
------------

1 又被退婚

﻿金秋九月，本是丰收的好时节，但是静亭侯却躲在书房里砸了好几样瓷器，嘴里不停地骂骂咧咧，看起来不像是侯爷，倒更像是个市井流氓。

    “在京城这个地界儿，敢得罪我班淮，老子弄死他！”

    “父亲，您别生气，儿子这就出去找人揍他一顿。”

    “你叫人揍他，我找皇上收拾他！”

    “闹够了没有？”阴氏一脚踹开书房门，看着摩拳擦掌的父子俩，厉声呵斥道，“还嫌外面那些话传得不够难听是不是？”

    静亭侯与儿子齐齐噤声，静亭侯把踩在椅子上的腿收了回来，静亭侯世子班恒把挽起来的袖子捋了下去。

    九月的天，阴氏愣是要扇着扇子才能勉强平复心底的怒气，她看也不看地上的碎瓷片，径直走到椅子上坐下，跟在她身后进来的丫鬟婆子们开始七手八脚的收拾起来。

    瓷片撞来撞去的声音听得她心里火气更重，狠狠地瞪了父子二人一眼，素手一拍，桌面上的茶盏跟着跳了跳。

    “不过是个乡野小地出来的东西，考上科举竟说要退婚，还摆出一副当初是我侯府逼婚他才不得不从的姿态，什么玩意儿？！”

    “母、母亲，”班恒凑到阴氏面前，陪着笑脸道，“您且别动怒，天底下三条腿儿的蟾蜍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遍地都是，咱们家要收拾他，不过是动动嘴的事情，可别把您身子气坏了。”

    “我倒是不想生气，可你看看这都什么事儿？”

    任哪个做母亲放在心尖尖上的女儿，被人退了三次婚，心里都畅快不起来。

    她膝下仅一子一女，侯爷虽荒唐懒散，但不是贪花好色之人，所以家里并无妾侍通房，不过他也就这个优点能拿得出手了。

    当初女儿出生时，她跟一位闺中好友订了娃娃亲，哪知道那孩子长到三岁的时候得了一场天花夭折了。

    女儿十三岁时，与忠平伯府嫡次子谢启临定亲，哪知道临出阁了，谢启临突然找到“真爱”，跟“真爱”私奔了。害得外面都在传，她家姑娘是个草包，连一个丫鬟都比不上。不然堂堂伯爷府的公子为什么宁可跟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女人私奔，也不跟她成亲？

    后来谢启临虽然被找了回来，但两家婚事黄了，从此两家人也不再来往，差点没成为仇人。

    这次的事情更加荒唐，这个沈钰是是东洲沈氏偏支，勉强算得上当地的望族，来京城后对他们家姑娘一见钟情，哭着求着跟他家提亲七八次，结果他们家刚答应下来，他这厢又反口了。

    退婚的时候，表面上说着配不上他们家，内里却是嫌弃她家姑娘口有美貌没有头脑，为人奢侈懒散，不是良配。

    当初你没考上探花时咋不这么说？这会儿倒嫌弃她家姑娘奢侈了，他们静亭侯府有钱，愿意让自家姑娘奢侈点又怎么了？！

    这厢班家三人气得食不下咽，那边被退婚的正主却还睡得正香。

    班婳在做梦，这个梦很长，长到她醒来的时候，根本分不清这里是现实还是梦境。当她坐起身，看到外面挂着的珍珠帘，才恍然惊觉，她刚才是在做梦。

    对了，她刚才梦到什么了？

    好像是她又被退婚，谁做了皇帝，她父亲冒犯新帝，被削去了爵位，然后他们全家就过上了苦巴巴的日子。

    天啊，不能跟人攀比首饰，攀比华服的日子有多么可怕？

    不能看那些人明明在背后骂她，表面却不得不恭敬她的憋屈样子，这人生该有多无聊？

    这个梦实在太晦气，她还是早点忘了好 。

    “乡君，”丫鬟抹着眼泪哭哭啼啼地走了进来，“沈探花竟然来退婚了。”

    班婳软趴趴的腰杆顿时挺直起来：“退婚？”

    完了，噩梦成真了！

    她父亲不是静亭侯，那她弟弟就不是世子，她也不再是当今陛下亲封的乡君，她以后还怎么吃喝玩乐，打马遛狗赏花？

    人生苦短，难道她只有短短几年的享乐时光了吗？

    那个梦别的她没记住多少，自己不是乡君以后有多惨倒是记得清清楚楚。想到这，她顿时悲从心来，穿上鞋子披上衣服就往主院跑去。

    “乡君，您的头发！”

    幸好静亭侯府的下人嘴严，不然到了明天，京城里的热点就会变成“静亭侯嫡女因退婚发狂，衣衫不整在家中狂奔。”

    实际上，这也是静亭侯看到女儿后的第一个想法。

    “我的乖女，”静亭侯看到女儿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出现在书房，顿时嚎啕大哭起来，“乖女，咱不嫁了，明天爹去给买一打的面首回来，能文能武长得好，你喜欢哪个挑哪个。”

    天下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害得他女儿变成了这样。

    这种时候，静亭侯已经把自己抛出了男人的范围。

    班恒艳羡的瞥了姐姐一眼 ，他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也没见谁给他张罗一个，夜深人静红袖添香，也是雅事嘛。

    “想都别想，”阴氏斜着眼睛瞪了儿子一眼，“你给我乖乖待在家里念书。”

    “我、我什么都没想。”班恒觉得自己很委屈，明明他什么都没干，怎么就被母亲念叨了。

    “你是从我肚子里生出来的，你那眼珠子一转，我就知道你想干什么，”阴氏看到女儿这个样子，心早就软了一半，恨不得手撕了那个沈钰。但是她担心自己的情绪影响到女儿，只得好言好语的劝导。

    “你父亲刚才的话虽然糊涂，但是……”阴氏轻拍着女儿后背，察觉到她在不住的颤抖，便温声软语道，“天底下好男人多着呢，就算找不到也没关系，家里的铺子庄子田产都有你的份，你有钱有地位，怕什么呢。”

    班婳在阴氏身上蹭了蹭，小声道：“我不是因为那个谁退婚难过，是因为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才有些害怕。”

    “梦到什么了？”阴氏见女儿并不在意退婚这件事，偷偷松了口气。

    “新帝登基，他削了父亲的爵位……”

    “削了爵位？！”班恒整个人都弹了起来，“新帝是谁，我们现在先坑死他。”

    “我记不清了，”班婳认真思索了半晌，“不过应该是个很厉害的男人。”

    “你都不记得人家是谁了，还能记得人有多厉害？”班恒切了一声，“这也太不靠谱了。”

    “做梦还能当真了，不厉害能当皇帝？”阴氏在班恒后背上敲了一下，不让他跟班婳呛嘴，“别怕，别怕，梦都是假的，咱们家不是好好的么？”

    “你祖母是大长公主，谁敢动我们？”阴氏抬出了他们家最大的靠山德宁大长公主来安抚女儿的情绪，“不怕被祖宗们骂？”

    “可是新帝不是蒋家人啊。”班婳眨着眼睛，美丽的双瞳带着一层雾气，看起来格外地楚楚可怜，“那个登基的人，是个居心叵测的朝臣。”

    “嘶，”阴氏倒吸一口凉气，看了眼门外，丫鬟婆子已经退出去了，现在屋里只有他们一家四口，“这话可不能出去乱说。”

    班婳知道母亲不会信自己做的这个梦，实际上连她自己都对这个梦半信半疑，“梦里我被人退婚，结果我刚才醒来的时候，那个姓沈的就真退婚了。所以……万一是真的怎么办？”

    “那、那怎么办？”从小到大都是纨绔的班淮紧张地看向阴氏，“夫人，要不我们偷偷找个地方藏点金银珠宝？”

    “父亲，你怎么能信我姐的话，她都被退婚好几次了，就因为这个就相信她的梦是真的，那也太好笑了，”班恒摆了摆手，“姐，你再想想，梦里面还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嘴欠！”班婳伸出手指戳了一下班恒的脑门，手臂上价值连城的血玉手镯晃得班恒差点花了眼。

    “我想想，”班婳收回手，扯着她那一头乱糟糟的青丝，“我再想想。”

    班淮紧张地看着自家女儿，心里万分希望这个梦是假的。

    “对了，我记得梦里还发生过一件事，就是在我被退婚后不久，谢启临坠马摔坏了一只眼睛。”鉴于对方跟人私奔，让自己丢了大脸，所以班婳把这件事记得很清楚。

    解气嘛。

    “不愧是我班淮的女儿，得罪你的人，在梦里也不要让他好过 。”班淮心满意足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那个谢坏水就不是个好东西！”

    “对！”班恒在一旁附和道，“我见他一次，就找他一次麻烦。”

    阴氏冷笑道：“可每次都是你吃亏。”

    “那个谢启临读书多，一肚子坏水，每次都能把黑得说成白的，我哪儿说得过他啊，”班恒悻悻道，“不过我也不吃亏，他嘴皮子再厉害，我也不疼不痒，我揍他一拳他还是要疼的。”

    在班恒的逻辑世界里，被人骂不算吃亏，被人打才叫吃亏，名声这类东西，对他班小侯爷来说，那是天边的浮云。

    “乖女，你梦里面谢坏水摔坏眼睛是什么时候？”班淮跟班恒一样，压根不在意什么名声，反正他从小到大，也没听到几个人夸他。

    “就在沈钰来退婚的第二天。”

    “那就是明天咯？”
------------

2 梦成真

﻿“伯爷，小的刚才在门外看到静亭侯府的下人了。”

    “他们又想干什么？”忠平伯一听到“静亭侯”三个字，脑仁忍不住一阵发疼，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当初脑子进水，与静亭侯府定亲，搞得现在静亭侯府的人三天两头找他家麻烦。如果是遇到要脸面的人家，大家为了面子上过得去，也不会在明面上闹起来，可静亭侯府的人偏偏不这样，班淮没事就在朝上跟他唱对台戏，他那个儿子也时不时来给启临找麻烦，有时候甚至还动手打人，真是有辱斯文。

    “小的不知道，”来报告的小厮茫然地摇头，“他就蹲我们家大门不远处，什么都没干。”

    “这一家子从主人到下人都有脑疾，”忠平伯没好气道，“随他们去，难不成他们还敢打到我们府上来？”

    小厮默默地想，两年前静亭侯不就带着一帮小厮把他们大门给砸了嘛？这事后来还闹到陛下跟前去了，结果静亭侯有个做大长公主的母亲，静亭侯被陛下不疼不痒的训斥几句后就放了回来，把他们伯爷气得病了大半月都下不来床。

    在忠平伯看来，静亭侯就是整个京城里百年难得一寻的奇葩，荒唐任性，死不要脸 ，老子儿子都一个样，仗着与皇家的关系，整日里招猫逗狗，闲散度日。他活了几十岁，从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一对父子。

    老子兄弟都一个样，生的女儿能好到哪儿去？

    一家子荒唐货！

    忠平伯心里正骂着静亭侯父子，管家匆匆忙忙跑了进来。

    “伯爷，出事了！”

    京城里的贵妇千金们又有了新话题，那就是忠平伯嫡次子骑在马背上，莫名其妙摔了下来，眼睛刚好磕在一块石头上，坏掉了。没摔倒手，没摔到脚，就把一只眼睛也摔瞎了，你说这是什么运气？

    有好事者突然想到，这位好四年前跟静亭侯府的乡君订过婚，后来婚事虽然没成，但也算是有过一段，该不会是那乡君克的？不然一个骑术精湛的贵公子，怎么就那么莫名其妙的摔下马背了？

    当一个人认定某件事情以后，他会掐去中间逻辑关系，直接给出简单粗暴的结论。

    比如说班乡君克夫。

    明明两年前两家就退了婚，忠平伯府也准备重新给谢启临重新定亲了，现在谢启临出了事，还是有人把事情扯到了班乡君的头上。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班恒从外面回来，气得在家里转了无数个圈，“这些人真是胡说八道，谢坏水摔坏了眼睛，关我姐什么事，又不是我姐把他推下去的。什么克夫，他又不是我姐的夫君，真是不要脸。”

    “世人都是愚昧的，”班婳穿着繁复讲究的裙衫，头上戴着今年新出的宫花，在丫鬟们的前呼后拥下走进弟弟的院子，“他们关心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可以八卦的对象，你为这些蠢货说的话生气，气也白气。”

    “我这是为了谁啊？”班恒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挥退屋子里伺候的下人，咽着口水道：“你的梦……成真了。”

    班婳在他身边坐下，单手托着下巴，叹口气道：“五年后，你就不是世子了。”

    “那你也不是乡君了，”班恒瞥了一眼他姐身上的金银首饰，“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姐弟俩面面相觑，都是一脸茫然。

    “乖女，”班淮满脸是汗的走了进来，手里还捧着一大堆画卷，“你看看这里面谁比较可能是那位？”

    那位是哪位，班家四口都知道，但是却不敢说出来。

    “这是当朝右相石崇海。”班淮打开画卷，指着上面的瘦小老头子道，“这人出身寒门，看起来对陛下很忠心，但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有没有可能是他？”

    “不是这个老头，”班婳瞥了一眼后摇头，“那人没这么丑。”

    “你在梦里连人家长什么样都记不住，”班恒好奇的问，“怎么知道他长得好看的？”

    “女人的直觉，你们男人永远不会懂的，”班婳抬了抬眼皮，“下一个。”

    “这是当朝左相严晖，很多时候都跟陛下作对。”

    “不是。”

    “尚书令周秉安？”

    “也不是。”

    “兵部仆射？”

    画卷看了一大半，班婳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动作，那就是摇头，不断地摇头。

    “这已经朝上比较有实权的官员了，”班淮看着扔得满地的画卷，脸上带出苦恼之色，“宗室那些王爷郡王都是蒋家人，肯定也都不是，究竟还能有谁呢？”

    班婳顺手打开一卷画，上面画着一个很年轻人的男子，玉冠锦袍，看起来格外有风采。

    “错了，错了”班淮抢过她手里的画卷，“这是其他府上的未婚郎君，不小心混进去了。”

    “父亲，这位你别想了，”班婳没有阻拦班淮抢画的动作，“全京城多少女人盯着他，找这么个夫君该多糟心。”

    “参考参考不行么？”班淮嘿嘿一笑，“你不是喜欢好看的男人吗，这个肯定符合你的标准。”

    “想到五年后我们就要过上艰难困苦的生活，再好看的男人都不能让我心动了，”班婳趴在桌子上，神情恹恹，“反正五年以后，我也没有成功嫁出去。”

    班恒心疼的拍了拍她的后背：“姐，你还是去别庄养几个男宠吧，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反正那些公主县主什么的，养男宠的也不少。

    班婳不想理他，世界上好看的男人很多，但是长得好看又有气质的男人却很少，但是这样的一般都有身份，就算没有身份，也被公主郡主们带走了，哪还轮得到她？

    见班婳兴致不高，班恒决定讲一些谢启临的倒霉事让她开心开心，“谢坏水被抬回家的时候，听说血把半边脸都糊了，那场面简直啧啧啧，像这种负心汉，就该有这样的下场。”

    “眼睛都摔坏了，容貌肯定也要受影响，真可惜，”班婳幽幽叹息一声，纤细白皙的手指点了点桌面，“不过摔得好！”

    “我早就受够这个神经病了，跟个烟花柳巷的女人跑就跑了，被抓回来以后，每次见到我都摆出一副欲语还休的恶心样子，真当我非他不嫁似的，脸那么大，怎么不去求娶公主？”

    “因为他身份不够啊，”班恒专业给自家姐姐拆台，“他家虽然领了一个爵位，但也是寒门出生，皇家公主哪儿看得上他？”

    “这种皇室看不上的男人，转头为了个烟花柳巷女人跟我退婚，这种事说出来很有面子么？”班婳没好气的朝班恒翻了一个白眼，“算了，反正我们早晚也会被新帝给夺去爵位封号，现在该吃吃该喝喝，想办法再偷偷置办点产业，能风光多久就风光多久吧。”

    今朝有酒今朝醉，风风光光又一年，反正以他们家这点脑子，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你说得对，”班淮深以为然地点头，“我去把上次看到的古董扇子给买下来，以前你母亲不让，现在应该没有意见了。”

    反正他们家这么多钱，现在不用以后被抄家就没机会用了。

    果然这次班淮再去向阴氏讨钱用，阴氏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他，顺手还多给了他两千两银票，让他看着什么女孩儿稀罕的东西，就给自家闺女买回来。

    京城的人突然发现，静亭侯最近阔了起来，什么珍稀古玩，价值上万银子的东西，静亭侯买起来眼都不眨一下。众所周知，静亭侯此人十分荒唐，唯一怕的只有两个女人，一个是他母亲德宁大长公主，一个是他的夫人阴氏，平时身上揣的银票，从来没超过五百两。

    现在他突然变得如此大方阔气，不由得让人忍不住怀疑，静亭侯与阴氏感情出了问题，阴氏已经管不住他了。

    这日，安乐公主摆赏菊宴，邀请了京城里不少的贵妇千金，班婳身为大长公主的嫡亲孙女，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班婳向来是个爱热闹的性子，因为只有这些人多的场合，她那漂亮的华服美饰才能让更多的人看见。偏偏她还有一张让很多女人都嫉妒的脸，虽然很多女人在背后酸气十足的说她相貌艳俗，空有美貌内里是草包之类。

    对此班婳接受良好，因为这些女人虽然嘴上瞧不起她穿着华丽，瞧不起她美艳无脑，但是眼里的羡慕与嫉妒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

    她就是喜欢这些人明明很嫉妒，还偏偏嘴硬装作瞧不起的样子。

    只要想到那一双双充满羡慕嫉妒恨的眼睛，她就能多吃一碗饭。

    “女人要炫耀，不是金子越重越好，而是东西越精致越值钱才好。其他女人平时压箱底舍不得拿出来的东西，我却可以戴着扔着玩，那就是炫耀，”班婳在额间描了一朵艳丽的牡丹，对着镜子满意的看了好几眼，对身后的丫鬟道，“看来看去，还是这种花最适合我。”

    时下流行梅花、青莲之类的花钿，桃花牡丹之类往往被千金小姐们笑作俗气，可她班婳就是如此俗气的人。

    牡丹多好，既贵气又美丽，那干巴巴的梅花比得上么？
------------

3 看脸

﻿安乐公主是陛下最宠爱的长女，七年前嫁给一个姓王的世家嫡子，夫妻二人也如胶似漆过一段时间，后来王驸马竟然偷偷摸摸在外面养外室，气得安乐公主用马鞭把他抽了一顿，赶出了公主府。

    当时这事闹得满城皆知，最后以王驸马坠马身亡而结束。曾有人说王驸马的死因存疑，但是谁也找不到证据，加上后来王家败落，便无人敢再提此事，最多在背后偷偷感慨一句，最毒妇人心便罢了。不过谁叫那么王驸马不识趣，娶了公主也敢在外面胡来，这就是老寿星上吊，自找死路。

    王驸马死后，安乐公主也不愿再嫁，养了一群戏子歌姬在别庄饮酒作乐，再不然便邀请京中贵女们打马游玩，算得上是京城纨绔小姐团体的代表人物之一。

    这次安乐公主举办赏菊宴，几乎所有受邀的贵女都赏脸去了，很快别庄便热闹起来。

    “你们看到班乡君了没有？”

    “没有，她今天约莫是不会来了。”

    “为什么？”

    “听说沈探花前几日去静亭侯府退婚了，当天沈探花是被静亭侯打出来的，不少人都瞧见了呢。”

    贵女们平日闲着无事，凑在一块难免聊点各家的八卦，班婳“又被退婚”称得上是当下的热门话题。

    “我如果是她，也没脸出来凑这个热闹，”谢启临的妹妹谢宛谕用手帕轻轻擦拭着嘴角，小声对身边的同伴道：“那一家子的荒唐人，谁敢结这门亲谁倒霉。”

    她的同伴石飞仙乃是当朝右相孙女，不仅长得出尘美丽，还是京城中有名的才女，就连太后都亲口夸赞过。

    石飞仙性子寡淡，能与她交好的人并不多，谢宛谕便是其中一个。她不太喜欢班婳那张扬的性子，所以听谢宛谕提起她，便微微皱眉道：“罢了，她一个女儿家被退婚三次，也不是什么好事，我们且别提了。”

    “就算我们不提，别人一样要说闲话，”谢宛谕想起自己的哥哥，双手绞着帕子道，“若不是她妨克我哥，我哥怎么会伤了眼睛。”

    朝廷用官，很少有用眼睛残疾的先例，如今他哥坏了一只眼睛，不仅日后不能再入朝为官，就连亲事上也要降一等。现如今母亲天天在家以泪洗面，她实在受不了家中那沉闷的气氛，才逃出来透透气的。

    世人都爱迁怒，谢宛谕才不管那些妨克的传言是真是假，反正她不喜欢班婳那副猖狂样，抱怨班婳一番，心情都好多了。

    石飞仙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自然也没有提，谢启临出事那天，是想给她送一本诗册。

    班婳一下马车，守在别庄门口的丫鬟婆子都迎了上去，不管那些千金贵女怎么看待这班乡君，她们这些做奴仆的却是要好好伺候这位主。谁让这位长着一张好看的脸，讨喜的嘴，哄得宫里的太后皇上都喜欢她呢？

    “见过乡君，您可算来了，公主正在内院等着呢，奴婢给您引路。”

    班婳就喜欢别人众星拱月般的捧着她，当下露出一个明艳的笑容，从荷包里掏出几粒银花生，扔给面前这个说要为她引路的丫鬟：“走，安乐姐姐这里的菊花向来比别人家的漂亮，我怎么能不来。”

    “谢乡君赏，”拿了赏赐的丫鬟脸上笑容变得更加灿烂，“您往这边走，小心脚下的台阶。”

    “真没意思，”安乐公主弹着盘子里的玉珠，视线扫过院子里那些优雅贵气的千金小姐们，扭头对身边的嬷嬷道，“婳婳还没来么？”

    “公主，班乡君今日还没到，”嬷嬷想起近几日京中那些流言，却不敢在公主面前显露，“想来正在路上。”

    主仆二人正说着，忽然外面传来女子们说说笑笑的声音，一个身着艳丽宫装的女子左手一个美人，右手一个佳人，笑盈盈的朝这边走来。

    “我道是谁弄出这般大的动静，除了她就没别人了，”安乐公主脸上的笑容顿时灿烂几分，起身朝来人走去，“好好的，你又来逗我家的丫头，到时候又要惹得她们左一句班乡君，右一句班乡君，倒把我给忘了。”

    “姐姐，”班婳放开手里的美人，福身想给安乐公主行礼，被安乐公主一把扶住，“快别，给我行礼的人多着，可不缺你一个。”

    “我们小半月不见，总要装一装的。”班婳与安乐公主携手走进园子，脚刚踏进去，就感到无数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她扶了扶鬓边的步摇，朝众贵女露出一个美艳逼人的笑意。

    既然她们想看，她就让她们看个够。

    她今天的裙子是用贡缎做的，玉佩是有钱也买不着的鸡血玉，从头到脚无一不精致，无一不讲究，她精心打扮大半天，若没人看那多扫兴？

    谢宛谕看着她那副猖狂样儿，脸差点扭曲起来。她哥眼睛坏了一只，班婳却红光满面打扮得艳光四射的出现在这里，她心里那口气怎么都咽不下去。

    她总算是明白母亲为什么喜欢在无人处骂某些女人为贱人了，因为这两个字才能发泄她内心无处安放的愤怒。

    安乐公主这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美酒与佳肴，满院子的千金贵女，一边听着乐师们弹奏的曲子，一边吟诗作画，倒也是快意。班婳从小不学无术，不擅长吟诗也不擅长作画，唯有一张嘴格外刁钻，哪样东西食材是陈的，哪样是新的，她只需要尝一口，便能识别出来。

    “这酒是下面庄子里的人送来的，味道怎么样？”安乐公主让班婳尝了尝新得的果酒。

    “还成，”班婳把头凑到安乐公主耳边，小声道，“ 你看到那个谢宛谕没有，瞪着我的时候，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了。”

    “怎么，你们两个玩不到一块去？”安乐公主大班婳七岁，对于她来说，班婳几乎是她看着长大的，所以情感上自然更偏向班婳。

    “我哪能跟他们玩到一起？”班婳抿了一口果酒，懒洋洋道，“她们爱的是吟诗作画，温婉可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喜欢过念书啊。”

    “你也别抱怨，若不是谢启临跟人私奔，她就成你小姑子了。”

    “谁稀罕嫁给一个有眼疾的男人，”班婳哼了一声，放着她一个正经侯府乡君不娶，偏偏跟一个烟花柳巷女子私奔，简直让她丢尽了颜面，“幸好他当年私奔了，不然我还要守着一个花心半瞎子过一辈子。”

    对谢启临她是有过好感的，毕竟他长得好，又会哄人开心，那时候她年幼不懂事，便让父母答应了他家的求亲。

    后来她才明白，相信男人的一张嘴，不如相信白日见鬼。当初求亲的时候，他是体贴又温柔，后来跟人私奔的时候，又摆出一副当年我不懂事，现在才找到真爱的模样。

    还有那个谢宛谕，她哥当年悔婚丢她的颜面，现在她还好意思对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这不是脑子有病么？

    “班乡君，大家都在作诗玩，你怎么不来？”谢宛谕笑眯眯的朝她挥手绢，“快过来。”

    “啧，”班婳懒得搭理谢宛谕那副故作友好的模样，头一扭，继续跟安乐公主闲聊。

    她这么不给谢宛谕面子，谢宛谕就有些尴尬了，她抬头迎向各家贵女们的视线，勉强笑道：“可能班乡君对我们家还有些误会。”

    误会？什么误会？

    自然是被谢家退婚那件事。

    当下女子虽然比前朝更自在，但终究还是男尊女卑的时代，男人退婚，就算是男人的错，但是对女子的名声来说，还是有很大的影响。

    你若是好，那别人家为什么会退婚？既然男方坚持退婚，那肯定是女人哪里存在问题。

    本来是谢家做得不厚道的事情，鉴于班家纨绔的作风，以及班婳丝毫不低调的做人准则，所以很多贵女便默认了谢宛谕这种说法。

    长得漂亮有什么用，谢家二郎还是不愿意要她。

    这种想法让很多贵女感到快意，有种高于班婳的优越感。虽然现实是她们不敢像班婳那样，不高兴就甩人面子，高兴了就拿金子银子赏人，更不会像班婳那样，穿着奢靡讲究。

    这是不对的，身为女子更重要的应该是姿态与内涵，像班婳那样的女人，实在是太浅显太庸俗了，简直就是丢尽了家族的颜面。

    “那个沈钰是怎么回事？”安乐公主皱起眉头，“当初不是他哭着求着要娶你么？”

    “谁管他怎么回事。”班婳用银叉取了一块水果放进嘴里，嫣红水润的唇就像是熟透的蜜桃，让安乐公主忍不住伸手戳了戳。

    “爱退就退，他除了那张脸，也没哪儿让我看上的。”班婳放下银叉，漂亮的双眼眨了眨。她记得梦里面的沈钰下场也不太好，脸上被刺字发配到了边疆。

    “你这么喜欢长得好看的男人，不如嫁给容瑕？”安乐公主失笑道，“整个京城，便没有比他长得更好看的男人了。”
------------

4 不要脸

﻿“容瑕？”班婳听说过这位容伯爷的大名，京城无双公子容瑕，书画双绝，貌胜潘安，是个出门必受女子追逐的男人。

    “怎么，瞧不上？”安乐公主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翩翩君子世无双，连石飞仙这样的才女都曾亲口夸赞过的男人，对我来说已经不是看不看得上的问题，”班婳想得很开，“这样的人，生来喜欢的大概是神仙妃子般的人物，我啊，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在她记忆力，见过容瑕的次数并不多，但是每次看到此人，她都觉得对方不是人。而是天山上的雪莲，夜空上的皎月，所以两人压根儿就不搭界。

    见班婳对成安伯似乎没什么男女之情，安乐公主反而放心了：“幸而你不像某些女人一样，为了容瑕疯疯癫癫，我倒是放心了。”

    班婳此时哪有心情去考虑男人这种事情，只要想到五年后她不再是乡君，她就觉得整个世间都是凄凉的。

    中午用的是螃蟹宴，班婳坐在安乐公主的右边，安乐公主左边坐的是康宁郡主，当今圣上弟弟的女儿，班婳与她的关系只算得上是勉强，平时间的关系并不热络。班婳知道她性格冷淡，也不爱往她身边凑，只低头挑肥大的螃蟹来吃。

    “班乡君近来瞧着好像消减了几分，可要注意身体，”一位千金小姐看着班婳，语气有些阴阳怪气，“有什么事不要憋在心里，气大伤身。”

    “瘦了穿衣服更好看，我有气从来不憋在心里，一般当场就发作了，”班婳放下筷子，擦干净嘴角，抬头瞥了眼这个说话的千金小姐，“你是哪家的，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婳婳，她是李大人的女儿李小如，平时也常与我们聚在一块，”康宁郡主闻言，莞尔一笑，轻声解释道，“你怎会没见过？”

    班婳眉一挑，懒洋洋道：“我竟是从未注意到过。”想嘲笑她被沈钰退婚还要装模作样，班婳从不给这种人面子，“约莫是李小姐穿得过于素净了，我这个人向来爱热闹，不太起眼的人就记不住。”

    “你……”李小如眼眶发红，眼中的泪水似落未落，就像是被狂风摧残过的小花骨朵，十分的可怜缩着，等待着别人的保护。

    “班乡君，”石飞仙见状微微皱眉，随后微笑着看向班婳，“您这又是何必？”

    满桌子寂静。

    班婳低头敲着一只蟹钳子，偏头对安乐公主道：“这螃蟹好，肉又鲜又嫩。”

    安乐公主知道她这是故意不搭理石飞仙，无奈一笑：“你如果喜欢，等会便带一筐回去。”

    一整桌人都知道，班婳这是故意装作没有听见石飞仙的话，心里对班婳的厌恶感更甚。不就是仗着有一个做大长公主的祖母，才能如此耀武扬威么？石飞仙可是当朝右相的孙女，可比她家那个有爵位无实权的父亲厉害多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给石飞仙面子，这简直就是把右相府的脸面放在地上踩，班婳她疯了吗？

    班婳疯没疯她们不知道，但是现在谁也不敢去招惹她了，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反应？脑子正常的人做事有迹可循，像这种没头脑的行事作风全靠情绪，跟她吵架有辱斯文，不跟她吵又觉得憋屈，所以干脆不去招惹最好。

    谢宛谕与石飞仙都被她下了面子，她们何必再去讨这个没趣？

    不知道是不是她们的错觉，以前的班婳虽然有些随性，但还不至于像今天这般不给人颜面。今天这是怎么了，难道真是沈钰退婚刺激了她，让她破罐子破摔了？

    在场不少人都这么想，有心软的开始同情起她来，还有些开始偷偷地幸灾乐祸。

    有了石飞仙与谢宛谕的前车之鉴，后面再没有人去招惹班婳，知道赏菊宴散场，也没有谁跟班婳多说几句话。

    “你这个性子不改便罢了，”安乐公主送班婳离开的时候，忍不住叹气道，“现在的心气儿更大了，再这么下去，给你招来祸端可怎么好？”

    “好日子过一天便少一天，只求今朝有酒今朝醉罢了，”班婳不甚在意道，“她们本就不喜欢我，就算我现在好声好气的跟她们说话，待我落魄了，她们也还是会迫不及待的来看我笑话，我又何必给她们好脸。”

    “什么落魄不落魄的，好端端的想这些做什么？”安乐公主失笑道，“小心姑祖母听见这话收拾你。”

    班婳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跟安乐公主道别后，就上了轿子。

    京城有名的古玩店里，班淮看着掌柜捧出来的玉佩，摇了摇头：“这个不行，还有别的么？”

    “侯爷，小的哪敢骗你，这已经是店里最好的东西了，”掌柜陪笑道，“要不您再看看别的？”

    “不看，”班淮头一扭，“等你这里有好东西以后，爷再来看。”

    “好的，侯爷慢走。”掌柜松了一口气，这位静亭侯虽然有些挑剔，但是为人大方，找不到合心意的，也不会拿他们出气，还算是好伺候的客人。所以尽管外面人都传这位是个纨绔，他们这些做商人的，倒是挺喜欢这位静亭侯的。

    “侯爷，前面好像出事了。”班淮身边的长随小柱儿靠近班淮乘坐的轿子，小声道，“路走不通。”

    “出什么事了？”班淮掀开轿帘，听到前面传出哭声，不少老百姓围在前面，又吵又闹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去问问，发生了什么事。”班淮急着回府，听着又哭又闹的，又懒得绕路走，只好让下人去问问。

    没过一会儿，小柱儿就跑了回来：“侯爷，小的打听出来了，有对老夫妻进城卖山货，哪知道遇上了骗子，给的铜币竟是假的，老头子一气之下，竟晕了过去。”

    若是以往，班淮是不会关心这种小事的，但他今天揣在兜里的银子没有花出去，便难得起了几分闲心，从兜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把这银子给他们。”

    能用银子解决的事情，都不是事儿。

    “好嘞。”小柱儿接过银子，一路小跑着挤进人群，把碎银子放到痛哭不止的老太太手里：“老太太，这银子你拿去，请个大夫给老爷子瞧瞧。”

    “这怎么使得？！”老太太看着手里的这块银子，吓得脸都变了，又见给他银子的这个人穿着上好的棉袍，更是不敢要，“大人好意老妇心领了，只是这么多的银子，老妇愧不敢受。”

    “放心拿着吧，这是我们家侯爷给你的。”小柱儿见倒在地上的老爷子面色蜡黄，叹了口气，把碎银子塞进老太太手里后，转身便往回走。

    “好人啊！”老太太老泪纵横的捧着碎银子，跪在地上朝班淮轿子的方向磕了好几个头。

    有年轻力壮的人见了，帮着她叫了一个大夫来，没过一会老爷子便醒了过来。老太太高兴得又哭又笑，总算是想起询问四周看热闹的人，刚才帮她的那位大人究竟是谁。

    “那个人我认识，他姑妈跟我们家是远方亲戚，”一个穿着干净的中年男人在众人敬仰的眼神下缓缓开口道，“听说他一家子都在侯府当差，穿的是上好棉布衣，顿顿都有肉吃，侯府好些下人都归他管。”

    “原来竟是侯府的人，”旁边百姓恍然大悟，不过京城里最不缺的便是侯爷爵爷，于是又有人问道，“你可知他是哪个侯府的人？”

    “那来历可就大了，知道大长公主么？这位侯爷便是大长公主的儿子静亭侯，方才送这老太太银子的，定是静亭侯无误了。”

    大长公主的儿子，那就是当今陛下的表弟，那肯定是很厉害的大人物了。

    “这位侯爷真是好心人啊。”

    最终，对京城贵族圈子丝毫不了解的普通老百姓们，得出了这个结论。

    不远处，坐在轿中的男人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等人群开始散开后，便放下了轿帘：“回府。”

    “伯爷，不去忠平伯府了吗？”

    “不去了，”男人平静正经的声音传出轿子，“明日再去。”

    “是。”

    轿子掉头往回走，走了没多远，对面一顶红缎垂璎香轿往这边行来，一看便是哪家贵女专乘的轿子。

    男人掀起轿窗的帘子，看到了对面轿帘上绣着繁复的牡丹，中间或缀着珠宝玉石，十分的华贵。他的目光在轿顶上嵌着的红宝石上扫过，缓缓放下了窗帘。

    好在道路宽敞，用不着谁让谁，这顶红缎香轿便与这蓝顶轿子擦肩而过，走得远了，还能听到轿子上传来的叮叮当当响铃声。

    这厢班淮虽然绕了一段路才回了府，但是想到自己今天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他顿时觉得自己腰间挂着的玉佩更加鲜亮起来，连带着儿子来找他讨银子使的时候，忍不住多给了他一百两。

    “父亲，别人家纨绔一出手都是几千两上万两，我们家的纨绔也不能输给别人啊，”班恒甩着手里一百两面额的银票，“这让我们侯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我们家什么时候有脸面了，反正我们也不要脸，”班淮挺了挺胸，“没事别出去乱晃，回房看书去。”

    班恒：……
------------

5 藏银子

﻿班婳下了轿子，对来迎接她的下人道：“世子回来没有？”

    “乡君，世子半个时辰前已经回来了，”下人躬身答道，“正在书房里念书呢。”

    “念书？”班婳挑了挑眉，她弟弟是进书房就会头晕的家伙，要能静下心来读书，那真是天下红雨了，“走，我看看他去。”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班婳刚走到书房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班恒的读书声，班婳推开门，见他摇头晃脑一脸认真的模样，双手环胸道：“别装了，念的《论语》，手里拿的却是《礼记》，你可真厉害。”

    “我这是混淆念书法，眼里看的是《礼记》，心里背的却是《论语》，只有这样才能提高我的记忆力，”班恒脸不红心不跳辩解道，“你一介女流，懂什么。”

    “嗯？”班婳挑眉，“你刚才说什么？”

    “我、我什么也没说啊，”班恒把手里的《礼记》放下，陪着笑凑到班婳面前，“姐，你知道我脑子不好使，刚才是在胡说八道呢。”

    班婳没有理他，走到书架上取出一套《孟子》，翻开就发现这只是《孟子》的壳，实则却是个什么杂记，她还没来得及翻开，书就已经被班恒抢走了。

    “姐，我的好姐姐，这书你可不能看。”班恒抢过书以后，就死命往怀里塞，这种书可不能让他姐看，不然母亲非揍死他不可。

    “不看我也知道里面是些什么东西，无非是些山中遇狐仙，公子小姐互许终身的故事，”班婳瞥了眼塞满书的架子，“今天这么老实？”

    班恒低着头不说话。

    “是不是又在外面惹麻烦了？”班婳怀疑的看他一眼，“还是缺银子花了？”

    “那……那也不是什么大事，”班恒看房顶看地，就是不敢看班婳，“就是出了一点小事。”

    “说吧，出了什么事。”班婳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坐下慢慢说。”

    “今天我骑马回来的时候，突然从旁边窜出一个人来，不小心被我的马踢伤了，”班恒觉得自己也挺冤的，明明骑马的速度很慢，谁知道会有人突然跑出来，而且刚好惊到了他的马，然后被马儿一脚踢翻。

    要知道这匹马可是祖母送给他的，据说是塞外进贡来的纯血马，腿劲儿特别足，他怀疑被踢的人伤得不轻。

    “后来呢？”班婳皱了皱眉，她弟虽然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但绝对做不出在闹市纵马伤人这种事。

    “后来我正准备把他带去看大夫，突然从旁边又冲出几个人，把人从地上拽起来就跑，我都还没反应过来呢。”班恒摸了摸他那不算聪明的脑袋，“你说这事该怎么办？”

    “报官，”班婳剥着果盘里的干果，一边吃一边懒洋洋道，“反正咱们也找不到人，又不想被人暗算，干脆就明着报官。”

    “万一他们把我抓走怎么办？”

    “你是不是猪脑子？”班婳恨铁不成钢的瞪着班恒，“你不会说，今天看到有人疑似被追杀，还撞到了你的马前，你担心出事，就来报官了，再说了，”班婳摸了摸手腕上的血玉手镯，“现在谁敢动你？”

    “那倒也是，”班恒想到自家五年后才会倒霉，顿时底气十足，“可万一不是追杀怎么办？”

    “你知道疑似的意思吗？”班婳拍了拍手，站起身道，“你管他是不是呢，先把自己摘出来再说。”

    “我明白了，我马上就去。”班恒脑子虽然不算好，但他有一个优点，那就是听得进好话，所以班婳这么说，他就乖乖照做了。

    夜幕时分，京城县尉赵东安正准备换下官袍回家吃饭，就听到衙役来说，静亭侯世子来报案了。

    身为主管京城治安的八品小官，赵东安一直过着水深火热的日子，因为这是天子脚下，任何一件小事都有可能变成大事。加上京城里贵人多，就连普通老百姓，都有可能一两门显赫的亲戚，所以为了京城的治安，他简直是操碎了心。

    现在一听到静亭侯府的世子来了，还是来报案的，他差点一口血吐出来。

    堂堂大长公主的嫡亲孙子，有什么事是不能解决的，就算真有事也该找京兆伊大人，跑到他这个八品小芝麻官面前报什么案？心里虽然憋屈无比，赵县尉却连脸色都不敢摆一个，整了整身上的袍子，大步迎了出去。

    刚走到门口，他就看到一个身着锦袍，玉冠束发，腰缠锦带的年轻公子哥儿站在院子里，打眼看过去，倒是个翩翩少年郎。

    可惜只是看上去很像罢了。

    “下官赵东安见过班世子。”

    “赵大人多礼了，”班恒见这个赵东安年纪不大，头发却白了不少，有心同情地伸手扶起他，“我今天来，是为了向你报案的。”

    赵县尉心头一颤：“不知道世子要报什么案？”

    “有可能是杀人案。”

    杀、杀人？！

    赵县尉内心有些崩溃，不要以为你是世子就可以胡说八道，牵扯到人命那不是小事。

    班恒可不管赵东安内心有多崩溃，把下午遇到的事情大致跟赵县尉说了一遍，最后还叹息一声：“想到此人受了伤，又被身份不明的人带走，我心里就不踏实，所以想来想去，还是来报案了。赵县尉不会怪我小题大做吧？”

    赵县尉能说什么，只能恭恭敬敬地把人送出衙门，还要夸他是大业朝好公民。

    “县尉大人，这事可怎么办？”等班恒离开以后，以为衙差为难的看着赵东安，“我们查还是不查？”

    “静亭侯世子亲自来报案了，你说查不查？”赵东安叹口气，“不仅要查，还要大张旗鼓的查，只是不能以杀人案的来查，而是为了提高京城治安，需要加强巡逻的名义。”

    衙差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还是照着县尉的意思安排下去了。

    赵东安烦恼的抓了抓花白的头发，觉得过了今晚，他脑袋上的白头发又会多几根。

    “姐，事情我已经办好了，”班恒兴冲冲的跑到班婳院子里，连喝两杯茶以后，才心满意足道，“那个县尉把我都夸成一朵花儿了，我自己听得都脸红，也不知道他怎么夸出来的。”

    “放心，等你不是世子后，就没有人违背良心来夸你了，”班婳坐在太妃椅上没有动，伸着手让婢女给她染指甲，“现在还有人愿意夸你，你就好好享受吧。”

    “你可这是我的好姐姐，”班恒凑到班婳身边，盯着班婳的手看了好一会儿，突然道：“姐，我发现你的手挺漂亮的。”

    “嗯，我也是这样觉得的，恭喜你跟我在一起生活了十五年，终于发现了这个事实，”班婳抬了抬下巴，“那边书盒里面有几张银票，你拿去花吧。”

    “姐，我就知道全府上下，你对我是最好的，”班恒喜滋滋的找到银票塞进自己怀里，“你怎么知道我正缺银子使呢？”

    “你什么时候不缺银子了？”班婳漂亮的眉梢微挑，“不过这银子你可以拿去斗鸡斗蛐蛐，不该去的地方一步都不能踏进去，如果敢犯，到时候不用父亲母亲来管教你，我就先揍你一顿。”

    班恒想起自家姐姐是跟祖父学过拳脚功夫的，当即赌咒发誓，绝对不会去烟花柳巷之地，也不会去赌场。

    祖父生前曾当过大将军，领着将领上过战场杀敌，先帝曾夸祖父为“朝中武将第一人”，只可惜后来祖父在战场上伤了手臂，便再没去过边疆。

    据说祖父在世时，十分喜欢他姐，从小当做宝贝疙瘩似的护着，金银珠宝更是不要钱似的塞给他姐，于是他姐便成了现在这个性子。

    九月底的某一天，班淮一大早就出了门，直到宵禁前才回府，家里其他三人见他衣角上还沾着土，满脸神秘的模样，都有些好奇他去干了什么。

    “我埋了两罐银子在我们的别庄里，”班淮小声道，“连下人都不知道我今天去埋了东西。”

    阴氏忍不住道：“埋到别庄有什么用，到时候新帝抄家，我们还能进得去别庄？”

    班淮闻言一愣，他光想到侯府会被搜查，倒是忘记事发后，别庄大概也不会属于他了。想到这，他整个人都耸拉下来，今天算是白干了。

    不过这倒是给了班婳启发，别庄里不能埋银子，不过一些人烟稀少的林子里却可以埋，她明天与班恒带着人四处走走，看看有没有不容易发现，等他们被抄家以后还能挖出银子使的地方。而且还要多埋几个地方，就算有些被人发现，但总该有漏网之鱼。

    第二天一早，班家姐弟带着几个护卫便出了城，然后以锻炼弟弟体力的名义，让班恒自己把两袋沙土往山上抗，并且不许护卫帮忙。

    “祖父留下的拳法不能断在你这里，”班婳今天特意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骑装，对身后的护卫道，“你们去外面守着。”

    护卫们以为乡君是想教世子班家不外传的拳法，于是都识趣的退到了外围。

    偷师这种事情，如果被发现，可是一项大罪，他们在侯府干得好好的，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还愣着干什么，快挖！”班婳取出藏在袋子里的小铁楸，半跪在地上开挖。

    “姐，我手都快要断了，”班恒苦着脸甩了甩酸疼的手臂，认命地蹲下/身挖起来，时不时还发出嘿嘿哈哈的练拳声音，以免护卫怀疑。

    姐弟两人手脚并用挖得十分认真，却不知道有人朝这边走了过来。

    “你们在干什么？”
------------

6 泼辣

﻿班婳与班恒动作齐齐一顿，两人扭头看去，看到一个身着素色锦袍，头戴银冠的男人带着两个护卫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看起来像是从林子里面出来。

    班婳淡定的把铲子塞到班恒手里，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土，结果因为手上沾着泥土，反而越拍越脏，她干脆破罐子破摔的朝对方行了一个男子平辈礼：“见过成安伯，我跟舍弟正在玩藏宝游戏。”

    “藏宝游戏？”容瑕看着姐弟俩满身满脸的土，如果不是两人身上的骑装绣着繁复的华丽纹饰，还真不像是贵族子女。

    “舍弟年幼，看了几篇话本后，就想学书里那些做好事的前辈 ，”班婳回头扔给班恒一个闭嘴的眼神，“比如说有缘人找到他埋的银子，摆脱穷困疾病之类的。”

    容瑕的表情在这个瞬间有些一言难尽，但是很快他便笑开，掏出一块手帕递到班婳面前：“令弟真心善。”

    “多谢，不用了。”班婳撩起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擦，这么小一块手帕，能擦干净什么？不过这个容瑕长得真好看，凑近了看都这么完美，上一个跟她闹退婚的沈钰皮肤没他好，鼻子也没他挺拔。

    见班婳不接自己的帕子，容瑕淡笑着把帕子收了回去：“需要我们帮忙吗？”

    “算了，这事只能偷偷干，被人发现就没神秘感了，”班婳踢了踢地上的两个袋子，对班恒道，“去叫护卫把这里收拾好。”

    “哦，”班恒见自己可以逃离这种别扭的气氛，顿时从地上蹦起来，转头就往外面走。做这种蠢事被人发现，就算他不要脸，也觉得现在这种情况，尴尬得让他想把脸埋进刚才挖的那个坑里。

    “打扰到成安伯赏景实属无意，小女子这便告辞，”等护卫过来提走两个中间夹着银子的沙包袋，班婳朝容瑕一拱手，“告辞。”

    容瑕作揖致歉：“在下打扰到姑娘与令弟的玩乐兴致，还请姑娘多多包涵。”

    “你太客气了，那……你继续？”如果是平时盛装打扮，班婳还是愿意跟容瑕这种美男子多待一会儿的，只是她现在扎着男士发髻，身上还沾着土，这种模样跟别人多说一句话，都是对她容貌的侮辱。

    “姑娘慢走。”容瑕向班婳行了一个平辈礼，班婳只好又回了一个礼，转身朝自己挖的坑里踢了几脚土，颠颠儿地跑开了。

    山林再次恢复了它的安静，容瑕看着面前的坑，轻笑一声后，语气冷淡下来：“查清了么？”

    “回伯爷，班乡君与班世子确实是无意上山，”后面草丛中走出一个中年男人，“据传这对姐弟是京城有名的纨绔，平日里没做过什么正经事。”

    “班乡君？”容瑕想了想，“前些日子被退婚的那个？”

    “对，就是她。”中年男人心想，谁家能养得出没事埋银子玩的孩子，整个京城除了静亭侯府，还真找不出几家。

    容瑕走到山道旁，看着山腰间慢慢往下走的两姐弟，语气不明道：“他们姐弟感情倒是挺好。”

    “他们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弟，感情自然不会差到哪儿去，”容瑕身边的小厮回了这么一句后，忽然想起以前的某些事，吓得立刻噤声。

    “姐，你刚才撒的谎一点都不高明，”班恒哼哼道，“身为京城有名的纨绔，我怎么可能做这么无聊的事情。”

    “有本事你去，”班婳接过女护卫递给她的帕子擦干净脸，“我长这么大，还未没这么丢人过。”

    班恒小声嘀咕道：“那你也不能让我背这个黑锅啊。”

    “听说过拿人钱财手短这句话吗？”班婳见班恒不高兴的样子，把帕子翻了一个面，擦去他脸上的泥印，低声哄道，“好啦，我也是没办法，总不能让他怀疑我们动机。”

    班恒拿过帕子，粗鲁地在脸上擦了几下：“这大早上的，他跑到山林里去干什么，看风景？”

    “像这些风雅君子难免有些怪癖，也许人家晚上想待在山上看星星看月亮顺便作一作诗词歌赋呢，”班婳瞪了班恒一眼，“你管他干什么？”

    班恒看了眼四周，在班婳耳边小声道：“你说梦里的新帝长得好，又不姓蒋，会不会就是成安伯？”

    “怎么可能，”班婳摇了摇头，“这种翩翩公子不像是做这种事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不能因为他风度翩翩就排除嫌疑，”班恒哼哼一声，“宫里那些贵妃娘娘，谁不是温柔小意，千娇百媚，但本性是怎么样，可能连她们自个儿都忘了。”

    “谁能装这么多年的君子，那还不得憋疯？”班婳想了想，觉得这个可能不大，“宫里那些美人儿温柔小意也只是在陛下面前装一装，成安伯的文采风度，可不是装样子就能有的。”

    “那倒也是，”班恒点头，“如果让我这么绷着，不出三天我就要受不了。”

    姐弟俩骑马并肩前行，城门口很多人在排着队等待进城。像班婳这样身份的贵族，是不用这么排队的，她骑在马背上，隐隐听到了孩子哇哇大哭的声音。

    循声望去，一个穿着粗布的年轻女子抱着个一两岁大的孩子，脸上满是焦急，可是孩子怎么也哄不好，她急得眼泪都快要流下来了。

    班婳扬起的鞭子又放了下去，她轻哼一声翻身下马，走到女人面前：“你的孩子怎么了？”

    年轻女子见眼前的少女做少年郎打扮，身上穿着锦袍，脚上的靴子绣着凤纹，上面还嵌着珍珠，猜出对方身份尊贵，以为是自己孩子哭得太厉害吵到了她，连连致歉道：“对不起，吵到了您，我现在就把他哄好。”

    班婳见她怀里的孩子脸颊通红，嘴唇颜色也不太正常，便道：“孩子是不是生病了？”

    神情有些憔悴的女子点了点头，眼眶里的泪水打着转却不敢掉下来。

    班婳看了眼前面排得长长的队伍，伸手摸了一下小孩的额头，烫得有些吓人。

    “你跟我来，”班婳见女人犹犹豫豫不敢动的样子提高了音量，“快点过来。”

    女人不敢再反抗，抱紧手里的孩子，胆怯地跟在班婳后面。她听村里人说过，城里有些贵女脾气很不好，若是有人不长眼睛开罪了她们，用鞭子抽两下是轻的，被扔进大牢里关上一段时间也是有的。

    她不怕被惩罚，可是孩子怎么办？

    就在女人胡思乱想的时候，班婳把自己的腰牌递给了城门守卫，守卫朝她行了一个礼，看也不看抱着孩子的女人，便让他们一行人通过了。

    “行了，你自己带孩子去看大夫，”班婳骑上马背，一拍马屁股，马儿便小跑着追上了班恒。

    女人愣了一下，才知道自己只是遇到好心的贵人了，她低头看着啼哭不止的孩子，深深吸了一口气，连贵人都来帮忙，她的孩子一定能够活下去。

    “姐，你刚才干嘛去了？”班恒见她追了上来，扭头往后面看了一眼，什么稀罕事儿都没有。

    “去做好人好事了，”班婳说完这句话，就见班恒一脸怀疑的看着她。

    “好人好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啊？”班恒对自家姐姐那是非常了解的，每天最大的爱好就是吃喝穿，吃的是最精致的，穿的是最讲究的，平时出门炫耀自己新衣服新首饰都忙不过来，还有心思做好事？

    班婳朝翻了个白眼，但是美人即使翻白眼那也是美的，所以这个粗鲁的动作她做起来，就是娇憨可爱。

    只不过这一幕落在沈钰眼里，就不是那么可爱了。他想趁着姐弟两人没发现他躲到一边，哪知道班恒率先叫住了他。

    “沈钰！”班恒用手指着沈钰，“你给小爷我站住！”

    “下官见过班世子，”沈钰看了眼马背上的班婳，“见过班乡君。”

    “喲，今天不是休沐，沈探花怎么没有当值啊？”班恒甩着马鞭，瞥了眼他身边的女子，冷笑道，“我当是个什么美人呢，啧。”

    “女子之美，在骨不在皮，班世子与下官眼光不同，在下无话可说。”沈钰往旁边退了一步，“二位请。”

    班恒就算脑子不算聪明，也听出他这话是在骂他姐只是皮相好看的意思，当下气得脸都变了。

    “啪！”一条鞭子抽在沈钰的身上，沈钰痛得闷哼出声，他身边的女子更是吓得尖叫起来。

    “我平生最讨厌说话拐弯抹角的男人，”班婳又是一鞭子抽下去，沈钰一介文人，还没反应过来，这鞭子就又落在了他身上，“你若是指着本姑娘说，你这个女人除了样貌好看，便一无是处，我还能敬你是个爷们。这会儿说两句阴阳怪气的话，装作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给谁看？”

    “班乡君，下官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你当街鞭笞下官，也太过了些。”沈钰看了眼四周瞧热闹的百姓，面上有些挂不住。

    “哼，”班婳微抬下巴，“本乡君就是这么任性，你能把我怎么样？”

    “你这泼辣悍妇……”

    “啪！”

    又是一鞭子落在了他的身上。

    “虽然指着我鼻子骂会显得你很爷们，但我还是要抽你。堂堂探花，竟然当街辱骂女子，这便是你读书人的风度么？”
------------

7 郡君

﻿沈钰从未想过自己有这么丢脸的时候，被人当街像狗一样的鞭笞。

    “沈探花端方如玉，不想竟也是出口伤人的粗鄙之人，”班婳骑在马背上，嘲讽几乎刻在了脸上，“罢了，只当本乡君当初瞎了眼，竟然在你死缠烂打之下，答应了你的求亲。谁知你竟是个过河拆桥的无耻之徒，一朝得中探花，便原形毕露，让我看尽了你的小人之态。”

    沈钰此时辩解不是，不辩解也不是，他面色潮红的看着四周看热闹的百姓，硬生生忍下了心头的怒意，朝班婳作揖道：“班乡君，请你适可而止。”

    班婳这是疯了吗？她一个乡君竟然敢鞭笞皇上钦点的探花，她还要不要名声，还要不要嫁人了

    “哦，对了，”班婳忽然道，“你刚才说我当街鞭笞朝廷命官，做得太过了？”

    看着班婳骑在马背上，高高在上的姿态，沈钰心中隐隐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放心吧，很快你就不是朝廷命官了。”班婳看着沈钰那副又惊又怕的模样，畅快地笑出声来，一抖缰绳，马儿便迈开了步子。

    “班乡君！”

    “班乡君！”

    沈钰想要追上去，跟在班婳后面的班恒突然转头瞪向他，扬起手里的鞭子，“你再往前一步试试？”

    沈钰想起刚才被鞭笞的痛楚，不敢再往前，心里又急又恨，班家的人都是疯子吗？

    第二天一早，朝堂上就有御史参了班婳一本，说她身为皇家亲封的乡君，竟然对官员用私刑，实在是太不讲规矩了。

    这本来是一件小事，可是从御史嘴里说出来，就成了一件大事，皇帝还没开口，几个御史便自己先吵了起来。

    幸而近来朝中没有什么大事，大家便围绕着乡君鞭打探花一事吵开了。

    “陛下，”就在大家越吵越来劲的时候，一个大家意想不到的人站出来开口了，“对此事微臣有个看法，不知诸位打人可否听在下一言？”

    几位御史一看说话的是成安伯，都闭上了嘴。

    “在微臣看来，这不是乡君鞭笞当朝官员，而是被退婚女子痛打无情郎，”容瑕朝众人拱了拱手，“微臣听闻沈探花还未中举前，多次到静亭侯府求亲，静亭侯见其痴情，也不嫌弃他身份配不上班乡君，答应了他的求亲。”

    “未婚夫一朝中举，便迫不及待的退婚，这不是忘恩负义是什么？”容瑕不疾不徐道，“诸位大人家中也有女眷，不如将心比心？”

    朝堂上顿时安静下来，半晌后有一个御史道：“班乡君刁蛮任性，奢靡无度，天下又有几个男子受得了？成安伯如此讲道义，不如你去娶了她。”

    “御史大人，”容瑕声音一冷，“你读书几十载，如今站在金銮殿上，就是为了拿女子嗤笑，拿女子闺誉来斗嘴的吗？”

    “如果这便是御史大人的君子风度，”容瑕朝坐在上面的皇帝拱了拱手，“陛下，微臣耻于与这种人站在一处！”

    “陛下，微臣觉得成安伯所言有理。”

    “臣附议！”

    这个被容瑕训斥的御史身体摇摇欲坠，脸色苍白如纸，不用抬头他都知道四周的同僚在用什么眼神看他。

    容瑕是京城有名的翩翩君子，自己成了他耻与为伍的对象，日后京城的人，都会怎么看他？

    完了，全完了。

    而容瑕却看了不看他，只是朝皇帝行了一个礼，便退了回去，安安静静站在原本的位置上。

    一个翩翩如玉身姿挺拔，一个脸色苍白心神恍惚，顿时高下立现。

    朝会结束以后，皇帝刚回到宫里，宫女就来报，大长公主求见。

    皇帝对大长公主十分有感情，他母后不得宠，父皇偏宠贵妃之子，若不是姑妈一直支持他，他的太子之位早就被贵妃之子夺走了。加上大长公主也不是挟恩图报的人，所以这些年，大长公主在皇帝面前一直很得敬重。

    现在一听大长公主要见他，他当下便让身边得用的太监去请大长公主进来。

    “见过陛下，”德宁大长公主一进内殿，便屈膝向皇帝拜去，吓得皇帝忙伸手扶住了他，“姑母，您这是做什么。你我姑侄之间，何须行这般大礼？”

    大长公主顺势站直了身体，她虽年近花甲，但是身体还算不错，一举一动都可以看出皇室公主的端庄大气。

    “今日来，我是代那不争气的孙女来向您告罪的，”大长公主摸出一块手帕，擦着眼角似有若无的眼泪，哽咽道，“当年我没有把她父亲教好，导致他现如今年纪一大把也没个正形，连带着两个孩子也随了他的性子。”

    说到伤心处，大长公主已经泣不成声，只用手帕捂着脸，嘤嘤痛哭。

    “姑母，请您切莫伤心。”皇帝心里清楚，姑母当年嫁给一个只懂行兵打仗的武将，是为了巩固父皇的帝位。也正因为有这层情分在，所以姑母后来才能护住他跟母后，让他成为高高在上的帝王。

    表弟有现在这副纨绔模样，不是姑母的错，怪只怪静亭公那个粗俗莽汉没有教好儿子。想到姑母为了他们一家，付出了一辈子，临到晚年，竟还让一个小御史在朝堂上参她唯一的孙女，皇帝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

    “姑母，这事跟表侄女无关，怪只怪那沈钰见异思迁，其身不正。”

    “陛下不必安慰我，是我班家的家教不严，才让皇上您在朝堂上因她为难了。”

    “表侄女是个好姑娘，宫里谁见到她不说一声好，朕也是很喜欢她的，是朕没护好她，才让她受了这等委屈。”

    最后大长公主是皇帝亲手扶上马车的，姑侄两人感情有多深厚，整个皇宫的人都瞧在了心里。

    德宁大长公主坐在马车里，擦去眼角的泪水，脸上露出一个冷笑。

    生在皇家，她比谁都清楚，这座皇城里根本没有真感情，有的只有算计。就如同当年先帝算计她的丈夫，害得他后半身都生活在疼痛的折磨中。又比如她现在这个好侄儿，处处对她尊荣，也只是因为她识趣，而她的孩子也没有能力插手皇家的事情而已。

    先帝算计了她的丈夫，她便让他心爱的儿子做不得皇帝，这也算公平。

    御史参了班婳的第二天，一道圣旨就送到了静亭侯府。圣旨的大意就是朕的侄女很好，朕甚是喜爱，觉得乡君不太配得上她的身份，所以由乡君升为郡君，食邑七百户。

    就在班婳升为郡君的同时，沈钰因为私德有亏被罢黜官职，就连那个参班婳的御史，也以“其身不正”的理由，被夺去了御史一职。

    “姐，梦里面有这一段儿么？”班恒看着班婳手里的圣旨，“郡君还有食邑，这可是亲王嫡长孙女都不一定有的待遇，还是祖母厉害。”

    前天他姐抽了沈钰以后，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去大长公主府告状去了。

    然后他姐不仅抱回一大匣子宝石，还捞了一个有食邑的郡君回来，姜还是老的辣啊。

    “不记得了，”班婳把圣旨塞到他手里，“你慢慢看。”

    “聪慧贤德，蕙质兰心……”

    班恒指着圣旨上的几句话，摇头晃脑道：“陛下也真不容易，睁眼说瞎话。”

    班婳抢过圣旨，放到正堂上的祭台上，让这道圣旨与以往那些圣旨躺在了一起。

    “陛下英明神武，慧眼如炬！”

    班婳忽然想到，梦里似乎并没有发生过这件事。事关她身份品级这种大事，她就算是做梦，也不会忘记的。

    所以……因为她甩了沈钰鞭子，现实开始有变化了？
------------

8 不对

﻿“这事不太对。”

    “我也觉得不太对。”

    班家父子互相对看一眼，齐齐扭头看向阴氏，想在她这里得到答案。

    “你们看着我作甚？”阴氏愣了一下，“我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这其中究竟有什么猫腻，只好对班婳道，“婳婳，你再仔细想想，梦里真的没有你被封为郡君这件事？”

    “没有，”班婳很肯定的摇头，“真有这种好事，我不会忘的。”

    “那……你这个梦会不会是假的？”班恒突然想到另外一种可能，“谢启临那件事只是一个巧合，事实上没人早饭，咱们家也不会被抄家，这一切都只是你的臆想？”

    做梦示警这种事，向来是人云亦云，真假难辨的。连他都知道，那些开国皇帝想要造反的时候，都爱跟神仙扯上一星半点的关系，包括他们大业朝的开国皇帝也玩的是这一手，是不是真有神仙，事实上大家都清楚，不过是忽悠老百姓的话而已。

    被班恒这么一问，班婳也有些不确定了，她起身从多宝架上翻出一个木盒，里面放着一叠纸，纸上的字体犹如鬼画符一般，大概除了班婳自己认识，其他人都不知道她写了什么。

    “我那天怕时间太长把梦的内容忘了，所有把能记住的都写了下来，”班婳把这叠纸拍在桌上，“你们看看还会发生什么巧合事件。一次两次算巧合，三次四次总不能也是巧合吧？”

    班淮拿起纸看了好半晌，双眼呆滞地看着班婳：“闺女，你上面写的是什么？”

    班婳把那张纸拿过来一看，“谢宛谕要嫁给二皇子，但是二皇子喜欢的却是石飞仙。”

    “你怎么记的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班恒知道自己认不出班婳那堆鬼画符，干脆看也不看，“有没有什么朝中大事发生？”

    “我这么懒，怎么可能梦到朝政大事，”班婳回答得理直气壮，“再说了，梦里的我每天都那么忙，哪有时间去关心那些无聊的政事？让你来，你也记不住啊。”

    班恒认真想了想，如果是他来做这个梦，可能醒来就忘记了，肯定比他姐还不如。

    “那你怎么把别人嫁谁记得这么清楚”这一点班恒有些想不明白。

    “谁让她跟我不对付呢？”

    班恒恍然，万分理解地点头，以他姐记仇的性格，这事确实能记下来。

    现已成年的大皇子与二皇子皆是皇后所出，可能是陛下登基前，吃够了先帝偏宠妃嫔的苦，所以他最敬重的只有皇后，最看重的皇子也是皇后所出。

    只可惜陛下对两个嫡子的偏宠，让他们两人从小过惯了顺风顺水的日子，所以太子性格过于优柔寡断，耳根子软，容易感情用事。二皇子性格傲慢，平时在外永远一副皇帝老大，太子老二，他就是第三的姿态，至于其他朝臣，很少能有人被他放在眼里。

    这两个皇子跟静亭侯府的关系都不怎么样，所以班婳对他们俩也没多少好感。

    梦里有一幕班婳记得格外清楚，成为皇子妃的谢宛谕打了石飞仙一巴掌，而二皇子竟然当着很多人的面，呵斥谢宛谕不说，还亲自陪着石飞仙去看太医。

    皇家的男男女女，都不是什么真心人，但好歹还都维持着面上的情分，像二皇子那样，不给正妃丝毫脸面的行为，就做得太过了。

    现在谢宛谕与石飞仙好得跟亲姐妹似的，谁会想到以后会发生这种事呢

    不、不对，石飞仙不是对容瑕有意么？日后她跟二皇子之间关系暧昧，说明她根本没有嫁给容瑕。那么问题来了，嫁给容瑕的女人究竟是谁？

    “唉。”

    班婳单手托腮叹息了一声，只可惜她跟容瑕不熟，连做梦都没梦到过他，所以还真不知道能抢走石飞仙心上人的女人是谁。

    “再等等吧，”阴氏摸了摸女儿的头，“若是谢家姑娘真的嫁给二殿下，我们再……”

    实际上他们又能如何，空有爵位，没有实权，若真有人逆反称帝，他们能做的，也只是乖乖做案板上的鱼肉而已。

    “姐，你若是你那个知道谁是那逆反之人就好了，”班恒情绪十分低落，“至少我们还能选择弄死他或者抱他大腿。”

    “若你姐梦里的事情都成了真，说明此人是上天命定之子，你说弄死他就能弄死他？”班淮没好气道，“好好做你的纨绔去，别为难你的脑子了。”

    大业朝云庆二十一年秋，皇帝请朝中某命妇做媒，替二皇子向忠平伯府嫡小姐谢宛谕下聘礼。

    忠平伯府只能算作新贵，按理说他家闺女是嫁不到皇子府的，皇帝做主为他娶这么一个没多少影响力的正妃回来，是因为他的心大了。他可以宠爱嫡次子，但是并不代表他喜欢嫡次子有取代嫡长子的心思。

    对于忠平伯府来说，这并不是一门太好的婚事，可是圣上请超一品命妇亲自来做媒，他说不出也不敢说拒绝的话。

    得知谢宛谕竟然真的要嫁二皇子以后，班家四口人如丧考妣，躲在屋子里抱头痛哭了一场。

    大月宫，是大业朝历代皇帝居住的地方，同样也是诸位皇子做梦也想住进去的地方。

    二皇子蒋洛跪在云庆帝面前，面上满是不甘与愤恨：“父皇，儿臣心仪之人并非谢家姑娘，您为何要逼着儿子娶她？”

    “这位谢姑娘我看过了，相貌姣好，仪态大方，更重要的是性情十分宽和，与你十分相配，”云庆帝低头写着字，看也不看蒋洛，“你若是想不通，就回去慢慢想，什么时候你想通了，我再放你出宫。”

    “父皇！”蒋洛不敢置信地看着云庆帝，“我跟大哥都是您的儿子，您为何如此待我？那个谢宛谕有什么好，论才华不如石家小姐，论气度不如皇叔家的康宁郡主，至于相貌……”

    蒋洛冷笑道：“连班婳那个草包长得都比她好，我为什么要娶这么一个女人？”

    “既然你觉得班婳长得比她好看，那你便娶班婳去！”云庆帝有些不耐道，“世间哪有那么多样样都完美的女子，你别不知足。”

    蒋洛咬了咬牙，怕自己再执拗下去，父皇会真的让他娶班婳，只好沉默地朝云庆帝磕了一个头，无声地退了出去。

    这时间不是没有完美的女子，只是他的父皇不愿意让他拥有而已。

    大长公主府里，班婳几句俏皮话，便逗得大长公主喜笑颜开，一口一个心肝肉，喜爱之意表露无遗。

    班恒在一边吃着零嘴，一边告状道：“祖母，您可别信我姐的话，她抽那个沈钰的时候，那是半点不留情，一条鞭子甩得虎虎生虎，连我都被她的架势给唬住了。”

    “姑娘家就是要硬气些才好，”大长公主拍了拍班婳的手，“我们这样的人家，不必学着其他女人曲意奉承，谁若是招惹了你，尽管告诉祖母，我替你做主。”

    班婳捧住德宁大长公主的手，乖巧地笑道：“您不用操心我，我跟弟弟一切都好，只要您身体好好的，我便什么都不怕。”

    “好好好，”德宁大长公主把班拥进怀里，笑容温和慈祥，“就算为了我们家婳婳，本宫也要长命百岁。”

    “还有青春永驻，越来越年轻。”

    “好，青春永驻。”德宁大长公主笑着一声声应了下来。

    姐弟俩离开公主府的时候，德宁大长公主又给他们塞了不少的东西，一副生怕自己那不懂事的儿子委屈了两个孩子一般。

    “咳咳咳。”看着姐弟俩骑着马越行越远，德宁大长公主掏出帕子捂住嘴角，扶着身旁嬷嬷的手，发出长长的叹息声。
------------

9 梦

﻿有个词语叫不期而遇，还有个词语叫狭路相逢勇者胜。

    班婳骑在马背上，谢宛谕正从轿子上下来，两人四目相对，班婳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嘲讽与得意。

    她在得意什么，因为能做皇子妃了？

    做皇子妃有个屁用，反正再过几年，这个天下都不姓蒋了。再说蒋洛那种糟心玩意儿，如果不是因为身份尊贵，就凭他那性格，送过她做男宠，她都不稀罕要。

    “班乡君，真巧，”谢宛谕摸了摸耳垂上的大珍珠，面色红润的看了眼班婳，看到班婳的耳环是一对红得似血的宝石后，收回了手，淡淡道，“最近几日怎么不见你出来玩？”

    “错了，”班婳摇了摇食指，“不是乡君，是郡君。”

    谢宛谕闻言掩着嘴角笑道：“瞧我这记性，竟忘了你因祸得福，封了郡君，恭喜恭喜。”

    不过是个郡君，大业朝又不止她一个郡君，有什么可得意的？再说了，待明年开春，她嫁给二皇子以后，这个小贱人再猖狂，也要乖乖行礼。

    祸？什么祸？

    无非是拿她被退婚这件事来嘲笑而已，班婳压根不在意这件小事，所以谢宛谕这句话对她没有任何影响。班婳把玩着手里的马鞭，漫不经心道，“谢姑娘今天打扮得真漂亮，不知道谢二公子眼睛好了没有？”

    班婳跟人打嘴仗从来不会拐弯抹角，只要有人拐弯抹角的嘲讽她，她就会毫不留情地嘲讽回去，而且是别人哪痛戳哪里，丝毫不讲究贵族式的优雅与贵气。凭借这一无人能敌的嘴贱本事，以至于京城里没多少女眷敢招惹她。

    谢宛谕今天敢这么刺她，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即将变成皇子妃，班婳就算再猖狂，也不敢得罪她。

    哪知道她低估了班婳的胆量与没头脑，竟然当着她的面拿二哥的眼睛说事。这个女人真是貌美心毒，二哥好歹也曾与她有过婚约，如今二哥不过坏了一只眼睛，她便如此幸灾乐祸，实在是是可恨至极。

    可是即便她再不满，此刻也不能发作出来。她是未来的皇子妃，必须端庄大方，在跟二皇子成婚前，决不能行差步错，她不想像班婳这样，临到成婚前被男方退婚，成为全城人耻笑的对象。

    “多谢郡君关心，二哥他很好，”谢宛谕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朝班婳挤出一个笑。

    “谢姑娘，请往楼上走，我们家姑娘在上面包间等你。”一个嬷嬷从旁边的茶楼里走出来，她看到班婳，朝她行了一个礼，“见过班郡君。”

    班婳认出这个婆子是石飞仙身边伺候的人，她看了眼旁边这座茶楼，朝这个婆子点了一下头，头也不回地离开。

    从头到尾没有说话的班恒故意嗤了一声，然后跟在她姐的马屁股后面走了。

    谢宛谕面色铁青的看着班家姐弟旁若无地走远，恨不得把他们连个从马背上拽下来狠狠抽一顿。然而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对下来接她的婆子笑了笑，然后道，“有劳石姐姐久等了。”

    她且忍着，且忍着。

    石飞仙正是因为看到了班婳，才让嬷嬷去接的谢宛谕。她从窗户缝里看到班婳骑马离开以后，才转头对身边的康宁郡主道：“班婳如今行事是越发地目中无人了。”

    “她自小骄纵着长大，被不同的男人退婚三次，外面的话传得那么难听，自然是破罐子破摔了，”康宁嘲讽道，“反正她也嫁不出去，也只能逞一逞口舌之快。”

    论关系，她与班婳是远房表姐妹关系，只是他们家与大长公主之间有嫌隙，所以她与班婳从小关系都算不上多好。听母亲说过，当年皇祖父本想废掉太子，立她父亲为太子，哪知道大长公主一直从中作梗，终于在当今圣上面前挣得了从龙之功。

    这些十几年前的旧怨，他们家虽然不敢再提起，但不代表他们会忘记大长公主当年做的那些事。

    两人正说着话，谢宛谕便上楼来了。见到两个闺中好友，谢宛谕的脸顿时拉了下来：“班婳那个小贱人，我真是恨不得撕了她那张嘴。”想起班婳戴着的那对血玉耳环，把她那张雪白柔嫩的脸衬托得仿若能掐出水来一般，谢宛谕心里的恨意就更加浓烈一份。

    嫉妒，是一场扑不灭的烈火，足以燃烧人的理智。

    “今天来，本来是为了你的好事庆祝，提这种糟心的人有什么意思，”康宁郡主笑着招呼她坐下，“待明年今天，我们就要称呼你为王妃了。”

    “好好的提这些干什么，”谢宛谕羞得面颊通红，“我看你们今天来，就是故意闹我的。”

    “瞧瞧这脸红得，我今日总算明白什么叫恼羞成怒了，”石飞仙伸手捏了捏谢宛谕的脸颊，“恭喜妹妹嫁得良人。”

    看着谢宛谕又羞又喜的模样，她想起了自己暗暗喜欢了好几年的容瑕，心里有些发苦。她抬头看了眼康宁，拢了拢鬓边的碎发没有说话，别当她不知道，康宁对容伯爷也有几分心思的。

    夜深人静入梦时，班婳在床上翻了一个身，整个人掉进了一场梦里。

    梦里的她穿着单薄的衣衫，看着满桌的佳肴以及桌边的男人，就像是傻了一般。

    班婳知道自己在做梦，她甚至以旁观者的角度看着自己以及那个面容模糊的人，这种感觉有些奇怪，更奇怪的是，她感觉到自己对桌边的那个男人怀着感激之情。

    很快她看到自己从房子里走了出来，身上多了一件厚厚的裘衣。

    外面下着很大很大的雪，她看到有贵女在嘲笑她，在对她指手画脚，但是却不敢真的对她做什么。

    再然后她看到自己死了，倒在厚厚地雪地里，鲜红的血溅在白白地雪上，就像是盛开的大红牡丹，美艳极了。

    班婳忍不住感慨，她果然是个绝世美人，就算是死，也死得这么凄美。

    冬天的风刮起来带着雪粒，不过梦里的班婳感觉不到冷，风声呜咽着像是女人的啼哭声，她站在自己的尸体前，看着自己后背上插的那只箭羽，顿时恍然大悟，难道这是她上次那个梦的结局？

    原来自己以后会这么惨？

    不仅没了爵位，连命都没了？

    幸好她身上这件白狐裘看起来很值钱，死得还不算太寒碜。

    “咯吱，咯吱。”

    后面突然传来一串脚步声，声音又急又乱，就像是有人匆匆地赶了过来。

    “主、主子，班姑娘去了。”

    主子？谁？

    班婳回头，看到身后多了一个穿着黑色裘衣的男人，男人身姿挺拔，露在袖子外的手莹白如玉，就算看不到人脸，班婳也可以肯定，这一定是个极品美男。

    她看不见男人的脸，但是却听到了男人说话的声音。

    “可惜了。”

    班婳点了点头，确实挺可惜的，毕竟她这么美。

    “京城里难得的一个鲜活人，厚葬了她。”

    班婳长舒一口气，看来不仅人好看，心眼也是挺美的。

    男人忽然扭头，仿佛看到了站在旁边的她，她低头看了眼身上的繁复的宫裙，得意地挺了挺腰肢。

    只可惜对方并没有看到她，而是以一种复杂的语气道，“查清楚是谁干的，让人……让人照顾好她的家人。”

    “嘭！”

    值夜丫鬟如意听到屋内传来响动，吓得忙从榻上爬起来，快步跑进内室，然后就看到郡君穿着中衣呆愣愣地坐在桌旁，她的脚边还躺着一只摔碎的茶盏。

    “郡君，您怎么了？”

    “没事，我就是做了一个梦，”班婳忽然抬头对她笑了笑，“没事，你去睡吧。”

    “外面凉，奴婢扶您去床上坐吧，如意多点燃了两盏灯，让屋里变得亮堂了一些，“时辰还早着呢。”

    班婳躺回床上，对如意道：“世子昨夜什么时候睡的？”

    如意愣了一下，她是郡君跟前的丫鬟，哪里知道世子院子里的事，于是只好老老实实的摇头。

    班婳也不介意，又道：“不知道家里有没有上好的白狐皮，我要拿来做手套，做裘衣，做领子。”

    “您的库房里只有几张上好的火狐皮子，白狐皮却是没有的，”如意也不明白向来喜好色彩艳丽之物的郡君怎么突然想要白狐裘了，不过做下人的，只需要满足主子的要求就好。

    “我明白了，你去睡吧。”班婳把被子拉到下巴处，闭上眼睛想，不知道红色的斗篷上面加一圈白色狐毛好不好看？

    穿白狐裘里面配大红宫裙，一定能把她的皮肤配得很好看，到了冬天她可以这么穿着试试。

    几日后

    “郡主，”管事婆子一脸愁苦的找到康宁郡主，“您上次看好的狐狸皮子已经被人买走了。”

    “谁敢抢我的东西？”康宁郡主柳眉倒竖，“难道来买的人不知道那是我准备要的么？”
------------

10 男人的心思

﻿见郡主气成这样，婆子心头苦意更浓：“是班郡君。老奴听说静亭侯府满京城收购白狐皮，就因为班郡君说了一句，她缺白狐皮子使。”

    康宁气得一口血差点吐出来。

    又是静亭侯府！

    班婳这个小贱人就不能消停点？！

    想她身为郡主，为了不让当今圣上猜忌，事事小心，处处留意，吃穿住行皆不敢有半分张扬，就怕让圣上抓住她家的辫子找麻烦。明明她身份比班婳高，可是在宫里却是班婳更得脸面，甚至是宫外，那些人也更加敬畏班婳而不是她这个郡主。

    婆子见康宁气得脸都白了，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只好劝道：“郡主，那班郡君本就是混不吝的人，咱们这样的人家，无需与这等人一般见识。”

    康宁恨恨地把手边的茶杯砸在了地上，厉声道：“今日之耻，来日我定当加倍奉还。”

    原本她以为，班婳数次被人毁掉婚约，就会学着低调起来，哪知道她竟然半点教训都不吃，依旧这般我行我素。

    她不明白，身为一个女人，班婳数次被男人嫌弃，难道就真的一点羞耻心都没有吗？

    “现下才几月，白狐皮子竟没有了？”王阿大看了看各商家呈上来的皮子，摇了摇头道，“这些皮子都有杂色，我们家伯爷虽并不是挑剔人，但也不能穿有杂色的狐裘出门。”

    店铺管事也料到他这次送来的皮子，成安伯府的采买不会满意，所以也不觉得失望，而是赔着笑道：“王管事，这确实已经是我们店里最好的皮子了，小人不敢骗你。”

    “最好的？”王阿大冷笑一声，“你当我没见过好东西还是怎的？”

    “王管事您有所不知，今年我们店里本是存着两张最好的皮子，可就在前两天，大长公主府的管家亲自来收我们店铺里的皮子，我们做生意的哪敢得罪这些大爷，便只好把那两张最好的皮子让管家收走了。”

    “大长公主府？”王阿大愣了，大长公主那样的年龄，还能穿这种鲜嫩的颜色？

    “对，确确实实是大长公主府上的管家。不过小人听说，这些皮子都是大长公主为她孙女买的，至于这消息是真是假，小人便不知道了。”店铺管事不敢碎嘴皇家人的事情，所以把这个消息告诉王阿大后，便不再多说一个字。

    王阿大闻言脸色好了很多，“我明白了，你自去吧。”

    “是。”见采买脸色并不难看，店铺管事在心底偷偷松了一口气，好在成安伯府是讲理的地方，不然他今日恐怕要遭些罪了。

    王阿大把这事告诉管事，管事又传到了管家面前，只不过这话传来传去就有些变味。

    “你说班郡君夺了我们府上采买看中的东西？”容瑕正在作画，听到管家的汇报，淡笑一声：“小姑娘喜欢这些白绒绒地东西，她买去便买去了吧。”

    “是。”管家立在容瑕面前，大气不敢出。

    “对了，”容瑕缓缓放下笔，抬头看向管家，“上次买来的柑橘不合胃口，处理了。”

    “是。”管家腰往下沉了沉。

    容瑕把手背身后，目光落在画卷上，上面画着一个身骑仙鹤，手捧仙桃的老翁。

    “姐，你收这么多白狐皮回来，是要筑窝还是怎的？”班恒这几日每天都能看到有人送白狐皮进来，只是这些皮子有完整的，也有带瑕疵的，价格不一。

    “我拿来做衣服，做斗篷，做护手，做发饰，我还担心这点皮子不够使呢，”班婳翻着手里的小册子，上面记录的是她小库房里各种物件，“如果有剩余的，我再给你做条围脖。”

    “败了那么多银子，就想着给我做条围脖，你可真够大方的，”班恒伸手去拿桌上的点心吃，“过几日陛下要去西郊狩猎，你要去吗？”

    “去，怎么不去，”班婳略显激动道，“为了这次秋猎，我可是特意准备了好几套衣服。”

    比如说其中一套骑装，就是几位绣娘费了将近一个月时间才做好的，就为了今年秋猎她能闪亮出场，若是不去，岂不是浪费了她特意让绣娘准备的骑装？

    班恒用同情地目光看着班婳，以他姐的本事，琴棋书画是不行了，唯有狩猎的时候，能与其他贵女一争高下。

    “婳婳，”阴氏走了进来，见姐弟两人都在，把手里的盒子放到班婳面前：“这支发钗是你亲外祖母当年留给我的，这些年我一直没怎么戴。小时候你见了还跟我要，那时候我担心你每个轻重，把好好的东西摔坏了，就没有给你。”

    阴氏打开盒子，取出这只珠钗，澄澈透明的钗根，钗头不知是怎么烧制而成，竟变成了艳丽的红色，就像是冰凌上放着几粒朱果，亮得澄澈，红得似火。

    “我想着等冬天到了的时候，你穿着白狐裘，戴着这支朱钗一定很好看。”阴氏把朱钗□□班婳发间，满意的一拍手。

    “我闺女果然是整个京城里最漂亮的！”

    虽说做母亲的看自家孩子，永远都觉得那是最好的，不过这支钗确实很配班婳如花般的容颜。

    “谢谢母亲。”班婳拉着阴氏的手臂摇了摇，腻在阴氏身上撒娇。

    “你啊，”阴氏点了点她的额头，忍不住笑道，“若不是你外祖母过世得早，我又怎么会嫁给你们父亲。”

    “嫁给我怎么了？”班淮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自家夫人这句话，悻悻地走到班婳身边坐下，满脸委屈，“咱们孩子都有两个了，你还嫌弃我。"

    阴氏看也不看他那委屈的模样：“嫌不嫌弃，你自己还不知道？"

    班淮当年是京城有名的纨绔，门当户对的人家，谁愿意把闺女嫁给她？唯有她生母早逝，父亲薄情寡义，继母又是个佛口蛇心的女人，最后便嫁给了班淮。嫁人后的日子并没有想象中难熬，班淮虽然纨绔，但并没有粘上好色赌博这些陋习，事实上他懒散了些，喜欢玩闹了一点，其他方面还真不像是纨绔。

    “来点？”班恒从盘子里挑了一块红枣糕递给班婳，看也不看正在“你委屈还是我委屈”的父母，懒洋洋道，“我特意打听过了，这些秋猎很多青年才俊都要去，你去瞧瞧有没有看得上眼的。”

    班婳觉得红枣糕有点腻，扔还给班恒：“你平时在外面玩的时间多，京城里有哪个男人身姿挺拔，气质出众，手长得好看，还喜欢穿玄色衣服的？”

    她梦里的那个男人，似乎总是穿玄色暗纹衣服，让人一眼看过去，便奢华非常。

    “玄色衣服？”班恒也不嫌弃红枣糕是班婳扔回来的，一下扔进嘴里，三两口吃光后道，“身姿挺拔的有，气质出众的也有，手好看的应该有，但我没有注意，要符合这三条还喜欢穿玄衣的还真没有。”

    他没事哪会注意其他男人的手好不好看？

    “真的没有？”班婳捧着脸，“你再好好想想。”

    “京城里素来有君子之称还长得好看的，谁不是一身浅色衣服，穿什么黑色，灰色还怎么装君子，”班恒没好气道，“这就跟京城里那些才女佳人没谁穿得像你这般艳丽一样，懂了吗”

    班婳翻白眼：“我穿着艳丽怎么了，我美啊！”

    班恒看了班婳几眼，不得不承认，他姐确实长得很美。可是对于善于做戏的世家公子来说，他们内心就算真的对他姐有几分心思，但是为了表现出他们是不沉迷美色，只看重女子内涵的端方君子，他们只会装作更加正直，连看都不会看他姐一眼。

    但是在心里偷偷看了多少眼，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他自己是男人，虽然不是什么君子，但是对男人那点劣根性还是很了解的。但是这种肮脏的东西，班恒永远都不会告诉她，他姐这个人脑子笨，做个简简单单的郡君就好，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适合她知道。

    “美美美，整个大业你最美，”班恒态度敷衍地点头道，“别人穿什么都比不过你。”

    “乖啦，”班婳拍了拍他的头，笑眯眯道，“早这么说就好了。”

    近来她已经不怎么跟家人提起她做的那个梦了，家人也提得少了，好像有志一同忘记五年后有可能发生的事情，选择快活的活在当下。

    不管怎么说，她知道家人日后会活得好好的，也就心满意足了。

    九月底，正是叶落草枯的时节，云庆帝开始了一年一度的秋猎活动。静亭侯府虽然没有多少实权，但是他们一家子地位高，又跟皇室沾亲带故，所以这种场合永远不会缺少他们的位置。

    这天班婳特意起了一个大早，洗脸抹脂，对着镜子细细勾勒妆容，头发虽然挽做成了男士发髻，但是发冠却是女式的金叶步摇冠，只要步子一动，就会随着轻轻晃动。

    班恒已经在班婳院门转了好几个圈，听到班婳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忙高兴道：“你总算出来了，再不走我们就要迟到了。”

    当他看清班婳的妆容后，瞬间愣住。

    “哎哟我的亲姐，你这是……这是……”

    让那些男人无心狩猎啊！
------------

11 猎场

﻿班恒早就知道他姐为了这次的秋猎准备了一堆的东西,什么头冠骑装靴子之类的,他一直不太明白,不就是去狩个猎,为什么他姐还能整出个花儿来。

    不过看到她姐红衣似火的样子，班恒颇为自豪的挺了挺胸膛，放眼整个京城，只有她姐才能压得住这么艳丽的红。有这么漂亮的一个姐姐，让他从小就养成了一个好习惯，那就是视美色如浮云，反正没他姐美。

    姐弟二人走到正院，阴氏正在那里等他们，见他们出来，就把自己前几天求来的福袋塞给姐弟两人：“刀剑无眼，你们两人要小心。”

    “放心吧，母亲，我会照顾好恒弟的。”班婳接过福袋，挂到脖子上，小心的塞进衣服里，“你真的不去了么？”

    “你们去吧，这骑马射箭的我也不喜欢，去了也只能坐在营帐里干坐着，还不如侯府里有人伺候着舒适，”阴氏笑着摸了摸班婳头顶上的金叶冠，“这个漂亮，正合你用。”

    班婳朝阴氏展颜一笑，朝她行了一个男子的揖手礼，“母亲，待我猎几块好的皮子回来，给你当坐垫使。”

    “正好冬天快到了，我还嫌家里的垫子不够软和，”阴氏笑道，“快出门吧，不然时间就该晚了。”

    姐弟二人辞别母亲，跟随班淮一道出了门。

    说来也有意思，班淮虽是大将军之后，但是在骑射方面并不擅长，平时骑马小跑还行，要拉弓射箭却是为难了他。好在他想得开，不管别人怎么说他是将门犬子有辱门楣，他都不会因此去逞能，这么好的心态也不知道随了哪个。

    京城西郊有很大一个皇家狩猎场，里面什么动物都有，就算不该生长在京城的猎物，在圣上狩猎的时候，它们也会乖乖出现在狩猎场上。

    “今年风调雨顺，草肥马壮，定是一个丰收年，”云庆帝扭头对跟随在身后的两个儿子道，“不知今年粮价是多少？”

    太子脸颊通红，他哪里知道粮食的价格，近来东宫的一个妾侍有了身孕，成亲好几年都无子的他正乐得不知东南西北，又怎么会想起关心这些。

    “父皇，这种问题您问儿子，还不如去问那些大臣，”二皇子十分光棍，阴阳怪气道，“连大哥都不知道的事情，儿子便更加不知道了。”

    自从皇帝要他娶忠平伯家的姑娘后，他与太子之间便有了嫌隙，甚至在皇帝面前也混不吝起来。

    云庆帝见这两个儿子，一个平庸一个不服管教，觉得自己如果再多看两眼，就要把他们从马背上踹下去了。

    “君珀，你来说说。”两个亲生儿子不省心，皇帝只能在自己宠爱的臣子身上，找到一点心理平衡。

    “陛下，京城现在的粮价是精米六文一升，糙米四文一升，”容瑕驱马往前行了几步，“价格比前两月要便宜一些。”

    “嗯，”云庆帝满意地点头，“有臣如君珀，朕心甚慰。”

    太子闻言脸红得快滴出血来，倒是二皇子不悦地瞪了容瑕一眼。只可惜容瑕看也不看他，于是他更加生气了。

    恰好就在此时，忠平伯府的人到了，二皇子看了眼骑在马背上的谢宛谕，有些厌烦的想，如此平庸的一个女人，竟要嫁给他做王妃，正式让人心理不痛快。

    谢宛谕不知道自己未来的夫君已经在心中烦了她，想起今天会在猎场上遇见二皇子，她一整夜都没有睡好，靠着厚厚的妆容才压住脸上的倦意。她若是此时能够抬头看一眼二皇子的神情，就知道这个即将与她共度一生的男人，或许并不是她的良人。

    “谢妹妹，”石飞仙穿着一身素白的骑装，头上戴着一顶纱帽，走得离谢宛谕近了才掀起帽子上的纱帘，露出她的脸颊，“你竟是比我早一步。”

    谢宛谕朝父亲忠平伯行了一个礼，便驱马来到石飞仙面前，朝她笑道：“我还在担心你今日不来呢。”

    石飞仙朝容瑕所在的方向看去，容瑕正与陛下说着什么，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到来。她有些失落，转头对谢宛谕道，“二皇子真的挺俊俏。”

    “你又来！”谢宛谕脸颊绯红，“再闹我可不理你了。”

    “好好好，不闹了，”石飞仙眼角地余光一直关注着容瑕，可是容瑕除了跟陛下说话，便是与其他大臣说话，从头到尾都没有往这边看过一眼。

    “哒哒哒。”

    一阵马蹄声从身后传来，石飞仙回头看去，只看到一匹赛雪的骏马驮着一个红衣女子朝这边飞驰过来，虽然这个女人离她还有一段距离，但是石飞仙直觉告诉她，这个女人一定能够吸引全场多人的注意。

    随着马儿越来越近，石飞仙认出了来人是谁。

    班婳，竟然是她，果然是她。

    她看着班婳发间那顶漂亮精致的金叶步摇冠，鬼使神差地扭头朝容瑕望去。

    这一眼，却让她的心仿若被针扎一般，丝丝密密的疼。

    “哟，班家的丫头来了。”皇帝听到马蹄声，心里想着是谁在纵马，抬头望了过去，脸上的笑意顿时浓了几分，“我就知道，除了这丫头，没几个人敢在朕面前这么做。”

    容瑕顺着云庆帝的视线看了过去。

    白马红衣，朱颜金冠，在一片金色的大地上，显得格外地光彩夺目。

    “驾！”看到皇帝一行人，班婳抽了马儿一鞭子，加快速度来到皇帝面前，翻身跳下马，朝皇帝拱手行礼道：“臣女见过陛下。”

    “快起来，快起来，”云庆帝笑着看了眼她身后，“你父亲与你弟弟呢？”

    “他们骑术比不上我，我急着见陛下，便先过来了，”班婳笑嘻嘻地往前走了一步，“几日不见，陛下瞧着又英武不少。”

    “你这丫头惯会胡说八道，”云庆帝看着眼前这个鲜活的少女，脸上的笑容更甚，“朕年纪大了，比不得你们年轻人。”

    “陛下您是天下之主，一代明君，跟我这种小女子比什么。”班婳从小就深谙拍皇帝马屁之道，所以尽管她只是皇帝的表侄女，但是在皇帝面前，比那些王府郡主更得脸面。

    皇帝对她笑的次数，比那些妃嫔生的女儿还多。

    “哈哈哈哈，”皇帝朗声大笑，“好好好，这条马鞭便送给你这个小女子，希望你这个小女子多猎好物回来。”

    他看着面前这个鲜活艳丽的小姑娘，心里隐隐有些可惜，若这不是他的表侄女，他肯定要把这样的尤物纳入宫中做宠妃，送她最美丽的珠宝，最华丽的布料，好好地圈养起来。

    好在云庆帝的节操还在及格线上，对班婳的喜爱维持在了叔侄这条线上。而且他还是一个很清醒的父亲，虽然偏宠班婳，却绝不会让自己的儿子娶这样的女人为妻。

    这样的姑娘当晚辈宠着还好，如果娶回来当儿媳妇，就有些糟心了。

    “谢陛下。”班婳接过马鞭，在手里甩了甩，“还是陛下您的鞭子好。”说完，把自己腰间别着的鞭子嫌弃地取下来扔到一边，然后把云庆帝给她的马鞭别在了腰间，“待臣女猎得好东西，就献给您。”

    蒋洛目光落在班婳白嫩的耳垂以及手腕上，随后飞快地移开自己的视线，不屑地挑眉。

    这么多年了，班婳拍马屁的本事还是这么浮夸又粗暴，偏偏他父皇就爱吃她这一套，有事没事就爱赏些东西给她，惯得她越发的无法无天，猖狂肆意。

    想起自己心仪的女子也被班婳刁难过，蒋洛对她便更加挑剔。

    难怪没有男人敢娶她，这样的女人……

    他目光从班婳柔嫩光滑的脸上扫过，这种空有美色的女人送给他都不要！

    “微臣见过陛下，”班家父子终于吭哧吭哧的赶了上来，班淮二话不说，直接朝云庆帝请罪，“小女无状，微臣管教不严，求陛下恕罪。”

    “恕什么罪？”云庆帝脸上的笑意不消，“朕觉得你家姑娘很好，别拘了她。”

    “谢皇上。”班淮打蛇随棍上，毫不犹豫的站直身体，识趣地拖着儿子混入了群臣中。

    “陛下，那臣女也告退啦。”班婳摸了摸腰间的马鞭，一副迫不及待想要去炫耀的模样。

    “去吧，去吧。”云庆帝一眼就看出她的用意，挥手让她自己玩去。他是一个长辈、皇帝、男人，看到长得娇娇俏俏的后辈喜欢自己送的东西，而且还高兴地想要去跟人炫耀，这种直白很好的讨好了他。

    有了班婳打岔，皇帝也忘了刚才太子与二皇子给他带来的不快，他看了眼天色，对身后众人道：“准备开始吧。”

    狩猎开始前，会有礼部的人摆坛祭天，让上天保佑大家能够带着收获平安归来。

    这种从上古传来的习俗，已经变成了皇室狩猎前的过场，不过事关皇室与朝廷重臣的平安，没有谁敢马虎。

    “不就是一条鞭子么，瞧她那轻狂样儿，”谢宛谕见一些眼皮子浅的贵女围着班婳奉承讨好，便觉得腻味得厉害，转头对石飞仙道，“静亭侯府怎么就养出了这么一个女儿？”

    石飞仙冷笑道：“草包就是草包，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能这副做派，真是粗鄙不堪。”

    谢宛谕讶异地看着石飞仙，以前飞仙虽然不太欣赏班婳的行事做派，但从未用过这种尖利语气来说她，今天还是第一次。

    石飞仙也察觉到自己有些过激，便勉强笑了笑，“走吧，我们找个地方歇一歇，不必跟那些臭男人争夺猎物。”

    “嗯，好。”谢宛谕点了点头，没有把石飞仙这点异样放在心里。
------------

12 不要脸

﻿由护卫开道，在云庆帝猎下一只猎物后，狩猎活动正式开始了。

    “郡君。”一个护卫打马过来，手里还拎着一只血淋淋的兔子，这是班婳刚刚猎到的。

    “伤了皮子，只能用来吃肉了，”班婳遗憾地摇头，一拍身下的马儿，“继续找，驾！”

    “嘘，”到了一处密林，班婳勒紧缰绳，让马儿停下，她摸了摸马儿的脖子，对身后的侍卫道，“别出声。”

    草丛中，一条白色的狐狸尾巴露了出来，班婳把箭搭在弦上，瞄准以后，拉弦射了出去。

    “嗖!”

    就在班婳的箭插到白狐后腿上时，另外一支箭也射了过来，刚好射中了白狐另一条腿。她回头望去，看到二皇子带着几名护卫出现在她身后，刚才那支箭应该是他射出去的。

    “表妹，”二皇子懒洋洋地看了眼班婳，扭头让他身边的护卫去捡猎物。

    “殿下，”班婳注意到二皇子的动作，“那白狐可是我先猎到的。”

    “哦 ，”二皇子把手里的弓扔给身边的侍卫，双腿一夹马腹，离得与班婳更近了一些，“可是这白狐腿上，也有我箭羽标志。”

    “是吗？”班婳跳下马背，从二皇子护卫手里夺过白狐，伸手抽去二皇子的箭，然后把白狐递给自己的护卫，“这样不就没有了？”

    “你你你……”二皇子气得手抖，指着一个护卫道，“你，去把狐狸给我抢回来。”

    班婳瞥了眼这个护卫，然后双手一捂脸，“呜呜呜呜，二皇子欺负女孩子，抢我的狐狸！”

    恰好在此时，不远处有马蹄声传来，可能是因为听到这里有女孩子的哭声，这行人便朝这边赶了过来。

    容瑕与几个贵族子弟正准备猎两只兔子，结果一声震天动地的哭声传来，兔子撒腿跑了，他们却不能坐视不管。

    长青王听这哭声离他们不远，便道：“我们去看看。”

    长青王是先帝的侄儿，也就是当今的堂弟，领的是郡王爵，年纪轻辈分高，所以他在这一行人中，说话很有分量。

    等大家走近以后，才看到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蹲坐在地上哭得伤心，二皇子骑在马背上对这个女子吼骂着，看样子是二皇子欺负女孩子了。能来这里参加狩猎的女眷，身份皆是不凡，就算二皇子身份贵重，也不能这样对一个女孩子大吼大骂，做得实在太过了些。

    容瑕一眼就认出蹲坐在地上的姑娘是班婳，他看了眼仍旧在吼骂的二皇子，皱了皱眉。

    二皇子活了二十年，从来没有遇到这么蛮横不讲理的女人，还没怎么样她，就哭嚎得整片林子都能听见了。他又急又气，就忍不住吼了班婳几句，哪知道班婳没有停止哭泣，反而越哭越来劲儿了。

    “班婳，你给我适可而止一点，再哭信不信我真的治你的罪？！”

    “呜呜呜呜呜。”

    “你！”

    “殿下，”容瑕下了马背，走到二皇子马前，朝他行了一个礼，“班郡君不过是一介女子，您大人有大量，何必与她一般见识。于公，您是皇子，她是郡君。于私，您是表哥，班郡君是您的表妹，闹成这样，总是不好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二皇子气得眉头倒竖，“本皇子是那种无缘无故欺负女人的男人？”

    容瑕又是一揖：“殿下息怒，微臣不敢。”

    二皇子看着容瑕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只觉得这人哪哪都不顺眼，嘴上说着不敢，眼里却全是对他的不在意。二皇子觉得自己一点都不息怒，反而怒火旺盛。他伸手指向班婳，“班婳，你来说，我欺负你了吗？”

    班婳偷偷从指缝里看了眼挡在她面前的容瑕，揉了揉眼睛，顶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睛躲到容瑕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一副“我很委屈，但我只能忍着的”的表情摇头，“没、没有。”

    “阿洛，”长青王看不下去了，开口道，“你不要胡闹，婳婳是你的表妹，你不可欺负人。”

    二皇子觉得自己是有口说不清：“叔叔，我欺负她干什么？！谁知道她发什么疯，又哭又闹的。”

    长青王今年二十有三，因为他父亲与先皇是亲兄弟，所以他与当今皇帝的关系非常亲密。尽管他年纪很小，但是辈分高，所以别说是二皇子，就算是太子殿下也要给他几分颜面。

    班婳才不管蒋洛有多委屈，从小到大，每次她进宫蒋洛就欺负她，可是她从小就懂得一个道理，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所以她愣是没吃多少亏。后来她长大了，宫里皇子们大都已经成年，她与皇子们见面的次数便少了很多，除了大场合以外，就很难与二皇子碰面。

    哪知道四五年没怎么打交道，他竟然跑来跟她抢东西。也不出去打听打听，京城里谁不知道她班婳混不吝的名号？

    容瑕见班婳没有出声，以为她是被二皇子吓住了，扭头看了过去。

    他比班婳高大半个头，班婳又低着头，所以容瑕能看到的只有她脑袋上的那顶金冠。也不知道这顶金冠是怎么做成的，金叶子栩栩如生，并且薄如蝉翼，微风袭来便轻轻颤动着，有种华贵逼人的美。

    就在此刻，原本低着头的班婳抬头望了过来，一双大大的眼睛就这么落入了容瑕的视线。

    刷啦。

    班婳头顶的金叶子颤动得更加厉害，她眨了眨眼，对容瑕露出一个感激地微笑。

    容瑕想，这个班郡君笑起来的样子还挺讨喜，眼睛弯弯的，像是天上的月牙。

    “表侄女，”长青王向来对漂亮小姑娘很宽容，所以对班婳笑道，“走，你跟我们一块儿打猎去。”

    “谢表叔。”班婳朝长青王行了一个礼，然后故作担忧地看了二皇子一眼，表情略有些浮夸。

    “别怕，你表哥就是性子直了些，没什么坏心思，”长青王瞪了二皇子一眼，示意他不要开口说话吓到班婳，“刚才你猎了什么呀？”

    “就是一只狐狸，”班婳摸了摸腰间的鞭子，“陛下赐了我一根马鞭，我就想着猎个好看的小东西回去献给陛下。”说到这，她漂亮的大眼睛看向二皇子，又委屈起来。

    跟长青王一起过来的几位贵族子弟眼神怪异地看向二皇子，连姑娘家的猎物都抢，这二皇子也真是别具一格。

    这位班郡君虽然行事有些莽撞，但好歹也是大长公主的孙女，陛下当年若不是大长公主护着，能不能登基都是两说。现在大长公主还活着呢，二皇子便欺负起人家唯一的孙女来。

    真不厚道。

    二皇子很久没有这么憋屈了，这个女人又不要脸又不讲理，真不知道静亭侯是怎么教她的，好歹身上也有部分皇室血脉，怎么就这么不端庄呢？

    还有其他几位贵族子弟看他的那个眼神，虽然他们一个字都没有说，但是二皇子觉得，他们内心已经把他鄙视了一遍。

    好生气！

    班婳那个厚颜无耻的小贱人！

    “别家小姑娘都在旁边赏景作诗，偏偏你跑来这里狩猎，刀剑无眼，万一伤到你怎么办？”长青王看了眼班婳护卫马背上的猎物，“哟，猎到的东西还不少。”

    “我又不爱作诗，不跟她们凑热闹。”

    说话的间隙，班婳搭弓射了一只鸟儿。

    长青王见状摇了摇头，难怪长着这么一张漂亮脸蛋，偏偏还找不到如意郎君。天下间的男人，大多比较喜欢温婉一些的女子，像他们家婳婳这样的，真是不好办。

    身份高的男人，不愿意娶她，身份太低的男人，又配不上她，高不成低不就，实在是伤脑筋。

    若是她性子收敛一些，嫁到皇家也是可以的，可惜这风风火火的性子，只怕也不适合待在皇家。

    姑母……想来也是舍不得的。

    看着护卫捡回来的猎物，腹部绒毛被血弄脏了一大片。年轻姑娘们看到可爱的动物，大多是舍不得伤害的，偏偏婳婳看到狐狸想到的是皮子，看到野鸡想到的是尾羽，看到兔子想到的是烤兔肉。

    静亭侯府真是不会教孩子，这么漂亮的小姑娘，被他们教成啥样了？

    “嗖！”

    一支箭突然飞了出去，□□一只白毛鹿的脖颈里。

    班婳猛地回头，看到的便是成安伯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弓。

    “好箭法！”

    她还以为像成安伯这样的翩翩君子，是不喜欢狩猎的，毕竟这些都要沾血。

    “郡君过奖，”容瑕把弓递给护卫，淡然笑道，“不过是凑巧而已。”

    “啊！”班婳突然一击掌，“你快让人拿东西把鹿血接好，别浪费了，这可是大补之物。”

    容瑕闻言一笑，对身后的护卫道：“还愣着做什么，照郡君的话去做。”

    “是。”护卫立刻翻身下马，取了一只银壶去接鹿血。

    别人愿意听从自己的良好建议，是件让人开心的事情，所以班婳朝容瑕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这个笑，看得几位贵公子有些恍神，心跳都漏了一拍。

    “快到午时了。”谢宛谕踮着脚尖朝林子方向张望着，那些出去狩猎的人，应该快要回来了吧。

    正这么想着，一行人便从林子里走了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长青王，与他同行的还有一男一女。谢宛谕一眼便认出，那个风雅贵气的男人是成安伯，女的……

    班婳？

    与成安伯并驾齐驱的女人是班婳？！
------------

13 烤肉

﻿成安伯那般俊秀出尘的翩翩君子，怎么会与班婳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谢宛谕愣住，半晌才回过神，扭头担忧地看向好友石飞仙，果然对方的脸色十分难看。

    “飞仙，”谢宛谕抓住石飞仙的手，“你别多想，也许他们只是碰巧遇上，便一起回来而已。”

    石飞仙勉强笑了笑：“成安伯与谁关系好，与我何干？”

    谢宛谕知道她心里不好受，咬了咬牙：“你放心，我总有机会让她不好受。”

    “宛谕，谢谢你，不过你别这样做，若是惹出事来，影响了你在陛下以及二皇子面前的好印象怎么办？”石飞仙忙抓住她，“你别冲动。”

    谢宛谕这才想起，自己是皇家未来的儿媳妇，做事应该端庄，若是去找班婳的麻烦，万一闹大了，对她肯定没有好处。想到这，她便歇了找班婳麻烦的心思。

    原来自己竟是如此自私的一个人。

    谢宛谕越想越愧疚，于是便飘忽着视线，不敢与石飞仙的目光对视。

    石飞仙装作没有看见谢宛谕的躲避，抓住她的手笑道：“走，等下陛下要设烤肉宴，我们可不要去迟到了。”

    “嗯。”看着这样的好友，谢宛谕内心的愧疚感更浓。

    说好要送陛下猎物，那就必须要送，班婳向来是一个言出必行的女子。

    云庆帝的营帐在正中间的位置上，玄色为帐，上绣腾飞的金龙，便是帝王营帐了。

    长青王带着班婳等人站在帐外，等候云庆帝的召见。

    云庆帝也是刚狩猎回来，换了一身干爽的袍子后，听到长青王与几位晚辈到了，当即便宣了他们进来。

    一番见礼后，云庆帝见班婳手里还拎着一只活着的狐狸，便笑道：“婳婳，你拿着这只狐狸做什么？”

    “陛下，我这是来给您献礼物啊，”班婳瞪大眼，“临行前我们不是说好了，猎到好东西便献给您吗？”

    云庆帝愣了一下，他之前只以为是这小丫头说着玩，根本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哪知道她竟然真的猎到了好玩意儿。

    “王德，把郡君给朕的猎物收好，朕看这皮子不错，待天冷便拿来做个围脖。”云庆帝龙颜大悦，带着几分逗弄的心思道，“你今天出去这么久，就猎了这么一只狐狸？”

    “别的也都猎了些，可都是些杂毛灰兔子，或是小麻雀之类的，臣女实在不好意思拿来污了您的眼睛，”班婳有些不好意思，“就这只白狐勉强配呈献到您跟前。”

    “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能猎这么多东西也不错了。”云庆帝反而笑呵呵地安慰了班婳一番，还赏了她一只肥硕的兔子，一斤鹿肉。这些都是云庆帝亲手猎来的，意义非同寻常。

    长青王、成安伯等人也得了赏赐。云庆帝要留长青王说话，班婳等人便都退了出来。

    “成安伯，”班婳手里捧着捆好的鹿肉与兔子，也不要别人插手。她偏头看容瑕，“刚才的事情，谢啦。”

    “班郡君言重，”容瑕见她抱着东西开心的样子，“我不过是刚好路过而已，今日若不是我，也有别人愿意为郡君站出来。”

    “话虽这么说，但今日拦在我前面的人是你，”班婳想了想，从随行侍卫手里取过一只山鸡，一只灰毛兔子，“谢礼！”

    看着犹滴着血的山鸡，容瑕伸手接过，笑道：“多谢，正好我今天运气不好，一只山鸡都没猎到。”

    “不用客气，”班婳大方地摆了摆手，然后又取了一只山鸡递给容瑕，“喏，拿去。”

    看着这只血糊糊的山鸡，容瑕仍旧笑着接了过去。

    “我去找父亲跟弟弟了，告辞。”班婳手里拿着皇帝赏赐的东西，只能对容瑕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福礼，转身就往班淮、班恒所在的方向跑去。

    “伯爷，小的来拿吧。”容瑕的护卫看着那肚子滴着血，脖子还倔强弯着的山鸡，觉得那班郡君好好一个姑娘家，徒手拎这脏兮兮的玩意儿，实在是太不讲究了。

    “不用了，”容瑕笑得有些怪异，“这还是第一次有小姑娘拿猎物来安慰我呢。”

    因为他没猎到山鸡，便拿自己的山鸡送给他。也不想想他一个男人，被女人赠送猎物会不会脸面上挂不住？

    “姐，你拎回来的兔子真肥，等下烤起来肯定好吃，”班恒一眼就看到了班婳手里的肥兔子，立刻叫护卫去处理兔子，“我还带来了一罐从蛮夷之地传过来的辣椒酱，等下烤的时候肯定入味。”

    “这兔子不是我猎的，是陛下送我的，”班婳把鹿肉也塞给护卫，让他一并拿去处理，“我猎的东西，分了一部分让人给母亲送去，所以已经不够吃了。”

    班恒凑到班婳耳边小声道：“马屁精！”

    “有本事等会你别吃！”班婳对他翻了一个好看的白眼。

    班恒立刻改口道：“姐，我可是你亲弟。”

    “你如果不是我亲弟，嘴这么欠，早活不到今日了。”班婳一个眼刀飞了过去，“你猎的东西在哪？”

    班恒:……

    哪壶不开提哪壶，明知道他骑射功夫不行还来问他。

    女护卫端来清水，班婳洗去手上的血污后，又有一名女护卫端来柠檬水，班婳在水里泡了一会儿后，把手从柠檬水中拿出来，用帕子擦干净手道，“等下你尽量别饮酒，御医说过，过早饮酒对身体不好。”

    班恒点头：“放心吧，我不喝，谁也不敢灌我。”

    班婳想了想，点头道：“那倒也是。”

    据说十几年前，有人灌了父亲的酒，父亲酒醉以后，便开始撒酒疯，拿到什么砸什么，看到什么就拿什么砍人，从那以后，便再也没有谁敢灌父亲的酒了。

    班婳一度怀疑，这是她父亲借酒装疯，故意折腾人。

    不过这么得意的事迹，以父亲的脾性，肯定早就拿出来吹嘘了一遍又一遍，可他至今都没有提过这件事，可见那是真的撒酒疯。

    秋猎本就是皇帝与王公大臣们娱乐的活动，所以过了午时后，正中央的空地上便摆了很多烤架，有让这些贵族们自己动手烤的，也有下人们准备烤好再呈给贵人们的。

    班淮虽无实权，但由于他生母是大长公主，所以班家的烧烤架离皇帝还比较近。

    忠平伯府作为皇室未来的亲家，所以他家的烧烤架排在班家的下首。

    满朝上下，谁不知道这两家人不合，现在这两家的烧烤架竟然摆在一块儿，让人不得不怀疑，安排位置的太监办事不力。不管原因是什么，皇上已经坐在了上首，下面的人如果为了位置换来换去，对于皇帝来说，那就不太愉快了。

    忠平伯与班淮两看相厌，班淮对护卫道：“把肉都往右边挪一挪，别坏了味道。”

    忠平伯冷笑一声，一副我不跟你计较的模样。

    班淮见忠平伯明明很生气，却偏偏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就觉得心满意足。

    班婳作为女眷，并没有跟他们坐在一块儿，而是在另外一边，与皇后、公主等人在一起。

    她与皇后所出的安乐公主关系最好，其他几位公主都只是些面子情，甚至连面子情都没有。这也难怪，她们身为公主，在自己父亲面前，却不如一个表妹得脸面，这让她们很难对班婳有太多好感。

    不过这些公主都是聪明人，知道父皇最敬重皇后，最看重嫡出，所以尽管心里嫉妒班婳，面上却十分亲和。

    “好辣，”安乐公主连喝了好几口水，才把舌尖的辣味给压下去，“这东西我可受不了。”

    班婳把烤好的一串兔肉递到她面前：“尝尝这个。”

    安乐公主把烤肉剔到盘子里，用筷子夹起来尝了一下，烤肉仍旧带着辣味，不过更多的却是肉香。

    皇后看了眼与安乐说说笑笑的班婳，又看向坐在另一边的石飞仙与谢宛谕。

    身为母亲，她自然懂得儿子的心思，石飞仙出身名门望族，又有做右相的祖父，身份确实比谢宛谕更贵重，可是皇上不愿意让老二娶石飞仙，她说什么都没有用。

    之前传出班婳跟沈钰婚约解除后，她还担心皇上会让老二娶班婳，幸好皇上还不糊涂，没打算娶这么一个皇家儿媳妇回来。

    在皇后看来，班婳确实挺讨人喜欢，不过也仅限于此了。

    “皇后娘娘，陛下方才亲手烤了兔肉，让奴婢送过来，让您尝尝陛下的手艺。”

    王德端着一个盘子过来，里面放着几串肉。

    班婳看了一眼，只见那肉红红黑黑，卖相实在有些惨不忍睹。看来王德没有说谎，干把这种东西送到皇后面前的，也只有陛下了。

    皇后看着这卖相恶心的玩意儿，内心是拒绝的，可是外面这么多人，她不得不给皇帝这个面子。所以她不仅仅连吃了两串肉，还对皇帝的手艺大加赞赏。

    “班郡君，”康宁郡主对班婳道，“看来你对这次秋猎果然很期待，连蛮夷之地的辣椒酱都带来了。”

    班婳看着自己面前的辣椒酱，半晌道：“哦。”

    所以重点是什么？
------------

14 这是我弟弟

﻿“听说从蛮夷之地来的这些人茹毛饮血，十分的野蛮，并且对我们这片繁荣之地虎视眈眈，你们静亭侯府跟蛮夷人打交道，是不是有些不妥？”康宁沿着嘴角，起身朝班婳行了一个平辈福礼，“当然，我并没有其他意思，只是希望你们能够更加注意而已。”

    班婳歪着头不解地看向康宁，也不还她的礼：“打交道？”

    康宁见班婳还稳稳坐着，笑着道：“是啊，我们这样的人家，还是不要跟这种人有来往。”

    “对啊，我们这样的人家，要吃什么只需要动动嘴便有人送上来，难道为了一口吃的，还需要特意跟谁打交道？”班婳一脸的莫名其妙，“康宁郡主，你在想什么呢？”

    “婳婳说得对，你们这些小姑娘哪里需要操心这些事情，”皇后笑道，“康宁你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沉了。”

    皇后这几句话，就像是用巴掌打在了康宁脸上，一个未出嫁的小姑娘，被母仪天下的女人说心思太沉，怎么都不是夸奖。康宁心里恨得滴血，却还要对皇后行礼道：“谢谢皇后娘娘教诲。”

    偏偏皇后最不喜欢的就是她这副隐忍的做派，因为这让她想起做太子妃时却不受先帝重视的日子，康宁的母亲在太后那里也比较得脸，她身为太子妃还不如一个王妃说话有分量，这种耻辱感她一直记在了心里。

    康宁作为这对夫妻的孩子，皇后对她怎么都喜欢不起来。尽管康宁平日在她面前总是乖巧听话的模样，但是在她看来，这都是做戏，就像是她那个擅长做戏的母亲一样。

    上梁不正下梁歪。

    安乐公主觉得康宁这人有些没意思，跟班婳小声道：“吃个东西她也能说个四五六出来，也不嫌累。”

    “你说……她是不是想要吃辣椒酱，不好意思跟我开口？”班婳在肉串上刷了一层薄薄地辣油，把辣椒酱往两人中间藏了藏，“我就这么半罐子，还是从班恒那里抢过来的。”

    “你又欺负他了？”安乐公主失笑，“别人家的姐姐，都把弟弟当做眼珠子护着，哪像你这样。”

    还有这丫头脑子是怎么长的，怎么会以为康宁郡主为难她，就是为了一点辣酱？

    班婳道：“我是身娇体弱的小姑娘嘛，他就该让着我一点。”

    安乐听了又是羡慕又是黯然，父皇虽然宠爱她，但她却永远不可能越过太子跟二弟，甚至当初嫁的那个男人，也不是她自己选的。如果不是这个男人自己作死养外室，她还不能像现在这样活得自在。

    烤肉结束以后，云庆帝又派了人过来，说是在外面搭建了一个靶场，让皇后娘娘以及各位贵女去看勇士们比试。

    皇后闻言笑道：“好，我们这就过去。”

    一行人洗手漱口后，便跟着皇后去了外面的靶场，短短一个时辰内，原本的空地上便多了一排用来比赛射箭的靶子。

    班婳见班恒与几个平时经常凑在一块的狐朋狗友待在一起，便没有过去找他。

    “班郡君，”康宁趁机走到班婳面前，“刚才的事情是我失言了，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班婳见她一副委屈又可怜的样子，眉梢一挑，“你说的是什么事？”

    “就是……就是……”康宁郡主脸颊绯红，似乎十分难以启齿。

    “班婳，你适合而止一点，”一个穿着蓝色骑装的小姑娘走到康宁身边，“郡主殿下脾性好，不跟你一般见识，但你一个小小的郡君，受得起郡主的礼吗？”

    “你又是哪位？”班婳轻飘飘的看了这小姑娘一眼，“这个礼又不是我让她给我行的，有什么受不受得起？”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些闺阁贵女没事就喜欢玩什么以退为进，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让别人来同情可怜，不知道有什么意思，别人的同情与可怜就那么重要，值得自己弯腰屈膝，做不愿意做的事？

    她若是康宁，绝对不会给一个郡君行礼，就算别人说她仗势欺人，她也不会弯一点腰。

    蓝衣姑娘是上次安乐公主摆赏菊品蟹宴时被班婳嘲讽说长相普通，从没有注意过的李小如。自从那次的事情后，李小如被人耻笑了很久，所以这次见班婳竟然敢受康宁郡主的礼，便忍不住跳了出来。

    “班郡君果然是贵人多忘事，我是被你嘲讽过长相普通的李小如，”李小如冷笑，“怎么，您又不记得我了么？”

    班婳抛给对方一个明知故问的眼神，“李小姐真是料事如神。”

    “噗！”

    班婳扭头看去，不远处站着一个华服公子，长得与康宁有几分相似，应该是惠王府世子，康宁的同胞哥哥蒋玉臣。他不是早在三年前出门游学了么，怎么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大哥，”康宁见到蒋玉臣，脸上的委屈之色更浓，走到蒋玉臣面前垂着脑袋不说话。

    班婳皱眉，这是要找哥哥来帮忙了？她伸手抽出腰间的马鞭，朝蒋玉臣拱手道:“见过世子。”

    蒋玉臣看班婳手里的鞭子不像是凡物，柄首处还缠着金玄两色的软绸，就猜到这个马鞭可能是御用之物，只是不知道怎么到了这个姑娘手上。不管是什么原因，这个姑娘应该在皇帝面前很得脸面，不然以他妹妹的性格，不会对她这么忍耐。

    自家妹子是什么样的性格，没人比蒋玉臣更加了解。

    不过这个姑娘刚才说的话，倒是挺有意思的，他很少见有人说话做事这么直接的，简直不给人一点台阶下。

    “姑娘客气，不知舍妹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开罪于你，在下代舍妹向你道歉，请你见谅。”蒋玉臣朝班婳一揖。

    班婳觉得惠王府的这对兄妹有些奇怪，没事就爱给人行礼，简直就是没事找事。

    “你们在干什么？”班恒远远瞧着一个蓝衣女子瞪着自己姐姐，担心他姐被人欺负，当下带着几个护卫冲了过去，把班婳拦在身后，看清来人后，便阴阳怪气道：“哟，这不是惠王世子殿下嘛，你不是嫌京城这种地方嘈杂俗气，四处游学去了吗，怎么这会儿又回来了？”

    八年前，班恒跟着祖母去某大臣家做客，他人小贪玩，便躲在假山里等其他人来找他，哪知道却因此听见蒋玉臣跟仆人说他父亲的坏话。从小就是混世魔王的他，哪里受得了别人这么说他父亲，当即便把这事嚷了出来。

    因为他宣扬出来，事情便闹大了，陛下不仅下圣旨斥责了惠王教子不严，还说蒋玉臣目无尊长，有违君子之道。此事过后，他差点连世子之位都保不住，最后因为祖母心软，替他在陛下面前说了几句好话，才让陛下收回撤销蒋玉臣世子之位的旨意。

    从那以后，蒋玉臣就很少在人前露面，四年前便出京游学去了，临行前还说什么京城污秽，不是清静之地云云。

    可见做人不能把话说得太满，这才过了几年，人就灰溜溜地回来了。

    “班恒，你闭嘴！”康宁听到这话，就想起哥哥曾经遭遇的那些事皆因班恒而起，对班家人恨意更浓！

    “你对我弟弟吼什么？！”听到康宁对自己弟弟又瞪又吼的，班婳不乐意起来，把蠢弟弟往自己身边一拉，“康宁郡主，这是我班家的世子，不是你家的仆人，想对他甩脸色还轮不到你！”

    康宁的火气也被班婳给激了出来：“不过是个侯府世子，在我哥面前，也要乖乖行礼，有什么好猖狂的！”

    “君珀，那边怎么吵起来了，”云庆帝见不远处隐隐传来争执声，其中一个声音还有些像班婳的，于是叫来容瑕，对他小声道，“你带人过去看看。”

    君珀长得这么俊俏，那些小姑娘见到他，应该也会收敛两分火气。
------------

15 嘴仗

﻿“班婳，别以为我不敢动你。”

    “我好怕怕啊！怎么，现在终于不叫我班郡君了，装不下去了？”班婳朝康宁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我家可没有养出在背后诋毁长辈的正人君子，也没有抱着世子之位不放，还故作清高说京城是污秽之地的君子。当年若不是某些人的母亲在我祖母面前又哭又求，勉强保住世子之位，这会儿轮得上你在这里吼我弟？”

    她家弟弟再蠢，那也是她班婳的弟弟，她康宁算什么牌面的人，敢这么吼他们班家人？

    班家就算要败落，那也是五年后的事情，可不是现在！

    “是，我们家都是伪君子，不像某些人自诩美貌，结果数次被人退婚。全京城谁不知道某人命硬克夫嫁不出去，且看京城哪个有出息的男人愿意娶你？！”康宁被班婳戳中了痛处，也开始口不择言起来，“等你弟弟娶新妇进门，静亭侯府还有你嚣张的地儿？！”

    “做得出这种事的只有你哥，别以为天下男人都像你家这么伪君子，”班恒呸了一声，“我姐以后想怎么嚣张就怎么嚣张，我们全家都乐意宠着，关你什么事？再说了，我姐就是美，比你美十条街，你嫉妒也没用！”

    这康宁心思真恶毒，竟然挑拨他跟他姐的姐弟情谊，他是那种有了媳妇忘了姐的人么？

    康宁没有想到她跟班婳在争执的时候，班恒一个男人竟然也跑来插嘴，顿时气得眼睛都忘了眨。

    这就是静亭侯府的教养？

    这就是静亭侯府世子的风度？

    “班世子，女子之间的小事，你身为男子介入是否有些不太合适？”蒋玉臣皱了皱眉，神情有些不悦。

    “有什么不合适的，反正有我在，谁也不能欺负我姐，我管你是男人还是女人。”班恒嗤了一声，反正他也没什么好名声，现在被人说得难听一点也无所谓，债多不怕愁。

    一个大老爷们看着自家人被欺负，还要维持所谓的君子风度，那才是脑子有毛病。

    什么是蒸不熟捶不烂响当当的铜豌豆，班家姐弟便如是。

    “班家果然好教养，辱骂皇室后人，身为男子却欺负弱女子，真是让人叹为观止，”康宁气极反笑，“哥，像你这般的正人君子，还是不要这种……”她鄙夷地看着班恒，“不要跟这种人计较。”

    “正人君子？”班婳毫不留情反讽道，“他算个什么玩意儿的正人君子，人家成安伯从不夸自己君子，但整个京城谁不知道他是君子？就你家这种虚伪做派，还好意思自称君子？”

    “啊呸！”班恒十分应景的在旁边呸了一口，用实际行动表达了他对惠王府这对兄妹的不屑。

    明明惠王府这对兄妹年龄比静亭侯府这对姐弟年龄大，而且行事手段也比静亭侯府姐弟手段高，但是在此刻，容瑕觉得惠王府兄妹被班家姐弟碾压式的欺负了。

    陪着成安伯一道过来的王德见他站在旁边没有继续往前走，也维持着一张微笑的脸站在成安伯身后。身为陛下身边得用的太监，他还真没见识过哪家贵女吵架吵得如此……直白。

    看静亭侯府这对姐弟不像是要吃亏的样子，他便安心下来。康宁郡主与班郡君在陛下心中孰轻孰重，整个大月宫恐怕没有谁不清楚。

    “你们两人真是不当人子！”康宁气得眼睛赤红，“欺人太甚！”

    “你们俩兄妹仗着身份高，欺负我们姐弟二人不算，竟然还倒打一耙，”班婳不敢置信地看着康宁郡主，“你还讲不讲理？”

    讲理？

    最不讲理的就是这姐弟俩！

    康宁扭头看向李小如：“李小姐，事情的经过你也看在眼里，你来说句公道话，究竟是谁欺负人？！”

    “我、我……”李小如小心翼翼地看了眼班婳，又想起刚才班婳奚落时，蒋玉臣还嘲笑她，身子晃了晃，两眼一闭软软地往下倒去。更加巧合的是，她刚好避开两块石头，倒在了厚厚的草上。

    晕倒得这么及时，只差没明着告诉康宁郡主，她害怕班婳，不敢再惹她了。

    这时候在旁边站了有一会儿的容瑕终于愿意站出来了，他干咳一声对身后的护卫道：“快去叫两个嬷嬷过来，把李姑娘扶到营帐里去休息。”

    “成安伯。”蒋玉臣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想起班婳刚才说他不如容瑕的话，面色不太好看。

    “成、成安伯，”康宁手足无措地看了容瑕一眼，朝他行了一个万福礼。

    容瑕朝两人回了一个礼，转身看向班家姐弟，微笑着开口：“班郡君，班世子，这是怎么了？”

    班恒看了眼班婳，想起了月前埋银子被容瑕发现的尴尬，沉默地对他回礼。

    “成安伯，”班婳朝成安伯作揖道，“你跟王公公怎么来这里了？”

    王德朝班婳行了一个礼，总算有人注意到他了。

    容瑕看了眼惠王府姐弟，十分自然地往班婳这边走了一步：“陛下听到这边有动静，所以让我过来看看。”

    “成安伯，班婳她……”

    容瑕笑看着康宁，表情温柔地打断了她的话：“康宁郡主，班郡君与班世子乃是大长公主殿下的孙子孙女，你那句不当人子恐怕略有不妥。”

    “我……”康宁心中一阵慌乱，她刚才骂人的样子，竟被成安伯看进去了么？

    明明她平时不是这样的，也不会说出如此粗鄙无礼的话，这都怪班婳与班恒，若不是他们姐弟招惹她，她又怎么会被气得失态？

    “世子与郡主年长于班郡君，不知是否能看在我的面子上，放下成见？”容瑕笑容更完美，“只是有些话日后就不要再说了，你们都是陛下疼宠的小辈，若是陛下听到这些话，岂不是让他担心难过？”

    蒋玉臣闻言在心中冷笑，容瑕话说得客气，但这话里话外明显包庇静亭侯府这对姐弟，什么都是皇上疼宠的小辈，不过是在嘲笑他们惠王府地位尴尬罢了。

    当真是皇帝的一条好狗，看菜下碟。

    “既然成安伯已经这么说了，在下与舍妹也不是斤斤计较的人。”蒋玉臣语气有些生硬道，“也希望班郡君日后好自为之。”

    站在旁边的王德抬了抬眼皮，这惠王世子当真不识趣，这话再说下去就没意思了。

    班婳听到这话，自然不太乐意，正准备嘲讽回去的时候，容瑕比她先开口了。

    “古人言，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容瑕把手背在身后，似笑非笑道，“世子殿下你以为呢？”
------------

16 汤

﻿“成安伯此话是何意？”

    “方才听到世子与康宁郡主谈论君子，便有感而发，”容瑕转头朝班婳行了一个礼，“君子当不忧，不惧，不被迷惑，在下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俗人，当不得班郡君夸赞。”

    备受赞誉，甚至被陛下亲口称赞过的容瑕说自己还没有做到君子之道，而惠王府这个曾经不尊长辈的世子却自诩君子，这就讽刺了。

    班婳听出成安伯这是在暗讽蒋玉臣，当下捂着嘴角小声偷笑，转头对上康宁愤怒得几乎喷火的双眼，她翻了个白眼回去。

    容瑕没打算跟蒋玉臣一直废话下去，见蒋玉臣脸青面黑说不出话以后，他便转头看向班婳道：“班郡君，康宁郡主，请往这边走。”

    “有劳成安伯。”康宁压下心头的火气，对容瑕勉强笑了笑。

    容瑕对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王德看了眼康宁郡主，这位与班郡君性格还真不一样，若是成安伯以这种态度对待班郡君的弟弟，以班郡君这火爆性子，肯定跟成安伯炸起来，哪还能笑得出来。

    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心思就这么沉，出嫁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见他们过来,云庆帝也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朝容瑕、班婳姐弟招了招手，“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贪玩，你们过来看看，这几位弓箭手谁会赢？”

    至于一起跟过来的康宁与蒋玉臣仿佛被他老人家遗忘了般，他连看也不看他们一眼。

    当今陛下比较小心眼，还喜欢迁怒，所以惠王一家子在他面前，向来都是缩着脑袋过日子。班婳甚至怀疑，若不是先帝遗诏里写明让陛下好好照顾这位弟弟，他肯定早就弄死这一家子了。

    “陛下，我可看不出来，”班婳看着场内穿着整齐划一骑士装的武士，摇头道，“您这不是为难我么？”

    云庆就喜欢她这种不知道就直接表现出来的性格，“那你随便挑一个。”

    有太监端着一个托盘过来，里面放着一排名签，正是这些武士的名字。

    班婳看了看，挑了一个人的名签出来。

    “这么快就挑出来了？”云庆帝诧异地看着班婳，不是说不知道选谁吗？

    “他的名字最吉利，选他肯定没错。”班婳笑眯眯地给云庆帝看了眼名签，然后把名签扔进离她不远的玉瓶中。

    “高旺盛……”云庆帝顿时失笑，这名字着实有些俗气，不过也的确吉利。

    “君珀，恒小子，你们两个也来押一个。”云庆帝心情极好的大手一挥，让班恒与容瑕来挑。

    “陛下，您是知道我的，别的不怕，就怕动脑子，”班恒也选了高旺盛的名签扔进玉瓶。

    “我相信班郡君的慧眼。”容瑕笑了笑，直接拿起高旺盛的名签放了进去。

    云庆帝很满意容瑕这一点，知道他喜欢谁不喜欢谁，一言一行虽风度翩翩，却绝不清高孤傲，只会让人感觉到如沐春风。想到朝堂上那些本事不一定大，但是嗓门却一个比一个响亮的大臣，为了芝麻绿豆大小的事吵得天昏地暗，他就恨不得满朝上下都能像容瑕这样，他也能清静不少。

    班婳扭头看容瑕，容瑕也扭头看她，她朝他友好一笑。

    这种连她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目光，但是别人却很相信的感觉，实在是太美好了。

    康宁看着容瑕对班婳笑得一脸温柔的模样，内心犹如刀割般难受，可是她的脸上却不敢有半分的不满，即便皇上视他们兄妹为无物，她也只能站在一边，维持着笑脸。

    “妹妹，”蒋玉臣走到她面前，神情中带着愧疚，“让你受委屈了。”

    康宁摇了摇头，咬着唇角没有说话。她算什么委屈呢，至少吃好穿好，哥哥这些年漂泊在外，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

    就在这时，场上突然爆发出掌声，喝彩声，康宁听到了靶场太监的敲钟声。

    “箭术比赛结束，获胜者，高旺盛！”

    康宁苦笑，有些人生来命好，就算随随便便说句话，都能成真。

    可是凭什么呢，凭什么呢？

    老天何其不公？

    “你就是高旺盛？”云庆帝看着躬身站在自己面前的弓箭手，此人身材矮瘦，其貌不扬，甚至站在他面前十分的缩手缩脚，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能百步穿杨的神射手。

    可他就是赢了其他人，成为了最后的胜利者。

    “回避下，末将正是。”

    “班丫头，还是你的眼光好，这么多人就挑中了他，”云庆帝伸手指了指容瑕与班恒，“可见你们都是有眼光的。”

    “多谢陛下夸奖，”班恒笑得一脸灿烂，“今年都快过去大半了，陛下您还是第一个夸奖我的人呢。”

    云庆帝顿时被班恒的话逗笑，他这个表侄平日有多纨绔，他早有所耳闻。不过这孩子虽然纨绔，但还不至于荒唐，所以只要没有惹出大事，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班恒这话不仅逗乐了云庆帝，连皇后与几位公主都跟着笑了起来。

    在别人看来，班恒这是故意逗趣云庆帝，然而班婳心里明白，她弟这是在真心实意的感激陛下。

    靶场这边热闹，营帐那边就显得有些冷清了。李小如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发呆，就连石飞仙走了进来都没有发现。

    “小如，”石飞仙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我刚才听你身边伺候的人说你晕倒了，这是怎么了？”

    李小如想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出来，话已经到了嘴边，但随即她又想到了班婳那不好相处的性子，又把话咽了下去，摇头道：“我没事，就是头有些晕。”

    石飞仙目光在她脸上扫过，随即笑道：“那你可要多加小心，马就不要骑了。”

    听着石飞仙细心的叮嘱，李小如心里有些愧疚，“对了，刚才康宁郡主与班婳起了争执，成安伯过去劝架了。”

    “成安伯怎么会管这种事？”石飞仙脸上的笑意略有些僵硬，然后温柔地替李小如掩好被子，“先躺一会儿，我身边的护卫猎到了两只山鸡，我已经让人去炖了一只，等下就给你送来。”

    “怎么好麻烦你……”

    “我们虽不是姐妹，但情如姐妹，你若是再说这种话，就外道了。”石飞仙状似无意道，“就连成安伯都能为两个不熟悉的女子劝架，我还不能为你这个好姐妹操一操心？”

    “那怎会一样，成安伯当时还带着陛下近侍王德，”李小如略有些轻蔑道，“若不是陛下的意思，成安伯怎么可能去插手两个女人的事情。”

    “也许成安伯看班婳美貌，英雄救美也说不定呢，”石飞仙脸上的笑意更浓，语气轻松地调侃起来，“常言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么。”

    “她算什么窈窕淑女，”想到班婳那张嘴，李小如把后面的吞了回去，只吹捧石飞仙，“窈窕淑女来形容你还差不多。”

    石飞仙被她说得满面羞红，匆匆地出了营帐。

    一天的狩猎活动结束，班恒陪班婳回她的营帐：“姐，我怎么觉得成安伯今天在帮我们？”

    他虽然读书少，但脑子不蠢，成安伯明显是在拉偏架嘛。

    “他当然要帮我们，”班婳伸出了三根手指，“我可是送了他两只山鸡，一只肥兔子。”

    说到这，班婳觉得自己十分有先见之明，颇为自得的抬了抬下巴。

    班恒心想，这成安伯还真好收买，两只山鸡一只野兔就搞定了。

    “班世子，班郡君。”两位穿着蓝衣的护卫走了过来，他们各自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鹿肉与鹿血。

    “在下是成安伯府的护卫，这些东西是伯爷吩咐我们送过来的，希望二位能够赏脸收下。”

    班恒愣了一下，让站在营帐旁的护卫接下托盘，道：“有劳二位，请二代我跟家姐向成安伯道谢。”

    “世子言重了。”两个护卫行礼退下，可以看得出成安伯治下有方，规矩森严。

    “姐，”班恒指了指鹿肉，“这是回礼？”

    鹿肉比兔肉、山鸡贵很多，这是他们家赚了？

    两个护卫回去后，就把事情报告给了容瑕，包括班家姐弟那段恰巧被他们听见的对话。

    “因为送了我猎物，所以觉得我会帮她？”容瑕轻笑出声，笑声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他揭开面前的汤盅盖子，一股热气从汤盅中冒出，浓郁的山鸡肉香晋很快盈满整个营帐。

    山鸡肉细嫩筋道，不肥不腻，汤好喝，肉也同样可以入口。
------------

17 朕有愧

﻿德宁大长公主府里，大长公主放下碗，擦去嘴角的药汁，漱口后道：“阴氏那边又让人送东西过来了？”

    “可不是嘛，太太孝顺，平日里得了什么新鲜东西，就爱往这边送，老奴也曾劝过，可她哪里愿听，”大长公主身边最得脸的常嬷嬷笑道，“左右奴婢是没法子了，不如您去劝劝？”

    大长公主笑瞪着常嬷嬷，“瞧瞧你这嘴……”

    “殿下，”管家一脸是笑的走了进来，“郡君与世子派人送东西过来了。”

    大长公主看护卫抬进来的东西，是些山鸡、野兔、飞鸟等物，东西不稀罕，难得的是这姐弟俩的心意。

    大长公主笑着让人把这些东西收好，转头对常嬷嬷道：“看来他们在猎场玩得很开心。”

    “年轻人，都喜欢热闹，”常嬷嬷想了想，又补充道，“郡君现在也越来越会疼人了，这段时间隔三差五都要来这里看您，可见打从心底依赖着您这个祖母呢。”

    “这孩子虽然骄纵了些，本性却是极好的，若是……”大长公主话语一顿，“日后，你就去婳婳那边去伺候。我膝下就她一个孙女，你在她身边，我也能放心些。”

    “殿下！”常嬷嬷惊骇地看着大长公主，“您这话让老奴如何自处？”

    她九岁进宫，十三岁时被殿中省分配到大长公主府伺候，二十岁时自梳，在公主府已经伺候了整整三十年。刚才公主府的时候，侯爷才十岁大左右，驸马爷尚在。

    三十年眨眼就过去了，当年容貌倾城的长公主成为了大业朝最尊重的大长公主，她的孙儿孙女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看着大长公主一点一点老去，她都恨不得时光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你这傻姑娘，这辈子为了伺候我，没有婚嫁，也没有后人，待我百年过后，你该怎么办？”大长公主猛咳几声，“婳婳对身边人最是体贴不过，你跟在我身边也看了不少京城的风风雨雨，只有跟着婳婳，我才能够放心她，也放心你。”

    “殿下，”常嬷嬷几近哽咽，“当今，他欠了您！”

    “生在皇家，只论输赢，不提亏欠，”大长公主讽刺地笑了，“我已经算是有个好下场了，可怜我那些姐妹们……”

    几十年前的夺嫡之争，皇子们死的死，囚的囚，疯的疯，几位金枝玉叶的公主即使出嫁了，最后也死得不明不白，她姐妹中唯一活到现在的公主，当朝最尊贵的大长公主。

    只可惜这大长公主的名号下，有太多见不得人的事，有太多的恨与无奈，年过花甲的她，已经不想再回忆。

    “今晚就炖山鸡汤，”大长公主淡笑道，“我们家婳婳亲手猎到的山鸡，味道一定不错。”

    “是。”常嬷嬷擦去眼角的泪痕，跟大长公主行了一个礼，挺直背脊退了出去。

    京郊皇家围猎场，帝王与朝臣们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天，皇帝尽兴了，自然也该打道回府了。

    “班郡君不愧是武将之后，女眷中你猎得的猎物最多，”云庆帝看着班婳，毫不掩饰他对班家人的宠爱，“你跟朕说说，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班婳诚实的摇头:“陛下，臣女现在没什么缺的东西。”

    “看到你，朕就想到了当年在战场上英勇杀敌的姑父，”云庆叹口气，“朕小时候的箭术，还是他教的，没有想到……”

    大长公主的驸马，是大业朝赫赫有名的武将，或者说班家几代武将，都曾替蒋家立下汗马功劳，只可惜……

    在场诸位大臣瞥眼看班淮，班家几代英名，到了班淮这里就毁了。

    班淮察觉到有人看他，把腰肢挺了挺，看什么看，嫉妒也没用，他就是有个了不起，注定名垂千古的父亲！

    众大臣见班淮毫不羞愧，甚至一脸得意的模样，都在心里纷纷摇头，朽木不可雕也，班家算是完了。

    “陛下，臣女的箭术也是祖父教的呢，”班婳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祖父说，我若是生为男子，肯定能做陛下您麾下的猛将。”

    云庆帝看着眼前娇娇悄悄的小姑娘，实在无法把她跟满脸络腮胡的猛将联系起来，越想越觉得这个画面有些好笑，他忍不住笑出了声，“好好好，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班大将军教得好。”

    在场众人:……

    好好一个小姑娘，教得刁蛮任性，说拿鞭子抽人绝对不拿棍子，身上毫无女子温婉之气，真是浪费了父母给的一张好脸。

    陛下这是夸人还是损人呢？

    不管是皇帝有没有两层意思，但是被夸的班婳笑得倒是挺开心，她大大方方地朝云庆帝行了一个礼：“多谢陛下夸奖，臣女愧不敢当。”

    “姑母乃朕敬重之人，班大将军乃是朕尊崇之人，你身为他们唯一的孙女，朕每每想到没有照顾好你们，便觉得自愧不已。”云庆帝再度长叹一声，“甚至朕还听闻，有人因为你爵位不够高，出言欺讽于你。朕听闻此事后，不知日后还有何颜面去见姑母。”

    朝臣听到这话有些不对味儿，这位班郡君连当朝探花都说打就打，还有谁敢得罪她？

    王德站在云庆帝身边，从头到尾连表情都没有换过。

    身为陛下的近侍，他自然要把看到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陛下，不能删减，自然也不能添油加醋。

    站在女眷堆里的康宁郡主听到云庆帝这几句话，只觉得脸颊火辣辣的疼，陛下说的每一个字，仿佛都是抽在她脸上的巴掌。她晃了晃，差点坐到了地上。

    “郡主，”她身边的石飞仙扶住她，“你没事吧？”

    康宁勉强笑着摇了摇头。

    石飞仙松开手，笑着道：“那就好。”

    她看向站在御座前的班婳，理了理自己的袖摆，一点点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陛下……”班婳犹豫了一下，“并没有人欺负我，您不要因此难过。”

    五年后，就算有人欺负她，也没人能救得了。

    “好孩子，”云庆帝释然一笑，“你虽只是朕的表侄女，但你在朕的心中，与朕的女儿无异。”

    忠平伯听到云庆帝这席话，面上也跟着不自在起来。他们家跟班家的那笔烂账，到了现在还是京城里不少人的谈资。难怪他们谢家人最近两年一直在朝上不得重用，只怕皇上心里也恼了他们。

    他实在不明白，从小听话的儿子怎么会跟一个风尘女子私奔，弄得他们家跟班家反目成仇。

    直到现在，忠平伯仍旧在想，究竟是娶一个泼辣性奢侈的儿媳妇好，还是如现在这般，儿子名声扫地、眼睛残疾、谢家与班家反目成仇、不受皇上重用好。

    大概……还是宁可娶一个刁蛮任性的儿媳妇供着好吧。

    至少这个儿媳妇有个身份尊重的祖母，有陛下的宠爱，对他们这种底蕴不足的家族来说，绝对是百利几害的好事。

    只恨儿子不争气，如今后悔已是无用。

    “朕有愧，朕要补偿你。”

    朝臣面无表情的看着皇帝，套路那么多，不就是想给这位刁蛮任性的班郡君升爵位么？左右只是一个女人的爵位，高一点低一点也不影响朝政，他们内心毫无波动。

    班婳歪了歪头，陛下要补偿她？

    难道是给她找一个相貌英俊的夫君？

    “朕之姑父生前乃是国之栋梁，朕之姑母待朕如亲子，她的孙女便犹如朕之半女，朕以为，非郡主之位，不配为半女之爵。”云庆帝敲了敲御座的扶手，“静亭侯之女，有乃祖母之风，朕之半女，当封郡主，封号福乐。”

    班婳愣了半晌，才想起给云庆帝谢恩。

    不过，陛下说除了郡主之位，其他爵位都配不上她，那她以前的乡君、郡君封号，都是拿来侮辱她的吗？
------------

18 玄衣

﻿“既然爵位都已经提了，食邑也该提一提，”皇后素来得陛下敬重，所以像这种非朝政场合，她也是能开口的，“不如就食邑一千二百户，您觉得如何？”

    “皇后所言有理，”云庆帝当下便应了下来。

    帝后二人对班婳的看重，让无数人侧目。当今陛下给爵位向来比较吝啬，朝中那些郡王的嫡女，爵位最多也就是县主或是郡君，甚至有些宗室皇眷，连个爵位都没有，就靠着殿中省每年分的银两、粮食、布匹度日。

    朝臣虽觉得帝后如此宠爱大长公主的孙女有些过，但是另一方面，又隐隐有种安心的感觉。

    陛下为什么如此照顾班家的人，那是因为大长公主曾经帮过他。

    跟着一个念旧情的帝王，总是让人踏实心安。谁愿意跟一个过河拆桥，鸟尽弓藏的帝王？

    陛下仁德，日后史书上定有记载。

    参加一次狩猎，班婳爵位涨了，食邑也涨了，这是件好事。所以回到家的第二天，班家四口人都跑到了大长公主府，告诉了大长公主这件事。

    “陛下最近心情很好吗，竟然给我连升两次品级，”班婳站在大长公主身边，亲手给大长公主泡茶，“连食邑都升了。”

    “品级升了就是好事，”大长公主接过孙女泡的茶，笑容满面道，“怎么近日老往我这里跑，是我这里的点心比侯府好吃？”

    “孙女想您，所以就来看你了。”班婳抱住大长公主的胳膊，“要不您到侯府去住几日吧。”

    “我可不敢跟你们这两只顽皮猴子住在一起，肯定没一时半刻的清静，”大长公主想也不想便拒绝，“公主府里的下人都很尽心，你们一家人若是想我了，就可以来看看我，左右我们隔得也不远。”

    九年前，驸马病故以后，她便以怀念亡夫的名义，单独居在了大长公主府。

    她也舍不得儿子，可是却不得不这么做。

    当今皇帝是个矛盾的人，他总是希望别人对他好，却又爱起猜忌之心，偏偏又想要天下人夸奖他仁爱。那个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他自以为他的心思无人能懂，却不知道她历经两代皇位更替，又怎会没有识人之能。

    “母亲……”阴氏对大长公主是真心实意的敬重，当年她初嫁给班淮，因为外面流言的影响，一直心怀芥蒂。加上她娘家不太管她，上面又有一个身份尊贵的婆婆，她当时真以为自己这辈子毫无盼头了。

    哪知道婆婆虽身份尊贵，但是对她却极好，公公虽是武将，却也是十分讲理宽厚之人。自从生母病逝，嫁到大长公主府后，她才渐渐地感受到生活的乐趣。

    公公病逝的那一年，她第一次看到婆婆伤心的样子，随后不久婆婆便让他们搬进了侯府，婆婆单独住在了大长公主府中。她一直觉得当年的事情，另有隐情。可是她却不敢提，甚至连想都不敢细想。

    在女儿做了那个奇怪的梦以后，她竟有种尘埃落定的轻松感。

    爵位不重要，只要一家人好好的，往后日子应该也不是那么难熬。

    只是婆婆……

    女儿的梦里没有婆婆的出现，但是女儿近来总是往这边跑，阴氏自己内心，隐隐有种不太好的猜测。

    “儿媳妇，这些年水清跟两个孩子一直都是你在操心，你受累了，”大长公主握住阴氏的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若不是因为我，你应该能嫁一个比水清更好的男人。”

    “母亲，我可是您的亲儿子，亲生的！”班淮一脸无奈的看着大长公主，别人家母亲都是护着儿子，怎么到了他这，反倒是他成了外人？

    “你若不是我的儿子，灵慧这般的好女子，你这辈子做梦都娶不进门。”大长公主瞪了儿子一眼，“我们女人家说话，你一个男人插什么嘴？”

    旁边的班恒幸灾乐祸地看了父亲一眼，作为班家地位最低的两个男人之一，父亲这会儿都还没看清现实么？

    “母亲，您怎么能这么说，侯爷他待我极好，天下好男儿很多，可是又有几人能惦记着我喜欢吃什么，用什么，”阴氏心中的不安感更浓，“我生母早逝，您待我如亲女，您在我心中不是婆婆，乃是母亲。您日后莫在说这般的话，我听着心里难受。”

    “我没有女儿，你嫁进门后，就是我的女儿，”大长公主温和一笑，“就算我真有一个女儿，只怕也不及你万一呢。”

    “好了，我不说这些话让你难过了，”大长公主拉着阴氏的手站起来，“走，我们去用午膳，最近来了两个新厨子，手艺极好，你们也尝尝。”

    “好。”阴氏展颜笑开，看着大长公主红润的脸颊，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班家四口在大长公主府住了两天后，才大包小包的打道回府。

    班婳与阴氏同乘坐在一辆马车里，班婳见母亲神情有些恍惚，连坐姿都老实了不少。

    “婳婳，”阴氏突然开口道，“你为什么最近常去大长公主府？”

    “啊？”班婳愣了一下，老老实实摇头，“不知道，就是想祖母了。”

    “那……没事你就多来这边走走，”阴氏笑了笑，“你祖母一个人待在公主府里也冷清，你去了她老人家肯定会很开心。”

    他们住的院子，一直收拾得干干净净，仿佛这九年时间他们从未离开过一般。当年的大长公主多热闹，公公喜欢教婳婳拳脚功夫，爷孙三人总是逗得婆婆开怀大笑。

    如今公公早已经逝去，他们四人也搬了出去，只余婆婆独自一人待在那宽阔寂寥的公主府里。

    “好。”班婳当即点头，“我把恒弟也带上。”

    “乖孩子。”阴氏笑了笑，没有再说其他的。自从女儿做了那个奇怪的梦以后，她就担心女儿心里受不了，所以现在也不想拘着她学规矩，能快活一天就算一天吧。

    “冤枉啊！”

    班家的马车行路到一边的时候，突然冲出一个身穿孝衣，头戴孝帕的中年女人，她身后还跟着两个瘦小可怜的孩子，哭哭啼啼跪作一团。

    “怎么回事？”班淮掀开马车帘子，看着跪在他马车前又是喊冤，又是磕头的一大两小，顿时觉得头都大了。侯府的护卫拦在马车前，不然这形迹可疑的三人靠近马车。

    “大人，民妇有冤，求大人替民妇伸冤！”

    她举高手里的状纸，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冤字，不知道这字是用人血还是畜生血写的，看起来有些渗人。班淮忍不住往后坐了坐，“这怎么回事？”

    “青天大老爷，求您救救命妇的丈夫，同县县令草菅人命，官官相护，民妇丈夫死得冤枉啊！”

    班淮干咳一声，招来身边的随侍，“同县在什么地方？”

    “侯爷，同县在薛州，”随侍小声道，“薛州刺史是赵仲。”

    “赵仲……”班淮眯眼想了一会儿，“那不是赵家二郎吗？”

    长随：“正是赵家二公子。”

    说起来他们家与赵家也颇有渊源，当年与婳婳指腹为婚的，便是赵家三郎，只可惜赵家三郎夭折后，这门亲事自然就不再提起。这些年，他们班家与赵家仍旧还有来往，只是关系终究不如以往了。

    “大人！”

    中年女人见班淮竟没有搭理她，哭得更加凄惨，“大人，求您发一发慈悲心，帮一帮民妇！”

    “等等！”班淮被这个女人哭得有些头大，“你若是有冤屈，当去刑部或是大理寺。”

    中年妇人愣了一下，没有想到对方竟然连客套话都不说，直接就拒绝了她。

    “我就是一个闲散侯爷，没实权，说话不管用。就算我带你去衙门，也没人稀罕搭理我，”班淮摆了摆手，“与其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去大理寺门口敲一敲鸣冤鼓。”

    说完，也不等中年妇人反应过来，就让护卫把这三人抬到一边，乘坐马车大摇大摆的离去了。

    喊冤的妇人：……

    围观的老百姓：……

    第一次听到亲口说自己没实权，说话不管用的贵族。

    班婳掀起帘子，看着被护卫架在一边，看起来像是还没反应过来的中年妇人，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在看什么？”

    “看刚才喊冤的那个人。”班婳想了想，“我觉得她有些奇怪。”

    “当然奇怪，”阴氏冷笑，“一个为亡夫喊冤的女人，为了赶到京城，肯定是风餐饮露，神情疲倦。两个孩子失去父亲，必定仓皇又难过，你觉得他们符合这些？”

    班婳放下帘子：“那她是骗我们的？”

    “她做什么不重要，”阴氏神情显得很平静，“重要的是我们心里有数。”

    “哦。”

    班婳一脸受教，再次掀开帘子，看到对面有人骑着马过来了。

    此人面若好女，玉冠束发，玄衣加身，袍角流光浮动，原来竟是绣娘在袍角暗绣了一朵朵祥云。
------------

19 任性的侯爷

﻿“姐！”

    班恒一路小跑冲动班婳的院子，打断了女说书先生正在进行的故事，接过丫鬟倒的茶，连喝几大口后才道：“人我已经查到了。”

    班婳挥手让无关人员全都退了出去，双手往茶几上重重一拍：“是谁？”

    “忠平伯的长子，谢重锦。”班恒喝完整整一盏茶，才勉强喘过气来，“就是三年前考中状元，然而去外地任职的那个。谢启临眼睛摔坏一只后，他就调职回京了，昨天才刚到京城。”

    “姐，你让我查他干什么？”班恒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忽然用一种怀疑的目光看着班婳：“你不会是看他长得好，就那什么什么吧？”

    “你脑子里能不能想点正常的东西，”班婳拍开班恒准备拿点心的手，“你姐在你心中，就这样儿？”

    班恒茫然，不是这样是哪样儿啊？

    班婳觉得自己有些手痒，差一点就拍在了班恒那张傻兮兮的脸上。不过她还是忍不住了，见他跑得满头是汗，把手帕往他手里一扔，“你说，忠平伯府造反的可能有多大？”

    “姐，你觉得就忠平伯府那个德行，能拿什么造反？”班恒瞪大眼睛，“我知道你不待见这一家人，但是这种屎盆子往他家脑袋上扣，对屎盆子是个侮辱。”

    “你说的好像也有些道理，”班婳剥着瓜子，扔掉壳把仁儿放在小银碗里，“天下穿黑衣的男人那么多，也不一定就是他。”

    “也许是其他地方的人举旗造反，一呼百应……”班恒突然顿住，“不太对啊，这样出多大的事情，才会让四方列强举旗造反？”

    “新帝继位，地位不稳，民怨沸天，”阴氏走进院子，坐到兄妹二人对面，“如今蒋家的天下，并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稳当。”

    当今皇帝性奢靡，好大喜功，甚至纵容皇后娘家人卖官卖爵，民间早有不满的声音出现，只是朝中官员把这些流言都压了下来。可是能压得了一时，难道还能压一辈子？

    “母亲，你说我们要不要把姐做的梦，告诉祖母？”班恒摸了摸头，“反正我们脑子不好使，不如让祖母来想想办法？”

    “不行。”阴氏当即反对，“这件事绝对不能告诉你祖母。”

    “为什么？”班恒不解，“我们解决不了的事情，不交给祖母，还交给谁？”

    “你祖母不仅仅是你们的祖母，还是蒋家的大长公主，她年纪大了，若是让她知道蒋家王朝会被人推翻，你让她老人家如果接受？”阴氏没好气道，“你平时多去给你祖母请安，多陪陪她老人家，其他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

    班恒乖乖点头，“我记住了。”顺手把桌上银碗里的瓜子仁倒进自己嘴里。

    “班恒！”班婳见自己剥的瓜子仁没了，差点没把装点心的盘子扣在班恒的脑袋上，“你一个大老爷们，还抢我的瓜子仁。”

    “我是你弟，不是大老爷们，”班恒从椅子上蹦起来，“再说给我剥几粒瓜子怎么了，以后我还要娶个给我剥瓜子儿的媳妇呢。”

    “呸！美得你呢，”班婳双手叉腰，“我若是找了你这么一个夫君，肯定天天抽你。”

    “那你想要找什么样的夫君，给你剥瓜子儿的？”班恒蹦跶着逃开，“你这才叫做梦呢。”

    阴氏看着这对儿女吵吵闹闹的样子，忍不住摇头失笑，家里有下人不用，两人经常为了这种小事吵吵闹闹，真不知道这没事找事的性子随了哪个。

    大街上，班淮带着随时护卫在外面乱晃，这手镯水色好，给夫人买回去，这发钗看着漂亮，给女儿买回去，这几本书写得好，给儿子捎几本。由于近来他买东西的时间多，又不以势压人，该给多少钱就给多少，不欺负做生意的商贩，所以班大侯爷在大业朝奢侈品一条街上，十分受掌柜与堂倌欢迎，真恨不得他天天来。

    “侯爷，这琉璃盏是今年刚到的货，虽然比不上宫里的精致，但也有几分雅趣，”掌柜热情地给班淮介绍一盏星辰琉璃盏，“夜里点上后，就像是有星星落在了地上，贵府的女眷一定会很喜欢。”

    班淮看了眼这琉璃盏，做工还算上乘，便道：“多少钱？”

    “侯爷，您是我们的老熟客了，小的要谁的高价，也不敢要您的呀，”掌柜看了眼四周，小声道，“别人要肯定是一千两，如果是您要，我收六百八十八两，也算是讨个吉利。”

    “行，等下你安排人送我的府上，”班淮点了点头，转头看到墙上挂着一幅麻姑贺寿图，他想起母亲向来喜欢字画古玩，便道，“这幅画要多少钱？”

    “侯爷……这幅画已经有人定下来了，您看要不要看看别的？”掌柜陪笑道，“小的这就让人去取画，让您慢慢挑。”

    “那就算了。”班淮觉得有些可惜，这幅画寓意很好，送给母亲再合适不过了。

    “若是侯爷想要，晚辈便把这幅画赠予您，”一个男人从外面走了进来，“只要侯爷不嫌弃就好。”

    班淮回头看清来人：“容伯爷。”

    容瑕朝班淮行了一个晚辈礼，转头对堂倌道，“把画装好，送给班侯爷。”

    “这怎么使得，既然此画是容伯爷挑好的，我又怎么能夺人所好。”班淮虽然年龄比容瑕大，品级比容瑕高，但是却不是愿意占小辈便宜的人。

    “侯爷客气了，”容瑕再度行了一个晚辈之礼，“这幅画能让您看中，便是它的缘分，您若是推辞不受，那便是看不起晚辈了。”

    论口才，十个班淮也比不上半个容瑕，所以最后班淮还是把这幅画收下来了。好歹他还记得自己不能白拿人好处，所以决定请这个大方、知礼、俊秀的年轻晚辈去吃饭，去京城里消费最高的望月楼。

    容瑕不仅没有嫌弃他是个闲散侯爷，反而一路上对他极为尊重，这让班淮对他的印象从一个很厉害的年轻伯爷到挺讨喜的年轻人，最后好感度直达这小子太对我胃口，我家儿子就是渣渣的地步。

    望月楼的堂倌跟班淮也很熟，看到他就热情地招呼两人到楼上坐。

    班淮上楼梯的时候，对引路的堂倌道，“我记得你媳妇快要生孩子了？”

    “回侯爷，我家娘子已经生了，可惜是个丫头。”堂倌脸上不带多少喜气，“劳您问了。”

    “丫头也好，”班淮在兜里摸了摸，拿出两颗花生大小的银葫芦递给堂倌，“这个拿给你家丫头压枕头，保佑她长命百岁，无病无灾。”

    “侯爷，小的哪敢要……”

    “没事，这本就是我拿来送小辈的，”班淮一副“吾家有万金，行止随心”的模样，“拿去吧。”

    “谢、谢侯爷！”堂倌接过两粒银葫芦，满脸的感激。

    容瑕看着班淮与堂倌之间的往来，脸上笑意更深。两人在包厢里坐下后，容瑕道，“侯爷真心善。”

    “倒不是我心善，”班淮摇了摇头，喝了口茶道，“我若不开这个口，那个丫头可能活不了。”

    对于他们贵族来说，多养一个女儿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对于普通人，尤其是一心求子却得了女儿的普通百姓而言，这个女儿便是多余的。早年他游手好闲去郊外玩耍时，曾目睹一老妇把死去的亲孙女扔到桥下，只为了让她遭受千人踩万人踏，这样才不会有女儿敢再投生到她家。

    此事过后，他回去吓得生了一场病，喝了好几副安神药才缓过来。

    容瑕倒是没有想到班淮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愣了一下，“可见侯爷还是心善的。”

    班淮摆了摆手，不欲再谈此事。

    不一会儿，饭菜上桌，班淮没喝几口酒，酒劲儿便上了头，跟容瑕说着一些漫无边际的废话，难得的是，容瑕竟然也能把话接上，不愧是誉满天下的容公子。

    “忠平伯府那群王八蛋，还想让嫡长子到户部任职，他想得美！”班淮把酒樽往桌上重重一放，“他们这么欺负我闺女，还想当事情没发生，没门！窗户都没有！”

    容瑕想起京城的传闻，班侯爷最是宠爱长女，当初忠平伯嫡次子跟烟花女子私奔后，班侯爷当即去忠平伯府退了婚，还把忠平伯府砸得乱七八糟，甚至连大门都换了。后来谢启临找回来以后，还挨了无数次黑打，忠平伯去告御状，说这是静亭侯一家人干的，只可惜没有证据，皇上又偏心静亭侯府，这事就不了了之。

    “晚辈也觉得谢家长子不适合到户部，”成安伯给班淮满上酒，“您觉得他去哪里任职比较好？”

    “任个屁的职，最好赋闲在家才好！”班淮醉醺醺地骂道，“让他抱着他爹回家吃奶去吧。”

    班淮虽然没有学到他武将老爹行兵打仗的本事，不过骂人的本事倒是学去了不少。
------------

20 这一场好戏

﻿班婳跟班恒闹过一场以后，就以锻炼他身体为由，拖着他陪自己去买东西。姐弟两人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外面吵吵嚷嚷的，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两人走到门口一看，两个小厮正扶着他们父亲下马车，父亲醉醺醺的模样，明显是去喝了酒。

    “姐，母亲出门了没有？”班恒往大门后望了一眼，父亲这副模样如果被母亲看见也不知道母亲会不会生气。

    “没，母亲刚才说要去午睡，”班婳同情地看了眼班恒，正准备与班恒一起上前扶班淮，马车里又走出一个人来。

    “郡主，世子，”容瑕整了整衣衫，对姐弟俩歉然道，“方才在下与侯爷用饭食，不小心让他多饮了几杯酒，实在抱歉。”

    “有劳伯爷把家父送回来，”班婳觉得这事怪不到容瑕头上，她父亲的酒量有多差，她是知道的。她唯一没有想到的就是父亲竟然能与容伯爷凑在了一块儿，这就像猫跟天鹅待在一块儿玩耍，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别扭，“家父不善酒力，若是有什么冒犯的地方，请伯爷不要放在心上。”

    “郡主言重，侯爷并无冒犯的地方，”容瑕看班淮已经被小厮扶进了轿子，便道，“侯爷已经安全送到，在下告辞。”

    “伯爷，不如留下用些茶点再走，”班恒走了过来，朝容瑕一作揖，“伯爷，请。”

    “怎好再叨扰……”

    “容伯爷，”坐进轿子里的班淮从轿窗伸出脑袋，醉醺醺道，“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咳，”班恒干咳一声，“伯爷，不要客气，请！”

    班婳默默捂脸，扭头示意小厮们尽快把她父亲抬进内院去，至于其他的就交给她母亲操心去吧。

    “那容某便厚颜打扰了。”

    容瑕跟着姐弟两人走进门，这是他第一次进班家大门，班家里面的样子与他想象中差不多，又有很多不同的地方。府邸既豪华又精致，名花异树，雕梁画栋。若是要进入二门，还要通过一条九曲回桥，桥下是清澈的湖泊，金色锦鲤悠闲自在地摆着尾巴，看起来又肥又懒。但是班家的下人却比他想象中有规矩，不像某几个与皇室沾亲带故的人家，虽花团锦簇却连下人都管不好。

    想来这是侯夫人的功劳了，据传当年大公主十分喜欢静亭侯夫人，便特意替儿子把人求娶了过来。好在静亭侯虽一事无成，闲散度日，但是对夫人却极好，便是他也听人说过静亭侯夫人年轻时有多伶俐有多美。

    他看了眼班家姐弟，不过这对姐弟性子可能比较随静亭侯？

    三人在湖中的观景亭落座，班恒最不耐跟人文绉绉的说话，但是跟容瑕没说几句话后，他便与容瑕称兄道弟起来。原因无他，只因为这位说话实在太对胃口了，虽然文采斐然却不在他面前吊书袋子，脾性也比那些盛名在外的文人才子对人胃口，他总算明白父亲为什么能跟这人坐在一块吃饭喝酒了。

    “只恨不能早日与容兄结识，”班恒端起茶杯，“来，我以茶代酒，敬容兄一杯。”

    “班兄客气，”容瑕端起茶杯，与班恒碰了一下杯，仰头把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爽快，我最不耐别人讲究喝茶那些破规矩，”班恒道，“口渴了就大口喝，不渴时就慢慢品，哪那么多破规矩。”

    “班兄是爽利人，容某不如，”容瑕端起茶壶，给两人倒好茶，转头见班婳单手托着下巴不说话，便把她杯子里凉掉的茶水倒掉，续上温茶水，“郡主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班婳眨了眨眼，摆手道，“我对你们男人的话题没兴趣。”

    容瑕忍俊不禁：“郡主对什么感兴趣。”

    “珠宝首饰，越漂亮的东西我越喜欢，”班婳叹口气，一脸感慨，“人生苦短，想到天下还有那么多漂亮的珠宝首饰不属于我，我就觉得心疼。”

    “咳咳咳咳！”班恒连咳好几声，我的亲姐姐，你可长点心吧，你的名声都差成什么样儿了？还敢明着说自己喜欢珠宝首饰这种俗气的东西，咱不能装得高雅一点吗？

    班婳白了他一眼，把“牛嚼牡丹”这种行为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人，没资格嫌弃她。

    容瑕装作没有看见姐弟俩之间的小眼神，反而笑道：“郡主美貌倾城，确实只有世间最美丽的珠宝才能配你。”

    班婳眼睛顿时笑成月牙，这个世间果然还是长得漂亮嘴又甜的男人才讨人喜欢。

    “容伯爷，这道点心味道不错，你尝尝。”班婳把摆在自己面前一道浅绿色的糕点推到容瑕面前。这道点心看起来简单，实际上做起来十分耗费精力，一盘点心做下来，就要耗费近百两银子，只不过因为她喜好这个，所以府里每个月都要特意做几次这道点心。

    “多谢。”容瑕用银筷夹了一个放到嘴里，糕点味道很淡，还带着淡淡的茶香味以及……春天青草遍地的味道，这种味道容瑕不好形容，但是味道确实非常好。

    “很好吃，”容瑕喝了一口茶，擦了擦嘴角，“贵府的厨子手艺实在精湛。”

    班婳看了看盘子中还剩下四块，用筷子挑走一块，把盘子又往容瑕面前推了推，“喜欢就吃多点。”

    容瑕看出班婳眼底那点舍不得，然后拿着筷子慢慢地十分享受地把三块点心都吃了下去。

    班婳的心情很复杂，自己喜欢的东西别人喜欢很高兴，可是自己一个月限量供应的点心，就这么让人吃掉四块，她又觉得心口有些疼。

    她摸了摸下巴，难道这就是话本里描述的“痛并快乐着”？

    容瑕在静亭侯府待了整整一个多时辰，回到自己府上时，脸上还笑着的。

    “伯爷，您今日是遇到了什么好事么？”他的近身伺候小厮端热水过来伺候他洗手擦脸，“小的好久不曾看你这么开心过了。”

    “抢了一个小丫头的点心吃，算不算好事"容瑕擦干净手，拿了一本书躺靠在软榻上，“去告诉厨房，晚膳少备些。”

    “是。”小厮心里犯疑，他们家伯爷现在是怎么了，连小姑娘的点心也抢，这要是传出去，可怎么办哟？

    大业朝会规矩是三日小朝会，五日大朝会，像静亭侯这种领了一个闲差，连点卯都不愿意去的吃干饭份子，只有大朝会的时，才去朝会上现现身，站在人堆里凑个人数。

    不过今日的大朝会他却格外的精神抖擞，不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就连腰板都挺得直直的。

    他走进人群，看到忠平伯以后，朝他飞了一个鄙夷的眼神，转头与另外几位闲散侯爷站在一块。

    忠平伯被静亭侯这么瞥了一眼，却又不能瞥回去，更不能打他，整个人憋屈无比。没过一会儿，他又看到班淮与几个朝中蝗虫叽叽咕咕说着什么，还时不时往他这边瞅来瞅去，忠平伯心中怒火更甚，这些不事生产，整日游手好闲的蝗虫有什么资格说他的坏话？

    “哎，听说没有，王大人家的小妾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哎哟，都五十多岁的人了，还这么不注意身体，啧啧啧。”

    “这算什么，那个平时总是义正言辞的李御史，前两天还去逛妓院，被我家小厮看得清清楚楚。”

    “你家小厮去那种烟花之地干什么？”

    “那百花苑的酒好喝，我让小厮给我买几坛子回来不行？”

    “水清啊，听说你最近入手了不少好东西，尊夫人不管着你了？”

    “我家夫人最是温柔不过，什么时候管过我了？”

    几位闲散侯爷本是在聊一些八卦，但是在忠平伯看来，他们一会说一会笑的样子，就是在说他坏话，他把手里的板笏死死捏着，担心自己会忍不住冲过去给班淮一板子。

    “静！”一个太监走了进来，击掌道，“诸位大人，陛下驾临。”

    大堂上顿时安静下来，诸位朝臣按序排位，再不见刚才的半点闲散。

    朝会进行到一半后，站在皇帝身边的王德道：“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班淮一只脚跨了出去，可是有其他人动作比他更快。

    “陛下，臣有事启奏。”站出来的是那个前几天去过妓馆的李御史。

    “臣要参忠平伯长子谢重锦在平州任职期间，徇私舞弊，纵容下属鱼肉百姓，无为官之德，实乃朝中蛀虫。”

    班淮原本不太待见这位李御史，觉得他长得尖嘴猴腮，一副刻薄相。现在听到他参了谢家人，觉得他那尖下巴是才睿智，那不太好看的腮帮子，也是智慧，连整个人都顺眼了起来。

    “陛下，此事微臣也有所耳闻。身为大业的官员，微臣祈求皇上彻查此事。”

    这一次站出来的，是当朝左相严晖。

    虽然陛下更信任石右相，但是这件事连严晖都站了出来，只怕不查也要查了。

    班淮搓了搓手，勉强压制着心底的激动之情，这可真是一场好戏，既热闹又精彩。
------------

21 崩溃

﻿“陛下，犬子虽无经世之才，但也一心为民，绝对不可能做出这等受天下人唾骂之事，请陛下明鉴！”

    “你倒是想得美，天下有几人知道你谢家人的名讳？”班淮阴阳怪气道，“便是想要天下人都骂你，你还没那能耐呢。”

    “班水清！”忠平伯忍无可忍地怒道，“我已经忍你多时，你不要无理取闹！”

    “我不过是说了一句实话而已，忠平伯不必如此动怒，”班淮叹口气，“罢了，我也不愿意跟你计较这等小事。谢家大郎誉满天下，世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就对了吧？”

    “你、你……”忠平伯觉得班淮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在羞辱他谢家，气急之下，竟扬起板笏冲了上去。

    “忠平伯，使不得！”

    有个文臣叫了一声，朝堂上顿时乱了起来，还是其中一个人动作比较快，拦在了班淮面前，只是此人手臂被重重挨了一下子。

    “天子脚下，你竟敢在朝堂之上动手，究竟有没有把陛下放在眼里？！”班淮连忙把拦在自己面前的成安伯往后拉了拉，免得忠平伯继续发疯伤人。

    旁边站着的武将上前将忠平伯反手一扭，就把他摁在了地上。

    “忠平伯，得罪了。”

    武将看了眼班淮与忠平伯，板着一张脸退回了原位。

    “成安伯，你的手臂没事吧？”班淮见忠平伯已经趴在了地上，转头看着容瑕又是愧疚又是感激，“这事我连累了你，实在是抱歉。”

    “侯爷言重，”容瑕看了眼忠平伯，朝他作揖道，“忠平伯，你与静亭侯同朝为官，有什么误会说出来就好。如此动怒，恐伤身心!”

    “哼！”坐在上首的云庆帝沉着脸重重一拍御座，“以朕看，他这是恼羞成怒，不把朕放在眼里。”

    “陛下，臣无意冒犯天颜，只是静亭侯实在欺人太甚，整日找微臣的麻烦，微臣实在忍受不了，才一时冲动犯下如此大错，请陛下明察。”忠平伯被武将往地上一摔，已经清醒过来，听到陛下动怒，他心中后悔不已，也更加恨整日与他过不去的班淮。

    云庆帝知道两家的恩怨，在他看来，班婳是个讨人喜欢的晚辈，虽然他不会让自己儿子去娶，但这并不代表他能看着其他人下了班婳的面子。班婳是谁，他的表侄女，大长公主的孙女，与皇家沾亲带故，嫁给谢家嫡次子，那叫低嫁。

    哪知道谢家嫡次子竟然跟烟花女子私奔，这不仅是打了班婳的脸，也打了他的脸。

    满朝上下谁不知道他宠爱班婳，但是他宠爱的后辈却被人逃婚了，这是不把他看在眼里，还是嘲笑他没眼光，宠爱一个被男人逃婚的小姑娘？

    班淮作为班婳的父亲，讽刺他几句又怎么了，他儿子逃婚的时候没见他这么激动，这会儿听了几句闲话，便要当朝殴打一个爵位比他高的侯爷，简直藐视朝堂。

    云庆帝不高兴了，有小情绪了，所以忠平伯所说的话，在他心里都成了废话。

    他看也不看忠平伯一眼，对左相严晖道：“既如此，便由你彻查此事，大理寺与刑部协助。早案子没有查出来之前，谢重锦暂时关押进天牢，不得让人探视！”

    “陛下！”

    忠平伯颓然地跪在了大殿上，声音颤抖道：“陛下，犬子冤枉啊！”

    “冤不冤枉，只有等事情查清楚了才知道。”云庆帝不耐地站起身，“退朝！

    “恭送陛下。”

    忠平伯茫然地跪坐在地，早知道会这样，他便不该把长子调回京城。次子坏了一只眼睛，长子又要被关押进天牢，他们谢家究竟招惹了哪路邪神？

    “忠平伯，你还不走？”

    忠平伯从地上爬起来，看了眼跟他说话的武将，茫然地往殿外走去。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回头看着这个武将：“如果我没有记错，曹将军似乎是静亭公旧部？”

    曹将军摸一摸下巴上的胡茬，“早年末将确实是大长公主驸马的旧部，忠平伯问这些做什么？”

    “我当你们这些武将，对静亭公有这样的后人感到失望透顶，没有想到……”忠平伯摇了摇头，“你们这些武将倒是有情有义。”

    曹将军莫名其妙地看着忠平伯：“你在说啥？”

    忠平伯看他这样子，忍不住皱了皱眉，难道是他想多了？

    “容伯爷，小心台阶。”班淮一路把容瑕送回了成安伯府，等擅长跌打损伤的太医来了以后，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侯爷，在下并没有受什么伤。”容瑕把袖子挽起来，上面有一大团淤青，看起来有些吓人。

    “都青了这么大一块，还没受伤？”班淮扭头看向太医，“太医，你快帮着看看，有没有伤到骨头？”

    据传容伯爷擅丹青书法，甚至能够两手同时书写，若真是伤了手，他良心可怎么过得去？

    “班侯爷放心，容伯爷只是皮外伤，擦上药膏过几日就能好。”太医心里有些惊诧，容伯爷这般惊才绝艳的人物，怎么跟班侯爷这样的老纨绔凑在一块的？

    莫不是……

    他看了眼班淮，班家千金美貌倾城，难道这两家要做亲？

    只是班郡主美则美矣，但是与容伯爷在一起是不是有些不太合适？

    此时的静亭侯府中，班婳正在督促班恒练拳脚功夫，班恒嗷嗷地叫苦，却不敢往地上坐，他怕他姐手上的鞭子。

    “姐，一刻钟到了没有？”

    “还早着呢，”班婳盯着他头顶上的碗，“你别抖，再抖水就溢出碗了，小心我抽你。”

    班恒咬牙切齿道：“姐，我大业第一美人的亲姐姐，你让我缓口气好不好，就缓一口。”

    班婳幽幽地看着班恒：“恒弟，你若是不好好锻炼身体，待日后父母老迈，你拿什么护住他们？”

    “你不擅诗词，日后做不了文人。”

    班恒膝盖软了软。

    “不擅丹青，卖不了画。”

    班恒膝盖再软。

    “不擅算术，做不了账房先生。”

    班恒膝盖软得不能再软。

    “还不擅骑射，也做不了猎户。”

    班恒快要给他姐跪下了。

    “你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不会种地，唯一能做的，就是锻炼出一把子力气，靠着力气赚钱过日子。就算日后不会这么清苦，但至少你有副好身体，才能让歹人不敢动你。”

    班恒终于噗通一声跪下了。

    “姐！我错了。”

    班婳拿出手帕擦去他脸上的水，满意的拍了拍他的脑袋：“明白就好，去换身干衣服，然后回来继续。”

    “是。”班恒恹恹地从地上爬起来，看了眼地上摔碎的碗，开始在脑子计算，等几年以后，他要在码头扛几袋子货物，才能买这么一个细瓷碗？

    当天下午，他就去管家那里打听了一下，他摔坏的碗由官窑出产，一只碗的价格大约在二十两左右，够一户普通农家一年的花销还有剩余。码头扛货工人扛一袋货可以得到五文钱，这还需要运气好，遇到的工头为人厚道。

    一两银子换一千文，二十两银子就是两万文，所以他要扛五千袋货物才能买一只他现在用的碗？

    “姐！”班恒鬼哭狼嚎地冲进班婳的院子，“咱们还是去埋银子吧！”
------------

22 废物点心

﻿“咋咋呼呼的，你干什么呢？”班婳正躺在软榻上让丫鬟给她按摩头部，班恒这又哭又嚎的冲进来，吓得这个丫鬟手一重，把班婳的头发揪下几根来。

    “郡主，”小丫鬟吓得脸色都白了，她慌慌张张地看向班婳，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

    “你们都下去吧，”班婳扭头看了眼小丫鬟，“没事，这不怪你。”

    “谢郡主。”小丫鬟跟着其他人退出去的时候，手都在抖。她低头看着手掌中的几根头发，只觉得自家郡主人美心善，无一缺点。

    “玉竹，你都在郡主身边伺候一两年了，胆子怎么还这么小？”跟她交好的小丫头挽住她的手腕，小声笑道，“看来等会儿郡主又要跟世子斗嘴了。”

    “你可别胡说，主人的事情，哪有我们下人私下乱说的理？”玉竹忙扯了扯她的手腕，“若是让管家听见了，定会扣掉你的月银。”

    小丫头忙住了嘴，扭头朝四周看了好几眼，没有看到管家的身影以后，才放心下来。

    院子里，班婳从贵妃榻上坐直身子，把披散着的头发拢到身后，“上次被容伯爷发现以后，你不是说再也不干这种傻事了？”

    “又不是每次都能被容伯爷发现，”班恒厚着脸皮道，“我说话有几个时候当真，你就别放在心上了。姐，我们明天一早就去埋银子好不好？”

    “你自己去，”班婳趴回贵妃榻，“早上那么冷，我不想起床。”

    “那要不……我们晚上去，明天晚上咱们就宿在郊外的别庄里，不回城了，”班恒想了想，“晚上出门不太安全，我们傍晚去，如果赶不上宵禁，就在别庄住一晚，你看怎么样？”

    班婳沉默片刻：“你去把守在外面的丫鬟给我叫进来。”

    “叫她们做什么？”班恒不解。

    “不叫她们你给我梳头发？”班婳站起身，“我等下去给母亲说一声。”

    “好!”班恒高兴地点了点头，转身把丫鬟们叫了进来，“姐，那我去收拾收拾。”

    班婳没有理他，只是坐在软塌上，看着自己手腕上的九转缠绕白玉镯叹了口气，她担心以她弟的脑子，五年后会忘记自己把东西埋在了哪儿。

    丫鬟们鱼贯而入，伺候着班婳梳头换衣。一件又一件耗费绣娘月余时间才能做好的裙衫，一支支普通人家一辈子都买不起的发簪，玉佩、手镯，珍珠仿佛废弃不要的石头随意放在盒子的角落里，等待着主人偶尔的临幸。

    班婳用指腹轻轻地点了口脂在自己的唇上，抿了抿唇，见自己的唇变得艳丽又水润后，她满意的站起身，朝主院走去。

    虽然连累了成安伯受伤，让班淮有些愧疚，但总的说来，班淮心情还是很好的。他走进二门，看到娇俏鲜活的女儿，脸上的笑容顿时又灿烂了几分：“婳婳。”

    “父亲，”班婳朝班淮福了福身，便小跑着走到他面前，“您笑得这么开心，是发生了什么事？”

    班淮在女儿面前向来藏不住什么话，便把今天在朝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班婳，末了还感慨一句：“成安伯真是个厚道人啊。”

    “你是说谢重锦被打入了大牢？”班婳心情有些复杂，难道以后造反的人真是谢重锦，可是他哪来的本事造反？在文人中才名不如容伯爷，在武将中更是没有多少威望，总不能学前人那般，弄些什么神迹，说自己是天命所归，忽悠老百姓跟着他一起打仗吧？

    班淮见女儿好半晌没有说话，不解的看着女儿：“乖女，你怎么不说话了？”

    “父亲，你说……我们要不要弄死他。”班婳幽幽地看着班淮，声音轻飘飘的，听起来有些渗人。

    “弄、弄死谁？”班淮被女儿这话吓了一跳，“乖女，你跟谢家大郎有仇？”

    “没有。”班婳小声道，“我就担心他是那个人。”

    “不能吧，”班淮不敢置信，“就谢金科那个德行，能养出一个干大事的儿子？”

    班婳无言以对，她敲了敲脑袋：“都怪我，记不住事儿。”

    “没事，你爹我也记不住事儿，你这点随我。”班淮安慰地拍了拍班婳的头顶，“走，我们找你母亲去。”

    “父亲，您回来了？”班恒见班淮进来，从椅子上站起身，“母亲正在担心你怎么这么晚还没回来呢。”

    “嗨，今天在朝堂上遇到了一些事，”班淮又跟妻儿说了一遍朝上发生的事情，“也怪我不够谨慎，竟然连累到了成安伯。夫人，你看我们送些什么谢礼过去才好？”

    阴氏细细思索过后道：“你放心吧，这事交给我来安排。”

    成安伯府中，容瑕看着自己青了一大块的手臂，放下袖子掩盖住那股浓烈的药味，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对面前站着的蓝衣护卫道，“明日秋色正好，正是爬山好时节。”

    “是。”

    容瑕拿起桌上的书，还没看上一页，管家疾步走了过来。

    “伯爷，静亭侯府送了谢礼过来。”

    “谢礼？”容瑕没有想到静亭侯府的人竟然如此客气，他放下书拿过礼单一看，里面是各种补品，还有几盒上好的伤药，以及……绿芙御前龙井糕一盒？

    管家从身后的小厮手里拿过一个食盒，表情有些微妙：“静亭侯府派来送礼的人说，这盒里的东西不能久放。”

    “拿过来我看看。”

    管家把食盒端到容瑕面前，容瑕揭开食盒盖子，里面放着一个荷叶绿瓷盏，盏内整整齐齐放着十二个浅绿色糕点，糕点浅绿中透着晶莹，软乎乎地十分可爱，似乎还散发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清香。

    容瑕看到这十二个点心，忍不住轻笑出声，对管家道：“你去亲自谢过送礼过来的人，不要怠慢了。”

    “是。”管家觉得这静亭侯府的人有些不着调，哪家给人送礼送这些小点心的，遇上小心眼的人家，还不得以为他们是在瞧不起人，连一碟子点心都用不起了。

    这次的点心与上次的味道没有任何差别，不过可能因为没人明明舍不得还故作大方的看着自己，容瑕觉得不如上次的美味可口。吃了两块以后，容瑕便放下了筷子，转头继续看起书来。

    第二天一早，班恒便早早醒来了，他东收收，西捡捡，找了些银子与值钱却不占地方的小东西放进伪装的沙袋里。多亏了近来他姐每日的折腾，他觉得自己终于能够一口气把这两个加起来有几十斤重的沙袋扛上山了。

    现在扛一次沙袋，可以让以后少扛很多沙袋，他撑得住！

    “郡主，今天上午世子来问了好几次您有没有起身，”如意伺候着班婳洗漱，有些忍俊不禁道，“要不要奴婢这会儿派人告诉世子一声？”

    “不用，”班婳擦干净手，“他的性子也该磨一磨了。”

    “是。”如意笑着应下，让其他丫鬟把水端出去，“您今日梳什么头发？”

    “我今日要出门，今晚要与父亲宿在别庄，你与吉祥她们帮我收拾收拾。”班婳坐到铜镜前，端详自己在镜中的脸。金秋时节，额间花钿还是描成艳红色最好。

    用过午饭以后，班淮就以带儿女去郊外别庄玩耍的理由带班恒与班婳出了门。

    班婳骑在马背上，途径一家成衣铺的时候，与走出铺子的男人不期而遇。

    这个男人长得十分出众，长身玉立，锦衣加身，一头青丝用玉冠束好，既端方又精神。美中不足的是男人脸上戴了一个银色面具，刚好遮住了他的左脸上半部分。

    看到班婳，男人停下了脚步，脸上的表情似踌躇，似愧疚，还有些逃避。

    一个出众的，戴着面具的男人，在人群中总是显眼的。他看见了班婳，班婳自然也看到了他。

    两人面面相觑，却没有什么话可说。

    两年前他们还是即将成婚的未婚夫妻，但是谢启临为了一个烟花柳巷女子逃婚，让她受尽世人嘲笑，这是班婳这辈子中最大的耻辱。

    哦，当时她是怎么骂的？

    她说：她长得这么美，这个男人是瞎了眼，才跟一个所谓的花魁头牌私奔？

    看来她两年前骂得对，这个男人果然瞎眼了。

    “驾！”班婳骑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看了眼这个男人，毫不犹豫地骑马而去。

    当初那么深情，最后为什么还是为了荣华富贵抛弃了那个可怜的风尘女子？因为受不了世人的唾骂，忍受不了没有仆妇成群的奢侈生活？可怜那个花魁，以为自己找到了一生的依靠，哪知她找到的不过是个没有担当的废物点心。

    所以世间大多的男人啊，花前月下时他可以做天下最英勇的英雄，但也仅仅是花前月下时的英雄了。

    谢启临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白马上的紫衣女子，抚了抚自己脸颊上的银面具，闭上了眼。
------------

23 一言难尽

﻿太阳西沉，夜幕将临未临之时，班家三口带着几个忠仆爬上了山。这座山离别庄不太远，但是因为近年这个地方总是闹鬼，所以到了傍晚时分，便没有人敢出现在这个地方。

    “姐，你说这里……”班恒蹭到班婳身边，小声道，“会不会真有不干净的东西？”

    山上草木茂盛，地面积攒了很多落叶，踩在脚底发出唰唰的声响。

    “姐，我觉得这里好像开始冷了,”班恒抱着肩膀，拽住班婳衣角，“要不我们明天中午再来吧。”

    “这都快要入夜了，肯定会变冷。”班婳看了眼四周，因为树木很多，林子看起来有些阴森，时不时还有几声不知道什么品种的鸟鸣声传过来。

    “往这边走，”班婳看了眼缩在自己身后的弟弟，还有时不时左顾右盼的父亲，把袖子从班恒手里拉了出来，对班恒道：“好好走路。”

    班恒觉得手里不拽着点什么东西，心里十分不踏实，最后凑到班淮身边，拉住了他的衣角。

    父子两对看一眼，互相拽住了对方的袖子。

    “父亲，恒弟，把地方记下来，”找好地方以后，班婳指使着班恒挖坑，“回去后我给你们画一幅图，以后若是记不住了，就照着图来找。”

    “我们记不住不是还有你吗？”班恒挖了半天，也只挖出一个不大十寸深的浅坑，“没钱大家一起过苦日子，有钱也一起花。有个人记住就行了，我跟父亲还费这个力气干嘛？”

    “那万一……万一我也记不住怎么办？”班婳见班恒半天也没挖出多少 ，满脸嫌弃地拉开他，“你起开，让我来。”

    班恒乐得躲懒，他往旁边让了让：“要不咱们多埋几个地方，总有个地方能记住。再说了，你画画的那水平，就算让我对着图找，我也找不到地儿啊。”

    “我画画水平怎么了？”班婳斜眼看他，“你行你来画。”

    “那我也不行啊。”

    “不行就闭嘴，一个大老爷们话这么多，上哪儿讨媳妇儿去？”班婳抖了抖身上的土，把一个成人巴掌大的盒子扔了进去，撒上一层土再埋上几块碎石，就这么一层土一层石头，最后终于把坑给填平了，她还特意挖了一块草皮放在上面踩了踩。

    “姐，不全部埋里面吗？”班恒跟在班婳身后，看她又换了一个地方挖坑，“你这也太费劲儿了。”

    “狡兔三窟听说过没有？”班婳喘了几口气，“要么你现在闭嘴，要么你来挖。”

    班恒默默地拿了一个小锄头，跑到十步开外的地方自己挖，结果挖了没多久，锄头就挖到了一块巨石，反弹回来的劲儿弄得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唉，”在另外一个小角落挖坑的班淮见状，感慨地摇了摇头：“咱们班家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啊。”

    班恒默默地抹了一把脸，他们家现在有资格说这种话的，唯有祖母一人而已，父亲……男人么，有点自信也是好的。

    天色一点点黯了下来，班恒与班淮终于挖好了一个坑，各自埋了一盒珠宝与一盒金条进去，转头见班婳已经把剩下的两个盒子全都埋好了。

    “有女如此，父已无所求，”班淮颇有些得意道，“咱们家，你姐才是最像你祖父的人。”

    十年前，祖父去世的时候，班恒只有五岁，记忆里祖父是个十分慈祥的老人，有时候还会把他放在脖子上骑坐着全，然后带着他去逛街，给他买很多新奇的小玩意儿。

    不过他印象最深刻的还是祖父没事就爱带着他姐练练拳脚，带着他姐去外面骑小马。

    “好了，”班婳搬好最后一块石头，拍了拍手掌心上的泥土，“天已经黑了，我们下山。”

    班家父子看了眼黑漆漆的山头，收拾东西的速度加快，恨不得立刻长出一对翅膀飞下山头。

    “姐，你有没有听见脚步声？”忽然，班恒停下手里的动作，惊惶地往四周张望，“你们仔细听。”

    “我们快走，”班婳捡起地上的小锄头，“还听什么听！”

    话本里早就写过，但凡发现点响动，还好奇去看的人，一般都死得早。

    班家三人匆匆往外走，班婳跑了几步，想起了他们扔在地上的沙袋，于是回头看了一眼，此时密林里刚好有几个人走了出来。

    “谁在那？！”对方的声音里带着肃杀，班婳还听到了利刃出鞘的声音。

    “谁在这儿装神弄鬼的吓本郡主？”班婳握紧手里的锄头，“给我站出来！”

    夜风起，吹得人手心发凉，班恒与班淮跑回班婳身边，班淮把一对儿女挡在身后，班家带来的几个死忠护卫也都拔刀出鞘，防备着对方突然发难。

    不知道为什么，在班婳自称郡主过后，那边就再无动静。似乎听到班婳这边刀剑出了鞘，那边走出一个人，说话的语气十分客气：“请问……是班郡主吗？在下是成安伯府的护卫杜九，请郡主不要惊慌，我等只是路过。”

    可能是为了取信班婳，那位护卫取下了身上的佩刀，走得离班家人更近了一些，“惊扰到郡主，请郡主见谅。”

    “原来是容伯爷的护卫，”班婳拍了拍胸口，“我还以为真闹鬼了呢。”

    杜九抱拳道：“郡主不要害怕，我等可以护送您下山。”

    “那怎么好意思，”班婳看了眼四周，脸上有几分惧意，但还是拒绝了杜九的好意，“我跟父亲也带了护卫来，怎么还好麻烦你们。”

    “原来班侯爷也在，”杜九忙朝班淮行了一个礼，“我等刚好也要下山，侯爷与郡主无需客气，人多也可以热闹一些。”

    “那、那好吧，”班婳不好意一笑，“那就有劳了。”

    杜九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郡主这话便是折煞我等兄弟了。”

    随着班婳一行人的离开，山林再度恢复寂静。容瑕从阴影处走了出来，拉了拉身上的暗色披风，表情有些复杂。

    “他们在这里待了多久？”

    “伯爷，属下无能，并不知道班郡主何时出现在了这里。”

    “不怪你，”容瑕绕着班婳刚才站的地方走了一圈，“别人家做事尚有迹可循，唯有班家……随心所欲，做事毫无逻辑可言。”

    半个时辰后，杜九带着护卫回来了。

    “伯爷，”杜九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属下已经打听到了班家人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了。”

    “嗯？”容瑕走到一块石头旁边，微抬下巴，“说。”

    “班世子听说这里闹鬼，所以拉着郡主来这里埋宝，说是……等有缘人，班侯爷觉得有意思，就跟着一起来了。”杜九觉得这个理由实在太荒谬，荒谬得他觉得就算撒谎，也不会撒这种谎。

    容瑕指了指手边的一块石头：“把这下边挖开看看。”
------------

24 浓雾

﻿“伯爷，这边没有什么异样。”

    “伯爷！这边有一个盒子。”一名护卫把木盒递到杜九手里，杜九端详了半晌，觉得这可能真的只是普通盒子以后，才小心地打开了木盒。

    黄灿灿的金饼，整整齐齐的叠放了厚厚一层，角落缝隙里还散落着各色宝石，刺得杜九忍不住多眨了好几下眼睛。

    “伯、伯爷，他们真的是来埋宝的，”杜九从未觉得如此荒谬过，这静亭侯府的人是不是吃饱了撑着？！

    有钱没处花，跑到深山老林埋宝玩？

    容瑕看着这盒黄金宝石，竟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形容，如玉般的脸上，有那么一瞬间是呆滞。

    “伯爷，看来他们真没撒谎，应该是误闯到这里……”杜九想了想，“也许是因为上次班世子埋珍宝的时候被您撞见没能成功，所以这次他们换了个地方。”

    只是没有想到的是又遇到了他们。

    听说当年大长公主嫁给静亭公的时候，红妆十里，引得全城围观。有个如此富裕的母亲，静亭侯过得奢侈一些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但闲得没事跑出来埋宝，那可真是败家子了。

    他听说南方有些商人斗富，就在涨潮水的时候，往水里扔金叶子银叶子，引得老百姓跳进水里打捞，以至于不少人因为抢夺金银被水淹死。与那些商人相比，静亭侯这种思想，倒是讲究了因果，手段干净了不少。

    不管怎么想，这些贵人们的想法，他还是不太懂。

    “收起来吧，”容瑕把手背在身后，“既然有缘者得之，我也算是有缘人了。”

    杜九看了眼伯爷的表情，确定他不是开玩笑以后，表情有些微妙。

    “伯爷，还有几个地方的土有动过的痕迹。”护卫看了眼四周，挖的人掩饰手段实在太低，让人一看就看出哪里的土动过。

    “不用看了，”容瑕伸手从木盒中拿出一块金饼，金饼的成色很好，单单一个就足以让普通人十年内衣食无忧，“把这里收拾干净些，不要让人发现土被翻动过。”

    “是。”

    容瑕把金饼放回木盒中，伸手从杜九手里抱过木盒，这盒子看起来不大，倒是挺沉。

    看着心情极好的伯爷，杜九总觉得这样似乎有些不太厚道，可是转念又想，反正班家埋下的金子是在等有缘人，伯爷发现了金子……那伯爷就是有缘人咯。

    对，没毛病，他们伯爷绝对不是不要脸！

    班家别庄中，班家三口围坐在圆桌旁大口大口的喝茶。

    “刚才真是吓死我了，”班恒抱着茶杯，一脸的可怜，“姐，你又拿我撒谎。”

    “对不起啦，”每次当然弟弟背锅，班婳还是有些小愧疚的，她双手合十，一脸歉然的看着班恒，“不过我当时太紧张，脑子里就只想到这个了，你别生我的气，行不行？”

    “算、算了，反正我是个纨绔，这点小事无所谓了。”班恒最怕他姐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只要她这么一瞅，他就没什么立场可言了。

    “恒弟，谢谢你。”班婳给班恒倒满茶，“我就担心一点，成安伯知道这件事以后，会不会把东西挖出来拿到他自己家去？”

    “怎么可能，”班恒摆了摆手，“容伯爷不是这种人。”

    “对，”班淮跟着点头，“容伯爷那种正人君子，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班婳摸了摸鼻子，看来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像容伯爷那样的人，也不缺银子花，怎么看得上他们埋的那点东西。

    “夜深了，都回房去睡吧，明天我带你们回去。”班淮拉了拉衣服背面，他里面的衣服都被刚才冒出来的冷汗浸透，黏糊糊地贴在后背上难受极了。

    清晨，整片大地被浓雾包裹着，班婳系好披风，翻身骑上马背，对父亲与弟弟道：“今天雾大，等下不要骑得太快，免得惊了马。”

    班淮与班恒乖乖点头，在骑术这个问题上，父子二人只有听班婳的。

    一家三口带着护卫在官道上没走多久，听到后面有马蹄声传来，班淮怕有歹人趁大雾天气干坏事，就让一个护卫到后面看看。

    不一会儿护卫回来了，与他同来的还有一个骑着马的男人，班家三人都认识，正是昨晚坚持要送他们回来的成安伯护卫杜九。

    “杜护卫，”班婳看了眼杜九身后不远处，“真巧。”

    “见过侯爷，郡主，世子，”杜九从马背上下来，朝三人抱拳行礼。

    “出门在外，不必讲究这些，”班婳笑眯眯地看着杜九，“你们也是回城？”

    “回郡主，我等正是护送伯爷回城。”杜九看着坐在马背上微笑的少女，便是他不是好色之人也难免惊艳，好一个绝色女子。他是粗人，只觉得天下男儿若是谁有幸娶到如此娇女，就算每日伺候娘子对镜画应该也都是愿意的，真不明白为什么这般绝色竟然也会被人退婚。

    “原来容伯爷也在，”班婳抬头看到浓雾中走出一行人，为首的正是骑着白马，身着浅月牙色锦袍的容瑕。

    两人四目相对，班婳向对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容瑕想要下马给班淮行礼，被班淮拦住了。容瑕注意到班家三人骑马的顺序有些奇怪，身为女子的班婳走在最前面，倒是班淮与班恒跟在后面，实在有些不合规矩。

    不过他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他与班淮寒暄几句后道：“昨晚在下的护卫惊扰到诸位的雅兴，在下替他们向三位赔罪。”

    “咳，”班淮干咳一声，这种事提出来挺丢人的，还道什么歉。

    “容伯爷，这种事算得上哪门子雅兴，”班婳控制着马儿的速度，“不过是我们闲得无聊，找乐子玩而已，让您见笑了。”

    “佛家讲究因果，今日你们种下善因，明日有人因为你们今日之举得到帮助，那就是善果，这自然是一件雅事，”容瑕朝班婳抱了一拳，“善因有善果，好心有好报，得了宝物的人，一定会感谢你们的。”

    班婳张了张嘴，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读书人的嘴巴真是厉害，能把一件荒唐的事情都能说得如此有哲理，就连她都差点跟着相信了，这就是学识的力量啊！

    回头瞥了班恒一眼，看看人家，再看看自己，羞愧不羞愧。

    班恒扭头，非暴力不合作，一副我听不懂，看不见的样子。

    “郡主，”容瑕驱马离班婳半个马身的距离，“听闻你喜欢白狐裘？”

    班婳扭头看容瑕，长得好看得人总是赏心悦目的：“嗯。”

    “在下那里有几张完好的狐皮，郡主若是不嫌弃，今天我就让下人给你送过来，”容瑕笑了笑，“狐裘配佳人，方才是绝色。”

    晨风起，白茫茫的雾打湿了班婳的眼睫毛，她眨了眨眼：“东西我确实挺喜欢，只是无功不受禄，我怎么好意思收伯爷的东西。”

    “就当是两天前那碟点心的谢礼可好，”容瑕离班婳还有小半马身的距离，“贵府的糕点非常美味，在下府里的厨子怎么都做不出这种味道来。”

    “你的意思是让我拿点心方子跟你换狐裘？”班婳恍然大悟，一脸大方，“你放心，等下我回到府里，就让下人把方子给你送来。”

    容瑕脸上的笑容微僵，随后笑道：“那就多谢郡主了。”

    另一边的班恒骑着马蹭到班淮旁边，对班淮使了一个眼色。

    这容伯爷，该不是对他姐有意思吧？

    班淮摇了摇头，这事不大可能。

    虽然婳婳是他亲闺女，但做人要讲良心，他家闺女跟容君珀放在一起，确实不太合适。

    “郡主拉弓射箭时很有气势，若你是男子，定能成为一位了不起的将军。”

    “那可能不成。”班婳十分耿直的摇头。

    “为什么？”容瑕在班婳脸上，看不到半点自谦的意思。

    “军营里多苦啊，我若是男人，那现在就是侯府世子，美婢环绕，高枕软卧，这么舒适的日子不过，我做什么想不通，跑去军营吃苦？”班婳单手捧脸，水嫩嫩的脸颊看起来十分可爱，“所有愿意上战场的将士很了不起，但我不想成为他们。”

    容瑕沉默片刻，看着眼前这个娇憨的女子，笑道：“郡主好生坦然。”

    “人生短短几十载，怎么痛快怎么来吧，”班婳笑道，“谁知道哪天就没机会睁开眼了。”

    容瑕仍旧是笑：“郡主倒是看得通透。”

    只可惜众生皆苦，又有几人能够看透，又有几人做得如此毫无顾忌？

    太阳终于挣脱浓雾，让阳光洒落在了大地上，尽管没有多少温度，但是却能一点点驱散这无边无际的浓雾。

    班婳捏着马鞭指向前方：“城门到了。”

    此时的城门处，一辆豪华的马车正朝外行来，马车的标志班婳认识，是石家的家徽。

    想起石飞仙对容瑕芳心暗许，班婳忍不住看向容瑕。

    容瑕却仿佛没有看到城门处的马车一般，只是对她笑了笑后，扭头看向了远处。
------------

25 金山

﻿在旭日东升，朝雾渐渐散开时，能够得见自己的心上人，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情，前提是心上人身边没有那个让自己讨厌的人。

    石飞仙从未发现自己竟然如此讨厌班婳，她们两个本可以没有多少交集，可是班婳为什么一次次的靠近容伯爷？容伯爷为母守孝三年，又为父守孝三年，再后来唯一的兄长也病逝，偌大的成安伯府便留下了他一个人。

    陛下喜他才华，又怜他年纪轻轻便丧尽家人，所以没有让他降等袭爵，仍让他袭了伯爵位。

    石飞仙心疼成安伯这些过往，虽然他平日总是风度翩翩，说话做事让人如沐春风，但是遇到这么多的伤心事，又怎么可能一点都不难过，容伯爷……只是用微笑来掩饰而已。

    她经常想，若是能与容伯爷生活在一起，该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

    但是这会儿就不那么美好起来了，她面无表情的看着不远处那对骑着马的男女，尽管两人之间保持着半个马身的距离，但是在石飞仙看来，这个距离已经让她不安了。

    “停车。”她掀开帘子，扶着丫鬟的手走了下来。她不相信，她就站在这里，容伯爷还会看不见她。

    朦胧中看美人，美人会显得更美，班婳看着娇娇弱弱站在那儿的石飞仙，忍不住让马儿停了下来，让自己多欣赏一会儿美人。

    见她停下，容瑕笑问：“郡主，你怎么忽然停下了？”

    “我在赏景，”班婳眨了眨眼，“翩若惊鸿，宛若仙人。”

    容瑕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站在树下的石飞仙，对方穿着一袭浅绿色裙衫，身上披着一件素银色披风，看起来有种人不胜衣的美。

    “白茫茫一片大雾，美景在哪儿？”容瑕收回视线，淡笑道，“郡主这是戏耍容某？”

    班婳诧异地看着容瑕，这是真不把石飞仙放在眼里？

    可是眼前这个男人笑容温和，任天下最挑剔的女人来看，也在他身上挑不出任何毛病，她笑了笑：“伯爷真有意思。”

    把二皇子迷得神魂颠倒的石飞仙，在容瑕眼里，竟然跟白茫茫一片大雾没有什么差别，这实在是有趣，太有趣了。

    两人正说着话，石飞仙已经带着丫鬟往这边走了过来：“容伯爷，班郡主，真巧。”

    班婳觉得，石飞仙看自己的眼神可一点都不像是“好巧”的样子，更像是“你这个碍事的怎么在这”，不过她向来不是在乎这些事情的人，所以对石飞仙略点一下头后，便没有说话。

    话不投机半句多，她没兴趣在一个美男子面前跟另外一个女人表演姐妹情深，有时间还不如多瞅美男子几眼。

    长得好看的男人，总是值得让人多看两眼的。

    “石小姐。”容瑕骑在马背上对石飞仙行了一礼，“不知石小姐欲去往何处？”

    石飞仙回了容瑕一个万福礼：“今日兄长陪我去礼佛，不曾想竟在这里遇到伯爷。”她语气一顿，目光扫过班婳，“伯爷与郡主这是出去游玩过么？”

    班婳扭头对容瑕道：“容伯爷，我等就不打扰你与石小姐聊天了，先行一步，告辞。”

    “在下与班郡主只是碰巧遇见，”容瑕拍了拍身下的马儿，“石小姐，告辞。”

    石飞仙勉强笑了笑：“慢走。”

    她看着容瑕跟着班婳一起离开的背影，紧紧地捏着手帕，才让自己脸上的笑容仍旧温婉如花。

    “容伯爷，”一个黑衣男子骑在高头大马上，对容瑕抱了一下拳。他目光落到班婳身上，“班郡主。”

    班婳看着这个男人，歪头想了一会儿：“石公子？”

    最近京城很流行穿玄色锦袍吗？一个谢崇安还不够，现在又出现了一个石晋。

    石晋紧绷的脸色略有些缓和：“正是在下，班郡主安好。”

    “你不是去西北大营了？”班婳对石晋这个人还有些印象，因为他在一众贵族子弟中，骑射功夫最为出众，甚至有人还曾夸他有静亭之风，所以班婳记得他。

    当然这个静亭之风不是指她父亲，而是她的祖父静亭公。

    “家母有疾，身为人子又岂能在外让母担忧，”石晋朝皇宫方向抱了抱拳，“幸得陛下垂怜，在下领了卫尉寺卿一职，得以与家人团聚。”

    难怪石飞仙去礼佛，原来是石太太身体不好了。

    “原来如此，”班婳不回礼道，“祝令堂早日康复。”

    “多谢郡主。”石晋见班家父子慢悠悠的赶了过来，又对他们两人行了一礼。

    石家与班家就是传说中的对照组，一个是为朝廷尽心尽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典范，一个是游手好闲招猫逗狗的贵族，所以两家之间并无多少来往。

    班淮虽然在朝中领了一个差事，但那是光拿俸禄不干事的闲差，而班恒更是连一个闲差都没有，所以三人之间没什么话可说，互相见礼后便大眼瞪小眼了。

    石晋忍不住又看向了班婳，她身着鹅黄色骑装，外披杏黄披风，头发梳作男子发髻的模样，但却用一顶极其华丽的金冠束着，额间描着一朵艳红的五瓣花，整个人看起来鲜活极了。

    “两年多时间不见，郡主风姿更胜往年。”这句话说出口以后，他惊觉有些唐突，当即便转开话题道，“晨雾阴冷，请郡主早些回府，在下告辞。”

    “石大人真是宅心仁厚，”容瑕微笑着对石晋抱拳道，“石大人请。”

    “静亭侯请，成安伯请，郡主、世子请。”石晋骑着马儿退后半步，示意对方先过。

    看到他这番动作，容瑕脸上的笑意便未有过变化，“石大人告辞。”

    他转头看向班婳：“郡主，走吧。”

    班婳点了点头，对石晋笑了笑，双腿一夹马腹，马儿便小跑起来。

    “兄长，”石飞仙坐在马车里，掀开窗帘看向旁边骑马前行的石晋，犹豫了一下道：“你跟班郡主很熟？”

    兄长向来寡言，刚才竟与班婳说了好几句话，难道世间男子看到容颜艳丽的女子，都会变得不像自己吗？兄长如此，连……容伯爷也是如此。

    石晋略摇了一下头：“我见她与你同龄，想来日后来往的时间多，便多说了几句。”

    石飞仙想说自己一点都不喜欢班婳那个女人，也不会跟她有什么来往，可是又怕这话说出来，兄长会觉得她失礼，便把这话咽了回去。

    成安伯府与静亭侯府相隔着一段距离，所以大家同行一段路以后，便各自回了府。

    当天刚吃过午饭，班婳就听到下人来报，成安伯府上来了人，还送了好些东西过来。班婳赶过去一看，发现院子里摆着好几箱上好的皮子，火狐皮，白狐皮，每一张皮子都完好无缺，更没有一丝杂色。

    “姐，这些皮子可是花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班恒凑到班婳身边，“成安伯这人太大方了。”

    “是啊，连人家成安伯都这么大方，你什么时候买个值钱的东西送给我？”班婳对班恒翻了一个白眼，“你可是我亲弟。”

    “我要不是你亲弟，你能拿银子给我花吗？”班恒腆着脸笑，“那我这不是没钱嘛。”

    身为侯府世子，平时跟几个朋友出去玩，时不时还要到他姐这里打秋风，这是即便说出去也没有人相信的心酸。

    班婳打开一口放在最上面的小箱子，里面放着一整套红宝石首饰。她拿起盒子里的便签看过以后，便把盒子收了起来。

    “姐，成安伯这么大方，我心里有点不踏实。”班恒看着那一盒红宝石头面，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成安伯打着给他送礼的名号，送的东西却全是给他姐用的，这心思是不是有些……

    “知道这套首饰原本是准备送给谁的吗？”

    “谁？”

    班婳把便签放到班恒手里：“自己看。”

    班恒看完以后，才唏嘘了一把。这成安伯也不容易，十五岁丧母，十九岁丧父、丧兄，大嫂也改嫁了。这套头面本是他准备送给兄嫂的，结果父兄没了，大嫂回娘家改嫁，这套头面也就放着了。

    话说得好听，叫宝石配佳人，只怕是不想看到这些伤心之物，便跟这些狐皮一起送了过来。

    晚饭前容瑕收到了来自静亭侯府的回礼，一张点心方子，两盒点心，以及……一匣子书。

    据说已经失传的《东海记》手抄本，抄书人是一百年前非常有名的大才子。

    失传已久的《西行起居注》孤本。

    传说中看完整本书便犹如行了万里路的《北旅记》孤本。

    还有……《南柯梦》？！

    天下才子做梦都想看一眼的《南柯梦》？！

    容瑕拿着这四本书，觉得自己仿佛捧着一座金山。

    朝上那些瞧不起静亭侯的文臣们，知道……静亭侯府的藏书如此丰富吗？
------------

26 进宫

﻿“伯爷，”厨房的管事一脸苦相的站在容瑕面前，“那道点心，小的们一时半会儿只怕做不出来。”

    “嗯？”容瑕正在看《北旅记》，听到管事这话，抬头看向他，“为何？”

    “坐这点心需要用无尘雪水泡御前龙井和面，用玫瑰蜜调味，和面的用具需要特制，还有蒸笼必须用新长出的湘妃竹编制，蒸点心的水要加上半勺晨花露，点心快要起锅时，需要烧一小截檀香木，这一道点心坐下来，费钱费工夫是小事，只怕东西一时半会收集不齐全。”

    厨房管事在心里暗暗叫苦，伯爷向来不重口腹之欲，这次难得让他们厨房做一道点心，他们竟然还做不出来，实在是无颜站在伯爷面前。也不知道这道点心方子是从哪家拿出来的，这吃的不是点心，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竟如此复杂，”容瑕有些明白为何班婳会如此舍不得一道点心了，这么费工夫的东西，只怕静亭侯府也不是日日都做的，“既然如此，便先放……”

    他话音稍顿，随后道，“先把东西收齐，慢慢琢磨去。”

    见伯爷并没有马上让他们做出来的意思，管事松了一口气。从昨天晚上到今天，厨房里的人想了各种法子，但做出来就不是那个味儿，看来那些烧钱的东西真不能省。

    管事甚至怀疑，给这个方子的人别有用心，想要带坏伯爷。

    等管事退出去以后，容瑕合上手里的《北旅记》，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四本书。实际上他大可以把手抄本传出去，赢得天下读书人的赞誉，可是……

    利益易得，真心难求，像静亭侯府这种想法简单的人家，他竟有种不想辜负的感觉。

    容瑕抚平书的卷角，既然这些年静亭侯府从未对外说出这几本书的存在，那么他也只做不知。这颜如玉黄金屋，就让它们安安静静地躺这儿吧。

    送出一座黄金屋的班家人很忙，因为德宁大长公主的大寿即将来临，班家人忙着核对宾客名单，忙着核对宴席各色菜肴，还有下面管事送来的各种适合的戏班子，杂耍班子。

    生辰八字不好的不要，相貌不够喜庆的不要，传出过负面话题的不要，一层层筛选下来，属相相克的不要。这些管事们已经帅选过一遍，但他们仍旧要过目一次。

    大长公主倒是舍不得他们如此忙碌，可是班家四口却不这么觉得，只要不超过规制的物品，他们也不心疼金银，该花的花，该用的用，引得京城不少老太太很是嫉妒。年纪大了，内心里谁都想家里人重视自己，弄得热热闹闹的，只是表面上还要教育后辈，不可奢靡，不可过于张扬。

    所以她们既羡慕大长公主，又觉得班家人有些太胡闹，不过是个寿辰而已，弄出如此大的动静，也太过了些。

    但是不管其他人怎么看，班家人自己倒是挺乐呵，一天三四趟的往大长公主府跑，逗得大长公主整日笑容不断，整座公主府都沉浸在欢声笑语中。

    “蟹肉用最好的，好茶没有了我就去皇上那里要。”班淮很光棍，脸皮也很厚，经常跑到皇帝那里蹭好茶好水，就连家里用来做点心的雨前龙井也经常去皇宫讨，所以这种茶又谐音御前龙井。

    “要，不要白不要，”阴氏在茶叶后面标了一个十二两，“他要名，我们就要利，我们不去要没准他还不高兴呢。”

    “十二两？”班恒看了一眼，“母亲 ，你要这么多茶叶，拿来煮茶叶蛋吗？”

    “我没要他一斤就算好的，”阴氏把单子塞给班婳，“你跟你父亲一块儿去。”在讨人喜欢这一点上，她的女儿比她夫君做得好。皇帝这人好大喜功，最喜欢别人吹捧他。

    班婳看了眼单子，上面除了十二两御前龙井外，还有熏香、御厨之类，她把单子往身上一揣，“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班淮看了眼天色还早，便对班婳道：“乖女咱们收拾收拾进宫。”

    午膳过后的一个半时辰，向来是云庆帝听听曲，喝喝茶，散散步的悠闲时间，当听到太监来报，说是静亭侯与福乐郡主求见以后，他一摸胡子，就猜到了父女两的来意。

    “宣。”

    父女俩进殿以后，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落了座。

    果然三五句过后，班淮就开始哭穷了，大意就是他这个做儿子的无能，母亲过寿也不能给她准备些好东西，求陛下给他一个肥缺，他要好好干活，争取明年能让他母亲面上有光，扬眉吐气。

    云庆帝差点没把手里的茶泼到班淮脸上，要换个实差，还要比较肥的那种，这话除了他这个好表弟，还有谁敢当着他的面这么说？

    “水清啊，如今姑母年纪大了，朕知道你向来孝顺，领实差倒不如多陪陪姑母，你那里缺什么，尽管告诉朕，朕这个表兄帮你想办法，”云庆帝一脸真诚的看着班淮，“姑母是朕的长辈，朕也想她老人家过一个风风光光的大寿啊。”

    班婳当下便鼓着手掌道：“父亲，女儿觉得陛下说得对，您何必如此辛苦地去当差，我们还有陛下呢。”说完，她起身朝皇帝一福身，“臣女谢陛下恩典。”

    “你这丫头，自家人说什么谢。”云庆帝十分享受晚辈这种崇拜信任的目光，大手一挥，又赏了班婳一堆前段时间附属国上贡的东西。

    大月宫外，太子蒋涵走至门前，见王德站在外面：“王总管，我有事求见父皇，请王总管代为通传。”

    “奴婢见过太子殿下，”王德见到太子，行礼后解释道，“这会儿静亭侯与福乐郡主正在觐见陛下。”

    “表妹也来了么？”太子倒是挺喜欢班婳的，因为班婳小时候长得太过可爱，以致于他看宫里那些妹妹都挑剔了起来，这个公主眼睛不如班婳表妹好看，那个公主皮肤没有表妹柔嫩，好在他性格仁和，从未表现出来，对待这些妃嫔所出的公主也一视同仁，才没给班婳在宫里拉一波仇恨。

    “是的。”王德不敢乱接话，宫里的人最擅长捕风捉影，本是没影的事情，太子随口问了一句，万一过几日就变成太子对福乐郡主有意思，那可就糟糕了。

    太子妃乃右相嫡长女，端庄贤淑，颇有未来国母风范。福乐郡主身份高贵，乃大长公主亲孙女，自然不会给太子做侧妃，这中间要传出过什么，太子与福乐郡主倒是没什么事，他们这些在场的下人只怕保不住命了。

    正这么想着，班家父女便走了出来，一看福乐郡主笑容满面的样子，王德就知道，定是皇上又赏赐这位郡主了。

    “太子殿下，”班婳见到太子，对他行了一个万福礼。

    “表叔与表妹不必多礼，”太子虚扶了一把，“上次秋猎也没多少时间与表叔表妹好好说会话，表妹若是有时间 ，便到东宫多坐一坐。”

    班婳笑着称是，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她是疯了才去东宫晃悠，东宫的那几个女人防她跟防贼似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

    太子急着去见皇帝，所以说了没几句话，两边便互相告别，然后班婳就见到了一个不那么待见的人。

    二皇子蒋洛。
------------

27

﻿    “班婳。”蒋洛一看到班婳，就觉得自己全身都不舒坦。上次在京郊狩猎，班婳装疯卖傻，害得他吃了一个闷亏，这口气他一直没咽下去，现在看到班婳那张喜笑颜开的脸，他便觉得胸口的火气蹭蹭往上冒。

    “二皇子殿下，”班淮见蒋洛的表情不太对，拦在班婳面前，朝蒋洛行了一个礼。

    “静亭侯，”蒋洛嗤笑一声，看向班淮的眼神带着不屑，“听说静亭公在世时，箭术可百步穿杨，本殿下心中十分向往，不知道静亭侯可否指点一二。”

    四周的宫人齐齐噤声，满朝谁不知道静亭侯不善骑射，二皇子殿下这几乎是明着嘲讽静亭侯无能了，他们只恨自己为什么要长耳朵，为什么今天刚好在这里伺候。

    “二皇子莫拿微臣开玩笑，整个京城谁不知道微臣肩不能挑，手不能抗，既不能文也不能武，你让微臣指点你吃喝玩乐还好，箭术还是免了，”班淮活到这个年纪，不是没有听过别人的奚落，甚至比二皇子更刻薄的话他都听过，所以二皇子这点嘲讽人的功底完全不能打击到他，“不过殿下若是真喜欢箭术，犬女颇有家父之风，你问她比问微臣有用处。”

    别人谦称自己的儿子叫犬子，班淮偏偏别出心裁称女儿为“犬女”，只差没直白地说，我家闺女虽是女儿家，但是指导你这个皇子的箭术，还是绰绰有余的。

    二皇子冷笑：“福乐郡主自然是巾帼不让须眉，让天下男子自愧不如，退避三舍。”

    这是拿班婳被人退婚说事了，但班婳是吃亏的性子吗？

    实际上班婳也挺佩服二皇子的，每次都在她手上吃亏，但每次都学不乖，还要跑到她面前嘴欠，这次更过分，竟然还嘲讽了她的父亲，这能忍？

    那必须是不能忍！

    “二皇子殿下，我知道你素来不喜我，你拿别人退婚的事情来奚落嘲笑我亦无异议，但你为何要出言侮辱家父？”班婳一把拽住二皇子的袖子，声音颤抖，神情委屈，眼眶发红，“俗话说，君辱臣死，父辱子过，便是小女子有万般不是，小女子向你认罪便是，你为何如此对待家父？！”

    “你给我放手，拉拉扯扯干什么？！”二皇子挣了一下袖子，没拉开，再挣，还是纹丝不动。他心里暗暗吃惊，这班婳瞧着千娇百媚的样子，为什么力气这么大，她吃什么长大的？

    “我不与你说，你与我到陛下跟前评评理去！”班婳手一拽，二皇子踉跄一步，便被班婳拖进了宫门。

    “乖女，不可啊！”班淮仿佛才反应过来，转身想要拉住班婳，哪知道他脚下一晃，人摔倒在了地上，等宫人们七手八脚扶起他以后，哪还能看到福乐郡主与二皇子的身影，人早就被拖进殿里了。

    蒋洛被班婳拖进殿门以后，才反应过来，他低声呵斥道：“班婳，你疯了！”说完，手一推，班婳就踉跄着往后倒去，撞倒一个细瓷长颈瓶后，班婳趴在了地上。

    不对，他根本没有用这么大的力……

    秋猎时那种憋屈感再次涌上心头，他抬头望去，果然看到父皇与他那仁德好大哥脸色不太对劲。

    “表妹。”太子愣了一下，想要去扶班婳，又想起男女授受不亲，好在殿里的太监与宫女机灵，匆匆上前扶起了班婳 ，就连地上的碎瓷片也收拾得干干净净。

    班婳皮肤柔嫩，向来指甲轻轻刮一下就能起一条红痕，她手臂撞倒花瓶，左臂顿时红肿了一大块，看起来十分的骇人。

    皇帝与太子不好盯着小姑娘手臂一直看，但只是扫一眼，已经足以让他们觉得伤势吓人了。

    “还愣着做什么，快去请太医。”云庆帝瞪了一眼屋子的太监，看也不看蒋洛，“婳丫头，你先坐着，手臂不要动，万一伤着骨头就不好了。”

    男人，尤其是一个身份比较高的成年男人，向来是舍不得看着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受伤的，这与男女之情无关，与他们内心把自己当做主宰者的思想有关。

    “父皇，大哥，这是她自己撞上去的，跟我没关系。”蒋洛觉得，整个大殿上的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太对，尽管这些宫女太监都规规矩矩地低着头，但他就是能感觉得到，这些宫女太监对他的态度，与对他大哥的态度截然不同。

    “你给我闭嘴！”云庆帝再偏宠儿子，也接受不了自己儿子性格如此暴虐。若是个宫女便罢了，这是他的表妹，他姑祖母的亲孙女。

    他亲封的郡主，在他大月宫受了伤，动手的还是他的儿子，这话传出去，朝臣怎么看待皇室，文人怎么评价他？

    云庆帝本就对大长公主心怀愧疚，加之这些年大长公主也从未对他提出过什么过分要求，班淮这个表弟虽然纨绔却没有给他找过什么大麻烦，至于班婳这个表侄女他是真心有几分喜爱，见她伤成这样，他是真心疼了。

    “父皇，她、她……”二皇子这会儿浑身是嘴都说不清了，所有人都看到是他推的班婳，“请您相信儿臣，儿臣真的没有这么用力推她，是她自己撞上去的。”

    “二弟！”太子见班婳垂着脑袋，强忍着不哭的模样，对蒋洛语气也严厉起来，“表妹乃是一介女子，你怎能如此待她？”

    “我怎么她了我？”蒋洛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冷哼道，“你别在我面前摆东宫的架子，用不着你来教育我！”

    云庆帝听到这话正想发怒，班淮从外面跑了进来。

    “陛下！”班淮进门后埋头就向云庆帝请罪，“陛下，微臣教女不严，让她惊扰到陛下，请陛下恕罪。”

    见班淮惊慌失措又愧疚的模样，云庆帝与太子面上都有些尴尬，他们家的人把人家娇滴滴的小姑娘推伤了，人家父亲进来还进来请罪，这事实在是……

    云庆帝很久不曾这么尴尬过了，转头瞅见班婳正眨着大眼睛看他，他这股尴尬便化为怒火冲向了蒋洛：“你这些年的礼仪道德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么？！还不快向婳婳道歉。”

    如果此时可以说脏话，蒋洛一定能够出口成脏，但是显然不能，所以他只能梗着脖子，恶狠狠地盯着班婳不说话。

    “哎哟，乖女，你的手怎么了？！”班淮看到班婳手腕又红又青，肿了一大块，声音都变了，“疼不疼，伤到骨头没有？”

    云庆帝瞥了眼太子，太子走向围着表妹打转的班淮，“侯爷，此事怪我，没有拦住二弟……”

    “二皇子？！”班淮扭头盯着蒋洛，脸上的把表情不断变幻，最后两肩垮了下来，对云庆帝道：“陛下，微臣无能，自幼文武不成，丢尽了皇室颜面，二皇子对微臣父女俩不喜，错在微臣，与二皇子无关。小女走路不小心，撞到了手臂，微臣这就带她回去医治。”

    云庆帝知道班淮说这话，是为了维护老二的名声，这让他不由得想起了小时候。有一年他不小心打碎了父皇喜欢的东西，那时候父皇本就有废太子的心思，所以他非常害怕，没想到班淮这个表弟站出来替他背了这个黑锅。

    后来他向班淮道谢，班淮却说自己被训斥几句也没事，只要他这个太子没事就好。

    这么多年过去了，班淮从不提过往那些事，而他渐渐地也忘记了，但是今天听到班淮说这话，他突然又想起了班淮替他背黑锅的那个下午。

    “表弟你不怪他，朕却不得不罚他，”云庆帝沉下脸对二皇子道，“既然你礼仪没学好，便回宫里抄书去，年节前就不要出宫了。”

    身为一个成年皇子，却要抄书学礼仪德行，这对一个皇子来说，简直就是照着他的脸抽。

    二皇子差点没被气疯，他跟班婳究竟谁才是父皇的孩子？！

    班家父女顶着皇帝与太子愧疚的眼神出了宫，等回了班家以后，班婳才甩了甩手臂，一扫之前的委屈与可怜，喝着班恒亲手倒的茶道，“蒋洛这厮若不是皇子，我定找人给他套上麻袋，揍死他。”

    阴氏拿了一盒药膏过来，一边跟班婳擦药，一边道：“手臂都青了，还想着这事呢？”

    也不知道这丫头一身的肌肤随了谁，又白又嫩，轻轻碰一下便留下痕迹。若是就这般千娇万宠养着还好，待五年后可怎么办才好。

    “不对啊，父亲、姐，你们两个闹了这么一场，怎么还帮蒋洛掩饰？”班恒不解地看着班婳，以他姐这种有仇报仇，不能报仇就记仇一辈子的个性，不像是做得出这种以德报怨行为的人啊。

    “皇宫里面没有秘密。”阴氏放下药膏，讽笑道，“除非把整个大月宫的宫人都灭口，不然事情早晚会传出去。”

    二皇子近来越来越闹腾，支持太子的人早就坐不住了，又怎么可能错过这么好的把柄。

    在权利面前，皇室的同胞兄弟又算得什么？

    班恒倒吸一口凉气：“那皇上不会怀疑是我们干的吧？”

    “我们刚才请御医的时候不是说过你姐不小心摔了么？”阴氏云淡风轻道，“既然我们这边是不小心，那其他的就跟我们无关了。”

    成安伯府，管家给容瑕换了一盏茶，想着伯爷已经看了很久的书，便道：“伯爷，刚才属下在外面听到了一个与二皇子有关的传言。”

    “什么传言？”容瑕头也不抬，这位皇子向来不太消停，传出什么消息也不奇怪。

    “据说二皇子在大月宫殿门口，摔断了福乐郡主的手臂。”


------------

28

﻿    流言向来秉持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风格，传得越夸张越好。原本传出来的消息是“福乐郡主与二皇子在大月宫前起了争执”，但是传来传去，就变成“二皇子当着陛下的面，对福乐郡主言行无状，并且摔断了福乐郡主的手臂，惹得陛下大怒。”

    言行无状？

    之前猎场上二皇子抢福乐郡主猎物这件事，实际上也有消息传出来，但大家都没当一回事，年轻男女脾气不好，有些口角也是正常的。但是堂堂一个皇子，竟然真的对当朝郡主动手，还害人受伤，这就不是一句年轻气盛可以解释的了。

    大业朝男女之风虽然开放，但也讲究一个君子之风，当朝皇子殴打郡主，跟大街上粗鲁汉子欺负柔弱姑娘有什么差别？

    再过两日便是大长公主的寿辰，二皇子做出这等事来，这是不给大长公主颜面咯？

    消息传到忠平伯府时，谢宛谕心情又是高兴又是担忧，二皇子是知道她与班婳关系不好的，难道他是因为她才会特意去为难班婳？可是想到二皇子因为这件事被别人说闲话，还被陛下关了禁闭，谢宛谕又忍不住担心他因为这事吃苦头。

    “妹妹，”谢启临走进院子，见谢宛谕坐立不安的模样，知道她在担心二皇子，便道，“你放心吧，二皇子是陛下与皇后的孩子，宫里没有谁敢慢待他的。”

    “二哥，”谢宛谕在八仙桌旁坐下，对谢启临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二皇子真的没事？”

    “真是女大不中留，这还没嫁出去呢，就开始关心未来夫君了,”谢启临脸上带着一丝化不开的郁气，笑起来也没有以往爽朗，“放心吧，皇上就算再宠爱班婳，她也只是外人，在皇上心中，自然是亲儿子更重要。”

    “嗯，”谢宛谕特意看了眼谢启临的表情，见他提起班婳似乎并没有多少特别的情绪，忍不住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二哥，前几日母亲给你说的那门亲事，你觉得如何？”

    因为之前二哥跟烟花柳巷的女子私奔，加上伤了一只眼睛，想要再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子就很难了，母亲挑来挑去最后选中了一个四品小官的女儿，这家人门第虽然不显，但是家人省心，这个姑娘性格也温和，日后嫁到谢家，肯定能够好好的照顾二哥。

    谢启临听到妹妹提起他的婚事，伸手扶着脸颊上的面具，淡淡道：“我如今这个样子，又何必拖累别人。”

    “二哥，你何必这么说，”谢宛谕又急又气，“天下想要嫁你的好女儿多得是，你岂可说出如此丧气话？”

    谢启临表情仍是淡淡：“若是真有人愿意嫁给我，那便娶吧。”

    谢宛谕听到这话，心里一阵阵的疼，她耀眼完美的好二哥，如今竟变成一口了无生气的死井，老天真是无言，就连班恒那样的纨绔都能过得好好的，凭什么她二哥会遇到这样的事？

    “都怪班婳那个小贱人克了你，如果不是她，你又怎么会遇到这种事，”谢宛谕骂道，“我看她这一辈子都嫁不出去了！”

    谢启临听妹妹说着抱怨的话，表情木然的站起身：“宛谕，我出去走走。”

    谢宛谕怕自己说太多让二哥心情不好，忙点头道：“好。”

    谢启临出了内院，脑子里想的却是妹妹刚才说的那些话。就连他们谢家人都这么说班婳，那么外面那些人呢？那时候他年轻气盛，实际上并不是真正的讨厌班婳，只是不想家里人就那么给他定下亲事而已。

    四年前，他跟班婳定亲过后，听到过一些不太好的传言。有人说他们谢家为了讨好大长公主，连儿子都可以牺牲掉。还有人说，那班婳空有美貌，行事十分荒诞，笑他是个只看容貌不重内涵的庸人，日后只怕被戴了绿帽也不敢说话。

    经常听到这种话，他渐渐地对静亭侯府有了厌恶感，甚至觉得每次去班府都是对自己人格的侮辱。

    他跟花魁私奔，并不是因为他真的喜欢那个花魁，只是想要别人知道，他谢启临不是为了权势委身于女人的男人，他宁可与一个花魁在一起，也看不上班婳。

    后台他回到了家，听着京城那些嘲笑班婳的话，他才清醒过来，自己选择了一个最糟糕的方式来解决这段婚约。从那以后，他几乎从不在班婳面前出现，也没脸出现在她面前。

    前几天在街头看到她，才发现当初那个还略带青涩的小姑娘，已经变成了艳丽的明珠，只要她站在那便不能让人忽视她。

    喧闹的街头，唯有她鲜活得就像是一片灰色世界中的火焰，刺目得让他无颜面对她。

    银色面具遮住了他坏掉的眼睛，骑在高头大马上，他仍旧是别人眼中的翩翩公子，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缺了一只眼睛的世界，就像是变小了一半，黯淡了起来。

    “谢二公子，”石飞仙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着骑在马上的谢启临，脸上露出既复杂又愧疚的神情，“你近来可好？”

    谢启临给石飞仙行了一个礼，表情平静道：“多谢石小姐，在下很好。”

    石飞仙捏着帘子的手微微一颤：“对不起，我……”

    “哟，这不是谢二公子吗？”班恒骑在马背上晃晃悠悠地过来，嘲讽地瞥了两人一眼，“谢二公子不是向来喜欢烟花柳巷的女人么，怎么今日……”

    “班世子，”谢启临打断班恒的话，“你我两家的仇怨，不要牵扯到他人。”

    “啧，”班恒瞥了眼石飞仙，白眼都快要飞到天上去了，当他没看出这两人之间有猫腻，“我跟你有什么仇有什么怨啊，别什么两家两家的，我家可没有徇私舞弊，包庇下属，鱼肉百姓的人。”

    旁边不知道的老百姓听到这话，忍不住高看了班恒一眼，这家人肯定家风极好。

    石飞仙从未见过像班恒这么不要脸的人，什么叫自家没有徇私舞弊的人，说难听一点，他家有人领实差吗？

    她以为谢启临会反驳班恒，但是让她意外的是，谢启临竟然没有多大的反应。

    “班世子，请你慎言。”谢启临想要跟班恒争执，可是现在大哥还被关押在牢中，案子也没有查清楚，他根本不敢得罪班家人。班家人虽荒唐，可是他们在皇上面前说得上话，他不敢得罪班恒，也得罪不起。

    “哼，”班恒一拍马屁股，冷笑道，“做了事就要承担后果，也不要怕人说。天之昭昭，朗朗乾坤，陛下定会还天下百姓一个公道。”

    “好！”旁边的几个百姓鼓起掌来。

    “公子说得好！”

    “陛下是个明君啊，必不会包庇这些为非作歹的官员！”

    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他们不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但是他们天性里就对贪官充满了厌恶，现在有个人站出来大骂贪官，而且看起来身份还不简单，他们自然敢跟在此人身后鼓掌。

    就算不能把贪官怎么样，但是跟着骂一骂，鼓一鼓掌，也是很解气的。

    石飞仙被这颠倒黑白的场面惊呆了，班恒这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也好意思说谢家人做得不好？

    她刚想要反唇讥讽班恒，可是还没开口，班婳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恒弟，不是让你去给祖母送东西？”班婳骑在马背上，但是左手臂不自然的蜷缩着，看起来像是受了伤，“怎么还在这里跟无关人等说话？”

    谢启临面色露出一丝尴尬，他翻身下马朝班婳作揖道：“见过郡主。”

    班婳垂下眼睑看了他一眼，“还是别见好，一见你我就没好心情。”说完，也不管谢启临的反应，便骑着马儿离开了。

    班恒见状立马屁颠颠跟上，一副“我姐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这个男人就是渣渣”的模样，显得十分欠揍，十分的可气。

    百姓们见没有热闹可看，也三三两两走开了，只剩下石飞仙与谢启临留在此地，维持着彼此间尴尬的气氛。

    “石小姐，在下告辞。”谢启临摸着马儿脖颈上的毛，声音轻飘飘地传进了石飞仙的耳中。

    “过往谢某已经放下了，祝石小姐觅得如意郎君，恩爱不离。”

    石飞仙心头一震，看着谢启临离去的背影，咬着唇角没有说话。

    “小姐？”伺候她的丫鬟见她很久没有说话，担心的问，“您怎么了？”

    “没事，”她放下帘子，小声道，“回府吧。”

    街边茶坊二楼，长青王对身边的人道：“这出戏真有意思。”

    容瑕喝了一口茶，视线落在街道尽头没有说话。


------------

29

﻿    大长公主府中，已经被下人里里外外打扫了好几遍，但管事们还是不敢太放心，不断在各个角落检查，连一只虫子都不放过。

    班婳与班恒到的时候，公主府已经检查过三四遍了，姐弟俩找到大长公主，把公主府的下人夸了一遍。

    “我说为什么你们每次来他们都这么高兴，合着你们专来给他说好听话的，”大长公主头上戴着抹额，整个人显得慈祥又福态，“婳婳，快把手臂给我瞧瞧，伤得怎么样了？”

    大长公主撩开袖子一看，上面只有很淡的一团淤青，如果不是因为班婳皮肤白，几乎都看不出来。

    看到这，大长公主哪还有什么不懂的，这肯定又是他们家婳婳使坏了。放下袖子，盖住班婳的手臂，大长公主无奈笑道，“你呀。”

    “谁叫他说话难听，教训了好几次都还不识趣，那我只能教他什么叫做倒霉了，”班婳伸手抱住大长公主，“他若是不招惹我，我才懒得跟他计较。”

    大长公主在宫中有眼线，对事情的前因后果了解得很清楚，自然也知道班婳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心疼地摸了摸班婳的头，“你这丫头，真是一点亏都不能吃，也不知道以后谁能受得了你的脾气。”

    是她把孩子教得平庸无能，现在听到一个晚辈如此嘲讽她的孩子，她又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只是有些事情小辈能做，她却不能做。

    “没人受得了，那我就不嫁人，”班婳靠着大长公主，“不嫁人也挺好。“

    大长公主摩挲着她的发顶，没有继续说让她嫁人的话，只是笑得一脸温柔。

    姐弟两人本来是给大长公主送茶叶，送宴席单子跟宾客名单的，哪知道中午吃过饭以后，照旧是大包小包的出了大长公主府。

    “姐，你说我们是来送东西的，还是来拿东西的？”班恒想起刚才祖母塞到自己手里的银票，笑眯眯道，“不过祖母果然是最大方的。”

    “拿来。”班婳把手伸到他面前。

    “干、干嘛？”班恒警惕的盯着班婳，捂着自己的胸口，“这是祖母给我的！”

    “要么你自己留着，以后都别想从我这里拿走一两银子，要么把银票乖乖交给我，我给你看着。”班婳慢悠悠地开口，“我不逼你。”

    班恒看了看他姐，又摸了摸身上的银票，磨蹭了好半晌，才把银票往班婳手里一塞，扭头不看他即将被没收的银票，“拿去，拿去。”

    “这就对了嘛，”班婳笑眯眯地把银票收了起来，“小小年纪，身上揣那么多银票干什么，别学坏了。”

    班恒很不高兴，不想说话。

    “你上次不是说想要个什么扇子么？”班婳骑上马背，“走，姐陪你买去。”

    班恒顿时喜笑颜开，哪还管什么银票，当即上马跟在班婳后面乖乖走了，一路上小意殷勤，就怕班婳改变主意不给他买了。

    最近圈子里流行玩扇子，越是名贵的扇子越有面子，他手里的扇子虽然不少，但是用来显摆的东西，谁还嫌少？

    “真不明白你们这些人怎么想的，大秋天玩扇子，是显得你们很有风度还是很傻？”班婳略嫌弃京城最近的流行趋势，“怎么就没见你们什么时候流行过考状元呢？”

    “姐，我们都是一群纨绔，要那么聪明干什么？”班恒理直气壮道，“国家大事有那些国之栋梁操心，我们不去拖后腿就是为大业做贡献了。”

    说到这，班恒小声道：“你跟我不也一样嘛。”

    班婳瞥了他一眼，他立刻消音不再说话。

    姐弟俩快到店门口时，听到一个女人跟一个小孩的哭声，不远处一个大汉对着女人又打又骂，女人小心翼翼护着怀里的女儿，男人的拳头全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这是怎么回事？”班婳皱了皱眉，眼中带了一丝厌恶。

    “贵人您别动怒，小的这就去赶走他们，”店里的堂倌见状，就要带人去把这三个人赶走。

    “等下，”班婳叫住堂倌，“他一个大老爷们欺负女人小孩，没人管么？”

    “贵人您有所不知，这是一家三口，他婆娘生不出儿子，娘家人还经常上王屠户家打秋风，这女人腰杆哪里伸得直，”堂倌摇了摇头 ，“小的们这就把人赶走，不会饶了您的雅兴。”

    遇上一个不体贴的男人便罢了，娘家人也如此没出息，这女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班婳看着那个凶神恶煞的屠户在见到堂倌后，顿时点头哈腰不敢再叫骂，也不知道堂倌对他说了什么，他朝班婳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继续看，而是弯腰把地上的女人拉了起来。

    女人也不敢反抗，牵着哭哭啼啼的女儿，任由丈夫拖走了。

    班婳给班恒买了想要的扇子后，发现班恒脸上竟然没有多少喜悦之情，不解地问：“这是怎么了？你前几日不是说想要这个扇子，怎么这会儿买了又不高兴了。”

    “姐。”班恒严肃地看着班婳，“回去后，我就开始练习拳脚功夫，你好好监督我。”

    “这是怎么了？”班婳把装着扇子的盒子塞到班恒手里，“行了，东西都已经到手了，你不用说好听的话来哄我。”

    “我是认真的，”班恒捏紧盒子，“回去就好好练！”

    班婳拍了拍他的肩：“嗯嗯，好，回去就练。”

    “哟，这不是我的表侄与表侄女吗？”长青王看到站在店门口的兄妹二人，“买什么好东西了？”

    “见过王爷。”兄妹二人像长青王行了一个礼，班婳看到长青王身后的容瑕，对他眨了眨眼。容瑕注意到她这个小动作，忍不住露出了一个微笑。

    “自家人不必这么客气，”长青王看向班婳，“听说你手摔伤了，可要紧？”

    “没什么大碍，”班婳笑得一脸的娇憨，“太医说没有伤到骨头，只需要按时搽药，多休息几天就好。”

    “那我就放心了，”长青王看了眼天色，“走，时辰还早，去我府上坐一坐，有好东西给你们看。”

    长青王也算得上是京城里文雅派的纨绔，因为他能作诗绘画，所以听起来名声比班恒要好听一些，但事实上仍旧只是一个游手好闲的纨绔。

    听到这话，班恒脸上露出怀疑之色：“不会是什么名家真迹孤本之类的吧？”

    这种东西再稀罕，他们姐弟俩也不想看啊。

    “放心吧，哪是那么无趣的东西，”长青王招手，“走走走，绝对有意思。”

    于是班家姐弟，就这么被长青王拐走了。

    长青王府府邸修建在东城的街巷里，与静亭侯相隔不到两条街道。不过两家来往不多，所以班家姐弟与长青王这个表叔实际上不是那么的熟。

    进了王府大门，班婳发现长青王府的婢女长得格外美貌，尤其是能到主子跟前伺候的婢女或是小厮，那张脸就跟精挑细选过似的，想找个长相普通一点的都很难。

    几人落座，班婳尝了一口点心后，就没有再动。

    容瑕注意到她这个小动作，心里想，真是个娇宠大的小姑娘，不知平日在吃食上有多讲究。心里虽然这么想，他却把自己面前的点心与班婳面前的点心换了个位置。

    算了，还是个小姑娘呢。

    “嗯？”班婳睁大眼看着容瑕。

    “要尝尝吗？”容瑕微笑着看她，洁白袖长的手指端着茶杯，真是活色生香，公子如玉。

    如此美色，他若不是伯爷，她定把他养在府里，没事就看几眼，肯定很下饭。

    班婳拿起一块点心尝了一口。

    “怎么样？”容瑕小声问。

    “还好。”班婳舔了舔嘴，点心一般，但秀色可餐。

    容瑕看了眼她水润的唇，移开视线低头喝了一口水。

    没过一会儿，小厮提了一个鸟笼上来，里面关着一只丑不拉几的八哥。

    班恒怀疑地看着长青王，这就是有意思的东西？

    “这小东西我花两百两银子买回来的，不仅会说话，还会念诗，”长青王用了一粒鸟食逗八哥，“来，多福，说句话。”

    “参见王爷！参见王爷！”

    “来，念首诗。”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长青王把八哥的技能炫耀完，一脸得意的看着班家姐弟：“怎么样？！”

    “太丑！”班婳耿直地摇头，“不喜欢 。”

    “丑是丑了点，但是聪明，”长青王仔细看了几眼八哥，也觉得它有些丑，“留着逗趣儿还不错。”

    班家姐弟对视了一眼，这是一个还没脱离低级趣味，不懂得发明创新的纨绔啊。

    “陛下宫里养了一只鹦鹉，比它好看，还会唱曲儿呢。”班婳这句话不知道哪个字刺激到了八哥，它忽然在笼子里扑腾起来。

    “长青王万岁！”

    “长青王万岁！”

    顿时整个屋子的人面色大变，长青王打开鸟笼子，伸手捏住八哥的脖颈，手一扭，这个八哥便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八哥没了声响，整个屋子死一般寂静。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长青王把鸟笼打翻在地，面沉如墨。

    今天如果不是他心血来潮，逗弄表侄表侄女来玩，只怕还不知道这只八哥有问题。整个大业，唯一敢称万岁的，就只有皇帝，一个皇帝的堂弟，光有辈分却无实权的郡王被称为万岁，那简直就是要命。

    “表侄女，今日这个人情，表叔我就欠下了，”长青王扭头对班婳道，“本来还想请你们用晚饭，只怕现在也不能了。”

    “你是要进宫吗？”班婳看着地上的鸟笼，觉得这两百两银子花得有些亏。

    “去宫里干什么？”长青王看着班婳，不太懂她这话的意思。

    “陛下是你的堂兄，你最大的靠山不就是他吗？”班婳理直气壮道，“当然是去宫里告状啊。”


------------

30

﻿    长青王觉得自己有些不太懂表侄女的想法，这种事藏着掖着都还来不及，哪有跑到皇上面前自投罗网的？再看表侄的表情，也是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他瞬间有种说不出话的感觉。

    皇上如此偏宠班家人，是因为他们……蠢得让人放心？

    “殿下，郡主说得也有道理，”容瑕放下茶杯，“你被人冤枉，总是要让陛下知道的。”

    长青王莫名其妙地看着容瑕，这位脑子也不好使了，还有道理？

    当今的心眼比针尖大不了多少，一句话不谨慎，都会被他忌讳很久，更别说这种事。他瞥了眼容瑕，又看了眼班婳，这是美色上头，理智全无？

    还真看不出，容瑕跟他有一样的爱好啊。

    听到容瑕赞同自己说法后，班婳就觉得容瑕这人是越看越顺眼，不仅长得好看，脑子还聪明，最重要的还是他很有眼光。

    这已经不是班婳第一次发现容瑕这个优点了。

    长青湾越看越觉得这三个人有些糟心，摆了摆手：“你们自己回家吧，我就不招待你们了。”

    班家姐弟向来心宽，见长青王对这个建议不感兴趣，拍了拍屁股就走人，全然没有目睹皇室暗算现场的紧张刺激感。

    “我就知道买这些会说话的小玩意儿回家，铁定闹点事出来，”班恒一脸“过来人”的表情，对一同出来的容瑕道，“我小时候买了一只鹦鹉回来，谁知道那扁毛畜生竟然说市井下流话，气得母亲恨恨地收拾了我一顿。”

    容瑕闻言笑道：“那也挺有意思的。”

    他小时候没有时间玩这些东西，家里也不允许他玩物丧志，这种调皮捣蛋的经历，他还从未经历过。

    “班世子！”街对面几个穿着红红紫紫的纨绔公子朝班恒招着手，见班婳也在，这几个年轻人还拿出扇子摇了摇，做出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

    班婳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她朝班恒挥了挥手，“你的朋友叫你，你自己过去。”

    班恒闻言便乐滋滋地跑了过去，看得出他确实跟这几个纨绔关系不错。

    “郡主，”容瑕看着班婳的手臂，“前几日听说了一些传言，不知你的伤怎么样了？”

    “传言？”班婳眨了眨眼，小表情显得格外无辜，“你说二皇子摔断我手臂这事？”

    容瑕确实担心过这件事，秋猎的时候，他就看出二皇子与班婳之间不太对付，这两人又都是不吃亏的性子，就算别人说这两个人在皇帝面前打了起来，他也不会感到意外。

    这小胳膊小腿的，哪里受得了男人的一拳头。

    班婳想撩起袖子给容瑕看一眼，但是又觉得不太合适，便用手比了一个面积：“没事，就伤到了这么一小块。”

    她的手指白皙柔嫩，就像是剥去外皮，洗得干干净净的小葱根，白嫩得可爱。两根手指比了一个他三指宽的距离，水润的眼睛就像是全是毛茸茸的小动物，有些可爱，又有些可怜。

    “日后遇到二皇子那样的……你且离他远些，”容瑕想了想，“好汉不吃眼前亏，忍一时之气，把帐记着日后再报，最重要的是不要让自己受伤。”

    班婳脚尖在地上轻轻跺着，移开视线不与容瑕的目光对上，因为她实在不好意思说这是她故意算计蒋洛的，“他嘲笑我被人退婚几次便罢了，还嘲笑父亲平庸无用，我自然忍不下这口气。”

    容瑕想说，人生在世不称意，没有谁能一帆风顺，无忧无虑。可是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扑闪闪的大眼睛，他又把话咽了下去，“收拾一个人的方法有很多。”

    “可是我懒得想其他方法，”班婳十分地坦然，“费脑子。”

    容瑕哑然失笑，这话……确实像是班婳说得出来的话。

    “那万一这个人你打不过，地位又比你高怎么办？”

    “我暂时还没遇到，”班婳认真地想了想，“等我遇到了，我再告诉你。”

    容瑕：他真不该跟一个受宠的郡主谈论这种问题。

    “姐。”班恒跑了回来，对班婳道，“我跟朋友去看一会斗鸡，你自己回去。”

    “你自己小心些，”班婳在身上掏出两张银票，一张面额两百，一张面额一百两，她看了几眼后，把两百两银票给了班恒，“拿去。”

    “姐，你真好！”班恒拿着银票，满足的骑上马，跟着其他公子哥们走了。

    容瑕看着班恒欢快的背影，觉得自己对班家人有了一个新的认识，能够在地里埋一堆黄金宝石，出门玩却只能在身上带两百两银子，还特别的兴高采烈，这家人他是真的看不懂。

    “容伯爷，”班婳朝容瑕行了一礼，“那我也告辞了。”

    “郡主，在下送你一程 。”容瑕骑上马背，笑着对班婳道，“希望郡主不嫌弃在下。”

    “嫌弃倒是不嫌弃，不过这里离我家不远，我又带了护卫，一般人也不敢动我，”班婳歪头想了想，“你一个人回家挺无聊的，要不我先送你回去？”

    容瑕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后对班婳作揖道：“有劳郡主了。”

    班家与成安伯府的护卫齐齐看了容瑕一眼，气氛顿时变得一言难尽。

    班婳没有注意到护卫们的表情有什么不对，她骑到马背上，对容瑕道：“你长得这么好看，我真担心哪个你土匪把你抢去当压寨夫君了。”

    容瑕闻言轻笑出声：“郡主是在跟容某说笑吗？”

    班婳摸了摸马儿的头，马儿便开始慢慢前行，“我这是在夸奖你，君子如玉，秀色可餐。”

    容瑕觉得这个天可能聊不下去了，面对班婳，他竟感到词穷。

    “郡主容貌倾城，”容瑕骑着马，仍旧与班婳保持着半个马身的距离，“有你在的地方，其他东西便黯然失色了。”

    “这话别人也这么夸过我，”班婳一脸淡然，“不过没多久以后，他就跟一个烟花柳巷女子私奔了。”

    容瑕沉默片刻，他看着表情没有多少变化的班婳，不知道她是真的不在乎过往那些事情，还是借用淡然来掩饰情绪。

    “你说的是……谢二郎？”容瑕还是把这句话问出了口。

    “小心！”班婳伸手拉了容瑕袖子一把，容瑕在马背上歪了歪身子，一根撑窗户的小棍儿贴着他的脸砸在了马儿身上，马儿吃痛发出了嘶鸣声。

    班婳抬头朝楼上望去，只看到一个年轻女子匆忙关窗户的侧影，这道侧影有些眼熟。

    容瑕忙安抚好马儿的情绪，对班婳道：“多谢郡主。”

    “客气啦。”班婳盯着容瑕这张如玉的容貌，这要是被毁了容，不知京城有多少女子会心碎？

    成安伯府的护卫想要上楼查探，容瑕拦下了他们，“不必了，想来也只是不小心，幸好有郡主在，才让容某免遭此劫。”

    “小事一桩，不足挂齿。”班婳豪迈地摆手，“容伯爷太客气了。”

    容瑕笑了笑，后面一段路上，果然不再跟班婳说谢这个字，反而跟班婳讲一些通俗易懂的民间传说，引得班婳听得入了神，连连追问后面发生了什么。

    “郡主，在下到了。”容瑕家中没有其他女性，不好单独邀请班婳到家中做客，只好道，“希望日后郡主与世子能够常到鄙府玩，鄙府人少冷清，若是世子与郡主有时间前来，容某定扫榻以待。”

    “日后定来叨扰伯爷，”班婳掏出一张烫金请帖，“两日后乃是家中祖母大寿，请伯爷到大长公主府喝一杯薄酒。”

    “多谢郡主相邀，那两日后容某便打扰了。”容瑕下了马，对班婳作揖道，“有劳郡主送在下回府。”

    班婳想了想，在马背上弯下腰眼巴巴地看着容瑕：“那你告诉我，那个读书人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那个读书人被公主发现他背信弃义，公主大怒，不仅与他和离，还让皇上夺去他的功名，永世不在录用。”

    “这个结局好！”班婳鼓掌笑道，“我喜欢 。”

    容瑕看着她灿烂的笑脸，不自觉也跟着露出笑，“郡主喜欢就好。”

    “那我走啦，”班婳听到想要的结局，心情很好的跟容瑕道别，一拍马儿，马儿便小跑着离开。

    容瑕站在原地，看着班婳与她带来的护卫越行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以后，才转头走进大门。

    进了内院以后，他收敛起笑容，对杜九道：“马上去查刚才那户人，还有长青王那里……罢了，他那里暂时不要管。”

    “是！”杜九一抱拳，转身就往外走去。

    等书房只剩下容瑕一个人以后，他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是他第一次让一个女人送回家，这实在是……有趣。

    “你竟然送容伯爷回府？”班恒回到家，听说班婳竟然送容伯爷回家，目瞪口呆道，“姐，你这是好心还是看不起人呢？”

    “这话是怎么说的？”班婳莫名其妙，“我送他回家，怎么就看不起他了？”

    “堂堂七尺男儿，被你一个女人又是夸好看，又是送回府，人家没对你摆脸色，那是他气度好，”班恒摇头叹息，“姐，你不懂男人，男人是很看重面子的。”

    “我这么一个大美人送他回去，他怎么没面子了？”

    “再美你也是一个女人，”班恒摆了摆手指，“懂不懂？”

    对于男人来说，谁能够接受自己变成女人保护的对象？

    “你平时找我帮你解决麻烦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班婳翻个白眼，“你们这些男人怎么毛病这么多，矫情不矫情？”

    班恒：“自家人跟外人能一样吗？”


------------

31

﻿    京城的深秋夜里寒气很重，芸娘坐在冰凉的木凳上，全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姑娘，请不要紧张，”杜九放了一杯热茶在芸娘面前，“在下今日来，只是想要问一问你，今天为什么会把窗户叉杆扔下来，若是不小心伤到人怎么办？”

    “对、对不起，奴家并非有意，”芸娘不敢去喝那杯冒着热气的茶，她抖着肩膀，连声音都在打颤，“我刚来京城不久，此处是我昨日租来的房屋，求大人饶恕我。”

    “既然姑娘不是有意的，那在下也就放心了，”杜九扫视了一遍屋子，屋子摆设散乱，角落里还放着一个箱笼，妆台上摆着几样女子用的脂粉，但摆放得也不整齐，可见她是真的刚搬进来，“看姑娘也是知礼之人，为何今天差点伤了人之后，竟是慌张地关窗户，而不是下来道歉？”

    “我……”芸娘把膝盖上的布料捏得起了皱，“非小女子不愿承担责任，只是小女子不敢见到班乡君。”

    杜九转着手里的茶杯：“你说的是今日与伯爷在一起的福乐郡主？”

    “原来她竟是郡主了么？”芸娘恍然，继而笑道 ，“也是，她那般讨喜的女子，郡主之尊也配得她。”

    杜九见这个自称芸娘的女子身上带着风尘气，不像是良家子，这样一个女人怎么会认识福乐郡主？他放下茶杯，起身道，“原来姑娘竟是福乐郡主旧人，在下得罪了。”

    芸娘苦笑：“我这种牌面上的人，哪是郡主的旧人。当年我与谢公子私奔，害得郡主颜面大失，她追上我们时，没有责怪于我，反而给了奴家一百两银子，说是这个男人不一定靠得住，但她给的银子却是靠得住。”

    哪知道这位郡主一语成谶，谢公子与她离开京城不久后，便受不了外面的苦日子，在某天夜里留给她一封信，一张银票，便消失无影无踪。

    他在信里说，取得家人原谅后就会来接她。她知道他不会回来了，可还是等了他两年，这次她回到京城，只是想要问他一句，她在他心中，究竟算什么？

    是他给了她希望，为什么又要如此无情的抛弃她，难道她们这样的女子，就该被弃如敝履吗？

    “你就是那个跟谢二郎私奔的花魁？”杜九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身如柳枝，貌若芙蓉，确实有几分姿色，但是与福乐郡主相比，就是萤火之辉与月光的差别，他不太懂谢二郎欣赏女人的眼光，或者说不太懂这些读书人的眼光。

    听到“花魁”二字，芸娘面色有些不自在，不过仍旧点了点头。

    “误会说清楚就好，天色不早，我等告辞了。”杜九与几名护卫走出了屋子，芸娘起身去关门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脚软得厉害，明明来人气质温和，待她客气有礼，但她仍旧觉得，自己就像是被蛇盯住了。

    或许……是夜太凉的缘故吧。

    “你是说，谢启临与花魁私奔那日，被班婳发现了？”容瑕把玩着手里一枚玉棋子，“竟还有这么一段过往。”

    “属下瞧着，那个芸娘容色并不如福乐郡主半分，真不知道谢二郎怎么想的，放着一个国色天香的郡主不娶，去跟一个风尘女子私奔，闹得两家都难看不说，还把人家扔半路上了，”杜九摇了摇头，“瞧着不像是男人干的事。”

    “这样的男人，班婳不嫁给他倒是好事。”容瑕把棋子扔进棋篓里，面色淡淡道，“不下了。”

    杜九见伯爷似乎心情不佳，便收起棋盘上的棋子来。

    十月初二，当朝最尊贵的公主德宁大长公主大寿，天刚亮，大长公主府便大开中门，用清水泼街，等待贵客们的到来。

    班家四口作为大长公主的子孙后人是最先到的，大长公主一看到自家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孙女，心里就止不住的高兴，伸手拉她在自己身边坐下：“婳婳，你别去忙，这些事有下人操心，你坐着就好。”

    “嗯！”班婳乖乖听话，就蹭在大长公主身边吃吃点心，喝喝茶，有客人来了，便维持着笑脸听着这些人花式夸奖她。班婳心里清楚，别看这些夫人小姐陪着笑脸夸她，指不定在背后说了她多少坏话，不过也只敢在背后说说了，当着她的面，这些人一个比一个小意殷勤。

    “郡主这镯子水头真好，”某户部官员夫人笑道 ，“不过这颜色一般人压不住，就郡主戴起来好看。”

    班婳扫了眼在座众人，有人悄悄拉了一下袖子，似乎是想把手臂遮住。

    “你可别夸她，这都是我那不成器的犬子惯着孩子，”大长公主笑着开口道，“说什么女儿家就该金尊玉贵的养着，不能受委屈。”

    在座一些未出阁的贵女在心中冷笑，可不是金尊玉贵么，就这位郡主的脾性，有几个人敢去招惹？不过心里又有些羡慕 ，若是她们的父亲愿意这么养着她们，该是多么的惬意？

    “成安伯到！”

    男男女女齐齐望向外面，只见一个身着蓝色锦袍，头戴玉冠的男人朝里走来，他的出现，吸引了很多女眷的注目。

    “晚辈容瑕拜见大长公主，祝公主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容瑕走到大长公主面前，一揖到底，“愿郡主寿与山齐，家泰身康。”

    “快快请坐，”大长公主笑着请成安伯坐下，“你近来可好？”

    “劳殿下问询，晚辈一切都好，”成安伯微微躬身答道，“殿下可还好？”

    “好好好，”大长公主见容瑕今日穿的衣服上，也带有吉祥之意，心里更是高兴，这是个细心的晚辈，只是……命苦了些。

    容家那些过往，她是知道一二的，只是身为皇家人，她只能是瞎子，聋子，甚至与这位成安伯也没有什么来往。这一次他能来给自己贺寿，大长公主的内心是有些意外的。

    班婳坐在大长公主身边，小幅度地对容瑕招了招手，容瑕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嘴角上扬的弧度大了些。

    大长公主注意到两个小辈的动作，不过只当做没看见，让身边的太监领着容瑕去男宾客那边落座后，她见好些小媳妇未出阁千金都有些深思不属，忍不住在心底叹息了一声，世人都说女子长得太好是祸水，岂不知儿郎太好看，也是作孽呢？

    “太子殿下到！”

    听到这些传报，就连大长公主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其他宾客更是心思浮动。前些日子，二皇子伤了班婳手臂，被陛下责令抄书，还关了禁闭，这会儿连太子都亲自来贺寿了，可见大长公主这个姑母在陛下心中十分有地位，不然也不会做到这一步。

    “见过姑祖母。”太子走到大长公主面前时，便行了一个晚辈大礼，“祝姑祖母松鹤长春，日月昌明。”

    “太子请起，”大长公主上前两步，亲自伸手去扶太子，“我们自家人，不必如此客气。”

    “表妹。”蒋璋对班婳作揖，班婳向他回了一个福礼。

    “出宫之前，父皇多次嘱咐我，要好好孝顺姑祖母，”太子抬手让太监把从宫里带出的贺礼抬上来，“这些是父皇与母后的一些心意，请姑祖母一定要收下。”

    “陛下仁德，我心甚是感动。”大长公主眼眶发红，一脸的动容，她就像是最和善的长辈，拉着太子的手问着皇上身体怎么样，胃口怎么样。若是别人这么问，未免有窥视帝踪之嫌，可是大长公主这样，却是心系帝王，只会让皇帝觉得她好，不会有其他想法。

    太子自然是回答皇上一切都好，吃的好睡得好，就是担心大长公主这个姑母云云，在众人面前很是上演了一把皇室深情，引得众人纷纷夸赞后，太子方才落座。

    男客这边，见到太子到来，也是纷纷向他行礼，太子不是爱摆架子的人，免了众人的礼以后，便在上首坐下了。班淮虽然骑射读书不行，但是想要把一个人哄得开心还是很容易，不一会儿太子便被他哄得笑容不消，当着众人的面也是一口一个表叔。

    众人见状，忍不住感慨，看太子对班家这种亲近态度，待太子继位以后，班家恐怕还要风光个几十年，他们还是不要得罪的好。

    容瑕听着四周众人讨好太子的声音，目光穿过帷幔，落到了对面的女眷身上。

    今日的班婳穿着一身水红色宫裙，露出了细白的脖颈，梳着百合髻，整个人看起来水嫩至极，容瑕总是在抬首侧目间不自觉便注意到了她。

    “君珀，”太子见容瑕不说话，便主动开口道，“我有一空白扇面，不知可有机会求得君珀墨宝一幅？”

    “这是微臣的荣幸。”容瑕放下茶杯，朝太子作揖道，“太子若有需要，随时传唤微臣便是。”

    太子素来欣赏容瑕的才华，便与他探讨了一些诗词上的问题，正在兴头上，忽然女眷那边传来喧哗声，似乎还有盘碟摔碎的声音传了过来。

    太子忙从椅子上站起身，招来一个太监道:“快去看看，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不一会儿，太监回来了，对太子道：“太子殿下，大长公主殿下那边并无什么大事，只是一位女客不小心打碎了杯盏。”

    太子松了口气：“那便好。”

    女眷这边，康宁郡主看着自己裙子上的茶水，深吸了几口气，才让自己勉强压下怒火来。

    “婳婳，带康宁郡主去后院换身衣服。”大长公主淡淡一笑，雍容华贵，尽显公主威仪。


------------

32

﻿    康宁跟着班婳来到一个小院，这个小院修建得很精致，里面栽种着奇花异草，看得出是个女儿家住的地方。但是大长公主府就只有她一个人居住，为什么会有这么个地方？

    “这个院子是我歇脚的地方，里面有我没上过身的衣服。”

    大长公主府的下人打开房间门，康宁看到屋子里打扫得很干净，摆设用具一应俱全，比她在王府住的屋子还要讲究，这竟然只是拿来给班婳歇脚的地方？

    “班婳，”康宁叫住准备转身离开的班婳，“刚才那个把茶水泼在我身上的丫鬟，是不是你安排的？”

    “下次你出门摔个跤，是不是还要怀疑我在你在门口挖了一个坑？”班婳觉得康宁郡主的想法有些奇怪，“今天是我祖母的寿宴，我让丫鬟在你身上泼水，对我有什么好处？”

    “因为你想我在众人面前出丑，”康宁郡主早就看透了班婳的本性，冷笑道，“就算你现在是郡主又怎么样，你终究不姓蒋，而是姓班，我才是真正的皇亲国戚。”

    班婳忍不住翻个白眼，这个康宁究竟是怎么回事，脑子里能不能想点好的。再说了，现在皇亲国戚姓蒋，再过几年，姓什么还不知道呢。

    懒得跟她争执，班婳转身就走，她不想跟脑子不清楚的人说话。

    “班婳！”

    “康宁郡主，”大长公主府的嬷嬷保持着笑容，对康宁道，“请随奴婢来。”

    康宁郡主看着这位嬷嬷脸上几乎没有多少温度的笑容，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她的父亲因为大长公主的缘故，未能成为太子，自然也与皇位无缘。而现在他们全家却不得不盛装前来给大长公主贺寿，而且态度要比其他人更热情，姿态放得更低。

    成王败寇，成王败寇！

    若她是公主，班婳这个小贱人又算得什么？！

    “康宁郡主，不知您喜欢什么样的衣衫？”

    康宁转头朝屋内看去，屋子里有长长一排衣柜，里面挂着各色华丽宫装，每一件绣工都十分不凡，她愣了愣，看着为首的嬷嬷，不知她是什么意思。

    “这些都是我们家郡主没有上身的衣服，平日里都是老奴在看管 ，”嬷嬷看了眼康宁，从柜子里找出一套紫色宫装，“您皮肤白皙，气质不凡，这一套勉强能够配衬您。”

    这条宫裙很漂亮，裙尾用暗纹绣着腾飞的孔雀，流光溢彩，十分华丽。

    康宁有些心动，可是她知道自己不能穿。

    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惠王崇尚节俭，信奉佛教，妻妾子女从不用过于华丽的东西。

    “不了，”康宁移开视线，指着一件素色襦裙道，“我喜欢简单一些的。”

    嬷嬷依言取了衣服来给康宁换上，但裙子上身的那一刻，康宁就意识到不妙，这裙子看似普通，布料却是附属国上贡而来的雪缎，因为制作不易，所以量很少，仅供陛下、太后皇后使用，没有想到大长公主府竟然用这样的料子做裙衫。

    “好一个出尘仙人，”嬷嬷眼带赞叹，“郡主好眼光，这裙子果然才是最配称您的。”

    康宁站在一人高的铜镜前，看着自己曼妙的身姿，说不出换下来的话，这裙子……是大长公主府上的人让她换上的，她不算是不遵父规了吧

    走出院子的时候，康宁觉得所有人都用惊艳的眼光在看着自己，坐下喝茶的时候，她忍不住想，成安伯有没有注意到她呢？

    “容伯爷高见！”

    “这话说得妙！”

    与班恒关系比较不错的纨绔子弟身份都不低，大长公主大寿，他们自然也要来贺寿。原本他们觉得像容瑕这样的人，定然是满口之乎者也，规矩礼仪，没先到这次聊过以后，才发现对方是真正的君子，而不是那种整日规矩不离口的酸儒，顿时便于容瑕亲近起来。

    能与班恒交好的几个都是心思不坏，但一般不太干正事的人。他们觉得容瑕不错，便把他当做兄弟看待，顺便还显摆了一下自家的霸气斗鸡将军王，勇猛斗蛐蛐大元帅，几个人凑做一堆，就算没酒没茶也能热闹起来。

    这一幕落在其他人眼里，只觉得容伯爷真是好修养，即便是面对这些纨绔子弟也能耐心以对，而不是一味的嫌弃与不耐烦，君子不愧是君子，做事就是如此面面俱到。

    虽然纨绔派与上进派的看法存在差异，但是结局还是好的。

    宴席开桌以后，容瑕恰好与蒋玉臣同桌，自从上次容瑕在猎场偏帮班婳以后，蒋玉臣与容瑕便没有在私下的场合里交谈过。这会儿两人坐在一张桌子上，蒋玉臣脸色有些不太好。

    容瑕仿若忘记当天的过节，与同桌之人相处融洽，唯有蒋玉臣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这几年不在京城，年少时那些好友与他也疏远了，见面以后颇有些相顾无言的尴尬气氛。

    “世子，这些年见识了京城外的风土人情，不知有什么比较有意思的事？”容瑕拿起酒壶，在蒋玉臣杯中倒满酒，“也给我们讲一讲，让我们开开眼界。”

    “成安伯见多识广，饱览群书，天下还有你不知道的事情？”蒋玉臣把酒一饮而尽，“我还是不要贻笑大方得好。”

    同桌人原本还想跟着容瑕一起问两句，但是听蒋玉臣这话，便都闭上了嘴，不去讨这个没趣。

    成安伯仿佛没有察觉到蒋玉臣语气中的不客气，笑着再次帮他满上酒以后，才转头与右侧的人小声交谈着。但凡目睹了这一幕的人，都觉得蒋玉臣个性倨傲，目中无人。

    实际上当年蒋玉臣离开京城前说的那些话，已经得罪了不少人，京城是污秽之地，他们这些留在京城里的人又算什么

    就你出淤泥而不染，就你品行高洁，那你还回来干什么，哭着求着保住世子之位干什么，有本事就别回来。

    吃了吐，还好意思嫌弃别人污秽，脸有天这么大！

    原本大家对蒋玉臣只处于有点看着不太爽的状态，可是看到蒋玉臣对京城众人颇受推崇的容伯爷都如此态度后，他们这种不爽就化为了愤怒，连容伯爷这等君子你都如此态度，那他们这些人在他眼里，又是什么地位？

    王府世子算什么，他们在座诸人，谁不是贵族出身？再说了，惠王当年干的那些事，满朝上下谁不知道，不然他不会摆出一副诚心信佛，节俭低调的模样。

    都是千年的狐狸，谁不知道谁，当年的惠王可不比现在那位闹腾的二皇子好到哪儿去。

    蒋玉臣很快就感受到了同桌之人对他的冷淡，偏偏从礼节上挑不出半点错误，他目光扫过这些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们，脸上露出嘲讽的笑意。

    容瑕摩挲着手边的酒杯，脸上的笑容更加温柔，温柔得掐出水来。

    让旁人看了，只觉得成安伯果然好气度，遇到如此无礼的行为，却不与之计较。

    大长公主的寿宴办得很热闹，有宫里送来的贺礼，有太子亲自过来贺寿，更是彰显了她在皇家的地位。加上太子对班家人亲近的态度，所以在寿宴结束以后，众人向班家人提出告辞时，脸上的笑容客气了几分，殷切了几分。

    康宁穿着雪缎制成的襦裙，出现在大门口的时候，确实吸引了不少人的注目。她目光往院子里扫了一眼，看到了朝这边走来的成安伯，原本踏出的步子顿了顿，刚想开口说话，却见成安伯朝另外一个人走去。

    班婳！

    “郡主，”成安伯对班婳作揖道，“多谢郡主相邀，今日在下十分尽兴。”

    “宾主尽欢就是好事，”班婳回了一个福礼，“伯爷不必客气。”

    “这是一朵牡丹花？”容瑕突然问了一句。

    “啊？”班婳愣了一下，指着自己的额头，“你说这个？”

    容瑕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问出这种问题，他面上的笑容微顿，随即变得更加灿烂，“是很漂亮。”

    “对，”班婳笑眯眯地点头，整张脸都变得明艳起来，“就是牡丹。”

    人间富贵花……

    这般绝色艳丽的女子，倒也只有这种花配得她。

    容瑕拜别大长公主与班淮等人，转身走出了公主府大门。

    “容伯爷。”

    容瑕回头，看到一个身着雪色绣红梅襦裙的女子，裙子很美，但发钗与额黄压不住这件衣服，可惜了。

    “康宁郡主，告辞。”他朝对方一揖，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离去。

    康宁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怔怔地坐上了回去的马车。她靠着车壁，抚着身上柔软丝滑的襦裙，一点点地捏紧了手。

    若她是公主便好了，那她就可以召成安伯为驸马，与他过着对镜画眉，临窗作画的美好日子。

    然而回到王府，等待她的只有父亲的愤怒，以及母亲的哭泣声。

    “你竟如此不小心，我不是早跟你说过，不可着华衣，不可奢侈，你竟是把本王的话忘在了脑后？！”惠王双目赤红看着康宁身上的雪缎襦裙，“去给我换掉！”

    “为什么？！”康宁委屈地看着惠王，“班婳一个侯府嫡女，都敢过得那般奢侈，我是堂堂王府千金，难道还不如她么？！”

    “我才是皇室郡主，她是个什么东西？！”

    “啪！”

    一个耳光打在了她的脸上。

    “你这是嫌弃为父无能么？！”惠王收回颤抖的手，痛心疾首道，“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你便是不甘也好，心生妄想也好，都要给我乖乖忍着！”


------------

33

﻿    “王爷！”王妃见惠王气得厉害，走过去扶住他的手臂，抹泪劝道：“宁儿她还小，不懂事，你别气坏了身体。十多岁的姑娘，谁不爱花儿粉儿，再说这衣服也只是因为意外换上的，想来是不会有什么事的。”

    惠王颓然地坐到半旧不新的椅子上，叹息道：“难道我就愿意让你们过这种委屈日子么？”

    当年父皇在世时，一直十分宠爱他，甚至觉得太子气量狭小，不堪为帝，于是想要废了他。若不是大长公主从中周旋，这天下早就是他的了。

    “父亲，”蒋玉臣扶着蒋康宁坐下，语气凝重道，“难道我们要这么忍一辈子吗？我们的下一代，下下一代，都要这么忍下去？！”

    “可若是我们不忍，你就没有机会有下一代了，”惠王喝了一口茶，压下心头的无奈与苦涩，“你的婚事，我跟你母亲已经商量好了。”

    “父亲？！”蒋玉臣惊讶地看着惠王，“您不是说……”

    “今时不比往日，”惠王看了眼康宁，“班家的姑娘太张扬，性子太烈，你驾驭不了他。我们家与班家过往又有嫌隙，以班家人的性格，宁愿班婳一辈子不嫁人，也不会让她嫁到我们家里来。”

    蒋玉臣闻言点头道：“儿子也没有想过，要娶这么一个女人回来。儿子还是喜欢温婉一些的贤惠女人。”

    “吾儿果真聪慧，”惠王感到十分欣慰，女儿近来虽有些不争气，好在儿子是个明白人，“你能这样想，为父便放心了。”

    说到这，他又感慨了一番：“班婳确实是个美人，不过这种当做妾侍宠一宠还好。男人娶回家做正妻的，还是要能持家贤惠，端庄大度的。”

    旁边的王妃面色微闪，想到后院那些小妾，到底没有开口。

    班家四口回到家，四人齐齐坐在太师椅上，瘫着不想动。

    班婳就着贴身丫鬟的手喝了半杯花露茶，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一半：“好累。”

    “姐，你知道今天会很累，为什么还要穿脚上那双缝了宝石的鞋子，就不觉得沉吗？”班恒也不用丫鬟伺候，自己捧起一碗茶便大口喝了下去。

    “在这种重要的场合，我宁可累一点，也不能接受我不美，”班婳指了指肩膀，“好如意，快给我捏一捏肩膀。”

    如意笑着走到她身后，替她轻轻捏了起来。

    班恒艳羡地看了班婳，这个世道对男人不公平，他若是让婢女给他这么捏就是贪花好色，到了她姐这里，就一点毛病都没有了。

    “都去泡个澡，早些休息吧，”阴氏看两个孩子面带疲色，很是心疼，也就免了一家人要在一起用餐的规矩，各回各院了。

    班婳趴在浴桶里，整个人被热水熏得晕晕陶陶，长长的青丝飘荡在水中，就像是浓墨在水中缓缓化开，美颜万分。

    “郡主，要奴婢进来伺候吗？”

    “不用。”班婳摸了摸自己的手臂，上面的淤青已经彻底看不出来了，反而因为在热水里泡着，带着一层浅浅的粉色。

    站在屏风外的如意见班婳不叫人伺候，又怕她一个人在里面害怕，便开始想着一些逗趣儿的事情讲给班婳听：“郡主，奴婢今天在大长公主府，发现了一件趣事。”

    “什么事？”班婳趴在浴桶边，懒洋洋地闭目养神。

    “康宁郡主身边的婢女与石姑娘身边的婢女不太合，奴婢今天听到这两人斗嘴呢，”如意想了想，“好像是为了成安伯的事情。”

    “世人皆有爱美之心，成安伯长得如此出众，又风度翩翩，怎能不惹人喜欢，”提到容瑕，班婳对此人印象挺好，当然重点还是因为这个人长得好，“他若不是伯爵，恐怕这会儿找被人养到府中去了。”

    如意听到这话，想起安乐公主别庄里那些才华各异长相出众的面首，忍不住脸颊微红。

    “拿衣服来，我起了。”

    婢女们鱼贯而入，伺候着班婳擦身更衣，如意上前把郡主一头青丝理到身后，手指不小心碰触到对方脖颈上的肌肤，她有些恍惚地想，天下男儿再俊美，也不及郡主这一身如雪的肌肤让人移不开眼。

    她若是贵族男子，定要求取郡主，日日宠着她，只求她日日展颜。偏偏京城那些伪君子，明明每次见到郡主便移不开眼睛，偏偏扭头又说什么石姑娘才是真正的美人。

    那为什么郡主与石姑娘同时出现的时候，他们的眼珠子都黏在郡主身上，眼瞎么？

    还不等婢女把头发擦干，班婳便已经趴在床上睡沉了过去。知道第二天一大早，宫里来人说陛下要宣她跟班恒两人，班婳才起床临镜梳妆。

    班婳也不知道陛下宣她干什么，不过当她与班恒走进大月宫正殿，看到哭得伤心欲绝肝肠寸断的长青王后，就大致猜到了一点。

    “臣女见过陛下。”

    云庆帝看着离自己三四步远的小丫头，她的眼睛还时不时往长青王身上晃悠，便道：“婳婳，你看什么呢？”

    “陛下，长青王殿下怎么了？”班婳看了看长青王，又看了看云庆帝，“您骂他了？”

    “朕哪儿舍得骂他，还不是一些心思阴险之辈，来坏我兄弟二人的感情，”云庆帝状似无意道，“当日你也在场，说说那八哥是怎么回事？”

    “八哥？”班婳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臣女也不太清楚，那天长青王殿下兴冲冲地带着臣女跟弟弟看八哥，哪知道这只八哥长得丑，臣女就说了句没有陛下您这儿的鹦鹉好看，那八哥就莫名其妙叫起长青王万岁了。”

    云庆帝低头喝茶：“嗯，后来呢？”

    “后来我就回家啦，”班婳往皇帝面前走了一步，“陛下，您可得好好查一查，办这种事的人心眼太坏了。我前段时间见您这里的鹦鹉有些眼馋，还想买一只来养着玩呢，哪知道出了这种事，那我还是不养了。”

    “为什么不养了？”云庆帝见她愤愤不平地模样，心情便好了几分，“难道又是月钱不够了。”

    “陛下，您怎么还提这事呢？”班婳嘴一撅，“这都几年前的事儿了，长青王跟王公公还在呢，您给臣女留点面子呗。”

    “好好好，不说不说，”云庆帝看向王德，王德脸上挂着一抹无奈的笑，往后退了两步。

    “那你说说，为什么不敢养鹦鹉了？”

    “这也要怪您，”班婳抬头看云庆帝，“您总是给臣赏东西，升爵位，嫉妒臣女的人可多了，万一哪天有人暗算臣女，让臣女买回一只回说福乐郡主万岁的鹦鹉，那臣女得多冤枉。明明天下的万岁，就只有您一个，臣女这辈子，就让陛下您爱护着就好。”

    “这什么说法，等你以后嫁了人，爱护你的就是你夫君，朕可不做插手小夫妻家事的惹人嫌长辈。”

    “陛下，您可是我的娘家人，要帮我撑腰的。”

    “陛下，成安伯到了。”一个蓝衣太监走了进来。

    “宣。”云庆帝挥手让太监退下，对班婳无奈笑道，“你呀，你呀，整日就想着让朕帮你欺负人了。”

    “您是臣女最大的靠山么，不找您找谁啊。”班婳小声嫡女，声音不大，但是却刚好够云庆帝听见，顿时惹得云庆帝大声笑了起来。

    站在角落里的王德看了眼走进来的成安伯，往左后方移了一小步，头微微埋了下去。

    长青王查到卖鸟人的时候，卖鸟人已经死了，死亡原因是喝多了酒，掉进河沟里淹死的。与他亲近的人都说，那只八哥是他养的，平时十分稀罕，都不让旁人碰一下摸一下。

    可是一个普通的卖鸟人，又怎么会教八哥说“长青王万岁”这种有可能给他找来杀手之祸的话？

    他在家里苦苦思索了两天，思前想后才发现，竟然是班婳所说的“告状”最保险。当今十分多疑，像他这种身份的人，家里必定安插了眼线，这件事若是瞒过去了还好，若是瞒不过去，那他以后的日子就不好过。

    所以今天一大早，他就抱着鸟笼子以及查到的那些东西，跑到宫里来诉委屈了。

    一番见礼之后，云庆帝又问了一遍成安伯当年的事情经过，见于班婳所说的无误以后，便对长青王道，“朕看这些人是因为朕信重你，才会想出如此阴毒的法子离间我们堂兄弟之间的感情。你且放心，朕会派人彻查此事，给你讨回一个公道。”

    云庆帝虽然多疑，但是他有一个特点，那便是他认定了一件事以后，就不会再往其他方面想，所以当他宠爱一个人的时候，就给尽好处，比如说班婳。但他若是不喜一个人，那对方做什么，他都会觉得不那么顺眼，并且还会觉得对方别有用心，比如说惠王府一家。

    长青王在他心里，属于勉强可信且比较老实的堂弟，所以这件事洗清嫌疑后，他并没有对长青王有什么负面看法，相反还赐了一堆东西让他带回去，以示自己对他的信任。

    实际上，他又相信谁呢，皇室的亲王郡王，全都被关在京城这个巴掌大的地方，空有食邑却没有封地治理权，都是些富贵闲人罢了。

    “对了，”云庆帝抬头看向站在班恒身边的容瑕，“容卿今年二十有三了吧，你年前就出了孝期，婚事也该考虑了，可有心仪的女子？”


------------

34

﻿    容瑕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皇帝会突然问自己这个问题，他忍不住看向了皇帝，眼角余光扫过了班婳。

    她脸上带着事不关己的微笑，一双眼睛还好奇的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他的回答。

    “陛下，微臣……尚无心婚事，容瑕作揖道，“这种事，不可强求。”

    “朕可听闻，京城中又不少心系你的女子，难道没有谁让你动心？”云庆帝十分不明白，以容瑕的容貌身份地位，想要娶妻应该很容易。他像容瑕这么大的时候，长公主都已经出生了。

    容瑕长揖到底，没有说话。

    见他似乎也没有想要娶妻的样子，云庆帝不想做讨人嫌的事情，但又不忍心看重的臣子就做个没人关心冷暖的单身汉，“等你看上哪家姑娘了就来告诉朕，朕给你做媒。”

    “微臣谢陛下。”

    有了前朝的前车之鉴，大业朝的皇帝吸取了一个教训，那就是没事别瞎赐婚。

    前朝失去天下的□□，就是因为闲得没事的皇帝赐了一个婚，哪知道新妇进门以后，丈夫宠妾灭妻，竟然把正妻磋磨致死。正妻娘家人势大，见皇帝竟然没有处置男方的人，一气之下竟然联合封地王爷造反，闹得天下大乱，最后让他们蒋家捡了这个便宜。

    前史之鉴后事之师，云庆帝很理智地按捺住了自己的想法。事实上，他是想让容瑕娶石家姑娘，与太子成为连襟。容瑕有才有能，是他为太子挑好的良臣，若是两人是连襟，日后容瑕对太子必定会更加忠心。

    太子妃的那个妹妹他见过，是个才貌全双的女子，配容瑕正好，两人日后在一起，必定会琴瑟和鸣，志趣相投。

    只可惜他想得很好，容瑕似乎真的不热衷男女之情，加上老二似乎对石二姑娘有些不太正常的心思，他反倒开不了开口。石家出了一个太子妃，绝对不能再出一个王妃，所以这石飞仙绝对不能嫁给老二，这也是他为老二定下谢家姑娘的原因。

    罢了罢了，幸而容瑕是个正人君子，便是不用联姻关系绑住他，待太子登基，他也会尽心辅佐太子的。

    走出大月宫，容瑕回头看向跟在自己身后的班家姐弟：“郡主，世子，相聚便是有缘，一起到百味馆用饭可否？”

    班恒看班婳，班婳点头以后，班恒便道：“那就多谢伯爷了。”

    出了宫门，等引路太监离开以后，班婳才小声道：“陛下今天叫我们来，就是为了长青王殿下家里那件事？”

    “郡主，今日的事情出了宫门以后，就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容瑕语重心长道，“这不是什么好事。”

    班恒与班婳齐齐点头，班恒回头看了眼高高的宫墙，摇头叹息道：“真不明白，这高墙深宫之后，有什么意思。”

    班婳倒是觉得这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这里有财富，美人，还有别人做梦都想象不到的权势，怎么会没意思？”若是真没意思，为什么那么多人想要坐上那个位置，真的只是心系天下百姓？

    在她看来，人类都是贪婪的，有人贪花好色，有人爱财，还有人沉迷权势，有人贪图青史留名，说得再好听，实际上也是为了自己。

    容瑕注意到班婳神情中的不以为然，心头一动：“郡主怎么会这么想？”

    “就算是万岁，那也只是一个人，”班婳不解地看着容瑕，“人活着就会有私心，没有私心的是观庙里的神仙。”

    “郡主是个难得的通透之人，”容瑕笑道，“此言甚是有理。”难怪皇帝会如此宠爱她，她的身份，她的年龄，还有她的行为，刚好就讨好到了皇帝。

    班婳：她说了什么震耳发聩的话吗，为什么容瑕露出这样的表情？

    “我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班恒看着容瑕与班婳，“有点怪怪的。”

    “少了什么？”班婳四处看了一眼，“长青王去哪儿了？”

    “他给太后请安了。”容瑕与姐弟两人上了马，“我们不用等他。”长青王既然决定告状，那么一定不会错过太后那里，太后心软，长青王父母在世时，也帮过先帝与太后不少，所以太后绝对不会任由长青王被算计，到时候不管皇上是真打算查清楚，还是只口头上安慰，这件事都不可能重重提起，轻轻放下。

    至少长青王会借由此事，让皇帝相信他的忠心，并且还让其他人知道，他长青王与当今皇上虽然只是堂兄弟，但是皇室一样很重视他。

    历经两朝混乱，还活得如此滋润的长青王父子，可不是仅仅好美色这么简单。

    当然，也有可能真的只是好美色而已，上一代的长青王就是死在美人肚皮上的，这样的死法，怎么想怎么不光彩。

    “成安伯，福乐郡主，班世子。”石晋打马经过时，看到班婳等三人，于是减缓马速，向三人行礼。

    “石大人。”容瑕拍了拍马儿的脖子，安抚着马儿的情绪，马儿嘶鸣两声后，踢着马蹄侧身挡住了班婳的马，班婳见状往后退了一步。

    石晋往容瑕身后看了一眼：“不知三位去哪儿？”

    “我们正准备去用饭。”容瑕面带微笑看着石晋，但是绝口不提邀请的话。

    石晋捏着缰绳的手紧了紧，抬手对容瑕道：“用饭是大事，在下便不打扰了。”说完，他又道，“福乐郡主，几日后在下与妹妹将在别苑设宴玩耍，届时请郡主、伯爷与世子赏脸前来。”

    “我？”班婳拍了拍马屁股，上前几步让石晋看到自己，“又是诗会？”

    石晋解释道：“诗会只是凑趣的小事，更多的还是大家凑在一起热闹热闹，打一场马球活动活动筋骨。”

    “马球？”班婳来了些兴趣，但是她对石飞仙却没有多少兴趣，便道，“多谢石公子相邀，若到时候有时间，我定前往。”

    石晋露出笑容：“届时在下恭候郡主大驾。”

    班婳补充一句：“恭候倒是不用了，我也不一定去。”

    “咳，”容瑕脸上露出笑，对石晋道：“石公子请便，我等告辞。”

    石晋收敛起脸上的表情，对容瑕拱手道：“慢走。”

    等石晋走远了，班婳小声对容瑕道：“你们两个合不来啊？”

    容瑕脸上的笑容一僵：“郡主何出此言？”

    “不要小瞧女人的观察力，”班婳骄傲地抬下巴，“我在你们两个的眼神里，看到了飞刀。”

    容瑕轻声笑了：“你看错了。”

    “啧，”班婳摇了摇头，“我就知道，你们男人说话就是不爽快，跟我弟一样。”

    班恒莫名其妙地看班婳：“姐，怎么又说我？”

    “因为跟我最熟的年轻男人就只有你一个人，”班婳理所当然道，“我不拿你举例，拿谁？”

    班恒：……

    三人来到百味馆，刚到门口，里面走出一个紫衣公子哥，看到班恒与班婳还有些惊讶。

    “你们俩怎么还在这儿？”公子哥与班恒也是勾肩搭背的狐朋狗友，见到班恒也懒得见礼，直接道，“刚才不是有人去你家提亲了吗？”

    “提亲？”班恒愣了愣，扭头看向班婳，“谁？”

    “我就说你们俩怎么还有心思出来吃饭，”公子哥朝容瑕拱了拱手，继续对班恒道，“就是那个严甄啊！”

    他一把拉过班恒，两人走到了角落里后，公子哥小声道：“别说哥哥没跟你通气，据说那位严公子自从在秋猎场上看到你姐的英姿以后，便魂牵梦绕，茶饭不思，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他一个书呆子，跑来参加秋猎干什么，还刚好就瞅见我姐了？”班恒连连摇头，“不成不成，这样的书呆子整日里满口之乎者也，仁义道德，我姐哪受得了这个。”说着，他就要准备回去。

    “哎哎哎，你别急啊，”公子哥忙伸手拉住班恒，“其实我觉得吧，这严甄也挺不错的，人品正直上进，看起来也不像是贪花好色之人，而且他又这么迷恋你姐，你姐嫁过去肯定不会受什么委屈。”

    “不贪花好色那能看上我姐吗？”班恒没好气道，“就我姐那破脾气，难不成严甄还能喜欢上她的内在？”

    公子哥一时间竟无言以对，这话听起来好像没问题，但好像哪里都是问题。

    不对，哪有人这么说自家姐姐的？

    “周常箫，你老实交代，是不是来帮严甄做说客的？”班恒十分怀疑地看着公子哥，“我记得你哥娶的是严家大小姐吧？”

    “咱们做好兄弟这么久，我会在这事上坑你？”公子哥把胸口拍得拍得啪啪作响，“你姐就是我姐，我会害我们自家姐姐吗？”

    “呸，我姐可没你这么个弟弟，”班恒懒得跟他再说，转头走向班婳，语气不太好道，“走，我们去楼上吃饭去。”

    “严甄是谁？”班婳见周常箫追着弟弟跑过来，歪头想了很久，脑子里对此人没有半分印象。

    班恒脸色一沉，没有说话。

    周常箫颠颠地挤过来，对她殷切小道：“就是严左相的幼子严甄，为人正直有才华。”

    “长得好看么？”

    周常箫愣住，看了班婳身边的容瑕一眼：“还、还成？”

    本来他还想说长得面如冠玉，可是看到容伯爷这张脸，他觉得这话说出来自己可能会有点心虚。


------------

35

﻿    “还成？”班婳怀疑地看着周常箫，京城里长得比较好看的男人，她不可能没有印象，所以这个“还成”是有水分咯？

    “是真的还成，”周常箫怕班婳不相信，指了指自己的脸，“他比我长得好看。”

    班婳反问：“京城里长得比你好看的人，很少吗？”

    被班婳嫌弃不好看，周常箫也不生气，反正对他而言，能与美人搭上话，那就是好事，“那我也是五官端正嘛。”

    见他这样，班婳忍不住笑着指身边的容瑕，“严家郎君与容伯爷比之如何？”

    周常箫觉得今天最大的失策就是遇到了成安伯，放眼整个京城，能有几个男人比得上成安伯容貌？严甄对于他们这些纨绔子弟而言，那确实是百里挑一，可是放到成安伯面前，那简直就是不能比。

    风度也好，容貌才华也罢，就没有一样能比得过成安伯的。

    他还能说什么？

    “不及。”周常箫虽然混不吝，不过他这人很诚实，所以老老实实道，“容伯爷风度翩翩，才德兼备，京城少有男儿及之。”

    但是你为什么要拿成安伯来比，成安伯又不会娶你！

    周常箫内心在咆哮，但是他却不敢说，怕转头回去班恒就揍他一顿。

    班婳点了点头，她就猜到这个严甄相貌肯定不及容瑕，不然她不可能对他没有印象。实际上在沈钰退婚以后，就有不少人家上来探听消息，有意与班家结亲。

    不过班婳没有看上眼的，所以这些人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皇帝的女儿不愁嫁，长公主的孙女也不缺郎君，门第稍低或者家风不好的，班家根本不考虑。对于班家人而言，若是遇到不靠谱的人家，还不如一辈子不嫁，自家的女儿自己疼，何必为了外面那些外人的传言，就急急把孩子嫁出去，让她受委屈。

    阴氏坐在椅子上，沉默地听着冰人花式夸奖严左相家的公子，面上并没有多少与相爷家结亲的喜悦。

    冰人见她这个表情，又看静亭侯一副魂飞天外的模样，就知道班家的婚事恐怕要由侯夫人做主，便对阴氏道，“严公子自小敏而好学，这些年一直在书院念书，所以并不常出现在人前。不过二位放心，这位公子长相十分俊俏，身边也没有不干不净的通房丫头，是个疼人的性子，若是郡主愿意下嫁，定不会受半点委屈。”

    阴氏抬了抬手，示意丫鬟给冰人添茶。

    陪同冰人一块儿来的还有尚书令夫人周太太，周家与班家关系不错，所以今天严相爷请了她来做陪客。

    周太太与阴氏来往较多，见阴氏这个表情，便知道两家的婚事只怕不能成，她本就是碍于人情才帮着严家跑这一趟，所以并没有说惹阴氏不高兴的话，只是时不时聊些趣事来缓和气氛。

    “侯爷与夫人觉得意下如何？”冰人喝了三盏茶，嗓子都快要冒烟，能夸的全夸了，再夸下去，连她自己都要不信了。

    “严相厚爱，班家十分感激，只是犬女顽劣，自幼脾性不好，只怕不能好好照顾严公子，”阴氏放下茶杯，她身边的婢女送上了一个荷包给冰人，“劳你走这一趟了。”

    冰人心里暗暗叫苦，严家小公子的她去看过了，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就想着娶这位福乐郡主，现在班家人不同意，她该怎么给左相家人交代？

    想到这，她忍不住偏头去看周太太，希望她能帮着说说话。

    “姐姐，”周太太性格温婉，说起来话也软软柔柔的，“我觉得这事倒不用急，几日后恰好石相爷家要在别苑设宴，到时候让他们见上一面，成与不成让婳婳看了再说。”

    在她看来，严甄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儿，只不过班家人疼爱女儿的架势她也见过，所以这事成与不成，还要看班婳的意思。

    “妹妹说得对，”阴氏略点了点头，“不过这些东西你们先拿回去，留在我们这恐怕不合适。”

    “这……”冰人的话还没出口，便被周太太打断了。

    “还是姐姐想得周道，就是这样做才妥帖。”周太太笑道，“我等下就让他们把东西抬回去。”

    以班家的底蕴，就算把严家的整个家底抬过来，班家人的态度也不会软化。严家现在虽然比较得势，但真要细算，这门亲事是严家高攀了。

    “我管他是相爷还是王爷，”班恒把酒杯往桌上一搁，语气硬邦邦道，“只要我姐不喜欢，我就不让她嫁。”

    班婳把手帕扔给他：“擦擦手，你轻点，别把杯子摔碎了。”

    班恒顿时泄气，他这是为谁气成这样啊？

    周常箫给他倒满酒，陪笑道：“班兄，班大哥，你别气了，我下次绝对不在你面前提这件事了，成不成？”

    班恒见他伏低做小的模样，心头的气儿稍顺：“我想到……”

    想到有个男人天天惦记着他姐，还什么茶饭不思，身形消瘦就觉得犯恶心。可是这话他不能当着他姐的面说，怕恶心到他姐。

    秋猎过去了将近一个月，严甄若是对她姐有意思，有很多办法，偏偏要做出一副为伊消得人憔悴的模样，是觉得他姐配不上他，逼着严家来提亲吗？

    他有没有想过，这件事若是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他姐？

    红颜祸水？

    祸国殃民？

    他这会要死要活的，是想逼着班家答应他还是怎么的？

    要死就死远一点，别来恶心到他姐。

    “严公子此举怕是有些不妥，”从头到尾几乎没怎么开过口的容瑕看着班婳，“只怕这次的事情，又要委屈郡主了。”

    班婳伸手拿走班恒手里的酒杯，给他换上一碗暖呼呼的汤，漫不经心道：“对我而言，不重要的事情就委屈不到我。”五年后她连命都有可能保不住，哪管世人怎么看她。

    容瑕察觉到自己心头似乎被什么刺了一下，轻轻的、不太疼，就是有种难言的酸麻感。

    午饭过后，容瑕骑在马背上，看着班婳道：“郡主，几日后的石家别苑宴会，你会去么？”

    班婳摇头：“我不知道，或许会去。”

    “我明白了。”容瑕点了点头，“上次郡主送在下回府，今日让在下也送一次佳人吧，刚好最近我又听到一个新奇的故事。”

    “好啊。”班婳想也没想地答应了。

    “班兄，”周常箫拉住准备跟上去的班恒，悄悄指了指容瑕，“成安伯是不是心仪你姐？”

    “不能吧，”班恒肯定地摇头，几个时辰前陛下还问过容伯爷，他可没瞧出容伯爷对他姐有半分心思，“他这是找面子呢。”

    “什么面子？”周常箫不太明白，哪家郎君用送佳人回家的方式来找面子？

    班恒四下看了一眼，见四周没什么人经过，便跳下马把他姐送容瑕回家的事情说了，“这事你可别说出去啊。”

    “放心，我嘴严，肯定说不出去。”周常箫感慨道，“咱姐真是女中豪杰，成安伯确实……好气度。”

    班恒知道他嘴严，不然也不会把事情告诉他，“行了，严家这门亲事，我们家多半不会同意，你回去告诉严甄，早点死心吧。”

    周常箫摇头苦笑，实际上他也不明白严甄为什么会闹这么一场，也不想想这事就算成了，班婳嫁进严家后，能受婆婆待见吗？

    严家的气氛确实不太好，早在儿子参加完秋猎回来，说要娶班家那个不省心郡主后，严夫人的心里就不太畅快。原本她是怎么也不同意，哪知道这个孩子死心眼，为了班婳那样的女人茶饭不思，日夜不眠，她跟老爷心疼孩子，只能请冰人与周夫人帮着说亲事。

    可是想到班婳那种奢靡成性，嚣张跋扈，相貌妖娆的女人要做自己的儿媳妇，严夫人就觉得胸口的气咽不下去，她的儿子自小饱览群书，知书达理，怎么会看上这么一个女人？

    早知道他会变成这样，她早年不该把他管得这么严，不让他近女色，以至于他见了班婳这样的女人便失了心魂。

    “夫人，周夫人来了。”

    “快请。”严夫人整了整衣衫，在脸上挂起和善的微笑后，扶着丫鬟的手除了院子。刚走至大厅，她听到身后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回头一看，不是家里的小孽障又是谁。

    “母亲，周太太来了吗？”严甄身体有些虚弱，所以这么一段路匆匆走来，他已经开始气喘吁吁。

    严夫人笑道：“你这孩子，见到周太太可不能这样，还不快整理好衣衫？”

    严甄这才注意到自己失了态，忙整理了一番衣袍，才跟着严夫人身后走了进去，自然也就没有看到严夫人眼底的怒意。

    严夫人一进大厅，看着自家准备的礼物原封不动地被送了回来，心里便知道这事坏了，回头看小儿子，他果然面色惨白，若不是丫鬟扶着，只怕连身子都站不住了。

    看着最疼爱的小儿子这般模样，她心里又疼又急，便想让丫鬟把人扶下去。

    “母亲，我没事，”严甄推开丫鬟，朝周太太行了一个晚辈礼。

    周太太在心里暗暗点头，是个懂礼貌的孩子，便笑着道：“好一个俊秀的郎君，快快坐下。”

    严甄坐下以后，便道：“周夫人，不知侯爷府……”

    他不看地上那些送回来的贺礼，只看着周太太，似乎想在她那寻找一丝希望。


------------

36

﻿    “班家向来宠爱娇女，想来你们也是听说过的。”周太太避开严甄灼灼的眼神，“班家倒也没有明确拒绝的意思，只是要看看两个小辈的意思。”

    明面上说是两个小辈的意思，但是严甄死活想要娶班婳，所以这话的意思就是看班婳元愿不愿答应。周太太有意给严家留脸面，所以什么话都没有说得太透，好在大家都是聪明人，不会听不明白，

    听闻班家竟然没有多少与严家结亲的心思，严夫人内心十分矛盾，既高兴儿子不用娶这样一个女人，又觉得班家人实在可恶，整个京城多少人想要搭上他们严家的门路，连那些皇亲国戚都要对她客气几分，班家做事未免也太不客气了些。

    “周夫人，”严甄看着周太太，“您的意思是说，只要福乐郡主愿意嫁给我，侯爷与侯夫人便会同意这门亲事吗？”

    周太太笑了笑：“严公子，您大多时候都在专心读书，不知道班家人对女儿有多看重。对于大多父母而言，儿女终身幸福才是大事，你若是能得郡主青睐，何愁不能娶到佳人？”

    “话虽是这么说，但按祖宗规矩，理当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严夫人皱了皱眉，觉得班家的家教太过随意了些，“便是再娇惯女儿，也要有个章法。”

    周太太笑而不语，心下却想，既然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你家现在就赶紧歇了心思，给你儿子好好物色其他女子去，何必还眼巴巴去求娶班家姑娘。是你家想求着人家嫁，不是人家求着嫁到你家。

    若不是看在自家老爷与严左相是多年好友的份上，周太太是真不愿意跑这一趟。她与严夫人之间的交情不算太好，严夫人这人最爱的就是教条规矩，不仅对下人严格，对自己家人也同样如此，整个人严苛得失去了活性儿。

    “两日后是石家在别庄举办宴席，据说福乐郡主也要前往，”周太太站起身，“话已经带到，我也该告辞了。”

    严夫人再三留她用饭，周夫人一直推辞不受，还是坚持离开了。出了严家大门以后，周太太摇了摇头，有这么一个母亲，严家小郎君只怕心愿难成了。

    坐进马车里，严夫人越想越觉得这事很难成，叹息着摇了摇头。

    她掀开帘子，看到前方一对男女骑着马一前一后的走着，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并且还有侍卫跟随，瞧着不像是互叙衷肠的男女，但似又比普通男女之间略亲密了些。又或者说是这位郎君脸上温和的笑容，让她有了这种错觉。

    成安伯与福乐郡主竟然是熟识的么？

    严夫人没有听说过这件事，略想了想后便对马车外的仆人道：“改道走。”

    “不对，那个老太太为什么不喜欢她的儿媳，”班婳不解地追问容瑕讲的故事，“儿媳不是他们家求娶来的吗？”

    “或许在她的心中，儿媳是夺走她儿子的罪魁祸首，”容瑕想了想，歉然道，“抱歉，我回答不了你这个问题。”

    班婳想到容瑕家中只剩下他一个人，觉得自己这个问题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也对，你也没给人当过婆婆。”她的祖母与母亲关系很好，甚至很多时候父亲还常常抱怨，祖母与母亲才是亲母女，他是家里招赘进来的。

    她几乎很少去想与一个陌生男人成亲后，如何跟他的母亲相处，她过不了伏低做小委屈隐忍的日子。

    “据说严左相的夫人出自世家名门，其父是有名的大儒，”容瑕笑了笑，“想来是个十分优雅好相处的长辈。”

    听到“大儒”这两个字，班婳就想到了那些满口之乎者也，礼仪规矩，女子当如何的酸儒们，他们古板教条，对家中女子格外严苛，甚至觉得女人就不该出门，她们身上每一寸在未出嫁前属于父母，出嫁后属于未来的夫君，若是有谁敢在外抛头露面，那便是丢人现眼，有辱门楣。

    京城这边的风起还好，班婳听人讲过，南边一些读书人家，甚至以女子为夫殉葬、为亡夫守寡为荣，若是有哪个女人敢改嫁，就会受尽读书人谩骂与羞辱。

    更可笑的是这些读书人口口声声要女人这样那样，但是他们写出来的话本里面，那些狐仙、千金小姐、总是美艳多金，并且主动献身于穷酸书生，宁可为婢为妾也要跟着他们。

    好事都让他们给占尽了，这么不要脸，这么会幻想，还考什么科举，躺在自家破草屋里整日做白日梦便够了。

    受到这些事情的影响，现在听容瑕说严夫人竟是大儒的女儿，班婳还没有见过那位严家公子，便已经对他们家失去了兴趣。她堂堂郡主，金银珠宝无数，何必去过那种连头都抬不起来的日子，她又没有患脑疾。

    谈笑间，两人已经到了静亭侯府门口，容瑕看着侯府大门口上的牌匾，对班婳拱手道：“郡主，在下告辞。”

    “等一等，”班婳叫住容瑕，“儿媳妇自杀以后，那个婆婆得到报应了吗？”

    容瑕目光扫过班婳云鬓间的金步摇，摇头叹息道：“书生平步青云，后来娶了一位高官的女儿，他的母亲也因此封了诰命，颐养天年。”

    班婳撇了撇嘴：“这个故事不好玩，还是上次的故事有意思。”

    “郡主既然不喜欢，我便去打听一些你感兴趣的故事来，”容瑕道，“在下也觉得这个故事的结局不够好。”

    见容瑕看法与自己相同，班婳心情好了很多，只是内心对严家却更加排斥起来。

    “伯爷，”离开班家大门以后，杜九小声道，“您记错了。”

    “什么错了？”

    “那个老太婆没有被封诰命，她因为迫害儿媳至死，被判了大牢，她的儿子因此仕途不顺，整日借酒浇愁，还浑浑噩噩过着日子呢。”杜九干咳一声，“属下觉得，福乐郡主可能更喜欢这个故事原本的结局。”

    “是吗？”容瑕似笑非笑地摸了摸马儿的脑袋，动作轻柔极了，“我觉得这样就很好。”

    三日后，班婳坐在镜前精心打扮着，班恒坐在她身后的桌边，把玩着一盒子珍珠，“姐，你今天不是去拒绝那个严甄吗，不如把自己弄得磕碜一点，他也能更快对你死心。”

    “拒绝他是我的事，死不死心是他的事，我怎么能因为一个不重要的男人，把自己变得黯然失色？”班婳小心的用指腹把口脂点到自己的唇上，让唇变得红润艳丽以后，才用帕子擦干净手指，“女人美好的光阴比黄金更珍贵，一个连印象都没让我留下的男人，不值得让我浪费这么多黄金。”

    “我怕严甄对你因爱生恨。”班恒最受不了他姐死爱美的习惯，天底下除了他们家没人知道，他姐爱美到连睡觉时穿的裙衫都要绣上繁复柔软的花纹，美其名曰这样的睡衫才能让她做美梦。

    睡觉时就算美若天仙又有什么用，美给谁看？美给谁看？！

    “嗤，”班婳从镜子前站起身，繁复华贵的裙衫就像是夜色中的皎月，美得让人移不开目光，“整个京城恨我的男男女女多着呢，他若是要恨，就去后面慢慢排队吧。”

    反正五年后她可能连命都保不住，她会管这些人怎么想？

    可笑！

    班恒恍惚地看着自家姐姐，看惯了她的美色，他以后娶媳妇可怎么办？

    “发什么呆，”班婳整了整宽大的袖袍，“走了。”

    “不对，姐，你不是想去打马球吗，穿这一身怎么打？”班恒弯腰小心提起班婳的裙摆，亦步亦趋跟在班婳后面。

    “我的傻弟弟，”班婳伸手轻轻点了点班恒的额头，“我跟石飞仙关系素来冷淡，就算要打马球，也不会跟她们玩到一块。”

    “那你的意思是，今天不打啦？”班恒晃了晃脑袋，“不过跟石家姑娘交好的那几个千金小姐，看起来确实娇滴滴的，我还怕你跟她们打球把人给打哭呢。”

    “做任何事都要志同道合才有意思。”与班婳交好的千金大都是武将家的闺女，只可惜与她关系最好的几个，有些随家人到外地上任去了，有些已经嫁做人妇，她平日玩起来就缺了些兴致。

    身为郡主，班婳有属于自己规制的马车，仆役马匹都由殿中省提供。即便同是郡主，受宠的与不受宠的，所乘坐的马车细节上差别也很大，过惯了奢侈生活的贵族一眼就能看出来。

    比如说班婳所乘坐的马车，由六匹骏马拉着，每匹马都威风健壮，可见是殿中省精心挑选过的。马车制作精美，颜色虽没有超过郡主规制，但是用料与精细程度，几乎快要赶得上公主所乘坐的八骏马香宝车了。

    但是即便做到这个程度，殿中省仍旧担心班婳不满意，还特意在车内壁上镶嵌了一些华丽的宝石，铺上了最柔软的垫子，只求能得到班婳一句赞赏的话。

    同为郡主，康宁乘坐的马车规制与班婳相同，但是当两边马车一东一西同时出现在石家别庄大门口以后，两位郡主谁更尊贵便显出来了。

    便是石家的下人，在班婳面前也显得更加恭敬，更加畏惧。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位当街鞭笞探花郎，最后探花郎被贬官，她却因此升了爵位的郡主，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哪敢得罪这种硬茬儿？


------------

37

﻿    班婳不喜欢对那些对她心存畏惧的人太过严苛，这让她有种欺负弱者的感觉。见石家这些下人对她如此敬畏，班婳也没怎么摆架子，赏了这些下人一把碎银子后，便扶着丫鬟的手往院门里走。

    康宁有意让了一步，让班婳先下车以后，她才慢慢地走下马车，冷眼看着门口那些下人，众星拱月般把班婳迎接了进去。

    看门的下人得了赏，心里都挺高兴，转头发现他们竟冷待了康宁郡主，心里都有些害怕，忙把碎银子塞进荷包里，迎到了康宁面前：

    “小的们见过郡主，郡主请随小的来。”

    “你们不用急，今日客多，”康宁淡笑道，“此处我来过几次，不用尔等带路，我自己进去便是。”

    为首的嬷嬷哪敢真的让康宁单独进去，忙一边赔罪，一边引着康宁往里走。

    见到嬷嬷恭敬地态度，康宁心里想到的，仍旧是刚才这些下人们围着班婳，视她为无物的画面。

    是啊，一个是受皇上宠爱的郡主，一个是全家都被皇上猜忌的郡主，孰轻孰重，连一个大臣别庄的下人都知道，更别提京城里这些贵族们。

    忠平侯府的女儿即将嫁给二皇子，可是谢家大郎仍旧被押入了大牢，理由是纵容下属鱼肉百姓。这个罪说大可以砍头，说小可以只治罪鱼肉百姓的下属，但是皇上却把这事一直拖着。

    或许一部分原因是想借此打压最近过于活跃的二皇子，还有部分原因恐怕有班家从中作梗。

    石飞仙的姐姐是太子妃，未来的皇后，可是石飞仙同样不敢对班婳不敬，为什么？

    因为皇上与皇后偏宠班婳，因为太子对班家人十分亲近，太子妃若是不想与太子离了心，就必须得对班婳好，甚至连石家对班家都要客客气气，不要让人觉得太子妃娘家不喜欢班家人。

    她听说过高东宫太子妃不喜班婳的传闻，但是却从未见太子妃做过什么。太子妃是个聪明人，至少在她成为皇后之前，她不仅不能对班婳有半点不满，甚至还要好好地对待她，不能让人挑出错处。

    说来说去，还是“权势”二字动人心。

    石家与严家关系略有些微妙，一个是左相，一个是右相，要说关系能亲密到哪儿去，那不太可能，如果两人真是好友，陛下也不会任用他们为左右相。

    平时小辈们的聚会，石严两家虽然会出席，但来往并不会太多，都是个面子情。不过今天的状况有些奇怪，石家举办的聚会，严相爷家最宠爱的小公子一大早便盛装出现在大门口，这热情地态度，把石家晚辈们都吓了一跳。

    不过人既然来了，他们就要好好接待，好茶好点心端上来，还安排了专人陪客，免得传出去说他们石家不懂礼数。

    “大哥回来了！”当陪客的二房郎君见到大堂哥石晋出现，大大松了一口气，忙起身朝他行礼道，“严公子到了。”

    石晋解下身上的佩剑交给身后的小厮，走进厅内与严甄互相见了礼。两人坐在一起没说几句话，他就发现严甄有些心神不宁，还时不时往外看 ，好像是在等什么人的出现。

    “严公子，”石晋往门外看了两眼，“你是在等待哪位贵客吗？”

    严甄面颊一红，见屋子里除了下人也没有其他人，朝石晋揖了一礼，“让石大人见笑了，在下确实在等一位客人。”

    石晋见他面含期待，又略带羞意，就猜到他等的是一个女子。未免毁了女儿家的名节，石晋没有问严甄想等的人是谁，温和道，“严公子，院子外有一座凉亭，坐在凉亭处喝杯淡茶，赏一赏景，最是怡人。”

    严甄对他感激一笑：“那就有劳石大人了。”

    石晋见严甄如此急切的模样，忍不住想，不知是何等惊才绝艳的佳人才能引得严甄如此做派。两人来到院外的凉亭，这里正对着外面大门，若是有人过来，第一眼就能看到。

    两人坐下后不久，便陆陆续续有客来，很快这个院子便变得热闹起来。石晋见严甄仍旧不住地往外张望，就知道他想等的人还没来。

    随着京城有名的才女佳人一个个出现，石晋对严甄的心上人更加好奇，便也跟着严甄一起等了起来。

    “容伯爷到了。”

    “容兄。”

    “赵兄。”

    石晋见到容瑕出现，心里暗暗称奇，今天是什么好日子，严家小郎君一大早便赶了过来，这会儿连平时不凑这种热闹的成安伯也来了，他们石家的脸面有这么大么？

    “容伯爷。”

    “石大人。”

    两人互相见了一个礼，与四周众人招呼过后，容瑕在石晋右手边坐下，“严公子瞧着，似乎瘦了些？”

    “是、是吗？”严甄不好意思地拉了拉外袍，担心自己今天穿的这身衣服不够合身，“前些日子身体有些不适，让容伯爷见笑了。”

    “严公子此言不妥，谁生来不患病，有什么可见笑的，”容瑕垂下眼睑，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道，“在下只是见严公子今日神色不如往日好看，才多问了几句，严公子不嫌在下多事便好。”

    严甄忍不住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心里有些慌张，他脸色真的没有往日好看么，等下福乐郡主过来，见自己脸色不好，不投她眼缘可怎生是好？

    石飞仙走到后院，发现成安伯竟然坐在大哥身边，脚步不由得快了几分，到了人多的地方，才勉强压住心底的激动，维持着正常步调走到了石晋面前，徐徐一福：“见过哥哥，见过诸位公子小姐。”

    又是一阵互相见礼，你来我往地弄得院子里十分热闹，以至于门口有人来，大家都还没注意到。

    “嘭！”严甄匆忙地站起身，连手边的茶倒了，泼到他的袍子上，他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直愣愣地看着门口，眼中再无其他。

    他动作这么大，引起了石晋的好奇，回回头朝门口看了过去。

    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

    以往他不懂何为精妙世无双，可是今日此时，却觉得唯有这一句能够形容那个朝这边走来的女子。

    “咔擦！”容瑕的茶杯放到石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朝众人拱手道，“抱歉，容某手滑，惊扰到了各位。”

    失神的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转头各自说笑，极力证明他们并不是好美色的俗人，刚才……刚才只是不小心多看了一眼而已。

    “福乐郡主。”严甄愣愣地迎上前，走到班婳与班恒面前，朝班婳一揖到底。

    班婳看着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年轻郎君，他身穿紫袍，身材有些偏瘦，容貌还算能入眼，瞧着像是从鸭群里冲出来的呆头鹅。被一个不熟悉的人行这么一个大礼，班婳只能回了一个平辈礼，往后退了两步：“不知公子是？”

    严甄愣住，原来她竟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吗？

    “姐，小心脚下。”班恒倒是认识严甄，不过他可不想让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他姐做出一副深情模样。

    “嗯。”班婳伸出手让班恒扶着，越过严甄，从他身边走过，来到了众人中间。

    “郡主，”石晋站起身，“请上座。”

    “石大人不必客气，”班婳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最后坐在了离李小茹不远的地方。李小如对班婳有种发自内心的恐惧，见到她过来，她腰挺得更直了，腿并得更拢了。

    “李小姐。”班婳对李小如微微一颔首。

    “郡、郡主，”李小如从椅子上起身，对班婳行了一个屈膝福礼，脸上还带着几分激动。被这位郡主接连两次问她是谁，这次终于被认出来了，李小如的内心竟莫名有些感动。

    有次可见，人的要求低一点，可能会活得更快乐。

    想要讨好班婳的人并不少，所以尽管或许很多女眷内心并不喜欢她，但是有她在的地方，就不会冷场。

    严甄见班婳从头到尾都没有多看自己一眼，有些失魂落魄地坐回原位，连别人说了什么，也没心思继续听下去了。

    容瑕也没有理这位严公子，看杂耍的时候，该鼓掌鼓掌，该笑就笑，翩翩风度引得无数女子侧目。

    午宴过后，一些人去打马球，一些人举办诗会，惊艳了全场的班婳也心满意足地准备向主人家告辞，哪知道竟然被一个人叫住了。

    “郡主。”

    班婳回头，又是那个穿着紫衣的呆头鹅？她歪了歪头，鬓边的步摇轻轻晃了晃。

    “郡主，在下严甄，唐突了郡主，请郡主恕罪。”严甄只觉得班婳歪头的动作，也美得倾城，忍不住面红耳赤，手足无措，“我、我就是……”

    “你就是严甄？”班婳瞧着对方这瘦瘦弱弱的小身板，看来这人真在家闹绝食了。

    见班婳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严甄显得十分激动：“正是在下，郡主你知道在下？“

    “略有所耳闻，”班婳觉得自己说话还是挺委婉的，“严公子有什么事吗？”

    严公子看着眼前这个美得宛如洛神的女子，心中有万千情谊，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抱歉，我打扰到二位了么？”

    容瑕站在九曲回廊下，身子斜靠在红柱上，面带微笑，金色阳光洒落在他身上，秋风骤起，尽显风流。


------------

38

﻿    班婳怔怔地回头，看向了回廊下的男人。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

    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向来不爱读书的班婳，脑子里竟闪现出这三句话，出处、著作人是谁她已经记不得了，唯有这三句话在看到容瑕时，突然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她微笑着偏了偏头，看来她也是能念一两句诗词的，只是没有找到适合她念诗的环境。

    美色当前，任何人都能变成博览群书的有才之人，比如说……她。

    见班婳注意到自己，容瑕站直身体，整了整衣袍，走到班婳与严甄面前：“二位这是打算回去了？”

    严甄没有想到自己特意挑了一个其他人去吟诗作画，骑马打球的时间来找班郡主说话，也会有人过来打扰他们。他看到容瑕径直朝这边走过来，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给容瑕见礼。

    “容伯爷。”严甄内心很想让容瑕走开，然而这话他开不了口，也没法开口。

    “严公子，”容瑕回了一个礼，转头对班婳道，“郡主，不再继续玩一会儿？”

    班婳摇了摇头：“天色不早，我该回去了。”

    严甄看了眼天色，午时过去还不到一个时辰，阳光最是暖和的时候，怎么会是天色不早呢？他恍然明白过来，福乐郡主只怕是觉得有些无聊了，忙开口道，“附近有个地方景致很好，郡主若是不嫌弃，在下陪你走一走吧。”

    容瑕觉得今天的太阳晒得人有些不舒服，让他心里燥得慌。他把手背在身后，视线落在班婳的裙摆上。裙后摆绣着孔雀尾，在阳光下反射出华丽的光彩，站在阳光下的她，恍惚真的变成了一只骄傲美丽的孔雀，全身都在发光。

    “我觉得不用了，”班婳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裙衫，微笑道，“我今日穿的衣服，不宜走得太远。”

    严甄愣愣地看着微笑的班婳，整个人都呆住了：“你、你这样很美。”

    “谢谢。”班婳扶了一下鬓边的发钗，毫不谦虚地接下了这句赞美。

    “我，那个……”严甄的脸顿时红得快要滴血，“我没有撒谎。”

    “嗯，”没有哪个女人会讨厌别人夸自己美，班婳对严甄笑道，“严公子，你还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我……”严甄扭头看向容瑕，对他作揖道，“容伯爷，在下与郡主有些话想说。”

    能不能请你走远一点？

    “抱歉，”容瑕对严甄笑了笑，对班婳道，“郡主，在下就在不远处。”

    班婳回以他一个大大的笑脸，容瑕是担心她与严甄私下在一起出什么问题，所以特意说明的吗？

    外面果然说得没错，容公子是一个难得的君子。

    班婳没有让随身伺候的婢女退下，待容瑕走开以后，她便开口问，“严公子请讲。”

    “郡主，上次皇家狩猎场一别，郡主芳姿在下便再不能忘，”严公子对班婳作揖道，“不知前几日，周太太所说一事，郡主意下如何？”

    班婳往旁边移了一步，避开了严甄这个礼：“严公子，您这话略唐突了些。”这真是一个读书读傻了，谁会忽然跑到一个异性面前说，我上次看到你后，就想娶你了，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在下也知此言甚是冒犯，”严甄苦笑，“只是情不知所起，记在了心底便再不能忘。”

    “若能求娶到郡主，我定好好待郡主，不纳小妾通房，一生一世必不慢待郡主。”严公子还是很坚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请郡主考虑在下。”

    这段告白，已经是十分大胆的了，以严家的家教，若是得知儿子对姑娘说如此露骨的话，只怕要押着严甄跪祖宗牌位。他知道自己这样太过荒唐，可是他心里害怕，害怕今日不说出心意，福乐郡主就不会多看他一眼，班家也不会考虑两家的婚事。

    听完严甄的话，班婳却莫名想起了容伯爷前几天送她回府时讲的那个故事，那个书生求娶千金小姐时，也曾说过要一辈子善待这位小姐，可是这位小姐因为生不出儿子，最后被婆婆磋磨而死，书生娶了大官之女，婆婆反封了诰命。

    由此可见，男人的誓言是做不得准的。

    “严公子这话我有些不明白，”班婳扶着丫鬟如意的手，缓缓走向一座凉亭，那里离容瑕所站的地方更近，“我与你从未来往过，你怎么就认定我能与你相守一生？”

    “郡主你或许不知，当你身穿红衣，骑着马儿出现在猎场时，整个猎场因为你的出现而变得黯然失色，若能求得郡主下嫁，在下万死无憾。”跟在班婳身后，继续述着衷肠。

    你都死了，我嫁给你做什么，当寡妇吗？

    班婳抬起宝石绣花鞋踩在汉白玉阶上，走到了亭中坐下，单手托腮，看向了九曲回廊拐角处的容瑕，容瑕遥遥向她拱了拱手。班婳笑着收回视线，转头见严甄还双目灼灼看着自己，便道：“若是令堂不喜欢我，坚持让你纳妾，你又怎么办？”

    “母亲不会这么做，”严甄摇头，“她向来疼爱我。”

    “万一我生不出孩子，她坚持要这么做呢？”班婳问，“那到时候我怎么办 ？”

    严甄仍旧摇头：“不、她不会的。”

    班婳轻笑一声，不再看严甄：“我以为严公子会说，你会护着我，比不会让我受半分委屈。”

    严甄愣住，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娘子会与母亲之间会有矛盾，母亲那么温柔大度，身边的下人也都规规矩矩，小心伺候主子，郡主为什么会想这种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见他似乎根本没有想过这些，班婳觉得这个严甄挺可爱，像小孩子一样可爱。

    “严公子可能不太了解我，”班婳露出一个懒散的笑容，“我自小就穿家里最好的布料，家里养着十余个厨子，全都是为了我养着。华服美食仆妇成群是我的爱好，什么诗词歌赋，贤良淑德，持家有道，都与我没什么关系。”

    严甄身边全是贤德的女子，哪见过如此离经叛道的女子，他看着班婳慵懒的模样，心口噗通噗通直跳。他神情恍惚地想，这般美人，便是让他跪下来给她脱鞋袜，他也是愿意的。

    华服美食，金银珠宝，这样的女儿家，本该金尊玉贵养着，不能受半点委屈。

    只要她愿意多看他一眼，他愿意为她送上自己的一切。

    “我愿意的，”严甄急急地开口，“我真的愿意。”

    班婳看着眼前这个面红如血，说话结结巴巴的男人，或者说是少年，忽然掩着嘴笑了起来：“谢谢，不过很抱歉，我想我们可能不太合适。”

    “为什么？”严甄急切地问道，“我可以努力做到你要求的一切，我真的愿意为你去做。”

    “我知道。”班婳知道此刻的严甄说的是真心话，但也只是此刻而已，这个男人出生于礼教严苛的家庭，他甚至不近女色，一心读书，成为了父母眼中上进踏实的好孩子。

    她与他认知中的那些女孩子不一样，所以他被吸引了，并且对她念念不忘了。就像是吃惯了米饭的人，突然有一天吃到了从西域传来的烤肉，顿时觉得它是无上美味，其他的饭食都不如这块烤肉。

    但是吃惯了米饭的人，就算一时间迷恋烤肉，但总会有一天他会腻，开始怀念米饭的味道。

    烤肉于他，是感官上的刺激，而米饭才是刻入他骨子里的习惯 。

    “严公子，你可能还不太明白我的话，”班婳站起身，对严甄徐徐一福，“终有一天你会明白，你喜欢的不是我，而是我给你带来的新奇感，若我没有这张脸，又或者我与其他女子一样恪守礼教，那么你也不会注意到我。”

    “闻君有此意，小女子甚是感激，但恕我不能接受，”班婳笑了笑，“祝君找到志同道合，琴瑟和鸣的好姑娘。”

    听到这话，严甄心口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乱麻，又疼又涩，他想告诉她，他不会喜欢别的女子，在他眼里，天下所有女人都不及她。可是她看他的眼神是陌生的，甚至连笑容都客气得厉害。

    她不喜欢他，一点都不喜欢。

    “告辞。”班婳从严甄身边走过，走下台阶撞上了朝这边走来的石家兄妹。

    “福乐郡主？”石飞仙看了眼班婳，又看了眼凉亭里站着的严甄，面上露出几分了然。

    “石大人，石小姐，”班婳对两人点了点头，“多谢贵府招待，小女子告辞了。”

    “不再坐会吗？”石飞仙视线时不时落到严甄身上，转头对班婳笑道，“还是我们招待不周，怠慢了郡主？”

    班婳摇头：“不了。”

    “那在下送郡主出门，”石晋对班婳笑道，“请随我来。“

    石飞仙看到兄长对待班婳的态度，眼底露出疑色。

    “不用了，我跟郡主同路，就不麻烦石大人了。”容瑕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脸上的笑容仍旧温和有礼。

    “那怎么行，郡主乃鄙府贵客，岂能怠慢。”

    “贵府客人众多，又怎能有因为我与郡主二人怠慢其他人？”容瑕转头看班婳，“郡主，你说是不是？”

    “啊？”班婳愣愣地点头，“对，容伯爷所言有理。”

    “男女授受不亲，我担心伯爷与郡主单独出去，别人会说闲话，”石飞仙笑盈盈道，“还是我陪郡主一道出去吧。”


------------

39

﻿    “石姑娘说笑了，”容瑕面上笑容消失，“女子名节如此重要，容某又岂会如此不小心。我与郡主非独处，还有班世子同行，请石姑娘莫要误会。”

    石飞仙勉强笑道：“是我想岔了。”

    班婳转身准备走，转头见石飞仙笑得脸都僵住了，忍不住瞥了容瑕一眼，发现容瑕正在看自己，她挑了挑眉，伸出一根水嫩白皙的食指指了指门口，走？

    “告辞。”容瑕含笑与石家兄妹告辞。

    “郡主，”严甄从亭中跑了出来，他马马虎虎地朝石家兄妹拱了拱手，就朝容瑕与班婳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倒像极了话本中陷入热恋中的正经书生，书不念了，规矩不要了，只求迷恋的女子能够多看他一眼。

    石飞仙冷眼看着严甄抛去脸面追一个女人，冷声道：“什么读书人，什么正人君子，不过是个看到美人就走不动道的俗物。”

    “你说严甄还是容瑕？”石晋看了眼妹妹，“身为名门贵女，你在容瑕面前失了分寸。”

    “他算个什么东西，能与容伯爷比，”被兄长戳穿心思，石飞仙面上有些不太好看，但是内心仿佛又松了一口气，至少她不用再在兄长面前刻意掩饰了，“容伯爷难道不是一个很好的婚嫁对象么？”

    “他不适合你，”石晋想说，容瑕眼里根本没有她，可是看到妹妹眼底的情谊，石晋又心软了，“妹妹，你值得更好的男人。”

    “更好的男人？”石飞仙听到这话，讽笑一声，“这天底下年轻的郎君，唯有哥哥与容伯爷称得上是青年才俊，其他人都不过是俗不可耐的男人，你觉得我能嫁给谁？”

    最可笑的是，家里为了让左相彻彻底底支持太子，有意让她嫁给严甄，没有想到人家竟然看上了一个退婚三次的女人。她不明白，班婳究竟有什么好，能把严左相家的公子迷成这样。

    “我该庆幸全京城还无人知道我们家曾有意与严家联姻么？”想到自己差一点要嫁的男人，竟然追着其他女人不放，石飞仙就觉得十分难堪，“反正我生来就是为了大姐牺牲的。”

    “日后若是大姐生不出儿子，我是不是还要去做太子侧室，帮大姐生孩子？”石飞仙心里一直有个疙瘩，那便是全家总是围着做了太子妃的大姐打转，什么都是太子，太子妃，她这个二女儿又算什么呢？

    她比大姐有才华，比大姐更漂亮，若不是因为比她晚出生几年，她又怎么会因为大姐连自己的婚事都无法做主。

    “飞仙！”石晋听石飞仙越说越不像话，沉下脸道，“大姐嫁到东宫也不容易，若是我们自家人都说这种话，让大姐如何自处？”

    “她不容易，难道我就应该为了她尊荣的一生牺牲吗？”石飞仙眼眶微红，“我也是石家的女儿！”

    石晋见妹妹这个样子，低声叹息一声，温言劝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嫁给严甄的。”

    “人家现在心里只有美若天仙的福乐郡主，便是你们愿意嫁，人家也不愿意娶，”石飞仙负气道，“谁叫我没有一张倾国倾城貌。”

    “胡说，”石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我们家飞仙可是京城第一美人，想要娶你的男人从城头都能排到城尾，严甄那样的书呆子，哪里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美人。”

    “在大哥心里，我跟福乐郡主谁美？”石飞仙看着石晋，“嗯？”

    “在哥哥心中，自然是你最美，”石晋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过身道：“走吧，不要让其他客人等久了。”

    石飞仙对他甜甜一笑，随后道：“对不起，大哥，我刚才不该对你发脾气。”

    “我是你大哥，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石晋轻轻摸了一下妹妹的发顶，眨了眨眼，把眼底最后一丝怅然掩藏得无影无踪。

    “可算是出来了，”班恒走出别庄大门，看了眼那些对着他点头鞠躬的下人，对小厮道，“去，小爷我今天高兴，赏他们一把碎银子。”

    “是。”知道自家世子有高兴了就赏银子的习惯，所以跟在他身边伺候的小厮都会随身携带一些碎银子跟铜板，世子若是说赏，小厮便抓一把出去，时间久了，他们这几个近身伺候的小厮便在府里得了一个名号：善财童子。

    实际上郡主身边那几个贴身大丫头也有一个善财童女的名号，但是全府上下都知道郡主十分受宠，也没人敢这么叫郡主身边的人，怕被责罚。

    “什么事这么高兴？”班婳提着裙角，踩着凳子准备进马车，见弟弟撒钱赏下人，便好奇的停下脚步，回头望向班恒。

    “也没什么事，”班恒笑嘻嘻地凑到班婳面前，小声道，“看到那些自诩正人君子的书呆子，时不时偷看你，我就觉得解气。”

    “我是物品么，任由他们看来看去还解气，”班婳伸出手指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好了，快去跟容伯爷说一声，我进马车了。”

    “你小心点，”班恒小心地捧起班婳的裙摆，嘴里念叨道，“这身衣服好看是好看，但是走起路来也太麻烦了，你们女人就是喜欢折腾。”

    虽然已经看过无数次他姐为了美折腾，但他仍旧无数次抱怨。

    “你懂什么，”班婳爬上马车，把裙摆一甩，笑眯眯道，“只要美，那就值得。”

    班恒乖乖地替班婳放下帘子，转身跳下马车，对容瑕道：“容伯爷，请。”

    “请。”容瑕看了眼遮得严严实实的马车，爬上了马背，拉了拉马儿的缰绳，马儿调转了身子。

    “班世子，”严甄小跑着追了出来，身后跟了一串的小厮，“请等一等。”

    班恒看清来人以后，皱了皱眉，想装作没有听见继续走，哪知道这个严甄十分坚持，竟然追到了他的马前，他就算是想要装没看见都不行了。

    “严公子，请问还有什么事吗？”班恒拽着马鞭的手紧了紧，这要不是左相家的公子，他就照他脸上抽过去了。不是说严氏一组家风严么，怎么就教出一个追女人马车的登徒子？

    “在下还有一句话想对郡主说，请郡主与在下一见。”严甄走到马车前，作揖到底，“郡主，严某不善言辞，也从未与女子相处过，但刚才一席话在下绝无欺瞒之处，请郡主三思。”

    “严公子请回吧。”班婳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严甄见马车帘子没有动，眼神一点点黯淡下来。

    他知道，她不会见他了。

    “世上很多事难求完美，严公子如此才俊，定会找到心仪之人，小女子并非公子良配，请公子不必再提此事，告辞。”

    “严公子，请让一让。”班家的护卫把严甄客气地请到一边，严甄眼睁睁地看着马车从他面前经过，随着叮叮当当的铜铃声远去，他觉得自己的心，也被这辆马车带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直到身后有人叫他，他才恍恍惚惚地回过神来。

    “严公子，”康宁郡主见严甄盯着外面的路发呆，便笑着道，“秋风甚凉，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康宁郡主，”严甄对康宁行了一个礼，“告辞。”

    康宁被严甄弄得满头雾水，扭头见门口几个下人的脸色也不太对，便对其中一人道：“刚才发生什么事了？”

    被康宁叫住的下人忙低下头道：“请郡主恕罪，小的刚过来，不知道有什么事。”

    严左相之子心系静亭侯府那个被退婚三次的福乐郡主，还被这个郡主拒绝了！

    这件事实在是太让人震惊了，他内心受到的冲击很大，但是却不敢对外多说一个字。

    康宁见这个下人不愿意说真话，心里有些不高兴，可这不是惠王府的下人，她就算有不满也不能表露出来：“既然如此，就找一个知情的人来说。”

    门口的下人齐齐低下头，一言不发。

    气氛顿时变得尴尬起来，康宁勉强笑了笑：“既然你们都不知道，那便罢了吧。”

    她进了马车以后，才彻彻底底沉下脸来，整个京城的人都看不起她，就连石家的下人也一样。

    这些狗仗人势，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早晚有一天，早晚有一天……

    她从马车抽屉里抓出一叠脆饼，把它们全部都捏成粉末以后，才觉得心里好受了一些。

    班婳的马车在静亭侯府门口停下，她走出马车的时候，见容瑕竟然还在，便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容瑕见到她的笑脸，忍不住也回了一个笑：“郡主，在下告辞。”

    “等下，”班婳忽然想到了什么，重新爬回马车里，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传出来后，班婳又爬了出来，然后一撩裙摆，单手撑着车辕跳了下来，“这个送给你。”

    容瑕接过班婳递来的东西，面色微变：“这……”

    “嘘，”班婳朝他眨了眨眼，“这些东西留在我们家也没有用，俗话说宝剑配英雄，好书配才子，是不是这个理？”

    容瑕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笑眯眯的女子，把书放进了怀里，对班婳拱了拱手：“多谢郡主厚爱。”

    “客气，”班婳往大门走了两步，回头见容瑕还在原地，便松开一只拎裙摆的手，对容瑕摇了摇，然后走进了班家大门里。

    “告辞。”班恒对容瑕草草行了一礼，追着他姐跑过去，边跑边弯腰替班婳提裙摆。

    很快姐弟两人，便消失在班家大门后。

    容瑕拿出怀里的东西看了一眼，一点点把它攥紧，再次放回了怀里。


------------

40

﻿    “姐，你把什么给容伯爷了？”班恒跟在班婳身后，“我见他的脸色好像有些不对劲。”

    “读书人嘛，最稀罕的肯定是书咯，”班婳道，“就是那个《中诚论》的手抄本，里面除了行兵打仗有些意思，其他的我也看不进去。物尽其用，投其所好嘛，反正孤本还在我们家。”

    班家乃武将世家，当年跟着蒋家开国皇帝打天下的时候，得了不少的好东西。据说班家这位先祖行兵打仗一流，但是手气不太好，每次大家抓阄分好东西的时候，别人总是得金银珠宝，班家先祖就只能得一些大家不要的书籍字画。或许因为财场失意，官场得意，其他陪蒋家开国皇帝打天下的将领家族渐渐没落，唯独留下班家还维持着当年的荣光。

    不过这份荣光大概也要消失了，班家最终会像其他开国将领一样，渐渐地没落，成为历史记录上的寥寥一笔。

    “那倒也是，反正留在我们家也没用，万一真那啥……”班恒干咳几声，“东西送给看得顺眼的人，总比被人抢走了好。”

    “对，”班婳轻拍手掌，“古有幽王烽火戏诸侯为哄宠妃一笑，我今日用手抄本哄美人一乐，也是件雅事。”

    班恒愣了半晌，才感慨道：“姐，幸而你未生成男子。”

    班婳不解地回头看他。

    “你若是儿郎，定是个处处留情的风流人，”班恒摇头，“那可不好，不好。”

    幸好容伯爷没有听到他姐这些话，若是听见了，那可真是要好事变坏事了。

    《中诚记》是前朝名相告老还乡以后，与天下名士一同所著，内含为臣之道，为君之道，为将之道，是前朝无数有识之士的见识总结。据说前朝覆灭以后，这本书也因为战乱遗失，若是有人能得到一篇残卷，都会受到无数人追捧，爱若珍宝，没有想到……这本书竟然在班家。

    班家先祖当年到底干了什么，为什么不声不响积攒下这么多珍贵书籍？

    容瑕洗干净手，小心翼翼地翻开这本书，仅仅看了一段内容，便忍不住拍手称妙，真是每一句都是精华，每段话都暗含人生处事之哲理，不愧是集无数大家之大成，让人为之心醉。

    为臣之道，为君之道，为将之道……

    班家几乎每一辈都会出现名将，不知是否与这本书有关？然而当他发现这本书里竟然还带着点心屑，甚至还有顽劣小童画的小乌龟以后，这本被无数读书人奉为神作的《中成记》瞬间变得不那么神秘起来。

    最让他想不明白的是，班婳竟然就这么轻轻松松把这本书给了他，就像是顺手给了他一块石子，一朵花，态度随便得让他有些怀疑人生，这真的是《中诚记》？

    容瑕家中收藏着这本书的残卷，所以尽管班家的态度让人觉得这不是真本，然而他却不得不承认，这是真的。

    一本页面缝隙里画着丑陋小乌龟的珍藏手抄本！

    容瑕在屋子里待了整整一天，就连饭都是在书房吃的，这让几个贴身伺候的护卫与小厮十分担心。

    “杜公子，伯爷这是怎么了？”小厮见端进去的饭菜几乎没怎么动过，担心的找到杜九，“今日的饭食都没怎么用过。”

    杜九想起伯爷与福乐郡主分别前，福乐郡主好像给了伯爷什么东西，难道是两人互生情愫，所以互写诗词以表心意？可整个京城谁不知道，福乐郡主不好诗词，她能写出什么来？

    “伯爷自有主意，你不必担心，”杜九想了想，“放心吧。”

    小厮见杜九这么说，按捺住心底的担忧，端着饭菜退下了。

    当天晚上，书房的灯盏亮了很久，直到二更以后，书房里的人才吹灭了烛火。

    杜九站在树下，看着书房终于变得漆黑一遍，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伯爷不爱在夜里看书，因为他觉得夜里看书十分伤眼，是不爱惜自己身体的行为，但是今日却破了先例。

    福乐郡主到底对伯爷干了什么？

    这一晚，同样无心睡眠的还有严家人。

    严夫人发现小儿子自从去了石家别庄回来以后，整个人都变得失魂落魄起来。若是之前的小儿子还有几分活气，现在的他就像是一段朽木，没有丝毫的生机。

    她一晚上辗转反侧，根本就睡不踏实，惹得与她同床的严晖也跟着受折腾。

    “夫人，你究竟有何心事，竟忧心至此？”严晖又一次被严夫人折腾醒以后，觉得自己不能再装睡下去了，“有什么事可有跟为夫说一说，俗话说一人计短，两人计长，你无需如此。”

    严夫人见自己吵醒了夫君，心中有些过意不去，但她更担心孩子，所以把自己担心的事情说了出来。

    “我没有想到这孩子竟会如此看重班家的姑娘，”严夫人心里发苦，“我本以为班家姑娘被退婚三次，我们家托人去说亲事，班家应该会同意的，哪只……”

    哪只班家竟拒绝得如此干脆，似乎压根没想过跟严家结亲这回事。

    她的孩子相貌俊秀，饱览群书，品行端正，不知多少人家动了心思，想与他们家结亲，班家竟还如此不识趣，害得她儿如此难过，实在是……

    “夫人，班家虽无实权，但是班郡主身上流着一部分皇家血脉，身份尊贵，即便被人退婚无数次，也有无数儿郎想与之结亲。一家好女百家求，班郡主虽不是好女，却是贵女，”严晖倒是想得很清楚，“班家不愿意让郡主嫁给仲甄，那便是他们两人没有缘分，不必过于强求。”

    “我倒是不想强求，可是你没瞧见仲甄那孩子……”严夫人满嘴苦涩，“我怕这孩子走不出心里这个坎儿，熬坏了身子。”

    “我严家的儿郎，怎么能因为女色失去斗志，”严晖不以为然道，“好儿郎何患无妻，不至于如此。”

    严夫人见他这种态度，懒得再跟他多说，转身背对着严晖，对他采取不理不睬的冷淡待遇。

    严晖无奈叹息：“你看看你，你也别急，明天是大朝会，我再探探班水清口风去。”为人父母者，总是希望孩子开心的，更何况班家虽然荒唐了些，但也不是一个太坏的联姻对象。

    至少……比石家好。

    天色刚刚露出鱼肚白，杜九站在大门口，见伯爷精神饱满地走了出来，上前对他拱了拱手，“伯爷，马匹已经准备好了。”

    “嗯。”容瑕对杜九点了点头，整了整身上的披风，朝外走去。杜九察觉到伯爷心情似乎很好，好奇地挑了挑眉，忙跟了上去。

    金銮殿上所有门大开，朝臣们从侧门进殿，各自维持着含蓄的笑意，倒是看不出私底下有什么恩怨。不过文臣与武将之间似乎天然带着距离感，彼此间泾渭分明，各说各的，大有井水不犯河水的架势。

    班淮的身份比较尴尬，他袭的是武将爹爵位，领的闲职却是闲职，与武将没有什么关系，所以他所处的圈子与文官武将都不一样，而是朝堂上的第三集团，游手好闲纨绔贵族小团体。

    文官们对这个小团体感官十分复杂，有点瞧不上他们，又不太敢得罪他们，因为这群人与皇家沾亲带故脸皮还厚，他们拿这群人没办法。

    “静亭侯，”严晖在朝臣中找到了班淮的身影，主动跟他说话，“近来可好？”

    正在跟同僚说着谁家的盆景颇有野趣的班淮愣住，有些不敢置信地看了严晖一眼，这是要发生什么大事了，堂堂严左相竟然主动跟他攀谈起来。

    其他几位纨绔游手好闲派见状，齐齐往旁边挪了好几步，他们并不想跟严晖这种正经大臣说太多，怕露怯。

    班淮身边一下空了起来，他朝严晖拱了拱手：“严相爷，请问有事？”

    别问我好不好，有什么目的直接说吧，我一个纨绔不懂你们这些文臣的说话套路。

    严晖没有想到才刚开口，这聊天气氛就变得尴尬，他不自在的理了理衣襟：“不知侯爷下朝后有没有空闲，严某邀侯爷喝杯淡茶。”

    班淮：……

    总觉得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喝茶就不用了，”班淮耿直地摆手，“严相爷有什么话直说就好，班某不是讲究人，也不讲究那些虚礼。”

    不，你不讲究，我很讲究。

    严晖无言以对，他并不想当着其他人的面说，我儿子迷恋你家女儿，你究竟要怎样才愿意把女儿嫁给我儿子这种话，这实在是太不讲究，太失礼了！

    两人面面相觑，班淮好像看到了对方眼底的挣扎与坚持，于是心中的疑云更深，这要多大的事，才能让当朝左相对他这个纨绔好言好语说这么多话。

    咦，想一想就好可怕。

    容瑕走进大殿，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就看到了站在角落里的严晖与班淮。

    严晖与班淮什么时候有交情了？

    他眉头微皱，忽然想到了什么，脚步一顿，不自觉就朝班淮走了过去。

    “侯爷，”容瑕面上带笑走到班淮面前，行了一个晚辈礼，“多谢侯爷赠予晚辈的点心方子，果真美味无比。”

    班淮见到容瑕这个讨喜的年轻人过来，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容伯爷客气了，不过是件小事。”

    容瑕笑了笑，然后弯腰向严晖行了一个礼：“见过严相。”

    “容伯爷，”严晖回了一个礼，转头对班淮道，“待散朝后，在下再与侯爷慢慢商谈。”

    班淮面上僵笑，内心却十分抗拒：不，我并不想跟你谈！


------------

41

﻿    严晖离开以后，班淮顶着一脸僵硬的笑对容瑕道，“多谢容伯爷。”

    他虽然不爱动脑子，但不会傻到看不出容瑕这是特意来给他解围的。他飞速地看了眼四周，小声对容瑕道：“这是惦记我家闺女呢。”

    他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但是见严晖执意要与他单独交谈后，他就明白了过来。

    但是这种事，跟他说有什么用，这事又不是他做主。

    涉及到家中私事，他没好意思跟容瑕提，只是高深莫测地对容瑕摇了摇头，表示自家闺女精贵着，就算是当朝比较有实权的左相来为儿子求娶，他也不为所动。

    在这一刻，班淮觉得自己的形象就像是话本中不显山漏水、品行正直的高人，坚决不为五斗米折腰。

    夫人早跟他提过，严晖的夫人是个不太好相与的长辈，女儿嫁过去被这个婆婆嫌弃怎么办？

    到时候女儿吃了亏，他就算再荒唐，也不能带人去揍女儿婆婆一顿啊，若真闹出这种事，连皇上都不会帮他。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若是有个不好相处的婆婆，乖女可要吃大亏，仅仅孝道二字压下来，就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媳妇嫁到班家以后，他都舍不得让媳妇吃这种苦，又怎么舍得自己女儿嫁到严家受这种委屈。

    容瑕见班淮明显很不愿意答应这门婚事的模样，便道：“伯爷，晚辈觉得您下朝以后，应该跟左相谈谈，至少要把事情说清楚，以免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你说得对，”班淮点了点头，“我早点说清楚，他们家也早点死心。”

    你家想娶，别人就一定要嫁，想得倒是挺美。

    容瑕笑了笑，转身走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站定，甚至还有闲暇时间与其他朝臣互相见礼，当真是风度翩翩，气度无可挑剔。

    皇帝来了以后，大朝会进行得很顺利，唯有最后一位御史提起谢重锦渎职一事时，朝上众臣的火药味又起来了。

    “陛下，微臣以为，谢大人虽然有监察不力之嫌，但是罪不至此，请陛下三思。”

    这个官员是二皇子的人，他现在为谢重锦说话，也是为了帮未来二皇子妃一把，增强二皇子妻族的权利。

    “陛下，若是我朝官员皆对下属所做之事不闻不问，那他又怎么能做到心系百姓？”一位御史言辞犀利道，“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孝敬老母。”

    这位御史的语言风格，略有些放荡不羁。

    “臣附议！”

    “陛下！”

    “陛下！”

    云庆帝被朝臣们吵得脑仁一阵阵发疼，他有些不耐道：“谢重锦监察不力，放纵下属鱼肉百姓，罪不可恕，但念在他并未参与其中，并受下人蒙蔽，情有可原。今日起便革去他的职位，让他回家休养身体，免除其他责罚。”

    这是要把谢重锦一撸到底了？

    忠平伯膝下仅有两子，长子被革职，次子摔坏了眼睛不能入朝为官，谢家下一辈算是败了。

    “陛下，”忠平伯颓然地跪在了地上，向云庆帝行了大礼，“陛下，犬子冤枉，求陛下从轻发落。”

    “谢卿，朕已经是轻饶了他的罪名，”云庆帝有些不耐的摆手，“你不必再说，若非你乃朕的亲家，谢大郎之罪，本该发配边疆，五年不得召回。”

    忠平伯瞬间面色惨白，半晌才朝云庆帝磕了一个头：“微臣……谢陛下恩典。”

    陛下这是半点面子都不给他留，日后女儿嫁到二皇子府上，不知还要受多少委屈。

    大业的朝臣，若不是大事是不必行跪礼的，忠平伯现在当着满朝上下给云庆帝行跪礼，已是无奈之举，但是显然他的脸面不够，皇上并没有因此减轻对谢重锦的责罚。

    散朝过后，忠平伯径直朝班淮走来，他脸色潮红，面带恨意：“班淮，你今日欺人太甚，谢家记下你这份大礼了。”

    还未走远的朝臣见到有热闹可看，都忍不住减缓了脚步，用眼角余光瞅着二人，用比较含蓄地姿态看笑话。

    “真是可笑，你家大郎获罪与本侯有什么关系，”班淮见忠平伯这副模样，不惧反恼，“查案子的不是我，弹劾他的不是我，但你偏偏向我发火，不就是见我没有实权，好欺负么？”

    众位朝臣一听这话，差点没笑出声，这种话都能说出口，这班侯爷真是不打算要脸了。

    忠平伯没有想到班淮竟然说出这种话来，他脸憋得通红：“班淮，你不要强词夺理！”

    “从早朝到现在，我一句话都没有说，你偏偏跑来找我麻烦，不是欺软怕硬还是什么？”班淮弹了弹身上不存在的灰，“刚才那位御史大人说得好，当官不为民做主，做这个官有什么用，难道你家大郎真没有错处？”

    班淮抬了抬下巴，“别以为你家将与皇家结亲，便不把百姓当一回事。要知道陛下乃是千年难得一见的明君，又怎么会因为这层关系而纵容你们乱来，你谢家想错了，大错特错！”

    说完这些慷慨激昂的话语，班淮一甩袖子，昂首挺胸走出了大殿。

    刚才当朝批评过谢重锦的御史见自己被班淮单独拎出来夸奖了一番，心情有些复杂。虽然被人夸奖并且赞同很高兴，但是赞同他的却是朝中有名的纨绔，这真是……

    不过这位静亭侯其实还是很有是非观的嘛。

    “姐，”热闹的大街上，班恒指了指前方，“你看那是不是父亲与严左相，他们两个去茶楼做甚？”

    忽然他面色一变，扭头对班婳道：“父亲该不会是跟严相爷商讨你跟严甄婚事的吧？”

    严甄那样的书呆子，怎么配得上他姐？本来今天出门，是为了陪他姐出来买东西，没有想到会遇到这事。

    “走，我们跟上去听一听。”

    班恒心里忍不住担心，严晖能做到当朝左相一职，脑子肯定很聪明，万一他说来说去把父亲绕晕头，真的答应把姐姐嫁到严家怎么办？

    “有什么好听的，”班婳倒是半点不紧张，“父亲不会舍得我嫁到严家的。”

    “我知道他舍不得，但是严相爷擅谋略，我担心的是父亲会中他的计，”班恒对自家父亲的聪明程度抱着深刻的怀疑，但是身为人子，这话他无法说出口，“姐，你快跟我来。”

    于是守在茶楼门口的班家护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家世子郡主偷偷摸摸溜进茶楼，而且还要装作什么也没有看见。

    班恒让堂倌带他们姐弟俩去了隔壁隔间，开始了偷听这件重要的大事。

    班婳觉得班恒此举有点无聊，但是作为一个宠爱弟弟的好姐姐，她只能纵容他的胡闹，并且学着班恒的模样，把耳朵贴在了屏风上。

    严晖与班淮还不知道有两个晚辈就在旁边偷听，两人说过场面话以后，就开始进入了正题。

    “侯爷，犬子与令千金……”

    “相爷，犬女是未出阁的小姑娘，与令公子恐怕没有什么关系，”班淮喝了一口茶，摇头道，“相爷有所不知，犬女被她母亲宠坏了，实在不配为严家妇，还请相爷不要再提此事。”

    “侯爷是觉得犬子不能好好待令千金吗？”严晖听到这话，一时间有些无法接受，想到幼子那失魂落魄的模样，只能厚着脸皮道，“严某可以保证，只要侯爷愿意让令千金下嫁鄙府，鄙府上下绝对不会怠慢令千金半分。”

    “这不是怠慢不怠慢的问题，”班淮为难地叹口气，“相爷，婚事讲究你情我愿，犬女既与令郎无缘，那便不再强求了。”

    严晖没有想到班淮拒绝得如此不客气，连一点余地都没有留，这话等于直白地告诉他，我家闺女没有看上你儿子，所以我家女儿不嫁给你儿子咯，呵呵呵。

    若是其他人这么跟他说话，他这口气恐怕咽不下去，但是偏偏说这话的人是班淮，京城有名的荒唐人。

    实际上，严晖觉得幼子非福乐郡主不娶，就已经是一件十分荒唐的事情了。

    这个天聊不下去了，严晖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起身对班淮道：“既然如此，严某告辞。”

    为什么这么荒唐的人竟然会生出那般美艳的女儿，这不是祸害京城的好二郎么？

    “慢走。”班淮起身嬉皮笑脸地向严晖回了一个礼，仿佛没有看出严晖已经心有不快。

    等严晖离开以后，班淮轻声哼着小曲，哧溜一口把杯子里的茶喝下去大半。

    这些文人就是讲究，喝个茶偏偏用拇指大小的茶杯，连只蚂蚁都淹不死，真不知道有什么用。

    “父亲。”门从外面被拉开，班恒与班婳挤了进来，坐在了他的对面。

    “你们两个怎么在这里？”班淮放下茶杯，捧起茶壶对着嘴连喝了几大口，早上吃的肉饼太干，他早就想大口喝水了。

    “刚才碰巧见您跟严相爷来这边，我跟姐姐就跟了过来，”班恒把面前的小茶杯移到一旁，“你刚才拒绝严相爷的话，我跟姐姐都听见了，您是这个。”

    班恒狗腿地向班淮竖起一根大拇指。

    “哼哼。”班淮得意地挺了挺腰，转头对班婳道，“放心吧乖女，父亲不会逼着你嫁任何不愿意嫁的男人。”

    班婳对班淮甜甜一笑。

    她就知道，父亲与母亲不会随随便便让她嫁给谁的。

    因为被班淮拒绝得太彻底，严晖走出茶楼的时候，面色难免有些难看。他正准备坐进轿子，见容瑕打马而来，便站直身子，等着他过来。

    “严相爷，”容瑕跳下马背，对严晖拱手行礼，“您不是与班侯爷有事相谈，怎么……”

    “话不投机半句多，”严晖语气不太好，“没有什么好谈的。”

    容瑕闻言微笑着站在旁边，不接严晖这句话。

    严晖也意识到自己不该对着不相干的人摆脸色，草草地向容瑕拱了拱手，弯腰坐进了轿子。

    “严相慢走。”容瑕往后退了一步，恭恭敬敬地对着轿子行了一个礼。

    严晖坐在轿子里，掀起帘子看了眼态度恭敬的容瑕，行心气儿顿时顺了不少。这个京城还是多些像容伯爷这样的人才好。

    至于班淮那般纨绔……

    哼！

    杜九见伯爷骑上马就准备走，小声道：“伯爷，您不喝茶了么？”

    “不用喝了，回府。”

    容瑕抬头看了眼茶楼的二楼，一拉缰绳，马儿掉头往伯府方向走去。


------------

42

﻿    “长青王殿下，”容瑕看着这位不速之客，把一杯茶推到他的面前，“殿下登门，寒舍蓬荜生辉。”

    “呵，”长青王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还以为你会嫌弃我这个不速之客。”

    “殿下说笑了。”容瑕见他杯中茶水少了一半，帮他续好了茶。

    容瑕的手很白，骨节分明，这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只要他愿意拿起笔做出一幅画，必能引得无数人趋之若鹜，撒千金不悔。长青王与容瑕好几年交情，但是关系却算不上特别亲密。对于长青王来说，他可以交友广阔，但却不能有密友，所以他即便欣赏容瑕，也仅仅是欣赏而已。

    “你跟静亭侯府的关系好像还不错？”长青王唰地一下打开扇子，在面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嗯？”容瑕放下茶壶，淡笑道，“说得上几句话。”

    “我还以为你跟那位郡主……”长青王注意到容瑕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笑呢，别当真。”

    “殿下，还是不要拿女儿家的终身大事说笑好，”容瑕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放在鼻尖轻轻嗅了一下，转动着杯子没有喝。

    “我们京城何时讲过这些男女大防？”长青王合上扇子，把扇子扔到桌上，“再说现在京城里有关福乐郡主与左相家嫡幼子的事情，可算是传得沸沸扬扬。”

    容瑕茶杯的水面轻轻一晃，他放下茶杯没有说话。

    长青王知道容瑕对这些男女之间的鸡毛蒜皮不感兴趣，但这并不影响他聊八卦的兴致，一边喝茶一边嘚啵。

    “也不知道严家怎么教的儿子，一看到美人就走不动道了，非要娶班婳那个丫头，”长青王想到班婳的容貌，面上流露出几分欣赏，“不过这丫头确实长得美貌，若我不是她表叔，也想……咳咳。”

    容瑕喝了一口茶，仍旧没有说话。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长青王摇头叹息，“只可惜襄王有梦，神女无心，严甄对班郡主情根深种，班郡主对严甄却无爱慕之意，严甄回去后就病了，据说这会儿药石无用，左相府愁云惨雾，就差求着班家把贵女嫁到他们家了。”

    “严甄病了？”容瑕挑眉，“前几日在石家别庄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

    “石家别庄有意思么？”长青王摇头，“石家人就跟他们的姓一样，没什么意思。不过那个石晋，看上去倒像是个人才。”

    容瑕皱了皱眉，懒得再搭理他。

    “对了，我刚才说到严甄生病，”长青又把话题拉了回来，“严家把御医都请了来，结果御医说这是心病，吃药不管用。”

    “可怜福乐郡主好好一个美人，不过是长得美了些，便招来这种祸事。天下婚事讲究个你情我愿，严甄闹成这样，简直就是把班家架在了火上烤。”长青王对严甄这种书呆子没什么好感，“所以说老子最烦这种书呆子，整天摇头晃脑读书，真见到美人便什么都顾不上了，什么礼义廉耻，孝道仁德全部抛在了一边，害得好好的姑娘受他连累。”

    讲八卦的人最讨厌自己兴致勃勃的说，而别人一点反应也没有，长青王见容瑕一直是那副淡淡地模样，越说越没兴趣，最后只能起身告辞。

    出了成安伯府，长青王讽笑一声，他还以为容瑕对那位福乐郡主有几分心思，现在看来一切都是他多想了。

    但凡正常男人，若是听到自己感兴趣的女人被别人惦记，怎么可能是这副反应？可怜倾国倾城貌的班郡主，因为一个沉迷她的男人，又陷入了流言之中。

    每每这种事，世间人总是嫌弃女人红颜祸水，可是容貌本就是上天赐予人的厚礼，有人陷入痴迷，不怪自己定力不够，却怪对方太美，何其荒唐，何其可笑。

    他向来好美色，却不待见别人对绝色如此刻薄。

    长青王说得并不夸张，严家此刻确实是愁云惨雾。严夫人看着出气多，进气少的儿子，差点哭哑了嗓子，她嘴里虽是骂儿子不争气，心里恨的却是班婳，长着一张祸水脸，勾引了她的儿子，只是她从小到大的教养让她把这些话咽进了肚子里。

    严甄的大哥与大嫂小声劝着严夫人，又要担心弟弟的身体，忙得焦头烂额。

    严家大哥严茗如今在户部当值，因为家里出了事，他只能向上峰告假。他离开户部的时候，那些同僚看他的眼神非常不对劲，但是他只能装作不知，匆匆赶了回来。

    这种事说出去，最丢人的便是他们严家，如今整个京城，不知道有多少人看他们的笑话。

    好好一个儿郎，因为女人寻死觅活，这不是笑话是什么？

    严茗虽然恨弟弟不争气，可是看到弟弟面色惨白，连参汤都咽不下去的模样，心又软了下来。这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弟弟，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一天天虚弱下去。

    “御医也没有办法么？”严茗沉思良久，“不如……我们再去求求班家，若是能娶到班郡主，弟弟的身体定能好起来。”

    “可是班家不同意这门婚事，若不是那个班郡主拒绝，你弟弟又怎么会变成这样，”严夫人擦着眼角的泪，“这不省心的孽障，待他好了，我定要打断他的腿。天下漂亮的女人那么多，为何偏偏要执着于一个郡主不放？”

    严家大少奶奶陈氏站在丈夫身边没有说话，她与婆婆关系不太好，可是身为儿媳妇，她只能忍受婆婆的严苛与挑剔，但是内心对严夫人是没有多少感情的。听婆婆这么说班郡主，她心里有些不以为然，全天下美人确实不少，可是有几人能及班郡主耀眼？

    便是她看到班郡主，也忍不住有些晃神，更别提小叔这个读书读傻了的。

    班郡主多符合诗文中的那些绝色女子啊，身份高贵，容貌倾城，服饰华丽，身姿曼妙，抛去她的性格不谈，她就是诗文中精妙世无双的神仙妃子。

    小叔这一见，不就被勾了魂儿么？

    别说小叔，只怕京城不少男人都被班郡主惊艳过，不然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女人不喜班郡主？

    身为女子，又有几人喜欢自己的夫君或是心上人被其他女人勾走心神？或许她们心里清楚，错的是好色的男人，但是她们心系这个男人，那么恨的只有把他们勾走魂儿的女人。

    “不如再去请人说和说和，”严茗实在不忍心弟弟这个样子，“班家改变主意也是有可能的。”

    “谁也不准去！”严晖从外面走了进来，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床上的小儿子，“你们嫌严家还不够丢人是不是？”

    “丢人，丢人，你只想着丢人，孩子怎么办？！”严夫人终于绷不住情绪，“难道你想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吗？”

    “他自己不争气，又能怪谁？”严晖又气又担忧，满嘴苦涩，“人家班家根本不想把女儿嫁给我们，我们这会儿求上门，与以死相逼又有什么不同。”

    “我就以死相逼又怎么样？”严夫人擦了擦眼睛，厉声道，“我便是求也要求班家把女儿嫁过来，老爷若是拦我，我便死在你面前。”

    “你，你！”严晖捂着胸口，气得面色惨白，“你今日若是敢出这个门，我便休了你！”

    “父亲！”严茗扶住严晖，忙劝道，“您先坐下，别气坏了身子。”

    陈氏也过去劝婆婆，却被严夫人一把推开，她躲闪不及，竟被撞在了旁边的盆景上。

    “大奶奶！”陈氏的丫鬟吓得上前扶起她。

    “我没事。”陈氏抚着隐隐作疼的小腹，看着严夫人怒气冲冲的背影，扭头看了眼陪坐在公爹身边的丈夫，语气平静到冷淡，“去叫大夫。”

    “大奶奶，你怎么了？”丫鬟吓得脸色都变了，大奶奶月食已经迟了十多日，该不会是……

    “没什么大事，或许是流产了，”陈氏感觉到小腹处有什么流了出来。

    听着四周丫鬟传出的惊呼声，陈氏竟有种解脱感，她看到匆匆朝自己走来的丈夫，一点点扬起手，使出了全身力气，打在了这个男人的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响起，陈氏被血染红的下裙散发出浓浓地腥味。

    班家几口人听到下人来报，说左相夫人来了时，脸上竟没有丝毫的意外。

    班恒扭头去看姐姐，姐姐染着丹蔻的手里正捧着一只雪白的细瓷茶盏，整个人看起来美得有些惊人。左相夫人的到来，似乎并没有影响到她，她甚至还饶有兴致的吃了一块点心。

    阴氏冷笑一声：“他家养出一个窝囊废，还想要我宝贝闺女嫁过去，他们家算什么东西。”

    “我去让人把她赶走，免得闹心。”班淮一拍桌子，就要唤下人进来。

    “慌什么，”坐在上首的老妇人终于开口了，她端起茶杯，用盖子轻轻刮着茶盏，“有本宫在，我看谁敢要死要活的逼本宫的孙女嫁人。”

    大长公主把茶盏往桌上轻轻一放，茶盏发出喀嚓的声响。

    她这句话就像是定海神针，让班家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婳婳是本宫的亲孙女，身上流着一半的皇家血脉，严家人配不上她。”大长公主面色淡淡，用绢帕轻轻擦拭着嘴角，“他严家人寻死觅活与我们何干。”

    “要死就死远一些，别碍了本宫的眼。”

    大长公主冷淡的嗓音里，带着冰寒的杀意。


------------

43

﻿    严夫人走进班家大门的时候，还没有察觉到班家下人的脸色不对，可是直到她在下人的带领下，直接去了静亭侯府正院正厅，才察觉到不对劲。

    正厅大门前挂着一个牌匾，上写福禧堂三字，由先帝亲手书写，还用了先帝的私印。据说长公主虽没有与儿子同住，班家却把正堂留了出来，以示对母亲的尊重。现在下人却把她往正堂引，难道是……

    严夫人手心微微发颤，踏进正堂大门那一刻，便看到了坐在上首的老妇人。

    妇人身着金紫凤纹宫袍，头戴凤衔东珠钗，端坐在上方，不怒而威。

    严夫人失去的理智犹如潮水般涌了回来，她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一个小小的五品命妇时，曾经恭恭敬敬站在大长公主面前，连头都不敢抬。

    如今过去了二十年，她再次体会到了当年的那种恐惧感。

    “臣妇拜见大长公主。”严夫人感觉到自己额头冒出细细密密的汗，她不敢去擦，甚至不敢去看大长公主一眼。

    “喀！”这是茶杯被打翻的声音。

    滴滴答答。

    她听到茶水从桌子上溅落到地，寒风从门后窜进屋子，整个正堂冷极了，严夫人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魏氏，”大长公主声音十分懒散，带着几分冷意，“你今日来，是给我本宫孙女来赔罪的？”

    “殿下，臣妇……”严夫人想起卧病在床的儿子，鼓起勇气抬起头，但是在对上大长公主双眼的那瞬间，她喉咙里像是被塞入了一大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都说严氏一族家风严谨，没有想到竟然教出这种窥视阁中闺女的浪荡子，本宫瞧着，你们家的儿郎也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大长公主猛地站起身，把茶杯往严氏脚边一砸，“你们家怎么教的儿郎，竟如此荒唐，可你们自己荒唐便罢了，何苦还无辜的女儿家！”

    严氏晃了晃，差一点就跪在了大长公主面前。

    “无耻之尤，贪花好色。”

    大长公主声带寒针，刺得严夫人脸上心口都冷飕飕地作疼，她晃了晃身体，终于没有忍住，双膝一软，跪在了大长公主面前：“殿下，臣妇无能，没有教好孩子。可是臣妇膝下仅有这两个孩子，他们都是臣妇的命啊！”

    “您也是母亲，您当年为了侯爷求娶了侯夫人，不也是因为一片拳拳爱子之心吗？”严夫人带着哭腔道，“臣妇亦是母亲，求大长公主成全。”

    “严夫人，您这话可就错了，”阴氏冷笑道，“当年我愿意嫁给侯爷，是因为婆母慈和，我嫁到大长公主府亦属于高嫁，你严家占了哪一条？”

    “还是你觉得，严左相如今权势滔天，已经不必把我们这些皇室亲戚看在眼里，皇家郡主可以随你严家挑选？”阴氏当着严夫人的连啐了一口，“呸，瞧你严家多大的颜面，竟然也敢逼堂堂郡主下嫁。若你严家儿郎瞧上了当朝公主，是不是也要求娶回去？！”

    “滚回去吧，”大长公主懒得跟严夫人多说，“魏氏，本宫今日便把话给你说清楚，本宫孙女不可能嫁到你们严家。你死也好，活也罢，都与本宫无关。”

    “殿下！”

    “出去，”大长公主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从今日过后，大长公主府、班家不可放严家人进门，毁人名誉，逼人下嫁，此仇不共戴天！”

    严夫人脑袋里最后一根弦断了，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大长公主，她家可是相府，大长公主竟然说与她家不共戴天？！

    最后严夫人是大长公主身边的嬷嬷请出去的，又或者说是架着手臂拖出去的。

    “痴心妄想！”

    “什么玩意儿也想吃天鹅肉。”

    身边时不时有班家下人的声音传过来，严夫人想要挣开嬷嬷的手臂，但是却半分都动弹不得。

    “老奴还是劝相爷夫人省些力气，”一位穿着深色褙子的嬷嬷冷笑道，“老奴们做惯了粗活，若是不小心扭坏了你的手臂，就不太好了。”

    严夫人冷道：“大长公主当真不把严家放在眼里了么？”

    嬷嬷把严夫人退出班家大门外，对她行了一个福礼，小声惊讶道：“相爷夫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不是你瞧不起班家，逼着班郡主下嫁，把大长公主气得晕过去了吗？”

    “我什么……”

    “来人啊！大长公主殿下晕倒了，快去请御医。”

    “严夫人，您欺人太甚了！”

    静亭侯府所在的这一条街，住的全是朝上有身份的人，听到这边的动静，好几座府上的门房都好奇的跑来这边打听消息。

    一瞧班家闹哄哄，刻着严相爷家徽章的马车停在大门口，众人顿时脑补出一幕幕爱恨情仇，都远远站着看起热闹起来。虽然他们很想凑近一点，但大家都是有脸面的人家，即便是想看热闹，也不能表现得太过直白。

    “严夫人！”一身红衣的班婳出现，她站在班家大门口，疾言厉色道：“小女子不知做了什么孽，被你的家人惦记上，但今日你侮辱之语，气晕祖母之言行，小女子铭记在心。今日我在此起誓，即便天下再无男儿，即便世间无人愿娶我，我宁可削发为尼，也绝不嫁作严家妇！”

    围观众人：严家人忒过了，竟然逼着人家堂堂郡主下嫁，还把大长公主气晕。这福乐郡主倒是个有血性女子，为了大长公主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可见本性是纯孝的。

    半个时辰后，左相夫人逼班郡主下嫁，气得大长公主吐血晕倒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京城。

    严晖这些年顺风顺水，晋升极快，惹了不少人的嫉妒，所以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班家人心冷如铁，严公子痴心一片，他们竟然宁可眼睁睁看着人病死，也不愿意让女儿嫁到严家。严家的家风严谨，又是纯孝之家，这样的人家嫁过去不是正好么？上次与静亭侯府退婚的沈钰，家世还不如严家，班家不也同意了么？

    也有人觉得严家这事做得有些不要脸，哪有以死相逼让人下嫁的。说得难听一些，不就是看着班家没有实权，仗势欺人么？班郡主如此美貌，迷恋她的男人又不止严甄一人，为何别人家没敢开这个口，偏偏他们严家就这么做了？因为严晖是左相，并且在朝上颇有威严，所以才敢仗着这一点做出这种不要颜面的事情。

    本来读书人也为了这件事争论不休，知道容瑕开口说起了此事。

    “福乐郡主纯孝，严小公子以死相逼，实为不仁，不孝。可惜福乐郡主因貌若天仙，便得来如此一场无妄之灾，若天下儿郎看上哪家女子，便不吃不喝要逼着人下嫁，那还何谈君子，何谈礼仪？”

    这句话是容瑕参加诗社时，当着无数才子说出来的话。

    才子们纷纷附和，又赞容瑕不畏权贵，宁可得罪当朝左相，也敢说出自己的真实看法。

    在正常人看来，成安伯都不会帮着班家荒唐人说话，可是他却没有公正道义说了，尽管说出这种话以后，他得罪了严家，甚至会因此在朝中受严党排挤。

    但他还是说了。

    这是什么样的精神？

    这是公正的大无畏精神，真正的君子之风。

    很快，京城里的舆论就像是狂风吹过一般，无数人夸福乐郡主纯孝，容貌倾城，至于祸水一说，竟是渐渐消失了。倒是严家的名声一落千丈，好像他们家的儿郎都成了好色之辈，无耻之徒。

    就在大家以为这事应该就这样收场时，严家又出了大事。

    严家的亲家陈氏一族，竟然带着人打了陈家大郎一顿，而且还是蹲守在户部大门口打的。陈家大哥打完人，哭着一把鼻涕一把泪，述说着自家妹子被左相夫人磋磨，甚至弄得流产这件事。

    世人虽然讲究孝顺，但也讲究慈悲二字，晚辈孝顺，长辈却严苛，甚至把人弄流产，这不是恶婆婆是什么？

    陈家人打完严家大郎以后，又跑去严家大门闹了一场，最后一家人带着家丁闯进了严家，把面色苍白，身材消瘦的陈氏从严家抢了出来。

    随后传出消息，陈家要与严家和离。

    陈家与严家闹出这种事，便没有再去关心班家了，大家每天看着陈家派人去严家大骂，泼污水，竟多了好几项谈资。陈家也算是京城望族，与京城很多人家都交好，所以两家闹起来以后，一时半会竟没有传到云庆帝耳中去。

    大月宫，王德走到伏案看奏章的云庆帝身边，小声道：“陛下，成安伯求见。”

    云庆帝揉了揉眼睛：“宣。”


------------

44

﻿    殿内很安静，静得连一根针都能听见。

    云庆帝看着容瑕，容瑕恭恭敬敬地站在原地，任由皇帝打量。

    “君珀啊，”云庆帝沉默半晌后，终于开口了，“朕就知道你不会让朕失望。”

    严晖是他一手抬起来的，可是他发现近几年严晖越来越不听他的话了，纵容族人圈地，甚至还有人卖官卖爵，但他不想让右相一家独大，所以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可这并不代表他能忍受严晖插手皇室的事情。

    太子虽有些优柔寡断，但是品性仁厚，日后继承帝位，必能善待兄弟姐妹，可是严晖却鼓动太子对付二皇子，对付他的同胞亲兄弟。身为帝王，他无法忍受这种事，尽管他自己并不是一个友爱兄弟的人。

    “只可惜你太过年轻，不然这左相的位置，让你来坐朕才放心。”

    “陛下，”容瑕语气平静道，“为陛下做事，为天下百姓做事，是臣的追求，什么职位都不重要。”

    “你啊，”云庆帝低声笑了，“不好女色，不慕权势，这日子与苦行僧有何异？”

    “陛下，微臣着华服，仆役成群，可不是苦行僧的日子能与之相比的，”容瑕想了想，“微臣可做不到高僧那般出尘。”

    “人活着本该有所求，”云庆帝欣慰一笑，“爱卿虽非朕之子，但于朕而言，犹朕之半子。”

    容瑕长揖到底：“陛下折煞微臣了。”

    角落里的王德低头看着鞋尖，默默无言。陛下看着顺眼的年轻男女都恨不得是自家孩子，这是对自己孩子有多不满意，才总是发出这样的感慨？

    “有什么折煞的，”云庆帝拍了拍他的肩膀，“走，陪朕出去走走，透透气。”

    容瑕跟在皇帝身后，来到了御花园。御花园他陪皇帝走过很多次，对于他来说，这个地方并没有特别的地方，也没有外面话本中写的那般神奇。

    “朕年纪大了，这些朝臣也越发不省心了。”皇帝站在荷花池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水波荡漾的湖面，“如今朕尚在他们便如此，若朕百年过后，这朝中又会变成何等模样。”

    秋末的荷花池没有什么可看的，宫里的太监早就捞干净了残荷败叶，此时荷花池里除了水什么都没有，看起来冷清极了。

    “陛下正值壮年，怎会这么想？”容瑕神奇又惊又骇地看着陛下，“微臣惶恐。”

    “人总会有这么一日，”云庆帝皱了皱眉，“不是别人称呼为万岁，就真的便万年不死了。”

    “陛下，”容瑕往后退了一步，朝云庆帝行了一个大礼，“请陛下不要说这种话，微臣心里听了难受。微臣父母早逝，这些年一直是陛下照顾着微臣，说句大不敬的话，于微臣而言，陛下是微臣的天，亦是微臣的大树，在微臣心中，您亦君亦父，微臣自知身份低微，不敢妄想，但求陛下身体康健，无病无灾。”

    云庆帝闻言心有触动，他记起前两年曾有人告诉过他，成安伯在长生观给谁立了一个长生碑，后来他让人查看后才得知，那长生碑上竟是他的名讳。或许是身为臣子写下帝王的名讳是乃大不敬，所以成安伯做得十分小心，不敢让任何人发现。

    今日说是别人对他说这种话，他只会觉得别人是在讨好他，但是容瑕不一样，他知道这个孩子是真的把他当成至亲长辈关心，以至于行事风度翩翩的他，做出两年前那般偷偷摸摸的事。

    后来他又听到密探来报，说成安伯因为一个书生说了对他不敬的话，愣是与对方连斗十场诗词，让那个书生名声扫地，从此无颜再出现在京城。只要自己吩咐他的事情，他都会认真完成，就算受伤了也从不到他面前讨赏。

    朝中能臣不少，但是能像容瑕这样，一心一意为他做事，却从不讨好卖乖的朝臣，却是屈指可数。

    再次伸手拍了拍容瑕的肩膀 ，云庆帝心情渐渐变好：“行，朕不说这些。”

    容瑕神情略有放松，又维持着翩翩君子风度站在云庆帝身后。见他这样，云庆帝反而起了几分玩笑的心思，“据说，你前两日当着诸多读书人的面，说了严左相的坏话？”

    “陛下，微臣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容瑕皱了皱眉，“福乐郡主乃是您看重的表侄女，怎么能让外人欺负了？”

    这话听到云庆帝耳中，意思就变成了：你的人，微臣怎么能让别人欺负？

    云庆帝听到这个解释，顿时通体舒泰，当下便笑道：“没有想到严晖竟然做出这么糊涂的事，你那些话说得对，朕的表侄女长得美，那是上天的恩赐，严家这么哭着闹着让郡主下嫁，实在过了些。”

    他回头看了眼容瑕，笑意变得更加明显：“只可惜你对福乐郡主无意，不然以你的稳重性子，娶了婳婳倒也不错。”

    容瑕沉默片刻，抬头看向云庆帝：“福乐郡主美若神仙妃子，出身高贵，灵动敏秀，微臣配不上她。”

    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不像是在推诿，像是在陈述事实。不过云庆帝本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说笑几句后，便把此事揭过去了。

    倒是站在云庆帝身后的王德，略动了一下步子，仿佛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秋夜漫漫，姐你无心睡眠便罢了，把我拉到这里干什么？”班恒裹了裹身上的厚实披风，恨不得把脑袋也缩进衣服里。

    “赏月啊，”班婳看了眼天上皎洁的月色，在铺了软垫的石凳上坐下，“我一个人又无聊，只能叫你陪我了。”

    “这么冷的天，赏什么月，”班恒伸手探了探班婳的额头，“你脑子没问题吧？”

    “你脑子有问题，我都不会有问题，”班婳拍开他的手，“我下午睡得久了，现在睡不着。”

    班恒想到班婳这几日一直待在府里，连大门都没有出，又有些同情她，“那好吧，我陪你坐一会儿。”

    两人都不是什么讲究风雅的人，盯着月亮傻看了一会儿后，班婳指着月亮道：“恒弟，你说嫦娥都穿什么衣服，梳什么发髻？”

    “不就是裙子，”班恒对女人穿什么衣服不感兴趣，他更关心吴刚、后羿、嫦娥之间的关系，“广寒宫很冷的话，那怎么喝茶，怎么做饭，想一想都觉得这日子不太好过。”

    “神仙还用吃东西嘛？”班婳瞥了班恒一眼，“广寒宫如果没有其他人，穿漂亮的衣服，该跟谁炫耀呢？”

    “姐，咱们能别老说裙子吗？”班恒无语，“也不知道你们女人怎么折腾出那么多花样，也不嫌累得慌。”

    班婳哼了一声，不再搭理他。

    见姐姐似乎生气了，班恒只好陪着笑脸去哄，“姐，外面那些读书人都在夸你呢，说你孝顺，说你容貌倾城，有血性什么的，你不好奇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怎么一回事？”班婳有些惊讶，“我还以为外面那些人都会骂我红颜祸水呢。”

    “一开始他们确实是这么骂的，”班恒见班婳瞪着自己，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不过容伯爷夸过你以后，外面的说法就变了。”

    “容伯爷？”班婳惊讶，“他帮我说话了？”

    “他不仅帮你说话了，还批评了严左相，班恒感慨，“容伯爷这人真是厚道，讲义气，是读书人中难得的清流。”

    “嗯，能当着读书人的面夸我们，确实挺清流的，一般人都干不出来。”班婳点了点头，平时她可没听哪个读书人夸过她，也只有容瑕对读书人有这么大的影响力，让他们对班家“抛弃成见”，帮着班家说话。

    “他不怕得罪左相？”班婳想起了一个重点，“他在朝中有实职，左相会不会给他穿小鞋。”

    “容伯爷长得那么好看，应该不会被穿小鞋吧？”班恒不太肯定道，“要不……我让人帮着打听打听？”

    “行，你明天让人去打听一下，”班婳喝了一口丫鬟端来的热茶，“看来投其所好送礼是明智之举啊，连容伯爷这样的正人君子，也因为拿人手短帮我说话了。”

    “啊？”班恒不解地看着班婳，“姐，你还干了什么？”

    “上次父亲给成安伯送谢礼的时候，我放了几本书在里面，因为《中诚论》一时半会没有找到，才拖到前几天给他。”班婳叹口气，“反正我们家早晚也要被抄，东西让别人抄走，还不如送给我看得顺眼的美人儿。”

    “就是那东南西北中？”班恒记不住那五本书的名字，唯一记得的就是这五本书凑在一块，刚好就是东南西北中。从这一点上来看，班恒觉得前朝的才子们比本朝才子们有本事，至少他们给书取的名字好记，连他这种纨绔都有印象。

    “不过……容伯爷不是那种收了礼就帮人说话的伪君子吧，”班恒对容瑕的人品还是很相信的，“你这叫以女子之心度君子之腹。”

    “嗯？”班婳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难道是他看上了我的美色？”

    班恒沉默片刻：“大概……真的是因为你给他送了礼？”

    伸手拧住班恒的耳朵，班婳气笑了：“臭小子，你知不知道男人不会说话，会被挨揍？”

    班婳用的劲儿不大，但是班恒依旧做出一副吃痛的表情：“姐、姐，我错了，错了，我其实想说的是，容伯爷不是那种贪花好色之人，不是说你不够美。”

    班婳松开手，豪迈的拍桌子：“没关系，反正我也只是欣赏他的美色而已。”


------------

45

﻿    姐弟俩在亭子坐了大半个时辰，班恒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姐，我们回去吧，这里太冷了。”

    夜风吹在脸上，简直就像是刀子在刮一般。

    “好，回去。”班婳见班恒缩头缩脑，就像是可怜的小狗，忍不住笑出声，“回去吧。”

    班恒迫不及待地站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见班婳还坐着不动，犹豫地看着她：“姐，你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班婳斜眼看他：“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心情不好了。”

    班恒又坐了回去，抱着暖呼呼地茶杯道：“那我再陪你坐会儿？”

    “行啦，我也要回院子了，”班婳站起身，拍了拍弟弟圆乎乎地脑袋，“你也回去。”

    “那我回啦，”班恒跑了两步，又转头看班婳，“我真的回啦。”

    班婳忍无可忍地在他屁股上轻轻踹了一下：“还不走 ，留在这吹冷风啊？”

    班恒拍了拍屁股，笑嘿嘿的窜了出去，就像是一只解开了缰绳的大狗，手跟腿都在撒着欢儿。班婳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这么傻的弟弟……

    惟愿她的那个梦是真的，她穿着狐裘死得美/美地，而家人也会因此受到照顾，不然这么蠢的弟弟，以后可怎么办？

    第二天一早，当班恒知道他姐昨晚不睡觉的原因是晚饭吃得太多以后，就觉得自己昨天晚上因为担心得睡不着觉的行为有些蠢。出门与平日几个好友见面的时候，好友们见他神情疲倦，都怀疑他晚上干了什么。

    “昨晚月色这么好，班兄肯定是与佳人红袖添香，或者是把盏赏月了。”周常箫勾住班恒的脖颈，“我说得对不对？”

    班恒嫌弃地拍开他，“把盏赏月倒是真的，可惜不是陪佳人，是陪我姐。”

    “我若是能陪婳姐赏月，便是让我整夜不睡都行，”周常箫脸上露出几分向往之色，“朦胧月色下，神着华服的佳人，那便是月下仙娥，世间最美的景致。”

    “闭嘴！”班恒不爱拿他姐说笑，“我今天来找你，是有事想要拜托你。”

    “什么事？”周常箫与另外几个纨绔都来了精神，“是套谢启临麻袋，还是教训沈钰？”

    班恒：……

    “之前容伯爷不是帮着我们家说了几句话嘛，”班恒有些不好意思，“我担心他得罪严左相，在朝上被穿小鞋，所以想让你们帮我打听打听。”

    “你还不知道？”周常箫惊讶地看着班恒，“严家如今自顾不暇，哪还有精力去给容伯爷穿小鞋。”

    “严家怎么了？”班恒不解地看向周常箫，发现几个密友都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严家犯了事，惹得陛下大怒，严左相这会儿称病在家闭门思过呢。”

    严晖不是称病，他是真的病了，在夫人魏氏跑去静亭侯，最后却被大长公主身边的仆人赶出来以后，他就因为忧虑过度病了。如果不是陈氏突然流产，他早就派人拦住了魏氏，只可惜……

    他能走到这一步，靠的就是谨小慎微，陛下是什么样的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多疑，记仇，爱欲其生，恨欲其死。

    他为了让陛下信任自己，付出了无数的努力与精力，可如今闹出这件事，必然会引起陛下的猜忌与不满。

    陈氏与大儿子和离，小儿子昏迷不醒，他又遭了皇上厌弃，严家……严家日后如何，他不敢去想。

    “大郎，”严晖靠坐在床头，“你拿为父的帖子，去大长公主府拜见，负荆请罪也罢，长跪不起也好，一定要让大长公主愿意见你。”

    “父亲，你安心休养身体，儿子一定去像大长公主请罪。”严茗擦了擦眼角，语带哽咽。

    “是为父没有教好你们，”严晖重重喘息几声，抓住严茗的手道，“记住，不管大长公主说什么，你都要诚心诚意去道歉，这事是我们家做错了。为父不是叫你去做戏，而是真心实意地道歉，懂不懂？”

    严茗这几日瘦了很多，衣服就像是空荡荡地挂在他的身上，可是现在他无法倒下，也不能倒下。

    “若是大长公主不愿意见你，你便去静亭侯府，去给福乐郡主请罪，”严晖咳得喉咙里带出了血，“班家人重情，并且看重子嗣，若是福乐郡主愿意原谅我们严家，那么必然事半功倍。”

    “福乐郡主？”严茗犹豫道，“她只是一介女流，又是晚辈……”

    “你知道为什么当初我不愿意你母亲去求福乐郡主下嫁，就是因为班家人十分看重这个女儿，”严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世人都说班郡主为人刁蛮任性，可若她真是半分头脑都没有的小姑娘，又怎么让皇室的人如此偏宠她？”

    严晖合上眼睛，缓缓道：“与皇家沾亲带故，还活得有滋有味的人，没有谁是傻子。”

    “郡主，您尝尝这个？”

    “不想吃。”班婳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作为一个习惯了玩耍的皇家纨绔女来说，连续好几天都待在家里，连门都不能出，这简直就是难得一见的奇事。

    可是她现在跟祖母一样，被严家人气病了，气病了自然不能四处乱跑。

    “这可是您最爱的点心，”如意把点心放到班婳面前，“您真的不吃吗？”

    班婳扭脸：“不吃，拿去送人！”

    “您准备拿去送谁啊？”如意笑眯眯地哄着她，“奴婢这就安排人送过去。”

    “送去成安伯府，就说是世子送的，”班婳想起容瑕帮过她这么大一个忙，她都没有跟人说句谢字，便站起身道，“等下，我去书房拿点东西，叫护卫一起送过去。”

    班家最不缺珍稀的书籍字画，这次班婳送的是一卷画，据说是几百年前某位著名书画家的真迹。是不是真迹他们不清楚，反正画很好看，字也写得龙飞凤舞的，就是不太好认，她到现在都没认出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伯爷，”杜九把一封信放到容瑕面前，“只是边关传来的消息。”

    容瑕拿起信封，拆开看过以后，放在烛火上烧掉：“严家那边有什么动作？”

    “一个时辰前严茗到大长公主府负荆请罪，不过大长公主没有见他。”杜九想了想，“严家这事办得真是……面子里子都没有了。”

    “我若是严茗，第一要见的不是大长公主，而是福乐郡主，”容瑕看着信纸一点点燃烧成灰烬，冷淡道，“福乐郡主才是这件事的系铃人，大长公主也好，静亭侯府也罢，都因为福乐郡主才动了这么大的肝火，他去求大长公主有什么用？”

    “这……”杜九犹豫道，“大长公主才是班家真正能够做主的人，去求大长公主不是应该的么？”

    容瑕没有说话，若他不曾与班家打过交道，恐怕也会像严家这样认为，可是见识过班家的……行事风格后，他可以确定一件事，与这家人打交道，不能按照常理来。

    “伯爷，静亭侯府管事求见，说是侯世子之命，给您送谢礼过来。”

    容瑕吹灭烛火，起身打开窗户，点头道：“让他进来。”

    班家派来的管事长得五官端正，穿着干净整洁的管事衣服，打眼看过去，还真不太像是府里的下人。

    “见过成安伯。”

    “不必多礼，”容瑕看了眼这个管事，“不知世子为何给在下送谢礼？”

    “伯爷为郡主仗义执言，侯爷与夫人还有世子都很感谢。世子知道您乃是当世之君子，不喜金银等俗物，所以只备下薄礼，请伯爷不要嫌弃。”管事转身从家丁手里取过一只食盒，一只画卷筒，递给了杜九。

    “世子客气了，容某不过是说出事实，担不起一个谢字。”

    “天下很多人都知道事实，但不是每一个人都敢说出来，”管事对容瑕行了一个大礼，“不敢扰伯爷清静，在下告辞。”

    等管事离开以后，杜九把这两样东西摆在了容瑕面前。

    都说班家财大气粗，给人送礼，就送这么两样，这确实太薄了些。

    容瑕打开食盒，里面放着两盘点心，淡绿色的点心看起来十分诱人，他忍不住笑了。用盒子里放着的银筷，夹了一个放进嘴里。

    “伯爷！”杜九吓了一跳，伯爷怎么能直接吃下这些东西，万一有毒怎么办？

    容瑕朝他摆了摆手，放下筷子去拆画卷筒。

    杜九：刚吃了点心又去看画，伯爷您这是被没规矩的班家人影响了？

    老祖宗都说，近墨者黑，看来这话是有道理的。

    打开画筒盖子，容瑕小心翼翼地拿出这卷有些泛黄的画，然后一点点展开这幅画。

    “寒山望月图？！”

    杜九惊骇地看着这幅画，差点破了嗓音，这可是《寒山望月图》啊！

    《寒山望月图》是几百年著名的书画大家赵必琮所作，据说这幅作品是他生前最后一幅画，饱含了他所有的感情以及对亡妻的思念。

    据说前朝皇帝为了讨好爱名画的宠妃，四处派人打听这幅画，也没有找到真迹。

    所以重点来了，这幅画怎么在这里？

    不对，应该说，班家为什么会把画送给他们伯爷？

    他不该嫌弃班家人抠门，这家人不是抠门，是太大方，大方得有些脑子不正常了。这种拿来当传家宝的东西，谁会傻得拿出来送人，是不是傻？！

    虽然不是班家人，但是在这个瞬间，杜九还是为班家人感到心疼，“不愧是纨绔子弟班世子，这礼送得真是……”

    容瑕看着这幅画，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不是他。”


------------

46

﻿    “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杜九在心里念完这首诗，表情微妙地看着容瑕，这诗句……挺有意思。

    容瑕家中收藏着一幅赵必琮的真迹，所以这幅画他打开后就能确定，这确实是赵必琮所作，而且还就是传说中赵必琮生前最后一幅作品。

    秋山明月葬花魂，寂寞相思无处存，这幅画既带着一股孤寂，又带着几分期待，期待着死亡，期待着与亡妻相见。对于年老体衰，告老还乡的赵必琮来说，死亡反而是他最好的归宿。

    只是不知道他还念的是亡妻，还是年轻时的意气风发？

    “伯爷，”杜九见容瑕盯着这幅画不放，小声提醒道，“这画不是班世子送的，难道是……郡主送的？”

    男未婚，女未嫁，随手就送出如此珍贵的画卷，画卷上的诗句还如此的暧昧，难道班郡主对伯爷有男女之情，不然谁舍得送出这么大的礼？

    他有些相信班郡主在班家十分有地位了，不然谁家姑娘敢送这么稀罕的东西给一个非亲非故的男子？

    “谁送的并不重要，”容瑕收起画卷，重新放回了画筒，“之前的事情你做得很好。”

    “伯爷，属下想起了一件事，”杜九忽然道，“前段日子有一妇人带小孩拦住了静亭侯的车架，自称从薛州同县而来，其丈夫被判了冤案。”

    “拦静亭侯车驾？”容瑕把画筒放进多宝阁靠上的位置，似笑非笑道，“大理寺与刑部她不去，为何偏偏去拦一个侯爵的车？”

    杜九摇头，“属下不知，只不过静亭侯并没有理会此人，直言自己在朝中毫无实权，帮不上她的忙。”

    说句实话，在听到静亭侯说这种话的时候，杜九觉得班家的想法有些异于常人。

    老子毫不顾忌地说自己没有实权，儿子没事喜欢遍山埋金银珠宝，女儿给男人送礼，一送就是有钱都买不到的珍品，这一家子用实际行动诠释了什么叫做非常态纨绔败家子。

    别家纨绔都是好美色好赌仗势欺人，这家人吃穿上虽然讲究，但是堂堂侯爷受侯夫人管制，身边通房侍妾一个也无；世子虽也游手好闲，但是从未见他去调戏民女或者现身赌坊，每日带着几个护卫招摇过市，干的却是斗蛐蛐斗鸡的活儿，看见调戏民女的还要伸张一下正义，唯一欺负的对象还是谢家二郎，不过这两家有旧怨，也算不上欺负或者被欺负了。

    表面上来看，这一家子都没个正形，好像不太讨喜，可是细想下来，这一家人挥霍的也是自家祖上积攒下来的财产，虽然不干正事，但也从未干过坏事，与某人表面君子，内里手上沾血的家族相比，反而是这家人品性最好。

    可是为什么所有人想到班家，脑子基本上都是他们懒散奢靡的形象呢？

    不对，他们家好像确实也挺懒散奢靡。

    如果不是因为伯爷与班家有了来往，恐怕他从不会在意班家人，因为这家人确实没有什么好在意。但是当他因为各种巧合，开始注意起班家人以后，就发现这家人其实也不是那么令人讨喜，甚至还有讨喜的地方。

    大概这就是伯爷愿意跟班家人来往的原因吧。

    “世子送来的礼实在太过贵重，”容瑕看着窗外的阳光，心情甚好道，“我也该送些回礼过去才对。”

    伯府管家听到伯爷要开库房以后，便匆匆与另外几位管事赶了过来，各自掏出钥匙打开了一层又一层的门。

    容氏一族，祖上几代显赫，到了容瑕祖父一辈，容家在大业的名声几乎到达了顶峰。当今陛下年幼时，容瑕祖父还是太子太师，虽然陛下登基后不久，祖父便病逝，但是陛下仍旧追尊其为帝师。

    容氏库房中，堆满了历代容氏族人留下来的财产，容瑕从架子上拿下一个乌木盒，擦去上面的灰尘，打卡了盒盖。

    盒子里摆了一套血玉制成的首饰，发钗、耳坠、手环、臂钏、额坠、玉佩，每一样都殷红如血，却又带着难言的美感。

    容氏祖上曾有人任过前朝的大官，并且娶过前朝的公主，所以容瑕这一脉，细论起来，还有前朝的血脉。只是先祖娶公主的时候，还是前朝鼎盛时期，前朝覆灭的时候，容氏也无人在朝中为官，所以尽管新朝建立，容家人再度进入朝廷，也从未有人怀疑过容家人的忠心，反而觉得容家人血脉高贵。

    这一套血玉首饰，据说便是那位公主的嫁妆之一。容家人喜诗书，不好享乐，所以这些华贵的东西，便都封存在了库房中。

    很小的时候，容瑕跟着母亲进库房时，便觉得这套首饰美极了，可是从未见家中哪位女眷戴过，那时候他曾偷偷失落过，只是怕父亲责罚，从不敢把这件事说出口。

    盖上乌木盒盖，容瑕顺手另一边架子上取了一个砚台，便抱着盒子出了内库。

    静亭侯府，班淮见了严茗。

    严茗以为班家人也会像大长公主一样，说什么都不会见他。可是他没有想到的是，班家人不仅很快见了他，还给他奉上了热茶。这在往日只是最基本的礼貌，但是对此刻的严茗而言，他竟感动至极。

    “小严大人，”班淮坐在上首，表情看起来十分严肃，“请问今日来，有何贵干？”

    “晚辈是来向贵府致歉的，舍弟与家母莽撞，给贵府与郡主带来麻烦，严氏一族十分愧疚，只是家父病重，无力起身，便由晚辈代家人来向贵府致歉。”严茗放下茶杯，走到屋中央，一撩衣袍单膝跪了下去，“女儿家名节何其可贵，我严家行事不当，当给郡主行礼赔罪。”

    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若是向别人跪下，无异于天大的屈辱。严茗作为严家的嫡长子，严家未来的继承人，却当着班淮的面跪下了，姿态可谓是低到了尘埃。

    班淮看着规规矩矩跪在自己面前的严茗，扭头看装作认真喝茶的班恒。

    班恒侧了侧身，没有出声。班淮瞪了他一眼，他放下茶杯走到了严茗身边。

    “严大人不必行如此大礼，”班恒最近一段时间跟着班婳锻炼身体，身体虽然没有强壮多少，但是力气却涨了一些，严茗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没有扭过他，被他从地上拔了起来，“有话坐着好好说。”

    严茗这几日一直没有休息好，整个人看起来仿佛老了好几岁，再不见往日的风度翩翩。

    “请侯爷让晚辈见郡主一面，让晚辈亲自向郡主致歉。”

    班淮淡淡道：“恐怕……没这个必要了。”

    “晚辈知道，如今说再多的道歉话，都不能弥补郡主受到的委屈，鄙府也不敢奢求郡主真的原谅我们，”严茗苦笑，“只求能见郡主一面，述说我们的歉意，晚辈便足矣。”

    班婳站在门外，听着严茗带着倦意的声音从屋内传出，带着婢女走了进去。

    “小严大人见小女子，不知有何贵干？”

    严茗回头，整个人有些晃神。只见一个穿着血色绣红梅摆裙，头戴红玉珠额坠的绝色女子从外走了进来，她的出现，让门外所有的人物与精致都变得黯淡失色起来。

    她身后跟着好几个美婢，犹如众星拱月般进了屋子，他似乎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这是陌坨香，附属国进贡的香料，因为量非常稀少，所以能得到陛下赏赐的女眷也非常少。

    “见过福乐郡主。”严茗规规矩矩地向班婳行了一个礼，这个礼行得极为标准，看不出有半点不情愿或是敷衍。

    “小严大人不必客气。”班婳垂下眼睑，接过婢女端来的茶盏，染着丹蔻的手端着茶杯，只略沾了沾唇便放了下来，严茗看到她的手上捏了一块锦帕，然后用锦帕擦了擦殷红润泽的唇。

    他收回视线，把头埋得更低：“在下今日来，是向郡主致歉的。”

    “致歉？”班婳歪了歪头，似乎这个时候才用正眼去看严茗，“我早说过了，我与你们严家不共戴天，你不必给我道歉，我也不在意这些。”

    严茗心底一沉，对着班婳深深一揖，“严某自知此事错得彻底，不敢奢求郡主宽恕。愿郡主身体康泰，青春永驻，美如天上皎月，余生欢喜无忧。”

    班婳闻言轻笑出声，单手托腮看着严茗：“小严大人竟如此会说话，只可惜我这个人有些奇怪，最不爱听别人说漂亮话。”

    这严家人真有意思，做的事情前后矛盾，真不知道他们聪明还是愚蠢。这个严茗这么会说话，却不会好好哄自己的夫人陈氏，陈氏被婆母弄得流产，恐怕也是伤心到了极点，所以才下定了决心与这个男人和离。

    同床共枕好几年，好不容易怀上的孩子却掉了，对于陈氏来说，不知是多大的苦痛。

    班婳很庆幸自己是个郡主，不用在严家的威逼利诱下嫁进门。陈氏那般温婉的女人，尚不能在严家过上好日子，又何况是她呢？

    美丽的女人，无论做什么动作都是迷人的，即便她的表情里带着讽刺，即便她的语气也不温柔，但是天下间没有多少男人在这样的美人面前，能够真正的发怒。

    当然，二皇子那种脑内有疾的人例外。

    严茗正欲开口说话，班家的管家走了进来。

    “侯爷，成安伯府护卫求见。”


------------

47

﻿    班恒往门口望了望，成安伯府这个时候派人过来干什么？严家大郎到他们家来赔礼道歉这件事，恐怕早已经传遍了京城，成安伯这个时候派人过来，不怕严家人以为他是故意来看笑话的？

    杜九跟在管事身后，一路进了正厅，他似乎没有料到严茗也在，给班家人见过礼以后，又给严茗行了一个大礼。

    杜九是容瑕身边的近卫，所以京城里只要了解容瑕的人都认识杜九。严茗看到杜九，心里比班家人更吃惊，不过他首先想到的不是容瑕来看严家笑话，而是惊讶于容瑕与班家竟然有来往。

    “杜护卫请坐。班恒看了眼杜九手里捧着的两个盒子，盒子不大不小，看起来有些像是装书籍或是笔墨纸砚这类东西。早上他姐用他的名义给成安伯送了礼，这会儿该不是送回礼来的？

    想到里面可能装的是笔墨纸砚等物，班恒瞬间没了兴趣，他们一家子人，除了祖母与母亲通诗文，谁还是读书写字的料啊。

    “在下不敢，”杜九见严茗这个相府公子都站着，他一个小小的护卫自然不会坐下，“世子送来的谢礼过于贵重，伯爷心中既喜又不安，多谢世子割爱。这是伯爷给世子备下的薄礼，请世子不要嫌弃。”

    “容伯爷太客气了，不过是不值钱的小玩意儿而已，还送什么回礼，”班恒摆了摆手，满不在乎道，“伯爷这般，就太过生分了。”

    杜九捧着盒子的手抖了抖，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那可是《寒山望月图》，还是真迹！

    谁家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会这么珍贵？！自小被容家收养以后，杜九便一直待在容瑕身边，自认见识过不少好东西，但还从未见过像班家这般不拘小节的。

    “若是世子不收，才是生分了，”杜九笑道，“世子送来的画，伯爷爱不释手，直言是千金不换的好东西。”

    “咳，客气客气，”班恒斜眼看班婳，他姐打着他的名义，给容瑕送什么了？

    班婳不搭理班恒，反而做主让管家把杜九送来的礼收下了。

    杜九见状，越发觉得那幅图，是班郡主特意让人送来的。

    杜九送了回礼后，便立刻告辞，在严茗看来，杜九真的只是来送回礼，两家的私交看起来似乎也并不是特别好。

    班家为什么送谢礼给容瑕？

    严茗想起了前几日容瑕当着众多读书人的面，夸班婳的那些话。就是因为容瑕这席话，才让严家彻底毁了名声。一开始他十分愤怒，可是在短短几日内，父亲重病在家，容瑕职位升迁，他忽然明白了过来。容瑕不是帮班家说话，而是帮着陛下说话，他们家到底是受到陛下猜忌了。

    如若不然，近几日朝上的动静为何如此大，好几个与严家交好的官员都被贬到了苦寒之地，甚至连好几个支持太子的官员，也受到了责罚。

    他们家一直都是偷偷地在背后支持太子，就连石家人都不知道，皇上为何会知情？

    最可怕的是，容瑕恐怕也知道他们家暗中支持太子的事情，所以才会在这个时候，宁可得罪他们家，也要站出来保住班郡主的名声。

    可笑世人都认为容瑕是个光明磊落的君子，岂止他的骨子里，也不过是个汲汲营营的小人罢了。

    “小严大人，”班婳看向严茗,“你道歉的话我听完了，请回。”

    严茗嘴角动了动，看着这个美艳逼人的女子，想起卧病在床的弟弟，朝她深深一揖：“在下告辞。”

    “慢走不送。”

    走出静亭侯府，严茗骑在马背上，看着四周来来往往的百姓，内心有些惶然，受到陛下猜忌的严家，日后该何去何从？

    往前走了一段路，他与陈家大郎不期而遇。此人在几日前还是他的大舅兄，现在两家却已经从亲家变成了仇家，大舅兄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世间最可恶的人。

    “兄长……”

    “严大人不要乱攀亲戚关系，陈家乃小门小户，在下担不起你一声兄长。”陈家大郎面色十分难看，连话都不想跟严茗多说半句，转身就要走。

    “陈兄，令妹……身体如何了？”严茗想起陈氏，忍不住问了出来。

    “呵，”陈家大郎冷笑，“与你何干？”

    严茗怔怔地看着陈家大郎的背影，只觉得这天地之大，竟没有他觉得轻松之处了。

    班恒把成安伯送来的两个盒子摆在班婳面前，一个盒子里摆着一方砚台，一个盒子里摆着满满当当地血玉首饰。不知道这些血玉是从哪儿找到的，竟然没有丝毫的杂质，艳丽得像是殷红的血液，美得妖冶。

    “成安伯……也挺大方。”他想了半天，只能用这个词语来形容了，因为这盒血玉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而且做工十分精细，不像是民间的东西。

    “好漂亮。”班婳取出一支手镯戴上，殷红的血玉把她的手衬托得更白更水润。

    班恒嫌弃地拨弄了一下那方砚台，“这方砚台是他随便拿来凑数的吧。”

    两人都打着他的旗号送东西，结果就给了他一方砚台，他又不喜欢写字，给他这玩意儿干嘛使？

    身为侯府的世子，班恒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挑战。

    好生气哦，但他还不敢抱怨。

    “你上次不是想买什么无敌大元帅？”班婳得了这么漂亮的首饰，心情特别好，当下便给了班恒五百两银子，让他去买心仪的大元帅。

    无敌大元帅，一只战斗力十分强悍的大公鸡。

    班恒顿时开心起来，也不管这方砚台了，逮着她姐就一顿夸，这里美，那里漂亮，哄得班婳最后又给他多加了一百两。

    至于这方被班家姐弟忽略的砚台，在外面要价至少在八百两以上，只可惜它遇上了不识货的姐弟两人，只能变得一文不值。

    五日后，陈家大郎职位得以升迁，填补的正是某个被贬走的严党留下来的空缺。接下来的大半个月内，诸多严党受到了打压，空出来的职位很快被人填补上了，唯有严晖的左相之位没有受到影响。在严茗亲自到班家请罪后的第三天，皇帝甚至还赏了一些东西到严家，说了一些勉励的话。

    就在谁也摸不清陛下的用意时，严晖拖着病体上朝了，并且向陛下提出了辞官。

    云庆帝没有同意，并且对严晖更加的温和。最后严晖终究没有辞掉左相一职，只是曾经在京城中颇有影响力的严党，就这么被打散，从此以后严家的威望一落千丈，所有的风光都被石家取代。朝中诸臣称石崇海为石相，中间的那个右字被众人有意无意的忘却了。

    第一场雪纷纷扬扬地飘落了下来，整个京城陷入了一片白茫茫地世界。

    班婳心情很好，因为她让人做的狐裘终于是派上用场了。

    素色绣红牡丹宫裙，雪狐裘，再戴上成安伯送来的血玉首饰，她坐在铜镜前，揽镜自照陷入了自我沉醉中。

    世间为什么如此美的女子？

    “姐！”班恒门外大叫道，“外面雪大，我们再不走，就要迟了。”

    班婳摸了摸红得像血的额坠，在额头上描了一朵红莲，这额坠就像是从红莲中长出来的红珠，美丽妖冶。

    腊月初六，当今陛下万寿，朝中重臣，三品以上的诰命女眷，皆要进宫为皇上贺寿，同样也是官员公开给陛下送礼的好日子。

    各地官员为了讨好云庆帝，四处纷纷开始出现神迹，什么嘉禾，什么奇石，什么神龙现身，什么异兽，手段层出不穷，故事一个比一个离奇。

    不过对于每年都要听各种神奇故事的云庆帝来说，这些所谓的神迹，他已经不看在眼里了，因为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这是地方官员讨好他的谎言，谁的故事编得好，他就意思意思笑一下，编得不够生动离奇的，他连听都懒得听下去。

    这些编故事的大臣不腻，他这个听故事的都已经腻了。

    “陛下，瑞雪兆丰年，今天是个好日子。”王德看了眼外面的天色，今天下这么大的雪，所有人都站在殿内殿外等着给陛下见礼，这日子恐怕有些不好受。

    “嗯。”云庆帝看着外面的天色，点头道，“走，出去看看。”

    “陛下起驾。”

    作为深受皇上宠爱的郡主，班婳不管在哪里都犹如众星拱月般。她乘坐的郡主车驾经过宫门时，护卫一见车上的家徽，连拦都没有拦，便行礼让她通过了。

    马车进宫以后，往前行了一段路后，便停了下来，接引嬷嬷早已经在外面等候。

    “奴婢见过福乐郡主。”

    两个接引嬷嬷是从皇后宫派过来的人，以示皇后对福乐郡主的看重。在这个宫里，接引谁，由谁来接引，那都是脸面。

    “有劳两位嬷嬷。”班婳的贴身婢女见两位嬷嬷肩头发间都落着积雪，朝两人福了福身以后，递给了两人一只荷包，“让两位嬷嬷久等了。”

    “哪里，哪里。”两个嬷嬷不敢摆谱，回了一礼以后，一个人上前去掀马车帘子。

    帘子掀开的瞬间，两个嬷嬷都倒吸了一口气。

    这是何等的美人。

    便如那雪中红梅，世间再无与之能比美。


------------

48

﻿    班婳喜欢别人用惊艳的眼神看自己，那是对自己最好的夸奖。

    她把自己一双精心保养过的手递给嬷嬷，踩着朱红漆木凳走下马车，对向她行礼的宫人点了点头，对引路嬷嬷道，“今年陛下的万寿，仍是在昭阳殿举办么？”

    “回郡主，正是呢，”嬷嬷松开手，躬身退到一边，“奴婢等奉皇后娘娘之命，前来接郡主。”

    “皇后娘娘总是对我这么好，”班婳面上露出几分亲近，“那我们快些走，我也想见娘娘了。”

    即使天上下着再大的雪，宫里贵人们经过的地方，也都擦得干干净净。班婳长长地裙摆撒在地上，身后跟着的婢女们皆垂首噤声，威仪逼人。祖母曾说过，威仪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是仆人、华服美食，会让其他人自动拜服。

    没有谁在乎你是不是好相处，只要让他们明白，你是得罪不起的，威仪自然便来了。

    宫道上的太监宫门看到班婳出现，纷纷避让，无人敢直视其容貌。

    “嗯？”班婳突然停下脚步，看向站在廊外的一个小太监，他身上穿着灰色的宫侍袍，整个人瘦瘦小小的，恭敬垂在小腹前的手乌红肿大，跟他干瘦细小的手腕极不相称。

    “郡主，这是宫里的粗使太监，”嬷嬷补充了一句，“都是家中犯了事，以罪人身份罚入宫廷的。”

    班婳想起五年后的班家，垂下眼睑道：“看起来像是个孩子。”

    嬷嬷陪笑道：“郡主说得是。”

    就在嬷嬷以为这位郡主会大发善心，摆主子威仪让这个小太监回去休息时，没有想到郡主竟然没有提这件事，而是向小太监招了招手。

    “小孩儿，你过来。”

    小太监可能冻得厉害，所以站在那儿的时候，双腿不住地颤抖，听到有位主子叫自己，他差点摔在雪地里。用尽全身的力气压抑着恐惧的心理，他跌跌撞撞走到这位贵人面前，大脑一片空白。

    是他碍了贵人的眼，还是哪里做得不好？

    “抬起头给我瞧瞧。”

    他觉得自己抖得连牙齿都在打架，可是他却不敢违抗，露出一张算不上干净的脸。

    “你这孩子长得真可爱，”班婳笑出声，对引路嬷嬷道，“你看他的脸再胖一点，像什么？”

    嬷嬷仔细看了两眼，摇了摇头：“奴婢不知。”

    “像陛下鸟房里那只叫圆圆的莺歌，若是脸再胖些就更像了。”似乎想起了什么，班婳面色一黯，看起来有些不高兴。

    引路嬷嬷忽然想起，三年前陛下鸟房里确实有一只叫圆圆的莺歌，十分招福乐郡主喜爱，当时连皇后都念叨过这件事，说是准备把这只莺歌送到静亭侯府去，哪知道后来这只鸟犯了病死了，从那以后郡主去鸟房的次数就变少了。

    那只鸟长什么样，接引嬷嬷哪里还记得，更何况陛下的鸟房也不是谁都能进的，这个小太监像不像那只莺哥不重要，重要的是郡主说他像，那他必须是像的。

    接引嬷嬷一脸恍然道：“郡主不提，奴婢还没想起来，仔细瞧着，确实有几分像，就是脸瘦了些。”

    “是吧，我就觉得像，”班婳又高兴起来，随手取了一个暖手炉递给这个小太监，“回去把自己养好些，过段时间我再来瞧瞧。”

    那只暖手炉上没有多少花纹，像是郡主身边下人用的东西。接引嬷嬷见郡主因为这个小太监相貌露出笑容，便道，“奴婢瞧这个小太监跟那个莺歌有缘，不如调他去鸟房干些粗使活，没准鸟房的鸟儿能长得更好。”

    小太监捧着暖炉，觉得自己四肢百骸仿佛都活了过来。

    这个贵人真美，比宫里那些娘娘都还要美。不知道哪家的贵女，竟然连皇后娘娘身边的人都对她如此客气。他们这些最下等的太监，想要活下去的第一点，就是眼睛要利索，这位贵人身边的两个嬷嬷，穿的是皇后宫里才能穿的衣服。

    他垂首站着，只看到对方身上雪白的斗篷，以及斗篷下红艳的牡丹花。

    “恭送贵人。”

    这位贵人走的时候，他后退一步，朝这行人行了一个大礼。

    等这行人再也看不见以后，他捧着手里的暖炉，转身看向身后的雪地，想要把暖炉放在地上去扫地，又有些舍不得，苦想之下，正打算把暖炉塞进怀里的时候，管事走了过来。

    他以为自己又要被责罚，哪只管事只是笑眯眯地让他回房休息。

    “你小子走运了啊。”

    他听到管事如是说。

    “郡主，请往这边走，”接引嬷嬷站在台阶之下，“奴婢身份低微，不能去上面，您请。”

    “有劳了。”班婳对两人笑了笑，拾阶而上。

    “恭送郡主。”两个嬷嬷看着玉阶上的华服女子，恍惚间竟有种……尊贵无限的错觉。

    班婳早就计算过，昭阳殿外的玉阶是白色，她身上的红白搭配走在玉阶上时，一定会很好看。

    雪花飘洒，白茫茫中几簇红，最是艳丽。

    石晋站在玉阶之上，看着从玉阶下一步一步往上走的女人，握佩刀的手紧了紧。几粒雪花落进他的眼中，他眨了眨眼，眼底仍旧有些模糊，但是那玉阶上的女子却异常清晰。

    她宫裙上的花是牡丹么？

    牡丹是大俗大雅之花，但是很少有贵女用牡丹花做裙上的花纹，即便有人这么做了，也是俗大于雅，根本压不住牡丹过于艳丽的美。

    石晋没有想到世间竟然有如此适合牡丹花的女子，尊贵、明艳、美丽。

    他往前走了一步，玉阶上的女子刚好也抬起了头来。

    石晋沉默地往后退了一步，低下头朝她躬身作揖。

    脚步声一点点靠近，他看到了她脚上的鞋子，上面镶着红宝石，美丽又小巧，很配她。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他看清了她裙摆上的牡丹花纹，牡丹绣得极美，就像是真的牡丹盛开在了她的裙上，红得刺进了他的心底。他听到了风起的声音，听到了雪花飘落的声音，还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石大人。”

    他抬头，目光躲过她的唇，落在了她额际的花钿上。红莲如火，不知是因为皮肤白让莲花这么红，还是因为莲花这么红让皮肤显得如此白皙。

    “在下见过福乐郡主。”他的声音很平静，就像是地上的积雪，看不见半点波澜。

    “你升官啦？”班婳记得石晋一开始是卫尉寺卿，现在穿着银甲，看来是升官了。

    “承蒙皇上厚爱，在下现领禁卫军副统领一职。”

    班婳眨了眨眼，在脑子里计算禁卫军副统领是几品。她瞥了眼石晋，身姿挺拔，面若好女，再配上这身银甲，好看得不得了，她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

    “郡主，”石晋见她站在殿外不进去，以为她紧张，便小声道，“大长公主、侯爷、侯夫人、世子都已经到了。”想了想，他又补充一句，“时辰快到了。”

    朝中勋贵已经来得差不多，她到得已是有些晚了。

    “谢谢。”班婳知道他是在提醒自己，朝他福了福身，“殿外寒气重，石大人也请注意。”

    石晋无声地对班婳抱了抱拳，直到班婳走开以后，他才又抬起了头，看到的只有那一截裙摆晃过殿门的样子。

    牡丹盛开得十分灿烂，就像是……她刚才笑起来的模样。

    “你姐怎么还没来？”班淮小声对班恒道，“你们不是一起进宫的吗？”

    “刚才接姐姐的是皇后宫里的嬷嬷，应该不会有事吧，”班恒往殿门口探头张望，无奈道，“她今天穿那么繁复的宫裙，能走快才怪。”

    “来了。”班淮看着出现在殿门口的女儿，笑眯眯地想，不愧是他的闺女，真漂亮。

    身为一个父亲，班淮觉得自己的女儿那就是天下无敌美，其他谁家姑娘都赶不上自家闺女，便是连皇室公主，在自家女儿面前，也是不够看的。

    从小他就爱对着班婳说，自家闺女真美，真可爱，整个京城无人能及。以至于班婳长大以后，也是如此地……迷之自信。

    班恒总觉得，他姐有自恋这个毛病，都是父亲害得。

    “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容瑕听到身边某个公子突然开始念诗，还是如此……不加掩饰的诗句，面上带笑地朝这个公子看去，却见他痴痴呆呆地看着门口，似乎被迷惑住了心神，

    他好奇的朝门口看过去，看到了殿门处那个华服女子。

    红玉珠，美华服，芊芊作细步。

    容瑕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恍惚起来，他看着这个徐徐往殿中走来的女子，脑子里被这红与白的绝美惊艳了。

    他曾经设想过无数次这套血玉首饰被人戴在身上的样子，可是不管怎么想，总是想不起世间有哪一张脸，能与这套血玉首饰相配。

    原来，是她。也唯有她才配得上如此艳丽张扬的首饰。

    容瑕觉得自己心里似乎有什么填补了进去，就像是小时候心心念念却不曾得到过的东西，终于有一天得到了手，然后发现这样东西比自己想象中还要美好。

    殿中说话声更大了些，就连方才失态念出一首显得过于轻浮诗词的公子，也仿若没有看见从殿门走进的女子，借着喝酒的姿势，掩饰了他刚才的失态。

    他们眼里没有看她，但是心里却看了无数次。

    容瑕端起酒杯，朝班婳遥遥一敬，仰头喝了下去。

    班婳停下脚步，对他露出了一个笑。


------------

49

﻿    人都有七情六欲，嫉妒也是负面情绪之一。

    石飞仙看到容瑕对班婳举杯邀敬时，胃里就像是喝下了一坛子醋，酸涩得难受。坐在她身边的石夫人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飞仙，你怎么了？”

    “母亲，我没事，”石飞仙往殿外看了一眼，“外面又开始下雪了，不知道兄长会不会冷？”

    “能为皇上做事，是我们石氏一族的荣幸，”石夫人见女儿担心兄长，便笑着道，“你不必担心，我让人给你兄长做了贴身保暖的衣物，应该不会太冷。”

    石飞仙勉强笑了笑：“那就好。”

    过来讨好石夫人的人很多，所以石夫人也没有察觉到女儿的异样，转头与邻座的夫人说起话来。

    班婳走到阴氏身边坐下，把手放进阴氏暖和的掌心，蹭着阴氏身上的温度。

    “手怎么这么凉，”阴氏摸了摸班婳身上的宫装，把她的手捧在掌心，“你这丫头，为了美连冷都不怕了。”

    “本来是不冷的，半路上见一个小太监有些可怜，便顺手帮了他一把，”班婳朝阴氏身边挤了挤，“母亲，身上好暖和。”

    “因为我比你穿得厚实，”阴氏又好气又好笑，只好无奈道，“都是你父亲惯的。”

    班婳也不辩解，只朝阴氏讨好一笑，显得乖巧极了。

    “太子到、太子妃到。”

    阴氏与班婳理了理衣衫，站起身迎接太子与太子妃的到来。

    太子妃石氏，未出嫁前便颇有仁孝谦恭之美名，嫁入东宫成为太子妃以后，更是贤德之名在外。她容貌与才华虽不及妹妹石飞仙，但仍旧是京城里有名的女子。

    她与太子也算得上是举案齐眉，琴瑟和鸣，唯一不太好的一点就是她与太子成婚四年，至今没能诞下一子。太子虽未因此对她有所怨言，但是随着二皇子即将成婚，她内心便越来越焦急。

    走进大殿前，太子握住了她的手，对她笑了笑。

    她看了眼四周，小声道：“殿下，这不合规矩。”说完，她把手从太子的掌心抽了出来。

    太子无奈一笑，与她并肩进了内殿，但是她却落后了太子半步。

    “见过太子，太子妃。”

    地毯很柔软，太子妃看着四周众人垂下的脑袋，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走过班婳身边时，她脚步微微一顿，目光落到班婳发间的血玉钗上，红得有些刺眼。

    太子乃未来的帝王，他的座位低于帝王，但又高于众臣，直到夫妻二人落座，众人才再度抬起头来。

    “诸位大人请落座，”太子起身道，“今日乃父皇万寿，普天同庆之日，诸位大人不必如此多礼。”

    太子仁德，性子温和，在朝臣中十分有声望，倒是二皇子总是胡闹，不太得臣心。二皇子看着太子夫妇在上面装模作样，冷笑一声，也不管其他人怎么想，行礼后便坐下了，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班婳所坐的位置在二皇子对面下方，她注意到二皇子的动作，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傻子。连基本的做戏都不会，你这是要上天啊。太子乃是他的长兄，还是同母兄弟，他在外人面前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太子，待日后太子登基，就算要收拾你这个弟弟，别人也只会觉得，是他这个弟弟太寒长兄的心。

    班婳觉得自己就挺会作的，但是与二皇子比起来，她就是委婉派的。

    二皇子心里正憋气，见班婳在看自己，他狠狠地瞪了一眼，看什么看，没见过男人么？

    班婳犯了一个白眼，啧，性格没有太子表哥好便罢了，长得还没太子好看。

    不知道为什么，蒋洛觉得自己一看到班婳，心里的火气就更大。想到自己这些日子被圈在宫里的日子，他便恨不得生撕了她，但是……他不敢。

    班婳这个女人实在邪性又不要脸，在父皇面前也敢做戏撒谎，偏偏父皇还吃她这一套。这次因为父皇万寿礼他才得以出宫，他不想刚出来又被关进去，这次暂且饶了这个小贱人。

    坐在二皇子身边的人见二皇子盯着班婳不放，顿时一个个恍然大悟。果然英雄难过美人观，都传二皇子不喜福乐郡主，但是看他盯着福乐郡主眼珠子都不转的模样，似乎也不是真的讨厌嘛。

    在皇帝万寿礼上，没有谁敢闹出一点不开心的事情，就算家里死了娇妻美妾，脸上也要挤出笑来。

    所以当云庆帝与皇后出现在大殿上时，看到的便是一张比一张灿烂的笑脸，有些人长得一般，偏偏还笑成了菊花，帝后二人纷纷移开眼睛，在人群中找一些相貌出众的人看几眼，才觉得眼睛好受一点。

    这家儿郎长得不错，那家的闺女也漂亮。再扭头，儿郎里还是容君珀长得最好看，就这么简简单单地站着，就比其他男人好看。皇后摸了摸手镯，只可惜她没有适龄的女儿，不然招来做驸马多好。

    宫里公主有好几个，但对于皇后来说，这样的好男人，不能便宜那些妃妾的女儿，这是她身为皇后的骄傲与任性。

    福乐郡主今天这身打扮真美，比其他贵女都要亮眼，这若是自家闺女，她肯定天天给她打扮得美1美地，没事就找一大排男人任她挑选，看谁敢说一个不字。

    皇后对班婳笑了笑，班婳回了她一个亲昵灿烂的笑。

    年纪一大，就喜欢这种鲜活漂亮讨喜的小姑娘，至于那些讲规矩的才女，反而不是那么招她喜欢。自家老二也不知怎么想的，这般漂亮的小姑娘，也能把人手臂摔伤，这要是自家闺女，敢有人这么对她，她不弄死他才怪。

    皇后端庄地坐在了凤座之上，她不是一个特别爱笑的人，所以后宫妃嫔都十分敬畏她，觉得她深不可测。同样这么想的，还有朝中命妇，她们在皇后面前，总是摆着最尊重的姿态，唯恐引得她发怒。

    帝后面前，行叩拜大礼，庆陛下万寿之喜。

    照旧是各种歌功颂德，照旧是附属国使臣献礼，班婳单手托腮，听着附属国使臣蹩脚的大业朝官话，时不时喝一口茶，以保证自己不要打哈欠。

    这些附属国也挺有意思，拍马屁的话比大业朝的官员们还要不要脸，每年班婳都能在他们身上学到不少拍马屁的精髓。

    “皇王，您乃蓝天上的雄鹰 ，引领着我族走向辉煌。”

    班婳在阴氏耳边小声道：“这个国家上次来的时候，是不是说的雄鹿？”

    阴氏差点没绷住笑出声，忙在桌子下捏了她一把：“别闹。”

    “皇后，”等这个附属国退下以后，皇帝在皇后耳边轻声道，“这国家上个使臣好像夸朕是雄狮？”

    “陛下，”皇后唇角微动，脸上的表情没有多少变化，“上次使臣夸的是老虎。”

    “是吗？”云庆帝皱了皱眉，夸他的人是实在太多，还有夸他是什么月光下的什么花，他也记不住了。

    皇后斩钉截铁地点头：“是的。”

    帝后身边的王德微微动了一下。

    不，上次夸的是雄鹿。

    云庆帝这个万寿礼过得很热闹，中午用过宴席以后，下午诸臣与使臣们又看了各种歌舞表演，有大业的，也有附属国们带来的表演团，倒也有几分意思。

    “陛下，”一位附属国王子道，“鄙国听闻贵国有一位容貌倾城，惊才绝艳的女子，心中十分向往，不知小王可否求娶这位女子为正妃？”

    云庆帝面色一僵，容貌倾城……

    该不是姑母的孙女吧？

    “不知王子说的是哪位女子？”云庆帝脑子飞速转动，想着该以何种温婉的方式拒绝。

    “据说这位女子姓石，擅诗词，会作画，是个极聪慧的女子，”这位附属国王子一脸向往道，“小王十分喜爱贵国的文化，愿意留在大业学习贵国的礼仪文化，并且求娶这位美丽聪慧的姑娘。”

    云庆帝顿时松了一口气，原来说的是太子妃妹妹，不是婳婳啊。不过这附属国也不过是弹丸之地，当朝相爷之女怎么能嫁给蛮夷之人？

    他看了眼面色不太好的石崇海，笑着道：“王子殿下，我大业有句话叫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心仪石姑娘，便要以男人的方式赢得她的芳心，王子你觉得呢？”

    附属国王子闻言便道：“陛下所言甚是，不知石姑娘怎样才能答应本王的求婚。”

    大业朝诸位大臣打量一下这位附属国王子，相貌倒是很不错，只是皮肤黑了点，略粗莽了点。再看一看离他不远的容瑕，众人瞬间在心底齐齐摇头。

    怎样也不可能答应你的求婚啊。

    石崇海的脸色十分难看，班婳相信，说这话的如果不是附属国的王子，这位石相爷大概会冲过去给这个王子啪啪两耳光。

    不过相爷不愧是相爷，尽管面前这个外族王子在惦记他的女儿，他还是维持了当朝右相的风度。

    “王子殿下，今日乃是陛下万寿，此事只怕不宜在这个时候细谈，”石崇海微笑道，“台上舞姿曼妙，王子岂可辜负？”

    “你说得对，”王子点了点头，“我明日再到贵府细谈。”

    班婳敢肯定，石相爷的表情僵硬了一个瞬间，只是他掩饰得极好，几乎无人能发现。

    “姐，”班恒猫着腰凑到班婳身边，小声道，“你还是把你的脸遮住，万一这王子看上你怎么办？”

    “不过是弹丸之地的王子，难不成还想我大业贵女随他挑拣？”阴氏淡淡喝了一口茶，“放心吧，他连石家的女儿都娶不到，更别说你姐。”

    班恒闻言心中大定，回自己座位前，又拍了班婳一个马屁。

    “她没有你美，容貌倾城这个词语不太适合她。”


------------

50

﻿    皇宫在某个时候很大，但某些时候又很小。

    班婳下午因为喝了太多茶水，不得不去后殿解决出恭的问题。出来没走多远，便遇到了容瑕。她顺口便道，“容伯爷，你也是来出恭的？”

    这话说出口以后，班婳觉得自己脑子有毛病，这话问出来太尴尬了。

    “是啊，真巧。”容瑕轻笑一声，仿佛班婳刚才说的是“天气真好”一样，“外面在表演杂耍，郡主不感兴趣？”

    “家里养着几个杂耍艺人，看多了也就那么个意思，”班婳见容瑕神情如此自然，自己心里那点不自在也消失了，“本来是想来凑个热闹，哪知道今天的气氛会这么尴尬。”

    自从那个附属国王子求婚以后，女眷这边的气氛有些别扭，尤其是石飞仙，一张脸冷得都快掉冰碴子了。尽管班婳不太喜欢石飞仙，不过那个王子确实配不上这位佳人，也难怪石家人面色会那么难看。

    她偷眼去瞧容瑕，这位真不知道石飞仙心仪他？连她都看出石飞仙对容瑕有几分心思，容瑕不可能没有半点察觉。

    “若是这个王子真能与大业女子联姻，并且自愿留在大业生活，对大业来说是件好事，”容瑕注意到班婳在偷偷看自己，脸上的笑容更加温和，“不过这个人选不宜是石姑娘。”

    当朝右相的女儿，怎么也不可能嫁给一个外族人，除非皇帝不愿意重用这一家人。

    容瑕猜测班婳可能不会对这种话题感兴趣，所以他也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突然道：“郡主今日很漂亮，你出现在殿门时，容某差一点失了神。”

    班婳闻言笑眯了眼：“是你送的这套首饰漂亮。”

    “美玉配佳人，若没有郡主，它们又怎能美到极致，”容瑕目光落到班婳耳垂上的，嗓音中带着笑意，“真正的美，是郡主赋予它的。”

    班婳听过不少夸她美的话，但是像容瑕夸得这么认真的，除了她父亲、弟弟，就没有第三个男人了。

    “你们这些满腹诗书的才子，都这么会说话吗？”班婳想要掩嘴笑，又担心弄花自己刚才弄的口脂，便抿了抿嘴。

    “容某并不会说话，只是把心中所想说出来。”容瑕见风吹了起来，担心树枝上的雪落下来砸在班婳身上，伸手挡在班婳头顶，待走得离这棵树远了些以后，他收回手对班婳抱了抱拳：“冒犯了。”

    班婳见他手背上有一团从树上掉下来的积雪，不好意思地指了指他的手背：“要不要擦一擦？”

    “没事，”容瑕甩了甩手，仍旧与班婳保持着一个极安全的距离，仿佛他刚才替班婳遮住头顶只是出于君子风度，没有丝毫暧昧之情。

    班婳更不会多想，她现在脑子里想得更多的是，连容瑕都夸她今天这身打扮很漂亮，看来她一大早就起床梳妆，是值得的。受京城里这么多人推崇的男人，审美应该很不错的。

    谢宛谕站在廊角下，看着在雪地里行走的一对男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捏紧手里的帕子，有些心虚的往后退了几步，下意识不想那两个人看到自己，虽然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躲。

    “姑娘？”她身后的丫鬟小声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谢宛谕摇了摇头，转身匆匆往园子里跑，那里搭着表演的台子，很多人都待在那里。

    “宛谕，你怎么走这么急？”石飞仙见到谢宛谕回来，把一只暖手炉递给她，“你这丢三落四的毛病什么时候才好，手冷不冷？”

    “不冷。”谢宛谕摇了摇头，她的手心甚至还渗出了一层薄汗。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石飞仙笑盈盈的模样，又想起刚才大殿上，二皇子看石飞仙的眼神，她没有把刚才看到的事情说出来。

    “看来你是真的不冷，连额头上都冒汗了，”石飞仙伸手用帕子去给谢宛谕擦额头，谢宛谕微微偏头躲开了她的手。

    “我没事，台上在演什么？”谢宛谕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水略有些凉，但她的内心却一点点平静下来,“倒是挺有意思。”

    石飞仙回头往台上看了一眼，上面一个老生在咿咿呀呀唱曲，她记得谢宛谕从不爱看老生戏。瞥了眼那盏没有多少热气的茶，石飞仙笑了笑，转身让宫人给谢宛谕换了一杯热茶，安安静静陪着谢宛谕听起来。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尽管身边摆了很多火盆，但是坐在外面看表演的众人，仍旧觉得冷，偏偏还不能让人看出自家冷。

    当听到有人来说，晚宴开始后，众人都齐齐松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冷，即便穿着厚厚的裘衣，寒气仍旧穿透衣物，钻进骨头里肆无忌惮地作乱。

    下午在外面吹了一肚子风，晚宴时大家的胃口比午宴时好，就连讲究仪态的贵夫人们也多动了几筷子。

    为了保证食物的温度与味道不受影响，御膳房的人想出了很多法子，反正不管他们是怎么做的，至少东西送到班婳面前时，都是冒着滚烫的热气，让人看着便食指大动，唯一不太好的就是量少。

    也不讲究食不过三，喜欢吃的班婳便多动筷子，不爱吃的她连尝都不尝。

    “婳婳这孩子，吃东西还是这般挑嘴，”皇后对自己右下首的大长公主道，“不过人倒是一年比一年水灵了。”

    “都是她父母给她惯坏了，”大长公主笑道，“就连皇上与娘娘也爱惯着她，才养成了她这般无法无天的性子。”

    “勋贵人家，女儿家就是要随性些好，”皇后倒没有反驳大长公主说她惯着班婳的话，“她乃姑母唯一的孙女，便是怎么宠也是不为过的。”

    “娘娘这话就偏颇了，”大长公主笑着摇头，“她那不叫随性，叫没有规矩，也不知道这性子随了谁。”

    皇后想说，定是随了静亭公的性子，可是想到静亭公与大长公主感情甚笃，并且已经病逝了十年，现在再提此人，只会惹得大长公主心里难受，便把这话咽了回去，“婳婳身上带着我们皇家与武将世家的血脉，身份尊贵，性子自然随了两边的老祖宗。”

    大长公主端起茶杯，对皇后一敬：“您这又是在偏宠她了。”

    喝下一口茶以后，大长公主擦了擦嘴角，压住涌到喉头的咳嗽痒意，脸颊红润得犹如一个二三十岁的年轻妇人。

    晚宴结束，皇宫燃放了漂亮的焰火，班婳站在大殿上，与阴氏站在一众女眷中，向帝后再次行了大礼以后，才扶着阴氏的手走出温暖的大殿。

    走出大殿的瞬间，冷风扑面而来，她拉了拉身上的斗篷，对阴氏小声道：“我真想回家泡一泡热水澡。”

    在大殿里烤了这么久的地龙，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烤干了。

    阴氏失笑道：“放心吧，早就让府里的下人备好热水了。”

    班婳往阴氏身上蹭了蹭，撒娇起来的模样，就像是七八岁的小孩儿。

    “石小姐，请留步！”

    “石小姐，请您留步！”

    班婳听到身后传来口音有些奇怪的声音，好奇地往四周望了望，她刚才出殿的时候，石飞仙不是还在里面吗，这么快就走到前面来了？

    “石小姐！”

    一个皮肤偏黑，头发卷成了圆圈圈的年轻男人忽然挡在了她的面前，单手放在胸前对她鞠躬道：“石小姐，在下不懂大业的风俗习惯，中午说话的时候有失礼的地方，请石小姐原谅在下。”

    四周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众人仿佛见到了什么超自然的神奇现象，齐齐停下脚步，用一种微妙地眼神看着班婳与站在她面前的附属国王子。

    附属国王子见面前的绝美女子没有说话，以为她还在生自己的气，忙解释道：“在下姓涂博尔，名阿克齐，乃艾颇国的二王子，不过来大业前，父王赐予了在下一个大业名字，小姐可以叫我涂阿齐。”

    班婳打量着这位认错人的王子，其实这个年轻人长得还不错，双眼深邃，眼珠子明亮得像是珍贵的蓝宝石，唯一缺点就是肤色不够白。一黑遮百帅，班婳更喜欢长得白一点的男人。

    “阿克齐王子，”王德笑眯眯地走过来，客气解释道，“您认错人了，这位并不是石小姐。”

    “什么？”阿克齐惊讶地瞪大眼，这般美貌的女子都不算是大业第一美人，那石小姐该如何的美貌？

    “不知，石小姐是哪位佳人？”阿克齐是个耿直的好青年 ，见自己认错人以后，对班婳行了一个艾颇国的大礼，然后看向王德，希望他能带自己找到真正的石小姐。

    王德微笑着转身，走到石飞仙面前行了一个礼：“老奴见过石小姐。”

    “王公公您太客气了，”石飞仙不敢得罪陛下跟前最受信任的太监，微笑着回了王德半个礼。

    不过她从头到尾都没有看阿克齐王子一眼，仿佛她不知道阿克齐在找她，也不知道阿克齐认错了人。

    石飞仙是个美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美人，青丝白肤柳腰金莲足，任谁都不能说她不美，可是她却算不上真正的大业第一美人，即便她有着第一美人的名号。

    所有人都知道阿克齐为什么会认错人，于是所有人都沉默了。

    阿克齐看了看站在王德面前的出尘女子，又看了看离自己不远，美得如火焰般的姑娘，也跟着沉默了。

    父王，没有想到我来到大业要纠正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审美观。

    大业真是天1朝上国，连审美都如此不一样。

    他要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啊。


------------

51

﻿    气氛一度变得非常尴尬，旁边看热闹的人都替石飞仙感到尴尬。

    石飞仙走到阿克齐面前，朝他微微一笑：“王子殿下连小女子真容都未见过，只听过旁人几句话便来求婚，怕是草率了些。”

    阿克齐见自己认错了人，这位石小姐也没有动怒，手脚顿时有些不知道往哪儿放：“在下仰慕小姐才名，求小姐给在下一个机会。”

    才名？

    石飞仙轻笑一声，对阿克齐福了福身，不疾不徐道：“王子殿下说笑了。”说完，也不等阿克齐反应，扶着丫鬟的手走下了台阶。她的步伐略有些快，但却十分优雅，每一步都不大不小，端庄极了。

    阿克齐干笑着摸了摸脸，据说大业女子喜欢面如冠玉的儿郎，他进宫前还特意把自己引以为傲的胡子刮了，不过看那位石小姐的反应，似乎他刮了胡子的脸并不太吸引她。

    他不解地看向班婳，这位石小姐究竟是生气了还是没生气？

    身为一个无辜被卷进来的路人，班婳秉持着大业朝人民看热闹的优良作风，那就是能好好吃瓜看戏，就绝不胡说八道。面对这位王子疑惑的小眼神，班婳露出一个高深莫测地笑容，朝他福了福身，同样转身就走，甩给阿克齐一个美1美地背影。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跟这位王子说过一句话。

    阿克齐揉了揉眼睛，明明……还是这位神秘的姑娘更美啊，他今天特意观察过很久了，整个大殿上就这位姑娘最美，就连那些大业年轻男人，也有好些忍不住偷偷看她，她怎么就不是第一美人了？

    他苦恼地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看来还是他眼睛有问题。

    班婳坐进马车以后，再也忍不住捶着坐垫笑起来。

    容瑕骑马靠近班婳马车时，听到马车里隐隐约约传来笑声，看了眼后面骑马朝这边走来的石晋与其他几家公子，单手握拳在嘴边咳嗽了几声：“在下容瑕，打扰郡主了。”

    马车里突然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马车窗帘从里面掀开，露出一张犹带笑意的脸。容瑕甚至注意到，她的双眼格外水润，就是不知道是刚哭过，还是……笑出了眼泪？

    “容伯爷？”班婳不解地看着容瑕，“不知您有何贵干？”

    “无事，”容瑕听到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微笑着小声道：“夜里雪大，请郡主车驾缓行，注意安全。”

    夜风拂过，夹杂着飘洒的雪花，一片片飘落在的肩头，很快便蒙上了一层雪花。

    “多谢伯爷关心，”班婳见容瑕头顶飘着雪，便道：“你的护卫没有带伞么？”

    容瑕看了眼身后的杜九：“并未，不过有斗篷足以。”

    班婳把手伸出窗，很快掌心偏飘落好几片鹅毛大的雪花。她扭头看了眼容瑕那张俊美地脸颊，转身从马车里递出一把伞，“容伯爷不嫌弃的话，就用我的吧。”

    这么大的雪，把这张美人脸冻坏了怎么办？

    容瑕拍了拍身上的马儿，让他离班婳更近了一些。玉瓷般的手伸出去，接住了这把伞：“多谢郡主。”

    “不客气，”班婳的目光扫过容瑕的手，满足地收回视线，“容伯爷，慢走。”

    “郡主慢走。”容瑕笑了笑，骑着马儿往后退了退，让班婳先行。

    哒哒地马蹄声渐渐远去，容瑕撑开手里的细绸伞，看到扇面上描画着的仕女簪花图，忍不住笑出了声。

    “伯爷，属下带了伞，要不要……”

    换一换？

    这伞很精美，伞柄上甚至还挂着红宝石坠儿，做工几乎称得上是巧夺天工。但是它再美，也不能掩饰它是一把女人用的伞，一把十分花哨的伞。

    “不用了，”容瑕闻着伞柄上的淡淡幽香，“这把伞就很好。”

    杜九：哦，您若觉得好，那便是真的好。

    “容伯爷。”石晋骑在马背上，目光扫过撑在容瑕头顶的那把花伞，朝他抱了抱拳。

    “石大人。”容瑕仿佛才发现他一般，偏头看向他，抱着伞朝石晋拱了拱手，“真巧。”

    “不算巧，”石晋收回视线，“这里是出宫必经之路。”

    容瑕笑而不语，只是撑伞的手换了一只，显得十分淡然，尽管他手里拿着一把女人用的伞，也不折损他半分气质。

    “容伯爷不愧是翩翩君子，”石晋看着这把伞，语气似笑似促狭，“倒是让人羡慕。”

    容瑕闻言笑了笑：“石大人谦虚了。”

    与石晋同行的几位公子哥见两人寒暄，以为两人交情还不错，便没有多想。他们只是有些好奇，刚才离去的那辆马车里坐着的佳人是谁，竟然送容伯爷这样一把伞。

    若是别的男人打这种伞，定会显得不伦不类，可是这把伞由容瑕拿着，便又显得别有风味，可见长得好看的男人，就算举着荷叶，也比别人好看。

    “石大人，告辞。”容瑕微微一笑，“风雪甚大，石大人还是撑一把伞好。”

    “多谢容伯爷关心，在下乃是武将，不必讲究这些。”石晋目光落到伞柄挂着的红宝石坠儿上，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面色略沉了沉。

    班婳的马车行到半路时，受不了寒冷的班恒就厚着脸皮挤上了马车。车里放着上等的银丝碳炉，还有可口的点心，马车里很宽大，甚至能让人舒舒服服的躺窝下来。

    班恒坐在地毯上，抱着班婳用的暖手炉，小声道，“刚才那个阿克齐王子对你说了什么，我看石家姑娘出来的时候，脸都绿了。”

    “绿了？”班婳挑眉，“她走出去的时候，还是笑着的。”

    “可不是绿了么，”班恒幸灾乐祸道，“她下玉阶的时候，我刚好跟周常箫说笑，转头就见她铁青着一张脸。不过也就是一瞬间，后来她就恢复了笑脸，如果不是我眼睛快，就不能发现这一点了。”

    “其实也没什么，”班婳干咳一声，“他就是对着我叫石小姐而已。”

    班恒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顿时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石小姐，大业第一美人！”

    刚才已经笑够了的班婳摸了摸下巴，笑眯眯道：“那个卷毛毛小王子，挺有意思。”

    班恒心想，可不是有意思么，以为他姐是第一美人，就眼巴巴凑上来说话，这简直就是一巴掌打在了石飞仙的脸上。

    “小姐。”石飞仙身边的丫鬟担忧地看着她，只觉得现在说什么都不太合适，干脆不开口好。

    “你们都出去吧，”石飞仙几乎从不当着下人的面发怒，她知道自己现在怒火熊熊，却仍旧不愿意露出自己丑陋的一面。

    直到房门关上，所有人都退出去以后，她才终于绷不住心底的情绪，砸碎了桌上的茶具，妆台上的脂粉，钗环首饰掉了一地，石飞仙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看到落在地上手柄镜中自己狰狞的脸。

    她扔掉手柄镜，慌张的摸了摸自己的脸，直到面上的表情恢复正常以后，她才敢再度看着镜中的自己。

    明明她这么美，为什么京城还会有班婳那样的女人？！

    想到容瑕遥敬班婳的画面，想到艾颇国王子竟然把班婳认成了她，认为班婳才是第一美人，她便觉得自己又羞又恨，只觉得那个王子简直让她丢尽了颜面。

    “蛮夷之地的蠢物，又怎么懂得风姿仪态，不过是看一副臭皮囊罢了！”石飞仙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柄镜扔掉，起身拍了拍衣衫，“来人，进来收拾屋子。”

    房门打开，进来的不是丫鬟而是她的大哥石晋。

    “大哥，”石飞仙没想让家人看到自己这一面，所以见石晋进来，面上有些不太自在。

    “飞仙，”石晋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屋子，略皱了皱眉，“今日你太浮躁了些。”

    石飞仙低着头没有说话。

    “不过那艾颇国王子实乃鲁莽之人，你不必理会他，我不会让你嫁给这样的男人。”

    “大哥，”石飞仙看着石晋，忍不住道，“你说，容伯爷有没有可能喜欢班婳？”

    班婳？

    石晋想起玉阶上徐徐向自己走来的女子，又想起容瑕握在手中的那柄绸伞，面无异色道：“你为何有这般想法？”

    “大哥，你说……我嫁给容伯爷好不好？”石飞仙双目灼灼地看着石晋，“容伯爷在才子中十分有声望，又受陛下器重，如果我嫁给他，对我们石家一定有很大的好处。”

    “飞仙，”石晋眉头皱了起来，“容瑕此人深不可测，而且人丁零落，非是良配。”

    家族非常重要，可是容氏一族现如今只余容瑕一人，他即便是再受皇上重视，也比不上家族繁盛的人家。

    “为什么？”石飞仙道，“你们之前说严甄是良配，可是结果是什么样，你们都看见了。”

    石晋叹口气：“好吧，就算我们愿意让你嫁给容瑕，可是他愿意娶你么？”

    石飞仙心里有些发慌，咬着唇角不愿意说话。

    她不知道容瑕愿不愿意娶她，可是她知道，若是现在不说出口，那她肯定就不能嫁给他。

    “俗话说，一家好女百家求，如今京城上下想要娶你的儿郎犹如过江之鲫。若容瑕真对你有几分心思，为什么他不愿意让人来我们家提亲？”

    石飞仙嘴硬道：“或许……是他还未从家人过世的伤痛中走出来呢？”

    石晋想说，你口中这个未从伤痛中走出来的男人，接受了另外一名女子赠予的绸伞。

    可是看着妹妹这般执拗的眼神，他没有说出口。

    这是妹妹第二次坚持想要嫁给容瑕了。

    他看着黑漆漆地窗外，声音平静道：“我帮你去打听打听。”


------------

52

﻿    “殿下，”常嬷嬷站在德宁大长公主身边，神情有些犹豫道，“您为何不把事情告诉侯爷？”

    “上一辈的恩怨了结在我这一辈就好，”大长公主看着屋内昏黄地烛火，接过常嬷嬷递来的药丸吃下，“我跟驸马对不起他，没有教他长进，没有教他文才武功，我也不想教会他仇恨。”

    “殿下，”常嬷嬷手心空荡荡一片，屋子里放着暖炉，但是她却觉得心里凉透了，“侯爷会明白您的苦心的，他也从未怪过你。”

    “他是个好孩子，”德宁大长公主笑了，这个时候她不是皇室的大长公主，而是一个普通的母亲，“我这一生为皇室奉献了半辈子，唯一的快活日子便是与驸马在一起的那段时光，还有陪伴孩子的时候。”

    “殿下，”常嬷嬷跪在大长公主面前，颤抖着嗓音道，“您要好好抱住身体，侯爷与夫人那般孝顺，郡主与世子也大了，您还没有看到他们成亲生子，您……”

    “阿常，”大长公主忽然笑着打断常嬷嬷的话，“你说，我的这几个晚辈中，谁最像我？”

    常嬷嬷握住大长公主的手，红着眼眶道：“夫人秀外慧中，有殿下您的几分魄力。”

    “非也，”大长公主缓缓摇了摇头，“班家最像我的，是婳婳。”

    常嬷嬷惊愕地看着大长公主，在她看来，郡主明明更像驸马，怎么会像公主？

    外面寒风呼啸，然而却没有一丝寒风吹进屋子里。

    “本宫年少之时，是父皇所有子女中长得最好看的，也正因为此，所有公主中，父皇最偏爱我，”大长公主抚了抚身上华丽地袍子，“华服美食，金银玉器，无上的偏爱，让其他公主恨极了本宫，甚至使出了暗算的手段。本宫最爱看她们绞尽脑汁用尽手段的模样，可是偏偏却撼动不了本宫半分。”

    “先帝作为本宫的同胞兄长，却并不太受父皇喜爱，父皇甚至曾亲口言明，若不是担心其他皇子不会带我好，他最后或许不会选兄长做太子，”大长公主闭上眼，回忆起年少时的岁月，“那时候的大业朝，谁见了本宫也要礼让三分。”

    鲜衣怒马，权势尊崇，再后来嫁给驸马，她仍旧是当朝最尊贵的公主，只是护着她的父皇驾鹤西归，坐在帝位上的是她同胞兄长。

    兄长能坐稳帝王之位，也全靠驸马兵权在握，帮他稳住了朝臣。只可惜飞鸟尽，良弓藏，兄长最终与其他帝王一样，做了卸磨杀驴的帝王。好在他还念着兄妹情谊，虽让人在战场上算计了驸马，却没有要他的命。

    他以为自己算无遗策，却忘记世上有一句话叫“若让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得知对自己无比体贴的丈夫，遭受了同胞兄长的暗算，她在屋子里枯坐了一整天。

    “她像年轻时的我，”大长公主咳了几声，常嬷嬷忙把一杯蜜水端到她的面前

    “不用了，”大长公主推开杯子，淡淡道，“本宫生在大业皇室，死也应该死在那里。”

    常嬷嬷手一抖，那杯蜜水泼洒了几滴溅在了她的手背，最终滑入地毯中消失不见。

    风雪整整下了一夜也没有停，班婳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时候，看到院子外的下人正在往地上撒盐，一张脸被冻得通红，她对身边的丫鬟道，“如意，外面的雪不用管，等雪停了再扫。”

    “是。”如意笑盈盈地出去跟这些下人说了，下人喜不自胜，朝如意连连道谢，又念郡主慈悲芸芸，感恩戴德地退下了。

    “就知道郡主您心疼这些人，”如意与几个丫鬟伺候着班婳穿好衣服，小声道，“这雪只怕还有得下呢。”

    “都是人生父母养的，冻坏了也可怜，”班婳洗干净脸手，又净了牙以后才道，“今年的雪，似乎格外大。”

    如意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点了点头，“似乎确实比往年大一些。”

    雪一大，街上就没有多少行人，富贵之家还好，家中地库里储满了各种肉菜，贫寒家庭日子就有些难过了。虽说朝廷每年都要发一笔银两下来，让当地衙门帮着老百姓度过寒冷冬天，然而经过层层剥削，真正用到百姓身上的，连零头都没有。

    可是即便有人冻死饿死，当地官员也不会往上报，在繁华的京城里，所有人都欢天喜地的迎接除夕的到来，他们并不知道朝廷分拨下去的钱款根本就没有用到老百姓头上。

    “伯爷，”杜九走进容瑕书房的时候 ，见书房角落里还摆放着那把过于艳丽的伞，随口便问道，“您不去还伞吗？”

    容瑕挑了挑眉，不明白他为何怎么说。

    “属下听闻，伞的谐音不太吉利，所以借了别人的伞，一定要还回去，”杜九见伯爷脸色没有变化，立马补充道，“当然，这是民间无知妇人的传言，没什么意义，这伞也挺……”

    “杜九。”

    “请问有什么吩咐，伯爷。”

    “我让你查的消息怎么样了？”容瑕放下手里的信件，语气有些微妙，“大长公主身体，是不是真的不行了？”

    “大长公主府的人办事很小心，大长公主府大多数时候服用的都是丸药，就算真有药渣，也不会让普通下人插手，而是由大长公主身边得用的下人亲自处理，”杜九皱了皱眉，“大长公主平日的生活习惯也没有多大的改变，但是属下仍旧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不对劲。”

    若真的没有什么问题，为什么会如此小心，甚至连药渣都不愿意让其他人发现？

    书房里一片寂静，容瑕看着角落里那把仕女簪花伞，半晌后道：“你送一份我亲自书写的拜帖到大长公主府上，我要拜见大长公主。”

    杜九愣了愣，抱拳退下。

    等杜九退下以后，容瑕走到角落，弯腰拿起这把伞。

    “咔。”

    伞被撑开，伞面上华服盛装女子头簪牡丹花，笑得一脸的明艳。

    大长公主病故，静亭侯府又该何去何从？

    容瑕盯着这把伞看了很久，久到书房门外传来脚步声，他才缓缓收回神。

    “伯爷，您要的画纸、颜料都已经备好。”管家声音传了进来，“您现在用么？”

    “拿进来。”容瑕走回书桌旁，把桌上的《中诚论》收了起来。

    管家让小厮站在门外，自己亲手把东西一样一样拿了进来，最后他关书房门的时候，目光扫过那把没有收起来的伞，随即飞快地收起目光，躬身退了出去。

    很多人都知道容瑕书画双绝，精通诗词，又有济世之才，年少时便才名远播，但是很多人也知道，容瑕从未画过人。他画过花鸟鱼虫，山水草木，唯独没有人见过他描画人物。

    有人说他不擅画人物，也有人说世间没有人能让容瑕动笔，但是不管真相如何，至少容瑕从不画人物是诸多才子公认的。

    大雪、红牡丹，执伞人，奢华的大殿，每一样都是美景，可是当这四景合在一处，又该是奇怪的。

    人在殿中何须打伞，寒冷的大雪天，又怎么可能有牡丹盛开。还有那背对着大殿，只能看见背影却不见真容的女子，仅仅是背影便足以让人浮想联翩，浑然忘记这幅画中的怪异之处。

    一口气作完这幅画，容瑕从笔架上挑选了一支毛笔，在留白处题了两句诗。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搁下笔，容瑕收起伞，解下了伞上的红宝石坠。

    红宝石被磨成了水滴状，成色极好，就像是年华正好的女子，散发着它最美的时刻。

    他轻笑了一声，把宝石放进了自己怀中。

    “姐，”班恒敲了敲门，没听到班婳拒绝的声音，便推门走了进来，一脸无奈道：“今天来了三家说亲的冰人了。”

    班婳躺在铺着狐皮的贵妃榻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伸手去拿旁边的点心，露出半截白嫩的手臂。

    班恒替她把袖子拉下来，遮住手臂后道：“陈家、王家，还有……阴家。”

    “陈家那种书香世家，也瞧得上我这样的？”班婳擦了擦嘴角，不太满意地皱了皱眉，“还有那王家儿郎，长得跟个歪瓜似的，也跑来凑什么热闹？”

    班恒无语：“那陈家公子好像长得还不错？”

    “这种书香世家嫁过去不好玩，而且……”班婳撇嘴，“别看这种人家满口的仁义道德，待我们家失了势，变脸最快的就是他们。”

    班恒仔细想了想，认真道：“姐，要不咱还是不嫁了？”谁知道那些夫家是什么样的人，还不如待在自己家里过五年舒舒服服的日子，也不算白来这世上一遭。

    “好呀，”班婳点头道，“反正嫁给谁，日子也不会比在家里好过。”

    “阴家也好意思派人来我们家提亲，”班恒对阴家人没有丝毫的好感，虽然只是他们外祖家，“就阴沣那个德行，他也配？”

    “阴家？”班婳嗤笑道，“母亲理会他们了么？”

    “母亲那样的性子，你还不知道？”班恒干咳一声，“阴家请来的冰人已经灰溜溜回去了。”

    就算母亲能忍，他也不能忍这家人。

    班恒觉得京城里某些读书人真有意思，比如说那个陈家公子，还曾说过他姐过于奢靡之类的话，现在他家又请冰人来说媒，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难道读书人的出尔反尔，就不叫出尔反尔了么？


------------

53

﻿    雪接连了下了两三日，终于停了。

    容瑕坐在铺着团福字软垫的椅子上，静静地任由大长公主打量。

    “贵客登门，不知容伯爷有何贵干？”大长公主手边的茶水冒着热气，她端端正正地坐着，红润的脸颊上，带着几分礼貌的笑意，但唯独没有亲近之意。

    “晚辈今日来，只是想向殿下请安。”容瑕抿了一口茶，茶是最好的皇家专用茶，每年总产出不到两斤。

    “有劳容伯爷了，”大长公主淡淡一笑，“本宫很好。”

    “殿下凤体康泰，晚辈便也放心了，”容瑕把茶杯放到茶几上，“据说这种茶对内腹不好，殿下少饮为妙。”

    大长公主的眼神顿时变得凌厉起来，她的目光在容瑕身上停留了片刻，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容伯爷倒是个操心的性子。”

    “晚辈父母早亡，兄长早去，没有人操心晚辈，索性晚辈便养成了自己操心的性子，”容瑕垂下眼睑，微微垂首，态度显得十分恭敬。

    大长公主见他这样，轻笑一声，“都说爱操心的人，性子沉稳，不知道容伯爷稳不稳得住？”

    容瑕朝大长公主抱了抱拳：“晚辈自然也如此。”

    “说吧，”大长公主淡淡道，“伯爷今日来，究竟所为何事？”

    “殿下，晚辈想知道，家父家母因何而死。”

    阳光透过窗棂照射进屋内，大长公主眼睑微微一颤，随即擦了擦嘴角：“本宫不知你这话是何意。”

    “晚辈以为，殿下应该明白。”容瑕看着大长公主，寸步不让。

    大长公主看着眼前这个出色的年轻人，神情有些恍惚，似乎看到了几十年前同样这般看着自己的林氏。林氏的生母乃后宫才人所生，也就是她的妹妹，出嫁后因为卷入皇位争夺被贬为了庶人，后来便自杀了。

    林氏在林家过得并不好，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先帝不喜欢那些曾经帮过其他兄弟的大臣或是公主，所以林家并不曾因为她身上有皇室血脉而厚待她。但是林氏却生得十分貌美，并且极擅书画，最后被上一辈的成安伯求娶回去。

    论理，她本是林氏的姨母，可林氏生母早已经被逐出皇室，贬为庶人，所以林氏在她面前，只能敬称她一声大长公主。

    不过幸而她的生母不受先帝待见，所以她的儿子现在才能受当今陛下重用。没有谁比大长公主更清楚，当今对先帝并没有所谓的父子亲，更多的是恨意。所以他登基以后，才会为先帝责罚过的一些人平反，落得一个仁德的美名。

    容瑕此刻在她面前自称晚辈，只怕也是想提醒她，他的外祖母是她的异母妹妹，即便这个妹妹已经从皇家族谱中剔除。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直到大长公主再也忍不住连咳了好几声，才打破了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殿下，”常嬷嬷担忧地走了进来。

    “退下。”大长公主擦了擦嘴角，她的嘴唇此刻红得犹如滴血。常嬷嬷看了眼容瑕，见公主态度坚决，只好无奈退下。

    “林氏死于相思豆，”大长公主语气平静道，“红豆生相思，相思断人肠。”

    容瑕眼睑抖了抖：“是谁？”

    大长公主反问：“本宫以为你心中明白。”

    容瑕沉默片刻：“既然如此，为什么又留下我？”

    大长公主目光在容瑕身上缓缓扫过，忽然笑道：“当今陛下是我看着长大的，他这个人面慈心狠，但是却有一个不知是好还是坏的爱好，或者说这是蒋家皇族大多数都有的毛病，那就是爱美。”

    “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只要是长得好看的，都能引起他那难得的慈悲之心，”大长公主笑容里带着丝丝嘲讽，“你能活下来，因为你有才华，你很聪明，以及……你长得好。”

    在大长公主看来，容瑕确实长得很好，放眼整个京城，几乎无人能及。

    “殿下，”容瑕忽然看着她，“你后悔过吗？”

    “生在皇家的人，没有资格说这个字。”大长公主淡淡的端起茶杯，不在乎自己能不能饮茶，低头喝了一口，“当年本宫若不步步为营，那么本宫的下场就跟你外祖母一样。”

    大长公主的眼神沧桑平静，仿佛那些死亡与阴谋诡计，都已经被时光淹没，对她没有半分影响。

    “多谢殿下告诉晚辈这些，”容瑕站起身，对着大长公主深揖到底，“请您保重身体，静亭侯府还需要您。”

    “本宫护不住他们啦，”大长公主看着这个对自己行大礼的年轻人，忽然道，“按理，你该叫我一声姨祖母的。”

    她缓缓地站起身，从身边抽屉里取出一个不起眼的小盒子，递到容瑕面前：“你长这么大，本宫从未送过你什么礼物，这个就算是本宫的见面礼吧。”

    容瑕没有接这个木盒，而是道：“殿下希望晚辈做什么？”

    “做什么？”大长公主笑了一声，笑声有些奇怪，“本宫不需要你做什么，本来这东西本宫准备带进土里，但是既然你今天来了，说明它跟你有缘分。”

    容瑕接过这个盒子，认真道：“日后，晚辈好好照顾静亭侯府的。”

    “好孩子。”大长公主轻轻拍了拍容瑕的肩，她的动作很轻，容瑕却感觉到了她这只手的重量。

    “不必啦，”大长公主仿佛释然一般，“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能护他们一时，却不能护他们一世。”

    “本宫临走前会送他们最后一道护身符。”

    容瑕捏紧木盒：“晚辈愿助您一臂之力。”

    大长公主笑着没有说话，她打开窗户，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这个年轻人，缓缓摆手道：“你回去吧。”

    容瑕觉得自己心情十分奇怪，像是高兴，又像是难受，他走到门口处时，又回头看了眼身后。

    大长公主站在窗前，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她慈和得像是庙宇中的女菩萨。容瑕忍不住想，几十年前，这位公主是个何等倾城的女子？

    雪停的这一天，班婳起床的时间比往日晚了一些，等她梳洗完毕后，太阳已经挂在了半天空，院子里的雪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就连树枝上挂着的冰凌，都被下人敲打得干干净净。

    “郡主，”一个嬷嬷走了进来，“世子请您去正厅，有客人来了。”

    班婳有些奇怪，什么客人要她去见？

    走进正厅，班婳便见到班恒相邻而坐的容瑕。

    “容伯爷？”

    “郡主，”容瑕站起身对班婳作揖道，“多谢前两日郡主借伞之恩。”

    借？

    班婳愣了一下，那伞不是送给他的么，怎么变成借了？

    大家闲聊几句后，容瑕把伞还给了班婳，歉然道：“这伞柄上的坠子也不知道掉在了何处，在下心中十分愧疚，所以换了一枚新的坠子。”

    班婳这才注意到伞柄上原本挂着的红宝石变成了一枚玉雕牡丹，这朵牡丹雕刻得极其漂亮，班婳仅看一眼便喜欢上了：“容伯爷你太客气，不过是枚坠子罢了。”

    “郡主借在下绸伞本是好意，在下却把东西弄丢，这原是在下的不是，”容瑕脸上笑容更甚，“郡主不嫌弃便好。”

    坐在旁边的班恒一脸漠然地看着姐姐与成安伯相谈甚欢，无聊地喝了一口茶，这容伯爷是什么意思？

    “世子，”容瑕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般，知道班恒无聊，又与他交谈起来，“前几日有个门人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只斗鸡，说是拿来让我放松，我哪会玩这些，一时间又不知道拿那斗鸡怎么办。听闻世子有斗鸡之雅好，不知在下能否把斗鸡送到贵府来？你若是不收，在下只能让厨房用它来炖汤了。”

    班恒一听斗鸡，顿时点头道：“可千万别炖汤，这种鸡一只要上百两银子呢，你尽管送过来就是，我保证把它养得体壮毛亮，斗遍京城无敌手！”

    “那就有劳世子了。”容瑕脸上顿时露出烦恼解决的轻松感，这表情大大地取悦了班恒。谁说他这个纨绔没用的，他这不是帮容瑕解决了一个难题？

    世人总是偏见看人，这习惯可不好。

    “对了，姐，你今日不是打算去祖母那里吗？”班恒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这都快晌午了，你怎么还没动身？”

    “昨晚祖母身边的嬷嬷来说，祖母要进宫，不让我过去了，”班婳有些无奈道，“本来我新找到一些有意思的玩意儿，想要给祖母送过去呢。”

    “要不等祖母回来后再送过去？”班恒知道姐姐近来没事就爱去祖母的公主府，“等下用了午饭，我陪你一道去。”

    “嗯。”班婳点了点头，手无意识里把玩着伞柄上的玉牡丹坠儿。

    “说来也是巧了，”容瑕突然道，“在下方才刚去拜访过大长公主殿下，难怪公主殿下盛装打扮，原来是要进宫。”

    “你见过祖母？”班婳扭头看向容瑕，有些奇怪道，“那为什么她没有时间见我？”

    “大概是因为在下只待一会儿便会离开？”容瑕笑了笑，“公主殿下如此宠爱郡主，你若是去了，她老人家大概就不想进宫了。”

    “是吗？”班婳摸了摸下巴，站起身道，“算了，我也进宫去看看。上次陛下万寿，我都不曾好好跟皇后娘娘说过话。”

    作为受帝后宠爱的郡主，班婳有随时进宫的权利，只是她年满十五以后，才有意减少了进宫的次数。

    “在下也有事要进宫见陛下，郡主若是不嫌弃，在下愿与郡主一同前往。”


------------

54

﻿    班婳没有乘坐马车，而是选择了骑马。

    穿着繁复宫装的她，骑着马儿并不太舒服，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潜意识里她并不想回去换，内心里有个奇怪的念头，催促着她一定要进宫，快一点进宫。

    “驾！”

    云庆帝送给她的马鞭拍在马儿身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地上还有积雪未化，班家的护卫怕班婳出事，全都拼了命追上去。可是他们骑的马哪里比得上班婳所骑的御赐马，没过一会儿便被甩出一大截距离。

    “伯爷，”静亭侯府护卫长跳下马，面对容瑕单膝跪在冰凉的地面上，“成安伯，郡主状况有些不对劲，属下请求伯爷在宫中护着郡主几分。”

    “诸位壮士请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护着她！”容瑕一拍身下的马儿，骏马奔驰了出去。

    “队长，”一位护卫哈了一口热气，“现在怎么办？”

    “马上去报给侯爷与夫人，”护卫长深吸一口凉气，“宫里只怕要出事了。”他给郡主做了几年的护卫，几乎从未见过郡主如此失态的样子。虽然他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直觉告诉他，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挂着冰凌的树枝，泥泞肮脏的道路，来来往往看不清人脸的行人，班婳仿佛觉得，这一幕幕似乎在梦中见过，又仿佛这只是她的错觉。寒风拍打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脸冻得有些麻木，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宫门，她恍惚间觉得，这就像是一头张开血盆大嘴的怪兽，随时等待吞噬每一个人。

    宫门口几个禁卫军匆匆骑着马冲了出来，见到策马飞奔的班婳，其中一个禁卫军立刻举出一面玄色镶黄边旗道：“福乐郡主，德宁大长公主伤重临危，陛下急召！”

    “你说什么？”班婳喘着粗气，勒紧缰绳，疾驰的马儿发出嘶鸣身，身子往后仰了半晌，才停了下来。

    为首的禁卫军见班婳双目赤红，面颊白中带青，心底忽然起了几丝惧意：“德宁大长公主……伤重临危……”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只觉得眼前一阵风过，福乐郡主竟然直接骑着马，冲进了皇宫。

    “郡主，宫内不能纵马！”

    “快，拦住她！”

    “石副统领，快拦住她，小心别伤了人！”

    石晋刚走出来，听到衙禁卫军的声音，抬头便见一匹马朝自己这边飞奔过来，他飞身上前，飞快的拉住马儿身上的缰绳，马儿吃痛，前蹄一弯，马背上的人重重摔了下来。

    原本还在追人的禁卫军见状暗叫不好，这若是把人摔坏了可怎么好？

    “谁绊的我？”班婳双目充血，不过因为摔得太狠，她脑子有些发晕，一时间竟从地上爬不起来。

    “郡主！”容瑕从奔跑的马儿背上跳下，大步跑到班婳跟前扶起她道，“你怎么样？”

    班婳此刻的脑子里，根本意识不到扶着她的人是谁，她握紧手里的马鞭，照着绊倒她马儿的人便抽了下来，声音嘶哑道：“滚开！”

    石晋在看到摔倒的人是班婳后，就愣住了，班婳这一鞭子挥过来的时候，他也没有躲。也不知道这鞭子是什么制成，鞭尾扫到他的手背处，火辣辣地疼。

    “郡主，我们先去找大长公主。”容瑕看也不看石晋，低头对班婳道，“你还能走吗？”

    班婳茫然地看着容瑕，颤抖着嘴角没有说话。

    “我背你。”容瑕看着眼前眼眶发红，发髻散乱，头上发饰掉了一大半的姑娘，蹲在了她的面前，“快，上来。”

    班婳趴在了容瑕的背上，沾满尘土的手紧紧地拽住了容瑕的衣襟，仿佛只要这么紧紧抓着，容瑕就能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眼前一片模糊，班婳的脸在容瑕背上蹭了蹭，掩饰着自己抽噎的声音。

    听着耳边低低地抽泣声，容瑕加快了脚步。

    “副统领，”几个禁卫军看着石晋手背上的血痕，面上都露出了紧张之色。

    太子妃的兄长，当朝右相的嫡长子，被陛下亲封的郡主用马鞭抽了，这事……是要装作看不见，还是要怎么办？

    “没事，”石晋抬起手背看了看上面的伤口，“我过去看看。”

    “是！”禁卫军松了口气，既然副统领说没事，那他们也不用作用为难了。

    大月宫正殿中，帝后看着束手无策的御医们，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谁也没有想到，竟然会有刺客在公众潜伏了这么多年，还是大月宫里近身伺候陛下的女官。

    若不是大长公主察觉到不对劲，替陛下拦住了那个此刻，只怕此刻……

    皇后看着躺在御榻上浑身是血的大长公主，全身发凉，不住地朝殿外张望：“静亭侯府的人来了没有？”

    大长公主眼看着是不大好了，至少……让他们见上最后一面。

    “娘娘，护卫们刚走一会儿呢，恐怕没有这么快，”皇后身边的姑姑小声道，“娘娘你别着急，让御医再想想办法。”

    皇后在心里苦笑，还能想什么办法，这会儿不过是靠着人参片吊着命，静亭侯府的人再来晚一点，恐怕连最后一面也见不上了。

    “娘娘，娘娘，”王德跌跌撞撞跑了进来，喘着气道：“来、来了。”

    皇后忙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就见成安伯背着班婳进来，她虽然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但这会儿也顾不上别的了，直接道：“不用行礼，快进去看看。”

    班婳看到躺在床上，犹如血人一般的大长公主后，整个人茫然地从容瑕背上爬下来，被容瑕扶到大长公主跟前时，她已经哭花了一张脸却不自知。

    “祖、祖母，”班婳跪在了龙榻前，紧紧握住大长公主的手，哭得几乎失了声。整个大月宫正殿寂静一片，除了哭声以外，再无人说话。

    云庆帝站在旁边，看着哭得不能自抑的表侄女，想要开口劝两句，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从未见过班婳这般狼狈的模样，满身尘土，头发散乱，原本白净的脸上也变得灰扑扑地，就像是在地上滚过一圈似的。

    大长公主听到班婳的哭声，徐徐地睁开眼睛，见到孙女狼狈不堪的模样，微微一笑：“傻丫头，哭什么？”

    “祖母，是婳婳没用，是婳婳没用。”眼泪一滴滴落在大长公主的手背上，或许是临近死亡，大长公主的身体格外敏感，这几滴眼泪就像是灼热的开水，烫得她心里一阵阵疼。

    “傻丫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大长公主用尽全身的力气，握了握班婳的手，“抬起头来，让祖母瞧瞧，到了地下，祖母也能告诉你祖父，我们的孙女长大了，美得跟朵花儿似的。”

    班婳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死命擦着脸上的污渍，想让自己的脸看起来更白一点，更好看一点。可是早上化过妆的她，越擦只会把脸弄得更花，很快脸上就多了几道脏兮兮的划痕。

    “真好看，”大长公主笑了，笑得格外的温柔，她吃力的摘下手腕上的金镯：“这枚手镯是你曾祖父在我出嫁前送给我的，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嗯！”班婳不断擦着脸上的眼泪，可是不管她怎么擦，脸上仍旧一片模糊，在戴上手镯的这个瞬间，她的情绪再也绷不住，抱着大长公主的手臂嚎啕大哭起来：“祖母，您别离开我，我害怕。”

    大长公主想要把手放到班婳的背上拍一拍，可是她手上已经没了力气，只能艰难地动了动手指。一只手臂伸了过来，把她的手放到了班婳的背上。

    容瑕沉默地站在班婳身边，就像是一颗大树，动也不动，即便皇上就在旁边，皇后也在旁边，身后还有一群御医太医，他仍旧没有挪动自己的步子。

    “婳婳乖，不怕不怕，”大长公主在班婳耳边轻声道，“别害怕，只管往前走，奶奶看着你呢。”大长公主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只有班婳能够听到。

    班婳哽咽着点头，此刻她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只可惜我家婳婳这么美，祖母不能看到你穿红嫁衣这一天了，”大长公主遗憾道，“不知哪个儿郎能够娶到我们的婳婳呢。”

    云庆帝擦了擦眼角的泪，哽咽道：“请姑母放心，侄儿一定会照顾好表弟，还有表侄与表侄女，不会让他们受半点委屈。”

    大长公主此时神智已经有些不轻，她看着云庆帝半晌，忽然道：“瑞儿呢，瑞儿在哪，这孩子胆子小，刺客吓到他没有？”

    瑞儿是云庆帝的名字，他全名叫蒋瑞，只是到了如今，已经无人敢再叫他的名字了。他知道大长公主大脑已经不清醒了，一掀衣袍跪在大长公主面前，“姑母请放心，瑞儿他很安全，也没有被吓到，他已经长大了，您不用再为他担心了。”

    “那就好，那就好，”大长公主声音越来越小，“婳婳，婳婳。”

    “祖母，我在，我在，”班婳捧住大长公主的手，“我在这里。”

    “你成亲啦？”大长公主看着班婳身上的红衣，“是哪家的郎君呢？”

    云庆帝动了动唇角，别开头擦着眼泪没有说话。

    “祖母，是我，”容瑕跪在班婳身边，语气温柔道，“我会好好照顾婳婳，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这是哪家的小郎君，竟是长得如此俊俏……”大长公主望向殿门，微微一笑，“驸马回来啦。”

    班婳回头，父亲、母亲还有弟弟出现在了门口。


------------

55

﻿    大长公主看着朝自己奔来的儿子，脸色红润得犹如二八少女，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温柔。

    “行行重行行 ，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大长公主把手放在终于赶过来的班淮手里，喃喃道，“努力加……餐饭……”

    她仿佛忽然来了精神，双目亮得犹如天上的星辰。

    “水清啊，”她笑着看着儿子，“咱们婳婳找的小郎君真俊俏，回去我就告诉你父亲去。”

    “嗯。”班淮哽咽着嗯了一声。

    忽然，大长公主的手无力的垂了下去，明亮的双眼也缓缓闭上，她含笑睡过去了，只是永远不会再醒来。

    班淮张开嘴不断地抽搐，可是他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甚至连一滴眼泪都掉不下来，就像是跳出水池的鱼，极力张大着嘴，却不知道何处是救赎。

    “德宁大长公主殿下……去了。”

    “侯爷。”阴氏把班淮抱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终于，班淮哭出了声，就像是失去了母亲的乳燕，一声比一声绝望，声声泣血。

    班婳怔怔地坐在地上，低声呢喃着什么，犹如失去了理智。容瑕抓住她紧握的手，一点一点抠开她的手指，才发现她的掌心早已经血肉模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的指甲掐破了，皮肉黏腻在一起，触目惊心。

    “是我没用……”

    容瑕听清了班婳再说什么，他握住她冰凉的手掌，语气坚定道：“不怪你，这不是你的错。”他回过头，看向跪在外面的御医，“郡主手受伤了。”

    云庆帝反应过来，挥手让御医过来，“小心些，别弄痛了郡主。”

    御医看到班家的生离死别，心里真是五味陈杂的时候，听到皇上的命令，才恍然回神：“是。”当他看清握住福乐郡主手腕的人是谁后，诧异地看了容瑕一眼，再低头处理起班婳掌心的伤口起来。

    “陛下，”等班婳伤口处理完以后，容瑕走到云庆帝面前，跪下道，“微臣方才当着众多人的面，毁了郡主的名节，微臣愿娶郡主以全郡主的美名。”

    云庆帝与皇后闻言一愣，忽然想起刚才容瑕背着班婳进的大殿，还当着大长公主的面说他是班婳的夫君。这本是权宜之计当不得真，可是今天这里有御医太医宫女太监，若是传出去确实对班婳名声无益。

    “君珀，朕知你是正人君子，不忍毁女子名节，只是……”云庆帝看着陷入悲痛中的班家人，“婚姻乃是大事，你不必如此委屈自己。”

    容瑕在京城中有多受女儿家的倾慕他是知道的，这样的儿郎想要娶一个才貌双全，身份显赫的女子并不是一件难事，班婳这样的女子，只怕并不是他喜欢的。

    因为担心女子名节受损，便要求娶之，这样的男人确实是难得的君子。

    “郡主善良可爱，微臣心仪郡主，能娶得他，乃是微臣之幸。”容瑕朝云庆帝行了一个跪拜大礼，“请陛下与娘娘为微臣做这个大媒。”

    云庆帝暗自在心中感慨，君子当如容瑕，这般说话竟是全了女方的颜面，让人挑不出丝毫的错处，尽管他与皇后都知道，容瑕本不喜婳婳，此刻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你且等等，待大长公主……”

    云庆帝喉咙动了动，红着眼眶说不出话来。

    礼部的人来了又走，似乎还有其他人来来走走，班家四口只会呆呆地听从皇帝的吩咐，甚至连皇帝说，让大长公主的灵堂设在宫里，丧葬礼仪的规制只比太后规制低一点时，班家人脸上也没有露出多少喜意。他们就像是茫然不只事的小孩子，云庆帝说什么就是什么，没有半分怀疑。

    他们越是这样，云庆帝就越是愧疚，姑母是为了他死的，若不是姑母挺身而出，那么此刻躺在灵堂上的人就是他，而不是姑母。

    越是这么想，他给大长公主办的丧葬礼就越是隆重。按照太后丧葬礼仪，一般要停灵二十七天，受僧道超度，并且全国都要守孝六个月。云庆帝有心想按照太后规制来，可是这没有先例可循，他无奈之下，只能按照史书中记载过有关公主丧葬仪式最高的规制来办。

    停灵二十四天，京城但凡三品以上的命妇官员都要来给大长公主哭灵，全国上下守孝三月，不得饮酒作乐，不得婚嫁，若有失仪者，定要重罚。

    整个大业都知道大长公主是为了救驾而亡，因此没有谁不长眼到皇上面前说三道四。还有一些才子名士为大长公主此举著书立传，有人夸她忠烈，有些夸她仁义，各种美好的赞誉放在了大长公主身上。

    以往向来热闹的静亭侯府，这些日子仿佛沉寂了下来，不管外面谣言传成什么样子，也不见他们说过一句话。

    “郡主，”常嬷嬷对班婳行了三个大礼，“老奴奉殿下遗命，到郡主身边伺候。”

    “常嬷嬷，”班婳亲手扶起常嬷嬷，红肿着双眼道，“祖母她老人家，有没有说过什么？”

    常嬷嬷看着眼前瘦了很多的郡主，欣慰的笑道：“殿下说，您是最像她，她希望你活得像她年轻时一样，肆意鲜活，自由随心。”

    班婳走到窗前，看着院子外挂着的白纸灯笼，声音嘶哑道：“祖母年轻时，一定很漂亮。”

    “是啊，”常嬷嬷拿起一件披风披在班婳的肩头，“奴婢听说，殿下未出嫁前，曾是大业最美的人，想要求娶她的世家公子，从城东可有排到城西。”

    班婳唇角一颤：“我不如祖母。”

    “不，您很好。”常嬷嬷慈和的看着班婳，“跟殿下一样好。”

    班婳怔怔地看着窗外，良久后道：“又下雪了。”

    常嬷嬷看着白皑皑的院子，沉默地站在班婳身边，不发一言。

    除夕后不久，大长公主下葬，送丧路上，设满了各府摆出的路祭。

    公主陵是早就建好的，到了死后，她终于又与自己深爱的驸马躺在了一起。

    生不同时，死却同穴。愿两人来世恩爱缠绵，永不分离。

    班婳对着陵墓行着三拜九叩大礼，每一个头她都磕得极重，沉闷的响声就像是她对祖母的思念，即便万般不舍，却只能看着埋进这华丽却毫无人气的陵墓的中。

    “闭陵！”

    陵墓大门关闭的那一刻，无数墓穴中的机关发出咔嗒的声响，班婳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切，任由雪花飘落满头。

    “表妹，请节哀。”穿着素服的太子走到班婳身后，他让身后的太监替班婳撑起一把伞，替她遮住头顶飘扬地大雪，“姑祖母在天之灵，必定希望你活得好好的，而不是为了她伤心难过。”

    “太子表哥，”班婳回头看着太子，愣了半晌才道，“谢谢。”

    太子知道她根本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只好对她道，“雪越下越大了，回去吧。”

    班婳抿了抿嘴，大步跑到墓碑前，用手擦去墓碑上的雪花，轻声道：“祖母，以后我一定会常常来看您跟祖父，你们在地下好好过日子，待……婳婳日后来找你们时，你们不要嫌弃婳婳。”

    “太子殿下，”容瑕撑着一把伞走到太子身边，对太子行了一个礼后，便朝班婳走去。

    班婳身上穿着孝衣，脸上脂粉未施，就连头发也只是用一个素银簪固定成一个发髻，便再无其他饰物。容瑕把伞放在地上，脱下身上的素白披风披在班婳身上，再捡起地上的伞撑在班婳头顶：“郡主。”

    “容伯爷，”班婳擦了擦眼角，“你怎么来了？”

    “见郡主穿着单薄站在雪中，容某便过来看看，”容瑕顿了顿，“你的家人在那边等你。”

    班婳回头，看到不远处站着的父亲母亲还有弟弟，原本冰凉的心渐渐回暖，她对容瑕福了福身，“多谢伯爷。”

    她走出伞下，朝着班家人飞奔而去。

    容瑕静静地看着她离去，然后钻入她母亲撑着的伞下，回头看了眼身边这块又积了一层薄雪的墓碑，伸手轻轻地拂去这层雪，后退一步，放下伞，对着墓碑鞠了一躬。

    “姐，你在看什么？”班恒注意到班婳停下了脚步，担心她还在伤心难过，伸手扶住了她的袖子，“你小心脚下。”

    班婳看着那个在雪中对着祖母鞠躬的人，收回自己的目光，小声道：“嗯，我们都要小心脚下。”

    大长公主殿下死了，对于很多人来说，这并不是一件大事，但是对于某些人来说，却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因为没有了大长公主，班家便失去了依仗，曾经受过班家气的人家，内心开始蠢蠢欲动起来。可是就在大长公主下葬后的第三天，宫里下了一道旨意，晋封班淮为静亭公，享郡王例。

    大长公主去后，皇上难过得罢朝三日，甚至在大长公主下葬那天，哭得不能站立。原本想要报复班家的人才恍然惊醒，大长公主是为了当今陛下死的，只要蒋家人要颜面，只要班家人不犯诛九族的大罪，那么当今皇上与下一代帝王，都要厚待班家人。

    这件刺杀大案以大长公主伤重而亡告终，但是刺杀大案的幕后主使却还没有找到，陛下大怒，下命必须严查，同时禁卫军统领、副统领都受到严厉的责罚。

    “查出来了？”云庆帝想着身边伺候的人竟然有可能要杀自己，便吃不好睡不好，把后宫全部排查了好几遍以后仍旧不放心，直到这次刺杀案的幕后主使人被揪出了水面。


------------

56

﻿    “回陛下，微臣查了很多线索，最有嫌疑的是……惠王殿下。”容瑕把一叠调查出来的资料放在云庆帝面前，“微臣反复筛查了好几遍，这个宫人的家里已经没有亲人，曾受过宫里德妃娘娘的恩惠，表面上看她与德妃之间有纠葛，实际上她背后真正的主子乃是惠王殿下。”容瑕见皇上面寒如冰，又道，“或许微臣还有疏漏的地方，待微臣再去查验一遍。”

    “不用了，”云庆帝怒极反笑，“朕这个好弟弟，当年便想做太子，若不是姑母一力护着朕，现在这个大业朝哪还有朕的立脚之处。”说到大长公主，云庆帝面上露出几分怀念。

    对于云庆帝来说，大长公主临死前都还惦记着他，这是十分难得的情谊。做了皇帝，便有种高处不胜寒之感，一个死了的大长公主，在他的心中自然什么都好，甚至还会在他的记忆中自动美化，成为一个完美无缺的人。

    只有死人，才能让人放心地寄托感情。

    “他想要造反，简直就是妄想！”云庆帝冷笑，“看来是这些年朕对他太好了，让他忘记这个天下早已经是朕的，而不是属于先帝。”

    皇帝与兄弟的恩怨，容瑕作为臣子，并不好说话，所以云庆帝说，他便垂首静静地听，不多说一个字。

    偏偏云庆帝就喜欢他这沉稳的性格，这让他觉得此人踏实可用，不会生出二心。

    “对了，你让朕做媒一事，朕准备过几日便与班家提一提，只是成与不成，要看班家的心思。”云庆帝有心补偿给班婳一个德貌双全的郎君，加上容瑕又愿意娶婳婳，对他来说这简直就是皆大欢喜的好事。

    唯一比较麻烦的是他这个表弟一家子脑子比较奇怪，这事能不能成，还真是两说。

    “请皇上尽量帮臣说和说和，郡主牡丹国色，若能娶到郡主，乃是微此生大幸。”容瑕笑道，“微臣是真心想要求娶郡主。”

    云庆帝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干咳一声：“朕知道。”

    不管容瑕此刻是真心想要娶婳婳，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他此刻也只能当他是真心的。

    人有亲疏远近，身为帝王也有自己的补偿心理，他喜欢这种为了自己敬爱的长辈付出的感觉。尤其是这个长辈的后人还很省心，不插手朝政，对拉帮结派也没有兴趣，没有野心得让人就算多偏爱他们一些，也不用担忧他们会做出什么过火的事情。

    大长公主去世，最难过的当属班淮，短短一个月多内，他整个人瘦了一圈，若不是妻贤儿女孝顺，他难过得恨不能陪着大长公主一起去了。

    班家人是真心实意的在吃素，就连顿顿离不了肉食的班恒，也都没有偷偷吃过一口荤食，可见大长公主的离去，对于班家人来说，是一件无比伤心的事情。

    “父亲，”班婳见班淮穿上一件月牙色的衣服，但是用料十分讲究，便道，“您要入宫？”

    “陛下晋封我为国公，我早该进宫谢恩了，”班淮看着女儿似乎瘦了一圈的小脸蛋，有些心疼道，“天气转暖了，有时间就出去转一转，别只待在家里。”

    “我知道，”班婳对班淮笑了笑，“等天气好了，父亲您带我们去别庄玩，好不好？”

    “好，到时候我们一家三口都去泡温泉，”班淮脸上露出了笑意。

    班婳站在大门口，目送着班淮离开，转头见班恒站在身后，问道：“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班恒摇了摇头，蹭到班婳面前道：“姐，听说府里养的说书先生又想了新故事，要不你去听一听。”

    “是说书先生想的，还是你想的？”班婳早就听身边的下人说了，弟弟有事没事就找说书先生嘀嘀咕咕，没有想到竟然是为了这个。

    “说书先生想的情节，哪有我想的合你胃口，”班恒拉着班婳的袖子一拽，“走走走，去听听。”

    班婳知道弟弟这都是为了自己，忍不住笑了笑：“谢谢你，恒弟。”

    “谢什么谢，”班恒不自在的扭头看旁边，“自家姐弟说什么谢，你也不照照镜子，最近都瘦成什么样子了。等以后见到其他女眷，你拿什么跟人比美，咱们老班家出美人的好名声，你还要不要了？”

    班婳伸手在他耳朵上轻轻一拧：“见你这么关心咱们老班家的名声，我感到很欣慰。走，书我暂时不听了，我先去听你被《诗经》《论语》。”

    “哎哎哎哎，姐，你饶了我！”

    大月宫。

    班淮跟在王德身后，沉默地走进了正殿。云庆帝抬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道：“表弟这些日子清减了不少。”

    “贱内嫌弃微臣发了福，减下来便最好了，”班淮勉强笑了笑，不提大长公主的事情。

    “我知你是为了姑母一事难过，朕的心里也是……”云庆帝绕过御案，走到班淮的身边，语气沉重道，“是朕害了姑母。”

    “陛下，你怎可这么说？！”班淮惊愕地看着云庆帝，抱拳道，“微臣很小的时候，母亲便常常在微臣耳边提起您，说您字写得好，说您又背了什么书，还常说微臣若是有一半像您，她便心满意足了。家母仙去，微臣心中虽哀痛难忍，但是对于微臣母亲来说，能护您周全，定是比她性命更重要的事情。您若是这般说，岂不是让微臣母亲一番情谊辜负了？”

    这话里已经带了几分责备了，本不该朝臣对帝王说，但对于云庆帝而言，这不是冒犯，而是班淮的心里话。感动于姑母的情谊与表弟的真诚，云庆帝在班淮肩头拍了拍，“水清，是表兄我说错话了。”

    这句话云庆帝没有用“朕”，可见他说这话时，是用了真情的。

    “自家兄弟不说两家话，也不用说谢恩不谢恩了，”云庆帝让班淮坐下后道，“以你我的情谊，便是封你为郡王也使得，只是礼部那些老头子整日掉书袋说酸话，我便只能委屈委屈你了。”

    “微臣何德何能，竟让陛下如此为难，”班淮面上露出感动，“陛下待微臣已经很好了，只是微臣是个糊涂人，这国公的爵位……”

    “此话不要再提，只给你国公的爵位，朕心中已是觉得委屈了你，”云庆帝摆手，“朕只盼你们过得安稳无忧才好。”

    “多谢陛下。”班淮双眼湿润 ，眼眶发红看着云庆帝，小心用袖子拭去眼泪，他才再度抬起头看向云庆帝。

    这种眼神云庆帝最是受用，表兄弟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后，云庆帝忽然道：“姑母临终前，跟我说了一件事，朕觉得这事挺有谱的。便想跟你提一提，成与不成，皆看你与表弟妹的想法。”

    班淮抽了抽鼻子，声音略有些沙哑，“陛下，不知是何事？”

    云庆帝把容瑕背班婳进殿，又当着大长公主的面说自己是班婳夫君的事情讲给了班淮，随后道：“我思来想去，容郎才貌兼备，确实是个不错的夫婿人选，便想多事做一个媒，不知表弟意下如何？”

    班淮：？？？

    容瑕？

    容伯爷确实不错，从内里到外貌都没得挑，但是……容伯爷跟他女儿怎么能扯到一块去？

    “陛下，这会不会……有些委屈容伯爷了？”班淮虽然是一个看自家孩子就自带美化光环的父亲，但是自家女儿有哪些毛病，他心里还是明白的。

    懒散，奢靡，脾气不太好，挑食，还爱炫耀，这一堆堆的毛病在自家人看起来，那是可爱真性情，在别人眼里看起来，那就不一定了。班淮不敢赌其他男人会像他一样包容女儿。当年定下谢启临，是因为他打听过谢启临脾性好，哪知道他心眼不好。再后来答应沈钰的提亲，是他觉得沈家势微，日后只能依附班家，定不敢做让女儿不高兴的事情，谁知道这位竟然得中探花以后便大变脸。

    他现在觉得容伯爷这年轻人哪哪都好，但是鉴于他挑女婿的眼光不行，所以这个时候反而不敢轻易答应了。

    “这怎么会是委屈？”云庆帝瞪大眼睛，有这么说自家女儿的么？！

    “陛下，这婚事大事不是儿戏，微臣……微臣实在拿不定主意。更何况如今我们正在孝期，也不宜谈论婚事，”班淮想了想，“要不再等等，我回去跟贱内商讨一番再谈这事。”

    “孝期也没有关系，反正只是暂时定下来，不用他们马上成婚 ，”云庆帝想得很周全，“如果你们愿意，我就当着天下人的面说，这个婚事是姑母生前定下的，朕就是见证人。”

    班淮心中大定，不管这事成与不成，对婳婳都没有太大的影响。

    “到时候他们两个年轻人若是能够成婚，你可别忘了给我送谢媒礼。”云庆帝越想越觉得容瑕与班婳很配，就凭这两人的长相，那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双，日后再生几个小娃娃，也不知会美成什么样。

    若是教出一个像容瑕那般的小才女，倒还能跟太子的孩子订个亲，这也算是改进皇家后代的长相了。

    万事俱备，只欠太子生下儿子和两人成亲了。

    云庆帝伸手拍了拍班淮的肩：“表弟，容郎是个不错的年轻人，你可要抓紧点。这孩子有些抢手，朕还是想把他留给自家人，让外人抢走了可不划算。”

    班淮：他们这是在抢货物么？


------------

57

﻿    被当做货物抢的容瑕正在家里待客，因为尚在孝期，官员们都不能饮酒作乐，所以他用来请客的是两杯清茶。

    客人的身份也不低，乃户部尚书姚培吉，朝中要员。

    姚培吉是个狂热的书画爱好者，所以他对容瑕十分有好感，平日与容瑕称兄道弟，完全不介意两人之间有三四十岁的年龄差。事实上，若是他能求得一幅容瑕的墨宝，即使让他叫容瑕兄长，只怕他也是愿意的。

    “好画，好意境，”姚培吉看着墙上挂着的猫戏花草图，激动得面颊发红，对容瑕道，“伯爷的画技又精进了，这小猫就像是活了一般。只是为什么这只猫的头上，要捆一朵牡丹花？”

    容瑕笑眯眯道：“这只是在下的一些小趣味。”

    “作画随心而来，便更有灵性，本该如此，本该如此，”姚培吉轻抚手掌，忽然觉得这朵牡丹简直就是点睛之笔，把这只猫衬托得更加憨态可掬，并且还带着一些小小的任性。

    猫么，就该任性一点才可爱。

    姚培吉拉着容瑕说了好半晌的画，然后感慨道：“伯爷如此多才，不知世间何等女子才能配得上你。”

    容瑕笑而不语，只是给姚培吉敬了一杯茶。

    “我见那石相爷府中的女二公子秀外慧中，又极有才华，与你倒很是相配，”姚培吉抿了一口茶，笑着道，“不知伯爷可有此意？”

    容瑕面上露出几分思索之色，半晌后才道：“姚大人说的可是石相府中的二千金？”

    “正是他，”姚培吉道，“贱内常常提起这位千金，我昨日忽然想到，这家姑娘倒与你很是相配。”

    “只怕要让姚大人失望了，”容瑕起身对姚培吉行了一礼，歉然道，“不瞒姚大人，在下前些日子已经定了一门婚事，只是现在乃大长公主孝期，不宜提此事，所以还请姚大人替在下保密。”

    “什、什么？”姚培吉惊讶地看着容瑕，容郎君竟然定亲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传出来？好在他是个品性风雅的人，见容瑕这么说，便没有再追问下去，“既然如此，那老夫便祝容伯爷与未来你未来的夫人情比金坚，白头偕老。”

    “多谢姚大人吉言，”容瑕起身郑重地向姚培吉行了一礼。

    姚培吉见容瑕满面红光，笑容灿烂的模样，在心中感慨，看来容伯爷是真心喜爱未婚妻的，不然也不会笑得如此舒朗。只可惜石家的心思成不了了，他这便去石家走一趟。

    容瑕见姚培吉有了去意，再三挽留不住后，便送他到了正门口，知道姚培吉乘坐的马车离开以后，才让门房关上了大门。

    右相府里，石晋正在家中养伤，听到父亲身边的小厮叫他去待客，他便换上一件半旧不新的素色长袍，跟在小厮身后走了出去。之前因为大长公主遇刺身亡一事，他作为禁卫军副统领，受罚五十大板。好在他是右相之子，执杖行刑的人有分寸，所以他的伤看起来严重，实际上并没有伤到筋骨。倒是同与他打了五十大板的统领比较严重，据说现在都还下不来床，也不知道禁卫军统领一职还能不能保住。

    到了正房正厅，他见来人是姚培吉，就猜到了是何事，便与姚培吉见了礼。

    石崇海原本并不想让女儿嫁给容瑕，可是眼见容瑕在读书人中越来越有声望，并且十分受皇上重视，还在朝中越来越有实权，便觉得女儿嫁给他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不过古往今来，都是男人向女人求婚，可没有女儿家求着赶着问男方娶不娶的，所以他思来想去，便拜托姚培吉帮他探探口风。

    “刚才在容伯爷府上赏了一幅猫戏图，十分的有意思，”姚培吉在容瑕那里已经喝了一肚子的茶，到了相爷府这边，只用茶水略沾了沾唇角便放下了，“老夫今天多了一句嘴，问及了容伯爷的婚事。”

    姚培吉绝口不提是石家让他去问的，而是说自己多嘴，倒是顾全了石家人的颜面。

    “谁知道这位伯爷是个不解风情的人，竟是对男女之情半点不上心，”姚培吉摇头叹息道，“也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究竟是怎么想的，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老夫当年像他这个年龄，孩子都已经满地跑了。”

    石晋略一挑眉：“容伯爷不愿？”

    姚培吉笑眯眯地看着石晋：“可不是，他就是不愿提亲事。”言下之意就是，你们家让我做的事，我也做了，可是人家没那心思，你们也就歇一歇吧。

    石晋不知想到了什么，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石崇海闻言便笑道：“年亲人喜欢自由散漫的生活，又没有家中长辈督促，自然不愿意过成亲的日子。”

    不过是丧父丧母孤星之命的人，竟也有资格对他女儿挑三拣四，真是不识抬举！

    姚培吉只当没有听出石崇海话里的嘲讽，在石家略坐了一会儿后，便起身告辞，送他出门的是石家管家。

    上了马车以后，姚培吉摇头晃脑的哼着小曲儿，显得心情极好。在别人看来，他就是附庸于石崇海的朝臣，原本连他自己也这样认为的。可是这并不代表他喜欢石家拿他当一个跑腿的，家中有后辈在，也不是宾客众多的忙碌时刻，石家却让一个下人送他出门，真真是太瞧不起人了。

    人家容瑕在皇上跟前那般得脸，都是亲自送他出门的，石家的脸当真就那么大，连送他几步都不行了？

    读书人最是讲究礼仪，别人的礼仪不到位，对于读书人而言，那便是冒犯。

    姚培吉对石家，终究是有了意见。

    “真当你家闺女是天仙，看中谁，谁就要娶？”

    姚培吉哼了一声，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好心情，离开了石家的地界。

    班淮顶着满脸一言难尽的表情回到了家，把妻子儿女都叫到了跟前，挥退所有下人以后，一脸严肃的看着家中另外三人。

    “夫君，发生什么事了？”阴氏见班淮表情怪异，犹豫道，“是皇上后悔了，不想把国公爵位给你了？”

    班淮摇头。

    “是二皇子又冒犯你了？”班恒伸长脖子，凑到班淮面前，“还是路上遇到什么奇怪的人了？”

    班淮仍然摇头。

    班婳见父亲的目光看向了自己，伸出食指对着自己鼻尖：“跟我有关？”

    班淮点头。

    班婳一拍桌子：“又是哪个在说我的坏话呢？”

    班淮抹了一把脸：“乖女，咱们能想点好的吗？”

    “那您这一脸的表情，也不像是有好事发生啊，”班婳深吸一口气，低头喝茶道，“您就直说吧，我承受得住。”

    “容伯爷让皇上替他做媒，他想要求娶你国门。”

    “咳咳咳！”班婳一口茶呛在嗓子尖儿上，连眼泪都呛出来了，吓得一家子人捶的捶背，拿的拿帕子。

    “我、我没事，”班婳拍了拍胸口，眼泪汪汪地看着班淮，“容伯爷他是不是眼瞎了？”

    班淮耸了耸肩：“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

    “好好说话，你们俩胡说八道什么呢！”阴氏柳眉一挑，“我家女儿长得这么美，谁来求娶都不奇怪，一个伯爷算什么。”

    班恒哼哼道：“可人家是容瑕，京城里多少女儿家想要嫁给他。”

    “容瑕怎么了，他就算叫容无瑕又怎么样？”阴氏一拍桌子，“再说了，这种被无数女人看中的男人有什么好，万一花心怎么办？”

    “那我姐看上的男人，哪个不是容貌出众，被无数女人惦记啊，”班恒顶着阴氏的眼神，小声道，“如果姐姐真能嫁给容瑕还不错，至少容瑕是个正人君子，就算日后我们家败落了，他也不会因此苛待姐姐，这样我也能放心一些。”

    阴氏听到这话，顿时沉默了下来。

    五年后究竟会发生什么，他们也不敢肯定。但婳婳在梦境中似乎并没有成亲，也不再是乡君。

    不对，不对！

    阴氏忽然抬头看向班婳：“你说你在梦中是什么爵位？”

    “乡君。”班婳很肯定地回答，因为她记得很清楚，有太监来他们家宣旨，说是褫夺父亲的侯爵，母亲的诰命身份，还有她的乡君爵位。

    “可你现在是郡主，你的父亲也成为了国公，”阴氏声音变得十分低沉，“现实……已经与你的梦境不同了。”

    “这一切……”班恒仔细回想，“好像是从姐姐当街抽了沈钰几鞭子后开始的。”

    “你的意思是说，梦里的我因为刁蛮得不够到位，所以下场才不太好？”班婳皱了皱眉，“这好像有些说不过去哈。”

    班淮无奈地看着一对儿女：“事情哪有你们想的这么简单？你的梦做得糊里糊涂，经过更是杂乱不清，最关键的一点，你连最后谁造反都不知道，想要靠着梦来推断现实太难了。也许你现在是郡主，后面因为犯了什么事，又贬为了乡君。我因为犯了什么事，又变回了侯爷呢？”

    “也对哦，”班婳深以为然，“你们说……造反的有没有可能是石家？石家大郎石晋，好像挺喜欢穿玄衣的，而且他们家现在权势滔天，如果想要造反，也是有可能的。”

    班家四口齐齐陷入沉思中，越想越觉得，石家确实有这个嫌疑。

    “国公爷，成安伯求见。”

    管家的声音在院子响起，班家四口面面相觑，想要当他们家女婿的人来了？

    见还是不见，这是一个问题。


------------

58

﻿    最后班家人还是决定见一见成安伯。

    一家四口外加容瑕，五人沉默地坐在屋子里，看着屋子里堆放着的礼物，气氛有种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感觉。然而班恒觉得这个气氛有些尴尬，尴尬得让他忍不住拿眼神在容瑕与他姐身上扫来扫去。

    原来他之前觉得容伯爷对他姐有意思，不是他想太多，而是他想太少。

    “伯父，伯母，”容瑕起身朝班淮与阴氏规规矩矩行了一个晚辈大礼，“晚辈冒昧前来打扰，请伯父伯母多多见谅。”

    班淮捧着茶杯默默想，前些日子见面的时候，还叫他侯爷，这才过多久，就变成伯父了。以前他觉得容瑕时哪哪都好，现在再一看，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了。

    眉毛太有型，听说这样的男人心肠硬。长着一双桃花眼，十有八1九会招惹桃花。唇有些薄，一看就很薄情。不是有句话叫仗义多是屠狗，负心最是读书人么，这容瑕读了那么书，万一是个负心汉怎么办？

    不妥不妥，他在心里连连摇头，扭头看夫人阴氏。

    阴氏抬了抬眼皮，微笑着道：“听闻成安伯有意求娶我这个不成器的女儿，这事……”阴氏看了眼女儿，见她脸上并无多少羞怯之意，便道，“只是这事实在太过突然，我们感到十分意外。”

    “伯父伯母，晚辈乃是真心求娶郡主，若能求得班家妇，晚辈定一心一意，白首不离。与郡主犹如伯父与伯母。”容瑕对班淮与阴氏又行了一个大礼，“日后若敢违背今日之誓，便让晚辈声明扫地，一生凄凉孤苦。”

    这样的誓言对于一个盛名在外的贵公子而言，简直是再阴毒不过。若是说什么天打雷劈之类的，班家人恐怕听也不愿意听，因为这句话话本里都用烂了。

    班恒干咳一声，拿眼角余光看班婳，他姐是怎么想的？

    班婳偷偷塞了一块点心到嘴里，喝了一口茶，然后对班恒无辜一笑。

    这是啥意思，愿意还是不愿意？再说了，人家在求亲呢，你好歹意思意思害羞一下好么？

    “我家这孩子不喜诗书，只怕与你没有多少共同的爱好。”阴氏觉得自己此刻有点像话本里刁难女婿的恶岳母。

    “郡主喜欢什么，晚辈就陪她喜欢什么，诗书不过是闲暇之余的小爱好，不及郡主半分重要。”

    班淮眼皮抖了抖，小伙子很有前途啊，他当年也是靠着这种不要脸精神，把夫人红得心花怒放的。

    “这孩子性奢侈，最爱花啊粉的，伯爷……”阴氏想说伯爷是个俭朴之人，可是看到容瑕身上的衣服虽是素色，布料也因为他们家在孝期，特意选了一件棉布衣，但是上面的绣纹却不简单，阴氏可以肯定，上面绣的一朵小花，都要比身上所有布料加起来值钱，“伯爷是个喜欢素雅的人，这也是不太合的。”

    “郡主天香国色，浓妆淡抹总相宜，她喜欢穿什么穿什么，晚辈都喜欢。她喜欢吃什么，家里便吃什么，左右家中只有在下一人，一切都能依照郡主的喜好来。晚辈祖上虽不是显赫之族，但也给晚辈留下了些许遗产，晚辈定不会让郡主在银钱方面有半分烦恼。”

    容氏一族可算是几百年的望族了，说“不是显赫之族”“留下些许遗产”那只是谦虚的说法，要真论起祖上出过哪些大人物，还有金银财宝的储藏量，班家还真不如容家。

    阴氏忽然觉得，以自家女儿的性子，嫁给家中没有长辈又家世显赫的儿郎，还真是一个最好的选择。不过男人说的话，向来是不可尽信的，阴氏想到当年的沈钰，求娶时把话说得跟花儿似的，结果怎么样，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了。

    “伯爷把话说得很周道，”阴氏笑了笑，“这种大事，我们身为长辈虽然十分操心，但还是儿女的心意更重要。”

    阴氏是个十分开通的人，或许是因为她的那些娘家人总是逼迫她做不喜欢的事情，所以她对自己的儿女反而比较想得开，甚至想得十分开，若是女儿找不到如意郎君，她宁可不让她嫁，也不想让她吃苦。

    只是这种思想过于离经叛道，阴氏从未在外表现出这种态度，只是在教育儿女的时候，难免带出了一些。

    “伯母所言有理，”容瑕对阴氏作揖，偏头看向了低头喝茶的班婳。

    班淮站起身，拍了拍袖子，淡淡道：“伯爷，我们家尚在孝期，有些话还是不要太过了好。”说完，对阴氏与班恒道，“院子里日头正好，我们出去晒晒太阳。”

    班恒不情不愿地站起身，瞥了眼容瑕，没有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人！

    屋子里的大门开着，班家三人站在院子里虎视眈眈地盯着屋内，虽然不能听清两人说什么，但如果容瑕敢有半点越矩的动作，这三人肯定能直接窜进来。

    容瑕回头看了眼院外，对班婳作揖道：“郡主，你的家人待你很好。”容瑕甚至可以肯定，整个京城这般心疼女儿的人家，除了班家恐怕找不出别人了。

    班婳捧着茶杯，歪着脑袋打量容瑕，半晌后放下茶杯，捧着脸道：“容伯爷，你真打算娶我？”

    一般的女孩子提到这种事，定是两颊绯红，语无伦次，可是班婳十分冷静，甚至还趁机多看了容瑕几眼。脸美，手美，腰细腿长，气质好，这样的好男人，竟然把她看上了，难道她这种长相格外吸引读书人？

    “是，在下想求娶郡主。”容瑕作揖，与坐在椅子上的班婳平视，“郡主若是愿意下嫁于我，你仍旧可以常常到娘家居住，只是要把在下也给顺带捎上才行。”

    班婳听到这话，脸上终于有了几分动容：“你们读书人对女人不都是有诸多要求么，还说什么经常回娘家的女人是为不贤？”

    “郡主，在你的面前，在下不是读书人，只是一个心仪你，想要求你下嫁的普通男人而已，”容瑕面上露出几分落寞之色，“更何况在下现在无父无母也无兄弟，空荡荡的伯府除了我便没有其他人。若不是因为身份的牵制，便是让在下跟着郡主在国公府居住，在下也是愿意的。”

    班婳想起容瑕年少之时便没了爹娘，后来连兄长也没了，怀了孕的长嫂见夫君没了，干脆流了孩子回娘家改嫁，这身世确实挺小可怜的。

    “所以……你是看重我们家比较热闹，所以才想娶我？”班婳突然觉得，如果容瑕真这么想，嫁给他好像也是不错的选择。

    “不，这大概是爱屋及乌，”容瑕笑看着班婳，“郡主愿意让在下住进你的家里吗？”

    班婳摸下巴，默默地看着容瑕。

    容瑕微笑着任由她看，漂亮的双眼就像是一条温柔潺潺的溪流，让人觉得舒适又没有任何的攻击性。

    “你的意思是说，因为喜欢我，所以就喜欢我的家人？”班婳对“爱屋及乌”这句话还是懂的，她怀疑地看着容瑕，她怎么没有觉得容瑕有多喜欢她，是她错过了什么吗？

    “是。”容瑕笑了。

    “所以……你喜欢我哪一点？”班婳莫名觉得自己有点像话本里的无情书生，而容瑕就是那些痴情女郎，一腔真心却被错付了。

    摸了摸脸，不对，不能因为容瑕长得比严甄好看，她就两种态度，她不能这么肤浅！

    “郡主很美，二三月的桃花、天上的星辰，十二月的雪，都不及郡主漂亮，”容瑕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郡主的眼睛，就像是最美的星空，在下恋慕郡主以后，便觉得天下男男女女再无性别之分，仅为人而已。”

    班婳……班婳觉得自己脸颊微微有些发烫。

    因为容瑕说话的样子实在太真诚，太耿直了，她就希望有个男人这么来夸她！

    什么觉得她可爱，灵动，比想象中善良，都是一堆屁话，就不能耿直地，老实地夸她美么？一个大老爷们，说一句拜倒在她的美色之下，就那么丢人吗？！

    她觉得自己更加欣赏容伯爷了，因为这人诚实有眼光，还懂得欣赏她的美。

    这才是世上最好的赞美！

    看了她，就觉得世界上女人与其他男人没有差别，说明自己在她眼里，就是最美的女人，其他人都是渣渣啦？！

    这么夸她，她好喜欢！

    班婳心情一好，便站起身拍了拍容瑕的肩：“年轻人，你这么有眼光，我很看好你。”

    容瑕愣了愣，随即笑道：“那你愿意下嫁我吗？”

    班婳抠着手指头，开始算如果她跟容瑕成亲，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成亲，如果容瑕对她体贴温柔，以后班家失势后，她应该不会丢掉小命，而且家人也会受到庇护。她还得到了天下第一美男子，天下第一君子，天下第一才子，这一辈子不亏了。

    成亲，容瑕以后对她不好了，她踹了容瑕回家住，等班家失势后，他们家结局应该跟梦里差不多。但她至少成功地睡了天下第一美男子，这可是养面首都养不到的极品，算起来这一波好像也不亏，还能气死那几个看她不顺眼的女人。

    可是这样一来，容瑕好像有些吃亏。

    班婳还算正直的道德价值观让她开始犹豫，要不要去祸害这么好一个男人？

    总觉得她要是点头答应，这事干得有些亏心。


------------

59

﻿    “父亲，我觉得姐的表情好像不太对劲，”班恒对班淮小声道，“这跟她小时候砸了花瓶，最后让老鼠背黑锅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不过那一次他姐也挺惨的，平时对她十分温和的母亲，竟然罚她跪了两个小时候的班家老祖宗们的牌位。理由是要么不撒谎，要么就要把谎撒得完美一些，他们班家上上下下这么多下人，每天都有人负责除草除虫除老鼠。内院里别说老鼠，就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更何况老鼠才多大，能打碎半只手臂高的花瓶？

    “夫人，乖女该不会对容伯爷做了什么亏心事吧？”班淮担忧地看着阴氏，“这可不太妙。”

    “会不会是姐姐毁了容伯爷清白，容伯爷让姐姐负责了？”班恒脑子里不知道想了什么，表情极其微妙。

    “闭嘴！”阴氏忍无可忍道，“都在胡说八道什么，哪有女儿家毁男儿家清白一说，你们两个再捣乱就给我滚出去。”

    班淮与班恒齐齐噤声，老老实实站在阴氏身后，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此时的屋内，班婳半晌没有开口，她低头看着容瑕的手，不太好意思去看他的脸，“我觉得你要不要考虑一下，这种事还是慎重一点。”

    “郡主是对在下有什么地方不满意吗？”容瑕漂亮地双眼看着班婳，看得班婳差点伸手摸上了对方的脸。

    “如果我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我愿意为了你一点点改掉。”

    “容伯爷，”班婳一脸深思的表情看着容瑕，“我给过你机会了。”

    饶是容瑕心思深沉，听到班婳这句话，也有些反应不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班婳垫脚拍了拍容瑕的肩，叹息道：“我答应你了。”

    祸害了这么一个绝世美男子，罪过罪过，以后她会尽量对他好，好好补偿他的。

    “多谢郡主！”容瑕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我一定会好好对你，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看着眼前笑得几乎有些傻气的男人，班婳心头微微有一些酸疼，也不知道五年后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她会不会害了他？她忽然有些后悔，她这辈子做什么都顺心而为，就连这件事也做了一个自私的选择。

    “容伯爷……”

    “你叫我君珀或者容瑕就好，”容瑕脸上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住，“郡主不用对我如此客气。”

    班婳忽然笑了，对容瑕福了福身：“谢谢你。”

    不管最后结局如何，至少这辈子她吃了世间最美的食物，穿了最华丽的衣服，有对她如珠似宝的父母弟弟，还即将睡了这个世间最优秀的男人，这是多少人不敢奢望，也不可能得到的？

    容瑕再次愣住，似乎在班婳面前，他常常会词穷：“是我该感谢郡主才对。”

    “既然你都让我叫你名字了，你也叫我名字吧，”班婳很有原则的讲究了公平，“平时家人叫我婳婳，你也可以这么叫我。”

    “好，”容瑕后退一步，对班婳深深一揖，“婳婳。”

    有些人的声音，天生就能勾人。听到容瑕温柔的生意，班婳觉得自己胸口酥酥麻麻，像是被小猫挠了一爪子。

    “咳，”班婳干咳一声，“现在我正在孝期，正式议婚的事情，待孝期过后再谈。”

    “婳婳忘了么？”容瑕道，“大长公主殿下，已经为我们订好婚了。”

    忆起祖母离去那一日发生的事情，班婳脸上的笑意淡去，尽管离当日已经过去了两个月，但是只要想起祖母没了，她的心里便空落落的，摸不着底。

    “婳婳。”温柔如水的声音，唤回了她的神智。班婳点头看着容瑕，眨了眨眼，掩饰了眼中的酸涩。

    “我会好好待你的，不要害怕。”他把手伸到班婳面前，弓着腰平视着她，“相信我。”

    班婳伸出食指在他掌心戳了戳，她的手心有些凉，他的手掌很温暖。

    抬起头，班婳对容瑕笑了笑，然后收回了手。

    容瑕见她娇憨可爱的模样，低低地笑出声来。这个笑声，让班婳想到了当初跟弟弟偷埋金银珠宝，结果却被容瑕看到时的尴尬场面。

    难道容瑕就是被她特立独行的性格给吸引了？

    读书人的爱好，她是真的不懂。

    忠平伯府里，谢宛谕正在试嫁衣，看着嫁衣上绣的金翅凤凰，她原本低落的心情勉强好了一些。

    本来过两日就该是她嫁给二皇子的吉日，哪知道大长公主因为救驾遇刺身亡，她跟二皇子的好日子便被挪到了两个月以后。她心里有些发慌，只有看着这件喜服心里才踏实。

    “姑娘，”谢宛谕的乳母走进来，面上有些红润，似乎有什么事情让她格外亢奋，“有件事说出来，你肯定不相信。”

    “妈妈，”谢宛谕见是与她感情不错的乳母，勉强打起了几分精神，“什么事？”

    乳母正想开口，想起自家姑娘与石家二姑娘的感情不错，一时间又有些犹豫，“这事与石家二姑娘有些关系，说出来可能有些不太妥当。”

    “有什么不妥当的，我们只管关上门说事，不传出去便好，”谢宛谕语气有些淡淡，“你尽管说。”

    见姑娘根本不介意，乳母方才敢继续道：“奴婢听人说，石家看上了成安伯，想要让成安伯娶石家二姑娘，所以特意请了户部尚书姚大人去当说客，你猜成安伯怎么说？”

    谢宛谕来了精神，她不自觉坐直身体：“他说什么？”

    “说他已经有了未婚妻。”乳母一脸神秘，“成安伯竟然有未婚妻了。”

    谢宛谕惊讶地看着乳母：“这事外面一点消息都没有，你怎么会知道？”

    “姑娘，我有个好姐妹在姚夫人身边伺候，这事是她无意间听来的。今天中午我们一起吃酒，她酒量不好，喝了两杯就晕了头，把这话说了出来，”乳母压低声音道，“这事老奴也不敢跟别人说，想着姑娘您与石家二姑娘来往甚多，便跟您提上一句。”

    不知怎么的，谢宛谕脑子里浮现出了班婳的脸，她拍了拍脸，觉得自己可能想得太多：“成安伯的未婚妻是谁？”

    “这倒是没听说，”乳母不太在意道，“想来应该是哪家身世显赫的姑娘吧。”

    谢宛谕恍然点头，脑子里满是班婳与容瑕走在宫中雪地上的一幕。

    又是大朝日，班淮因为守热孝，所以没有上朝。一些看班淮不太顺眼的朝臣看着属于班淮的位置空荡荡的，都有些不是滋味，这个人真是命好，眼看着最有权力的亲娘死了，他咯嘣一下，由侯爵变成超品国公了。

    他虽然没有建寸功，但是谁让人亲娘有救驾之功，亲娘没命享，便福及后人，这班家人的命，真是好得让人没话说。

    最尴尬的应该是谢家，钦天监定好的大吉日，也要因为大长公主的缘故往后挪。皇子又如何，皇室亲家又如何，还不得乖乖守孝？明明已经是皇室板上钉钉的亲家，可帝后却还是更加偏爱班家人，真不知道是二皇子与谢家面子不够，还是班家人面子太大。

    “姚大人，你看成安伯，”姚培吉身边的工部尚书对姚培吉小声道，“这表情就像是捡了几大箱宝藏，你跟成安伯是往年交，知不知道他发生什么好事了？”

    姚培吉摸了摸下巴上的美须，高深莫测道：“人生有三大喜。”

    升官发财死老婆？

    工部尚书愣了一下：“你是说成安伯要结婚了？”

    姚培吉看了眼站在前面的石崇海，故意道：“结不结婚我不知道，但是成安伯几个月前已经定亲了。”

    “嗬？！”工部尚书惊讶地睁大眼，随后小声道，“是石家的姑娘？”

    姚培吉摇头：“非也非也。”

    工部尚书这下更吃惊了，他可听女儿提过，石家二姑娘似乎心仪成安伯。成安伯定亲了，未婚妻却不是石家姑娘，这事可有些意思了。也不知道哪家姑娘这么有能耐，竟然能让成安伯不接受石姑娘一颗芳心，决定娶她？

    “张大人。”容瑕走到工部尚书身边站定，笑着与工部尚书拱了拱手。

    “容伯爷，”张尚书回了一礼，“容伯爷面色红润，这是有什么好事？”

    “却有好事，”容瑕毫不避讳道，“张大人好眼光，竟一眼便看出来了。”

    张尚书心想，这不是废话么，你那一脸的春光灿烂，谁还看不出你有喜事？

    成安伯此人，平日里向来不温不火，情绪很少外露，像今天这样毫不掩饰情绪，当真是难得一见，可见成安伯对他的未婚妻十分满意啊。

    朝会结束后，云庆帝把容瑕叫到了宫里，然后特意问起了容瑕与班婳的婚事。

    “班家同意了？”云庆帝听了容瑕的回答，顿时脸上露出了喜意，看来班家虽然做事有些荒唐，但是只要他提出来的事情，班家人还是很给他面子的嘛。

    “君珀啊，”云庆帝得意道，“这事你可要好好感谢朕，朕可是替你在你未来岳父面前说了不少好话。”

    “多谢陛下，”容瑕满脸感激道，“就连国公爷也都这么说，如果不是因为陛下您做的媒人，他连班家大门都不打算让微臣进。”

    “你岳父就是这般荒唐的性子，但他的心是好的，就是过于宠爱女儿些，”云庆帝笑着劝道，“你不用放在心上，以后多相处相处就好了。”

    君珀娶了婳婳也好，班家虽然显赫，但是却没有实权，这样的臣子用起来也更让人放心。

    不过班家人确实一片赤诚忠心，他日后应该对他们再好一些。


------------

60

﻿    “姐，我对你太失望了。”班恒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看着班婳，“为什么你就不能矜持一下，再折腾一下。女人就是要多折腾，男人才会懂得珍惜，你明不明白？”

    “那也不能怪我，”班婳捧脸羞涩笑，“他长得太好看了。”

    “看男人，不能光看外貌，还要看内涵，”班恒语重心长道，“我自己就是男人，还能不知道男人那点小九九？”

    “那男人的小九九都有那些？”班婳顿时来了兴趣，“你快跟我说说。”

    “男人的嘴巴说得再好听，你别相信，重点是他做了什么，”班恒沉默片刻，“反正他肯定没有我对你好。”

    “那当然啦，”班婳点头，“我家恒弟是最好的。”

    “哼，”班恒有些别别扭扭的哼了一声，“那是肯定的。”

    “不对，你别转移话题，”班恒盯着班婳，“姐，你是不是真心喜欢容瑕。如果你不喜欢，我们就去悔婚，宁可得罪他，也不能让你受委屈。”

    “没有，我觉得他挺合适的，家中没有长辈，若是我想要回娘家居住，也不会有人管着我，”班婳笑盈盈地看着弟弟，“更何况放眼整个京城，还有哪个男人比他长得更好看，嫁给他怎么都不吃亏。如果他对我不好，我就跟他和离回家，对不对？”

    “你……真的只是因为这个才嫁给他的？”班恒半信半疑道，“姐，你千万不要为了我们，委屈你自己。”

    “傻不傻你，”班婳笑着敲了班恒的额头，“我是会委屈自己的人么？”

    班恒抱着头没说话，他还是有些不放心，“可是……你跟容瑕并没有多少感情。”

    “感情可以慢慢培养嘛，当初我跟沈钰定亲时，与他又有多少感情？”班婳十分洒脱，“而且每天对着容瑕那张脸，我能多吃几碗饭，挺好的。”

    “那……你高兴就好，”班恒想了想，“我觉得石相爷家的石晋长得也挺好看，你不是向来喜欢他那种长相？”

    “看男人，不能光看他怎么样，还要看他的家人与你能不能相处，”班婳觉得自己在这一点上，还是看得很清楚，“石晋太沉闷了，不太适合我。而且他那个妹妹，看我的眼神一直不太友好，我才不要嫁到这种人家受小姑子的气。”

    “那倒是，那位石姑娘一看就比你聪明……”

    班婳白了他一眼。

    “不，一看就比你有心机，”班恒立马改口，“不过我觉得容瑕并不比石晋幽默到哪儿去。”

    “男人看男人，跟女人看男人是不同的，”班婳一脸高深莫测，“我可以肯定，容瑕比石晋有情趣多了。”

    班恒啧了一声，随后嬉皮笑脸道：“我才十五岁，不懂男人是正常的，我只需要懂女人就好。”

    “那就更难了，”班婳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班恒，“女人是世界上最复杂的一本书，即使是世间最聪明的男人，也不可能把这本书全部读懂。”

    “这话说得……好像我们男人很好懂似的，”班恒作为男人的至尊之魂爆发了，“那世间有几个女人能读懂男人？”

    班婳伸手提起他的袖子：“走吧，我们家的小男人，该用午饭了。”

    圆饭桌上，班婳吃着味道鲜美的蘑菇，开口就想说，祖母最喜欢这种野味，不如去给祖母送些过去。话还没有出口，她恍然想起，祖母已经不在了。

    她眨了眨眼，埋头吃了一大口饭，喉咙哽得差点咽不下任何东西。

    “知道你喜欢这个，底下庄子的人，今天一早就送了一筐来，”阴氏夹了一筷子香菇在她碗里，“你近来清减了不少，身体不好怎么行？”

    “谢谢母亲。”班婳吃了一口饭，抬头对阴氏灿烂一笑。

    “你这孩子，跟我客气什么？”阴氏温柔地看着她，“你把自己养得好好的，比什么都好。”

    班婳默默地点头，看起来十分地乖巧。

    吃完饭，班婳骑上马出了府，来到了离家不远的大长公主府。

    大长公主府大门处挂着白绫与白纸糊的灯笼，上面大大的奠字，刺痛了班婳的眼睛。她知道，待孝期过去，大长公主府的东西会被抬到他们家，而这栋宅子即将被封存起来。

    守在大门口处的护卫见班婳站在大门口，既不进门，也不离开，都不知道这位郡主在想什么，也不敢上前询问，只好朝她行了一个礼后，继续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

    班婳才上石阶，推开公主府大门，里面的花草白色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还有留在府里打扫的仆人，但是她却感到了冷清的味道，那种冷清能够穿透人的骨子，冷透心底。

    一路直接走到了正堂，班婳看了眼身后跟着的丫鬟与护卫，小声道：“你们在外面等着。”

    “郡主……”如意有些不放心地看着班婳，担心她看了大长公主殿下住过的屋子触景生情。

    班婳没有理她，径直走了进去。

    春寒料峭，丝丝凉风吹在飘扬的白纸灯笼上，发出唰唰地声响。班婳站在门口苦笑，若是以往，只要她站在这里，祖母必定会亲热的叫着她婳婳，然后让下人拿吃的喝的，仿佛她在侯府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似的。

    推门的时候，门发出吱呀一声，屋子里有些阴暗，她进门好一会儿才适应屋子里的光线。

    屋子里所有东西都纤尘不染，但是班婳就是觉得，祖母常常坐的椅子看起来有些暗淡，就连上面的漆料看起来也失去了光泽。她走到这个椅子上坐了坐，却感受不到半分祖母的温暖，只剩下空荡荡的凉意。

    犹记得年幼时，祖父与祖母最爱坐在这个屋子里逗她玩耍，祖父还会爬在地上，让她在他身上骑大马，说她是大业最厉害的女将军。那时候她还小，不知道祖父身上有旧疾，任由他老人家背着自己，在地上爬了一圈又一圈。

    母亲斥责她，她刚掉了一两滴眼泪，祖父便心疼得不行，偷偷拿了很多好东西去哄她，还说漂亮的小姑娘不能哭，哭了就不能像祖母一样，做大业最美的女人了。

    绕过前厅，班婳走到了主卧，主卧铺着柔软的地毯，架子上摆着的花瓶，都是她跟恒弟送的，没有皇家御赐的花瓶稀罕，但是祖母却收起了御赐的东西，全部换上了她跟恒弟送的摆件。她甚至还看到了一套草编娃娃，那是一年前她觉得这套娃娃有意思，特意送给祖母的。

    屋子里有太多她熟悉的东西，唯有那张凤纹床上，拆去了帐子与被褥，华丽的床架看起来空空荡荡，就像是这座府邸，空荡得让她害怕。

    班婳走到梳妆台前坐定，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露出一个像哭的笑。

    “祖母……”她伸手抚摸着冰凉的镜面，“婳婳……想你了。”

    “哗、哗。”

    院子里起了风，种在外面的石榴树发出唰唰地声响，就像是人的脚步声，一直在院子外徘徊，舍不得离去。

    班婳走到院子外，抬头望着这棵已经十分粗壮的石榴树，脸上露出笑容。

    虽然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但她仍旧记得，这棵树是她跟祖父一起种下的，那时候她应该不到五岁，因为她说石榴籽很漂亮，红得像宝石，祖父便从同僚家中找了一棵树苗，与她一起种了下去。

    后来她孩子心性，很快就把这事忘了，可是祖父却还记得，经常亲自给这棵树浇水。

    可是还没有等到石榴结果，祖父便去了，后来便是祖母给这棵树浇水。那一年，石榴结果了，结的果子并不多。祖母带着她，让她捧着石榴去给祖父上坟，那时候的她哭得稀里哗啦，祖母却没有哭过，只是用温暖的手掌轻轻地摸着她的头顶，一直都没有放开过。

    “祖父，祖母，明日我就让人把树移栽到我院子里去，”班婳抚着树干，“我会守着它开花结果，每年都带着石榴来看你们。”

    风再起，石榴树枝丫摇来晃去，仿佛是在回答班婳的话。

    额头抵在有些粗糙的树皮上，班婳抱住了树干，低声笑了。

    如意与几个护卫在院门外等了很久，就在如意准备进去找郡主的时候，班婳走出来了。

    “郡主，”如意见班婳脸上并无异色，心里松了一口气，“奴婢瞧着天色不太好，可能要下雨，我们回去吧。”

    “好，”班婳让如意给自己系上披风，“回去让管家找一个擅长树木移植的人，我要把祖母院子里的石榴树移到我的院子里。”

    “好的。”如意愣了一下，“其他花草要动吗？”

    “把那盆黑牡丹带走吧，祖母最喜欢这盆花，”班婳拉了拉披风，面无表情道，“让家里的园丁好好伺弄花草，不能出半点差错。”

    “是。”

    石晋路过大长公主府的时候，发现大长公主府的大门竟然是开着的，他勒紧缰绳，皱了皱眉，现在乃是大长公主热孝期间，谁敢去大长公主，打扰她居所的安宁。

    就在他准备下马进去一探究竟时，一个穿着素衣，头戴素银钗的年轻女子带着丫鬟与护卫出来，看清此人是谁后，石晋愣了愣，随即翻身下马对班婳行了一个礼。

    “见过郡主。”

    “石大人？”班婳走下台阶，看了眼石晋的臀部，“石大人近来可好？”

    石晋装作没有看懂班婳的眼神，拱手道：“劳郡主问，在下一切都好。”


------------

61

﻿    班婳听说石晋挨了五十大板，整整一两个月没能进宫当值，不过看他现在能跑能骑马，应该是没事了？她觉得自己有个优点，那就是面对美男子的时候，总是要宽容一点。

    “没事就好，”班婳干咳一声，“那……告辞。”

    美人儿虽养眼，但是为人太严肃，她总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好，气氛会变得很尴尬的。

    “郡主，请等一下。”石晋走到班婳面前，对她长揖到底：“之前在宫中，冒犯了郡主，请郡主见谅。”

    “冒犯？”班婳不解地看着石晋，“你合适冒犯了我？”

    “在下不小心把郡主从马上绊倒，害得郡主受了伤，这些日子以来，在下心中一直很愧疚，只是无缘得见郡主，所以不能亲自向您致歉，”石晋再次行了一个大礼，“请郡主原谅在下。”

    班婳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祖母遇刺的那日，她确实被人从马背上绊了下来，只是那时候她根本没有注意到绊倒她的人是谁，“石大人何出此言，你乃后宫禁卫军统领，负责陛下安全，我在宫中纵马本就不对，你绊我下马也只职责所在，何错之有？”

    “郡主……”石晋还要解释，但是一个人出现打断了他的话。

    “婳婳，”一辆马车停在公主府门前，一只如玉的手掀起帘子，露出容瑕俊美无瑕的脸，“你怎么在此处？”

    石晋惊愕地看着容瑕，他叫福乐郡主什么？

    “我过来看看祖母的府邸，”班婳不解地看着容瑕，“你怎么也在这？”

    “刚从姚大人府上出来，没想到碰巧便遇到你了。”护卫在马车前放好凳子，容瑕踩着马凳下车，走到班婳面前，“天色有些暗，怕是要下雨，我送你回去。”

    见班婳点头以后，容瑕才仿佛刚看到石晋，眉梢一挑，露出几分诧异：“石大人竟然也在？”

    “是啊，不巧区区在下也在，”石晋淡淡地看着容瑕与班婳之间略有些亲密的举止，“听闻容伯爷定亲了？还没有来得及向伯爷道一声恭喜。”

    “石大人不必客气，你这段时间在家中养伤，不知道这些事也正常，”容瑕微笑道，“容某也不是在乎这些虚礼的人，石大人若是这般客气，在下反倒不自在了。”

    “呵，”石晋笑声有些冷，“容伯爷翩翩君子，自然是不守俗礼的人。”

    “石大人这话倒是不太对，礼乃人之本，该守的还是要守，该洒脱的便要洒脱，”容瑕笑着看了眼身边的班婳，见她似乎对他们之间的聊天不感兴趣，便道：“抱歉，石大人，我该送我的未婚妻回家了。”

    石晋闻言面色大变：“你说什么？”

    容瑕诧异地看着石晋：“石大人这是怎么了？”

    石晋勉强一笑：“不知容伯爷所说的未婚妻是……”

    “自然是在下身边的福乐郡主，”容瑕歉然道，“没有提前说清楚，让石大人见笑了。”

    石晋沉默片刻，忽然道：“容伯爷总是让人感到意外。”

    容瑕微笑着看着石晋，不发一言。

    “好冷，”班婳伸手捂了捂脸，对容瑕道，“你们两个慢慢聊，我去马车里躲一躲风。”

    “好，”容瑕隔着袖子扶住班婳的手腕，等她上了马车以后便松开手，转身对石晋道：“石大人，告辞。”

    目光扫过马车，石晋抬头对容瑕道：“告辞。”

    马车缓缓离开，石晋牵着马儿的缰绳，怔怔地站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回过神来。直到雨水打在他的脸上，他才翻身爬上马背，朝右相府方向疾驰而去。

    容瑕的马车很宽敞，至少两个人坐在里面不会太尴尬。或者说，容瑕为了避免两人距离太近，会让班婳有紧迫感，所以他特意坐在一个小角落里，场面有些像是鸠占鹊巢的山大王与楚楚可怜的小山鹊。

    马车里有很多小格子，里面放着各种书籍，不过没一本是班婳喜欢看的。容瑕看出班婳有些无聊，从下面坐垫下取出了一本书，对班婳道，“车里看书对眼睛不好，我讲给你听。”

    班婳好奇地问：“是什么故事？”

    容瑕翻了翻，不太肯定道：“写的应该是一位道长降妖除魔途中遇到的风土人情，以及妖魔鬼怪。”

    “这个好。”班婳点头，“我就听这个。”

    “据传，海之南边有一岛屿，取名为无望岛，岛中有一仙庙……”

    雨水打在车顶，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容瑕的声音很好听，因为故事情节不同，语气也不一样，逗得班婳惊呼连连，直到马车停在班家大门前，她还显得意犹未尽。

    “你这故事真有意思，比我家那些说书先生讲的才子佳人有意思多了，”班婳好奇的问，“你在哪儿找到这么有意思的话本？”

    “这个就不能告诉你了，”容瑕合上书，无视班婳期待的目光，把书放回垫子下的抽屉里。

    “为什么？”班婳撇嘴，昨天求亲的时候，话说得那么好听，结果今天连个话本都不愿意送给她了，难怪别人都说，相信男人一张嘴，不如相信白日见鬼。

    “因为我想婳婳日日都能想着我，就算你不愿意想我，有了这些有意思的话本，你也会期待下次与我见面的，”容瑕轻笑一声，“所以婳婳你要原谅我的贪婪与小心思。”

    班婳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不太妙啊，好像有些发烫。

    “那你下次记得继续给我讲，”班婳伸手去掀帘子，“我回家去了。”

    “等等，”容瑕拽住她的手腕，从角落里拿出一把伞，松开她的手，先她一步走下马车，撑开伞看着马车门口的班婳，对她伸出手：“来，下来吧。”

    雨水密密麻麻，班婳看着容瑕微笑的脸，微愣片刻后，把手递给容瑕，被他扶下了马车。

    容瑕把班婳送到大门口，笑着道：“进去吧。”

    “有劳，”班婳想了想，“要不你进来喝杯茶吧？”

    “不了，”容瑕笑着在班婳耳边小声道，“伯父现在肯定不愿意见到我这个未来要娶走他宝贝女儿的臭小子。”

    班婳干咳一声，眨了眨眼，你明白就好。

    见班婳这个表情，容瑕忍不住笑出了声：“听闻西城有家很有意思的面馆，婳婳如果不介意面馆地方小，待天气好了，我带你一起去尝尝，据说他们的青菜汤面做得也很好。”

    当然，这家最出名的是牛肉汤面，容瑕自然不会在守孝的班婳面前提起这个。

    “好呀，”班婳看了看天色，“不过看这天气，雨恐怕还要下好几天。”

    “没关系，只要婳婳不要忘记我们的约定就好。”

    班婳再度摸脸，不就是去吃个汤面么，怎么说得好像是去干什么似的，“我是不讲信用的人么？”

    容瑕笑着摇头：“嗯，不是。”

    “你快回去吧，雨越下越大了，”班婳干咳一声，把身上的披风解下来披在容瑕身上，“好好披着，别着凉了。”

    摸着身上短上一截的披风，容瑕哑然失笑，不过在班婳严肃认真的目光下，他还是低头乖乖地把披风带子系好了：“多谢婳婳。”

    “不客气。”班婳瞄了眼容瑕完美的下巴，毕竟你美，我舍不得你生病啊。

    于是这一天，成安伯府的下人就看到他们家伯爷披着女人的披风，从大门走到二门，再由二门穿过回廊进了三门，回到了他的院子里。

    管家忧心忡忡的找到杜九，欲言又止地看着杜九，似乎想问什么又不好意思开口。

    杜九猜到他想问什么，直接开口道：“放心吧，伯爷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那披风是福乐郡主担心伯爷受寒，特意给他披上的。”

    “啊……这、这样啊，”管家结结巴巴的点头，这事不太对啊，不是该男人脱下自己披风给女人披上吗？

    唉，只怪老爷与夫人走得早，没有教伯爷怎么疼自个儿的女人，福乐郡主受委屈了。

    右相府。

    “哥，你回来了。”石飞仙见石晋身上的衣服湿透了，忙让下人伺候着石晋沐浴更衣，待一切都做完以后，石飞仙才坐到石晋面前。短短几日，她脸色憔悴了不少，看起来没有一点精气神。

    “哥，你打听到……容伯爷究竟跟哪家姑娘定亲没有？”石飞仙不甘心，非常的不甘心，她究竟有哪点不好，容瑕竟然不愿意娶她？

    “飞仙，这件事你不要再想了，不管容瑕与谁订了亲，他日后与你也没有关系，”石晋沉着脸道，“你还是未出嫁的姑娘！”

    “你是不是知道是谁了？”石飞仙急切地抓住石晋的袖子，“是谁？是蒋康宁？赵雪？还是蒋琬？”

    “公主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石晋彻底沉下了脸，“飞仙，不过是个男人，你怎能失态至此，你这般还像是我石家的女儿么？”

    “我……我……”石飞仙呐呐道，“对不起大哥，可是我只要想到容伯爷宁可娶一个不如我的女人为妻，也不愿意娶我，我心里便像是刀割一般难受，我控制不住我的情绪。哥，你告诉我好不好？至少，至少让我死心。”

    “是让你死心，还是让你去报复别人？”石晋看着石飞仙，自己的妹妹，自己了解，飞仙绝对不是一个宽容的人。

    “我还能怎么做，难道报复这个无辜女子，容伯爷便会娶我么？”石飞仙低下头，声音悲伤道，“哥，你告诉我好不好？”


------------

62

﻿    “我不知道。”

    屋内安静了片刻，石晋表情一如往常的平静，“我跟人打听过，但是没人知道容瑕跟谁订的亲，或许……”石晋扭过头，避开石飞仙的目光，“或许不是京城人士也未可知。”

    大业的望族虽大多聚集在京城，但并不代表只有京城才有望族。

    “真的吗？”石飞仙看着石晋，石晋低头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石飞仙，一杯留给了自己。

    “抱歉，我没有帮到你。”

    “不，是我太急了。”石飞仙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有些凉，浇灭了她心底的冲动，“哥，谢谢你。”

    石晋摇了摇头，“你我兄妹之间无须如此客气。”

    石飞仙勉强笑了笑，把茶杯紧紧地捏在掌心。

    石晋回到自己的院子，挥退屋子的下人，拿起书架上的佛经，反反复复诵读，小半时辰过后，他把手里的佛经往桌上一扔，闭上了眼。

    “公子，相爷找您。”小厮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石晋在脸上揉了揉，起身道：“我马上过去。”

    石崇海见石晋进来，待他行礼后，对他道：“坐下说话。”

    石晋见父亲神情严肃，便道：“父亲，发生了什么事？”

    “大长公主遇刺案已经查清，幕后主使乃是惠王，惠王一直对陛下心怀怨恨，便派遣密探潜入宫中，一直隐忍不发，就为了静待时机，夺得皇位。”石崇海把大理寺查到的消息递给石晋，“你看看。”

    “父亲，既然他已经隐忍了这么久，为什么会突然决定行刺陛下？”石晋大致看了几眼资料，有些不解，“这并不是最好的时机，惠王既然已经忍了这么久，为何不愿意再多等一些时日？”

    “因为他等不了了，”石崇海冷笑，“惠王患上重病，已经是强弩之末，即将走入死亡的人，总是疯狂的。称帝是他一辈子的执念，如果不放手一搏，他到死都不会甘心。”

    “可是……若是行刺失败，陛下又怎么会放过惠王一家？”石晋想起因为这件事死去的大长公主，心里隐隐有些可惜，惠王的这个妄想，害了他的家人，也害了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何其无辜，被牵连进这件事中？

    “大丈夫要办大事，自然不能瞻前顾后，妇人之仁，”石崇海冷哼道，“惠王有这个魄力，却没有这个运气与实力，落得现在这个地步，也是他咎由自取。”

    “可是惠王府似乎并无动静，”石晋皱眉，“陛下究竟作何打算？”

    “再过几日你便明白了，”石崇海淡淡道，“从今以后，你不可再跟惠王府的人有牵扯。”

    “是。”石晋犹豫了片刻，对石崇海道，“父亲，谢家那边……”

    “不必在意他们，”石崇海不屑地冷笑道，“这家人把一手好牌打到这个地步，可见也不是什么强劲的对手。”

    谢家二郎若是与福乐郡主成亲，自然不容小觑，可他偏偏与风尘女子私奔，得罪了班家，这无疑是自寻死路。

    班家虽然看似没有实权，但是这家人地位却很超然，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即便内心对这家人不以为然，面上也不可表露半分，不然那就是在打皇家的脸面。

    到时那个沈钰得中探花，在京城风光无限，被一群人捧得飘飘然，又被心思不纯的人怂恿着去班家退婚，最后下场如何？

    被班婳当街鞭笞，大失颜面，最后功名利禄通通化为云烟。

    在皇权面前，风光与否也只是皇帝点头或是摇头而已。

    几日后，惠王府突发火灾，惠王及惠王妃葬身于火海，唯有一对儿女侥幸保住性命，却都受了伤。世子蒋玉臣被掉下来的横梁压断了腿，康宁郡主被火烧伤了大片手臂，看起来格外可怖。

    帝后怜惜这对儿女丧父丧母，便特意下旨把康宁郡主养在宫中，惠王世子承袭了惠王的爵位，只是由亲王降为郡王。，天下无数人夸奖帝后仁德，竟如此怜惜后辈，甚至有人特意著书立传，仿佛这是一场值得大书特书的好事，至于葬身火海的惠王夫妇，除了惠王府的旧部，谁又真正在意呢？

    不管惠王的死因有多可疑，但是他的丧葬仪式该有的规制没有降低半分，但是也没有多出半分，一切都按照规矩来，看起来不免就寒酸了些。就连京城各家摆出的路祭都带着几分敷衍的味道，仿佛是在告诉所有人，惠王的地位就这样了。

    蒋玉臣与蒋康宁头戴孝帕，身穿孝衣，护送着惠王夫妇的灵柩下葬，他们看到各府路祭如此敷衍，从原本的愤怒变为麻木，任由这些人带着虚伪的悲伤，说着让他们节哀的话。

    三个月前，大长公主遇刺身亡时，这些人悲伤得犹如死了亲娘亲祖母，现如今他们的父王与母亲病逝，这些连演戏都懒得做全套。

    世人如此薄情，他们兄妹二人，日后便是水上的浮萍，无依无靠，如履薄冰。

    “请节哀。”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响起，康宁抬头一看，说话的竟是静亭公府世子，其他府邸至多不过派个管事出来，静亭公府的世子亲自来吊唁，竟是比其他家的人显得隆重。

    康宁恍恍惚惚的回了一个礼，继续麻木的向前走，这些日子流的眼泪太多，到了这会儿，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若是静亭公府知道大长公主遇刺与他们家有关，只怕连路祭都不会摆吧。康宁抬头看着满天飞舞的纸钱，苦笑出声。真没有想到，唯一认真摆出路祭的人家，竟是被他们家害过的人，这何其的可笑。

    父王总是让他们处处小心，时时留意，为什么到了最后，竟是他把惠王府上下推入无尽的深渊？

    她曾做过若自己是公主的美梦，如今梦醒了，又无比庆幸当今陛下是个好颜面的人，至少他不想让天下人都知道，他的兄弟想要杀他，他不是先帝最爱重的儿子，而他又想要仁德之名，所以他们兄妹得以保住性命，尽管……哥哥坏了一条腿，而她的左臂也变得丑陋不堪。

    路过右相府时，她看到了一个简单的路祭台，连一个守在台前的人都没有，她在心底冷笑一声，不愧是见风使舵的右相府，能做出这种事，她竟是半点不觉得意外。

    “康宁，”蒋玉臣坐在木轮推椅上，见妹妹盯着右相府的路祭出了神，便道：“我们走。”

    大月宫中，云庆帝坐在御案前，面无表情地听着密卫汇报各府在惠王下葬时，摆出了哪些路祭。

    “班家会这么做朕倒是丝毫不意外，”听到班家所为后，云庆帝脸上竟露出了一分笑，“唯有他们家，才是一片赤子之心。”

    同时，他对容瑕也非常满意，因为容瑕并没有把之前查出来的事情告诉班家。不然以班家人的性格，这个时候应该是去砸惠王的棺材，而不是让继承人去拜路祭。

    无论是容瑕也好，班家也好，总是让他如此的放心。但是石家，似乎心有些大了……

    “伯爷，属下不明白，”密林中，杜九站在容瑕身后，看着不远处忙碌的黑衣人，“福乐郡主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对我来说，她就是最好的选择，”容瑕拉起黑色斗篷，盖在自己的头顶，“杜九，你越矩了。”

    杜九闻言面色大变：“属下失言！”

    容瑕系好斗篷的绳子：“回城。”

    “来者何人，现已宵禁，若无手令，不可进城！”城门上的守卫见一队骑兵出现在城门外，顿时高度紧张起来。

    忽然，为首的黑衣人给出一枚金色的令牌，在火把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守卫又见他们所骑的马儿脖子上系着玄色金纹缎带，当下拱手行礼道：“失敬，属下这便命他们开门。”说完，他便扬起手里的火炬，朝着城门下方打了几个手势。

    很快，这些人气势如虹的进城，随后消失在漆黑如墨的夜色中。

    “如意，”班婳从睡梦中惊醒，坐起身道，“刚才是不是有马蹄声在外面响起？”

    “或许是巡逻的护城卫，”如意走到班婳账前，“不过奴婢并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是吗？”班婳打了一个哈欠，躺回被窝里：“现在几更了？”

    “郡主，已经三更了。”班婳闻言，立刻闭上自己的眼睛，努力让自己尽快睡着。

    妇科金手曾说过，三更不睡，最损女子之容颜，万不可慢待之。

    无梦到天明，听到下人说，成安伯到了的时候，班婳还有些今夕不知何夕。直到洗完脸，才勉强清醒过来。

    “郡主，成安伯都到了，您妆容未施，连衣服都未换，这可怎生是好？”如意见班婳还呆坐在床上，无奈道，“奴婢伺候您穿衣吧。”

    “啊？”班婳摸了摸脸，对如意道：“如意，你要明白一个道理，善于等待的男人，总是格外的迷人。”

    如意：不，奴婢不知道什么样的男人迷人，但是奴婢知道，您肯定是一个善于让男人等待的女人。

    正厅里，班恒陪容瑕坐了小半个时辰，茶都换了两盏，但是他姐还没出来。

    “容按爷，我姐她……”

    “我与郡主并未约好时间，我贸然到访，扰郡主休息了。”

    班恒摸了摸鼻子，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还能说什么？

    “容瑕，你来啦？”班婳走了出来，身上仍是素衣银钗，脸上也没有化妆，但是瞧着十分的精神。

    “婳婳，”容瑕从椅子上站起身，微笑着问，“我贸然而来，没有打扰到你休息吧？”

    “还好，往日我差不多也快要起床了，”班婳走到容瑕面前，“我看外面的天色不错，你是来带我去吃面的？”

    “对，”容瑕点头，“今天阳光灿烂，宜出行。”

    “好，那我们走。”班婳当即点头，转身就要往外走。

    “姐，你不用早饭了？”班恒在后面追问。

    “不用了，我要留着肚子吃别的。”班婳摇头，“这个时辰吃早饭。我哪还能吃下别的。”

    容瑕笑着对班恒道：“世子，你与我们一同去可好？”

    “罢了，我刚用过早饭，这会儿吃不下，你们去吧。”班恒假笑一声。

    都是男人，谁不知道谁？他如果真点头说去，只怕容瑕就笑不出来了。


------------

63

﻿    春季到来，万物复苏，春雨过后，气候渐渐回暖，京城百姓也脱下厚厚的冬装，换上了更显风流的春装。班婳与容瑕维持着半步的距离走在街头，看着来往的行人，班婳觉得自己也跟着鲜活起来。

    “卖绢花，今年京城最时兴的绢花，五文钱一朵，小娘子要来一朵么？”

    班婳停下脚步，看向街角的老妇人，她头发花白，用一块破旧的蓝布包裹着，手里提着一个旧得发黑的篮子，里面放着半篮子做工粗糙绢花，即便是国公府的粗等丫鬟，也不会戴这种花，自然也称不上什么时兴。

    老妇人本想劝着班婳也买一朵，可是见她虽然只戴着银钗，身上也只穿着素色棉布裙，但是周身的尊贵气质，以及她身边男子衣饰不凡，就知道自己做的绢花对方看不上眼。

    待这个水灵的姑娘走近，老妇人有些浑浊的双眼才看清，这个小姑娘发间的银钗做工精致，不似凡品。

    班婳见篮子里的绢花颜色鲜艳，都不是她能戴的东西。她买了两朵放到手里，转身看着容瑕，“来，头埋低些。”

    容瑕一看她的动作就知道她想干什么，转身就想跑，被班婳一把抓住了袖子，在暴力的镇压下，被迫在发冠上一左一右别了两朵土红的大花。

    伯爷府与国公府的下人见到这一幕，差点忍不住笑出声。

    老妇人笑眯眯地看着班婳与容瑕，声音慈祥道：“公子与尊夫人感情真好。”说话这话，她才注意到班婳梳着未嫁女的发髻，忙致歉道：“老身老眼昏花，说错了话，望公子与小姐不要介意。”

    “无碍，”容瑕笑看着班婳，头上的红花也跟着摇来晃去，“她本就是我未来的夫人。”

    老妇人闻言笑道：“祝二位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谢谢，”容瑕拿出一块碎银子放到老妇人手里，“可以把这些绢花全部卖给我么？”

    “这钱太多了……使不得，使不得。”老妇人忙摆手道，“我这篮子值不了几个钱。”

    “没事。”容瑕示意护卫拿过老妇人手里装绢花的篮子，“告辞。”

    “多谢，多谢。”老妇人万分感激地朝容瑕道谢，直到两人走远，还在嘴里说着两人的好话。

    “喂，”班婳笑眯眯地指着容瑕的头顶：“你真要戴着这个去吃汤面？”

    “若是婳婳喜欢，便是戴着也没有关系，”容瑕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班婳，眼底满是包容。

    班婳对这等绝色没有多少抵抗力，加上对方还用如此温柔的眼神看着自己，她干咳一声：“还是取下来吧。”

    容瑕把头埋在她面前：“那就有劳婳婳了。”

    班婳伸手摘下花，放进护卫提着的篮子中，随后偷笑道：“容公子，小女子与你乃是平辈，容公子何须给我行鞠躬大礼？”

    容瑕听到这句促狭的话也不恼，反而后退一步对班婳深揖道：“小娘子乃是在下未来的夫人，给娘子行礼，我甘之如饴。”

    班婳顿时脸红红，说话好听长得又好看的男人，实在是太犯规了，简直让她把持不住。

    眉眼含笑的俊美男女，即便是在人来人往喧闹的街头，都是极易引起人注意的。

    谢启临看着不远处时而说笑时而脸红的男女，不自觉便停下了脚步。他从没有想过，像容君珀这样的男人，竟然能任由女人动他的头发。对于男人而言，他们的头是不能随便摸的，尤其是女人。

    好好一个翩翩公子，却被女子在头上插上女人才用的劣质绢花，在这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他不会觉得男人的自尊被侵犯吗？

    当容君珀身前的女子转过身来后，谢启临愣住了，班婳？

    班婳与容君珀怎么会走在一起？他心中暗自震惊，见两人带着护卫继续往前走，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道士受伤了？”班婳跟在容瑕身后，听着惊险离奇的故事，忍不住瞪大眼睛，“那怎么样了？他的师兄来救他了，还是他的师妹来救他了？”

    “是他的未婚妻，”容瑕注意到身后的护卫朝他打了一个不易察觉的手势，往后望了一眼，继续笑着对班婳道，“未婚妻赶到的时候，天山正下着大雪，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

    “等等！”班婳疑惑地看着容瑕，“道士也有未婚妻？”

    “当然，道门有不同的流派，有些流派是可以成婚的，”容瑕见前方有马车过来，伸手虚环在班婳身边，“小心些。”

    “没事，”班婳见马车上绑着白布，上面还刻着惠王府的标志，疑惑的往马车里看了一眼。

    马车在她面前停了下来，很快帘子掀开，露出身穿麻布孝服的康宁郡主。

    “见过福乐郡主，成安伯，请恕我身上带孝，不能与二位近前见礼。”康宁对两人颔首，似乎丝毫不觉得两人在一起有多奇怪一般，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缕礼貌的笑意。

    班婳回了一礼：“郡主似乎清减了不少，请多注意休息。”她虽然不太喜欢这一家子人，但是见这样一个清秀美人一夜之间便没了父母，后宫的帝后都不待见她，可她偏偏却要进宫居住，瞧着挺可怜，于是连说话的语气都软乎了不少。

    “多谢福乐郡主。”康宁消瘦不少的脸上露出一分真心的笑。

    当她经历过人情冷暖以后，才发现以前遇到的那些冷淡根本不算什么冷淡，现在的日子才让她真正体会到煎熬。往日那些小姐妹，追求她的世家公子，现在对她避如蛇蝎，仿佛只要她靠近他们，就能为他们招来厄运般。

    她的马车一路行来，明明也遇到几个熟悉的人，但他们远远便避开了，仿佛他们从未认识过一般。

    唯有班婳，对她一如往常，甚至还有几分可怜。

    她以前讨厌别人可怜她，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想看到，可是这会儿才知道，能有一个人可怜她，竟也是难能可贵了。

    她看了眼容瑕，对他略一点头，便放下了帘子。

    这已经不是她能够肖想的人，与其念念不舍，不如当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人，也从未对他动过心。

    目送着马车远去，班婳才恍然想起，康宁的马车，竟然是由四匹马拉着，而且那四匹马看起来毫无精神，像是即将被淘汰的老马。她皱眉，“虽说人走茶凉，但是这些人也太过了些，好好一个美人，这才过了多少日子，便被磋磨成了这样。”

    容瑕听着班婳的话，想起秋猎时，她似乎还跟康宁郡主争吵过，她似乎并不记仇？

    班婳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便小声解释道：“我这个人只要当场报了仇，就不记仇。一般被我记下的，都是我没能报复的。”

    容瑕沉默以对，忽然觉得……也挺有道理？

    “你有还没来得及报的仇吗？”容瑕把手摆在身后，一副正人君子地模样，但是说出来的话却丝毫不君子，“说出来我帮你想办法。”

    班婳眨了眨眼：“这……是不是不太适合你这种君子来做？”

    “我不是君子，”容瑕轻笑出声，“若是做君子的代价是连自己的人都护不住，我要这君子的名声有何用？”

    “那我真说啦，”班婳往四周看了看，确定没有人能听到她的话以后，才掩住嘴小声道，“我就不太喜欢谢家、石家、阴家某些人。”

    容瑕没有问班婳，为什么会不喜欢她的外祖家，而是道：“谢家行事不周，石家居功自傲，阴家唯利是图，确实各有缺点，难怪你不喜欢他们。”

    身为一个好男人，在女人说不喜欢谁的时候，千万不要问为什么不喜欢，也不要说这家人有哪些优点，这只会火上浇油。聪明的男人，早就明白了“同仇敌忾”的重要性，就算跟对方没有仇，也要挑出对方一点小毛病附和女人。

    实际上女人比谁都明白那些条条框框的大道理，但这并不代表她喜欢男人跟她唱反调。

    容瑕的态度很好地取悦了班婳，她小声道：“其实他们也不是特别可恶，就是谢宛谕老跟我过不去，石飞仙也一肚子坏水，至于阴家……”她哼了一声，“我懒得说这家人。”

    容瑕笑吟吟地听班婳说话，很快两人便到了面馆。面馆铺面不大，不过里面收拾得很干净，摆设也很用心，每一桌之间都摆着素雅的屏风，让客人看不到邻桌人吃饭的模样。

    “这里没有包厢，婳婳能习惯么？”容瑕隔着衣袖扶了班婳一下的手臂，“小心台阶，这里有些湿。”

    “容公子，您来啦？”堂倌看到容瑕，顿时笑容满面地上前招呼，见他身边还多了一位天姿国色的年轻女子，他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请往这边走，您还是吃牛肉汤面。”

    “不，今日给我两碗青菜汤面，给其他的护卫牛肉汤面就好，”容瑕想了想，“再弄几碟小菜，记得都不可放大油。”

    堂倌见容瑕身边的姑娘穿着素服，顿时明白过来，忙应道：“您请放心，绝对不会沾上一滴大油。”

    班婳与容瑕走到屏风后的木桌前坐下，除了杜九与如意跟着进了这个隔间，其他人都去了另外的隔间。

    两人刚坐下，就听到旁边有人闲聊，正在说谢家与皇家的婚事。

    “你们说，这谢家的姑娘是不是有些邪门，自从她跟二皇子定亲以后，皇家就接连出事，大长公主遇刺，惠王夫妇半夜会火烧死，这不是邪门是什么？”


------------

64

﻿    班婳真没有想到，出来吃碗汤面，也能听到这些闲话。遥想当初，谢宛谕讥讽她被退婚三次克夫之类，没有想到谢宛谕自己也被人这么无端猜测，事情还牵扯到她祖母遇刺一事。

    附近隔间的人说得绘声绘色，时不时还有人跟着添油加醋，说什么谢宛谕出生的时候，天带不祥之兆，又说她八字有多硬，当年老忠平伯夫妇都是被她克死的，证据就是她出生三年后，老忠平伯夫妇就先后病亡。

    出生三年又不是出生三天，这跟谢宛谕有什么关系？班婳觉得他们这种想法很奇怪，奇怪得处处是漏洞，偏偏所有起哄的人都有志一同的忽略了这些漏洞。

    “两位贵客，你们的面来了。”

    因为不能放大油，连原本的汤底也不能用，厨子费尽心思才做出两碗看起来色香味俱全的青菜面。

    班婳尝了尝，味道虽然不算好，但是比她在府中吃的那些东西也不差了。她也明白汤面的汤底最重要，熬的肉汤底不能用，这面的味道就会被毁一半。

    容瑕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道：“抱歉，本来我想让你出来吃点东西，哪知道汤底换了，味道便不好了。”

    “不，这面很劲道，”班婳摇了摇头，“做面的师傅应该用了巧劲儿。”

    容瑕闻言笑了，“这家汤面馆，汤与面是拿手绝活，听说是从薛州那边搬进京城的百年老店。”

    “薛州？”班婳觉得这个地方有些耳熟，但也仅仅是耳熟了，她连薛州在东南西北哪个方向都没有弄清楚。

    “对，薛州盛产麦子，很多薛州人都擅长做面，这家传承了几百年的做面手艺，自然比我们京城的面地道。”容瑕见班婳喜欢店里配的小菜，便让杜九去叫堂倌，让他们再送两碟上来。

    “所以说女人嘛，生辰八字不好，还有个克夫克家人的命，就该去尼姑庵里好好待着，何必留在家里祸害人。”说谢宛谕闲话的人，似乎被其他几个起哄的人吹捧得有些得意，竟是忘了谢家的身份，这种话都说了出来。

    班婳把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扔，解下腰间的马鞭，起身拉开附近那个隔间的屏风，看到说话的是个二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这几个人男人衣服浆洗得半旧不新，作书生打扮，桌上除了几碗清汤面以外，没有配任何的小菜。

    班婳冷笑：“我还以为是哪几个了不起的朝中重臣在此处高谈阔论，原不过是几个穷酸秀才。既然是读书人，自然应该明白何为礼，何为德。古人有言，君子不避人之美,不言人之恶。你们在此处拿女子的事情说笑，无读书人之才，亦无做人之德，难怪也只能坐在这个地方说说酸话。”

    几个书生见班婳一个女人竟然把屏风都拉开了，还嘲笑他们是穷酸秀才，当即又羞又恼，尤其是刚才高谈阔论的人，他起身冷声道：“我们读书人的事，你一个粗鄙女人知道什么，还不快快向我们赔罪？”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担得起我向你赔罪？！”班婳一鞭子抽在桌子上，木桌表面顿时出现一道深深地痕迹。几个书生吓了一大跳，离班婳最近的一个读书人缓过神来，就要伸手去夺鞭子。

    班婳斥道：“这是当今陛下送给我的鞭子，我看你们谁敢动？”

    过来夺鞭子的书生顿时吓得动也不敢动，他们见这个小姑娘身上穿着不显，连脂粉都没用，所以方才并没有觉得这个小姑娘身份有多了不起。

    现在再细看，又觉得这个小姑娘处处不简单，而且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言自己鞭子皇上送的，连赏这个字都没用，可见此女的身份不俗。

    几位书生心里暗暗后悔，他们都是京城的落第秀才，平日里无所事事，手中的银钱又不宽裕，便聚在一块说说闲话打发时间，哪知道会遇上贵人。看这位贵人的态度，似乎与谢家有交情，这可如何是好？

    “不知姑娘乃是哪家贵人？”一个看起来相貌最为周正的秀才站出来，朝班婳行了一个大礼，这会儿他们也不觉得女人如何了，便是行礼也是行得极为谦恭，唯恐得罪班婳半分。

    “我是哪家的与你们有何干，我见世间大多读书人都是饱读诗书，知礼仁善的君子，为何尔等也是读书人，言语却如此刻薄，读书人的颜面，都被你们这些人给败坏了。”班婳虽然极不喜欢谢宛谕，但这并不代表她喜欢听这种话。说这些话的人，与当初说她克夫的人，只怕是同样一群人。他们以嘲笑女人为乐，仿佛这样就能显得他们更高贵，也能显出他们的不凡来。

    围在四周看热闹的人中，也有一些读书人，他们之前还觉得班婳对读书人有些无礼，但是听到班婳夸了世间大多数读书人以后，又觉得这个女子恩怨分明，果敢大气，是一位值得称道的奇女子。

    读书人的心思你别猜，猜来猜去也没多少人明白。

    “这位姑娘说得好，”一个穿着干净，戴着方巾的读书人从人群中站出来，高声道，“我等读书人，理应学诗书伦理，为臣之道，岂可说女子闲话，此非君子之举。”

    有一个人站出来，便有更多人的附和，谁不想做正人君子呢？即便这些人中，有些人也曾说过其他人的闲话，这个时候也要站出来，以示自己品德高尚，不屑与这几个人说女子闲话的读书人为伍。

    见事态变成了这样，几个说闲话的读书人有些尴尬。尤其是刚才说女人八字不好应该去尼姑庵的读书人，一张脸红得犹如滴血，他又恼又气，冲动之下竟对班婳道：“我们说话不妥当，我们愿意自省。但你身为女子，不在家侍奉父母，却来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又岂是女子之道？”

    其他几个同伴此刻恨不得捂住他的嘴，这位姑娘可不是普通人，这种话说出来，那真是要命了。

    “啪！”

    班婳懒得跟这种执迷不悟的人说废话，一鞭子甩在这个书生身上，这个书生惨叫一声，顿时倒在了地上哀嚎。见他这样，班婳更加瞧他不起，当初沈钰挨了她两鞭子，也不像这个读书人这般，又哭又嚎还在地上打滚。这也叫读书人，真是可笑。

    众人被班婳的举动惊呆了，谁也没有想到她竟然说挥鞭子就挥鞭子。不过有些人看到班婳这个举动后，似乎想起了什么，顿时面上带了几分敬畏之色。

    “我的祖母历经三代皇帝，她老人家从小擅骑射，又使得一手好鞭法，但是三位陛下都夸她乃是巾帼英雄，可没有谁说她应该在家侍奉父母，不守女子之道。”班婳扬了扬下巴，“你难道比陛下还要厉害么？”

    “婳婳何必与这样的人多言？”容瑕走到班婳身后，似笑非笑地看着在地上哀嚎的读书人，“像这般不知礼仪的读书人，这辈子都不该有功名。”

    其他几个书生听到班婳有个历经三代皇帝，并且擅骑射擅鞭法的祖母，便隐隐猜到了班婳的身份。此刻的他们，已经是后悔不已，唯盼班婳能把他们当做空气给忘了。

    看了看这几个歪瓜裂枣读书人，再看了看容瑕，班婳心里的火气少了一半，她收回鞭子，小声哼哼道：“这算什么读书人。”

    “这种人自然不算读书人，他不过是庸庸碌碌的小人，有幸得了一个功名罢了。等下我让人记下这个读书人的名字与籍贯，再把此事禀告陛下，夺去他的功名，免得他毁了读书人的名声。”

    认识容瑕的人这才看到他，顿时就想围过来与他见礼，可是见容瑕身边带着一个会使鞭子的年轻女子，他们又不好离得太近，只好遥遥朝容瑕拱了拱手。

    还有人似乎想到了什么，用惊讶的目光看着班婳，仿佛看到什么异像。

    据传容伯爷早已经与一位贵女，但是这位贵女是哪家的姑娘，成安伯府一直没有传出消息，所以其他人也不知道，只是京城有不少女儿家碎了一颗芳心。

    这位敢拿鞭子抽人的姑娘，应该是大长公主的孙女福乐郡主吧？这位郡主娘娘，连当朝探花都敢打，还让陛下革了沈探花的功名与官职，一个小小的秀才又算得什么？

    这是脑子生了重病的人，才去得罪这位主儿吧？

    不对，容伯爷怎么会与福乐郡主走在一起，难道福乐郡主……就是容伯爷的未婚妻？

    众位读书人看到班婳腰间的鞭子，默默倒吸一口气，容伯爷日后若是挨了鞭子，可怎生是好？京城里那么多好姑娘，成安伯是有多想不通，才与这么一个彪悍郡主定亲？

    谢启临默默地走出汤面馆，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本来在那个读书人越说越难听后，他准备站出去与之理论，没有想到站出来的竟然是班婳，还是与妹妹极为不合的班婳。

    原来……她竟是这样的女子。

    容瑕对诸位书生拱了拱手，回头朝面馆门口看了一眼，带着班婳与面馆的众人告别，顺便还给面馆陪了三倍的桌子钱。

    看到容瑕掏钱，班婳有些不自在的干咳一声，她刚才挥鞭子的模样，不知道有没有吓到她的美人未婚夫？

    “你刚才会变质的样子，好看极了，”容瑕走出面馆，对班婳道，“就像是一只骄傲漂亮的孔雀，让人看了遍移不开视线。”

    班婳扭头看他：“你认真的？”

    容瑕点头：“当然。”

    “可是母孔雀很丑，又不能开屏，尾巴光秃秃的。”

    “……”


------------

65

﻿    容瑕脸上的笑容僵硬了片刻，但也只是眨眼的时间，他惊讶地问：“原来那些最漂亮的孔雀不是母孔雀吗？这是我的过错，每次看到你，我总是想到那些漂亮孔雀高傲悠闲的模样。”

    “没事，不知道漂亮孔雀都是公的也不是什么大事，”班婳善解人意的安慰容瑕，“我们家别苑里养了几只孔雀，下次我带你去看。”

    “好，”容瑕感慨道，“前有一字之师，今有婳婳做我一问之师。”

    他对班婳行了一个学生礼：“多谢婳婳先生。”

    班婳掩嘴轻笑，连眉梢都染上了笑意，阳光洒在她的发间，她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容瑕含笑看着她，眼神一点点温柔起来。

    忠平伯府，谢启临刚走到门口，便看到皇后宫中的太监总管带着几个小太监出来。他停下步子，向对方问好。

    “谢二公子安好，”太监总管笑容温和道，“杂家替皇后娘娘跑腿，给谢小姐送些礼物来。”

    “多谢皇后娘娘，有劳公公了。”谢启临向太监道了一声谢，想要塞给太监一块玉佩，不过被他拒绝了。

    “谢二公子太客气了，”太监总管笑道，“杂家还等着喝贵府的喜酒呢。”

    谢启临与太监总管客气几句，等太监总管骑上马背以后，才转身进了谢府大门。走进正院，妹妹与母亲正在看皇后送来的礼，脸上的笑容他隔着老远都能看见。

    “启临，你回来了？”谢母见到儿子回来，放下手里的珍珠，招呼着他坐下，“皇后娘娘赏下今年的新茶，我让下人泡来给你尝尝。”

    谢启临看着母亲与妹妹兴高采烈的模样，没有提自己在外面听到的那些闲言碎语，淡淡道：“既是皇后娘娘赏的东西，自然是好东西，儿子也不是什么讲究人，便不用特意给我泡了。”

    谢母见儿子脸色不太好看，以为他还不能接受坏了一只眼睛的事实，便道：“胡说，茶叶就是让人喝的，什么讲究不讲究，喝着高兴就好。”

    谢宛谕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走到谢启临身边坐下，“二哥，你怎么了？”

    “我没事，”谢启临勉强笑了笑，伸手拍了拍谢宛谕的额头，“你与二皇子殿下的婚事就在下个月，这些日子就不要出去了。京城人心复杂，我担心有人对你做不利的事情。”

    “放心吧二哥，最近我天天都要宫里派来的嬷嬷学规矩，整日忙得晕头转向，哪还有时间去外面跟其他人聚会，”谢宛谕是个心思有些敏感的人，她见谢启临脸色不对，猜到他可能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事，“哥，你是不是在外面听到了什么？”

    谢启临笑了笑：“没事，你想多了。”

    “二哥，你别骗我了，一定是有什么事，”谢宛谕从小跟谢启临感情极好，所以对方若是撒谎，她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跟我有关，所以你才不愿意说？”

    “跟你没关系，”谢启临摇头，“我今天在外面遇到福乐郡主了。”

    “她？”谢宛谕表情有些复杂，她原本极其讨厌班婳，现在虽然仍旧讨厌，但是却还不至于有除之后快的那种想法。

    她真正不喜班婳，是从她与二哥定亲的时候。那时候总是有人在她耳边暗示，班婳配不上她二哥，二哥与班婳在一起，她与二哥的感情一定会冷淡下来。

    那时候是谁呢？

    谢宛谕摇了摇头，怎么也想不清那些脸，或许……不止一个人对她说过？

    想到二哥与班婳曾是未婚夫妻的关系，难怪二哥看到她以后，会有所失态。她下意识便开口道，“哥，你以后还是离她远着些，外面都传，是她八字不好，克了你……”

    “宛谕，”谢启临皱着眉打断妹妹的话，“那不过是街头巷尾无知愚昧之人说的闲话，我不曾放在心上，你也不必当真，更何况……更何况我当年与福乐郡主有婚约的时候，并未发生过任何不好的的事情。”

    想到外面说妹妹的闲话，班婳会站出来斥责他们，而自己的妹妹却仍旧怨着班婳，谢启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是他们谢家对不起福乐郡主。惟愿两别之后，福乐郡主能够余生欢喜，容君珀待她体贴真心，不要像他立场不坚，做出伤害她的事情。

    “什么街头巷尾，便是贵女之间也有很多人这么说她，”谢宛谕嘟着嘴道，“你不会因为她跟你有过婚约，便帮着她说话吧？”

    “宛谕，够了，以后你就要成为二皇子妃，这些克不克的话是皇家禁忌，你若是管不住自己的嘴，早晚给你招来祸事。”谢启临眉头皱得更紧，“当年先帝身边的林妃，便是前车之鉴。”

    “我只是在家里说说而已，”谢宛谕被谢启临说得有些害怕，小声道，“大不了我以后不说了。”

    “好了，好了，你们都少说两句，”谢母站出来打圆场，“午时都已经过了，准备用饭吧。”

    “婳婳，听说你今天跟容君珀出去了？”班淮见班婳午饭用得不多，放下筷子以后，终于把藏在心里整整一中午的话问了出来，“好玩吗？”

    班婳仔细回想很久，肯定地点头：“他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班淮肩膀瞬间耸拉了下来，看起来竟有些可怜，“哦。”

    “不过我最期待的还是父亲您带我去泡温泉，”班婳一脸期待地看着班淮，“我们什么时候能去啊？”

    “再过几日吧，我已经让下人去把温泉庄子收拾好了，”班淮耸拉下的肩膀顿时又变得精神起来，“这几日天气还不太好，去山上容易受寒。”

    “嗯！”班婳重重一点头，开始于班淮商量起去温泉庄子要带什么东西，庄子里修的大温泉池子适不适合游泳，父女俩很快便把容瑕忘在了脑后。

    班恒默默地看了班淮一眼，父亲，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其实他真的很想知道，姐姐跟容伯爷究竟玩得怎么样了？

    “伯爷，披风洗好了，要派人给福乐郡主送回去吗？”一位嬷嬷小心翼翼托着一件披风站在容瑕面前，仿佛自己手里托着的是一件难得的珍宝。

    “不了，”容瑕伸出手轻轻摩挲着披风，浅笑道，“待她孝期过后，我送她更漂亮的披风，这件就留在府里。”

    嬷嬷心领神会，捧着披风退了下去。

    他回到书房，从隐秘的角落里抽出了《中诚论》，翻开了其中一页。

    《中诚论》仅仅不是教人为臣之道，为君之道，这本书里还写了许多秘闻，只是记载的方式十分复杂，一般人就算看了也看不懂里面潜藏的信息。

    他虽知道这本书里暗藏着许多有用的讯息，然而私下派人查找很久也一无所获，没有想到最后这本书竟是被人轻轻松松送到了他的手上。

    藏着前朝无数秘密，甚至还记录着前朝藏宝之地的书籍，就这么躺在他手里。

    又翻了一页，他再次看到了那只憨态可掬的小乌龟，想着班婳百无聊奈拿着笔在上面画乌龟的模样，容瑕竟忍不住笑出了声。

    “伯爷，”一个声音在门外道，“王曲求见。”

    容瑕收敛起脸上的笑意，把书放回原位，“进来。”

    走进门的是个穿着伯府采买衣服的中年男人，他看到容瑕就要行跪拜大礼，被容瑕亲手扶住了：“王先生不必如此多礼。”

    “伯爷，属下无能，竟是费了一年的时间，才查到石崇海卖官卖爵的证据，”王曲掏出手里的信件，“石崇海为人十分谨慎，几乎从不与人来往信件，即便有信件也是用代号，甚至连字迹也特意变化过。”

    “这次若不是严晖失势，让他一时得意忘了形，他仍不会露出马脚，”王曲想了想，有些不放心道，“伯爷，石崇海是只老狐狸，您一定要小心。”

    “再狡猾的狐狸，也都长了尾巴，”容瑕接过信件，随后放进一本看起来极不起眼的书中，“王先生这一年辛苦了，先好好下去休息几日。”

    “为伯爷采买喜爱的书画，乃是属下之责，不敢居功。”

    容瑕让人带王曲下去沐浴更衣，又给他准备舒适的屋子，让王曲体会到回伯府的温暖。

    夜色即将降临的时候，杜九匆匆赶回了府，见到容瑕行过礼后，第一句话便是：“伯爷，王曲回来了？”

    容瑕点了点头，沉吟片刻道：“撤回我们布置在谢家的人，谢家已经是日落西山之兆，随他们去吧。”

    谢家两个儿子，一个废了官职，在牢中待了一两月，性情阴郁流连酒馆；一个伤了眼睛，暮气沉沉，就这般随他们反而是好事，若是打压太过，反而有可能引得狗发急跳出墙。

    二月即将过去，三月即将到来，就在漫山遍野桃花盛开之时，京城里的贵族男女都骑上马儿去郊外踏青，石飞仙作为才貌双全的贵女，自然也与一些才女结了诗社，闲暇之余便在一起作诗评画，她与另外几个颇有才名的贵女，又被京城读书人封了一个雅号，那便是竹林六仙子。

    因为她们的诗社就建在一片竹林中，所以这个雅号便由此而来。

    本来这次聚会，仍旧是她们这些姑娘自娱自乐的好时光，但不知哪家不懂事的贵女，说出了一句让全场气氛都僵硬下来的话。

    “你们知道成安伯的未婚妻是谁吗？”


------------

66

﻿    石飞仙笔下一歪，梅花枝头便多了一条丑陋的枝丫，她放下笔，接过婢女递来的手绢擦了擦手，淡淡开口道：“今日本是我们之间小聚，何必提不相干的人。”

    “是、是啊，管他是谁，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一位依附于石家的贵女笑着打圆场，“还有两盏茶时间，你们的画若是还没作出来，放心受罚哦。

    “哎呀，你们谁拿了我的笔？”

    “我的颜料呢？”

    贵女们顿时都慌张起来，似乎真的心系她们手里的画，害怕受罚般。

    一个站在角落里的女子小弧度地翻了个白眼，石飞仙这会儿装得这般清高，心里指不定恨成什么样子，谁不知道她对成安伯有意思？

    任你觉得自己美若天仙还是才华过人，别人不喜欢就不喜欢，难不成还能逼着人娶？若是别人便罢了，成安伯是他们石家能够随意拿捏的么？

    “姚小姐，你画的这是什么？”一位姑娘凑过来看了一眼，有些不解地问，“斗鸡？你怎么画这个？”最奇怪的是，这只鸡的毛还乱七八糟，就像是被斗败了般。

    “随便画着玩儿，”姚菱眼睛就像两枚杏子，看起来有些娇憨，“你不觉得这个也挺有意思？”

    她的同伴不解地摇了摇头，对姚菱这种奇怪审美无言以对。

    姚菱是她们这些人中年龄最小的，她的父亲乃户部尚书姚培吉，所以即便她之前一直养在外地，最近才回京城，也没有谁敢给她脸色看。加上姚培吉本事擅画之人，姚菱继承了他几分风采，所以年仅十四的她，最近已经有了几分名气。

    “什么花啊草的，都是死物，什么出尘灵透都是我们这些庸人自己附加给它们的，”姚菱在斗鸡身边增添了几片飘落在地的羽毛，顿时这只鸡便更加鲜活了，“我爱画活物，犹爱鲜活的人。”

    “罢了罢了，你这满嘴的道理，我横竖是说不过你。”

    姚菱笑了笑，没有再多言。

    石飞仙偏头看了眼姚菱，微微垂下眼睑，掩饰了眼底的阴霾。不知道为什么，她并不太喜欢这个姚家的小姑娘，虽是姚府嫡出小姐，但是说话做事却像是乡野小地来的人，若不是父亲现在还需要姚培吉的支持，她根本没法与这种人待在一起。

    心情烦躁，她作画的时候也难免带出了几分，所以画出的梅花便显得有些阴暗。

    离石飞仙比较近的李小如往旁边躲了躲，偷偷让墨汁溅落在自己画好的梅花上，让这幅画看起来不那么好看以后，才在心底暗暗松一口气。

    “嘎！”

    一只肥硕的麻雀忽然从林中掉落，在诸位贵女还在愣神中时，两位护卫从林子里跑了出来，捡起了地上的麻雀。

    守在亭外的护卫们警惕地看着这两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手放在了刀柄上。

    气氛一顿变得很紧张，直到一个熟悉的人影走出来。

    “看吧，小屁孩，我就说你技术不行，”班婳拿过护卫手里的麻雀塞给身后的小孩，“这才叫准头，懂不懂？”

    李小如看到班婳身后站着的小男孩时，扔下画笔就朝班婳跑去。

    “见过福乐郡主，”李小如小心翼翼地挡在小男孩身前，“舍弟不懂事，给郡主添麻烦了。”

    “可不是添麻烦了么，”班婳单手叉腰，“这小屁孩拿着弹弓四处乱射，差点惊了我的马，若不是我反应快，就要从马背上摔下来了。”

    “啊？”李小如一脸绝望地看着自家弟弟，弟啊，你这是走了什么运，才招惹上这位煞神？

    “这小破孩儿还好意思说自己是神射手，”班婳得意地看着李小郎君，伸手在他额头上点啊点，“喏，我已经办到了，你该履行承诺了。”

    李望从小在李家娇惯着长大，要星星不要月亮的主，这会儿任由班婳戳来戳去也不吭声。

    李小如惊讶地看着自家弟弟，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半晌，李望才哼哼唧唧地小声道：“老大！”

    、

    “大声点，我没听见！”班婳双手环胸，丝毫没有自己在欺负小孩的罪恶感。

    “老大！”李望从李小如身后走出来，脸红红地站到班婳面前：“愿赌服输，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小弟。”

    李小如：……

    “见过郡主，”石飞仙走了过来，低头温柔地用手绢擦了擦李望被班婳戳过的额头，对班婳行了一个福礼，“郡主，李小郎君还是个孩子，有什么事我代他向你道歉，看在他还是个小孩子的份上，就不要跟他计较了。”

    李望看了眼班婳，往旁边挪了挪。

    “孩子？”班婳挑眉，“若是他今天用弹弓伤到人，难道别人就会因为他是孩子，不会怪罪到李家？”

    李小如捏了捏裙角，小声道：“福乐郡主教训得是。”

    石飞仙偏头看了李小如一眼，沉着脸没有说话。

    “早知道石小姐温柔善良，但我这会儿在教自己的小弟，怎么算欺负？”班婳把李望拎到自己身边，对他抬了抬下巴，“来，来跟石小姐说说，大姐与小弟是什么关系？”

    “做了大姐的小弟，要替大姐牵马、提裙、跑腿，并且要风雨无阻，无怨无悔。”李望挺了挺胸脯，“我是男子汉，说话肯定算话。”

    李小如内心几近崩溃，弟弟啊，你不要看这位班郡主长得漂亮，就觉得她是天仙，人家可是连探花说抽就抽的人，你毛都没有长齐，做什么男子汉。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弟弟第一次露出这般有担当的模样，李小如竟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或许在她的内心里，班婳并不是一个蛮横不讲理的女人，弟弟跟着她受点磋磨，也许……也许是好事呢。

    石飞仙本是想帮着李家姐弟说话，谁知道大的胆小如鼠，小的蠢笨如猪，甚至还害得她丢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脸。她看了眼李家姐弟，笑容有些淡淡，“既然李小郎君是自愿受班郡主欺负，那便是我多管闲事了。”

    “大姐教训小弟，那算欺负么？”班婳最不爱听别人绵里藏针的话，一般这种时候，她就比较直接。

    “不算！”李望耿直地摇头，“这叫磨练。”

    石飞仙笑容变冷，李家怎么教的孩子，这般不识趣？

    “郡主，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石飞仙看了眼身后的小姐妹们，“难道郡主也对诗画起了兴趣？”

    她今天约好跟容瑕一起去看孔雀，哪知道遇到这个拿着弹弓乱弹的小屁孩，就出手让这小屁孩见识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弹弓神技，容瑕还在林子外等她呢。

    “石小姐不要取笑我了，谁不知道我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不通，”班婳把李望拎回李小如身边，“这孩子我还给你了，回去好好教，别让他惹事，到时候真出了事，就来不及了。”

    “谢郡主提醒。”李小如真心实意地朝班婳行了一个礼，“待回去以后，一定会让家人好好教他。”

    “那行，我也该走了。”班婳转头就见容瑕走了过来，以为是自己让容瑕等得太久，心中十分愧疚，竟让美人苦等，实在是罪过。

    当然，半月前她还心安理得的让容瑕等她小半个时辰的事情，被她自动忽略了。

    再美的人，也不能影响她睡美容觉，除开这个时候，她对美人还是很怜惜的。

    容瑕见班婳向自己跑过来，担心她被地上新长出的竹笋绊倒，加快步伐走到班婳面前，“时辰还早，不急。”

    班婳朝他展颜一笑。

    “容伯爷？”石飞仙震惊地看着容瑕，又看了看他面前的班婳，脸上的笑容再也绷不住，整个人惊骇的瞪大眼，仿佛不愿意相信眼前的这一切是真的。

    “石小姐。”容瑕表情淡然地与石飞仙见了一个礼，低头看了眼身边的班婳，笑着道，“在下与未婚妻打扰了诸位的雅兴，请各位小姐见谅，我们这便告辞。”

    “未婚妻……班婳？”石飞仙指甲掐进肉里，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显得格外地怪异，“原来容伯爷的未婚妻，竟是班……福乐郡主，不知二人定下的婚事，小女子之前竟是半点不知情。”

    “我与容伯爷的婚事，为何要让你知情？”班婳扭头看她，“这与你有何干？”

    这是要当着她的面挖墙脚？

    “我问的不是你，”石飞仙冷笑，“郡主你不必如此在意。”

    班婳挑眉，以看智障的眼神看着石飞仙，“你问我跟容伯爷何时订的亲，又说不是问我，难道是当着我的面，问我的未婚夫？”

    正在作画的贵女们纷纷放下手里的笔，好奇地看着亭子外的一幕。

    “哒！”一滴墨水溅在纸上，毁坏了整幅画，但是姚菱却半点都不在意，她一双眼睛犹如被定住了般，愣愣地看向外面。

    好美的人，她以前见过的男男女女竟都是浊物，唯有眼前这个人，才是天上的皎月，人间的尤物，若是能时常见到这个人，为其作画，便是给她万金她也不换。

    “姚姑娘，姚姑娘，”她身边的拉了拉姚菱，见她脸上竟露出痴痴地笑意，忍不住在心里叹息一声。

    完了，八成又是被成安伯迷住了。

    古有红颜祸水一说，这成安伯简直就是蓝颜祸水，姚姑娘这般年龄的小姑娘，哪里能受得起这般出众人物的吸引？

    可惜君已有未婚妻，若是再去纠缠，就太难看了些。

    只是没有想到，成安伯的未婚妻竟是班婳，这实在是……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石姑娘，”容瑕脸上的笑容散去，“福乐郡主的话，便是在下的意思。”


------------

67

﻿    众所周知，成安伯行事十分有礼，待人接物时几乎从不让人感到难堪，这也是他吸引诸多女子的原因之一。

    李小如惊诧地看着容瑕，似乎不敢相信这样的话是容瑕说出来的，她张大嘴，扭头看到石飞仙脸色十分难看以后，拉着弟弟就往亭子里走，直觉告诉她，参与进这件事对她没有好处。

    然而她退回去，并不代表其他人不想看热闹。

    石飞仙在京城里有这么大的名气，一半是因为石家善于经营，一半是因为部分才子的吹捧。一个长得好，又有才气的女子，在那些自认清高的读书人眼里，自然是吹捧了又吹捧，以至于石飞仙也养成了目下无尘的性子。

    便是容瑕这般的人物，也有郎君讨厌他，更不用说石飞仙。

    在场这些贵女在石飞仙面前做小伏低是一回事，心里究竟是怎么看她的又是一回事。去年艾颇国的王子把班婳认成了大业第一美人，一口一个石小姐的事情，不少人可是在私下乐了很久。

    人性本就是很复杂的一种东西，会有怜悯，会有善良，也会有嫉妒与恶意，世界上不会有完美的人，如果有那一定是圣人。但是每日里锦衣玉食，仆侍成群的人，又有多少能真正成为圣人？

    几个贵女装作关心石飞仙的模样走到她身后，即便她们掩饰得很好，班婳仍旧看到了她们眼里迫切想要看热闹的心愿。

    石飞仙现在没有心情去管别人怎么看看待自己，她全副身心都放在了容瑕身上，一张脸白得吓人。

    看到石飞仙的脸，班婳干咳一声，心里有些发虚，她该不会把人给气疯了吧？

    眼看着石飞仙脸色变来变去，由白变红，由红变青，最后两行清泪滑落她的脸颊。

    一个是楚楚可怜的女子，一个是表情冷漠的郎君，无声的哭泣便是最大的控诉，任谁瞧见都会以为容瑕是个负心郎。

    “容伯爷竟是如此薄情，是小女子痴心妄想了，”石飞仙草草地向容瑕行了一个福礼，“是我自讨没趣，告辞。”

    石飞仙转身就走，并且带走了石家的护卫，顿时守在亭子外的人便少了小半。

    贵女们面面相觑，她们以为石飞仙会跟容瑕或是班婳起争执，没想到竟是失魂落魄地离开了，这是个什么意思？

    李小如双手搭在弟弟的肩上，心里隐隐有些担心，石飞仙这副受了委屈的模样回城，也不知道过几日以后流言会变成什么样？她扭头去看其他几位小姐妹，发现她们的脸色同样有些怪异。

    “等一下。”班婳叫住已经走出十几步远的石飞仙，示意班家的护卫去把人给拦住。站在容瑕身后的杜九看了眼主子的脸色，见他食指动了动，也带着几个护卫跟在了班家护卫身后。

    “福乐郡主，你还想怎样？”石飞仙哭得梨花带雨，她声音颤抖地看向班婳，“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没想做什么。”

    与神情激动的石飞仙不同，班婳的表情格外冷静，她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视了一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有些话还是说清楚比较好，石小姐这副模样出去，不知情的还以为我对你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我虽然不在意别人怎么看我，但这并不代表我愿意听一些闲话。”

    石飞仙眼睑颤了颤，没有说话。

    “若是今天过后，我听到什么不合时宜的话，那我也只能把今天的事情讲给别人听一听了，”班婳嗤笑一声，“毕竟石小姐心善，总是关心其他人的婚事。”

    石飞仙面色一白，她不是傻子，自然听得懂班婳的话。容瑕与班婳乃是订过亲的人，若是班婳在外面说三道四，外面自然会有针对她的闲言碎语。若是其他人，为了两家人的脸面，也不会把事情闹得太僵，可是班婳不一样，班婳就是一个二疯子，她做事从不顾忌后果，根本不会给石家面子，也不会给她面子。

    其他贵女静静地看着石飞仙被班婳挤兑，这个时候谁也不敢开口，即便是依附于石家的贵女，这会儿也不敢站出去得罪班婳。人家连石飞仙的面子都不给，她们又算什么呢？

    “郡主想多了，”石飞仙冷笑一声，斜睨着班家的护卫，“让开！”

    班家护卫没有理她，只是转头看班婳。这些亲卫都是班婳很小的时候，老静亭公亲自替她挑选的，所以对班婳十分忠心，除了班婳的命令谁都不听。

    “石小姐明白这个道理就好，”班婳抬了抬下巴，护卫们立刻退开，给石飞仙让出了通道，“闻石小姐得了一本很稀罕的诗集，诗集得来不易，石小姐可要护好了。”

    石飞仙全身一僵，双眼避开班婳的眼神，匆匆地转身离去。

    目送着石飞仙身影消失在竹林外，还留在原地的贵女们有些尴尬，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缓缓地回过神来，开始向班婳与容瑕告辞。

    班婳讲究冤有头债有主，所以面对这些娇娇俏俏的小美人，态度还是很友好的，笑眯眯地跟她们告别以后，还看到一个圆脸小姑娘时不时回头偷偷看这边。

    见到这小姑娘的模样，班婳忍不住笑出声，那个小姑娘似乎察觉到自己偷看的行为被当事人发现了，顿时面红耳赤的扭头就跑，仿佛班婳是个吃人的大怪兽一般。

    班婳：……

    她明明长着一张美人脸，为什么这小姑娘吓成这样。

    “郡主，”李小如牵着李望走到班婳面前，对她福了福身，“告辞。”

    “慢走。”班婳回了一个笑给她。

    李小如忍不住也跟着笑了笑，低头摸了摸弟弟的头顶，转身就要走，哪知道弟弟却挣开她手，走到班婳身边道：“大姐，我过几日能去找你吗？”

    李小如担忧地看着弟弟，福乐郡主不过是几句玩笑话，可是弟弟还小，哪里懂得这些？

    “行，”班婳一副大姐的模样点头，“等你来了，我教你骑射功夫。”

    李望眼神亮了亮，重重地点头，“嗯！”

    李小如欲言又止地看着班婳，直到李望走到她身边后，她忍不住道：“郡主，你……近来多加小心。”

    她跟在石飞仙身边好几年，石飞仙表面上是个温和的性子，然而实际上十分记仇，班婳今天这么伤她的颜面，石飞仙定会怀恨在心，伺机报复。

    班婳挑眉，有些奇怪地看了李小如一眼，随后笑道：“多谢提醒。”

    等李家姐弟也离开以后，班婳看着空荡荡地竹林，对容瑕道：“这下安静了。”

    容瑕对她笑了笑。

    “走吧，看孔雀去。”班婳神清气爽地往竹林外走，这种吵架的时候占上峰的心情，犹如打了胜仗一般，足以让班婳乐上一个时辰。

    班家别庄的孔雀养得很好，而且还很自恋，随便用个花俏的东西逗乐一番，几只雄孔雀便争先恐后地开起屏来，如果不从它们屁股后面去看的话，孔雀确实是十分美丽的生物。

    回去的路上，班婳看着山间田野中冒出一缕缕绿意，路边还有花朵怒放的桃树，她忍不住道，“只要看着这样的美色，都会让我觉得，活着真好。”

    容瑕惊讶地看着她：“婳婳正是如花般的年纪，怎会有这般感慨？”

    班婳笑了笑没说过，清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让她整个人都柔和起来。

    容瑕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远方，在远处的山腰间，一簇簇粉红妖娆的静立着，像是粉红的烟霞，带着朦朦胧胧的美。

    然而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却打破了他们的兴致，不知道这些乞丐是从哪里走出来的，他们衣衫褴褛，脸又瘦又脏，一个女人手里还抱着一个孩子，这个孩子毫无动静地躺在她怀里，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饿得晕过去了。

    这几个乞丐看到容瑕与班婳，双眼顿时变得极其明亮，就像是在黑暗中行走了很久很久的人，久到他们快要放弃时，终于找到了前方的一缕亮光。

    噗通。

    抱着孩子的女人坐在了地上，张开嘴嚎啕大哭，不知是兴奋还是难过。

    班婳看着这几个乞丐在官道上又哭又笑，扭头去看容瑕。

    容瑕给杜九打了一个手势，让他去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若是京城的乞丐，应该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直接在官道上行走。

    按大业律，未经允许，普通百姓不可在官道上行走，违者徒一年，罚银十两。

    班婳掏出一个装零嘴的荷包，递给身边的护卫，指了指那些状若疯癫的乞丐。

    抱孩子的妇人拿到荷包，朝班婳磕了一个头，便急切地拆开荷包，因为她动作太急，荷包里的东西掉了两样在地上，她捡起来就往嘴里塞，然后又从荷包里拿出一块糕点递到半昏不醒的孩子嘴边。

    就在班婳以为这个孩子不会张嘴吃东西时，这个孩子竟然张开了嘴，他的嘴张得很大，那样式不像是在吃糕点，而是在啃一头牛。

    “伯爷，郡主，属下问过了，这些人是从齐州逃难而来，”杜九表情有些凝重，“他们说，齐州爆发了很严重的雪灾，死了不少人，他们原本是齐州当地的富户，可是在进京前，被人抢了金银马匹，这是他们的路引。”

    现在重点不是这些人的身份，而是齐州雪灾的真假。

    若是真的，为什么齐州的官员没有上报？


------------

68

﻿    班婳与容瑕这几个自是逃难的乞丐带进了京，把人交给了大理寺。

    容瑕对班婳歉然一笑：“本来还想多陪你一会儿，没有想到会遇到这种事，我恐怕还要进宫一趟。”

    班婳点了点头：“正事要紧，你随意就好。”

    容瑕骑在马背上，目送着班婳走远，对杜九道：“齐州知府是石家的人？”

    杜九点头：“齐州知府是石夫人的娘家子侄。”

    “齐州知府也算是个心狠手辣的人物，逃出来的难民这么多，被他一路追杀，真正逃到京城的竟然只有这几个人，”容瑕调转马头，“去查一查是谁在背后护着这几个人。”

    不然依这家人老的老，小的小，怎么可能成功走到京城来？而且连马匹金银细软都丢了，唯有路引还好好留着，不知道这些人是早有防备，还是下定了决心要来京城告御状？

    “伯爷，您现在去宫里，石家那边……”

    “人是我带进来的，若我装作一无所知，陛下那里就交代不过了，”容瑕垂下眼睑，掩饰眼底的冷意，“你不必担心，我自有主意。”

    杜九知道伯爷向来有主意，便不敢多言。

    班婳回去后，就把这件事当做八卦说给班家人听了。

    “雪灾？”阴氏皱了皱眉，“齐州离京城并不算太远，当地官员有多大的胆子，才敢掩盖真相？”

    去年冬的雪确实比往年更大一些，可是从未听说哪里遭了灾，只有一些官员说着什么“瑞雪兆丰年”，倒与灾祸扯不上任何关系。

    “光靠他一个人肯定压不住这么大的事情，”班淮一脸严肃道，“没准他在京城还有同伙。”

    “谁？”班恒好奇地问。

    “我怎么知道？”班淮一脸理所当然道，“你爹我如果连这都知道，我还当什么纨绔？”

    班恒点头：“那倒也是。”

    阴氏每次听到父子两人这种对话，就觉得格外糟心，这如果不是自己的夫君与孩子，她甚至觉得多看一眼都嫌烦。

    “乖女，你今天就跟容君珀出去看了下孔雀？”班淮怀疑地看着班婳，“看几只孔雀会花这么多时间？”

    “我半道上遇到点事儿，跟石家姑娘起了些矛盾……”

    “又是石家？”班淮皱眉，“自从严家人失势后，石家人就越来越猖狂了。这会儿太子还没有继位，他家就摆出国丈的架势，我怕他们会给太子带来麻烦。”

    班家人齐齐沉默，因为他们都想起，严家人倒霉……跟他们还有点关系。

    “石家再猖狂咱们也不怕，”班淮拍了拍桌子，“婳婳，你可不能在她面前受委屈，反正我们家也不用求着石家办什么事。”

    “那石家小姑娘瞧着还不错，就是心思太重了，”阴氏摇了摇头，对班婳道，“这样的女孩子若是能想通还好，如若不然，这辈子定会活得很累。”

    班恒撇嘴道：“她那已经不是心思重，是心思有问题。她有时候看姐的眼神，挺瘆人的。”

    “那我也不怕她，”班婳小声哼哼道，“在我梦里，她跟谢启临还不清不楚，谢启临就是在给她送诗集回来的路上才受伤的。”

    “谢启临那个花心独眼狗还跟石家二姑娘有一腿？”班恒叹为观止，半晌才道，“他的真爱不是那个风尘女子么？”

    “如果是真爱，又不会把人丢在了外面，自己回来了，”阴氏并不太喜欢听到谢启临此人的名字，“当然是我们眼瞎，替你姐姐找了这么一个未婚夫。”

    “母亲，这不能怪你，当初也是我自己同意那门婚事的，”班婳笑着抱住阴氏胳膊，“再说我现在不是换了一个未婚夫么？”

    班恒：我的亲姐哎，请不要把换未婚夫说得像是在换一件衣服。

    班婳以为齐州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陛下应该震怒，结果几天以后，朝堂上仍旧安安静静，甚至没有任何人提起齐州。

    她不懂朝堂，也不懂政治，只是觉得齐州那些死在灾难中的百姓有些可怜。

    以前她不懂死亡，可是自从她做了那两个梦，祖母又过世后，她对死亡有了新的理解。

    死亡，便是天人永隔，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再也摸不到，只能靠着回忆，一点一点描绘着他的容颜，当时光渐渐离去以后，记忆中的容貌也会变化，褪色，最终只会留下一张模糊的人脸。

    她坐在窗户边，望着院子外那棵看起来有些不太精神的石榴树，树匠说刚移植过来的树木就这样，不过这棵树挖出来的时候十分小心，没有伤到主要根脉，所以肯定能存活下来。

    阳光穿透树叶，在地上留下斑驳的光点，班婳忍不住回忆起从前，良久后，她对身后的如意道，“如意，明日我要去正德寺上香，你去问问世子，他要不要与我同去。”

    如意见郡主神情有些恍惚，担心她心情不好，找到班恒以后，就顺口提了一句班婳神情看起来有些落落寡欢的事。

    班恒不放心，便跟着如意一起到了班婳的院子。

    “姐，你明天要去寺庙里上香？”班恒走进班婳的房间，在多宝架上取了一个小巧的玉摆件在手里把玩，“我记得你不爱去寺庙啊，说什么寺庙外面还有和尚解签算命，一看就是骗子在抢道士的活。”

    “我看不惯骗子和尚，又没说看不惯所有和尚，”班婳嗤了一声，“我还看骗女子感情的儿郎不顺眼呢，难道就是看天下所有男人不顺眼了？”

    班恒：……

    “好吧，你有理，我说不过你。”

    班恒觉得，从小到大他就没有哪一次能说过他姐，都是同一个父母生下来的，为什么他的嘴就那么笨呢？

    第二天，班婳难得起了一个大早，把还在睡梦中的班恒拎出来，扔进马车里就出了城。一路上都是繁荣盛世的景象，班婳掀开帘子看着马车外来来往往的百姓，忍不住想，京城还算繁荣，那么其他地方呢？

    她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得有点多，这种费脑子的事情，不适合她来思考。

    正德寺是京城有名的寺庙，不过由于大业贵族更信奉道教，连带着百姓也更爱去月老庙，送子娘娘庙这些地方，所以正德寺的香火并不太旺盛。

    班婳与班恒的到来，让正德寺的和尚沙弥们什么高兴，就连方丈都来亲自迎接了。

    虽然说出家人应该四海皆空，但他们现在还没有真正的成佛，还要吃饭穿衣，暂时还是不需要做到全空。

    “今日一早老衲便听闻喜鹊在枝头鸣叫，没有想到竟是郡主娘娘与世子大驾光临。”方丈给姐弟二人行了佛教礼，引着两人进大雄宝殿上香，在班婳上香的时候，竟是方丈亲自给班婳诵经敲木鱼，可谓是服务周到。

    班家姐弟最喜欢待他们周到的人，所以毫不犹豫地撒了不少香油钱给方丈，方丈更乐了，甚至迎着二人进后院饮茶。

    “这茶是老衲带着徒弟亲自去山间采摘的，不算什么好东西，请郡主娘娘与世子莫嫌弃。”

    “方丈客气了，”班婳端起茶喝了一口，“我与舍弟都不是讲究人，茶好与不好都是拿来解渴的。”

    “郡主好生灵气，竟是看透了世俗，直达本质，”方丈放下竹筒茶杯，念了一声佛，“贫僧见郡主神情虽轻松，眉梢却仍有愁绪未解，不知有何心事，若是郡主不介意的话，可以跟贫僧说说，贫僧长了一双过风耳，左耳进右耳便出了。”

    班婳笑着摇头：“来之前，我却又很多心事未解，可是看到方丈，又喝了这杯茶以后，我仿佛又明白了过来。”

    “阿弥陀佛，”方丈双手合十，“郡主娘娘若是能明白，亦是好事。人生在世，最难的便是看破，给自己徒添烦恼。”

    班婳笑出声：“是啊，有些事只能看破，若是不能看破，便是徒惹烦恼了。”

    方丈笑而不言，就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者，让人很难对这样一个人起厌恶的心思。

    “叨扰方丈多时，小女子也该告辞了。”班婳放下茶杯，站起身对方丈行了一个礼，“方丈，据说佛家有一种经文，日日诵读可以保佑已亡人来生安康完美？”

    “佛渡众生。”

    班婳笑了笑：“因为众生皆苦么？”

    方丈缓缓摇头：“无苦岂有甜？”

    班婳递出两张银票，双手奉到桌上：“那就有请贵寺的高僧们，为众生念一念经文，愿他们来生平安无灾，甜多于苦。”

    “郡主娘娘仁善。”方丈笑容慈和道，“贫僧便替众生谢过郡主娘娘了。”

    班婳淡淡道：“我不过是伪善罢了。”

    “郡主此言差矣，行善便是心善，何来真伪一说？”

    在口才甚好的方丈面前，班婳终于明白为什么即使大业很多人都不信佛教，佛教还能传遍大业各地。

    大概……就是他们太会说话了，每一句话听着都让人心情愉悦，忍不住再多添一点香火钱出去。

    送走班家姐弟后，方丈回到后厢房，敲了敲房门：“伯爷，女香客已经走了。”

    一个穿着素色锦袍，腰系玉佩的如玉公子从门后走了出来。他走到班婳方才坐过的石凳上坐下，抬头淡淡地看了眼这个维持着浅笑的光头和尚，没有说话。

    “伯爷的未婚妻是个很好的女子，”和尚朝他行了一个礼，却是凡间的俗礼，“恭喜伯爷，觅得如意娘子。”

    “我只听过世人恭喜女子觅得如意郎君，此种说法倒是难得。”

    “约莫在贫僧眼中，众生平等吧。”

    男人闻言轻笑一声，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的茶喝了一口，“说吧，你请我来是为了什么？”

    和尚看着他手里握着的茶杯，笑了笑。


------------

69

﻿    “几个月不见，伯爷倒似与往日有所不同了，”和尚取了一套新的竹刻杯，斟上热茶放到容瑕面前，“请慢用。”

    “不必客气，”容瑕拿过茶壶，直接把茶水倒进手里的杯子，“她是你特意引来的？”

    “伯爷，贫僧若是有这么大的能耐，又何须待在这座寺庙中？”和尚见容瑕不喝自己倒的茶，伸手拿起那杯茶直接一口喝掉，“福乐郡主今日突然来访，贫僧比伯爷还要惊讶。”

    气氛一下子安静下，容瑕看着眼前这个不像和尚的和尚：“我的事情她不知道，日后你在她面前，要谨慎一些。”

    “伯爷放心，她于贫僧而言，不过是一位大方的香客而已，”和尚显得有些无赖，“和尚庙的余粮也不多，上上下下几十张嘴就全靠这些有钱香客们养着，贫僧可不敢得罪。”

    “行了，在我面前不必说这些场面话，”容瑕放下茶杯，“你究竟发现了什么？”

    和尚用手指在桌上蘸了茶水，写了一个贰字。

    “全是动人心，这位坐不住了。”

    容瑕嗤笑一声：“皇家人本是如此，这并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当今更喜欢太子，他自己心知肚明。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件事？”

    和尚长满皱纹的脸上带着宽容的微笑：“伯爷何必着急，就当贫僧找你来论禅谈经好了。”

    “我从不信佛，亦不信神，”容瑕轻笑一声，“你想跟我谈什么？”

    “贫僧想跟你谈福乐郡主。”

    容瑕眉梢微动，没有说话。

    “福乐郡主是个难得的好姑娘，但是在贫僧看来，伯爷此时并不是成婚的好时期，”和尚嘴里说着不赞同的话，脸上的笑容温暖如春，“福乐郡主身上带着蒋氏的皇室血脉，对伯爷大业无益。她家看似显赫，却是空中阁楼，并不能帮伯爷太多，贫僧并不太明白，您为何匆匆定下这样一个未婚妻？”

    “那么依大师看来，谁才是最合适的人选？”容瑕眉梢的皱纹舒展开，他似笑非笑的看着和尚。

    “自然是不成婚，”和尚迎视着容瑕的双眼，“伯爷此刻选择与人成婚，是很不理智的选择。在听闻伯爷竟与班家郡主定亲，贫僧十分惊讶，这不像是伯爷你现在应该做的事。”

    “大师作为出家人，又何必考虑这些红尘俗事，”容瑕起身走到一棵杨树下面，“我不希望大师日后叫我来，就是为了谈论这种没必要的事情。”

    和尚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眼神变得严肃起来：“伯爷，你喜欢上这位郡主了？”

    站在树下的男人没有回头，亦没有作答。

    和尚闭上眼，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是贫僧多事了，但愿伯爷没有后悔的那一日。”

    “大师，”容瑕转头看着和尚，“我很感谢大师愿意助我一臂之力，但是有些话我只说一次。福乐郡主是我求来的，即便是不合适，也是我不适合她，与她无关。”

    和尚睁开眼，半晌后缓缓摇头：“罢罢罢，既然伯爷把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贫僧自不敢多言。”

    容瑕把手背在身后，良久后开口道：“二皇子与严家人暗中勾结在了一起，石家得意忘形，当今心中已有不满，碍于太子的面子而隐忍不发。但是……严家又要复起了。”

    春风起，带起早春的寒意，吹遍了整座京城。

    就在大家以为石家会成为大业的石半朝时，当今陛下像是突然想起了严家的好处，在朝堂上频频对严晖露出好脸色，甚至有好几件重要的大事都交给了严晖处理。

    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严晖这是复宠了。

    或许是因为前一段时日受过太多冷落，严晖即便重得帝王重用，亦是战战兢兢，不敢有半分得意，甚至与太子也断了来往。往日严家与太子派系暗中来往，常常为太子出谋划策，但是严家失势的时候，太子并未帮着严家在陛下跟前说好话，甚至在情感上隐隐有偏向班家之势，所以严晖对太子早已经寒了心。

    在严晖看来，他对太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太子为何绝情至此？他偏偏忘了，班家也是太子的亲戚，甚至大长公主还是太子真心尊重的长辈，严晖在太子心中的重量，又怎么比得过班家？太子这一次没有跟着其他人一起对严家落井下石，已是违反了太子平日的行为准则，因为在他看来，严家与班家之间的恩怨，确确实实是严家错了。

    不过对于严家识趣地远离太子，云庆帝还是很满意的。他想要太子成为一个出色的继承人，又不想让早早脱离他的控制，凌驾于他之上，所以现在刚刚好。

    人的年纪越大，就越惧怕老去。

    他对太子的父子之情，也变得越加复杂起来。

    三月底，太子良娣分娩产下一女，良娣产子后不久便血崩而亡，于是太子第一个孩子便养在了太子妃面下。太子派系的人虽然有些失望这不是一个儿子，但是石家人却松了口气，若是有个庶长子挡在他们前面，对太子妃可不是好事。

    洗三那天，班家人因为身上有孝，所以没有进宫给太子贺喜，不过派了常嬷嬷进宫，替他们给皇孙女添盆。

    太子对这个女儿十分稀罕，见班家人没来，还特意询问了常嬷嬷一番，听明原由以后，叹了口气，赏了常嬷嬷东西便让她退下了。

    “我不是讲究这些俗礼的人，表叔与表婶实在是太在意了。”太子还记得小时候，表叔带他去树下掏鸟窝，捉夏蝉给他玩的那些事，这是他规规矩矩童年中，为数不多的轻松回忆。

    “殿下，班家这是懂规矩，”太子妃见太子神情有些失望，便笑着劝道，“小丫头才这么点大，是该避免被冲撞，若是带来秽气对孩子也不好。”

    太子面色略有些不好看：“姑祖母一辈子为了皇家，即便是去世，她老人家也是保佑我们的女儿长命百岁，又岂会害她？”

    “殿下，这是宫里的规矩，身上带孝的……”

    “你跟孩子在屋子里休息一会儿，我出去走走。”太子站起身，声音有些冷，看也不看太子妃，便出了门。

    太子妃怔住，正想开口嘱咐太子多穿件衣服，外面有些凉，可是转头见孩子把手从襁褓中伸了出来，她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孩子身上，原本想要说的话，也被她忘在了脑后。

    太子回头见太子妃只低头哄孩子，最终叹了口气，打个弯走出了院子。

    “国公爷，夫人，”常嬷嬷回到班家的时候，身后还跟着几个东宫的奉礼太监。

    这几个太监给班家人见过礼之后，就把太子准备好的礼物送了出来。这些礼物准备得很尽心，就连礼盒都避开了鲜艳的颜色。

    “太子殿下太客气了，这如何使得。”班淮再三谢过，给这些小太监每人送上一个荷包以后，才让管家送他们出门。

    待小太监们离开，阴氏让常嬷嬷坐下，“嬷嬷，太子可好？”

    “奴婢瞧着太子气色还不错，对皇孙女也稀罕得紧，”常嬷嬷坐在凳子上，微微躬着身道，“听到你们不能去，太子很是失落，所以让人送了礼来。”

    “太子是个仁德之人。”阴氏扭头看女儿，在心底暗暗叹了一口气，若是太子能安安稳稳地坐好皇位就好了。

    “是啊，太子殿下心里定是念着你们呢，”常嬷嬷想起太子与太子妃之间的相处方式，小声道，“只是奴婢想要多一句嘴，太子妃与太子之间，只怕相处得不太融洽。”

    “怎会如此 ？”阴氏惊讶地看着常嬷嬷，“不是说太子十分敬爱太子妃，身边除了两个皇后赐下的良娣以外，便无其他人么？其中一个良娣产下皇孙女以后便没了，怎么他们之间反而不好了？”

    “夫妻之间相处是否融洽，奴婢多多少少还是能看得出来的，比如公主殿下与驸马，还有国公爷与夫人，都是难得的恩爱夫妻，至于太子与太子妃……”常嬷嬷摇了摇头，“恐怕两人不如外面传言的那般好。”

    “皇家的私事，终归我们也插不上嘴，”阴氏对太子虽有不少的好感，听到常嬷嬷这话，也只能无奈地叹气。

    “太子妃不是石家大小姐么？”在旁边听了半天的班婳开口道，“我记得她是个性格贤惠端庄的女子，太子表哥性格温和仁善，他们两个应该很合得来才对。”

    石家大小姐在班婳看来，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大家小姐，气度不凡、举止优雅，她即使不喜欢石家二小姐，也挑不出石家大小姐的错处。石家大小姐容貌与二小姐相比，要逊色几分，但是石家两个小姐站在一起，大家第一眼注意到的必定是石家大小姐，而不是石飞仙。

    石家大小姐就像是珍贵的珍珠，美得温和不耀眼，但是让人见了就会觉得舒服，以她对太子的了解，他喜欢的应该就是这类女子。

    但是常嬷嬷看人极准，若不是太子与太子妃之间真的存在问题，以常嬷嬷谨慎的性格，是绝对不会开口的，所以班婳不得不相信，大业这对第二尊贵的夫妻，出问题了。

    “傻孩子，感情这种事情，有时候很难说的，”阴氏笑了笑，“天下男女走在一起，并不是最适合感情就会最好。”


------------

70

﻿    班婳听到阴氏这么说，摇了摇头：“可是太子不是喜欢她吗？”

    当初太子妃人选有好几个，是太子坚持挑选了石氏，如果不是有感情，太子又何必这般坚持？

    “有些夫妻一开始是冤家，后面成了欢喜冤家，有些夫妻一开始情深似海，最后却两两生厌，”阴氏想着女儿已经与人订了亲，便有意跟她多说几句，“再好的感情，如果没有好好相处，最后也会被消磨殆尽。聪明的人，注重的是人心。”

    班婳想了想：“你的意思是，让我成亲以后，抓住容伯爷的心？”

    “为娘说得是，珍惜别人的好，但也不要为爱而卑微，”阴氏心疼地摸了摸班婳的头顶，“身为女儿家，总要多爱惜自己一些。聪明的女人，要学会让男人像你自己一样爱惜你。”

    “嗯嗯，”班淮在旁边点头，“就像我爱惜你母亲一样。”

    聪明的男人，在面对心爱女人时，一定不能太要脸，这不是惧内，是爱。总有人觉得，甜言蜜语没用，默默做就好，班淮对此嗤之以鼻。好男人不仅要默默付出，还要会哄女人开心，不然女人嫁给你，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图个啥，就图身边睡了个木头桩子或者人渣么？

    抱着此种思想觉悟的班淮，自认自己乃是大业一等一的好男人，尽管别人不承认，但他仍旧有着谜一般的自信。

    “我们母女之间说话，你别插嘴，”阴氏看了眼他面前的茶，又道，“少喝凉茶，仔细胃又不舒服。”

    “哎！”班淮应了一声，招手让下人给自己换了一盏茶。

    班婳与班恒默默地看着父母之间的相处，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露出一个心知肚明的笑容。

    “来，我们娘俩去后院说话，”阴氏站起身，对班婳道，“园子里花开了，正好你也陪我转转。”

    班婳听话的站起身，跟在了阴氏身后。

    班淮爵位升为国公以后，一些原本锁上的院门便打开了。这原本就是一座按照国公品级修建的府邸，皇帝把这栋房子赐给班家，也是抱着补偿之意，不过班家人搬进去以后，就把一些违制的东西收了起来，又锁了几个院子，才安安心心地住了下来。

    班家人口不多，干脆就把几间屋子拆了与外面的院子连在一块，修成了一个很大的花圃。虽然家里都不是讲究人，但是他们有钱，所以请来的下人把园子打理得很漂亮，没事来逛一逛院子，心情还是挺舒畅的。

    “婳婳，你真的愿意嫁给成安伯？”只要想起女儿跟容君珀的婚事，阴氏就觉得心里不太踏实，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可是她偏偏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怎么了？”班婳不解地看着阴氏，“母亲，您是不是不喜成安伯？”

    阴氏摇了摇头：“我对成安伯并无意见，只是担心你嫁给他，日子过得不好。”

    “不好我就回娘家，”班婳不甚在意道，“反正你们又不会不要我。”

    “傻孩子，婚姻大事，岂可儿戏？”阴氏见女儿比自己看得开，自己说着说着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你啊，什么时候才能让为娘放心？”

    “那可有些难，等我八十岁，您老一百岁的时候，您也不会放心我的，”班婳抓着阴氏的袖子摇啊摇，“谁叫我是你的女儿呢？”

    “一百岁？”阴氏摇头，“我可不想活得那么老，招人嫌。”

    “谁敢嫌弃您，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班婳抓紧阴氏的手，“母亲，您可要陪我一辈子。”

    “好好好，陪你一辈子。”阴氏点了点班婳的额头，“这么大了，还跟我撒娇，羞不羞？”

    “在母亲面前，我永远都是小孩儿。”班婳笑嘻嘻地回道，“不羞，一点都不羞。”

    二皇子大婚的前三天，年仅二十三的容瑕调任为吏部尚书，满朝哗然，有人认为容瑕太过年轻，不堪此重任。

    “古有八岁宰相，前朝有九岁状元，为何我朝就不能出一个二十三岁尚书？”户部尚书姚培吉道，“成安伯自小有奇才，入朝以后，办事兢兢业业，受陛下多次嘉奖，难道诸位大人以为，我朝的官员不如前朝吗？”

    “姚大人，话可不能这么说，八岁幼童为相是因他恰逢乱世，前朝的九岁状元郎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我朝繁荣昌盛，四海升平，何须学他朝？”

    “可是成安伯小时有奇才，成年以后有大才，这位大人如此反对成安伯，还以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来反驳我的话，想来你是有自信做得比成安伯更好，所以才有此一说？”

    “你、你……”

    这个官员被姚培吉挤兑得语不成句，好半天才道，“你这是强词夺理。”

    “哎哟哟，这是争论不过便说人家是强词夺理，”某个闲散侯爷站出来阴阳怪气道，“看来这位大人的逻辑就是，谁说不过我，就是才华不如我，谁若是说得过我，那就是强词夺理。真是有意思，有意思。”

    “可不是，依我们看，成安伯做吏部尚书挺好的。成安伯为人端方，考评官员业绩的时候，也能秉公办理，这不是一件好事吗？”另外一个闲散伯爷也站了出来，与另外一个侯爷一唱一和，说得好像反对容瑕做吏部尚书的都是官做得不好，心虚才不让容瑕任职的。

    这些闲散勋爵平日在大朝会上几乎从不开口，今天这几个人竟然一唱一和的帮容瑕说话，引得那些与容瑕交好的文官们频频侧目，这些纨绔今天是怎么了，天下红雨还是脑子出问题，竟然会站在他们这一边帮着说话？

    有脑子灵活的人突然想到，这几个纨绔平日里与班淮十分交好，班淮因为在孝期没来上朝，但是这几个纨绔每到大朝会时，还是要来晃一晃以示存在感的。

    今天这是……帮着班水清未来的女婿找场子？

    纨绔们的逻辑很简单，大家都是难兄难弟，有好酒一起尝，有大难就各自飞，但是力所能及的忙，他们则是能帮就帮。比如说帮着班淮未来女婿站场子，那就是属于力所能及范围内的。

    要论嘴皮子功夫，一本正经的文官哪是这些纨绔的对手？没过多久，原本反对容瑕当吏部尚书的官员，便被纨绔们带到了沟里，互相吵起嘴来。

    你说成安伯要不要做吏部尚书？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不能在打嘴炮上输给几个纨绔，这太没面子了？

    是文官就不能怂，挽袖子上！

    于是文官与文官之间的战争，变成了文官与纨绔之间的战争，看这架势，竟然还是纨绔站了优势。

    关键时刻，大业朝的官员们，终于第一次正视了纨绔的力量。

    云庆帝早就对那几个有事没事叽叽哇哇，各种忠言逆耳的文官们腻歪了，但他是个好面子的皇帝，一个看重名声的皇帝，所以常常在这些文官忠言逆耳的时候，还不得不装作一副“爱卿你说得好有道理，朕接纳你的建议”的样子。

    接纳你全家个腿儿哦，云庆帝每次都想照着这些不长眼文官的脸呼过去，然而他忍住了。

    所以他会喜欢班家人，因为班家人从不跟他作对，也从不故作清高，得了他的赏赐也都高兴得不得了，这才是让人舒心的朝臣嘛，他就爱给这种臣子赏赐，看着他们崇拜又喜悦的眼神，他每天都能多吃半碗饭。

    眼见这些纨绔把几个他看不顺眼的文官气得面红耳赤，云庆帝心里十分受用，面上却皱着眉头，一副不悦的模样。直到一个胡子花白的文官气过头，咚的一声倒在地上，云庆帝才让让人去请太监，顺便道：“诸位爱卿不必多言，朕以为容卿很是适合吏部尚书一职，退朝。”

    众官员看着被太监抬出去的官员，给了他一个同情的眼神，这算不算是气也白气？

    再转头看容瑕，脸上没有得意之色，亦无愤怒之意。就在大家以为他会特意避嫌，先行离开的时候，他动了。

    但不是往外走，而是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多谢诸位为晚辈直言，”容瑕走到几个吊儿郎当的老纨绔面前，朝他们行了一个晚辈大礼，“晚辈定不会让诸位前辈失望。”

    众官员感慨，容伯爷果真正直，不惧别人闲话，做自己想做的事，走自己想走的路。

    “容伯爷客气了，”一位侯爷拍了拍他的左肩，“你是老班的未来女婿，我们不帮你帮谁？”

    “可不是，”一位伯爷拍了拍容瑕的右肩，还扳着他的肩摇了摇，“好好干，争取一年坐稳尚书位置，五年就升职为相爷。”

    众官员齐齐侧目，严相爷跟石相爷这会儿还没走呢。

    “恭喜容伯爷升迁，”石崇海走到容瑕面前，对他略略一拱手，“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成就，容伯爷前途无量啊。”

    “不敢，唯陛下厚爱而已。”容瑕回了一个大礼。

    他们彼此都清楚，刚才反对他任吏部尚书的官员，大多都是石崇海的人，石崇海表面上在恭喜容瑕，内心不见得有多高兴。

    “容伯爷谦虚了，你若是没有能力，又怎么能让老成持重的姚大人都为你美言？”石崇海最气的还是姚培吉，此人原本依附在他的手下，没有想到今天竟然帮着容瑕说话。

    他宁可与石家决裂，也要帮容瑕说话，真不知道是容瑕太有手段，还是姚培吉以前都在耍着他玩？

    真是好胆量。

    “这个问题很简单，”纨绔侯爷打断石崇海的话，“因为容伯爷长得好看，还有才华，讨人喜欢是应该的。”

    石崇海没有想到这几个纨绔竟然敢跟他过不去，当下便冷道：“那侯爷应该学着容伯爷，多讨人喜欢些。”

    “我一大把年纪，讨人喜欢有什么用，回去怎么跟夫人交代？”纨绔侯爷摇头叹息，“岁月不饶人，当年我也是大业有名的美男子啊。”

    石崇海突然觉发现，能跟班淮交好的人，都是脑疾患者。

    他瞥了一眼容瑕，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被这些人传染上？


------------

71

﻿    纨绔们吵架大胜那几个文官，心情甚好的勾肩搭背找乐子去了。只怕石崇海心头的火气还没消完，他们就已经把事情忘在了脑后。

    好在石崇海这些日子虽然有些得意忘形，但是脑子还没有糊涂，他知道跟这些纨绔们再斗嘴下去也没有用，便转头对容瑕道：“倒是忘了恭喜容伯爷好事成双。”

    “多谢相爷。”容瑕笑着应下。

    “伯爷年纪轻轻，有个好的岳家帮衬着，是件大好事。”

    这话是在嘲笑容瑕靠着班家才坐上吏部尚书之位，亦是在嘲笑班婳非是良配，容瑕为了仕途才与这样一个女子定亲。

    有时候太过明白的挑拨离间，很多人都知道他是在挑拨离间，但仍旧会受影响，成为心头一根刺。石崇海这句话不怀好意，但凡有些傲气的年轻人听到这话，都会有被瞧不起的耻辱感。

    容瑕闻言笑着对石崇海作揖，脸上满满的感激：“多谢石相，能与福乐郡主定亲，确是晚辈高攀了。”

    石崇海冷笑，好一个会做戏的伪君子。

    容瑕与福乐郡主的定亲是怎么一回事，他早就打听清楚了。不过是大长公主临死前，乱点了一个鸳鸯谱，皇帝自觉亏欠班家，便让容瑕去班家求婚，让被人退婚过三次，名声不太好的福乐郡主与之定亲。

    现在陛下升任容瑕为吏部尚书，只怕一大部分原因是补偿给容瑕的“卖身钱”。

    世上有几个男人能够忍受这样的奇耻大辱，容瑕与班家早晚会出现矛盾。班家为了这个女婿倒是尽心尽力，人不在朝堂上，还让朋友照应着，就是不知道这个未来女婿能领多少情？

    容瑕目送着石崇海远去，理了理身上的袍子，不紧不慢地走出大殿，不过他不是出宫，而是去了大月宫。

    云庆帝看到容瑕，叹了口气：“君珀来了，坐下说话。”

    “谢陛下。”容瑕给云庆帝行了一个礼后，便安安心心坐了下来。

    “如今石崇海越发势大，朕不想我们大业出现前朝的李冲与。”云庆帝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他近来太过忘形了。”

    李冲与是前朝一个权倾朝野的名相，臣强主弱就很容易出现问题，前朝晚期朝政混乱就是从李冲与做丞相后开始的。改朝换代以后，大业皇帝为了避免发生这种事，便让左右相分权，稳定朝中局面。

    云庆帝老了，他非常清楚地感到自己老了，夜里睡不踏实，白天总是打瞌睡，甚至连听力都开始退化，他内心充满恐慌，但是面上却还要极力的掩饰，不让人瞧出半分。

    身在高位，就更加害怕死亡，畏惧手中的权利流失，云庆帝已经渐渐对太子不满，但是更让他不满的是石崇海。身为父亲，他觉得自己儿子还是有救的，真正坏的是带坏他儿子的人。

    他急切地让容瑕就任吏部尚书一职，因为他想让自己人掌控官员评审，不让石崇海一手遮天。他才是大业的皇帝，他不希望有任何人威胁到他的地位，即使这个人可能是他的儿子。

    容瑕懂得云庆帝的心思，但是却要装作看不明白，他起身对云庆帝行礼道：“微臣定会竭尽所能，不让陛下失望。”

    “你做事，朕向来是放心的，”云庆帝欣慰地拍了拍容瑕的肩膀，“若是吏部那边有人不长眼，你尽管告诉朕，朕不会容忍他们。”

    容瑕笑道：“陛下放心，微臣是您亲自派遣过去的，他们捧着微臣都不及，怎么可能与微臣过不去。”

    云庆帝闻言笑出声：“行，那你回去准备两日，跟班家姑娘多相处相处，三日后就正式去吏部上任。”

    “是，陛下。”容瑕行了一个大礼，退出了大月宫。

    他不相信皇上真的只是为了安慰他来说几句话，他在暗示他，要按下石崇海的人，不要让他失望。

    吏部……看似没有户部兵部重要，实际上却抓着很多官员的考评，非帝王心腹者轻易不能坐到吏部尚书这个职位。

    “容伯爷。”王德追了出来，手里还捧着一个盒子，“容伯爷，请留步。”

    “王公公，”容瑕停下脚步，对王德拱手道，“请问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伯爷客气，陛下听闻伯爷喜欢孔雀，便让奴婢把这个摆件送与你。”王德把锦盒递给容瑕，“陛下还说，伯爷回去好好休息几日，就不用特意去谢恩了。”

    “多谢陛下。”容瑕朝着宫殿方向拱了拱手，抱着锦盒离开了。

    王德笑眯眯地目送他远去，待看不见人影以后，他才回到内殿，对坐在上首的帝王道：“陛下，伯爷已经收下锦盒了。”

    云庆帝正在观赏一幅画，见王德进来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容瑕表情如何？”

    王德摇头:“瞧着似乎有些高兴与感激，奴婢眼拙，已是瞧不出其他的了。”

    “嗯。”云庆帝终于愿意抬起头 ，他对王德道，“你觉得容瑕究竟对福乐郡主是什么心思？”

    “福乐郡主长得貌美如仙，容伯爷……约莫是喜欢的吧？”王德有些不确定道，“听说前几日容伯爷还陪福乐郡主去别庄看了孔雀……”

    “福乐郡主还顺便跟石家的姑娘吵了架？”云庆帝似笑非笑道，“班家这个丫头，就是能让朕开心。”

    他对严家有所不满的时候，班家刚好与严家吵上了，现在他对石家不满，班婳就能直接不给石家姑娘面子。他知道朝上很多人都不敢得罪石家人，因为他是太子的岳丈，未来的国丈。可是这些人却忘了，只要他这个皇帝在一天，那么太子就永远只能是太子。

    这些人急切地讨好石家，是都在盼着他死么？

    唯有班家人……一直念着他的好，即使大长公主为了救他身亡，班家人也从未对他有过怨言。

    正这么想着，守在殿门口的太监低声道：“陛下，静亭公府的人求见，说是有东西奉予陛下。”

    云庆帝有些诧异，班家人竟然不直接来见他，派其他人来是什么意思，这事做得有些没规矩了。

    “宣。”不过云庆帝对班家做事没谱的性格已经很了解，当下也没犹豫多久，便让太监把人带进来。当他看到进来的人是大长公主身边伺候的常嬷嬷后，忍不住站起身道，“常嬷嬷，你怎么来了？”

    “奴婢拜见陛下。”常嬷嬷行了一个大礼。

    “嬷嬷请起，”云庆帝让王德把常嬷嬷扶起来，语气温和道，“嬷嬷在水清那生活得还习惯吗？”

    “谢陛下关心，奴婢一切都好，”常嬷嬷笑道，“国公爷与夫人待我犹如亲人一般，奴婢现在虽然在郡主身边伺候，但是郡主舍不得我做半点事，奴婢现在清闲得都不自在了。”

    常嬷嬷无子无女，大长公主去后，云庆帝有意接她进宫养老，但是却被常嬷嬷拒绝了，她说大长公主生前最放不下一对孙子孙女，她现在还能动，所以想到郡主与世子身边伺候。

    云庆帝见班家也有意把常嬷嬷接进国公府，便不再提这件事。他知道班家肯定不会慢待姑母身边的亲信，所以听到常嬷嬷这么说以后，便笑着道，“朕就知道，他们是重情义的人。嬷嬷能在国公府好好生活，朕也放心了。”

    “幸得陛下关心，奴婢今日来，是替郡主跑腿的。”常嬷嬷面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婳婳这丫头就跟朕自己的孩子一般，嬷嬷有什么话直说，不必跟朕客气。”云庆帝见常嬷嬷面上不好意思，反而劝道，“嬷嬷刚到班家可能还不习惯，他们行事虽然……随意了些，不过心却是好的，嬷嬷千万不要有什么为难的地方。”

    “陛下这么说，奴婢便放心了。”常嬷嬷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摊开后里面是一对糖人，糖人虽然没有穿龙袍凤裙，但是从神态上看，一眼就能辨认出，这是云庆帝与皇后。

    “郡主今日出门时，遇到一个手艺极好的糖人师傅，她便让师傅捏了不少糖人，这对非要让奴婢送进来，奴婢……”常嬷嬷苦笑，“郡主年幼不懂事，请陛下宽恕她这般荒唐之举。”

    云庆帝让王德把糖人拿了过来，细看几眼后笑道：“这丫头让人捏了多少糖人？”

    常嬷嬷细细一想，“约莫有七八个，奴婢有幸也得了一个。”

    “班家四个，你一个，朕与皇后一个，”云庆帝点了点头，笑道，“倒是有些意思，王德，你把这个送到皇后宫里去。”

    “是。”王德笑眯眯的接过油纸包，又用一个精致的小盒装上，才双手捧着去了皇后那边。

    皇帝倒是觉得这个小玩意儿很有趣，最重要的还是这份心意，婳婳这是把他跟皇后当成自家人，才会什么东西都想着他们。

    这些年，没有白疼她。

    他身为帝王，又缺什么呢，缺的就是这份真挚的心意。

    别人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此偏宠婳婳，这些人为何不像婳婳一样，拿真心待他呢？


------------

72

﻿    “婳婳这丫头现在是越发懒散，这点小事也要劳烦嬷嬷跑腿，”云庆帝笑着摇头，“这丫头应该受罚了。”

    “陛下，是奴婢想替郡主跑一次腿的，”常嬷嬷叹口气，“奴婢在陛下面前，说句越矩的话。奴婢这些年一直在公主殿下身边伺候，她放心不下的就是儿孙以及您，奴婢只有亲眼见了陛下您，才能够放心下来。更何况，郡主身上带孝，老是进宫来也不太好。”

    云庆帝听到这话，脸上有些动容，“朕……唉。”

    常嬷嬷站起身，“见到陛下身体健壮，龙行虎步，奴婢也放心了。陛下日理万机，奴婢也不敢久扰，奴婢告退。”

    云庆帝有意再留常嬷嬷一会，但他知道常嬷嬷是姑母身边最得用的奴仆，也是最讲规矩的，她今日说这么多话已是越矩，他是想留也留不住。

    无奈之下，他只好派女官送常嬷嬷出宫，同时又赏了一堆东西到班家。

    谁让他高兴，他就让谁高兴。

    班家，班恒咬了一口糖人，齁得他差点没吐出来。

    “姐，这糖人太甜了，没法吃，”班恒把糖人扔到盘子里，擦着嘴角的糖浆，大口大口灌水喝。

    “谁让你吃了，我是拿来让你看的，”班婳嫌弃的看了班恒一眼，“糖人这么像你，你也下得去嘴？”

    “只要是能吃的，我就能下得去嘴，”班恒喝了半盏茶，不解地看着班婳，“你买这玩意儿回来干什么？”

    “刚巧在路上碰见，就让人捏了，”班婳站起身，“早知道你不稀罕，我还能省二十文钱。”

    对于普通人来说，糖是个稀罕东西，所以糖人里面即便加了面粉，价格也有些高。大概是因为班婳出手比较大方，捏糖人的师傅有意在糖人里多加了一些糖，这是他对大方买主的感激之情。

    “谁说我不稀罕，我稀罕着呢，”班恒想起自己这个月身上又没多少银两了，于是赶紧捡起盘子里的糖人又舔了两口，“你放心，我肯定能把它吃完。”

    “还吃完？”班婳被他气笑了，伸手夺过糖人，用帕子粗鲁地在他脸上擦了两下，“这么甜你吃完做什么，牙齿还要不要了？”

    班恒嬉皮笑脸地喝了一口茶，“姐，你是不是要出门？”

    班婳挑眉：“干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班恒嘿嘿笑道，“就是最近几天，不少人听到你跟容伯爷定亲以后，惊讶得眼珠子都掉出来了。那个周常箫你还记得吧，他昨天一大早跑来我们府上，就为了打听这个事。”

    “那你们还真够无聊的，”班婳哼了一声，“马上就是二皇子大婚了，他们不去凑这个热闹，跑来关心我作甚？”

    “因为你比二皇子妃美嘛。”班恒理直气壮道，“那些女人各个都想嫁给容伯爷，结果……嘿嘿嘿。”

    当初外面那些话传得多难听？

    说他姐克夫？又说他姐嫁不出去，什么有貌无脑，好像嘲讽一下他姐，这些人就能更高贵似的。

    结果怎么样？他们推崇的容君珀，不是求上门来了么，还是让陛下做的媒，这些人气不气，恼不恼？

    一想到这些人很生气，很恼怒，他就觉得很开心。

    没办法，想到这些人不开心，他就忍不住开心啦。

    “何必跟这种无聊的人一般见识，”班婳站起身，“你也不嫌无聊。”

    班恒喝着水道：“他们说人闲话的时候不嫌无聊，我嘲笑他的时候也不嫌无聊。”

    班婳忍不住笑了，她知道弟弟一直在为她鸣不平，只是为了担心她难过，从不把外面那些难听的话传到她的耳中。伸手摸了摸弟弟暖呼呼的脑袋，“小小年纪，操心这些做什么？”

    班恒抱住头：“姐，跟你说过多少次啦，男人的头不能随便摸。”

    “还男人呢，”班婳又在他头上摸了几下，“连成年礼都没办，你算哪门子男人？！”

    班恒：班家四口，他地位最低……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班婳已经不在屋子里了，他招来身边的丫鬟：“你说……我姐是不是去找容伯爷了？”

    丫鬟笑着道：“世子，奴婢哪里知道这个？”

    班恒有些低落的托腮：“果然姐姐还是不嫁人的好。”

    “世子，您为什么会这么想？”丫鬟把桌面收拾干净，小声道，“郡主若是能觅得如意郎君，便是多了一个人关心她，这不是一件很好的事吗？”

    班恒恹恹道：“话虽是这么说，但是……”

    但是心里还是不太高兴，他从小就跟姐姐在一起，小时候如果有人欺负他，姐姐就会帮他出气。只要有姐姐在，他就不会受半分委屈，虽然他总是与姐姐斗嘴，但是他心里明白，姐姐有多疼他。

    也许……他是舍不得，舍不得让姐姐嫁给一个不太了解的男人，担心她受委屈，担心她过得不好。

    身为互相关心的亲人，只要对方不在自己身边，就难免会挂念，会担心。想到姐姐日后嫁了人，就要被人称为荣夫人，班恒就老大不乐意。

    姐姐明明是他们家的人。

    成安伯府，杜九神情有些不太好看地走进书房，对低头看书的容瑕道：“伯爷，外面有些不太好听的话传了出来。”

    “什么话？”容瑕合上书，抬头看向杜九。

    “外面有人说你……乃是依附女人之流。”杜九这话说得比较婉约，实际上外面有人说容瑕是在吃软饭。

    “我就知道石家人会用这种手段，”容瑕轻笑一声，“由他们说去，多少人想吃软饭还吃不着，由着他们羡慕去。”

    杜九：“伯爷，你……”

    “而且，我觉得外面的人说得挺对，”容瑕笑容变得随性，“我本就是在吃软饭。”

    杜九：……

    “价值万金的书籍，有钱也求不到的名画，这些东西随随便便哪一样都能让人疯狂，班家却送了这么多给我，”容瑕抚着《中诚论》的书页，“你说我不是在吃软饭，是吃什么？”

    杜九：这么一说，还真有些像是在吃软饭。

    这话他没法接。

    “杜九，外面这些话不必在意，背后的人就等着我们跳脚，”容瑕垂下眼睑，笑声在书房中响起，“由他们去吧，我不是第二个谢启临，不会中这种激将法。”

    杜九犹豫片刻：“您的意思是说，这事是石家在背后操作？”

    “除了他们家，还有谁这么担心我背后的势力大起来？”容瑕讽笑一声，“随他们去，他们再跳脚，只要我们不放在心上，就不会有什么影响。”

    “可是属下担心那些文人因此对你有其他看法，”杜九面有为难道，“有些人难免人云亦云，对您终究会有一些不太好的影响。”

    “你把这些读书人想得太简单了，”容瑕摇头，“只要我还没有失势，只要陛下还信任我，他们就不会轻易地人云亦云。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真正的傻子，石家把自己看得太重了。”

    这个方法对谢启临有用，便以为对他也有用，当真是好笑。

    人世间的人形形□□，谁的想法又会一样？

    杜九虽然不太明白，但是听到伯爷这么说，也只能点头道：“属下这就安排下去，让人知道，话是从石家这边传出去的。”

    不过是玩舆论手段，他们这边也不是没有用过。

    “伯爷，”管家捧着一个木盒进来，见杜九也在，对他点了点头：“刚才班世子让人送了一样东西过来，您要亲眼看看么？”

    管家早就明白，每次打着班世子名号送东西的护卫，实际上是班郡主的人。每次伯爷收了班家送的东西，心情就会格外好，所以这次见班家送了东西过来，他便直接拿到了书房。

    “送东西的人呢？”容瑕接过盒子，问了一句。

    “送东西的人说，他还有事，所以扔下盒子便走了。”管家没有看盒子里放着什么东西，所以也不知道班家这是干什么。

    “我知道了。”容瑕对管家点了点头，管家便沉默地退了下去。

    杜九好奇地看着盒子，这是班家又送什么珍贵书籍来了？

    想到外面那些吃软饭的传言，杜九觉得，伯爷这软饭……吃得还真是太容易了。

    容瑕打开盒子，看到里面躺着的东西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杜九抬眼，班郡主送了什么东西，竟然让伯爷高兴成这样？他大着胆子往前面蹭了几步，看到里面放着的竟是一个不值钱的糖人以后，愣了半晌？

    这糖人是什么意思？

    耿直地，没有与年轻女人接触过的杜九，完全不懂这种男女之间的情趣。他只觉得，今天的软饭似乎有些便宜。

    容瑕拿起糖人，在糖人的手上舔了舔。

    杜九忙道：“伯爷，不可！”

    容瑕抬了抬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嗯，这个糖人很甜。


------------

73

﻿    如意收拾首饰盒的时候，发现郡主的表情很愁苦。

    当如意给郡主端来桂圆莲子粥的时候，郡主的表情仍旧很愁苦。

    “郡主，你怎么了？”如意见郡主表情一直不对劲，偏偏还不说话，就觉得郡主现在这个模样真是有意思极了。要知道，郡主可不是藏得住话的性子，现在一个人闷了这么久都没开口，可真算是难得。

    “没事。”班婳有气无力地趴在桌子上，连桌上的莲子粥都没有心情用。她故事让捏糖人师傅捏了一个丑丑的容瑕，就是为了送过去逗他玩的，没有想到她竟然放错了油纸包，把捏成自己模样的糖人送出去了。

    想一想都觉得……她还是很要脸的。

    “真没事？”如意见摆在郡主面前的食物，郡主都不感兴趣了，这还叫没事？

    “对了，明天是不是二皇子与谢宛谕大婚？”班婳突然想起，谢宛谕与二皇子的好日子应该要到了。

    “正是明日，”如意道，“夫人说，咱们家带孝，就不去参加皇子婚礼了。”

    “去了也没什么意思，”班婳单手托腮，“反正就是你给我见礼，我给你回礼，这种热闹凑着也没意思。”

    用了几口莲子粥后，班婳摇了摇头：“我去躺一会儿，晚膳的时候再叫我。”

    如意伺候班婳到床上躺着，见郡主躺上床没一会便睡着以后，她把帐子放了下来，轻手轻脚走到外间，吩咐了两个丫鬟随时在内间门口候着，以免郡主醒来的时候，找不到人伺候。

    两个小丫头欢天喜地的应了，能到主子身前伺候，那也是个颜面。

    如意端着没动几口的莲子羹刚出门，就碰到了从宫里回来的常嬷嬷，她忙屈膝行礼。

    “郡主呢？”常嬷嬷见屋子里静悄悄的，如意手里又端着东西，就猜到郡主可能睡觉去了。想到这，她压低声音道，“陛下让我给郡主带了一些东西回来，既然郡主已经睡下了，东西便先都放到夫人院子里。”

    如意原本还担心常嬷嬷是大长公主殿下身边的人，会对郡主的规矩要求十分严格，所以常嬷嬷刚来那几天，她一直战战兢兢的，害怕自己做错什么，给郡主也带来麻烦。

    幸而常嬷嬷是个非常随和的人，也不因为她在公主殿下身边伺候过便倚老卖老，不仅教了她们这些丫鬟不少东西，还对郡主十分好，就像是……就像是民间娇惯孙女孙子的奶奶。

    “郡主胃口不好吗，怎么就用了这么点东西？”常嬷嬷知道班婳有下午用些吃食的习惯，也知道她胃口很少，今天竟然只用了这么点，倒是让她忍不住担心，是不是郡主身体不舒服。

    如意摇头：“奴婢伺候郡主睡觉时，郡主身上并没有发热，瞧着也不像是身子不舒服，或许是有些困了。”如意下意识里，没有把郡主方才表情不太对的事情告诉常嬷嬷。

    她是郡主的贴身婢女，即便是常嬷嬷，也不会事事都告诉她。

    班婳迷迷糊糊听到院子里有人在说话，但她实在是太困了，就像有什么拉着她，催促着她睡过去。

    恍惚间，她觉得自己似乎在飞，穿过一层层浓雾，降落在皇宫最高的屋顶上。

    前方的广场上，百官齐拜，龙椅上坐着一个身着玄衣镶金边龙袍的男人，御冠前的垂珠遮住了这个男人的脸，她想要靠近一些看看，却始终动弹不得。

    她干脆在房顶上坐下来，她在这边，龙椅上的男人在那边。

    “起！”

    这个声音班婳听得很熟，也是她听过好多年的声音。

    王德，大月宫的太监总管。

    她疑惑的偏了偏头，新帝登基，竟然会毫不避讳地用前任皇帝留下来的心腹太监，这个皇帝还真够奇怪的。

    忽然，原本坐在龙椅上的男人突然抬起头，她忘进一双漆黑犹如旋涡的双眸中。

    忽然，她身边的场景又变了，她站在了一个阴森可怖的地牢中，地牢的墙上满是斑驳的脏污痕迹，她分不清这只是简单的脏东西，还是……人血。

    身后传来痛苦的惨叫声，她慌张地回头，看到了那个穿着玄袍的男人，他背对着她站在一个牢门前，牢里关押的人她也认识，这些年一直只长个不长脑子的二皇子。

    二皇子张大嘴在骂着什么，可是她一个字都听不清，她往前走了几步，在快要靠近玄衣男人的时候，便又走不动了。仿佛有什么在拖着她的脚，不让她靠近。

    用来关押二皇子的是个牢笼，二皇子蹲在里面，犹如一只丧家之犬。

    “戾王殿下，您就在此处好好颐养天年吧，”王德笑眯眯地看着牢房里的二皇子，“这里风景别致，相信殿下您一定会很快习惯的。”

    班婳这才注意到，王德左手缺了三根手指，看起来格外奇怪。

    戾王……

    这是新帝给二皇子的封号么？

    突然，玄衣男人忽然转过身来，她眼前一黑，整个人仿佛掉入了无尽深渊，满身冷汗地睁开眼时，看到的便是床帐上的莲纹。

    真是一个奇怪的梦。

    她披上外衫，从床上走到桌边桌下，沉思良久以后还是无奈地叹口气。

    还能不能让人好好做梦了，就不能让她看清那个玄衣男人是谁吗？这简直就是拿着饵料钓鱼，鱼儿想上钩还不让，简直有病。班婳觉得自己不高兴了，偏偏这个不高兴还来得莫名其妙。

    如意进来的时候，见到班婳嘟着脸坐在桌边生闷气，忍不住想到：“郡主，您睡了一觉心情还不好么？”

    “越睡越生气，”班婳把手往桌上一拍，桌上的茶壶都跟着跳了跳，“这简直就是耍着人玩，以后见到有人喜欢穿黑衣服，我先揍了再说！”

    如意：？？？

    “姐！”班恒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不过他知道班婳有可能还没起床，所以没有闯进来，“容伯爷又给我送礼物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反正他就是一座过河桥，再好的东西也只是在他头上过过路，跟他没啥关系。

    班婳想到自己送错的那个糖人，于是更气了。

    她撇了撇嘴，哼哼道：“我不看。”

    如意伺候着她穿好衣，又把她披散在身后的长发梳顺，才转身去开门。

    “世子，请。”如意给班恒打了一个眼色，示意郡主的心情可能有些不好。

    班恒迈进去的脚往后缩了缩，但是见他姐坐在桌子旁，委屈巴巴地模样，他又硬撑着头皮走了进去，“姐，你怎么了，不高兴？”

    班婳趴在桌上，抬起眼皮看了眼班恒，有气无力道：“我又做梦了。”

    一听到姐姐提“梦”这个字，班恒心里就无比紧张，他绷着脸，屏住呼吸道，“你……看清脸了吗？”

    班婳摇头。

    班恒瞬间泄气，小声道：“老天爷这是耍着我们玩啊。”

    让他们知道了，却又不让他们知道清楚，这比不知道还要让人纠结啊。就跟人在看一场特意有意思的事，兴趣正浓时，突然这些戏子收起行头，高冷的表示，他们不爱唱了？

    如意见姐弟俩似乎有悄悄话要说，便识趣地退到了外间。

    回头还能见到两人窃窃私语的模样，她忍不住摇头轻笑，郡主与世子的感情真好。

    “姐，算了吧，”班恒道，“反正这些梦也没用处，咱们还是别费这脑子去想了。你有时间就去看看美人，遇到不喜欢的人就欺负欺负，好日子过一天算一天。不就是个梦么，爱怎么做就怎么做。”

    “不，其实还是有点用处的，”班婳笑得一脸满足，“知道总跟我过不去的那个蒋洛日后过得不好，我心情就好了。”

    班恒一听顿时来了兴趣：“他日子过得怎么样？”

    “被关在牢笼里，还得了一个称号戾王，”班婳感慨，“那个地牢阴森黑暗，以他的性格待在里面，恐怕过不了多久就要发疯。”

    有了一个最惨的人做对比，他们班家似乎又不是那么惨了。

    班恒笑出声：“像他那样的人，就该活得艰难一点。”

    姐弟两人聊着蒋洛的下场，心情顿时又愉快起来，直到晚饭时间快到了，班恒才突然想起，容瑕让人送来的东西，他还没有给他姐。

    他让等在门外的丫鬟把东西拿过来，然后递到班婳面前，“喏，盒子我没打开过，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班婳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放着一个用宝石搭成的孔雀摆件，孔雀尾巴上的宝石，每一颗都经过精挑细选，即使现在没有烛光，仍旧散发着美丽到极致的光彩。

    “嚯，”班恒惊艳地看着这个摆件，“这位容伯爷别的不说，为人还是挺大方哈。”

    自从互相认识以来，容瑕给他姐送的东西，不是宝石就是玉，都是稀罕的好东西。有句话说得好，男人愿意给女人花银子，不一定是有多爱她，不愿意给她花银子，是肯定不爱她的。

    班恒觉得这话挺有道理，见到容伯爷为人这么大方，他有些放心了，至少他姐嫁过去以后，不用过苦日子了。

    看容伯爷穿着总是偏素雅，不过对他姐好像没有这方面的要求，送来的这些东西，哪个不是又艳又美，倒像是替他姐量身定做的一般。

    班婳摸着孔雀摆件尾巴上的蓝宝石，对这个摆件倒是挺喜欢。

    “郡主，”如意急急地走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严家二公子坚持要见您，已经在府门外站了近一个时辰了。”


------------

74

﻿    听到严二公子这个称呼，班婳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他不是病得起不了床么，跑到我们家门口站着是什么意思？”班恒气得跳了起来，“管他什么相府公子，让护卫把人给赶走！”这人简直有毛病，明知道他姐已经跟容瑕定亲了，还跑来找他姐干什么？

    这话传出去了，就算是容瑕不在意，别人说起来也不会太好听。

    “叫人去通知严相府上的人，别到时候磕着碰着，又怪我们国公府的台阶没修好，绊住这位贵公子的脚了，”班恒对严甄这种行为不满到了极点，要不是严甄平时不出门，他早套麻袋把人给揍一顿了。

    “严家怎么教的孩子，一点规矩都不懂！”末了，班恒不忘骂了一句这个。

    班婳莫名觉得这话有些耳熟。

    “姐，这种人你别搭理他，越理他，他就会越来劲儿，”班恒余怒未消，转头对班婳道，“说什么情深似海，实际上他就是看多了书，爱的就是情深似海，你可不要见他可怜，就心软了。”

    班婳从头到尾连一句话都还没来得及说，结果什么话都让班恒说得差不多了。

    “好好，我不见他，你跟他气什么？”班婳拍了拍班恒的脑袋，就像是主人再安抚宠物狗，班恒一边闹着不让摸脑袋，一边把气给顺下来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班恒可以揍人，套麻袋，带着小厮找人麻烦，但是就是不擅长动脑子，虽然他觉得班婳不比他聪明到哪儿去，但脑子还是要好那么一点点的。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派人去严相府，让他们把人带回去，”班婳站起身，长长的头发披散在身后，“我一个身在孝期，又已定亲的人，又怎么能去见外男呢。”

    班恒：“可是你上午才出去买了糖人回来，这个借口是不是太牵强。”

    “那你觉得用一个牵强的借口好，还是直接说，我根本懒得见他好？”班婳反问。

    “那还是牵强着吧，好歹还有个借口，”班恒摸了摸鼻子，转身匆匆走出院子，找父母亲去了。

    不过班婳与班恒能想到的，阴氏早就想到了，见儿子进来，她便开口道：“不要慌，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已经派人去严相府了。”

    班恒一屁股坐下，有些不高兴道：“这严甄也太不识趣了，存心是想给京城其他人找乐子看。”

    “年轻人读了几首意境优美的情诗，便觉得爱情是世间最美丽的东西，其他一切都是俗物。唯有为这份爱情呕心沥血，生生死死，方能显出他的深情还有爱情的美。”阴氏语气有些淡淡，“然而世间哪有那么多轰轰烈烈的爱情，更多的却是相濡以沫，携手到老。严家二郎，是把书读傻了，严家人没有教好他。”

    她敢肯定，严晖绝对不知道严甄在做什么。如今严家刚复起，根基还未稳，严晖最怕的就是再出事，又怎么可能纵容儿子回来。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严甄是偷偷跑出门的。

    一个人拥有了权利，失去后又得到，自然会万分小心，万分珍惜，又怎么会猖狂得忘乎所以？

    严甄在家中休养了很久，一度差点熬不过去，直到大哥一巴掌打醒了他，他才从浑浑噩噩中醒过来。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家中休养，虽然日日挂念福乐郡主，却碍于家人的关心，没有把这些思念宣之于口。

    本来他想着，父亲已经重得陛下信任，他也准备到朝堂上任职，到时候再靠着自己的真本事，让郡主看到他的能力与真心，让她愿意下嫁。

    靠着这个念想，他从床上做了起来，每日坚持锻炼身体，现如今精气神已经恢复了大半，甚至瞧着与福乐郡主初遇时，还要结实几分。可是他设想得再完美，却没有想到，在他恢复的这几个月里，班婳已经跟别人订了亲。

    偶然从下人口中得知这个消息，他整个人犹如被重击了一般，恍恍惚惚地往外走，不知不觉便来到了班家大门外。他不敢上前去敲门，他甚至没有勇气对着班婳问一声，你真的要嫁给容伯爷了吗？

    他知道自己骨子里是懦弱的。

    “二弟，”严茗赶过来时，见弟弟还傻愣愣地站在班家门口，心里又是生气又是无奈，想起他身子刚好，便压着心底的怒气道，“天色不早，我们该回去了。”

    就在他以为二弟会拒绝时，没想到二弟竟然会乖乖点头，他心底的火气顿时消去了一半。

    “大哥，我不想骑马，我们走回去，”严甄回头看了眼班家紧闭的大门，转头便朝严相府的方向走。

    严茗愣了片刻，跟了上去。

    “大哥，”严甄神情有些茫然地看着严茗，“福乐郡主何时……与成安伯定的亲？”

    “我也不太清楚，据说是大长公主遇刺后，让两人定下来的，”严茗对班家感官十分复杂，有愧有怨，所以反而并不太喜欢关注班家的消息。他能知道的，也都是从外面听到的那些传言。

    “大长公主殿下遇刺之时，”严甄怔怔地想了很久，“成安伯心仪她么？”

    成安伯是个文雅之人，福乐郡主似乎并太喜欢书画一类，他担心两人在一起后关系不和睦，郡主会受到冷落。

    “这个……”严茗叹了口气，见二弟这副痴傻的模样，说不出话来。

    因为大长公主临死之言，才不得不应承下来娶回家的女子，成安伯又会有多喜欢呢？如今谁不知道，容瑕年纪轻轻便成为吏部尚书，一是因为皇上信任他，二是因为皇上有心补偿他。

    有什么人能让皇上做出补偿的行为？自然只有班家。

    大长公主拿命来护住陛下安全，陛下自然要满足她老人家临死前的愿望，那么也就只能委屈成安伯了。但是这些话他不能告诉弟弟，便点头道，“据传成安伯常常陪同福乐郡主在外游玩，两人举止亲密，想来应该是喜欢的。”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严甄勉强了笑了笑，“大哥，你上次说户部有个空缺，我想去试试。”

    严茗见二弟想通了，露出一个欣慰的笑：“行，回去我就让人去安排。”

    “小严大人，严二公子。”

    有些人，总是会在你不想他出现的时候，突然出现在你的面前。对于严茗来说，容瑕就是他现在不想见的人。当初若不是容瑕落井下石，他们严家的名声也不会一落千丈。

    “容伯爷，”严茗对骑在马上的容瑕抱拳，“在下现恭贺容伯爷升迁之喜。”

    “小严大人客气了，全靠皇上厚爱，在下才能有此殊荣。” 容瑕目光落到严甄身上。

    “严二公子好些日子不见，倒是比上次见到的时候，精神了许多，”容瑕似笑非笑道，“看来休养得不错。”

    严甄抬了抬肩，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气势一些。他对容瑕作揖道，“多谢容伯爷关心，在下很好。”

    他忽然想起，上一次见到容瑕，似乎还是在石家别庄的时候。那时候他有心求娶福乐郡主，就在他想向福乐郡主剖白心意的时候，盛装打扮过得容伯爷突然出现。容瑕的出现，把别庄其他男人比得黯淡无光，甚至包括他。

    看着这个微笑的男人，严茗再一次意识到，他比不上这个男人。

    无论是容貌，气势还能才能。

    这对于一个男人说，是最大的打击，心仪的女子将要嫁给别人，而这个别人处处都比他出色。

    “二公子没事就好。”容瑕轻笑一声，他语气里不带任何恶意，但是严甄却感受得到，这个男人看不起他，或者说，他在蔑视他。

    严甄面色有些冷，没有说话。

    容瑕仿佛没有看到他不太好看的脸色，莹白如玉的手捏着马鞭把玩着，笑着道：“听说严相爷最近对户部某个空缺很感兴趣？”

    严茗闻言，脸上的表情顿时谨慎起来：“成安伯这话是何意？”他不敢小瞧容瑕这个人，此人虽然年纪轻轻，但是却盛名在外，如今在朝中还小有势力，加上由于他与福乐郡主定亲，让朝上一些与班家关系好的闲散勋贵也会有意无意帮他一把，这样的人很不好得罪，甚至说轻易得罪不起。

    “小严大人想多了，容某不过是多问一句而已，”容瑕坐直身体，马鞭也从右手换到了左手，“既然二公子身体痊愈，到户部补个空缺，倒也是合适的。”

    严茗勉强陪了一个笑，没有说话。

    容瑕见兄弟二人这副模样，脸上的笑容越加谦和：“二位贵人事忙，我不便多扰。在下还有要事去拜访静亭公，便先告辞了。”

    严甄面色一黯。

    严茗咬着牙朝容瑕拱手道：“伯爷慢走。”

    “告辞！”容瑕一拍马儿，马儿缓缓从两人身边走过，还悠闲地甩了甩马尾巴。

    严茗盯着容瑕离去的背影，脸色变来变去，终究忍下了这口气，他转头对严甄道：“二弟，我们走。”

    严甄愣了愣，缓缓跟在了严茗身后。

    不知道是不是他想太多，容瑕与往日的模样，似有不同了。可究竟哪里不同，他亦说不来。

    或许是他内心，嫉妒此人的缘故吧。

    “伯爷，我们真去国公府？”杜九问道。

    容瑕淡淡道，“我忘记了带拜帖，便不去了。”

    杜九：你高兴就好。

    容瑕正欲转头回去，就见前方一顶轻纱小轿朝这边行来。小轿轻纱重重，隐隐可见一个身姿曼妙的女人坐在里面。

    不多时，这顶小轿停在了他的面前。


------------

75

﻿    像这种轻纱小轿，不是正经人家女儿乘坐的轿子，更像是舞女歌姬或是风尘女子使用的东西。

    见轿子停到了自己面前，容瑕不动声色地拍了拍马儿，准备绕开轿子离开。

    “奴家芸娘见过成安伯。”一个身着雪色纱衣的女子走了出来，她身材丰盈，就像是熟透的蜜桃，散发着吸引男人的魅力。与身材相比，她的相貌反而稍微逊色一些，满身风尘，但是在容瑕面前，却收敛得极好。

    容瑕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没有说话。

    杜九对这个女人还有印象，但是上一次见到芸娘的时候，她还穿着普通妇人装，头发也简简单单用布包裹着，没有想到几个月过去，她似乎像是换了一个人，从一朵朴素的茶花变成了妖艳的美女蛇。

    “姑娘，”杜九开口道，“不知姑娘有何事？”

    “奴家上香回来，碰巧遇到成安伯，便想向伯爷行个礼。”芸娘对容瑕徐徐一福，“多谢伯爷助了芸娘一臂之力。”

    她到京城等了足足一月有余，也曾到谢家拜访过，可是谢家的门房根本不让她进门，甚至还奚落她一个风尘女子，竟也妄想嫁进谢家大门，实在是可笑至极。

    是，她是可笑，是有了妄想之心，可这些妄想不是他们谢家二公子给她的吗？

    是，她是风尘女人，配不上谢家门楣，可是当初是谢家二公子想带她私奔，不是她求着谢启临带她走，究竟是谁更可耻，谁更可笑？

    她不甘心，她想要找谢启临说清楚，可是她一个风尘女子，还是离开京城两年的风尘女人，四处求助无门，正在绝望的时候，还是成安伯府的护卫带她见到了谢二郎。

    犹记得情深时，他为她描眉作画，她唤他二郎，他说她是清莲，最是美丽高洁。往日满嘴甜言蜜语的男人，却任由她被谢家下人辱骂，仿佛往日那些深情皆是过眼云烟。

    她见到他的时候，他正与几个文人在吟诗作赋，即使戴着一枚银色面具，也仍旧不损他的风雅。

    他似乎没有想到她会出现，愣了很久后，才走到她面前，带着一种陌生的表情看着她。

    似懊恼，似愧疚，但是更多的是尴尬。

    “芸娘，”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你怎么来的京城？”

    是啊，一个没有路引的女人，身上银钱有限的女人，是怎么来的京城呢？

    芸娘冷笑地看着谢启临：“二郎，我身为女子，你说我还有什么办法？”说完这句话，她看到谢启临脸上的表情更加难看，似乎担心其他读书人看到她，便把她带到了僻静处。

    “芸娘，是我对不起你。”谢启临给了她一个荷包，里面有不少银子，足够她舒舒服服过上好多年的日子，甚至在京城里买一栋小独院。

    “还是做你的谢家二公子好，”芸娘笑着接下荷包，“单着装银子的荷包，只怕也要值几十两银子呢。不像当年，你养着我这个没什么用处的女人，四处求人卖字画。”

    “芸娘……”

    “谢二公子不必再解释了，芸娘虽乃一介风尘女子，但也知道礼义廉耻四个字如何写，”芸娘对谢启临行了一个福礼，“谢君赠我一场欢喜梦，如今梦醒了，芸娘也该回去了。”

    “你去哪儿？”谢启临开口道，“你一个人在京城无依无靠，我让人替你安排住的地方……”

    “难道谢公子还要养着我做外室么？”芸娘冷笑，“公子带着芸娘，负了一个女子，难道还要负了你未来的娘子？便是谢公子舍得，芸娘也是舍不得了。孽，芸娘作过一次，已经不想再作第二次了。”

    谢启临怔怔地看着芸娘，似乎没有想到她竟然会说出这席话，半晌才道：“往事与你无关，皆怨我。你不必与我置气，我只想给你找个安身立命之处，并没有养你做外室的意思，你再相信我一次。”

    “便是公子无此意，但人多嘴杂，谁能保证你未来的娘子不会误会？”芸娘轻笑出声，不知道是在笑谢启临还是在笑自己，“女儿家的心很软，请公子多多怜惜。”

    “那你要去哪儿？”

    “从哪儿来，便回哪儿去，”芸娘捏紧手里的荷包，“奴家本该是玉臂任人枕，朱唇任人尝的人，是公子赠予了奴家一场欢喜梦，如今梦醒，自然该做回自己。”

    “公子，奴家告辞。祝君余生安康，子孙金玉满堂。”

    “芸娘！”谢启临抓住了芸娘的手。

    芸娘回头看着他：“公子舍不得芸娘，是想纳芸娘进府为妾么？”

    谢启临的手如同火烧般的松开，他愧疚地看着芸娘：“我很抱歉，芸娘。”

    “谢公子不必多言，”芸娘垂下眼睑，看着自己被抓皱的衣服，这套衣服她一直没舍得穿，是今天特意换上的。裙摆上还绣着他最喜欢的莲花，不过他现在也不会注意到这些了，“公子针对芸娘心有所愧，便请公子回答芸娘一个问题。”

    “你问。”

    “当年你携芸娘私奔，真的是因为心悦芸娘吗？”

    谢启临沉默着没有说话。

    芸娘面色苍白地笑了笑：“奴家明白了。”

    再次看到杜九，深藏在脑子里的这段记忆便浮现了出来，她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转头看向班家大门上的牌匾，“奴家并无他意，只是今日有缘得遇伯爷，便想向伯爷道个谢。”

    “另外……”芸娘妖艳一笑，风尘气十足，“福乐郡主是个好女子，请伯爷好好待她。”

    她向容瑕道谢的时候，没有行大礼，说完这句话以后，反而是结结实实行了一个大礼。

    没有人知道，对于她而言，过往那段荒唐，唯一庆幸的竟是她遇到了一个好女人。当年但凡班婳狠心一些，不讲理一些，她早就身首异处，哪还能活到今日？

    她不止一次想过，或许福乐郡主已经猜到她跟谢启临并不会长久，所以不仅没有怨恨她，反而送了她一笔银钱。

    全靠着这笔银钱，她才能走到京城，再次见到让她轰轰烈烈一番的男人。

    吱呀。

    班府大门打开，班恒从门后走出来，看到自家大门口站着这么多人，疑惑地看向容瑕。

    胆大包天，竟然跑在他们班家门口跟女人调情，这是挑事啊？

    “你堵在门口干什么，到底还出不出去？”走在后面的班婳见班恒傻愣愣地站在门口，伸手戳了戳他，把头伸出去朝外张望。

    “姐！”

    班恒来不及拦，只好无奈的摸了摸脸，跟在他姐身后走了出去。

    班婳看到自家门口站着不少人，也是愣了一下，不过她首先看到的不是容瑕，而是芸娘。

    “是你？”班婳惊讶地看着芸娘，尽管两年过去，尽管芸娘的妆容比以往更艳，但是班婳却是第一眼便认出了她。

    “郡主，”芸娘朝班婳恭敬一拜，“奴家路遇成安伯，因成安伯对奴家有恩，所以奴家特下轿向他道谢。”这是向班婳解释，她为什么跟容瑕一起站在班家大门口了。

    班婳这才注意到容瑕，她望了望天，天色已经不早：“这都傍晚了，你吃了没？”

    容瑕从马背上下来，走到班婳面前：“我不饿，方才听到有人来找你麻烦，所以我就过来瞧瞧。”

    麻烦？

    班婳呆了片刻，才明白容瑕是在说谁，她干咳一声：“我没见他，人已经被严家领走了。”

    容瑕笑了笑：“我知道。”

    然而他这温柔的笑容在此刻吸引不了班婳，因为班婳的注意力已经飘到了芸娘身上。她走到芸娘身边，看了眼她身后的轻纱小轿，以及她脸上的妆容，没有问她现在住在哪儿，只是道：“你……什么时候回的京城？”

    “去年的时候，”芸娘没有提那次差点用窗户撑杆砸到成安伯的事，只是道，“郡主一切可还好？”

    “一切都挺好，”班婳想起当年谢启临跟芸娘私奔后发生的那些事，叹了口气，“你不该回来的。”

    “芸娘从小在京城长大，其他地方虽然好，但终究不是我的故乡，独自一人过活也没什么意思，”芸娘低头笑了笑，“见到郡主一切都好，芸娘便放心了。”

    班婳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嗤笑一声：“往事如风，不必再提，由他去吧。”

    “是啊，”芸娘跟着笑了笑，“奴家当年不懂事，害得郡主受了那么多委屈，这辈子只怕都不能偿还郡主了。”

    “这与你有何干，”班婳摇头，“负我者尚未提愧疚，你何必有愧？”

    芸娘抬头，见容瑕就站在她们俩不远处，担心自己再提谢启临，会让成安伯对郡主产生误会，便不再开口提往事。她心中对班婳有愧，又听说了外面那些传言，担心成安伯对班婳不好，班婳会受委屈。

    女人怕嫁错郎，福乐郡主又与成安伯性格差别这么大，她真担心成安伯介意郡主的过往。

    她觉得自己是风尘女子，若是与班婳站在一起太久，会惹来其他人说班婳闲话，便道：“郡主，时辰不早，奴家告退。”

    “天这么晚了，”班婳见芸娘坐的轿子不太严实，便叫来了两个护卫，“他们都是班家的好手，这会儿路黑人少，让他们陪你一起回去。”

    芸娘忙摇头道：“这可如何使得？”

    “不必推辞，你这么回去，我也不放心。”班婳摆了摆手，“就这么说定了。”

    尽管班婳用的是不用商量的语气，芸娘却是心里一暖，她朝班婳行了一个礼，坐进了轻纱小轿中。

    几个轿夫原本内心对芸娘这种风尘女子有些轻视，可是见她竟与郡主这种贵人认识，贵人还亲自派护卫送她，心里不免有了几分敬畏之心。在普通百姓看来，给贵人家看门的人，也很是了不起的，他们更不敢得罪。

    芸娘走后，班婳转头看容瑕：“你还不回去，难道想留在我家门口当耳报神？”

    “莫说耳报神，便是给婳婳做马夫也是使得，”容瑕看着远去的轻纱小轿，不知道为何，他觉得这个叫芸娘的女人只怕不是碰巧路过，她是来找婳婳的？

    可是为什么见到婳婳以后，反而什么话也不说了？

    难道是因为他在的缘故？

    “罢了罢了，若是让别人知道我让你这个谦谦君子做马夫，那我可要被千夫所指了，”班婳摸了摸容瑕坐骑的脖子，“快些回去吧，明日二皇子大婚，你一早就要进宫，晚上早些睡。”

    “好。”容瑕笑了笑，没有跟班婳提严甄的事情，班婳也没有跟他解释什么，两人相视而笑，容瑕翻身上马。

    “这是一匹好马，”班婳拍着马脖子，“可有名字。”

    “尚未。”容瑕的坐骑是一匹枣红马，额际还有一缕白毛，毛发油亮，双目有神，四蹄健硕有力，是匹难得的好马。

    马儿在班婳身上蹭了蹭，似乎很亲近她。

    容瑕见这匹脾性不太好的马，竟然如此亲近班婳，便道：“不如你给它取个名字？”

    “它的毛这么红……”

    杜九顿时立起了耳朵，这匹马可是万金难得的御赐宝马，名气可不能太随便。

    “就叫白玉糕吧。”

    毛红为什么要叫白玉糕，不应该叫红玉糕，红枣糕？

    不对，这么威风凛凛的骏马，为什么要叫这么土的名字？！

    “为什么，会想到取这个名字？”容瑕也没料到自己的爱马会被取这么随意的名儿，见这马儿还傻乎乎地蹭着班婳的手。作为一个主人，秉着对爱马认真负责的态度，容瑕觉得自己还能替马儿争取一下。

    “它这一身红，就额头处的白毛最为闪亮，”班婳温柔地摸着马儿脖子，“叫白玉糕正合适。”

    容瑕张了张嘴，最后点头道：“你说得对，这个名字确实挺合适。”

    杜九：你们……开心就好。

    “婳婳很喜欢马儿？”容瑕见她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自己马儿身上，在马背上伏身看着班婳，“我府里还有一匹这种品种的马儿，明日我便让人给你送过来。”

    “不了，”班婳摇头，“那只肯定是白玉糕的同伴，还是把它留在贵府陪着白玉糕吧。我有自己的坐骑，只是从小喜欢马儿，看到漂亮的马儿就忍不住想摸一摸。”

    她很小的时候，祖父就带她坐在马背上玩儿，跟她讲战场上的事情，还有将领与自己马儿之间的故事，以至于她从小就形成了一个观念，那就是马儿是自己的伙伴，就算它老了，也要好好养着他，不随意丢弃，更不会随意替换。

    容瑕想起，班婳确实常骑一匹白色的马：“是那匹白色的马？”

    “对，”班婳点头，“它叫墨玉，是陛下赏下来的。”

    “墨玉？”容瑕哑然失笑，一匹白马取名为墨玉？

    “恩，它的眼睛很漂亮，就像是墨玉一样，”提到自己的爱马，班婳十分骄傲，“日后若是有机会，我带它跟你比一比骑术。”

    “好。”容瑕一口应了下来。

    杜九面无表情地想，自家的马儿就叫墨玉，别人家的马就叫白玉糕，不加后面的糕字不是挺好？

    “行啦，”班婳把手从马儿身上收回来，“你回去吧。”

    容瑕看着班婳，她的眼睛很美，就像是一汪湖泊，干净澄澈，干净得让他差点移不开眼睛。可是这双干净的眼睛里，却没有不舍，没有留恋，甚至看不到多少情谊。

    她并不喜欢他，或者说……并未对他动心。

    她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喜欢的摆件，一只漂亮的孔雀，有惊艳，有欣赏，唯一缺少的便是男女之间的情愫。

    “告辞。”容瑕笑了笑。

    “嗯，”班婳笑得眉眼弯弯，对容瑕摇了摇手，“慢走。”

    马蹄声轻响，待容瑕的身影看不见以后，班婳转头对班恒道：“走，回去。”

    “姐，我们不去别庄了？”班恒本来还想着再去埋点银子什么的，没想到出门就遇到了容瑕，一来二去就把时间拖到了现在。

    “不去，”班婳抬头看天，“天都快要黑了，下次吧。”

    “好吧。”班恒有些失落，埋过两次银子后，他突然觉得，挖坑埋银子这种感觉还是挺爽的，他有些爱上这种游戏了。

    贵人们住的地区离芸娘住的楼子有很大一段距离，几个轿夫一路快行,还没到楼子的时候，天已经渐渐黑下来了。

    越靠近红灯区的地方，来往人员的身份就越复杂，有时候遇到几个不讲理的酒鬼撒酒疯，他们还要小心应付。刚进巷口，就有一个衣衫凌乱，做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走了出来。

    他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嘴里还嘀嘀咕咕念叨着，似乎在抱怨官场不公，又似在咒骂亲朋。随后他一头撞在轿子上，摔在地上翻了两个跟头。他正欲开口大骂，哪知道一个男人走到他面前，拔出散发着幽幽寒光的大刀，他顿时吓得一声不吭。

    大业朝能佩戴武器在大街上行走的，都是有特定身份的人，比如士兵，衙役，品级高的贵人护卫，一般百姓谁敢扛这种刀走在大街上，不出二十步就会被扭送到衙门。

    他以为这轻纱小轿里坐着的乃是那个贵人喜好的花魁，所以才会派护卫送回来，于是等这行人离开以后，才敢小声咒骂起来。

    “不过是个□□，有什么了不起，等大爷我……考上状元，连公主都能娶。书中自有、自有颜如玉，女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打着酒嗝，从地上爬起来，连身上沾上的灰也不拍，便跌跌撞撞走开了。

    走到一条人烟稀少的巷口，他看到两个黑衣人正把一把刀从某个肥硕的男人肚子里□□，他吓得差点把肚子里的东西吐出来。不过或许是因为之前被人拿刀吓了一吓，他竟是忍住了没有发生，直到黑衣人离开很久以后，他才敢扶着墙一步一挪靠近躺在地上的男人。

    不知道踩在了什么地上，他往前一扑，刚好摔在了胖男人面前。手撑在地上又黏又腻，他借着微弱的星月之光，看到手掌上似乎沾上了什么东西，低头闻了闻，便忍不住大口呕吐出来。

    “杀人……杀人啦！”

    “杀人啦！”

    这个可怜的读书声，喊出了生平最大的声音，惊奇起百家灯火，也引来了衙门的人。

    死者身份很快确定，一个从五品的工部郎中，在满地贵人的京城，此人身份并不高。但是此人姓赵，是赵氏一组的偏支，祖上也是几代袭爵的贵族。

    赵氏一族的族长是赵力，他的长子赵俊现任兵部左侍郎，二子赵仲乃是薛州知州。赵家人十分低调，平时在京城并不显眼，唯一拿来作为谈资的，竟是他家早夭的第三子。

    因为赵家这位早夭的第三子曾与福乐郡主定下娃娃亲，后来这孩子夭折，这门亲事便自动作废。后来谢家又跟班婳退婚，于是赵家三郎早逝，便成了班婳克夫的铁证。尽管赵家人一次次的解释，是他们自家孩子身体不好，跟班婳无关，然而热爱八卦的人们，并不在意当事人的意见，甚至觉得赵家这是在讨好班家，仍旧自个儿猜测得很欢乐。

    在有谈资，有话题的时候，谁会在意当事人的意见，谁知道当事人是不是在撒谎？

    死者是组长赵力的堂弟赵贾，赵贾此人属于正事样样不会，吃喝嫖赌门门精通的堕落派纨绔，是以班淮为代表纨绔派不爱带着一起玩的那类，不过这两类纨绔互相看不顺眼，所以彼此间几乎很少有来往。

    赵贾身上有两处刀伤，自前腹穿透后背，可见凶手力气很大，而且有可能是两个人。

    谁会下这么大的力气去杀一个没多少用处的纨绔？要知道明天就是二皇子的大婚，京城里为了保证明天婚事不出意外，增派了许多人才对城内进行了严密的监控。

    这种情况下，竟然还有人刺杀成功，而且他们还找不到凶手的半□□影，这里面的水就深了。

    为了不让婚事触霉头，这件刺杀案被暂时按压下来了。第二天一早，京城里一片红，谢家准备好的嫁妆一抬又一抬的抬出了门，虽不是真正的“十里红妆”，但也是让京城民众看到了不少热闹。

    班婳正在睡梦中，听到外面吹吹打打，她把被子往脑袋上一拉，蒙着头想要继续睡，可是吹吹打打结束了，又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她气得从外面坐起身，“外面怎么这么吵？！”

    “郡主，您忘了，今天是二皇子与谢家小姐大婚的日子啊，”如意知道郡主有起床气，忙小声安抚道，“外面挤满了瞧热闹的百姓，只怕要热闹一阵子呢。”

    “你不说我都忘了，”班婳揉了揉太阳穴，整个人往床上一躺，懒得像一根煮软的面条，“真不想起床。”

    “您不起没事，奴婢先伺候您洗脸漱口，”如意温柔笑道，“早饭我让人给您端进屋子来用？”

    “嗯。”班婳有气无力地趴在被子上，连脸都不想抬起来。

    “新郎官来接新娘子咯！”

    “新郎官呢？！”

    迎接新娘的马队到了谢家门口，大家才发现，来迎接谢宛谕进宫的不是二皇子，而是礼部的官员。谢家人的笑容有些僵硬，但是面上却不好表露出来。

    按照规矩，皇子迎娶皇子妃，确实可以不用亲自前来，而是由迎亲使代为迎接。但是如果同住在京城，一般都不会讲究这个，就连太子迎娶太子妃的时候，也是太子亲自来迎接的。

    二皇子究竟是何意，竟如此不给谢家颜面？


------------

76

﻿    谢宛谕静静地坐在闺房中，听着外面的鞭炮声，一点点抓紧了身上的喜袍。

    时间那么快，又那么慢。

    她期待了很久，害怕了很久的日子终于到来，脑子里乱哄哄一片，她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

    “迎亲使到啦!”

    听到“迎亲使”三个字，她心底颤了颤，就像是一根冰寒的针在她的心头扎了扎，她的内心顿时便变得空落落，不知道是失落还是难过，奇异的是，她竟然没觉得愤怒。

    她握了握拳，指尖有些凉，但是大脑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妹妹，”谢家大郎的声音强忍着怒气，他弯腰背起谢宛谕，对她小声道，“宫中事事复杂，妹妹一切皆要小心。若是需要什么，就让人回来告诉家里。”

    谢宛谕拽紧大哥的衣服，低声应下。

    这门婚事是他们谢家自己应下的，现如今知道二皇子有可能不是良配，谢家也没有胆量悔婚。若是普通人家婚姻不幸，只要娘家人支持，女儿家尚能提出和离。可是嫁入皇家，那就只能生是皇家的人，死是皇家的鬼。

    出了内院，谢宛谕听到四周都充斥着恭喜的声音，但她却觉得此刻格外难堪，天下人都知道二皇子不喜欢她这个二皇子妃，连亲自迎接她都做不到。

    这本该她一辈子重要的时刻，却成了她这一生最恨的时候。

    事实上，二皇子也没有来接谢宛谕，但他也没有在宫中。

    婚礼吉时在傍晚，他换下新郎服，来到了石飞仙常去的竹林。他只是心有不甘，没有想到的是，石飞仙竟然真的在林中。

    “二皇子殿下？”石飞仙从亭中站起身，惊讶地看着这个男人，“今天不是你大喜的日子吗，你怎么在这里？”

    蒋洛看着眼前这个神情落寞的女子，忍不住朝她所在的方向走了几步，“所娶之人，非我心仪之人，何喜之有？”

    “你……”石飞仙避开蒋洛的视线，叹息一声道，“你不该说这话，宛谕若是知道，该有多么伤心难过？”

    “你总是替别人着想，为什么就不能替自己想一想，不为我想想？”蒋洛大步上前，抓住石飞仙的手腕，“我喜欢谁，难道你还不知道吗？她是你的朋友，那我又算什么？”

    跟在二皇子身后的太监，吓得跪在了亭外，今天这场婚事若是出了意外，跟着殿下一道出门的他，恐怕连命都保不住了。

    “那你就是脑子有病咯。”穿着浅色骑装的班婳似笑非笑地从林子走出来，她身后还跟着几个有名的纨绔子弟，这些人有男有女，都是京城混不吝的人物，这些人脸上都带着意外之色，谁能想到今天成婚的二皇子，竟然与石相的女儿不清不楚。

    谢宛谕与石飞仙不是交好么？

    本来他们几个都是不去凑热闹的游手好闲之辈，今天约好出来骑骑马，赏一赏春景，谁料到刚出来就会看到这场好戏？

    班婳若不是被班恒提醒，也忘了今天约好要跟人赏春。他们一行人见到疑似二皇子的人进了竹林，出于好奇便跟了进来，没想到会发现这种事。

    新郎不去迎接新郎，却跑来跟新娘密友述说衷肠，连话本都不好意思这么写，二皇子与石飞仙倒是干出来了。

    蒋洛回头看向班婳等人，把石飞仙拦在身后，沉下脸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石飞仙脸色比蒋洛更难看，今天这事传出去，对她绝对没有好处。可是看看班婳身后那些人，有周家的，王家的，还有皇室远宗同姓蒋的，这些都不是她与二皇子能够随随便便命令的人。

    越想石飞仙脸上的表情越不自在，尤其是二皇子竟然把她拦在身后以后，她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二皇子一句，究竟有没有脑子，这不是明着告诉这些人，他们之间的关系，超出了男女正常情谊吗？

    她想了想，若无其事地从蒋洛身后走了出来，对班婳等人福了福身：“今日真巧，都是来赏春的，竟然跟二皇子殿下前后脚到？”

    “班婳，你竟然带着这些人跟踪我？”蒋洛听到石飞仙这话，顿时想到，世上怎么可能有那么巧的事情，他刚跟石姑娘说话，这些人就冒出来，明显就是跟着他来的。

    “殿下见谅，我等见殿下只带着几个太监进山，担心您出意外，所以就多事跟着进来了，”周常箫是听说过二皇子打断班婳手臂这个传言的，担心二皇子又发疯，便先开口道，“请殿下明察。”

    他们这么多公子小姐在场，要说跟踪就太过了，这个锅他们不会背，二皇子也没本事给他们硬扛上。他们是纨绔，不是笨蛋，二皇子可不是陛下或是太子，还没这么大的本事来指鹿为马。

    再说了，他们一个即将成婚的新郎官，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在这荒郊野外做什么，有什么不能看的？这林子又不是皇家禁地，他俩来得，他们便来不得了么？

    “哼。”二皇子冷哼一声，伸手指着班婳，“周常箫你给我让开，班婳，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我脑子有病？你以下犯上，有没有把皇家看在眼里？”

    “今日乃是殿下大婚之日，但你却与其他女人在密林中幽会，这事一般正常人干不出来，”班婳抬了抬下巴，“你若是觉得我说得不对，可以把今日之事上报陛下或是娘娘，臣女甘愿受罚。”

    “你！”蒋洛不敢让云庆帝知道这事，更不敢让母后知道。若是母后知道他竟然这么做，不仅他要受罚，恐怕连飞仙也要受到母亲厌弃，所以他不敢赌这个可能。

    “郡主，我想你可能误会了，”石飞仙勉强笑道，“我跟二皇子殿下只是碰巧遇见。”

    “石小姐不必跟我们解释这种小事，”班婳摇了摇食指，显得十分好说话，“只要二皇子妃相信你就好了。”

    石飞仙面色微变，随后陪笑道：“只要诸位不误会我，二皇子妃自然也不会产生什么误会。”

    这是让他们不要乱说话的意思？

    几位纨绔挑了挑眉，他们长这么大，什么时候讲理过？什么时候别人说什么，他们就听什么了？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石小姐乃是大业第一美人，别人倾心于你也是正常，”一位与石飞仙有过节的贵族小姐捂嘴笑道，“这不怪你，我们都明白。”

    自从艾颇国王子把班婳错认为第一美人以后，石飞仙这个大业第一美人就成了笑话，石飞仙自己也不再想听别人这么来称呼她，只要一听到“第一美人”，她就会想起当日在宫殿外受到的奇耻大辱。

    纨绔们齐声笑起来，这些笑声就像是巴掌扇在石飞仙的脸上。

    石飞仙与这些纨绔们没有多少交情，她觉得这些人是自甘堕落，诸多瞧不起。而纨绔们亦觉得石飞仙、石晋之流为人做作虚伪，不过是假正经。两边人互相不感冒，平日也玩不到一块。

    现在石飞仙做出来的事情，在他们看来那就是挖好友墙角，是他们这些纨绔最不屑做的事情。

    “闭嘴！”二皇子哪里能眼睁睁看着这些纨绔欺负石飞仙，沉着脸道，“你们说话，不必这般阴阳怪气。”

    几个纨绔翻了白眼，虽然没有直接跟二皇子吵，但是仍旧用眼神来表达他们不屈的灵魂。

    “殿下，”班婳淡淡地看了石飞仙一眼，“谢小姐今日乃是你的新娘，你现在该回宫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本殿下还用不着你来管，”二皇子嫌恶道，“你一个订了亲的女人，就该好好待在家里，等人男人来娶你，别到时候又被人退婚，这次可没有人来帮你找个男人了。”

    石飞仙下意识觉得这话有些不太好，以班婳的脾气，二皇子这话只怕要惹来麻烦。

    班婳幽幽地看着二皇子：“是啊，臣女的祖母已经遇刺身亡，大约二皇子殿下对这个结果，是很失望的。”

    二皇子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班婳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是石飞仙却明白了过来。

    班婳这是暗指二皇子对德宁大长公主帮陛下挡下刺客一举不满，身为皇子，他为什么要对这事不满，难道他在盼着陛下死？

    这个罪名谁也背不起，尤其是皇子。

    石飞仙转头看二皇子，见他竟还没有反应过来，张了张嘴，想起自家是支持太子登基的，便装作什么都没有听懂，默默地低下了头。

    “殿下！”近身伺候的小太监着急地看着蒋洛，这时候你不说话，就等同于默认啊！

    蒋洛疑惑不解地看了眼神情焦急的太监，瞪着班婳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臣女并没有什么意思，二皇子你自己明白就好，”班婳淡淡地对二皇子福了福身，“既然殿下是与石小姐有事商谈，并不是孤身在外，我等也就放心了，告辞。”

    蒋洛一直都不明白，班婳长得也算不错，为什么就这么不讨人喜欢呢？

    从小就这样，明明他跟班婳年龄更接近，可是她却喜欢黏着太子。再后来太子娶妻了，班婳便不太爱到后宫来了，即使进宫，也只是见一见父皇与母后，便再也没有私下与他们来往过。

    他一直觉得，班婳这样的女人，天生骨子里就知道讨好谁，忽视谁。只要他与太子在，班婳便懂得讨好太子，因为她从小就明白，太子比他更尊贵。

    这种讨厌从年幼时便养成了，后来他长大可以自己出宫了，认识了不少女人，才知道世界上并不是所有女人都像班婳那样。石家小姐性格温婉，善解人意，即使路边的小乞儿都能引起她的怜悯心，她就像是最温暖的春水，让他整个人都柔软起来。

    他有多讨厌班婳，便有多喜欢石飞仙。

    因为石飞仙所拥有的，都是班婳没有的。

    见班婳提出要走，蒋洛冷笑一声：“本就是多事之人，早些滚吧。”

    在场众人闻言皱了皱眉，他们都是贵族出身，就算是再没风度的纨绔，在面对女儿家的时候，也要有意保持几分斯文，二皇子竟这么对女儿家说话，实在是……

    原本他们还觉得二皇子摔断了福乐郡主手臂有些夸张，现在看来，传言恐怕不是假的。

    “殿下，臣女可不会滚，”班婳似笑非笑地看了石飞仙一眼，“早有鸠占鹊巢一说，不知石小姐是什么？”

    石飞仙面色一变：“郡主，请注意您的措辞。”

    “石小姐这话说得可真奇怪，我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么？”班婳笑着鼓掌道，“我一直觉得石小姐是个难得一见的奇女子，能与谢家二公子畅所欲言，成为知己好友，也能与二皇子殿下……惺惺相惜。对了，还能对成安伯心有千千结，似语又无言，世间又有多少人能够做到？”

    “谢二公子？”众人惊讶地看着班婳，这里面还有谢二公子的事情？

    班婳是个爱玩的活泼性子，但是大家都知道她有个特性，从不轻易说哪个女儿家的坏话，她若是不喜欢谁，便直接说她与这人性格不合，多的话却不会随便乱说。

    她现在能当着石飞仙的面说这些，可见事情是真的发生过。

    “你、你不要胡说八道，”石飞仙声音建立道，“班婳，你别逼我。”

    “石小姐真有意思，去年谢二公子给你送诗集回来的路上，摔坏了眼睛，结果没过几日，流言变成了我克夫，”班婳摊手，“他谢启临与我解除婚约都两年了，这算哪门子的克夫，他算我什么夫？”

    石飞仙被班婳气得浑身发抖，她嘴硬道：“你胡说八道，我根本不知道什么诗集。”

    “你知不知道，老天爷知道，你知道，还有送诗集的谢二公子知道，”班婳轻笑一声，“对了，不知道谢二公子有没有跟你说，他送你的这本诗集手抄本，原本是从我班家得去的？”

    “郡主，”谢启临从林子外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石飞仙，对二皇子与班婳行了一个礼，“往事已成风，请郡主不必再提。”

    “你算什么东西，你叫我姐不提就不提？”班恒翻个白眼，“脸这么大，三个面具都装不下？”

    班婳笑了笑：“今天真是个好日子，连一个僻静的竹林都这么热闹。”

    “谢启临，你的眼睛真的是给石小姐送诗集回来途中摔坏的？”蒋洛是个男人，即便他现在要成婚了，也不想要自己的女人与其他男人有暧昧的关系。

    谢启临对蒋洛拱手道：“殿下，您该回宫了。”

    他来这里，不是跟蒋洛为了一个女人争吵的，而是为自己妹妹鸣不平的。他看了眼蒋洛身边的石飞仙，平静得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急什么，吉时不还没到么？”蒋洛道，“你先跟我说说，你究竟有没有给石姑娘送诗集？”

    石飞仙看着谢启临，满脸苍白。

    谢启临移开自己视线：“没有。”

    蒋洛松了一口气，他转头对班婳道：“你为何要抹黑石姑娘闺誉？”

    “殿下，我一个女人怎么能抹黑她的闺誉？”班婳叹口气，“您这个准新郎，与她在这密林中见面，才是抹黑石姑娘闺誉啊。石姑娘如天上明月般皎洁，怎么会与自己好姐妹的丈夫幽会，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石飞仙听到这话，心里对班婳恨得咬牙切齿，可是她心里清楚，她现在越说话，就越容易被抓住把柄。她不明白，当初谢启临给她送诗集这件事，只有她与谢启临知道，班婳从哪打听到的？

    难道是他们身边的下人嘴巴管不住？

    班婳这话，逗得不少人都笑了起来。是啊，石小姐这么美，这么出尘，这么讲规矩，又怎么会与一个今天就要成婚的男人拉拉扯扯，尤其是新娘还是她的好姐妹。

    “郡主……”

    “闭嘴！”班婳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她嘲讽地看着谢启临，“我看到你就觉得恶心，别跟我说话。”

    谢启临唇角颤了颤，没有说话。

    “身为男人，你无能。作为人子，你不孝。作为兄长，你……”班婳摆手，“算了，我都懒得说你，反正我弟若是你这个样子，我早就一脚踹死他了。”

    班恒：？

    “姐，”班恒狗腿地蹭到班婳身边，“我可是一直都乖乖的。”

    班婳拍了拍他的头顶：“嗯，所以我没有踹过你。”

    谢启临沉默良久，对班婳深揖道：“郡主，对不住。”

    他终究对不起她，这是改不了的事实。

    蒋洛觉得今天这事有些奇怪，他只是出来散散心，巧遇石飞仙，但是事情的发展好像有些不对劲。

    看谢启临这副被班婳怎么骂都不还口的模样，怎么都不像是没事情发生的样子。还有班婳刚才说石姑娘与谢启临、成安伯的那些事，真的是她撒谎？

    成安伯不是班婳的未婚夫，班婳应该没必要拿自己未来夫君撒谎。

    可是石姑娘不是说，她心仪成安伯这事，都是外面的流言，她对情爱并无兴趣，只寄情于山水诗画之中么？

    尽管他处处看班婳不顺眼，可是每次她说过的话，他都忍不住要深思几分，万一……是真的呢？

    “你……”蒋洛回头看石飞仙，见她眼中含泪，欲语还休的模样，心头一股烦躁之意陡起，对身边的小太监道：“罢了，回宫。”左右是他无缘能娶的女人，多想又有何益？堂堂相府千金，又不可能嫁给他做妾室。

    “恭送殿下。”石飞仙对二皇子福了福身，然而这一次蒋洛没有回头，径直离开了竹林。

    “戏都看完了，我们也该走了，”班婳懒洋洋的对石飞仙道，“石小姐多多保重。”

    “郡主，”石飞仙叫住班婳，“我不明白，你为何处处针对我？”

    班婳挑眉：“你就当我嫉妒你的美貌好了。”

    “噗！”

    有人忍不住笑出声，石飞仙的脸顿时变得十分难看。

    班婳的出场，总是前呼后拥，离开的时候也是沸沸扬扬。她与那些纨绔离开以后，竹林里便安静下来。

    谢启临对石飞仙道：“告辞。”

    “等等，”石飞仙叫住谢启临，眼眶微红道：”你是不是也像他们一样，在心里偷偷嘲笑我？”

    “石姑娘，”谢启临看着地上的干枯的竹叶，语气平静道：“在下什么想法都没有。”

    “你不是没有想法，是在怨我对不对？”石飞仙忍不住又哭又笑道，“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与班婳闹成那样，谢家与班家也不会成为仇家。班家人心眼小，又爱记仇，若不是他们的报复，谢家又怎么遇到这么多事。所以这一切事情的起源都在我身上，你若怪我也是应该的。”

    “我能怪的只有我自己，”谢启临淡淡道，“年轻不懂事，犯下的错，就不能弥补了。”

    “若是石姑娘真觉得对不起我，日后便离二皇子殿下远一些，他是在下妹妹的夫婿，在下只有这一个妹妹，不忍心她被好友与丈夫一起背叛，”谢启临抬头看着石飞仙，“你能做到吗？”

    石飞仙尴尬地避开谢启临视线：“在你眼中，我就是这样的人？”

    谢启临没有说话，回答石飞仙的只有一片寂静。

    “好，我明白了！”石飞仙自嘲道，“你终究是怪我的。”

    风起，竹林发出唰唰地声响，谢启临站在原地，就像是没有感情的人偶。

    “谢启临，你当年……真的有那么爱我，真的对班婳一点感情也没有吗？”石飞仙忽然道，“你口中说着不怪我，但是你的心里，是怨着的。刚才你的目光，一直都落在班婳的身上，恐怕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吧。”

    谢启临肩膀动了动，他摸了摸自己的银面具，淡淡道：“随便石姑娘怎么想都好，告辞。”

    石飞仙看着谢启临离去的背影，自嘲地笑出声。

    当年谢启临送给了她一幅画像，画像上的她站在柳树下，恍若仙人。然而她却一点都不喜欢那幅画，因为那幅画上，她的裙摆上，绣着大朵的牡丹花，很美，很艳丽。

    可她从不穿有牡丹花纹的裙衫，亦不喜欢艳丽繁复的发型，画上的人是她，又不是她。

    谢启临对她说尽爱恋相思语，可是他真的有他说的那么爱她吗？

    “伯爷。”杜九靠近正在与其他官员喝酒说话的容瑕，在他身边轻语了几句。

    容瑕脸上的笑意不变，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杜九对同桌的几位大人抱了抱拳，退到了外面。

    待二皇子大婚过后，容瑕便要去吏部正式任职，所以坐在这一桌的是六部尚书以及两位相爷。这八个人心思各异，甚至立场各有不同，但是面上都是一派和谐，仿佛彼此从未在政见上产生过矛盾。

    在迎亲队伍出宫的时候，在座八人都知道二皇子没有去亲迎，但谁也没有先开口，只扯着无关的话，打发着时间。

    “借着这个好日子，老夫冒昧地向容伯爷问一句，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喝上你的喜酒呢？”石崇海笑得一脸温和，仿佛压根不知道严晖的二儿子为了容瑕的未婚妻要死要活一般。

    严晖听到这话，连眼皮都没有动。


------------

77

﻿    “石相爷您说笑了，福乐郡主尚在孝期，我又怎么能在她悲痛之时，谈论这个问题？”容瑕笑道，“在下心仪郡主，又怎么舍得她受委屈。”

    石崇海闻言笑道：“是极是极，我竟是忘了福乐郡主竟是在孝期了。倒是要委屈成安伯，久等佳人了。”

    “能娶得福乐郡主已是三生有幸，就算等得再久，在下也是甘之如饴。”

    石崇海听到这话，鸡皮疙瘩都快要起来了。这话说得好听，大义情理都被他占了，别人还要夸一句好。

    原本大家还想拿着容瑕与福乐郡主打趣，可是想到福乐郡主还在孝期，他们这些熟读诗书礼仪之辈，就不能再拿这个说事了，不然就是没规矩。

    这样一来，最开始提这话题的石崇海就显得有些尴尬，好在同桌的人岔开了话题，气氛还算不错。

    然而容瑕似乎并不想就这么放过石崇海，他状似无意道：“石相爷有对出色的儿女，不知道谁才有幸能与石相爷家做亲呢？”

    石晋年龄与容瑕大差不多，这些年一直没有娶亲，石二小姐也是十七八岁的年纪，现在谈婚论嫁也不算早了。

    石崇海轻笑道：“婚姻大事，不可马虎，慢慢来，不着急。”

    容瑕若有所思道：“石大人说得有道理。”

    同桌其他人的人顿时恍然，原来传言石崇海有意让大儿子求娶安乐公主，只是后来不知怎么的，这事没有能成。看石崇海这样子，恐怕这事还真不是什么传言。

    陛下膝下虽然有几个女儿，但是真正受帝后重视的，也只有皇后所出的安乐公主，虽然安乐公主曾经有过驸马，不过皇帝的女儿不愁嫁么。虽然安乐公主比石晋大上几岁，但是女大三抱金钻，更何况这还是一只金凤凰，别说只大几岁，就算大上十岁，能把人娶回来那也是好事。

    这会儿大家看石崇海的眼神，就变得有那么点微妙了，买儿女求荣这种事，果然是不□□份贵贱高低的。

    宫外，一群看完热闹的纨绔子弟们也没心思赏什么春景了，他们回到京城的第一件事，就是跟自己亲朋好友分享这个惊天大秘密。但是秘密这种东西，知道的人多了，那就不是秘密，而是大家心知肚明的流言。

    不出一日，二皇子婚礼当天私会石相爷二女儿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京城上流圈子。纨绔么可不像那些君子，还讲究什么不说人坏话这一套。再说了，他们说的又不是坏话，而是实话。

    这件事一传开，二皇子、石家、谢家都受到了影响，尤其是对于石飞仙而言，这件事简直就是把她的脸面放在地上踩，可是她还不能站出去解释。

    解释了，别人说她是恼羞成怒，不解释，那别人会以为她是默认。本来这种事最好的解决源头应该在二皇子蒋洛身上，可是蒋洛从小到大都不是什么体贴的人，他回到宫里以后，便觉得自己感情似乎受到了石飞仙的伤害，哪管外面洪水滔天，哪管石飞仙陷入流言以后，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这事传得难听了，顶多就是帝后责罚他一番，他陪着谢宛谕多出现几个重要的场合，关于他的那些话题，自然就变成了男人成婚前不懂事的风流，只要成亲后浪子回头，那就是好男人。

    更何况他还是皇子，身边最不缺女人，他又何必去管别人怎么看他？

    流言这种东西，永远是越传越烈，传到班婳耳中的时候，已经变成了石飞仙勾引了京城很多男人，却还要装作一副清冷高洁的模样，引得那些傻书生为她写诗作画，犹如犯了傻一般。

    当初也是各种各样的流言围绕在班婳身边，不过那时候她不在意这些，但是石飞仙能不能像她一样不在意，班婳就不知道了。班婳能够肯定的是，从今以后，“品行高洁”这四个字是用不到石飞仙身上了。

    关于石飞仙的各种流言传得沸沸扬扬，倒是很少有人去关注赵贾被杀一案，就连班婳也未曾耳闻，直到大理寺的官员找上门来以后，班婳才知道赵家有人被杀了。

    大理寺少卿是个三十多岁的斯文男人，他虽是来问案，但是面对班婳时的态度却十分恭敬，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仔细斟酌过，唯恐班婳有半分不满。

    实际上他一点都不想来静亭国公府，他早就听过福乐郡主鞭笞负心郎探花的威名，手无缚鸡之力的他，对这般泼辣的女性十分畏惧。可是大理寺其他人身份不够，若是贸然到静亭国公府问话，就有冒犯之嫌。他的上司大理寺卿也不太适合来，因为那又太过郑重，本来只是单纯的问几句话，惊动了大理寺卿，再单纯的事情就要变得不单纯了。

    他一夜未睡，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几个时辰，才鼓起勇气拜访了传说中彪悍不讲理的班家。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班家的门房很普通，既没有拿斜眼看他，也没有恶言恶语攻击他，反而客客气气的领他进去。府邸里面确实比较精致讲究，但这是国公府，讲究一些也是应该的。

    小厮丫鬟们都很讲规矩，没谁乱探头乱跑，瞧着反而比他家的下人精神一些，连身上的布料也穿得比他家下人好。

    “刘大人，请往这边走。”管领着刘大人进了正厅，对他行了一个礼，“请。”

    刘大人见上首坐着静亭公与其夫人，世子与郡主分坐两边，四人面上并没有倨傲之色，更多的是好奇与不解。

    “下官见过国公爷，见过夫人、世子、郡主。”刘大人朝班淮行了礼，班淮笑眯眯地让他坐下。看到这个灿烂的笑容，刘大人心里更加不踏实了。

    寒暄几句后，班淮终于问起了正经事：“刘大人，不知道今日你贵足踏临寒舍，有何要事。”

    “不敢，不敢，下官贸然来访，是为了工部郎中赵贾被杀一案而来。”

    “谁，谁？”班淮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谁被杀？”

    “回国公爷，是工部郎中赵贾赵大人。”刘大人观察着班淮表情，对方眼睛微张，瞠目结舌的模样，不似伪装，看来是真不知道这件事。他再扭头去看福乐郡主，对方脸上更多的是茫然，似乎连赵贾是谁都不知道。

    班淮愣了半晌，才不敢置信道：“他在外面得罪什么人了？”

    要不然杀他干什么？赵贾在赵家的地位不高，在工部也就过着混吃等死的日子，文不成武不就，平时没事就是喝花酒赌钱，这样的人有什么被杀的价值？

    班淮嫌弃的眼神实在是太过明显，刘大人想装作没看见都不行，他小声解释道：“赵大人的尸首，死在烟柳巷外发现的，发现者是一个落第书生。”

    听到这个解释，班淮顿时恍然，难道是为了歌姬花魁争风吃醋，最后被人杀了？

    “根据这个落第书生的口供，我们得知曾有贵府的护卫持刀经过，所以下官例行公事，便来贵府问一问。”刘大人早已经打听清楚，这两个碰巧路过的护卫是福乐郡主的人，他今天主要的询问对象是班婳。

    “夫人，我可从不去这种地方，”班淮忙扭头看阴氏，“你要相信我。”

    当着外人的面，阴氏从不会让班淮难堪，她温柔笑道，“妾身相信夫君。”

    班淮扭了扭屁股，满身的不自在，偏偏当着阴氏的笑脸，他还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你说的是前天晚上？”班婳见父亲那坐立不安的模样，不想让他被黑锅，便开了口，“刘大人，你说的那两个护卫，应该是我派过去的。”

    刘大人心里暗暗叫苦，你一个好好的郡主，派护卫去那种地方做什么。他现在可是问也不是，不问也不是，实在是为难人。

    “当日我遇到一个叫芸娘的女子，担心她回去的路上出意外，便派护卫送了她，”班婳想了想，“当日成安伯与他的护卫也在场。”

    听到成安伯的名号，刘大人心里便信了几分。他又见班婳并不似传言中那般刻薄不讲理，反而十分讲理，便放下心来：“请郡主原谅在下冒犯，请问这位芸娘是何人，与您又是什么关系？”

    “她……”班婳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与芸娘之间的关系，“她是谢二公子当年私奔的对象。”

    刘大人：？？？

    谢二公子私奔的对象？也就是说，当年撬了福乐郡主墙角，还勾得谢二公子私奔的女人，就是福乐郡主口中的芸娘？既然是这样，为什么福乐郡主还会担心她出意外，特意派护卫送她回去，她与那个芸娘不应该是仇人吗？

    沈钰因为与福乐郡主退婚，便被福乐郡主用鞭子抽，那个芸娘害得福乐郡主丢了这么大的脸，她竟然没有报复？

    看到刘大人明明很纠结，却偏偏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班婳忍不住笑出声，她道：“刘大人，芸娘不过是一个风尘女子。她深陷泥潭，有一只手伸给她，她自然会紧紧抓住，我还不至于与她一般见识。”

    刘大人干笑道：“郡主菩萨心肠，下官佩服。”

    班恒翻了个白眼，什么菩萨心肠，不过是他们班家向来讲究冤有头债有主罢了。把气撒在一个□□身上有什么用，真正缺德的是谢启临。

    “郡主，下官还有一事不明，请郡主为下官解惑。”

    “刘大人请直言。”班婳微微颔首，“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下官听闻郡主曾在班将军身边熏陶多年，对骑射武器都有所涉猎，不知您可知道，造成这种伤口的利刃，是刀还是剑。”刘大人自始至终都没有把班婳当做凶手，先不说班家与赵家关系不错，就说班家的身份与地位，他们杀赵贾有什么用处，杀着好玩，给二皇子的婚礼添晦气吗？

    就算真要添晦气，也不会用这么蠢的手段。

    他掏出俩张纸，一张纸上是大理寺画匠模拟的几种凶器，一张纸上画了一个男人上半身的正反面，上面画着伤口的位置与形状。

    班婳接过纸，仔细看着上面几种模拟凶器，又照着伤口看了看，缓缓摇头道：“没有看过真正的伤口，我不敢真正的确定。说出来不怕刘大人笑话，我虽确实跟在祖父身边长了不少见识，但也只是纸上谈兵而已，若是我有说错的地方，刘大人不要见笑。”

    刘大人听到这话，对班婳印象更好，究竟是谁抹黑福乐郡主名声的，这不是挺好的一个小姑娘么？

    “郡主请尽管说，下官洗耳恭听。”刘大人期待地看着班婳。

    班婳又问了他几个问题，比如说血液的喷溅如何，伤口皮肉颜色如何，是否外翻等等，最后班婳摇了摇头，“刘大人，恐怕这几种武器都不是。”

    刘大人顿时来了精神：“不知道郡主有何高见？”

    班婳叫下人拿来纸笔，自己画了一幅出来，“我觉得倒是有些像这种外族使用的兵器。”

    刘大人接过纸一看，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图，看不出是刀是剑还是硬鞭的东西，委婉的问：“不知道这种武器叫什么名字？”

    “名字？”班婳不解地看着刘大人，“这就是艾颇族常用的一种刀，没有名字。那个艾颇国王子不是还厚着脸皮留在大业吗，你去问问他应该就清楚了。”

    刘大人恍然大悟，起身朝班婳行了一个大礼：“多谢郡主为下官解惑，下官告辞。”

    班婳忙道：“这只是我的猜测，做不得准的，若是出了错，你可别怪我。”

    刘大人见班郡主一脸“我帮了你，但你别坑我”的表情，郑重道：“请郡主放心。”

    “那就好，”没事不要瞎往身上扛责任这是祖母教她的行事法则之一，班婳一直都记得很好。见这个姓刘的大人如此识趣，班婳便多口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回郡主，下官姓刘，名半山，字青峰。”刘大人对着班婳恭敬一拜。

    班婳点了点头：“我记下了，你去忙吧。”

    三十出头就担任了大理寺少卿一职，说话做事还讲究规矩，这样的人就算以后改朝换代，日子应该过得也不会太差。

    刘半山虽然不明白福乐郡主为什么用一种欣慰欣赏的眼神看着自己，但是想着这是伯爷的未婚妻，未来的夫人，他还是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礼后，才退了出去。

    等刘半山离开以后，班家四口脸上的严肃全部垮掉了，班恒一脸震惊道：“赵家人竟然被杀了，用的是外族兵器，还是在二皇子大婚前夕，这是不是有心人故意挑拨大业与附属国的关系？”

    “我就说吃喝嫖赌不是好事，”阴氏拿眼睛瞥夫君与儿子，“你看看这有什么好的，死的还不光荣。别人以后提起他，想到的就是他死在了烟花柳巷外面，到死都丢人。”

    “死都死了，哪还管丢不丢人啊，”班恒小声道，“再说了，赵贾也不是什么名人，京城里能有几个人认识他？”

    “照你这话意思，还觉得他做得没错？”阴氏挑眉，一双漂亮的凤眼扫到班恒身上，班恒忍不住抖了抖，“没没，我是说这样的人活着没意思，死得没名堂，值得我们警惕。”

    “人啊，若是连死都死得不好看，那才是死不瞑目，”班婳一脸感慨道，“恒弟，你还是太年轻。”

    “你也别说你弟，你自己做事也不多动动脑子，”阴氏瞪班婳，“你一个姑娘家，便是不放心其他人，也该让府里的护卫去送。派你身边的亲卫过去，让其他人看见了，说起你的闲话来，很好听么？”

    “反正外面的人总是爱说我闲话，要说就说我一个得了，何必还要连累全家被人说。”班婳觉得自己这么做挺划算的，“我哪能因为一点小事，连累自家人。”

    “你跟你弟从小到大，做过连累全家的事情还少吗？”阴氏淡淡道，“不要给我扯这些乱七八糟的，下次做事再这么不长脑子，你跟你弟都去跪先祖牌位去。”

    班婳班恒齐齐噤声，偷偷拿眼睛去瞧班淮。身为一家之长，两个儿女的父亲，班淮此刻默默地低着头，秉持着打死也不出声的优良风格，坚决不帮儿女说一句话。

    家里这种小事，夫人说了就算，他还是不要多事为好。

    班婳班恒：……

    宫外的流言终究还是传到了宫中，谢宛谕听下人说完事情经过后，捏弯了一根银簪，尤其是听到二哥的眼睛，是因为给石飞仙送诗集才摔坏的以后，谢宛谕的表情更加阴沉。

    原来二哥与石飞仙之间有牵扯，只有她傻乎乎地担心二哥，还恨上了班婳。

    她有种被背叛的感觉，被好友背叛，被亲兄长背叛，这种打击让她有些承受不住。看着镜中面色苍白的自己，谢宛谕把捏弯的银簪扔到妆台上。颤抖着手打开口脂盒，把口脂点在唇上。

    这个世间无人真心待她，她能依靠的唯有自己。

    艳红的口脂，粉红的胭脂，如墨的眉黛，一层层的妆容，把她心底的情绪也一层层掩饰了下来。

    她不仅仅是谢宛谕，亦是二皇子妃。

    花落春去，京城的气候便变得怪异起来，骤暖骤寒，早上穿得厚实，到了中午又热得不行，所以每年这个时候，贵人们就格外注意，就怕染上风寒。

    班家每日都熬着预防风寒的药，不管班婳与班恒喜不喜欢，每天都要被阴氏盯着灌下一碗，不然想要出门都不行。

    好容易咽下一大碗药，班婳差点捂住嘴吐出来，尽管漱了好几次口，嘴巴里的药味也没有散尽。

    虽然早已经过了热孝期，但是自从大长公主过世以后，班婳便再也没有穿过大红大紫的衣服。今天出门，她穿着碧湖色裙衫，发髻上也避开了艳丽的发钗，但是美色却没有因此被掩饰半分。

    艳有艳的美，淡有淡的风情，最重要的就是看脸。

    刚从酒楼里出来的阿克齐王子老远就看到了班婳，虽然他只见过班婳寥寥几次，但是对她印象却非常深刻，因为这是一个让他知道大业贵人们审美与他们艾颇族人不同的女子。

    来了大业快半年了，他仍旧觉得，这位郡主比石相爷家的姑娘长得漂亮，可是他怕被人笑话，一直把这话憋在心里。不过今天看到班婳，他仍旧有些激动，忍不住就跑到了班婳面前。

    “郡主，我是涂阿奇，您还记得在下吗？”

    班婳见这个卷毛青年又是自称“我”又是自称“在下”的，骑在马背上歪头看了他片刻，笑问道：“你是艾颇国的王子殿下？”

    “郡主好记性，多日不见，竟然还记得在下，”涂阿奇不好意思地挠头，那卷蓬蓬的头发就跟着弹了弹，“您也是出来看蹴鞠的么？”

    “蹴鞠？”班婳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每到了四五月的时候，京城里一些贵族子弟就会去蹴鞠，或者打马球，常常引得百姓争相观看，听涂阿奇这话，恐怕今天又是有哪些贵族子弟在塞球。

    “不是，我就是出来看看。”班婳摇头，“王子想去看球？”

    涂阿奇不好意思道：“是啊，我就是没有找到地方。”

    他们艾颇国是个不太富裕的小国，为了能让大业皇帝信任他们，也为了学到大业的先进知识，他厚着脸皮想尽办法才留在了京城。但是为了不惹大业人讨厌，他并不敢在身边留太多人，现如今陪伴在他身边的所有人员，加起来也不到二十个。

    他听人说，大业身份高的贵族，身边有几十个人围着伺候，更别提家里的粗使下人，各种护卫。他听了这些以后艳羡不已，在他们艾颇国，便是他的父亲也不会有这么奢侈的生活。

    比如说他现在见到的这位郡主，她现在身后就跟着十余人，应该全是她的跟随者。

    在这里待久了，他发现大业的文化太多，他就算在这里待十年，也不能完全学会。还有那些贵族的各种玩乐方式，他也是似懂非懂，连看热闹都找不到方法。

    “行，那我带你过去，”班婳见涂阿奇可怜巴巴地模样，难得起了善心，“走吧，跟我来。”

    涂阿奇脸上一喜，连连道谢道：“多谢郡主。”

    他身后跟着的两个护卫也连连行礼，不过他们行礼的样子有些怪异，似乎不太习惯大业的礼仪。

    “尚书大人，大理寺那边的案子结案了，”一位吏部官员道，“赵贾大人与人起了争执，凶手怀恨在心，便请了两个没有京城户籍的外族人士刺杀赵贾。”

    这个案子漏洞颇多，可是既然陛下说要结案，那么大理寺就只能找个理由结案。

    所有人都知道，两个连户籍都没有的外族人士，不清楚巡逻军的换班规律，根本不可能避过巡逻军，但是皇上想要包庇幕后之人，他们这些做臣子的，也只能装作不知情。

    吏部官员还想再说什么，突然他语气一顿，情不自禁开口道：“前方……可是福乐郡主？”

    说完这话，他才意识到这位郡主是尚书大人的未婚妻，顿时闭上了嘴。


------------

78

﻿    “王大人，请问还有事吗？”容瑕仿佛没有看到吏部官员脸上的尴尬，极其自然道，“如果没事的话，我就先告辞。”

    “容大人慢走，”吏部官员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幸好上峰不是性情怪异又记仇的人，不然今天他这一嗓子，就有些得罪人。他一个大老爷们，没事注意上峰的未婚妻，这种事说出去实在是……

    实际上这也不能怪他，要怪只能怪福乐郡主长得太好了，这就跟天鹅掉进鸡群一样，只要眼睛不瞎都能发现天鹅。

    更何况班郡主出门，向来是亲卫随行，白马为骑，这几乎已经成了班郡主标志了。

    据传班郡主身边的亲卫都是当年老国公亲自为她挑选的，从小没学好诗词歌赋，反而擅骑射，擅拳脚功夫。擅骑射他相信，至于手脚功夫……

    王大人默默在心里摇头，长得这般娇滴滴的模样，也不像是有多厉害的样子，恐怕是会些花拳绣腿，身边的护卫们又有意吹捧，便成了所谓的女中巾帼。

    不过漂亮女人么，就算只是摆个花架子，那也有无数人拥护，理所应当的。

    班婳与涂阿奇之间隔着彼此的护卫，双方保持着国际友好标准距离，既不会冷淡待人，也不会显得过于亲密。他们两个，一个是大业郡主，一个是外族王子，该讲的规矩就不能省。

    班婳见这个外族王子不确实对大业文化很感兴趣，而且还时不时问一些风俗习惯，她都笑眯眯地答了，直到这个王子开始问她诗词歌赋，名人雅士以后，班婳直接道：“王子，你可以对我们大业有部分误解，不是所有大业人都喜欢诗词歌赋，谈人生哲学的。我们大业人，有人爱诗词，有人爱行兵布阵，也有人对民生农业感兴趣，您若是向一个对诗词不感兴趣的人问诗词相关的问题，他也不能为您解惑。”

    涂阿奇傻呆呆地愣了半晌，才听明白班婳是什么意思，他挠着头道：“大业不是以文为尊，武次之吗？”

    “当然不是，我大业陛下是个文韬武略的伟大帝王，他不仅重视文化，也看重武将的培养，王子殿下刚来大业不久，对大业了解得不透彻，产生这样的误解也是应该的。”班婳笑道，“我的祖上，皆是武将出身，可是陛下却十分厚待我们一家。”

    实际上涂阿奇说得没错，大业越来越以文为重，文官与武将即使是相同的品级，在文官面前也要矮半个头。文人们虽然仍旧学六艺，但是很多都是走走过场，早已经违背了早先君子应“文武双全”的要求。

    武将们守卫边疆，挨冻受寒，拿命来守卫江山，可是在文官看来，这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做得好是应该的，若是有什么地方不如意，朝堂上便是一片口诛笔伐，唇枪舌剑。

    祖父曾给她说过，笔是无形杀人刀，若是朝堂上的文官们都要针对你，就算你抛头颅洒热血，到了最后你也有可能变成一个通敌卖国的罪人。

    现在边疆的很多将军，为了不让自己惹上不必要的麻烦，每年都要派人到京城送礼，让一些文官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不然军饷发不下来，下面的士兵们就得挨饿受冻。

    做将领的，大多都心疼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兵，想要自己的兵过得好一点，那就只能送礼，讨好京城里的文官们。

    什么气节，什么脊梁骨，在武官地位一日不如一日的当下，早就弯的弯，没的没。

    这些虽是事实，但班婳绝对不会在一个外族人面前承认这些事，她岔开话题，说着说着便谈到了艾颇国的武器。

    “郡主，您说的这种刀，确实是我们艾颇族常用的一种刀，不过由于这种刀过于笨重，我们现在已经学着贵国的冶炼方法，锻造出更锋利的刀刃。现在这种刀只有平民还在使用，贵族们都喜欢用贵国这种刀。”涂阿奇身上没有佩戴利刃，但是他带的两个护卫却都带了刀，不过就像他说的那样，这两个护卫佩刀的刀鞘上虽然印着代表艾颇族文化的花纹，但已经跟大业使用的佩刀很接近了。

    班婳笑道：“贵国的刀，也有很特色的。”

    涂阿奇憨厚一笑，露出一口白灿灿的牙齿。

    班婳这口牙齿晃得眼花，忍不住扭头往旁边望去，就看到了容瑕的身影，他怎么在这？

    “郡主，”容瑕走到班婳面前，朝涂阿奇行了一个礼，“王子殿下。”

    “容大人。”涂阿奇回礼，他知道容瑕，因为他的文臣告诉他，这位容大人是天子近臣，属于不可得罪人员列表中的排名前几的人物。

    容瑕对涂阿奇客气地笑了笑，骑着马与班婳并肩走在一起，对班婳道：“准备去哪儿，我陪你。”

    “你最近是不是挺忙呀？”班婳仔细想了想，她好像已经有好几天没有看到容瑕了，虽然他三不五时的送东西过来，但是人却是忙着不见影子。

    “有一点，我刚到吏部，有很多事还伸不开手。”吏部一堆的老狐狸，他年纪轻轻坐上吏部尚书的位置，不知道有多少人心里不满，暗地里对他的命令阴奉阳违。不过这些事，他不想跟班婳提，只是轻描淡写道，“事情已经解决，以后我就有更多的时间陪你了。”

    班婳把头往容瑕那边靠了靠，小声道：“是不是有人对你羡慕嫉妒恨？”

    容瑕愣了一下，轻笑出声，在班婳不解地目光下缓缓点头。

    “我就知道，有些老头子本事一般，心气儿还高，看到你这么一个年轻好看有才华的年轻小伙踩在他们头上，他们能高兴才怪，”班婳啧了一声，“对付这种人，不用太给面子，太给面子就会蹬鼻子上脸。找机会抓住他的错处，狠狠的收拾他一顿，再给他一个甜枣，日后自然就老实了。”

    祖父以前跟他说过，军营里有时候会遇到一些心高气傲的刺头，只需要好好教训他一顿，展示出自己的能力后，又找机会给他一个不大不小的面子，他不仅会老实，还会感恩戴德。

    按照祖父的糙话来讲，这就是贱得慌，多收拾几次就好了。

    当然，前提是有本事收拾下来。

    在这一点上，她从未怀疑过容瑕。

    这话糙是略糙了一点，但是大理上却是没错，容瑕确实用这种手段收拾了两个人。现在见班婳一门心思地帮自己出主意，容瑕心情极好的点头表示赞同，面上还做出几分苦恼之色，与班婳又说了几件事。

    什么谁说他嘴上无毛，办事不牢。

    “他嘴上毛多，也没见他见几件实在事，胡须长见识短，别理这种人。下次遇到他儿子，我帮你收拾他。”

    什么谁故意卡了他的命令，还装作不知道。

    “这种人就是欠收拾，多收拾几次就好了。他儿子还想我们带他一起玩，他老子这么不识趣，那我们也不带他玩了。”他们纨绔也是有团体标准的，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跟他们玩。

    听着班婳说着怎么帮他出气的话，容瑕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明显，在班婳望过来时，又收敛住脸上的笑：“谢谢你，婳婳。”

    “你跟我客气什么，”班婳疑惑地看着容瑕，“你可是我们班家的自己人，谁能看着自己人受委屈？”

    自己人？

    容瑕怔怔地看着班婳，嘴角上扬也不自知。

    这头班家的另一个自家人班淮正在一家铺子里买东西，什么东西好买什么，特别是女孩子用的东西，但凡是他看上眼的，全都定了下来。

    “国公爷，您这都是给郡主买的？”掌柜与班淮比较熟，所以就大着胆子调侃了一句。若是别的贵人，他还不敢开口，可是这位国公爷虽然纨绔，但却是个十分讲理的纨绔，所以不会因为他这一句玩笑话动怒。

    京城现在谁不知道国公爷的女儿跟成安伯订了亲，据说这位伯爷长得极俊，有爵位不说，还很受万岁的赏识，这确实是个不错的女婿。

    “唉，”班淮叹口气，挑着一盘盘装好的头面，“姑娘家伴身的东西，再怎么买都担心她不够用。”

    “那是您疼郡主，便觉得给她再多的东西都不够，”掌柜道，“像我们这些人家，能给女儿陪嫁一套纯银首饰，便已经是很大方了。”

    在他看来，福乐郡主身上有爵位有食邑，定下的亲事也不错，按理这位国公爷应该高兴才是，怎么还这般愁眉苦脸？

    班淮知道这些人理解不了自己的心情，他点了点几套头面，“就用这种材质，但是图案要独一份儿的，别人若是用过的便不用了。”

    “好嘞，”掌柜高兴地记下了，见班淮心情不佳，把人送到门口后，才转头对身后的堂倌道，“富贵人家就是不一样，养的女儿比儿子还金贵。”

    班淮骑着马儿慢悠悠地走着，正在失神间，他看到女儿就在不远处，当即一拉缰绳，马儿便掉头跑了过去。

    马儿刚调头走出没两步，突然听到哐当一声，一个硕大无比的土陶花盆掉了下来，正好是班淮刚才准备经过的地方。若是班淮方才没有调头，直接这么过去，这个花盆就要砸在他头上了。

    班淮身边的护卫顿时面色大变，抽出佩刀便把这个楼围了起来。


------------

79

﻿    “父亲！”班婳翻身就下了马，容瑕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面前一阵风飘过，他的未婚妻就跑到了几丈开外的地方。他忙让自己的护卫也赶了过去，帮着班家护卫一同把这栋掉花盆的木楼围了起来。

    “父亲，你没事吧？”班婳拉着班淮的袖子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

    “没事，没事，”班淮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见女儿一脸焦急的看着自己，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听到父亲没事，班婳顿时放心下来，她抽出腰间的鞭子，走到小楼大门前，拿脚狠狠踹了几下门，木门被踹开一个洞，班婳扭头对护卫道，“把门给我劈开！”

    门被劈开以后，班婳带着几个护卫冲了上去。

    众人看着那破破烂烂的大门，还有班家护卫们严肃的架势，都有些害怕。

    杜九咽了咽口水，一边看那破开的大门，一边看自家伯爷的细腰，这要是踹在伯爷的身上，伯爷这细胳膊细腿，受得住吗？

    “看我做什么？”容瑕下了马，“派人去报官。”

    “是。”杜九对未来的伯爷府人敬畏无限。

    “伯父，”容瑕走到班淮身边，“您没有受到惊吓吧？”

    “我没事。”班淮这会儿已经反应过来了，他看着地上硕大的陶土花盆，忍不住出了一身冷汗，这要是砸在他身上，他这条命恐怕就要玩完了。

    容瑕让护卫把现场保护起来，顺便看了一下土的样子，摔在地上的土松软没有凝结，花盆看起来也很新，不像是养久的花。养花也是有讲究的，什么样的花用什么样的盆子。这种花很不值钱，就像是从田野间随便挖来的，倒是这个笨重的陶土盆要花近百文钱才能买到。对大多普通人来说，是舍不得花这么多钱买这么一个花盆的。

    “伯父，我们可能要请大理寺的官员来了，”容瑕捻了捻花盆里的土，站起身对班淮抱拳道，“这有可能不是意外，而是谋杀。”

    “什么？”班淮惊讶地看着容瑕，“我一个游手好闲的纨绔，这些人杀我干什么？”

    容瑕：……

    他发现班家人说话，似乎都比较不讲究。

    “不管是什么，这件事都不能掉以轻心，”容瑕忍不住庆幸，幸而方才伯父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调头往这边走，不然今天只能血溅当场。

    想到班婳与家人的感情，容瑕心头微颤，不敢去想刺杀如果成功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嘭！”

    木楼里传出声响，容瑕担心班婳出事，抬脚就想往木楼里走，结果被班淮一把拉住了。

    “君珀啊，”班淮干咳一声，“这事交给婳婳就好，你就不用去了。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火气上头以后，做事有些没轻没重，你……”

    “啊！”

    木楼里传出一个男人的惨叫声，班淮跟着颤了颤。面对未来女婿疑惑的眼神，班淮干笑两声，扭头装作什么也没有看见。

    很快木楼里又想起兵器交接的声音，容瑕见里面动了武，自己又被班淮拉着，便对杜九道：“你进去看看。”

    “是。”杜九神情凝重地绕开地上的土与花盆，快步跑了进去。

    四周看热闹的百姓越来越多，很快京城步兵衙门的人也来了，一见这么多人在看热闹，便拉了一根绳子把这栋楼围了起来。为首的官员看到班淮就觉得头疼，正准备去给他见礼，就听到一声犹如杀猪般的嚎叫传出来，吓得他肩膀忍不住跟着抖了抖。

    “里面……”官员朝班淮抱了抱拳，“请问国公爷，里面可是贵府的护卫？”

    班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又是几声惨叫传出来，官员忍不住缩了缩脖子，静亭公府的护卫真不愧是武将后代，抓待人的手段就是跟人不一样。

    杜九跑进木楼以后，就见一楼倒着两个男人，瞧着像是掌柜与堂倌，他弯腰摸了摸两人的脉搏，心里松了一口气，人还活着。

    这栋木楼有些年头了，所以踩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杜九刚走到拐角处，就见楼上一个人像坛子般滚了下来，他往旁边一避，这人就撞在拐角处的墙上，腿抖了两下后便没动静了。

    他蹲下身看了看这个人的掌心，虎口有老茧，胳膊结实有力，应该是常用工具或是武器的人。这人满脸血污，脸肿得不能看，也不知道原本长什么模样，见人还没死，衙门的人也来了，便没有再管他。

    楼上还有动静传来，可见刺客应该不是一个人，他走上楼便见离楼梯口不远处躺着一个男人，样子看起来跟躺在楼梯拐角处的那个也好不到哪里去，衣服也破破烂烂，有被鞭子抽过的痕迹。

    想到鞭子，他就倒吸一口冷气。

    举目四忘，他就看到班婳狠狠一鞭子抽在了一名灰衣男人的□□，这个男人的惨叫声还没结束，就被班婳狠狠地踩在地上，用脚使劲碾着男人们不可言说的部位。

    这个男人不知是因为太疼还是已经晕过去了，一张脸清白交加，连声音没有吭。

    似还是不解气，班婳又踢了地上这个男人一脚，转头看向现场唯一一个还能说话的刺客，鞭子一甩，这条鞭子竟像灵蛇一般，缠住了刺客的脖子。

    “说，谁派你来的？！”班婳双目赤红的盯着这个护卫，脸上再无往日笑眯眯地模样。

    杜九忍不住停下脚步，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福乐郡主现在的样子有些不太对劲。

    刺客抓住自己的脖子，脸涨得通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说是吧，”班婳把鞭子一甩，鞭子松开了刺客的脖子，刺客转身就想要跑，但是被班婳的一个护卫踹了回去。

    班婳把人从地上拎了起来，厉声道：“谁让你动我的家人？！你不说可以，我会让你后悔这辈子今天做的事情。”

    “我、我说！”这个刺客看起来并不像是死士，看到其他三个同伴凄惨的模样，他早就害怕了，现在只求能死个痛快，“我们只是街头混混，拿钱办事，与人消灾。有人半个时辰前告诉我们，让我们在这里等一个穿浅色衣袍，骑黑马，又带着不少护卫出门的富贵老爷，只要事成就给我们一百金。”

    “富贵老爷？”班婳冷笑，“堂堂国公爷的命就值一百金？少用这种借口来框我！”

    自从做了那些奇怪的梦以后，不让家人出事就是班婳的底线，只要家人平平安安，就算是被抄了家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至少家人们都还好好活着。可是现在竟然有人想要刺杀她的家人，她脑子里的理智顿时全部消失。

    想打父亲有可能在自己眼前丧命，班婳就恨不得把这些人一寸寸碾碎，让他们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谁管贵族女人必须要什么样，谁管别人怎么看她？

    天下万人的嘴，都不如她的家人重要。

    都去他爷爷的！

    “国、国公爷？！”刺客一脸绝望，他们刺杀的竟然国公爷？不是说，只是一个富商吗？那个雇主还说了，只要他们刺杀成功，就派人送他们去南边，让他们躲开官府的追查。

    他们被骗了？

    刺客全身一瘫，半晌后疯狂大吼道：“我愿意说，我愿意把一切都说出来，求贵人饶命。”

    “你说。”班婳把他扔到地上，看着自己手上沾满血污的鞭子，把鞭子扔到桌上。她的护卫弯腰捡起鞭子，无声退到了一边。

    刺客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大意就是前几天有人找到他们，要他们刺杀一个人。到了今天，那个人来告诉他们，可以动手了，并且还给他们说明了刺杀对象的穿什么衣服，身体特质是什么。

    他们都是底层混混，也没机会接触什么了不起的贵人，便躲在木楼上，准备刺杀对象经过时，就用花盆砸死他。

    这个方法笨是笨了一点，但是却很有用。他们仔细算过，如果人被砸，大家第一反应是围着人看，然后再去楼里找人，他们可以趁着这个时间找个地方躲起来，等进屋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就可以装作看热闹的人挤出来，任谁也不能发现他们。

    但是他们千算万算，没有想到这个有钱老爷的运气那么好，都差一步的距离了，偏偏就突然调头离开了。但花盆他们却已经推出去了，连反悔都来不及。而且这些护卫们的反应也快得不可思议，当场便拔刀把屋子围了起来，看热闹的人连门边都挨不上。

    早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有钱老爷，而是堂堂国公爷，就是给他们一万金，他也不敢去刺杀啊。

    “郡主，”杜九担心福乐郡主气得太狠，把唯一能说话的也揍晕死过去，鼓足勇气走了过去：“衙门的人已经到了，就在楼下。”

    “这件事衙门的人处理不了，直接上报大理寺，”班婳用手帕擦干净手，声音冷得骇人，“这件事一定查得清清楚楚，若是大理寺的人查不出来，我就去宫里求皇上。”

    杜九正欲回答，楼梯口有脚步声传来。

    这个脚步声杜九很熟悉，是伯爷的走路的声音。

    他看着这满地的狼藉，还有福乐郡主散乱的发髻，心里的不安感更重。

    伯爷……看到这些时候，会怎么去看待福乐郡主？

    世间泼辣的女子不少，但是这般狠厉的人，又有几个？


------------

80

﻿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在楼梯口处停了下来。

    杜九回头看去，伯爷就静静地站在那，脸上没有反感，没有厌恶，眼神复杂得让杜九也看不清楚。他从小跟在伯爷身边，第一次发现伯爷竟然有这这种奇怪的表情。

    班婳没有注意到容瑕的到来，或者说她此刻注意力没有在其他人的身上。她看着此刻痛哭流涕的刺客，声如寒冰：“联系你的人，身上有什么特征？”

    刺客摇头，“此人长相很普通，穿着也很常见，我、我实在说不清。”

    “说不清？”班婳拔出护卫身上的佩刀，指着他的下半身，“你若是说不清，就送你去皇陵别宫做罪奴。”

    罪奴，不仅要在脸上刻字，还要被去势做不成男人，刺客吓得浑身颤抖，连连讨饶，当刀尖划破他的裤腿时，他忍不住惨叫起来。

    “害人性命时胆子这么大，怎么这会儿怕了？”班婳冷笑，刀又近了几寸，“你们连死都不怕，还怕掉几两肉？”

    杜九快要给班婳跪了，这可真是位姑奶奶，拿男人的二两肉来威胁人，都不见脸上有几分羞涩的，他一个男人自己反而尴尬了。回头见伯爷走了过来，他小声道：“伯爷，郡主只是气急……”

    他虽觉得班婳不是伯夫人最适合的人选，但是见她一个女人，为了护住家人抛却一切，心里还是敬畏的。

    或许没有多少男人敢喜欢这样彪悍的女人，但是他们从内心又敬佩这样的人，这是人对真性情人的敬佩，与性别无关。

    容瑕没有回答他的话，他大步走到班婳身边，握住了她拿刀的手腕：“婳婳，别急，放着我来。”

    班婳回头看他：“你怎么来了？”

    “衙门的人在楼下发现了这栋楼的掌柜与堂倌，人已经被送到医馆了。”容瑕拿过班婳手里的刀，递给身边的护卫，“替我准备纸笔来。”

    班家的护卫看了眼班婳，低头匆匆下楼，很快就拿了纸笔上来。

    容瑕把纸铺在桌上 ，蘸了蘸磨得不太好的墨，转头对班婳小声道：“别为了这种人脏了眼睛。”

    班婳抿着嘴没有说话。

    容瑕笑了笑，整了整衣袍，仿佛他站的地方不是地上躺着刺客的屋子，而是墨香阵阵的书房。

    “找你的人高多少？”

    “梳的什么发髻，用的什么发钗？”

    “身上穿的什么衣服，颜色如何，布料是什么？”

    一个又一个问题问了下去，容瑕不断地在纸上写写画画，班婳坐在他身边，看到一个中年男人出现在他面前的纸上。

    “可是这个人？”容瑕放下笔，待墨干了一些后，递到了刺客面前。

    刺客惊骇地睁大眼睛，怎么会这么像？

    这个男人见过幕后主使？

    见刺客露出这样的表情，容瑕便得到了答案，他把画纸递给班婳：“你对此人有印象吗？”

    班婳摇了摇头：“不认识。”

    “不认识也没关系，等下我把画纸交给大理寺的人，让他们的画师临摹几份，不愁抓不住人。”

    班婳没有说话。

    容瑕伸手隔着布料握了握她的手腕，“你别担心，有什么事我们一起想办法。”

    班婳眼睑微颤，她抬头看着容瑕，半晌才咬着唇角道：“谢谢你。”

    她的样子就像是被人抢走了所有糖果的小孩，又委屈又无助，仿佛在等待有人过来牵住她的手，然后对她说，不要害怕，我有很多糖果，吃再多都吃不完。

    伸手拽住容瑕的袖子，班婳心情一点点平静下来，她看了眼被她砸乱的屋子，对身后护卫道：“回去让店主人核算一下损失的银钱有多少，加倍赔给他们。”

    “是。”

    杜九看着躺在自家脚边生死不知的刺客，小声道：“郡主，伯爷，大理寺少卿刘青峰求见。”

    容瑕见班婳脸上没有排斥之色以后，才点头：“让他上来。”

    唰。

    班婳抽出刀鞘里的剑，对着还在求饶的刺客划了下去。

    “嗷！”刺客抱着腿大声哀嚎，在地上打起滚来，很快地上就染上了鲜红的血迹。

    原来班婳竟然挑断了他一根脚筋。

    杜九眼睛亮了亮，福乐郡主这刀法看起来像是练过。

    “回去记得把地板的钱也算上，”班婳把刀递给护卫，“我们班家人，从不让人无辜的人吃亏，但也从不会饶过任何一个与我们有怨的人。”

    “大人。”衙差看到楼梯拐角处躺着的男人，拔出身上的佩刀，对刘半山道，“请您小心。”

    “无碍，此人已经昏迷，让人把他带出去吧。”刘半山看了眼地上躺着的人，径直往楼上走。就算听到有人惨叫，也只是顿了顿脚，脸上的表情却是半分不变。

    跟着他的衙差心中敬佩，不愧是大理寺少卿，肯定见识过各种凄惨的罪犯，听过各种哀嚎声，这点动静吓不住他。

    一行人上了楼，见到在地上哀嚎打滚的男人，还有乱七八糟的屋子，都有些发懵，这都是静亭公府护卫弄的？

    “下官见过福乐郡主，见过成安伯。”刘半山整了整衣袍，走到班婳与容瑕面前，向两人行了礼。

    班婳低头看了眼他的脚下，他的脚踩到了血，但是他却没有挪动半步，脸上仍旧是恭恭敬敬的神色。她神情稍缓，“刘大人不必多礼。”

    班家的护卫把事情经过跟刘半山讲了一遍。

    “这几个刺客……”一直没有变脸色的刘半山，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我打的。”班婳淡淡道，“这几个刺客激烈反抗，试图逃跑，我也只能如此了。”

    刘半山用眼角余光去看容瑕，见容瑕只是安静地坐在班婳身边，便躬身道：“多谢郡主帮我们抓住歹人，不然这个案子还不好查了。”

    “若是别的人，我免不了要多说几句，但既然是刘大人，我废话就不多说了，”班婳把画像递到刘半山手里，“我希望大理寺的人尽快帮我抓到此人。”

    刘半山看着手里这张栩栩如生的人面描像，猛地扭头去看容瑕。

    容瑕抬头，一双桃花眼中带着丝丝寒意：“刘大人还有什么问题？这个人的口音是京城人士，肯定会有人认识他，刘大人当务之急就是先把此人抓住，你说呢？”

    “是！”刘半山对容瑕深深一揖，“下官这就让人去办。”

    本来这种案子应该交于衙门处理，但是静亭公身份特别，又算得上是皇亲国戚，案子自然就要移交到大理寺。

    他打了一个手势，身后的卫兵就把地上躺着的这些刺客拖了出去，至于那个哀嚎不止的刺客，直接找来一块布塞住嘴，就把人架着拖了出去。

    守在外面看热闹的见刺客被带了出来，而且每一个都形容狼狈，于是在脑海中描绘了一场官兵大战刺客的好戏，并且互相交换起各自的看法起来。

    最后见到容瑕与班婳出来，众人齐齐惊艳了一场。

    当真是俊男美女，这两人站在一起，其他人便全成了歪瓜裂枣。

    有人听说这对男女是未婚夫妻，顿时松了一口气，这才对么，打眼看去这么相配的人若是不能在一起 ，那可真是老天不开眼了。

    京城百姓们，想法就是这么简单直接。

    班婳下来的时候，见弟弟正陪在父亲身边，应该是听到消息赶过来的。

    “姐，”班恒见到她，走到她身边道，“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你跟父亲先回府，我还有事情要办。”班婳脸色仍旧不太好看，“加强府里的守卫，在事情没有查清以前，你跟父亲都少出门。”

    “我……”

    “没有别的选择，要么我打断你的腿让你躺在床上，要么你乖乖待在家。”班婳沉下脸的时候，让班恒想到面对母亲时的敬畏感，一个不字到了嘴边都不敢说出来。

    “那你现在要去哪儿？”班恒担心班婳去闹衙门或者大理寺，到时候这事就热闹了。

    “我们受了委屈，自然是进宫找皇上了，”班婳小声道，“父亲受到惊吓，生病了。”

    班恒扭头看着毫无受惊过度迹象的父亲，点了点头：“姐，你放心，我就这带父亲回去。”

    送走父亲与弟弟，班婳翻身上马，正准备离开的时候，见容瑕还站在原地，便道：“你近来也小心些，我不知道这些人是针对我父亲，还是针对我们整个班家。你跟我订了亲，我担心你会受到连累。”

    “我不怕受连累，”容瑕走到她的马前，“你进宫小心。”

    “嗯。”班婳点了点头，一拍马儿，马儿便飞驰出去。

    容瑕看着班婳离去的背影，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伯爷？”

    “去大理寺。”容瑕声音有些冷，“这个案子，必须要查出来。”

    大理寺每天都很忙，但是今天格外的忙，查案人员在排查班家与其他家有无仇怨的时候，发现跟班家有过恩怨的人家实在不少。地位高的有二皇子，地位低的有调戏民女的街头混混。

    这班家人没事就爱招惹人玩吧，这常常一排名单下来，真觉得他们家这么多年没被人收拾，不知道是因为后台稳，还是运气好。

    “刘大人，成安伯要见你。”

    “快请。”刘半山猜到容瑕到来的原因，他放下手里的笔，停下临摹了一半的画。

    片刻后，面色有些冷淡的容瑕进了他的屋子。


------------

81

﻿    “刘大人。”

    “成安伯，请坐。”刘半山让一位属下去泡茶，然后道，“不知道成安伯现在过来，所为何事？”

    “自然是为了静亭公遇刺一事，”容瑕道，“不知道现在有何发现？”

    “花盆的来源我们已经弄清楚了，刺客们也很配合，现在唯一棘手的问题就是怎么抓住幕后主使。”刘半山没有隐瞒案子，待下属泡好茶以后，他对下属道，“你们都下去吧，我跟成安伯谈一谈。”

    其他人也都知道静亭公是成安伯未来岳丈，不管他跟福乐郡主究竟有没有真感情，这个时候成安伯都不能无动于衷。

    待其他人都退下去以后，刘半山道：“四个刺客，其中有一个尚在昏迷中，其他三个伤势都很严重。伯爷，福乐郡主的武艺不俗。”

    容瑕端起茶杯沾了沾唇角：“这样我也不用担心她吃亏，挺好。”

    刘半山到底没有再多说什么，他道：“成安伯请放心，下官一定尽快查清此案。”

    “容大人，”大理寺卿走了进来，抬手就对容瑕行了一个礼，容瑕起身对他回礼，他忙侧身避过：“容大人，这件案子我们一定用心查，怎么能让你亲自跑这一趟。”

    “刚好今天我休沐，来叨扰叨扰大人，大人不会嫌在下烦吧。”

    “哈哈，”大理寺卿笑出声，“容大人言重了，你能过来，习惯自然是欢迎之至。”身为大理寺卿，他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比如说陛下身边有自己的密探，不过密探是哪些人，首领是谁，都是他们这些人不能不知道的。

    大理寺卿怀疑过容瑕，但是又觉得这样的人应该不适合做密探这种事，所以只是半信半疑，但这并不影响他对容瑕的敬畏。

    “大人办事，我自然放心，”容瑕淡笑，“我也是不忍心未婚妻生气动怒，所以才专程跑这一趟。”

    大理寺卿在心中干笑，成安伯这是在向他们施压啊。

    “不知静亭公那边……”

    “静亭公受到惊吓，已经回府休息了。至于福乐郡主……”容瑕端起茶杯，缓缓喝了一口，然后用杯盖轻轻刮着杯沿，刮得大理寺卿的心里七上八下，只求容瑕能给他一个痛快。

    “郡主乃一介女流，见父亲受此难，心里难受万分，现如今已经去宫里求见陛下了。”容瑕叹口气，“陛下待班家如何，大人心里应该也明白，所以这个案子拖不得，越拖陛下心中的火气就越大，到时候谁来帮大人担这个办事不力的罪名？”

    “多谢容大人提醒，下官一定严查此案。”大理寺卿心里更愁，也不知道班家人哪来的本事，愣是能哄得陛下对他们格外看重，即便是在孝期里，陛下也能隔三差五地赏赐东西给他们，就算大长公主有救驾的恩典，也不至于让陛下如此挂念他们吧？

    “大人事忙，我就不打扰了，告辞。”

    “容大人慢走。”

    送走容瑕，大理寺卿才走到刘半山面前，愁眉苦脸道：“这案子没头没尾，让我们怎么查。”

    “大人，这是刺客供出的指使者画像。”刘半山把画像递给刘半山，刘半山接过后看了一眼，顿时惊叹了一声：“好厉害的画工，青峰你的画技又提升了。”

    “大人，此画非我所作，”刘半山苦笑道，“此乃成安伯墨宝。”

    “什么？”大理寺卿惊讶地看着这幅画，“容君珀不是从不画人像么？”

    “大概是万事总有例外吧，”刘半山想起了福乐郡主，摇头笑道，“幸而有这幅画，让我们办事的时候轻松了不少。”

    大理寺卿小心翼翼地把画放到桌上，这可是容君珀第一幅人物画像啊，他竟有几分塞进怀里的心思。

    只可惜画上是一个貌不惊人的歹人，不然他怎么都要厚着脸皮把这幅画收起来。

    大月宫，一位歌姬正在给云庆帝唱曲，眼见陛下对她有了几分兴趣，歌姬心头一喜。

    “陛下，福乐郡主求见。”

    还沉醉在歌姬曲子中的云庆帝闻言坐直了身体，看向王德：“你说谁？”

    “回陛下，是福乐郡主。”

    “哟，这丫头终于不给朕讲规矩了，”云庆帝笑着摸了摸下巴，对王德道，“你这老货还不把人给请进来。”

    “是。”王德退下，不过想到福乐郡主眼泪汪汪的模样，只怕陛下又要头疼了。

    果不其然，云庆帝见班婳走进来的时候眼眶发红，身上的衣服也皱巴巴的，以后她被人欺负了，便道：“婳婳，你这是怎么了？”

    “陛下！”班婳跪在云庆帝面前，瘪了瘪嘴，像是被欺负的小孩子终于找到了主心骨，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她不是云庆帝的妃嫔，不用哭得克制优雅，此刻她是有多委屈便哭得多伤心。

    “这是怎么了？”云庆帝被这一场变故弄得傻了眼，哪还有心思去管什么歌姬，忙让女官扶着班婳坐起身，整个大月宫的人忙得团团转，就为了哄这个哭得不能自抑的姑奶奶。

    “婳丫头，咱不哭了，受了委屈，尽管跟表叔说，表叔帮你出气。”这若是自己的妃嫔哭成这样，云庆帝早就甩袖子走了。可这是自己喜欢的后辈，云庆帝心态又不相同，他心里想的是究竟谁这么不长眼，连他宠爱的后背都敢不给脸面。

    对于帝王来说，不给他宠臣的面子，就是不给他脸面。

    “陛下。”班婳吸了吸鼻子，眼睛鼻子都红通通的，云庆帝突然想到了幼时养的一只小白兔，后来那只白兔怎么了？

    似乎被那个受父皇喜爱的二弟要走了，据说不到两天，那只兔子便被二弟玩死了，二弟还把它剥了皮挂在了树上。记忆太过久远，他已经记不太清楚了，但是那种被人欺压的心情，却还记得很清楚。

    “好了，好了，咱们不委屈啊，”云庆帝亲手端了一杯蜂蜜茶到班婳面前，“先喝点水。”

    班婳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抽抽噎噎道：“谢谢陛下。”

    云庆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总算是不哭了。

    “陛下，有人想要杀我们。”班婳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云庆帝，“我不想死。”

    “谁要杀你们？”云庆帝惊讶地瞪大眼，脑子里想的却是，难道是因为有人见他对班家好，便不满了？简直岂有此理，他身为帝王，想对谁好就对谁好，竟然还有人对此不满？！

    班婳把事情经过说了，不过因为太过伤心跟害怕，事情经过偶尔有个疏漏，那也算是正常。

    “臣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想要杀我们，难道是因为……”班婳似乎想到了什么，面色变了变。

    云庆帝知道她是藏不住话的性子，“有话直说无妨。”

    “是不是因为我们家做了什么让别人不满的事情，所以有人来报复我们？”班婳嘟囔道，“我们家最近一直在守孝，没去得罪过谁啊。”

    云庆帝听到这话，心里想得更远。

    这些人不是对班家人不满，恐怕是对他这个皇帝不满。之前发生的刺杀事件，姑母因为就他丧了命，惠王府的旧部若是想要报复，自然会挑班家的人下手。

    因为姑母膝下，就只有班家这几个后辈了。

    身为帝王，最为忌讳的便是别人算计他的帝位。他是最大方的人，给予宠爱之人无上的尊崇。他也是最小气的人，很多事他能记一辈子，甚至很多倒霉事，都能牵扯到讨厌的人身上。

    若是惠王旧部还没处理干净，那么他这个皇帝，是不是仍旧有危险？

    “婳丫头，我这就下旨到大理寺，让他们严查此案，绝对不让你们手委屈。”

    “臣女谢陛下大恩，”班婳吸了吸鼻子，似乎才想起自己刚才哭得毫无形象，双手捂住脸道：“陛下，方才臣女哭的模样，您还是忘了吧。”

    云庆帝忍不住大笑出声，“这有什么，你小时候还尿到了朕的身上，现在想起丢人也晚了。”

    班婳脸红道：“陛下，臣女是姑娘家，您好歹给臣女留些脸面。”

    “好好好，给你留脸面，”云庆帝站起身道，“走，你随朕一起去看看你表婶，今天我们叔侄两个都去你表婶那里蹭饭吃。”

    皇后正在跟两个儿媳妇说话，听到太监说，陛下与福乐郡主等下要过来，便对宫人道：“把这些茶点都撤了，换福乐郡主常用的来。”

    谢宛谕见宫人连她手边的茶也跟着换了，心里暗暗有些惊讶，班婳竟当真如此受皇后看重。

    难怪往日她那般有恃无恐，谁的颜面都不给。

    太子妃偏头看了眼谢宛谕，用手绢擦了擦嘴角，没有说话。自从传出她妹妹与二叔感情不清不楚以后，她与这位二弟妹就是面上的情分，其他时候，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曾说过。

    太子妃心里实际上也尴尬，她是个十分讲规矩的人，哪知道妹妹却闹出这种事，还是跟她的小叔子，这让她面上十分难堪，虽然宫人不敢当着她的面说这种事,但她心情仍旧好不到哪去。

    不一会儿，陛下与班婳进来了，她看到班婳脸上红通通的，脂粉未施，身上的衣服也乱糟糟皱巴巴，忍不住挑了挑眉，班婳这是做什么，进宫面见帝后，连这点规矩都不讲了？

    谢宛谕低眉顺眼的起身向皇帝行礼，似乎没有看到皇帝身后的班婳一般。

    “哎哟哟，”皇后一见班婳这个样子，便道，“这是怎么了，快跟人去换身衣服，左右我这里有合你身量的衣服。”

    “谢皇后娘娘。”

    班婳对皇后笑了笑，便跟着宫人去了后面。

    皇后看向皇帝：“陛下，发生了什么事？”

    云庆帝沉下脸道：“有刺客暗杀静亭公。”

    什么？

    屋内三个地位尊贵的女人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死了没？


------------

82

﻿    “好在静亭公运气好，恰巧躲过了，”云庆帝脸上犹带怒气，“这些歹人实在太过猖狂！”

    太子妃不知道自己是失落还是别的，她扭头看了眼谢宛谕，对方竟然沉得住气，脸上一丝表情都不显。她见帝后二人对班家都十分关心，便道：“定是上天知道父皇母后对班家十分关心，不忍你们为班家伤心，方才庇佑他们周全。”

    “太子妃说得是，”谢宛谕接过话头，“静亭公确实是个好运之人。”

    这话云庆帝没有反驳，因为在他记忆里，班淮的运气确实比较好。每次他捣乱，就刚好遇到父皇心情不错的时候。还有惠王故意使用小伎俩吓他们的时候，每次只要带着班淮一块，惠王的小伎俩就很难成功。

    这么一想，云庆帝反而笑了：“他是姑母的儿子，皇祖父的外孙，自然受到上天庇佑。”

    皇后松了一口气，静亭公没事就好：“这就叫懒人有懒福。”

    太子妃心想，还有一句话叫祸害遗千年呢。

    “陛下，娘娘。”班婳很快出来了，身上衣服换了一套，发髻也重新梳过了，确实如皇后所说，这套素色衣服很合身，像是为班婳量身定做的一般。

    “坐下说话，”皇后招呼着班婳坐下，柔声道，“事情经过我已经听陛下说过，孩子你受惊了。”

    班婳接过宫女端来的奶茶喝了一大口，小声道：“臣女气急了，带护卫打了刺客一顿。”

    “既然是伤人性命的刺客，便是打杀了也不过分，只要留着能说话的活口就行，”皇后说完这句话，注意到两个儿媳妇还在，便道，“你父亲受了惊吓，这几日注意别吹了风，不然身体可要吃亏。”

    皇后一直感念大长公主的好处，她十五岁就嫁给了陛下，当时陛下不受先帝重视，名为太子，过的日子却不如一个皇子，所有人都觉得陛下的太子坐不稳，常常冷待他们。

    唯有大长公主真心待他们，最后保住了陛下的太子之位。而静亭公虽然纨绔了些，但是在陛下还没登基那些年，也常常护着陛下，不让他受二皇子欺负。

    若是没有大长公主，就没有他们的今日。世上众人总是喜欢锦上添花，可又有几人愿意雪中送炭？皇后一直没有忘记班家的好，班家人虽然纨绔，但是在她看来，班家人比很多人都好。

    “嗯，臣女的弟弟一直陪在父亲身边，”班婳乖乖点头。

    皇后见向来活蹦乱跳的小姑娘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且不用担心，万事还有本宫与陛下在，定不会让你们受委屈。”

    “先用午膳，我让厨房里的人做了你喜欢吃的菜，”皇后见她这般乖乖地模样，伸手点了点班婳光洁的额头，“走，吃了饭才有力气去找刺客算账。”

    “嗯！”班婳郑重点头，挨着皇后坐了下来。

    皇后指了指两个空位，对太子妃与谢宛谕道：“不必伺候我，坐下用饭。”

    “谢母后。”太子妃坐在班婳下首，谢宛谕在太子妃下首，这位置倒似班婳比太子妃还要尊贵了。

    谢宛谕自己倒是无所谓，反正看到太子妃心情不好，她就开心了。她以前是讨厌班家的人，现在她发现，石家人比班家人还要讨厌，两害取其轻，与石家人一比，班家人也显得可爱了。

    一道道精致的菜肴上桌，太子妃发现桌上确实多了好几道母后平日不用的菜，而且这几道菜全都摆在了班婳面前。她顿时胃口全无，略吃了几口便觉得今天这顿饭堵心得厉害。

    她曾经这样想过，若不是班婳比太子小了七八岁，没准皇后会做主让班婳嫁给太子。瞧皇后待班婳这股热情劲儿，与安乐公主相比，也不差什么了。

    一顿饭吃完，皇后见班婳坐立不安的模样，知道她放心不下班淮，便道：“你且回去陪陪你老子娘，我这里有些安神的药材，你一并带回去。”

    班婳想要推辞，却被皇后拦住了：“你不必推辞，我也不留你在这里久待，快快回去吧。”

    “谢娘娘。”班婳对帝后两人行了礼以后，便匆匆离开了。

    皇后对云庆帝道：“是个孝顺孩子。”

    云庆帝点头：“这孩子纯善，就是性子烈了些。幸而容卿脾性好，两人在一起倒也是互补。”

    皇后闻言便笑了：“这倒是，不整个京城看来瞧去，还是成安伯最是适合婳婳。您这个媒做得好，妾觉得，成安伯比前两个都要好。”皇后没有把赵家早夭的那一个算进去，人都没有立住，好不好便不谈了。

    陪坐在下方的太子妃与谢宛谕听到这话，心里都有些犯堵，但是显然皇后并没有考虑她们的心情。

    之前太子妃听家里人提过，妹妹心仪成安伯，她想着陛下重视成安伯，就连太子对此人也十分欣赏，便觉得这是一门好亲事，于是点头答应家人安排人去探成安伯口风。没有想到成安伯直接就一口回绝了，半点犹豫都不曾有。

    在她看来，班婳与自己妹妹相比，是多有不及的。

    不过妹妹近来也是糊涂了，怎么能与二皇子、谢启临传出那些蜚语流言，难道是因为成安伯拒绝了这份心思，便破罐子破摔了不成？

    相比于太子妃的郁闷，谢宛谕更多的是难堪。皇后说成安伯比班婳前面两个未婚夫好，这两个人说的自然是她二哥与沈钰，身为当事人的妹妹，谢宛谕又怎能不尴尬？

    皇后既然能当着她的面说，是不是代表皇后娘娘对二哥或是谢家不满？

    不管这两位皇家儿媳妇如何愁肠百结，班婳带着一大堆皇后皇后送的药材回到家，就见父亲正在埋头吃面，桌上摆着近十样小菜，那狼吞虎咽的模样，不知道是受了惊还是饿狠了。

    她飘了一个眼神给班恒，这是怎么了？

    班恒把手偷偷指了一下阴氏，被母亲训了，这会儿才吃上饭。

    班婳顿时了然，走到阴氏身边撒娇道：“母亲，您用过饭了没有。”

    “气都气饱了，还吃什么。”

    班淮捏着筷子的手一顿，就要把筷子放下。

    “你吃你的。”阴氏看着班淮，又心疼又生气，想到他今天出门，差一点点就回不来了，眼睛一酸，说不出话来。

    班淮见阴氏这样，哪还吃得下，他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走到阴氏身边道：“夫人，我这不是好好的，你且别恼，最近几日我都不出门了，不会再让你担心的。”

    “我真不明白，我们家已经够低调了，不插手政事，不揽权，为什么这些人还不愿意放过我们？！”阴氏气急，“难道我们这些年，做得还不够吗？”

    权势过大，引皇家猜忌。现在一家子纨绔，却仍旧有人算计他们，这要他们怎么做？

    “母亲，”班恒把茶端到阴氏面前，“你别气坏了身子，我们脑子虽然不太好，但是咱们家不是多了一个脑子好的未来女婿吗？”

    阴氏想要说什么，但是看了班婳一眼，摇头轻轻叹息一声。

    班婳瞪班恒一眼：“你傻啊，女婿还有出卖岳家换荣华富贵的呢。”

    班恒听到这话，头皮有些发麻：“姐，这话你可不能在容伯爷面前说。”

    “我又没说他，”班婳干咳一声，“反正现在我们家里的事情，不太适合告诉他。”

    “其实我觉得容君珀挺不错了，”班恒小声道，“若是其他读书人见你把刺客打成爹妈都不认识的样子，早就吓得变了脸色，满口女子该如何了。我看容君珀比其他读书人强，还能帮着咱们画歹人的头像，光这一点就能甩一大堆读书人九十九条街。”

    “他十七岁得中状元，能不甩别人那么多条街？”班淮说到这，又嫌弃地看了自家儿子一眼，“而你连个秀才也考不上。”

    “父亲，您这话说得……”好像您考上了似的。

    然而班恒并不敢说这句话，这话一出口，他就要被罚跪先人牌位了。

    被夫君儿女一闹，阴氏心里的恐慌感消失大半，她想了想：“近来我们一家四口都要少出门，别让坏人钻了空子，若是你们出了事，我这心里怎么受得了。”

    “不出去，不出去，”班淮想了想，“我们明天就带护卫去温泉别庄住几日。”

    “去别庄也好，只是要多带护卫才成，”阴氏点头，“那我安排人去准备。”

    “国公爷，夫人，成安伯求见。”

    “快快有请。”班淮让下人撤走桌上的碗筷，然后整了整衣衫，坐在了上首位置。

    容瑕走进班家内院，就见几个下人提着食盒匆匆避开了他。

    “伯爷，请往这边走。”

    容瑕见管家要领自己进二门，有些犹豫道：“这……是二门里面？”

    “伯爷不必在意，我们家老爷与夫人都在，府里也没有其他女眷，伯爷既然是自己人，就不必讲究那些俗礼，”管家已经听说了容瑕帮着郡主画人像抓歹人的事情，所以对容瑕的笑容，都多了几分真意。

    自从沈钰退婚过后，班家下人对读书人就有了偏见，幸好容瑕的行为让班家的下人对读书人重新有了好感。

    班家二门里面的景致比容瑕想象中还要温馨，并没有像其他人家一位讲究雅或是奢华，班家内院看起来更有人气。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这一家人在生活上很讲究享受。


------------

83

﻿    越往院子里走，容瑕就能看到越多别人家不太可能出现的东西。

    铺着柔软垫子的躺椅，秋千架，吊床，软垫椅，还有桌子上的新鲜水果，最明显的还是院子中间搭着一个台子，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

    “府里养着几个歌姬说书人，有时候夫人与郡主会让她们来表演一段，”管家注意到容瑕的眼神，微笑着解释道，“伯爷，请。”

    “挺好，”容瑕点了点头，随即道，“回去以后，我也让人在内院搭个台子。”

    管家笑着没有说话，很多话不是他一个下人该说的：“伯爷，就是这里了。平日主子们喜欢在一起用饭，也不太用人伺候。”他领着容瑕进了内门，站在石阶上道，“国公爷，成安伯到了。”

    容瑕抬头看了眼这屋子上挂的牌匾，上面写着“饕鬄阁”三个字，字体十分优美，大气却不失娟秀，像是女子的字体。

    “请进。”

    里面传来班淮的声音，容瑕整了整衣袍，走进了门。

    “晚辈见过伯父，伯母。”容瑕给二老行礼的时候，见班婳正在对他笑，忍不住对她回了一个微笑。

    笑完以后，他才恍然回神，他多久不曾做过这般失礼的举动了？

    “坐吧，我们家都不是讲究这些俗礼的人，”班淮见容瑕身上的衣服没有换，还是之前看见的那一套，“用过饭没？”

    按照读书人的规矩，这会就算是没用，也是要说用了的。

    容瑕看了眼班淮与班婳，缓缓摇头道：“方才去了一趟大理寺，还不曾用饭。”

    “年轻人怎么能不吃饭，”他招来下人，让他们马上去准备。

    “伯父，这怎么好意思，”容瑕忙道，“我……”

    “方才不是说了么，咱们家不讲那些没用的规矩，”班淮起身拍了拍他的肩，“饿了就要吃，渴了就要喝，再讲理也不能委屈自个儿肚子。好在我们一家人方才也没有好好用饭，就当你陪我们用了。”

    小半个时辰后，几碗热腾腾地素面，一堆小菜就摆在了桌上。

    饭食确实不算讲究，但是容瑕的胃口却格外的好。他似乎很久没有跟人坐在一起，就这么简简单单吃碗面，甚至不讲究食不言的规矩，可以在用饭的时候讲话。

    “姐，你怎么吃这么点？”班恒坐在班婳身边，把她跟容瑕隔开了，“是不是在宫里吃过了？”

    班婳点头：“我就是无聊，随便陪你们吃点。”她抬头望向容瑕，“你刚才说去大理寺了？”

    “对，我跟大理寺的人有些交情，所以就在这案子上跟他们多说了几句，”容瑕一看班婳笑，就忍不住跟着笑，“你去宫里，还顺利吗？”

    班婳点头：“陛下与娘娘都说，要彻查此事。”

    容瑕闻言轻笑出声：“早知道婳婳这么厉害，我就不去大理寺多走这一趟了。”

    “话不能这么说，这叫双管齐下嘛，”班婳见容瑕为了她父亲的事情如此费神，于是把自己面前的小菜推到容瑕面前，“来，这个给你。”

    “谢谢。”

    坐在两人中间的班恒：……

    在这个瞬间，他觉得自己就是一条分开牛郎与织女的银河。

    用完饭,班家四口懒洋洋地坐在柔软的椅子上,挺直着脊背的容瑕,差点跟着他们一起歪歪斜斜坐着了。好在多年的生活习惯及时阻止了他，他仍旧是那个坐着也能优雅到极致的翩翩公子。

    案子刚发生，容瑕也不好猜测凶手是谁，之前他猜测过刺杀班淮的人，是不是与刺杀赵贾的人是同一个。但是很快他就推翻了这个想法，刺杀赵贾的杀手很专业，就连作案凶器也特意选了外族常使用的一种。一是让人猜不到他的具体身份，二是为了让陛下不敢大张旗鼓的查。

    艾颇族虽是小地方，可是大业的附属国不少，这事若是闹大，对大业周边安定会有很大的影响。大业现在的兵马早不如以往强壮，若是多国联合起来与大业为敌，大业能不能赢还是两说。

    恐怕就算是胜利了，也是惨胜。

    所以陛下不敢打仗。

    这次刺杀班淮的凶手不同，他们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小混混，平日做的都是偷鸡摸狗的事情，因为日子过不下去才铤而走险，想的杀人手段也如此上不得台面。但凡有心计，有手段的人，都不可能用这样的混混来办事。

    赵贾一案，有可能牵扯到国家大事，而班淮这个案子，更有可能是私仇。

    班淮是什么样的人，他早就了解过了。性格懒散，不思进取，但是此人却有一个很明显的特点，那就是识趣。不该做的事情从来不做，虽然不是什么善心人士，但也从未做过坏事，甚至连花酒都没尝过。

    实际上，当他得知班淮从未喝过花酒的时候，还十分的震惊。大业朝有名的纨绔，竟然从未进过烟花柳巷，也从未进过堵馆，也不好酒，这样的一个人，究竟是怎样传出纨绔名声的？

    容瑕以前不明白，直到求见了大长公主，看了大长公主留给他的东西以后，才知道是为什么。

    伴君如伴虎，富贵场带毒，班家无非求一个安稳或者罢了。

    或许是班家的气氛太过友好，容瑕不知不觉便在班家待了一下午，又在班家蹭了一顿晚饭以后，才起身告辞。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却见班婳追了过来。

    “你等一等。”班婳见他只带了几个护卫过来，“我不知道是什么人在算计班家，也不知道他究竟想要做什么，你跟我订了亲，万事小心些。”

    容瑕没有想到她特意追过来，竟是为了说这件事，愣了愣以后点头道：“好。”

    班婳笑了笑，然后击了击掌，她身后走出四名护卫：“他们四个都是当年祖父亲自给我挑选的，天黑路滑，让他们陪你一起回去。”

    容瑕看向班婳身后的四名护卫，这四人年龄相近，约莫都是二十五六的年龄，应该是从小就当做亲卫培养的，所以对班婳的态度十分恭敬。看来老静亭公早就有所思量，所以才给子孙后代安排了这些忠心可用的护卫。

    他点了点头，没有拒绝班婳的好意。

    班婳顿时露出一个笑脸：“路上小心。”

    “嗯。”容瑕忽然低头，轻轻捻去她肩头的一片树叶，“你安心，我不会出事的。”

    班婳眨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他，没有说话。

    容瑕伸出手掌，轻轻遮在她的眼前，声音低沉道：“婳婳的眼睛，真美。”

    班婳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他掌心扫来扫去。

    “说我眼睛美，还把我眼睛遮住，”班婳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手拉了下来，“你这是嫉妒我眼睛比你好看。”

    容瑕笑出声来：“婳婳眼睛太美了，我舍不得别人看到。”

    班婳：？？？

    这是什么奇怪想法？

    她踮起脚，双手都捂在容瑕脸上：“你这张脸长这么好看，我都没让你给捂住呢。做人嘛，要大度一点。”

    容瑕嗤嗤的笑，鼻尖的热气窜到班婳的掌心，她觉得自己手心有些痒，然后……伸手捏住了容瑕的鼻子。事实证明，再好看的男人，鼻子被捏起来以后，也会变得不那么好看。

    “嘻嘻，猪鼻子。”班婳又在鼻翼上捏了两下，充分感受到美男柔嫩的皮肤是何种触感以后，才心满意足地收回手。

    “婳婳，”容瑕一双桃花眼黑黝黝地看着她，“你这种行为，算不算是调戏？”

    班婳扭脸：“摸自己未婚夫的鼻子，怎么能算调戏呢？”

    “这样吗？”容瑕伸出手，轻轻地在她鼻尖刮了一下。因为他动作实在太轻，轻得让班婳以为这是幻觉。

    容瑕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你摸了我，我就是你的人了，你以后要对我负责。”

    班婳怔怔地看着容瑕迷人的双眼，呆呆地点头。

    直到容瑕骑上马，她都还有些回不过神。

    无他，只因那双眼睛实在太美了。她以前也经常看容瑕的眼睛，但是从未觉得容瑕的眼睛像今天这么美过。

    黝黑，闪亮，那双眼睛里还印着她的倒影，当这双眼睛笑弯起来的时候，她的心尖儿都在跟着颤抖。

    世间有此绝色，再看其他男人，就全都变成了渣渣。

    男颜祸水，她班婳从今天开始，看美色的眼光又要提高了，以后的日子可还怎么过哦。

    回家的半道上，容瑕与轮休的石晋遇上了，两人相互见过礼以后，便各自离开，没有多寒暄半句。

    “大人，”跟在石晋身后的一个禁卫军道，“刚才跟在成安伯身后的几个护卫中，有几个是福乐郡主身边的人。”

    石晋捏缰绳的手一紧，转头问下属：“你如何得知？”

    禁卫军闻言脸红道：“福乐郡主那般美人，只要她出门，咱们这些兄弟免不了就……就偷偷多看上几眼，她常带在身边的那些亲卫，我们早就认了个脸熟。”

    说完这话，他担心受石晋责罚，便又补充道：“大人，我们这些兄弟并不敢多看，也不敢擅离职守，就是这眼珠子有时候不听话，就稍微多看了那么一点点，一点点。”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怪你们。”石晋深吸一口夜间的寒气，“想来是福乐郡主不放心他，所以派人时送他回家吧。”

    “哪有女人派人送男人回家的，”这个禁卫军摸了摸下巴，语气有些酸，“不过这成安伯也是好艳福，居然能做福乐郡主的未婚夫。”

    他们这些士兵不懂诗啊画的，反正在他们看来，福乐郡主就是美得不得了，谁能娶到谁就是福气。

    武将与读书人的口味，那还是不同的。


------------

84

﻿    班淮遇刺一案，在短短一天内传遍整个京城，与毫无存在感的赵贾相比，班淮这个顶级纨绔的身份就无比贵重了。不管他有没有实权，在这个时候传出遇刺的消息，足以引起许多贵族们的恐慌。

    没有谁不怕死，尤其是过着奢靡生活的贵族。

    一些与班淮关系不错的贵族们携礼上门探望，见班淮躺在床上休养的模样，都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大约也是好好养身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之类。

    还有人夸班淮找了一个好女婿，为了他遇刺一案，跑前跑后，连罪犯的画像也画出来了。众人到了这个时候才知道，原来成安伯并不是不擅长画人物，而是不喜欢。但是为了帮未来岳父找到罪犯，他还是破例了。

    有原则的君子让人敬佩，但是为了长辈放下自己原则的晚辈，更让人动容。原本还有很多人嘲笑班淮找了一个瞧不起班家的女婿，哪知道这个女婿对班家并没有半点不敬，反而对班淮处处恭敬，还没娶班家姑娘进门，就已经把班家的事情当成了自己的事来操心。

    这下大家对班淮又羡慕起来，这是走了什么样的运，才找到一个处处都好，还对女方父母这般好的未来女婿？

    难怪有人想刺杀他呢，一定是运气太好，让人眼红了。

    陛下连下了两道圣旨让大理寺尽快彻查此案，甚至还让刑部协助查案，整个京城弄得人心惶惶，众人再一次见识到班家受陛下重视的程度。

    由于画像太过清晰，就算这个罪犯相貌十分普通，还是有人为了五十两的赏银，把此人的身份供了出来。

    原来此人是惠王府的一个管事，但自从惠王夫妇在火灾中丧生后，惠王府的下人便遣散了很多，这个被供出来的管事，户籍已经被注销，理由是在火灾中丧生。

    一个原本在火灾中丧生的人，却□□，杀的还是静亭公，这事就有些微妙了。

    京城早有传言，之前大长公主遇刺一案，幕后主使就是惠王。只不过惠王已经丧生在火海，陛下也不曾提过这件事，所以这件事很多人就算有这方面的怀疑，也从不曾提出来过。

    可是现在惠王府的人要刺杀静亭公，理由是什么？

    自然是惠王旧部恨大长公主坏了他们的好事，但是大长公主已经死了，他们能报复的对象就只有大长公主的儿子静亭公。

    不少人开始同情班家人，最大的靠山因为救驾丧命，现在幕后主使还恨上了他们，这是何等倒霉的命运？

    一天后，衙役在一座破庙中找到了这个惠王旧部的尸首，经过仵作查验，这个管事至少死了十个时辰以上。

    这明显是爪牙暴露，最后只能被背后的大人物灭口。

    但是仵作在管事的嘴巴中发现了一粒珍珠，这粒珍珠成色极好，像是女眷用来绣在衣服或是鞋子上的。大理寺的官员顿时头疼，这怎么又跟女人牵扯上了？

    不过有了这粒珍珠，就有了一个查案的头绪，于是全京城提供珍珠的渠道都被大理寺派人问了一遍，尤其是专门给贵族提供珍珠用品的渠道。

    有句话叫做高手总是在民间，有一个老匠人认出这种珍珠是来自海边的一种蚌珠，十分难得，上等的都由皇商送进了宫，略次一等的也被贵族买走了，这种成色的今年只卖给了三家人。

    静亭公府、忠平伯府以及石右相府。

    大理寺的人最先查到忠平伯府，最后查明这些珍珠全都做了二皇子妃的嫁妆。

    至于静亭公府，大理寺去受害者家里一问，这家人竟然连这珍珠都想不起来，最后还是从入库单子中找到这匣子珍珠，结果这个匣子自从进入班家大门以后，就没有开封过。

    原因是皇后送了一匣子更好的珍珠来，他们便把次品给忘记了。

    大理寺官员终于见识到了班家人的奢侈，这么好的东西说忘就忘，连一点犹豫都不带的，可见平时里用惯了好东西。

    “大人，这静亭公府真是富得流油，让人羡慕，”一个大理寺官员跟在刘半山身后，感慨道，“他们家摆得那盆栽，竟全是用宝石镶嵌出来的，我从未见过这般华丽的东西。”

    只可惜他家没有女儿，不然能攀上班家这门亲事就好了。

    “我倒是见过。”刘半山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笑了笑，“班家也是几百年的富贵人家，家里有好东西也不奇怪。”

    “可是外面不是都传言，班家当年跟着祖帝打天下时，因为运气不好，没有得到多少好东西吗？”这个官员道，“到现在还有说书先生津津有味地提起两百多年前的事情，班家先祖打仗是这个，”他比了比大拇指，“不过运气却是这个。”

    刘半山看着同僚的小拇指，叹了口气，“王大人，你说我们该怎么去拜访石家？”

    刚才还侃侃而谈的石大人顿时沉默下来，石相爷现权倾朝野，太子妃还是他的长女，他们这些小官哪敢去冒犯这位？方才去谢家的时候，他们尚还能有底气，但是面对石家……

    “走吧，既然我等奉皇命查案，向来以石相爷对陛下的忠心，一定不会为难我们的，”刘半山整了整衣衫，对身后众人道，“若是石相爷不能理解我等的苦心，那我们也只能禀告皇上了。”

    众大理寺人员：请不要把告状说得如此委婉。

    石崇海正在与长子提到班淮遇刺一事，就听到下人来说，大理寺少卿求见。

    “刘半山这个时候来我们家干什么？”石崇海皱了皱眉，对长子道，“你去接待，就说我已经睡下了。”

    “是。”石晋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但是当着石崇海的面没有说出来。他退出父亲的院子，出二门的时候，遇到了正从外面回来的石飞仙。

    “飞仙，你出去过？”

    这些日子因为外面的那些传言，石飞仙已经好些日子没有出门。

    石飞仙勉强笑了笑：“昨日我与几位小姐妹约好在诗社见面，哪知道她们都有事，所以就把日期挪到了今天。”

    石晋担心她整日闷在家里出事，能出去走走也好，于是点头道：“最近京里有些乱，你自己要多加小心。”

    石飞仙沉默地点头，她今天跟平日里常在一起玩的小姐妹说话，发现她们对自己似乎没有往日的亲近，可是面上却挑不出半点不对劲，她心里又气又难过，可是却没法发作。

    她既恨班婳与那些纨绔子弟胡乱传谣言，也恨二皇子竟然没有站出来帮着她说过一句话。天下的男人都是这般，闲暇时觉得你长得好，有才华，便说着爱慕倾心之类的话，可是真到出事了，他们却一个比一个消失得快。

    二皇子如此，谢启临亦如此。

    男人……

    呵。

    刘半山与大理寺的几位官员在正厅等了两炷香的时间，终于等到了石家的人，不过露面的不是石崇海而是石晋。

    “刘大人、各位大理寺的大人，今日是什么样的吉祥风，把诸位大人都吹来了？”

    “石大人客气了，我们冒昧打扰石大人，还请石大人原谅。”

    互相见过礼以后，石晋请众人坐下。他见大理寺的官员们神情不自然，刘半山的表情也不太对，便淡淡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诸位大人有话直说。”

    “下官确实有事相求，不知大人可曾见过这种珍珠。”刘半山打开一个盒子，里面放着一粒珍珠。

    石晋皱了皱眉，“珍珠等物再寻常可见，我身为男子，怎么会盯着女子身上的东西看，刘大人这话是何意？”

    “石大人误会了，此物是在刺杀静亭公一案的主使者嘴里发现的，”刘半山似乎丝毫不在意这东西是从死人嘴里扒出来的，“我们发现这粒珍珠是今年新进的一种蚌珠，整个京城只有三户人家买过。”

    石晋闻言沉下脸：“刘大人的意思是说，我们石家也是三户人之一？”

    “确实如此，”面对石晋难看的脸色，刘半山半步不退，“除了贵府以外，买过此物的还有忠平伯府、静亭公府。”

    听到静亭公府这个名字，石晋垂下眼睑喝了一口茶：“既然刘大人想知道珍珠的去向，我就让下人去查一查。”

    大户人家都有总管事以及分管事，买了什么东西，东西谁用了，都会有自己的记录。石晋发了话以后，不到两刻钟就有下人来汇报，府里确实买过这种珍珠，不过这种珍珠虽然难得，但是夫人与小姐嫌它颗粒有些小，便没有拿来做发钗，唯有小姐前些日子取了一些做绣鞋。

    听到绣鞋二字，大理寺的众人眼神都亮了亮，有一个冒失的官员甚至忍不住道：“石大人，不知能让下官看一看这些绣鞋。”

    “放肆！”石晋重重放下茶盏，“诸位大人是来羞辱我石家，还是来查案的？”

    女儿家穿的绣鞋，怎么可能拿出来任由这些男人看？

    “诸位大人都是饱读诗书之辈，怎能提出如此荒诞的要求？”

    “石大人请息怒，下官的同僚一时情急，言语上有所冒犯，请石大人恕罪，”刘半山起身朝石晋拱了拱手，“请石大人放心，我大理寺有女子任职，我等怎敢冒犯石小姐。”

    被呵斥的官员这才反应过来，他忙起身请罪道：“下官一时情急，没把话说清楚，请大人见谅。”

    刘半山也不等石晋说话，直接开口让身后一个穿着大理寺制服的女子出来，对石晋道，“石大人，请贵府的下人带路吧。”

    石晋冷冷地看着刘半山不说话。

    刘半山微笑着迎视着石晋的双眼，一言不发。

    “看来刘大人早就有备而来。”石晋冷声道，“本官怎不知大理寺还有女子任职？”

    “石大人前几年在外地任职，恐怕对京城有些事情不太了解，”刘半山笑道，“因为我大理寺一些案子涉及到女眷，经过诸位大人严密谈论，陛下的多番考虑，便决定选一些出身清白、饱读诗书的女子到一些部门任职。她们的品级虽不高，不过在很多事情上，她们却是帮了大忙。”

    石晋看了眼那个穿大理寺衣服的女人，约莫三十岁出头，头发只梳了一个很简单的髻，容貌亦很平凡，只有眼神十分坚毅，瞧着不像是女人，更像是儿郎。

    他不想让这些人进二妹的院子，因为他不清楚二妹是否真的与此事无关。

    自己的妹妹自己了解，平日里面上看着还好，可是性子却十分倔强，很容易钻进死胡同。即使有人跟他说，二妹为了让班婳再守三年孝，不让班婳嫁给容瑕，所以雇人去杀静亭公，他也会相信这事有几分可能。

    越是这么想，他越是不能让大理寺的人进门，至少这个时候不行。

    但是他不愿意，不代表刘半山会放弃。这件案子不是小事，若是五天之内查不出来，到时候他们不用得罪石家，自己就先倒霉了。更何况这次的案子还牵涉到成安伯的未来岳父，无论如何他都要查个水落石出。

    “石大人，我等是奉旨查案，您不要让我们为难。”

    “这话说得倒是有些可笑，刘大人难道是奉旨来搜查我们石家么？”

    刘大人反问：“既然贵府问心无愧，又何惧我等？”

    “此话实在可笑，”石晋沉着脸道，“难道你们去谢家、班家查案的时候，也是这般态度？”

    “石大人您多想了，”刘半山皮笑肉不笑道，“忠平伯、静亭公并没有拒绝下官等人的要求，把珍珠的来源去脉说得一清二楚，并没有半分隐瞒。”

    大理寺的人纷纷为刘半山捏了一把冷汗，这是要直接跟石家人杠上了？

    “公、公子，福乐郡主来了！”一个小厮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没有散开的惊慌。

    石晋从椅子上站起身：“你说谁？”

    “福、福乐郡主。”小厮想起福乐郡主带来的那些侍卫，就觉得一阵阵胆寒，这哪里是来拜访，是来砸场子的啊。

    石晋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就听外面传来喧哗声，一个穿着碧色裙衫的女子快步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怒意，“石大人，我这个不速之客上门拜访，你不会不欢迎吧。”

    她走路如风，手执马鞭，身后还跟着佩刀的护卫，不像是来拜访，更像是来找麻烦的。

    就在大理寺的人以为两边会打起来的时候，哪知道石晋竟然没有动怒，而是语气温和道：“郡主有话坐下慢慢说，您能来鄙府，在下十分欢迎。”

    班婳在椅子上坐下，“京城众人素来爱说我这个人蛮横不讲理，我也蛮横惯了，石大人不必跟我讲这些虚礼。我听说贵府买了一批珍珠，但是却不想大理寺的人去查看。”

    “郡主，下官以为这事存在误会，”石晋劝道，“舍妹一个弱女子，若是传出她的衣物被大理寺查验，对她始终不好。郡主亦是女子，想来应该理解女子的不易。”

    “石大人怕是忘了令妹曾经做过的事情，既然身为女人不该为难女人，为何她当初又要为难我？”班婳迎视着石晋的双眼，“既然石大人不愿意让我们去查看，那也可以，只要石大人立下誓言，说明此事绝对与令妹无关，那我二话不说，直接离开贵府。”

    石晋看着班婳带火的双眸，闭了闭眼。

    四年以前，他喜欢上了一个鲜活的少女，可是这个女子已有未婚夫，失落之下他自请去边关，直到去年他才从边关回来。

    而他想象中，应该嫁为人妇的女子，仍旧独身一人，但是却比四年前更加鲜活，更加美艳，耀眼得让他不敢多看一眼。现在这个即将嫁给别人的女子，第一次如今认真的看着他，但是眼中却没有任何情意，只有愤怒与恨意。

    他以为四年前的心思早已经化为过往，然而只要看到她，就会一次又一次的提醒他，他曾经有过的那份心思。

    “郡主……何必如此咄咄逼人？”石晋叹息一声，“此事本与石家无关，你如此冒然而来，若是找不到半点证据，你日后又该如何自处？”

    “为了家人冒失又何妨，若是我错了，我愿意当着全京城所有人的面给石家上下道歉，”班婳冷笑，“我不怕丢人，只怕家人受到伤害却找不到罪魁祸首。”

    石晋怔怔地看着班婳，半晌没有出声。

    “你竟是如此……”

    如此荒诞，如此不讲规矩，天下怎会有这般女人？

    石晋的心被复杂难言的情绪压迫得喘不过气来，他看着班婳，问出了一句他不该问的话。

    “你这样做，想过成安伯怎么看你吗？”

    世间有几个男人能够接受这样的女人？

    世俗的眼光，他人的言论，都是破坏夫妻感情的带血刀，每一刀都能□□心口，疼得流血流脓。

    班婳闻言竟是笑了：“我今日上门而来，就没有想过别人怎么看我。此生有父有母方才有我，他们视我如珠似宝，爱我如心头血，我若是衡量别人如何待我以后才回报他们，那我又有何颜面做他们的孩子？”

    这番话出口，原本觉得班婳荒诞无礼的大理寺众人脸上略有动容。一个女子为了家人，可以冲破世俗礼仪，甚至不惧别人如何看她，这样的赤诚之心……

    班婳见石晋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便道：“石大人，失礼了。”

    她打了一个手势，身后的几个女护卫带着大理寺的女子便直接往内院方向走，大有石家若是不放人，她就带人硬闯的架势。

    大理寺众人紧张地看向石晋，担心他突然暴起发作，到时候他们是帮着福乐郡主，还是不帮？

    然而石晋竟然没有任何动作，他甚至没有开口让下人去拦班婳的人。

    大理寺的官员手足无措的望向顶头上司刘半山，哪知道刘半山一言不发，只是低头喝茶，仿佛他手里的茶是由灵山茶叶泡制而成，喝一口就能返老还童，长寿一百年似的。

    “郡主喜欢喝什么茶？”石晋坐回原位，看向班婳，“据闻郡主甚喜大红袍，鄙府虽无这等好东西，但还有一些碧潭飘雪，郡主若是不嫌弃，就请您尝一尝。”

    班婳睫毛微颤：“不用了，谢谢。”

    石晋笑了笑，对下人抬了抬手，很快茶泡好了，正是最好的碧潭飘雪茶。

    刘半山放下手中的毛尖茶，眼神在石晋与班婳身上扫视了一遍，眉梢微动，扭头看向大门外，任由这尴尬的气氛继续下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大多人的茶杯见了底，可是他们内心却更加不安起来。人进去了那么久还没出来，这事只怕真的不简单。不过如果真与石家有关，那么他们图什么？

    石家如今权倾朝野，女儿又是太子妃，班家只是闲散宗族，又不跟石家争权利，他们家刺杀班淮能得到什么好处？而且堂堂相爷府，难道连个拿得出手的杀手都请不到，非要找几个办事不牢靠的混混？

    总不能说，这是石家二小姐因为吃醋，所以想要杀了班婳的父亲？

    那还不如杀了班婳呢，杀了情敌的父亲有一文钱的用处？

    “刘大人！”一个大理寺的带刀卫匆匆走了进来，用微妙的眼神看了一眼石晋，“有人来报，昨天傍晚时分，有位年轻女子带着婢女途径破庙。属下等人经过查验，发现这名年轻女子正是石府二小姐。”

    石晋端着茶盏的手抖了抖，杯中的茶水溅在他的手背，瞬间烫红了一片皮肤。

    “你们含血喷人！”石飞仙从外面走了进来，伸手指着班婳道，“班婳，你不要欺人太甚，我杀你父亲有什么用？我若是真想谁死，那也不是静亭公。”

    “而是我对不对？”班婳冷笑着瞪回石飞仙，“我早就在想，你既然心里恨着我，何必整日对我保持着笑脸，早这么指着我的鼻子跟我吵，岂不是更解气？”

    “我不跟你说这些废话，”石飞仙现在已经气极，她没有想到班婳竟然让护卫强闯进她的院子，这实在是欺人太甚，全然不把她放在眼里,“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幕后主使究竟是谁。”班婳语气冰寒，“若是石小姐与此事无关，不必如此动怒。”

    石飞仙胸口剧烈起伏，她扭头看向石晋：“哥，把她给我赶出去，这里是石家，不是让她为所欲为的班家！”

    “石小姐，这恐怕不能如你愿了，”刘半山揣着手，似笑非笑的看着石飞仙，“我的下属在你屋子里发现一双缺失了珍珠的绣鞋，而且这双绣鞋上还沾着庙宇里的尘土与干草，请问您一个闺阁女子，为何要去那等地方？”

    石飞仙怔住，她愣愣地看着刘半山，“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石小姐，”刘半山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消失，“不好意思，恐怕要暂时请您到大理寺做几日娇客了。”

    “你凭什么带我去大理寺，”石飞仙冷笑，“你算什么东西。”

    班婳冷笑一声，“石小姐又凭什么不去？”


------------

85

﻿    古人曾经说过，当女人的战役打响的时候，男人最好不要插嘴，不然就会成为女人战役中最大的牺牲品。

    至少大理寺众人看到福乐郡主与石小姐争锋相对以后，都忍不住放轻了呼吸声。

    “班婳，你休要猖狂，这天下可不是你班家说了算！”石飞仙道，“我不会任你欺负。”

    “这天下当然不是由我班家说了算，这个天下是陛下说了算，”班婳上前一步，把石飞仙的手反剪到背后，在石飞仙的尖叫声中，把她的手绑在了一起，“既然是陛下说了算，那么你现在身上有嫌疑，就该到大理寺说清楚。”

    “你放开我！”石飞仙没有想到班婳如此胆大包天，她挣了一下没有挣开，转头想去向石晋求助，结果头还没转过去，就被班婳给扳住，愣是不让她回头，“石小姐，请吧。”

    大理寺众人：跑到别人家抢人，还当着人家哥哥的面把人给绑了起来，福乐郡主这胆气……

    “郡主！”石晋拦住班婳，手还没靠近，班婳便道，“你想做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懂不懂？”

    众人看着石晋尴尬的收回手，脸上还带着尴尬与无奈。

    刘半山干咳一声：“请石大人放心，只要令妹说清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我们就会放她回来，定不会让她受委屈。”

    “你们都要把犬女带到大理寺了，还说不让她受委屈？”石崇海从外面走进来，看到女儿的手竟然被反绑在身后，沉下脸道，“刘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石相爷不要误会，因石小姐拒不配合大理寺的调查，我才迫不得已把她绑了起来，”班婳对石崇海行了一个福礼，“还请石相不必如此动怒。”

    “此案乃是大理寺负责，福乐郡主为何来插手？”石崇海对班婳并不客气，“这恐怕有些不合规矩。”

    “石相爷请放心，小女子已经请示过陛下，此事小女子有权利跟进，”班婳美目一扫，落在了石崇海的身上，“石大人若是对小女子此举不满，也只能请您多多包涵了。”

    这话等于是在挑衅石崇海，连皇上都没有意见，你有什么意见呢？

    身在高位者，身上大多带着一股让很多人敬畏的威严，大理寺一些低品级的官员甚至不敢直视石崇海，站在他的面前就忍不住心生胆怯之意。

    可是班婳是谁，她可是连皇帝面前都是撒娇哭闹的主儿，又怎么会惧怕石崇海身上的这点气势，她把石飞仙推到大理寺护卫面前，皮笑肉不笑道：“石大人，石小姐，只能先暂时得罪你们了。”

    “福乐郡主！”

    石崇海脸色十分难看，他伸手想去拉女儿，但是班婳却拦在了他面前：“石大人这是心虚吗？”

    “福乐郡主请慎言！”

    “既然石大人不惧真相，又何必拦着我们带走石小姐。石小姐一个未出阁的女儿，担上□□的罪名可不好，不如早些查清案子，也能还她一个清白。”班婳寸步不让，现在如果让石崇海把石飞仙拦下了，那他们日后想带走石飞仙就很难了。

    石崇海面沉如水：“福乐郡主当真打算这么做？”

    班婳道：“非我要这么做，这是大理寺查案的流程。”

    石崇海不再看班婳，他转头看向刘半山：“刘大人，你们大理寺办案，是如此流程吗？”

    他的眼神里带着威胁，在他看来，刘半山不过是个从三品的大理寺卿，根本不敢跟他作对。

    “石大人，”刘半山微微一笑，对石崇海拱手道：“我大理寺办事的规矩，确实如此，请石大人见谅？”

    石崇海没有说话，他半眯着眼看着刘半山，刘半山恭敬地回望着他，脸上的笑容不变。

    “大人，成安伯求见！”

    “不见！”石崇海听到成安伯这三个字，就沉下脸来，“请成安伯自行回去。”

    “等等，”石崇海看了眼哭泣的女儿，想起这件事闹大以后有可能引发的后果，沉着脸道：“让他进来。”

    女儿虽重要，但是石家更重要。

    班婳没有想到容瑕竟然也跟着过来了，她扭头朝外面看去，就看到身穿浅色锦袍的容瑕大步而来，在她记忆力，容瑕走路似乎很少这么快过。

    “石相爷，”容瑕走进内厅，对石崇海与石晋拱了拱手，“冒昧前来，石相爷见谅，不要责怪在下的叨扰。”

    “不敢，”石崇海淡淡道，“容大人乃是皇上面前的红人，石某岂敢有责怪之意。”

    “石大人这话说得，让下官如何自处？”容瑕走到班婳身边站定，微笑道，“在下受陛下圣令，协助大理寺彻查静亭公遇袭一案。”

    “哦？”石崇海挑眉，“容大人乃是吏部尚书，怎么还管到大理寺上面去了？”

    “非管，而是协助，”容瑕道，“为陛下分忧，乃是为人臣子的职责，与下官在那个部门任职无关。”

    “父亲，不是我，我没有做过这种事，”石飞仙见到容瑕进来，挣扎得更加厉害，“我是被冤枉的，班婳这个贱人她陷害我。”

    “石小姐，”容瑕脸上的笑容尽消，“此案一直是大理寺在审查，你身上的疑点有人证有物证，与福乐郡主又有何关系？”

    石飞仙怔怔地看着容瑕：“你不信我？”

    “在下信证据，信大理寺的查案结果，”容瑕对石飞仙抱拳道，“在下对石小姐还有一句话要说，请石小姐听了以后，不要动怒。”

    “你想说什么？”石飞仙有些失神，看着这个俊美无情的男人，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笑话。

    “身为人，说话时当留口德，”容瑕语气微寒，“在下的未婚妻是个好姑娘，何贱之有，还请石姑娘日后慎言。”

    石飞仙怔住，原来他是在为班婳打抱不平么？

    她被班婳反手绑了起来，被人闯进院子四处搜查，难道这一切不是班婳带来的吗？

    若不是班婳，她又怎会有今日之耻？

    “石姑娘，此事就要请你多多包涵了，”容瑕说完这句话，对首在外面的卫兵道，“把人带走。”

    “你……”石崇海往前走了一步。

    “石大人，下官劝你还是不要抗旨的好，”容瑕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石崇海，意有所指道，“被灭口的那人，可是惠王府的管事。”

    石崇海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面色大变，他看着满眼祈求的女儿，长长叹息一声，转过身不再看女儿的眼睛。

    “父亲？”石飞仙不敢置信地看着转过身的父亲，难道连父亲也不愿意帮她了吗？

    她仓皇四顾，最后把目光落到了石晋身上：“大哥，我是冤枉的，我真的是冤枉的。”

    石晋想要开口说句什么，可是他看到父亲缓缓摇了摇头，他张开的嘴又艰难地闭上了。不过他没有躲开石飞仙祈求的目光，而是走到她面前，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妹妹，你且安心，我跟父亲一定会尽快把你带出来的。”

    石飞仙想说，她不是想要他们把她带出来，而是想要他们阻拦这些人把她带走。

    可是她知道，在家族利益面前，她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她从小就该明白这一点，生来她就学着心计谋略，后宅御下之术，母亲总是对她说，你是石家的女儿，不可以任性。

    都是贵族出身，为什么班婳却可以什么都不顾忌？班家人难道就不需要女儿来博得好名声，为班家谋得权势吗？

    被人带出石家大门的时候，石飞仙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抬头看着灰蒙蒙地天空，眼泪簌簌落了下来。

    “石小姐，请上马车。”

    她面前的马车收拾得很干净，甚至精致讲究，但是她知道，今天只要她坐进这个马车，日后她的名声便会一落千丈，比现在还要不如。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班婳，“这下你如意了？”

    班婳微愣，随后被石飞仙这理直气壮地态度气笑了：“我有什么如意不如意的，你好与不好，于我而言又有什么影响呢？”

    石飞仙目光扫过班婳身后，忽然笑道：“你处处针对我，不就是因为谢启临当年与你定亲以后还心悦于我么？我早就劝过他不要再接近我，可是他就是不喜欢你，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走在班婳身后的容瑕静静地看着石飞仙，面上的表情并没有因为她这些话有什么变化。

    “他喜欢你就喜欢你呗，与我有什么关系？”班婳微抬下巴，“我的未婚夫长得比他好看，地位比他高，才华横溢又体贴，我稀罕他干什么？就这么一个人，也值得你特意说出来？”

    “算了，”班婳见石飞仙表情十分难看，“如果这么想能让你开心一点，那你就这么认为吧，我不会在意这种小事的。”

    石飞仙看到容瑕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心里就像是被针扎了一般，她转身钻进马车，再也不看班婳一眼。

    这个贱人！

    贱人！

    石飞仙恨得把唇角咬出了血，此刻这股滔天恨意与羞意，她这一辈子都无法忘记。

    班婳骑上马背，与容瑕并肩前行。

    容瑕面上带笑，似乎心情极好。班婳扭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开口道：“你在笑什么？”

    “嗯……”容瑕摸了摸下巴，“心情好，就笑了。”

    班婳心想，当年谢启临与沈钰每次看到她做出一些超出常人的举止后，可从未笑出来过。

    “为什么心情好？”班婳想了想，“看到我跑到石家来闹事，你……有什么想法？”

    “这事你确实做得不太妥当。”容瑕皱了皱眉，“太过冲动了。”

    “哦。”班婳觉得自己的表情有些冷漠。

    “下次要去找谁的麻烦，提前告诉我一声，好歹让我心里有数，若是遇到麻烦，我还能帮你一起解决，”容瑕眉梢微皱，“你性子直，我怕你遇到鲁莽之辈会吃亏。”

    班婳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容瑕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嫌弃我脑子不够用，会吃亏？”班婳瘪嘴，“我武艺还是不错的。”

    容瑕哑然失笑，这怎么成了嫌弃她了？

    “有句俗语说得好，叫男女搭配干活不能，文武并重，能打退熊。”容瑕忍着笑意道，“你会武，我会文，双管齐下，对方岂不是更吃亏？”

    班婳恍然大悟：“你这话说得也很有道理,那我下次叫上你一起？”

    “嗯，好啊。”容瑕笑着应下了。

    跟在容瑕身后的杜九维持着一张麻木脸，装作自己什么也没听见的样子。

    比如他没有听见伯爷要跟着郡主一起去使坏，比如他没有听见伯爷帮着郡主出坏主意。

    班家人……实在太可怕了，他们身上有种能把人带歪的神奇力量。

    班婳与容瑕跟在大理寺的人后面，一路直接到了大理寺，班婳眼睁睁看到石飞仙被关进一个干净的牢房里以后，脸上的表情才好看一些。

    大理寺卿早就接到了陛下的旨意，说是成安伯要来协助查案，所以他乐得当甩手掌柜，一切唯容瑕马首是瞻，不过在看到自己的树下把石家小姐都关进大牢里以后，他还是吓得腿软了一下。

    这事怎么还牵扯上石相家的千金了？

    “青峰啊，”大理寺卿把刘半山偷偷带到角落里，小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把石家小姐关进去了了？”

    “大人，这事属下也是无奈，”刘半山把事情经过跟大理寺卿说了一遍，“属下也没有想到，石小姐竟然如此大胆，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杀人灭口？”大理寺卿咂舌，这石家小姐看起来娇滴滴的模样，竟然敢做出□□，杀人灭口的事情？

    “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他仍旧不放心，“要不再查一查？”

    “查自然要查的，”刘半山叹口气，满脸无奈，“若是往日，这件事本不会牵扯到石小姐本人。但是今日有福乐郡主在场，成安伯又协理此案，下官带走石小姐，也是无奈之举。”

    “你也不容易，我明白，”大理寺卿拍了拍刘半山的肩，苦着脸道，“这几日你再辛苦一下，成安伯与福乐郡主那里……”

    “请大人放心，下官一定好好办理，”刘半山看了眼四周，小声道，“大人请放心，此事既然成安伯插手了进来，日后出了事，自然由成安伯负责，与我们大理寺就算有关系，但是干系也不大，大人放心便是。”

    大理寺卿闻言笑了笑，对刘半山的识趣很满意，“你去告诉容大人，就说我病了，这件案子就由成安伯全权负责，他需要什么，你们尽量配合就是。”

    说完，再次拍了拍刘半山的肩，笑眯眯地走开。

    “大人慢走。”刘半山对着他的背影，恭敬地行了一个礼。等大理寺卿走远以后，他转身往大牢方向走去。

    走进大牢，他看到容瑕与班婳竟然坐在一边喝茶，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容大人，不知您问出什么了吗？”

    容瑕放下茶杯，“刘大人还未来，我又岂能擅专？”

    “容大人客气了，”刘半山笑道，“下官的上峰身体不适，需要再加休养几日，这件案子恐怕要由大人全权负责了。”

    “这不太妥当，”容瑕摇头道，“我与静亭公府有婚约，恐怕不适合独理此案，不如请来刑部的李侍郎，我们三人共同协商此案？”

    刑部右侍郎李成开，性格平庸，生来是个怕事的人，算是石党中的边缘人物，尤其是近来被平调到刑部以后，就更加不受石崇海重视了。

    容瑕让石党的人参与这件案子，也算是堵住了悠悠众口。

    “容大人说得是，下官这就派人去请李侍郎。”

    李成开正在家中教儿子念书，最近也不知怎么的，他这个宝贝儿子也不爱四处乱惹事了，喜得他让人连放了三串炮仗。他在刑部虽然是侍郎，但是一直不太得重用，所以也就乐得清闲。

    听到大理寺的人请他，他心里虽然疑惑，但是却不敢拒绝，只能换好官服准备走一趟。

    “父亲，”李小如从外面回来，见李成开穿着官服，准备出门的模样 ，便道，“您要出门？”

    “是啊，为父要去大理寺走一趟，”李成开笑呵呵道，“你弟弟正在院子里念书，你看着一些。”

    “大理寺？”李小如想起近来闹得沸沸扬扬的案子，转头见院门外大理寺的人还等着，便小声道，“你过去的时候小心一些，我听说刚才大理寺的人闯进石相爷家，把石小姐带走了。”

    “不能吧，”李成开脸色顿变，“大理寺的人胆子有这么大？”

    大理寺卿他接触过，是个胆子很小的人，他敢带人去石相爷家带人，带的还是石家小姐？

    这不像是他会做的事儿。

    “带人的不是他，是大理寺少卿，”外面的消息早就传得沸沸扬扬，李小如也是因为听了这些才匆匆赶回了家，“据说是福乐郡主带着护卫闯进了石家大门，后来成安伯又赶了过去，才把人带走的。”

    “福乐郡主？”李成开啧啧道，“这位郡主的脾性可真是，你日后若是遇到她，可记得远着些，不然吃亏的可是你。”

    李小如没好意思跟父亲说，她早已经在这位郡主手上吃了几次亏，现在看到她就犯怵了。

    “不过成安伯为什么去？”李成开不解地看着女儿，“难道他是帮着未婚妻撑腰？”

    李小如闻言忍不住笑了：“哪有这么简单，石相跟成安伯可不太对付。而且听说成安伯奉旨协理此案，他上门要人，也可以理解。”

    “李大人，”大理寺的官员站在门外，对李成开拱手道，“请问您还未准备好吗？”

    “好了，好了，”李成开忙笑道，“这就来。”

    李小如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低低叹息一声，只盼这次的事情早日了结，不要牵扯到父亲身上。她虽不懂政事，但是直觉告诉她，这件事会非常麻烦。

    大理寺的大牢里关押的都是重大案件的疑犯，一般罪犯就算想要关进大理寺的监牢，都还没有这个资格。班婳也是第一次来大理寺的监牢，所以她特意看了眼牢房里是什么样。

    墙上没有随处可见的血迹，也没有挂满墙的刑具，就是屋子里暗了点，窗户有些小，围栏也是铁制品，看上去有些冷冰冰的，不过若是发生火灾，这屋子肯定烧不起来。

    她坐在外面喝茶，石飞仙关在里面发呆。班婳以为石飞仙会大吵大闹，或是对她高声怒骂，结果进了这里以后，石飞仙反而安静下来了，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神情看起来也有些惊惶。

    就在她准备移开视线的时候，石飞仙忽然抬头看向了她，眼里满是浓浓地恨意，仿佛她今天所遭受的一切，都是班婳造成的。

    班婳愣了一下，随即对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石飞仙抓破了身下坐着的草垛。

    “容大人，刘大人，”李成开走进大牢，笑呵呵的与容瑕、刘半山行礼，他看了眼牢中的石飞仙，面上露出几分震惊之色：“这不是石姑娘，这是怎么回事？”

    刘半山在心中暗骂这是一只老狐狸，他就不信李成开来之前不知道他们把石家小姐带进了大理寺大牢。

    “这件案子实在太过棘手，所以下官与容大人才想请李大人一起来查明此案，”刘半山笑道，“陛下曾下过旨，要刑部协查此案，所以最近一段时间，恐怕要麻烦李大人了。”

    李成开摆手道：“下官才疏学浅，只怕是帮不上两位大人的忙，不如……”

    “李大人，”容瑕扭头看着李成开，“您身为刑部侍郎又怎么会才疏学浅，这个玩笑可不太好笑。”

    李成开浑身一僵，他怎么忘了容瑕是吏部尚书？

    他今天若是不答应下来，那么刑部侍郎这个位置恐怕就要保不住了。

    想到这，李成开只能苦笑道：“下官虽然才能有限，但容大人若有需要的地方，下官一定鼎力相助。”

    强权之前，他又能如何？

    刘半山见状笑了笑：“既然人都已经在场 ，那我们就可以问了。”

    话音一落，他转身走到牢门前，对石飞仙拱手道：“石姑娘，请问你昨日下午，为何要去那座人迹罕至的破庙？”

    石飞仙看了他一眼不说话。

    刘半山见她不理会自己，也不动怒，而是再次问道：“下官觉得很奇怪，你乃相府千金，本该是一脚出八脚迈，为何要单独进破庙中，庙中有什么你相见的人？”

    “是啊，我确实有想见之人，”石飞仙忽然扭头看向容瑕，“因为有人送了我一封信，与我约好了在那里等他。”

    “约你的人是谁？”刘半山追问。

    石飞仙再度沉默。

    “石小姐，既然你说自己是冤枉的，可你如果不说出实情，我们又怎么能证明你的清白？”

    “约我的人，没有说明他是谁。”

    “石小姐，一个不知身份的人约你，你为何要赴约？”

    “因为这个人的字我认识，”石飞仙双目灼灼看着容瑕，“他的字我看了很多遍，只需要看一眼，我就知道那个字是他写的。”

    “是谁？”刘半山回头看了眼容瑕，仍旧追问。

    “成安伯，容君珀。”


------------

86

﻿    满室皆静，有人在看容瑕，也有人在看班婳。

    容瑕眉头微微一挑，“我？”

    石飞仙凄厉笑道：“若不是你，我又何必去那偏远的破庙？”

    “可是石小姐，我从未给你写过任何字条，”容瑕坦然地看着石飞仙，“不知你能否把字条给在下一看？”

    石飞仙冷笑：“如今出了事，你自然不会再承认写过字条给我。”她虽本性有些虚荣，但是这世间能让她自愿做出这种行为的人，也只有容瑕一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而且还有李成开在场，石飞仙也不怕容瑕毁灭证据，把那张藏在怀中的字条拿了出来。

    容瑕没有去接，刘半山看向李成开，李成开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了这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字条。他也见过容瑕的字迹，一眼看过去，便觉得这字确实像是容瑕所写。

    李成开不敢直说，只能把字条举到刘半山面前：“刘大人，您看这……”

    刘半山只看了一眼，便笑着摇头道：“这字非容大人所写。”

    “什么？”石飞仙猛地抬头看向刘半山，“不可能！”

    她不可能不认识容瑕的字迹，这明明就是容瑕的字。

    “石姑娘，下官也十分喜欢容大人的字迹，所以这些年来也收藏了几幅容大人的墨宝，但是……”刘半山转头看容瑕，“容大人的墨宝少有传出，外面很多容大人的字画都是别人临摹的。”

    “这幅字虽然很像容大人所写，但是只要请鉴定字迹的老先生来看，就能证明这并不是一个人的字体，”刘半山对石飞仙道，“石姑娘，大理寺有鉴定字迹的官员，他的眼力连陛下都曾称赞过，下官这就把人叫来鉴定一番。”

    见刘半山态度如此肯定，石飞仙内心已经信了一半。她神情恍惚地看着容瑕，脑子里渐渐清醒起来。容瑕平日里对她态度那般冷淡，又怎么会写字条约她见面？

    她身体晃了晃，无力地坐在了冰凉的地上。

    很快能鉴定字迹的老者来了，他手里还拿着容瑕写过的字，只看了几眼他便肯定地摇头：“这是两个人写的字，容伯爷的字苍劲有力，而且写到最后的时候，有微微带钩的习惯，给人游龙舞凤之惊艳感。这张纸条上的字，只是形似而不是神似，而且下笔的时候有些虚浮，可见腕力不足。”

    “写这种字的人，若不是较为文弱，便是一名女子，”老者放下字条，对三位大人拱手道，“这是老身的一家之言，不过为了公正而言，还请诸位大人多请几位先生看看。”

    “有劳先生，”刘半山对老者行了一个礼，转身对石飞仙道，“石姑娘……”

    “不用了，”石飞仙面无表情地抬头，“我相信你的话。”

    刘半山笑道：“既然如此，请问石姑娘能否证明你只是恰好与人约在了破庙中见面？”

    李成开见石飞仙哑口无言的模样，在心中暗暗摇头，石家姑娘这事只怕是说不清楚了。整个京城谁不知道石家二姑娘写得一手好字，或许这张纸条是她故意临摹出来当做借口也未可知。

    京城不少人知道她对容大人有几分情谊，她完全可以拿这个借口来掩饰真正目的，真真假假谁又能说清楚？

    “石小姐，在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只能暂时委屈你在此处住上几日了。”刘半山转头看了眼容瑕与班婳，“不过请你放心，我们不会放走一个坏人，也不会冤枉好人。”

    石飞仙没有说话。

    她知道自己应该期盼父兄来救她，可是想到她被人带走时，父亲背过去的身子，她又为自己这种想法感到可笑。石家的姑娘，生来就是为家族牺牲的。

    她唯一有过的奢望，也不过是想嫁给心仪的男人，然而这个男人并不喜欢她。

    “我知道了，你们走吧。”石飞仙揉了揉眼睛，“不需要摆出这副伪善的面孔。”

    班婳站起身，对容瑕道：“我该回去了。”

    “等等，”容瑕跟着站起身来，“我送你回去。”

    “容君珀，”石飞仙叫住容瑕，对他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你宁可与班婳成婚，也不愿意多看我一眼？”

    班婳停下脚步看着石飞仙，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世上总有一些人自认深情，即便别人不喜欢他，也要坚持为自己的感情得到一个答案，若是对方不回答，便是冷漠冷血般。哪怕这个人已经有恋人，或是有娘子，这些人也不会觉得自己的问题会有多难回答。

    而世人也总是被一些莫名的付出与深沉感动，比如说现在，班婳就看到在场有些人的表情动容了。

    是啊，一个漂亮的弱女子倾心于一个男人，这是何等美妙的事情，甚至值得人著书立传，来让人感慨一番她的爱情。若是男人不敢动一番，不就是冷情？

    “石姑娘，”容瑕停下脚步，“你在容某眼中，与京城其他姑娘一样，而福乐郡主却不一样。”

    “希望你以后不要再问在下这种问题，更不要当着在下未婚妻的面问这种问题，这种问题只会让在下为难，更会让在下的未婚妻不高兴。”容瑕微抬下巴，“告辞。”

    直到容瑕与班婳离开，众人才渐渐回神。

    对啊，这位石姑娘明知道容大人与福乐郡主已经定亲，还当着人的面问这种问题，是不是有些不妥当？福乐郡主与容大人感情好好的，被她这么一问，没问题都问出问题了。

    李成开在心中暗暗叫苦，这都是什么事，他现在是左右为难，进退维谷。

    走出大理寺，班婳抬头看天，天色仍旧有些阴沉，她对容瑕道：“你现在要回府吗？”

    “我先送你回去，”容瑕爬山马背，“刚好我有些事想要跟你说。”

    “石二姑娘的事？”班婳挑眉，“不用了，我相信你跟她没什么。”

    容瑕诧异地看着她。

    班婳见他这副吃惊的模样，忍不住笑道：“男人看女人的眼神，跟女人看女人的目光不一样。但是你看石二姑娘的眼神，与看李侍郎的眼神一样。”

    容瑕愣住，半晌后道：“是这样吗？”

    班婳认真地点头。

    容瑕看着她黑白分明的双眼，忍不住笑了。

    相爷的女儿被带进大理寺大牢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京城，甚至连一些百姓都绘声绘色的描述着整个案情。什么石小姐因为嫉妒福乐郡主的美貌，请杀手来刺杀福乐郡主，事情败露以后，成安伯冲冠一怒为红颜，就把石二姑娘告到了御前，冒着得罪石相爷的风险，把石二姑娘押进了大牢。

    最后的结论是，石二小姐真是太坏了，成安伯对福乐郡主痴心一片。还有那可怜的福乐郡主，一定是因为长得太好看才被人嫉妒。

    也有人说，石小姐才是大业第一美人，只是这种说法很快被人打脸。理由就是，艾颇国王子听说石小姐是第一美人，虽然没有见过人，就想着要求婚，哪知道在宴席上对着福乐郡主叫石小姐。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艾颇国王子眼里，真正的第一美人是福乐郡主，而不是石小姐。

    又有人问，那为什么之前大家都默认石小姐才是天下第一美人？

    有机智的百姓表示，肯定是因为石小姐会吸引男人，据说连福乐郡主第二任未婚夫，就是被石小姐勾引的。

    种种爱恨情仇，各种狗血恩怨，在京城百姓的嘴巴里，足以变成长达百万字的话本，情节都还不带重复的。据说一些茶楼，已经有说书人根据这件事进行改编，讲了一个绘声绘色的故事。

    石崇海气得到云庆帝面前去告了御状，但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皇上这一次没有看在太子的面子上，为他们石家保住声誉，反而是当着群臣的面斥责了他。

    说他教子不严，态度懒散松懈等等，虽然没有定他的罪，但是他的脸面却丢了个精光。

    石崇海已经很久没有丢这么大的颜面，下朝的时候，双腿都在发抖，靠着两位同僚扶着才坐进轿子里。

    谢宛谕听下人说着石家人的狼狈模样，笑着坐在铜镜前轻轻描着自己上扬的眉毛:“有什么好高兴的，左右陛下也更喜欢太子，就算一时间让石家难堪，也不会动他们的根本，我们最多也就看看热闹罢了。”

    宫人见她言语虽然冷淡，但是脸上却犹带笑意，顿时那里便明白过来，继续道：“王妃您有所不知，外面说石二姑娘那些话，传得可难听了，若是奴婢听到这种话，早就羞愤而死了。”

    “哦？”谢宛谕放下眉黛，转头看向宫人，“外面都说什么了？”

    宫人挑拣了一些适合在宫里讲的流言，说完见谢宛谕心情似乎极好，又补充了一句：“听说她还当着成安伯的面问，为什么对福乐郡主那么好，却不愿意多看她几眼呢。”

    谢宛谕似笑非笑：“成安伯怎么回答的？”

    “成安伯说，石小姐在他眼里，与京城其他女子一样，”宫人皱了皱眉，“这话大概是说石小姐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不，”谢宛谕轻笑出声，“这话是在说，他眼里从头到尾就没有她。”

    成安伯此人，对女子十分疏离，从未见他与哪个女子特别亲近过，她唯一见到的一次，就是陛下万寿礼的雪地里，那两人并肩走着的模样，让她有种若是破坏这两人的气氛，就是犯了天大错处般的感觉。

    她从未像今日这般庆幸，那天她选择了沉默，而不是把事情告诉石飞仙。

    石飞仙不是自认魅力非常，天下男人都会为她折腰吗？她就要看看，到了这个地步，究竟有多少男人真正愿意为她折腰。她从细瓷瓶中取出一支娇艳欲滴的花朵，伸手掐去花冠上的花瓣，咯咯笑出声来。

    “你在笑什么？”蒋洛走进屋子，见谢宛谕坐在梳妆台前，便懒洋洋地往椅子上一坐，“再过几日是成国公的寿诞，你记得准备好寿礼。”

    谢宛谕松开手，仍由花瓣落了一地。用手帕擦着掌心的花汁，她垂下眼睑道，“殿下，既然是您外功的寿诞，你要亲自前去才有诚意。”

    “我知道，不用你来教，”蒋洛有些不太耐烦，“你只管准备好寿礼，到时候跟我一块出门就行。”

    他喜好美色，娶了谢宛谕以后，总觉得她长得不够美，所以两人成婚以后同房的次数也不多，但是现在见到谢宛谕长发披肩的模样，又觉得有了几分兴致，便走到她身边道：“宛谕今日甚美。”

    “是吗？”谢宛谕抬头看蒋洛，笑着道，“可能是我心情好的缘故。”

    “那你平日可要多笑一笑。”蒋洛走上前，轻轻抓住了她的手。

    伺候的宫人们见状，低头沉默地退了出去。

    三日后，刺杀静亭公的四个刺客判了斩首，石飞仙仍旧被关在大理寺的监牢里。

    太子妃在太子面前哭了几日，连眼睛都哭肿了，她一再强调这事不是自家妹妹做的，石家对陛下忠心耿耿，不可能与惠王旧部有牵扯，更不可能安排这种小混混去刺杀静亭公，这一定是别人陷害的。

    太子被她哭得心软，于是去了大月宫到云庆帝面前给石家求情。

    “太子，”云庆帝看着太子，语气有些不太好，“你是我们大业的太子，未来的皇帝，不是石家的女婿。”

    太子即便是性格有些温吞，也知道云庆帝这话不太好，他连忙请罪道：“父皇，儿臣并无他意，只是此案疑点重重，请父皇三思。”

    “你又怎么确定，这种疏漏不是石家有意为之？”云庆帝面无表情道，“他们故意请混混动手，若是事情败露，也能让人以为这是有心人陷害，相府怎么可能连杀手都请不起，要找几个小混混动手？”

    “但是你不要忘了，就算这只是几个上不得台面的混混，若不是静亭公恰巧回头，那么现在他们就得手了，”云庆帝把手里的朱笔一扔，气怒道，“大长公主为了救驾，连性命都没了，如今这些人还想把姑母唯一的儿子给暗算了，简直没把朕放眼里。”

    见云庆帝如此大怒，太子一撩衣袍跪了下去：“请父皇息怒。”

    “息怒？”云庆帝看着太子的头顶，只觉得怒气更重，“你让朕怎么息怒？那是你姑祖母唯一的儿子，你放着他们不管，反而要替石家人求情，你说这话的时候，对不对得起你姑祖母？”

    “父皇，”太子以头扣地，惶恐道，“儿臣对不静亭公并没有半分不满，请父皇明察。”

    “身为储君，竟听信后宅女人的话，你让朕怎么放心把江山交给你？”云庆帝颓然地摆了摆手，“你且退下好好想想，今天问石家求情，究竟应不应该。”

    太子告罪后惶然而退，不敢再提石家一事。

    见太子如此，云庆帝心里更加难受。若是太子为石家据理力争，他反而会高看太子几眼。可是太子被他训斥几句后，就打了退堂鼓，这般没有魄力，又怎么成为一国帝王？

    可是想到鲁莽的二儿子，云庆帝更加心烦，太子最多也就优柔寡断，老二就纯粹是没脑子，这个江山若是交到老二手里，迟早会出乱子。

    早年因为父皇偏宠庶子，所以他登基以后，就绝了庶子们的念想，谁知道这两个嫡子竟如此不争气。

    云庆帝晃了晃身体，眼前有些发黑，勉强扶住御案，才没让人看出异样来。

    近来他时不时出现晕眩的症状，即便让太医来把脉，太医也说不出什么来，只说他是耗费心力过度，需要静养。

    静养？

    身为帝王，又怎么做到静养？

    想到早年那些事，又想到为自己而死的姑母，云庆帝叹了口气，难不成这是老天给他的报应？

    太子受了皇帝训斥的消息虽然没有传开，但是东宫的气氛却不太好。太子妃心情不佳，太子也整日待在书房，不去太子妃房里，也不去妾室房里，这让他们做下人的，心里怎么能安？

    太子妃没有想到她让太子帮着求情，太子去了大月宫以后，就不爱理会她了。冷淡地丈夫，陷入麻烦中的娘家，这让她心中十分煎熬，每夜都枕眼泪睡着。

    若此事只是单纯的争风吃醋便罢了，可偏偏还牵扯到惠王旧部。宫外的人不知道，她心里却很清楚，刺死大长公主的刺客是谁派来的。他们家若是洗不清罪名，在陛下眼里，就等于与惠王有染。

    他们家与一个想要造反却不成功的王爷牵扯在一起，能有什么好处？

    “太子昨夜还是宿在书房吗？”太子妃看着镜中的自己，小心地揉着眼角，觉得自己似乎憔悴了。

    “回太子妃……太子昨夜并没有去其他妾室处。”

    太子妃闻言苦笑，他若是去妾室那里反而好了，偏偏却睡在书房。他这是在怪她，还是在表明他对石家的态度？

    “来人，备下厚礼送到静亭公府上。”太子妃站起身，看着窗外一点点冒出新芽的树木，班家若是愿意松口，石家尚有余地。班家人行事张狂，恐怕连惠王府试图谋反一事都不知道，若是班家人松了口，陛下就算有所不满，也不会明着为难石家。

    这样石家至少尚有喘息的余地。

    很快东宫备下的厚礼，以太子的名义送到了班家。

    班家人看着珠宝首饰，药材字画等物，都有些莫名其妙，东宫这是准备把库房搬到他们家吗？本来他们想要多问几句，哪知道东宫的人放下东西就走，连他们送的荷包都不敢收，那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让班家人忍不住怀疑，他们是洪水猛兽吗？

    “这东西恐怕不是太子送的。”阴氏翻看着礼单，“太子虽然细心，但也细心不到这个地步。”有些东西，是后宅女人才会注意到的，太子又怎么会准备这些。

    “是太子妃？”班婳顿时反应过来，“太子妃这是想跟我们家示好？”

    “她跟我们家示好有什么用？”阴氏放下礼单，“现如今事情已经不仅仅是石家与我们家的恩怨，而是朝廷党派之争。太子妃以为我们家是傻子还是没见过好东西，拿了东西就会给石家求情？”

    “那这些东西怎么办？”班恒道，“难道给她送回去？”

    “既然这是太子送给你父亲的压惊礼，那我们就好好收着，”阴氏轻笑一声，“这跟石家有什么关系么？”

    东西照收，至于其他的？

    对不起，他们家的人脑子不太好，想不明白。

    “明日你进宫去给太子谢恩，就说谢谢他送来的压惊礼，”阴氏对班恒道，“懂么？”

    班恒恍然大悟:“是，儿子明白了。”

    班婳犹豫地看着阴氏：“母亲，这事……真的是石家干的吗？”

    “是不是石家已经不重要了，”阴氏叹口气，轻轻摸着班婳的头顶，“重要的是，陛下觉得这是石家做的。”

    班婳沉默下来，片刻后道：“可是，我不想放过幕后主使之人。”想到父亲差一点点就会出事，她的心里便无名火起。

    阴氏冷笑：“谁说要放过呢？”

    这些人都把班家当傻子，可是谁又真正能欺负到他们头上来？

    “伯爷，”一个穿着极其普通的中年男人大步走进书房，来到容瑕面前，“查出来了！”

    “谁？”

    “谢家大郎，谢重锦！”

    “他？”容瑕眉梢动了动，“谢家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能耐了？”

    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属下发现，陛下另一支密探似乎在此事中查了手。”

    “是在静亭公遇袭之前，还是之后？”

    “遇袭之后。”

    容瑕闻言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看来他的心还没有狠到极点。”

    “伯爷，需要属下把疑点弄到明面上么？”

    容瑕静立在窗前，良久以后道：“不用。”

    他素白的手放到窗棂上，窗外一只鸟儿叽叽喳喳叫着：“安排好密探护住福乐郡主，不可让她有半点意外。不要让班家人，牵扯到这些事情中。”

    “左右……他们也帮不了什么忙。”

    “是！”中年男人面上露出异色，但是很快便低下了头。

    班家人身后的那些武将旧部，怎么可能帮不上忙？

    伯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

87

﻿    皇后听说太子被皇帝训斥以后，只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没有为太子求情，也没有在云庆帝面前提起过此事。

    直到第二天班恒进宫谢恩，皇后才让人把班恒与太子一起叫到了自己跟前。看到班恒吊儿郎当的模样，皇后脸上不自觉露出了几分笑意，“听说你进宫来谢恩，是要谢哪门子恩？”

    “微臣见过皇后娘娘，”班恒笑嘻嘻地给皇后行了一个礼 ，“前几日太子殿下让宫人送来不少的东西，家中二老心中感激不尽，便让微臣进宫来给太子殿下谢恩了。本来两天前就要进宫的，哪知道微臣的父亲这两日身体又不大好，所以便在家里耽搁了几日。”

    “自家人谈什么谢不谢，”皇后笑着转头，见太子面上有异，心里顿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太子，你给静亭公家送什么了？”

    “儿臣……”太子不敢直视皇后的双眼,“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表叔一家太过客气了。”

    皇后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视一遍，随后对班恒笑道：“听见太子说的话没有，下次再这么客气，我可是要生气了。”

    班恒闻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次因为家父的事情，累得陛下如此费神，事情还牵扯到……”他看了眼太子，尴尬的把话咽了下去，“早知道事情会闹得这么大，微臣就劝着家人了。”

    “劝什么？”皇后瞥了太子一眼，语气有些冷淡，“做错了事，就该受到惩罚。你们可是本宫与陛下的亲戚，这些胆大包天之人也敢算计，迟早有一天他们也能算计到本宫与陛下的头上。”

    太子听到这话，面色有些不自然，但是皇后仿佛没有看到他一般，只道:“日后你再不可跟我说这种话，不然我可要生你的气了。”

    班恒别的不擅长，但是跟自家母亲与姐姐待久了，哄女孩子开心的手段却是练出了几分，所以没一会儿就把皇后哄得眉开眼笑，竟是忘了太子还在场一般。

    太子是个性格柔和之人，见皇后这般待他，心里想到的首先不是怨恨，而是想着自己究竟做了什么让母后不高兴的事情。他原本听了太子妃的说法，觉得石家确实无辜，才愿意帮石家求这个情。

    这几日他在书房里细细思索过，石家确实有被冤枉的可能 ，但是也有撒谎的可能。太子妃说她的妹妹是个只知诗画的弱女子，可是他派人打听过后，发现太子妃的妹妹并不是她口中那般模样。

    与多个男子有染，甚至与婳婳曾经的未婚夫不清不楚，现在婳婳与成安伯订了亲，又传出她心仪成安伯这等流言。这让太子不得不怀疑，石二姑娘心术不正，甚至有意在针对婳婳。不然为何京城里那么多男人不选，偏偏总是与婳婳有婚约的男人有牵扯？

    最重要的是，就连二弟成婚当日，都还要特意去见她，这是何等的魅力，才能让二弟做出抛下新娘子的事？想到二弟总是与婳婳过不去，甚至故意欺负婳婳，难道也是因为听信了太子妃二妹的话，才做出这种事来？

    人的脑子很奇怪，当自己认定一件事以后，就算事情有地方不合理，他也会自动把它补充完整，让它变得合理起来。

    太子妃近来一些行为，已经让太子不满，可是他性格软和，又念旧情，所以一直把这种不满藏在心底，甚至有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这丝不满。直到这次因为石家的事情，他被父皇斥责，他恍然清醒过来，他现在做的很多事情，很多决定，都与石家有关，以至于他已经养成了一种习惯，有事就爱找岳父问几句。

    可是岳父终究是岳父，不是他的父亲，这个天下也姓蒋不姓石，难怪父皇对他如此失望。

    想明白这一点，在看到班恒以后，太子对班家的愧疚之情就忍不住了。别说现在皇后当着班恒的面冷落他，就算是班恒骂他两句，他也不会回嘴。

    班恒在皇后宫里坐了小半个时辰后，就起身提出告辞。他身为儿郎，在后宫待太久不太妥当。皇后留他不住，便让身边得脸的宫人送他出宫。

    待班恒离开以后，皇后的脸色沉了下来。

    “太子。”

    “母后，”太子垂首站在皇后面前。

    看着儿子这般模样，皇后是又气又心疼，“你啊你啊。”

    “儿臣让母后失望了，”太子握住皇后的手，“只求母后莫气坏了身子。”

    “你这性子，应该改一改了，”皇后拍了拍他的手背，叹息道，“你是太子，未来的帝王，怎么能连自己后院的事情都管不好。班家收到的厚礼，是你送过去的，还是太子妃借你的名义送去的？”

    “是……太子妃。”

    “这都怪母后，当年见这石氏端庄大气，又颇有贤名，便觉得她是太子妃最好的人选，哪知道她竟是如此……”皇后又连连叹息数次，“这事不可外传，更不能让别人知道这事是太子妃做的，她糊涂了你可不能糊涂。”

    “儿臣记下了。”

    “一个个都不是省心的，”皇后揉了揉额头，“你退下吧。”

    “幕后，儿臣见你面色不太好，要不找太医替您把把脉，”太子见皇后神情疲倦，心中愧意更浓，“不然儿臣内心难安。”

    “没事，都是老毛病了，”皇后轻轻摇头，“你跟你弟少气我些，我就什么毛病都没有了。”

    “是。”

    太子回到东宫，见太子妃跟前伺候的太监一直在书房门口张望，想起母后说的话，便沉下脸对身后的宫人道：“把那个探头探脑的小太监抓起来，杖十下。”

    “太子殿下，那是太子妃……”

    “孤说的话不管用了么？”

    “是！”

    太子与太子妃成婚这些年，太子妃膝下无子，太子也不曾让太子妃受到半分难堪，这一次太子妃的颜面，只怕是保不住了。

    不过没有脸面的太子妃也是太子妃，他们这些做宫仆的，除了乖乖听话以外，便没有多余的选择。

    很快前朝开始出现弹劾石崇海的奏章，石党们纷纷寻找门路，这副惶惶然的模样，就像是去年严家失势前的模样。只可惜严晖的前车之鉴没有让他们学会低调，反而因为严晖失势，变得更加得意猖狂，才终于惹下了今日的祸端。

    石崇海又怎么能认下买凶刺杀朝廷国公这种罪，所以两边人一直在打着嘴仗。

    大理寺的监牢里，石飞仙除了失去自由，沐浴洗漱不太方便以外，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折磨。看守监牢的护卫对她客气，饭食味道虽不讲究，但也是干净能下咽，甚至也不阻拦相府的人来看她，她几乎算得上是整个监牢中，最受优待的人。

    这与石飞仙预想中有些不同，她以为容瑕会因为班婳的关系，故意让人为难她。可是这些天过去，她才知道自己这种想法太过小人。若是容瑕对她残酷一些，她心里或许更加难受，而他只是再没出现到她面前，仿佛她与大理寺其他犯人一样，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石姑娘，”牢头走了过来，客客气气给她行了一个礼，“你的母亲来看你了。”

    “母亲？”石飞仙抬起头，看到石夫人以后，激动地站起身，“母亲！”

    “孩子，”石夫人看着形容憔悴的女儿，心疼的走到牢门边，隔着围栏抓住女儿的手，“孩子，你受苦了。”

    母女儿子执手相看泪眼，好好地哭了一场后，石夫人便开始说着家里一些琐碎小事，什么太子妃受了天子厌弃，相爷在朝堂上举步维艰，御史咄咄逼人，以前那些石党都是墙头草，真正得用的没几个人云云。

    石飞仙听着母亲的抱怨，看着自己许久不曾保养，变得没有光泽的手臂，内心的情绪一点一点平静下来。

    “母亲今日来，就是为了跟女儿说这些的么？”她声音有些发抖，松开了抓住石夫人手腕的手。

    “孩子……”石夫人看着女儿，话在嘴里打了无数个转儿，却始终说不出来。

    “母亲是不是想让我把罪独自扛下来？”石飞仙双眼含泪，却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左右我现在坏了名声，就算出来也只能找个没什么用处的男人入赘，却还要连累整个石家。不如我把罪名担下来，父亲大姐大哥都不会受到连累，您说对不对？”

    石夫人捂着嘴痛哭摇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可我没有做过这些，你们身为家人，不该为我讨回公道吗？”石飞仙声音变得尖利，“就像当初静亭公那样，谁欺负了他的女儿，就去砸了谁家的门，就算女儿名声再差，也要护着她不让她受半点委屈，这才是父母家人该做的事，不是吗？”

    石夫人趴在围栏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不敢看女儿的脸，也没脸面对女儿。

    “我知道了，”石飞仙看着痛哭不止的石夫人，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你走吧。”

    “孩子……”

    “你放心，我担。”石飞仙背过身，不再去看石夫人，声音颤抖，“就当是女儿偿还父母养育之恩。”

    “我也不愿啊，我也不愿啊，”石夫人哭着捶打自己的胸口，“是为母没用，护不住你。”

    一日后的大月宫，大理寺卿对云庆帝行了一个大礼。

    “陛下，石姑娘招了。”

    “她怎么说？”

    大理寺卿把供词双手呈上，躬身答道：“石姑娘承认，她出于嫉妒，不想让福乐郡主嫁给成安伯，所以就想请杀手刺杀静亭公府里的人。只是相府管教极严，绝对不容许女儿做出这等大孽不道的事，所以她只能自己暗中找到几个混混，想让他们刺杀福乐郡主。只是那几日找不到好机会，她才改变计划，让那几个小混混对静亭公下手，这样福乐郡主就需要守孝三年，这三年内她都不能嫁给成安伯。”

    “哦？”云庆帝放下手里的奏章，表情深沉道，“那她有没有说，是怎么跟惠王府下人认识的。”

    “石姑娘说，她根本不知道此人是惠王府下人，只当他是介绍杀手的中间人。”

    大理寺觉得这理由有些牵强，石姑娘明显是想把所有人罪名扛下来，免得连累石家。

    他以为陛下定不会相信这种拙劣的理由，没有想到陛下竟然没有反驳，只是让他放下供词便让他走了。

    几日后，静亭公遇袭一案真相大白，原因出自于女人的嫉妒。而成安伯容君珀的美名也经由此事传遍了整个天下，能让闺阁女子杀人的男人，一定是十分出众迷人的。

    一时间，容瑕在京城中受欢迎的程度不减反升，若不是他已经与人订了亲，只怕每天女子们仍的鲜花手帕瓜果等物，都能把他给埋起来。

    石崇海“得知女儿犯下此大罪，不仅在皇帝面上泣血求罚，还到班家负荆请罪”，这种不包庇女儿，勇于承认自己错误的行为，赢得了部分读书人的赞誉。

    这还不算，石崇海甚至自请离职，认为自己教女不严，无颜担任相爷一职。皇帝被他真诚的态度感动，认为女儿犯下的错，不应该由他承担，最后结果就是石崇海罚银五千两，并且亲自设致歉宴给静亭公赔罪，停俸半年。

    石崇海当下毫无异议，第二天就摆了盛大的致歉宴席，不仅请班淮当座上宾，还请了很多有名望的人士来做客。

    此举一出，更是为他赢得不少赞誉。

    班淮带着一对儿女到的时候，酒楼里已经不少人了。虽然宴席摆在二楼，但是下面大堂里却有不少人看热闹，大家都在等班家人会作何反应。

    班婳看着楼下那些神情激动的读书人，轻哼一声后便移开了目光。

    班恒见楼下那些人的目光像狼一样盯着他姐看，便挤到楼梯一边，把班婳挡在了里面。

    “静亭公！”石崇海看到班淮，还没说上两句话，便先红了眼眶，对着班淮长揖到底，“在下教女不严，实在是惭愧，几无颜见您。”

    班淮视线扫过四周看热闹的宾客，避开石崇海的礼，不甚在意道：“没关系，你这个女儿虽然没怎么教好，不过幸好运气好，保住了一条命。”

    说完这句话，他便气喘吁吁地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有些不好意思道：“让各位看笑话，我这人胆子有些小，这次的事情吓得我病了一场。今日本不想出门，不过想到我今日若是不来，石相爷定会为难，便只能勉强来了。只是精神头不太好，若是有什么失礼的地方，请诸位多多见谅。”

    众人闻言纷纷关心起班淮的身体状况，一堆人七嘴八舌，好不热闹。

    石崇海在旁边一直陪着笑脸，又说着致歉的话，不过很多人忙着讨好班淮，一时半会儿也没人在意他做了什么了。

    班婳没心思看这种闹剧，转头却对上了石晋的双眸。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汇，班婳沉默着没有说话。石晋犹豫了一下，走到离班婳两步远的地方站定，“郡主近来可好？”

    “家父患病，身为女儿的我，又能好到哪去，”班婳语气有些淡淡，“石大人有事？”

    石晋给她作了一个揖，沉默着没有说话。

    班婳扭头看着坐在贵客位的父亲，“石大人，石姑娘可还好？”

    “舍妹犯下滔天大罪，被大理寺判服役十五年，”石晋沉默下来，他与班婳之间，竟无话可说。

    “在哪儿服役？”

    片刻后，石晋听到班婳这样问。他惊讶地抬起头，见班婳脸上并没有多少怒意，便答道，“西州。”

    “西州地远苦寒，风大沙多，令妹受得了那里的气候？”班婳垂下眼睑，语气略软了几分，“何不换个气候好的地方？”

    “犯了错就该受罚，石家并不敢有怨言。”石晋垂下头，不去看班婳的眼睛。

    “你们自然没什么可怨的，”班婳对石家人有些腻味，她虽然与石飞仙有怨，但是如果真的与父亲遇袭无关，她也没有恨不得对方去死的想法。

    倒是石家人比她这个外人想得开，她如果再多说废话，反而就讨人嫌了。

    当天石崇海给班淮敬了道歉茶，班淮表情平静地喝下了。就在宴席快要正式开始的时候，班淮忽然面色苍白，晕厥了过去。吓得大家连忙请了大夫来，才知道他身体尚很虚弱，根本不能太过劳累。

    于是这宴席也不吃了，大家把班淮送回了家，走出班家大门回头一想，班淮这是接受石崇海的道歉还是没有接受？

    不管接没接受，这事就这般落幕了。表面上看，石崇海与严晖都仍旧是相爷，地位没受影响。然而事实上两家人都不复往日的荣光，不仅风光不在，还要过着如履薄冰的日子。

    从表面上看，朝中再无石党严党一说，但是这个平静地表面之下，似乎又潜藏着暗潮，只等着谁来揭开它，就会翻天覆地，天地变色。

    在石崇海给班淮道歉后的第三天，石飞仙戴上了镣铐，头夹，与一批同被发配到西州的犯人，坐进了破旧的木车中。

    狭窄破旧的木车里满是异味，同车几个女人看着她，实在想不明白，这么娇滴滴的一个女儿家，究竟犯下了多大的罪，才会被发配到西州那个苦寒之地？

    马车里最年长的女人看上去近四十岁，实际上才三十出头。她杀了整日磋磨她的丈夫婆婆，但又因为年轻时救了一位官员的女儿，得了几分人情，所以没有判死罪，而是判了流放。

    她忍不住对石飞仙道：“姑娘，你犯了什么事啊？”

    “我？”石飞仙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沧桑的女人，半晌才道,“投错胎，做错事。”

    木车四周钉得很牢实，只留下几个小小的孔供马车里的人换气，她听着外面热闹的喧哗声，忍不住恍惚地想，这大概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听京城的繁华声了。

    西州，风沙大，雨水少，烈火般的太阳足以烤破她的皮肤，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下去。

    木车出了城以后，道路两边有犯人的家人来送衣物，有人哭，有人磕头，不过押送犯人的衙役收了这些人的银钱，对这种情境便睁一眼闭一只眼了。

    车上的几个女犯，除了石飞仙以外，所有人都得了亲人的东西，包括刚才问她的女人。

    她弯腰坐在窄小的木车里，看着车外的生离死别，面色麻木到了极点。

    “石姑娘。”一个骑着马的护卫从城里追了出来，他的手里还拎着一个不少的包袱。

    石飞仙双眼一亮，可是看清护卫的长相以后，她眼中的亮光消失了。这个人她不曾见过，肯定不是石家的人。

    “我家主子说，山高路远，从此便天涯相隔，往日恩怨一笔勾销，望自珍重。”护卫把包袱塞到石飞仙手里，用平板的声音道，“告辞。”

    “等等，”石飞仙捏住这个包袱，看着这个相貌普通的护卫，“你家主子是谁？”

    护卫行了一个礼：“请恕在下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告辞！”

    石飞仙拽着这个硕大的包袱，看着护卫骑马离去的背影出神。很快其他女犯也都被关回了木车中，她们都开始翻看家人备下的包袱，唯有石飞仙拽着包袱没有动。

    她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或许是诅咒她的东西，死老鼠之类也有可能。

    她一直都知道，京城有些小姐在心中暗暗嫉妒她，可是她更加清楚，这些人就算是嫉妒，也不敢在她面前表现出半分，甚至还要费尽心思讨好她。

    而那些所谓爱慕的男人们，早就躲得远远的。就连她的家人都不愿沾染上她，更别提这些男人。

    “闺女，你包袱的料子真好，”一个女犯道，“用上好多年都不会坏呢。”

    石飞仙咬了咬牙，开始拆开了包袱。

    她想要知道，究竟是哪个与她有过恩怨的人，敢在这个关头给她送东西。连石家都不敢做的事，她哪来的胆子这么做。

    包袱解开，里面没有死老鼠，也没脏东西，只有一个水囊，几套不显眼四季衣服，一包干粮，还有一个小荷包，她伸手捏了捏，里面可能放着铜钱与碎银子。

    天涯相隔，从此恩怨一笔勾销。

    她眼前模糊一片，眼泪落在了包袱上。


------------

88

﻿    “驾！驾！”

    石晋骑马出了城，在四周找寻了一遍，却没有找到妹妹的身影。他回头找到看城门的卫兵，“今天发配到西州的女犯出城没有？”

    被问到的是个新上任的护卫，他见问话的人锦衣华服，气势逼人，不敢隐瞒，忙开口道：“两个时辰以前，就已经出城了。”

    “两个时辰前？”石晋抓住护卫的衣襟，“不是说午时才押送犯人出城吗？”

    “公、公子，在下并没有听到这个说法，”护卫见这位公子形容癫狂，不敢惹得他更加生气，小心翼翼道，“在下接到上峰的文书，是辰时上刻有一批女囚被发配到西州。”

    “辰时……”石晋怔怔地松开护卫，一时间竟有种天旋地转之感。

    “大公子！”石家的护卫追了过来，“相爷说，请您立刻回去。”

    “滚开！”石晋踢开离他最近的护卫，冷脸瞪着这些护卫良久之后，整个人仿佛失去了神魂般，“你们自己回去，我四处走走。”

    “公子……”被踢的护卫从地上爬起来，急切道，“相爷说了，万事不可冲动，您的言行影响着整个家族。”

    石氏一族，除了石崇海这一脉以外，还有很多依附在石家羽翼下过活的分支，若是石崇海倒台，石家羽翼下的所有人都要跟着倒霉。

    石晋浑身一颤，他苦笑一声，牵着马便往城内走，看也不看这些护卫一眼。

    自从出生，他便被父母耳提面命，要以家族为重。大姐嫁给了太子，二妹也被父母养歪了性子，就连他也要严格按照父亲的意思办事，不然便是不孝，拿整个石家的荣华富贵开玩笑。

    背负着这样一个家族，太累了。

    他走到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着四周来往的行人，竟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路边有个小姑娘牵着父亲的手，然后耍赖让她父亲抱，她父亲低头说了什么，便把小姑娘抱在了怀里，小姑娘高兴地搂住了父亲的脖子，脸颊边的酒窝可爱极了。

    这样……才算是家人吧。

    石晋站着原地，直到这对父女走远以后，他才收回视线。转头见一个年迈的老太太在卖绢花，他忽然起了几分怜悯，掏出一把钱把对方整篮子花都买了下来。

    “公子今日怎么是一个人？”老太太把篮子跟花都递给他，笑容温和，“您的未婚妻没有与你一起吗？”

    石晋闻言愣住，这位老妇人是认错人了？

    他见这老人头发花白，脸上的皮肤犹如苍老的树皮，也不好跟她解释，笑了笑就接过篮子提在了手里。

    “老婆子我在这里卖了很久的花，再没见到有几个人比公子还要俊俏，”老太太把银钱小心翼翼地装进荷包，“您下次再来买，老婆子就免费送你，这些花不值当这么多钱呢。您上次送的钱太多，老身回去买了一小块地，如今家里的日志也有盼头了。”

    “老太太，你认错……”

    “正说着，人就来了，”老太太脸上的笑容更加温柔，“你的未婚妻是个好姑娘，面带贵人之相，你们在一起肯定会有后福的。”

    石晋顺着老太太的视线望了过去。

    班婳骑在马背上，身上穿着一件素色裙衫，裙衫上绣着素白的云纹，头发挽成了百合髻，美而娇憨。

    石晋怔怔地看着班婳，心中被丝丝缕缕的苦意占满。

    在班婳朝这边望过来时，他狼狈地收回视线，刚好石家的护卫追了上来，他把花篮递给一名护卫，扭头爬上了马背。有些人，既希望见到，又害怕见到，便不如不见。

    然而事与愿违，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班婳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

    “姑娘好，”卖花的老妇人在怀里掏了掏，摸出一根红绳，“这是老身在月老观求来的，姑娘若是不嫌弃，便收下吧。”

    老人的手很粗糙，掌心有着厚厚一层老皮，但是这条红绳却很鲜艳。班婳不知道这根红绳在老太太身上放了多久，她跳下马背，收下红绳后，对老妇人郑重地道了一声谢。

    “您太客气了，祝您与好心的公子早日成婚，白头偕老。”见这位漂亮的小姑娘没有嫌弃自己送的东西，老妇人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意，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在看到班婳的那一刻，石晋就知道刚才那个老妇人把他认作了容君珀，不过她认错了他，却没有认错班婳，可见在她心中，印象最深刻的还是眼前这个把一条不值钱的粗劣红绳放进怀中的女子。

    “方才……她认错了人。”石晋对班婳行了一个礼，“抱歉。”

    “与你无关，”班婳爬上马背，语气有些淡淡，“石大人带这么多护卫出门，是要做什么？”

    石晋嘴唇动了动，想起独自上路去西州的妹妹，回头看了眼马背上放着的包袱，心中苦意更重。

    班婳也看到了那个包袱，眉梢微挑:“辰时就出了城，你现在赶过去，能找到什么？”

    “福乐郡主，请不要误会，我们家公子并没有去找二小姐。”石晋身后的护卫见石晋没有说话，怕这件事闹出麻烦，忙开口解释。

    “你是什么东西，主人家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儿？”班婳美目一扫，立刻瞪得那个护卫不敢说话，“便是去送个东西又怎么了，就算是死囚斩首前，还能吃上几口家人送的饭呢。堂堂相府，竟是小心到这个地步，实是可笑。”

    石晋看到了班婳眼中的讥讽，不自觉开口道：“我以为是午时……”

    就连昨日他派去打听消息的护卫，也说是午时才会送女犯出城。在找不到二妹身影那一刻，他就知道是父亲骗了他。那个被灭口的人是惠王旧部，父亲害怕了，他不敢拿整个家族去赌，所以连给妹妹送行都要避讳。

    可是妹妹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苦，她身上什么东西都没带，往后的日志该怎么熬？

    “身为儿郎，只有手上的权利足够做出决断的时候，才会有人在意你说了什么，”班婳淡笑，“石公子真是一个好儿子。”

    石家的护卫听到这席话皆呐呐不敢言，转头见自家公子不说话，只能乖乖地闭上嘴。

    忽然，石晋对班婳作揖道：“福乐郡主所言有理，在下受教。”

    班婳眉梢抖了抖，她刚才说什么？她就是随便讽刺了石晋几句而已，他是受刺激了？

    偷眼瞧石晋，对方好像并不是在开玩笑。面对如此认真的人，班婳有些不自在，找了个借口，便告辞了。走出一段距离后，班婳回头一看，石晋似乎还在盯着自己。

    她扯了扯袖子，忍不住想，这石晋……该不会是恨上她了吧？

    “郡主，”班婳的一个护卫小声道，“您该回去用饭了。”

    班婳叹口气，朝城门望了一眼：“嗯。”

    京城少了石飞仙这个京城第一美人，仍旧没有什么变化。二皇子没有变化，谢家没有什么变化，就连那个曾经说要求娶大业第一美人石小姐的艾颇国王子，也仿佛忘记了这件事，仍旧以倾慕大业文化的借口，留在了大业京城。

    对于天下来说，这不过是个女人而已，再美也只是一个有了罪名的女人，他们以谈起她为耻，又怎么会承认自己恋慕过这样一个“佛口蛇心”的女人？

    一日后，皇帝的岳父，皇后的父亲成国公诞辰。虽然班家人身上还带孝，但是成国公府却再三表示不在乎这些俗礼，连发了几道请帖，请班家一定要登门坐一坐。

    对方如此热情，班家人再推辞不得，班婳便换上了一件素色绣银杏裙，银杏寓意吉祥，去参加寿诞刚好合适，刚好颜色也不打眼，适合尚在孝期的她穿戴。

    乘坐马车到了成国公府，刚下马车，成国公府的人便迎了上来，然后热热闹闹地把阴氏与班婳迎到了后院。

    刚走到垂花门口，就听到里面有笑声传来，好不热闹。里面的人见到阴氏与班婳母女，纷纷起身迎了过来。

    “可算是来了，刚才还一直念叨呢。”

    “静亭公可还好？”

    “家里有凝神的方子，不如拿去照着方子抓一副药，喝一喝？”

    阴氏与这些女眷们互相见了礼，又一一答了她们的问题，气氛融洽又热闹，但隐隐可以看出，很多妇人在有意无意讨好着阴氏。

    班婳与晚辈们坐在一起，她是京城里有名的纨绔女，与她交好的女子性格大多比较外放，所以她们几人便坐在一起聊了起来。正说到兴头上，一个面容甜美的少女走了过来，脸颊微红道，“我能坐下么？”

    周家小姐是周常箫的同胞妹妹，她抬头看了眼来人，轻声抚掌道，“你不是姚家姑娘么，不用客气，快坐吧。”

    姚菱对周家小姐感激一笑，小心翼翼地蹭到班婳身边，在她旁边坐下了。

    周家小姐见状，顿时笑道:“瞧瞧，瞧瞧，你这张脸可真招小姑娘喜欢，就连刚回京的姚妹妹，也爱盯着你脸红。”

    班婳见这个姚家姑娘有些面生，脸上还带着孩子气，便从桌子上拿了个果子放到她掌心：“你别理周姐姐，她最爱逗你这般可爱的小姑娘。”

    几人见状更是笑了，赵家小姐性子比较文静，这个时候也要插一句嘴道：“周家姐姐可不是撒谎，只要你出去，什么时候不是招猫逗狗，惹得一干小姑娘姐姐长，姐姐短围着你打转？”

    班婳摸了摸脸，挑眉：“天生丽质难自弃，这都是命。”

    “让我瞧瞧你的脸皮有多厚，”周家小姐轻轻地捏了捏班婳的脸颊，只觉得这皮肤又嫩又滑，就算她是个女人，也忍不住想多捏两下，“脸倒是不厚，看来说这话，是不打算要它了。”

    众人齐齐笑了出来，姚菱偷偷地看班婳，只觉得眼前这位郡主好看极了，世间万物所有景致，都不如她一个笑脸。

    若她是个儿郎，定要把她求娶回家。每天给她最舒适的生活，虽自由的日子，让她永远开心愉快，即便老了以后，也会变成最美丽的老人。

    班婳注意到身边这个姚家姑娘总是偷偷瞧自己，忍不住笑道：“姚姑娘，你在看什么？”

    “我……”姚菱绞着手里的帕子，“我看你好看。”

    班婳闻言笑出声：“这话真好听。”

    “啊？”姚菱疑惑的张大嘴，这个时候不应该自谦或是害羞吗？

    “早跟你说了，这人是极不要脸的，你偏偏还夸她，”周家小姐对姚菱招了招手，“来，你还是离她远着些，免得被带坏了。”

    “郡主很好的，”姚菱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不会带坏。”

    班婳见这几个同伴又要笑，便道：“行了，你们不要拿小姑娘打趣，我脸皮厚，你们还是笑我吧。”

    原本还有些不好意思的姚菱听到这话，心中一动，忍不住多看了班婳几眼，只觉得福乐郡主温柔极了。然后她发现，在福乐郡主说了这话以后，这几位小姐竟真的没有再拿她打趣，只是聊天的时候，时不时把她带了进来。跟这些人坐在一起，没一会她身上那股不自在感便烟消云散。

    原来京城有这么多好玩的去处，原来那家看似文雅的公子私底下竟然如此坏。越听越有趣，姚菱忽然觉得，只是回京以后的这些日子过得实在太无趣了，哪像这些贵女般多姿多彩。

    “你以前住在薛州？”班婳忽然想起自己跟容瑕去一家面馆吃过面，那个老板似乎就是薛州人，“那里怎么样？”

    “以前我听人说过一些不太好的话，不过自从前几年换了一个刺史以后，薛州百姓的日子好过了很多，”姚菱道，“我曾随人去拜访过刺史夫人，是个十分温柔的女子。”

    “薛州刺史？”周家小姐转头看赵家小姐，“薛州刺史不是你的兄长么？”

    赵家小姐脸上的笑容灿烂了几分：“姚小姐，不知我哥哥与嫂子在薛州可还习惯，是胖还是瘦？我的侄儿还好吗？”

    姚菱还没弄清京城里人情关系，所以也不知道薛州刺史竟然是这位赵家姑娘的兄长，她愣了一下后道：“我去刺史府的次数不多，不过未曾听过赵刺史身体不好的话，刺史家的小郎君虽然只有两三岁，但是十分机灵可爱，我回京前小公子已经会很利索的说话了。”

    “那便好，那便好，”赵家小姐脸上的笑意更浓，拉着姚菱又问了不少薛州的风土人情。

    有了这个插曲，姚菱算是真正的融入了这个小团体，寿宴还没有开始，已经有不少人称她为姚妹妹，而不是生疏的姚小姐或者姚姑娘了。

    “婳婳，”周家小姐把班婳带到角落里，与她小声道，“石家那边的事情，你小心些。”

    班婳点了点头。

    周家与班家的关系不错，但是石家的关系虽然算不上多好，也不算太差。石家这次吃了这么大一个亏，而且还当着众多人的面折了面子，她担心石家日后会报复。

    “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性子直了些，”周家小姐往四周望了望，“姚菱这姑娘虽然看着不错，但是她回京以后，一直都跟着石飞仙那些人一起玩。现在石飞仙出了事，那个什么竹林七仙女，七才女之类的，也都散了。防人之心不可无，你……”

    “周姐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班婳捏了捏周家小姐的手，“我不会多想的。”

    “谁管你多不多想，”周文碧轻哼一声，伸手扶了一下班婳鬓边的银步摇，“你给我稍微省心一些，我就能心满意足了。”

    班婳对周文碧讨好一笑，转头听到外面有喧哗声，似乎是什么重要的人物来了。两人走过去一看，原来是二皇子与二皇子妃，这两人携手走来的模样，倒不像是外面传闻那般感情不好。

    二皇子进门后，就给外祖父外祖母行了大礼，做足了孝顺的姿态。

    若不是外面关于他乱七八糟的传闻太多，任谁也不敢相信，这人会是个混蛋。不管他人品怎么样，皮相还是不错的，如果他不是皇子，靠着这张脸，去给贵女做个小白脸，也是勉强够的。

    行完礼以后，蒋洛就要去外面与男客们坐在一起，哪知道他一回头就看到了站在人群中的班婳。

    他往前走了几步，来到班婳面前，语气有些嘲讽：“你不是在家里守孝么，跑来这里凑热闹作甚？”

    班婳恨不得在心里翻一个大白眼：“来为成国公贺寿，是小女子的荣幸。”

    “啧，装模作样。”二皇子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周文碧小声对班婳道：“二皇子对你意见很大？”

    班婳挑眉：“脑内有疾，我原谅他。”

    二皇子走了没一会儿，太子就到了。不过与二皇子不同的是，他是单独来的，并没有带女眷一起出来。

    与有些跳脱的二皇子相比，太子更为文雅，也更为沉稳，在班婳看来，成国公一家似乎也更加喜欢太子，或者说他们更欣赏这样的外孙。

    寒暄过后，成国公夫人顺口问道：“太子妃呢？”

    太子道：“太子妃身体不适，我便让她在宫中休息了，不过她也为二老备下了亲手做的礼物，外祖父与外祖母见了以后，可不要嫌弃。”

    “太子妃身份贵重，怎能让她亲手做礼物，”成国公夫人笑瞪太子一眼，“你这就太不体贴了。”

    “非我不体贴，是太子妃惦记着二老，我拦也拦不住，”太子说话速度很慢，也很温柔，这样一个男人，是很容易得到长辈喜欢的。

    班婳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下想，她若是长辈，大概也更喜欢太子这样的孙子。

    只可惜她养不出这么大的一个孙子。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想太多，太子与太子妃之间可能出问题了，不然这样的场合下，太子不可能不带太子妃出席。

    至于太子妃究竟病没有病，就只有太子自己心里明白了。

    “国公爷，夫人，成安伯到了。”

    “快快有请！”众所周知，成国公十分喜爱成安伯，对待成安伯的态度，就跟自己的亲孙子一般。现在听到成安伯来了，顿时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意。

    老还小，老还小，年纪大了的人，做事就难免开始任性起来。

    容瑕身上穿着还没来得及换下的官服，像是匆匆赶来，他进门后便给成国公行了一个大礼：“晚辈来迟，请成国公恕罪。”

    “快起来，快起来，”成国公笑呵呵地让他起身，“你现在是吏部尚书，忙才是正常的，若是不忙我才要不高兴呢。”

    说完这话，他又看着容瑕道：“瘦了，瘦了。平日再忙，也要好好吃饭，待你日后成婚了，可不能还像现在这样。”

    容瑕偏头看向人群中的班婳，笑着答道：“是，晚辈记下了。”

    成国公对容瑕如此听话很满意，转头又道：“对啦，我记得你前些日子已经订婚，是哪家的姑娘来着？”

    “回国公爷，是静亭公的女儿，福乐郡主。”容瑕提到班婳的名号时，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忍不住大了几分。

    “福乐郡主？”成国公虽然老得有些糊涂，但是对班婳还是有些印象的，他想了半晌，点头道，“这个好，她祖母乃是大业第一美人，这孩子也长得灵气十足，你能娶到她倒是福气。”

    是的，在成国公这一辈心中，大业第一美人仍旧是曾经的德宁大长公主，这些小辈都是还没长好的小豆芽。

    “是，能与福乐郡主定亲，确是晚辈的福气。”容瑕笑着应了。

    “那你什么时候成亲啊？”成国公道，“前些日子我还跟大长公主说好了，要带夫人一块去喝她孙子孙女的喜酒呢。”


------------

89

﻿    屋子里气氛就像是沸水中扔进了一大块冰，冷热相撞，生出几分怪异出来。

    “祖父，”成国公的孙女笑着解释道，“今天这么多客人在，您光顾着问成安伯，我都要吃味了。”大长公主过世的时候，祖父与祖母难过了许久。但是没过多久，祖父仿佛忘了大长公主遇刺这件事，时不时提一些过往旧事，家人不敢刺激他，常常顺着他的话头说。现在当着班家人的面，还提这种事，就有些戳心窝子了。

    成国公府的后辈朝阴氏与班婳露出歉然的笑意，身为晚辈他们左右为难，但求班家不会以为他们是有意冒犯。

    “你这孩子，”年纪大了的人，就喜欢后辈在他面前撒娇，他乐呵呵地摇头，“你当初成亲，我也是关心的。”

    容瑕转头看向班婳，见她面色有些不好，不想成国公继续问下去，便道：“明年开春后就成婚的，到时候您老人家一定要来。”

    “今年不是挺好，为什么还要等到明年，”成国公不满道，“你们这些年轻人，真是越来越对自己的事情不上心了。我像你这般大的时候，老大都能跑能跳了。”

    容瑕耐心地解释道：“晚辈请钦天监的人算过了，晚辈与郡主最好在明年结婚。”

    实际上，大长公主过世，身为孙女的班婳要守孝一年，不管今年有没有好日子，也不可能成婚。但是容瑕不能提这件事，成国公只怕也接受不了大长公主已经去世的噩耗。

    这种解释成国公非常受用，他连连点头道：“这话说得对，婚姻大事不可儿戏，日子要看好才行。我跟我们家老婆子成亲那会，也是特意请了钦天监的人来算日子，你看看我们感情多好。”

    容瑕看着上首这两个满头银霜的老人，行了一个大礼。

    退出内院的时候，容瑕停下脚步往女眷中望了一眼，班婳与尚书令之女站在一起，两人之间的举止看起来十分亲昵。周秉安在朝上颇有威望，偏偏两子一女中，只有大儿子成熟稳重，剩下的一对儿女都是纨绔贪玩的性子。

    当初严家想要与班家结亲，帮着开口的便是周秉安的夫人，可见周家与班家的关系是不错的。

    周秉安是二十多年前的科举榜眼，比较有意思的是，周家祖上是行武出身，周家后人虽然都有心武转文，但是子孙后辈都不是读书的料，到了周秉安这一辈，才算真正考到了功名。

    周家成功转型为文臣，班家成功……沦落纨绔，这简直就是积极向上与自甘堕落的对照组，然而比较神奇的是，周家与班家关系一直很好。值得注意的是这两家关系虽然好，但是两家人从未联过姻。这事教会大家一个道理，想要两家人关系友谊长存，就不要变成亲家。

    刚走出内院，容瑕就看到班恒、周常箫与另外几个华服公子扎堆在一块，气氛融洽又热闹，不过那吊儿郎当的模样，让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几个纨绔。

    周常箫用手肘撞了撞班恒：“班兄，你未来姐夫过来了。”

    班恒回头看去，果见容瑕穿过月亮门朝这边走了过来，他挥了挥手，想要招呼他过来做。不过手刚招了两下，就被旁边的周常箫把手拉了下来：“咱们又不谈诗论画，你把人叫过来干什么？”

    更何况，容瑕这样的人，跟他们站在一块，能受得了吗？

    不过这话他没有跟班恒提，说出来就有挑拨离间之嫌了。

    “班弟。”容瑕走到班恒跟前，与诸位纨绔互相见礼，面上没有半点不自在。不像其他有了实职业或者自诩有才华的贵公子，面对他们时，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容瑕陪着他们说了好一会儿话以后，才被一个吏部的同僚叫走。等他离开以后，纨绔们纷纷艳羡地看着班恒，“班兄，你这个未来姐夫很不错啊。”

    班恒抬下巴：“那是，不然咱们家会答应他的求亲？”

    “班兄，”一位离班恒最近的纨绔把手搭在班恒肩上，“可惜这么一个大美人，就要嫁给别的男人了。”

    对于很多纨绔而言，班婳在他们心中，就是大美人的代表，没事多看几眼，在她面前献一献殷勤，都能让他们心情好上一整天。不是说他们喜欢班婳，而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与美人在一起心情自然会很好。

    这也是京城女儿家们喜欢给美男子扔花扔瓜果的原因，反正看一看也不违反大业律法。

    “没事你拿我姐做什么话头，”班恒拿了一杯酒塞进此人手里，“喝你的酒去。”

    被塞酒的纨绔也不生气，捧着酒杯就喝下去了，不过也没有再提班婳的事情。

    二皇子与太子作为这里身份最高的人，两人一左一右坐在同桌的两个尊位上。二皇子笑着挑眉,“听闻太子妃病了，太子可要多多注意了。”

    太子闻言便笑道：“多谢二弟提醒，我一定会小心的。”

    “呵，”二皇子讽笑一声，“太子果然宅心仁厚。”

    太子知道二弟向来是越搭理越来劲的性格，所以他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见太子不说话，蒋洛顿时有些不得劲儿，扭头看到容瑕，便冷声道，“你欣赏的那位成安伯过来了，也不知道他摆的什么谱，来的比我们还要晚。”

    “二弟，”太子听蒋洛对朝廷命官如此态度，皱眉道，“成安伯既然迟来，定是有事耽搁了。他如今是吏部尚书，需要操心的事情不少，怎么可能有那么多的空闲时间。”

    “太子这话是在说臣弟太闲了？”蒋洛冷笑，“我不像大哥命好，能早投生几年，六部的事情都可以插手。”

    太子十五岁以后，就开始在六部行走，熟悉六部的工作流程，二皇子现在虽然已经成婚，却还没有一个实差，也没有一个爵位，所以他对太子不满的情绪越来越重。

    本来是皇帝偏心，但是二皇子不敢去恨皇帝，便把所有的怨气转到了太子身上。因为太子性格温和，又不爱跟他计较，他就越发觉得太子妆模作样，做什么都不能让他顺眼。

    “臣见过太子殿下，见过二皇子殿下。”容瑕走到兄弟二人面前行礼，对二皇子难看的脸色视若无睹。

    “容君珀，”蒋洛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坐吧。”

    “多谢殿下。”容瑕没有在二皇子指的位置坐下，而是选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了。

    蒋洛觉得容瑕与太子有时候挺像的，都善于做戏，在一堆顽固的酸儒眼里，他们就成了翩翩君子的代名词。什么正人君子，仁爱厚德，在他看来都是做戏，世上若真有这么多圣人，就不会有阴谋诡计，争权夺利了。

    成国公年纪大了，所以在外面待客的是成国公的儿孙辈，陪太子同桌的是成国公府世子，太子与二皇子的亲舅舅。在二皇子话里话外与太子过不去的时候，他就没有开口说过话，镇定得就像是吃斋念佛的和尚。

    容瑕坐下以后，他的神情变得略微轻松了一些，希望容瑕的到来能让气氛好一点。哪知道他想得太美好的，二皇子殿下似乎对成安伯的态度也不太友好，这桌的气氛于是变得更加尴尬了。

    “严相这边请。”

    “石相这边请。”

    没过多久，严晖与石崇海也到了，两人前后脚到，过来给太子行礼以后，就在这桌坐下了。

    可怜的成国公世子，看着这一桌气氛诡异的人，心口堵得差点没吃下饭。直到老爷子出来，坐在了太子与二皇子中间的主位上，他才松了一口气。不管这桌人各自抱着什么心思，在他父亲面前，这些人都只能陪笑脸。

    性格已经变得像小孩子的成国公自开席以后，就不断招呼着两个外孙以及容瑕下筷子，他也不管同桌其他人怎么想，只管跟自己喜欢的人说话。成国公世子担心其他人尴尬，便只能招呼着被父亲“冷落”的同桌贵客。

    用完饭以后，成国公忽然道：“容小子，带我去瞧瞧你的未婚妻，刚才后院人太多，我都不曾好好瞧上一眼。”

    成国公世子心中暗暗叫苦，人家堂堂郡主，又不是阿猫阿狗，随随便便就由人看。他也没有法子，忙叫下人去后院传消息，并且向福乐郡主提前道歉。

    班婳用完宴席，正与几个闺中友人闲聊，成国公的孙女就过来跟她道歉，说是老爷子想要见她。

    “很是抱歉，”成国公孙女领着班婳往内院正屋走，苦笑道，“祖父近一两年做事越发像小孩子，记忆力也不太好了，若是他说话有什么冒犯的地方，请郡主一定不要放到心里去。”

    见成国公孙女给自己行礼致歉，班婳忙扶着她：“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姐姐你的祖父祖母尚在，是大喜事呢。”

    成国公孙女想起大长公主生前对福乐郡主这个孙女十分宠爱，现在听班婳这么说，她不知道是该心疼，还是该岔开话题好。

    很快两人来到了正院，成国公孙女带着班婳进了院子，里面说说笑笑的声音传出来，让这个院子里充满了鲜活气。

    “姑娘来了，”一个穿着蓝衣的婢女迎了上来，对班婳行了一个礼，“请往这边走。”

    有丫鬟替两人打起帘子，班婳进去一看，成国公夫妇二人都在，除了这两位老人以外，太子、二皇子、容瑕三人也都在，班婳心下有些疑惑，这是要做什么。

    “来，来，”成国公夫人是个十分慈祥的老太太，看到班婳脸上便露出了几分笑，“在我这边坐。”

    屋子里的丫鬟们端来茶水点心，几乎把班婳当做了小孩子来哄。

    “我就知道，这丫头一定长得水灵，”成国公笑得一脸满足，转头对容瑕道，“这么好的姑娘，你可得好好对她。”

    容瑕与班婳的视线对上，容瑕笑着应下：“晚辈一定会好好对郡主的。”

    太子轻笑一声，对容瑕道：“你日后也算是我的表妹夫了，你若是对婳婳不好，我可饶不了你。”

    二皇子坐在旁边闷闷地喝茶，他虽然冲动，不过也知道在年迈的外祖父面前，说话做事都要顺着些，万一气出个好歹来，他是真要去跪太庙了。

    “太子哥哥，容伯爷定不敢欺负我，”班婳小声笑道，“因为他打不过我。”

    “这话你祖母也曾说过，”成国公忽然开口道，“当年陛下担心她嫁给老静亭公吃亏，她说她是天下最尊贵男人的女儿，谁敢欺负她？不过这些年，你的祖父对你祖母一直很好，也算是应了她的话。”

    “好好的过日子，”成国公的眼睛似糊涂似清醒，他转头看了眼太子与二皇子，把容瑕拉到自己身边，对班婳道，“他虽与你祖父不同，但定会好好待你的，不要担心。”

    班婳怔住，她看着这个老人，起身福了福：“谢谢，我不担心。”

    “不担心就好，”成国公像个孩子般笑开，他松开容瑕的手，打个哈欠道，“我困了。”

    太子与二皇子闻言，纷纷站起身，“外祖父，您好好休息，外孙不打扰您的休息了。”

    “嗯。”成国公抓住夫人的手，用老迈沙哑的声音道，“走，老婆子，我们睡午觉去。”

    班婳看着两个老人牵在一起的手，忍不住笑了笑。

    四人退出正院，二皇子瞥了眼班婳与容瑕：“时间不早，本殿下该回宫了。”

    “二皇子殿下请慢走。”容瑕上前一步，把班婳拦在身后，对二皇子行了一个礼。二皇子看了他身后的版画一眼，冷哼一声转身便走开了。

    太子对两人温和笑道：“二弟他性格直爽，你们不要把他此举放在心上。”

    “放心，我都习惯了。”班婳挑眉，“我回女眷那边，家母还在等我。”

    “我陪你过去，”容瑕道，“你来这里的次数少，我熟悉路。”

    太子笑着对两人抬了抬手：“快去吧，我去找舅父说会儿话。”

    班婳与容瑕向太子行礼过后，便往女眷所在的方向走去。

    “你以前常来这里？”班婳发现容瑕对成国公府是真的很熟悉，而不是随口说说而已。

    容瑕点头：“老太太与我外祖母在年轻的时候感情十分要好。我父母兄长过世以后，老太太便常接我到这边府上玩耍，所以我跟国公府的孙辈们都以兄弟相称。”

    难怪陛下如此信任容瑕。一个失去父母兄长的孤儿，还养在自己岳父的眼皮子底下，人品如何，心性如何，陛下恐怕再了解不过。

    “对不起，我不该让你提起那些伤心事。”班婳面色有些讪讪，早知道这些事会牵扯到容瑕痛苦的过往，她怎么也不会提出来的。

    “无碍，早都已经过去的事情，提出来也没有关系，”容瑕笑了笑，“更何况，成国公府上下待我极好，并没有什么可难过的。”

    班婳嘴角动了动，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地方快到了，”容瑕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班婳，“婳婳。”

    “嗯？”班婳无意识地抬头，发现容瑕一双漂亮的眼中满是自己，她看得有些晃神。

    “待出了孝，嫁给我可好？”

    班婳怔然，立在原地竟不知说什么好。

    见她这般犹豫的模样，容瑕温柔的笑了，伸手在她眉间一点：“你进去吧，穿过这道门就是女眷们所在的院子，我去不太合适。”

    班婳愣愣地转头就走，走了几步后回头，见容瑕还站在原地，笑容如春风般看着自己，她脚步停了下来。

    容瑕见她停了下来，以为她还有什么话要说，于是走到了她面前：“怎么了？”

    “没事，”班婳踮起脚在他眉心点了点，笑着道，“还你的。”说完，转身跑进了内门。

    容瑕摸了摸自己的眉心，忍不住笑了。

    “二皇子殿下，”他转过头，看向站在角落里的人，“您不是回宫了吗？”

    “本殿下想要去哪，不用向你汇报，”二皇子靠在一棵树下，面无表情地看着容瑕，“真让人想不到，翩翩如玉，待女子淡如水的容公子，也有如此柔情的一面。”

    容瑕笑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下官心悦于福乐郡主，待她自然与其他女子不同。”

    “是吗，”二皇子双手环胸，“只可惜京城里那些对你痴情一片的才女们，她们的才华在你眼中，竟是不值一张女子的皮囊。”

    “皇子殿下有此感悟，让下官倍感震惊，”容瑕似笑非笑地回道，“福乐郡主确实有天下很多女子不及的容貌，下官心悦于一个美丽鲜活的女子，又有什么可惜的？”

    蒋洛知道容瑕是在嘲笑他喜欢美色，他冷哼道：“说来说去，你也不过是一个垂涎美色的伪君子罢了。”

    容瑕慢条斯理道：“二皇子殿下此话有误，下官只是喜欢福乐郡主，而她恰好也是世间难得的美人而已。”

    “诡辩，”蒋洛不喜欢读书人的一个原因就他们那张嘴，把白的说成黑色，把黑的说成白色，偏偏还能让世人丝毫不怀疑他们说的话，“容大人这么好的口才，也会用在陛下与太子面前吗？”

    “陛下是君，太子是储君，下官从不在他们面前说谎，”容瑕拱手拜了一拜，“当然，下官在二皇子面前，也并无虚言。”

    “行了，你不必在我眼前装模作样，”蒋洛比了一个割脖子的动作，“狐狸尾巴，早晚有露出来的一天。”

    容瑕淡淡一笑，对蒋洛拱了拱手。

    蒋洛见他这般淡然的模样，转身便走。心中对容瑕却更加忌惮，这样一个沉得住气的男人，绝对不会是别人眼中翩翩君子那么简单。他不明白，容瑕究竟用什么样的手段，哄得天下读书人对他推崇备至，连父亲与太子都对他赞不绝口。

    这是一个极有野心的男人，若他登基为帝，绝不会留下此人。

    早就有人注意到班婳与成国公孙女一起离开，现在见她回来，大家嘴上虽然没有问，心里却已经想了无数个可能。尤其是二皇子妃谢宛谕，她与班婳从小到大关系都不算好，虽然出了石飞仙的事情，让她对班婳恶感降低了一些，但是想到班婳要乖乖地向她行礼，她就有种出了口恶气的感觉。

    本来用完宴席之后，她就像刁难班婳一番，哪知道班婳却被成国公府的人叫走，她只能把心里这口气硬生生又咽了下去。但是想到自己以前常常被班婳堵得哑口无言的模样，谢宛谕就始终意难平。

    何以解忧，唯有找班婳把那口气出了。

    “福乐郡主，”谢宛谕抿了一口茶，“有些日子不见，你似乎比往日清减了些。”

    “可能是最近吃少了，”班婳笑得一脸无辜，“让皇子妃担心了，是我之过。”

    谢宛谕冷笑道：“是啊，自从进宫以后，我一直都不太放心你。”

    这话听着，像是两人有过交情似的。然而在场不少人都知道，她们两个确实有交情，但都是吵架的交情，而是次次还是二皇子妃落下风。

    二皇子妃现在明显是来为以前找场子了，只可惜福乐郡主的心理素质实在太强大，面对二皇子妃的挑衅无动于衷，大有把装傻进行到底的架势。

    所有人都知道二皇子妃拿班婳根本没有办法，因为班婳上头还有陛下与皇后撑腰，二皇子妃虽然品级高于班婳，但是她做了皇家儿媳，还要去讨好帝后。

    只要班婳不接二皇子妃的招，二皇子妃就不能找理由发作。

    由此可见，品级并不能说明一切，最重要的还是帝后更宠爱谁。谢宛谕嫁进宫以后，与二皇子感情不算好，娘家两个兄长罢免的被罢免，残疾的残疾，她就算想要强势起来，别人也不会畏惧。

    她想要欺压到班婳，唯有一条路可走。

    那就是二皇子登基，她成了大业的皇后，到了那个时候，班婳在她面前，才只能任由她搓圆捏扁。

    旁人明白这个道理，谢宛谕自己心里也清楚，所以她见班婳根本不惧她以后，便不再自取其辱，转头与其他贵女说话，在她们的吹捧中，找到了自己的心里平衡感。

    从头到尾阴氏都没有插一句嘴，在她看来，这种小孩子吵架式的场面，根本用不着她开口。日后婳婳嫁到成安伯府以后，总要遇到一些不长眼的人，她不能事事都帮婳婳做完。

    成国公的寿宴办得很热闹，结束得也很完美，两个外孙亲自来贺寿，朝中冲臣也纷纷赏脸，就连陛下也特意派了使者来送贺礼，算是给足了成国公的颜面。

    近年唯一能比得上这场寿宴的，也只有大长公主在世时的寿宴了。然而大长公主死了成国公却还活着，而且他还有一个做皇后的女儿，做太子的外孙。

    成国公府的含金量，比现在的静亭公府更高。

    然而班家人离去的时候，成国公府的主人们却亲自送到了门口。众人这才明白，皇后娘家的态度，就是皇后的态度。

    班家仍旧圣宠不倒啊。

    成国公寿宴结束的当天夜里，忽然天降惊雷，宫中有喧哗声传出。

    陛下重病呕血了！


------------

90

﻿    云庆帝重病的消息，最终没有传到宫外。皇后下令封闭宫门，不得让任何人出宫传递消息，就连太子与二皇子所住的地方，都派了重兵把守。皇后敢相信自己的两个儿子，却不敢相信两个儿子身边的人。

    平日里不太管事的皇后，在这个时候却彰显出了她的魄力。当年她嫁给皇帝的时候，皇帝太子的地位岌岌可危，但她与皇帝同患难多年，到了这个年龄，还是皇帝心中最信任的女人，可见她的手段与心胸。

    太医自从进了大月宫以后，就再也没机会出来。若是需要拿什么药，全由皇后身边的人亲自押送太医过去，整个太医院也被封锁了起来。

    一个时辰以后，云庆帝醒来了，他看到坐在床边垂泪的皇后，想要坐起身，结果身上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皇后，你怎么了？”

    “陛下，你还好吗？”皇后见到云庆帝醒来，脸上露出喜色，连忙招手让御医过来给皇帝把脉。

    云庆帝这才注意到情况有些不对劲，可是此刻他的脑子混沌一团，连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皇后，为什么有这么多人围在朕的身边？”

    “陛下，微臣给您诊脉。”

    “你退下，朕很好，不用诊脉，”云庆帝不喜欢别人说他身体出了问题，大怒着想要骂人，可是骂出来的话却断断续续，“朕、真不用诊脉，你们这些人都、都给朕退下！”

    皇后见云庆帝表情扭曲，甚至连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含糊不清，心中隐隐感觉到不太好，她轻轻握住皇帝的手：“陛下，让御医给您看看可好，就当是让妾身安心，好不好？”

    云庆帝看着皇后泪光盈盈的模样，心中的怒火渐渐压制了下来，他看了眼站在皇后身边的御医，是他跟皇后都很信任的人，于是便没有再开口。皇后见他态度软化下来，转头对御医使了一个眼神。

    御医小心翼翼上前，对皇帝行了一个礼，才把手搭到云庆帝的手腕上。还小心翼翼的捏了捏他的手臂，观察了一下他的双瞳，看完以后，御医看了眼皇后，然后对皇帝道，“陛下，您的身体需要静养。”

    “静养静养，成日里就知道让朕静养，”云庆帝骂道，“朕是皇帝，如何静养。”

    皇后没有想到皇帝莫名其妙便发了脾气，细声安抚好他的情绪，待他睡着以后，皇后替皇帝掩好被子，走到外间对方才给云庆帝诊脉的御医道：“陛下的身体，究竟怎么样了？”

    “回皇后娘娘，微臣无能，”御医跪在皇后面前，“陛下操劳过度，身体恐有中风之嫌。”

    “你说什么？”皇后有些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身体晃了晃，“可能治好？”

    “微臣只能尽力用针灸为陛下疏通穴道，若是陛下配合，起身坐一坐走两步也是有可能的，”御医说得很委婉，“怕只怕陛下并不配合微臣的治疗。”

    屋子里变得安静起来，皇后看着窗外摇曳的宫灯，缓缓点头：“本宫知道了。”

    “来人！来人！”

    正在这个时候，皇后忽然听到云庆帝的吼叫声，她转身匆匆跑进屋里，见陛下面色惨白，双目赤红，抓住他的手，“陛下，您怎么了？”

    “有人在外面窥视朕，快去把人给朕打杀了！”云庆帝指着外面的树影，“皇后，你快派人去看看。”

    皇后想说那只是树影，可是看着他如此癫狂的模样，只能点头道：“妾身这就去。”

    侍卫们无法，最后只能砍掉了那棵树，才让皇帝相信，歹人已经被抓走了。但是云庆帝这一晚上睡得并不好，他时不时惊醒，嘴里念叨着驸马、成安伯之类，面上还带着惊恐之意。

    皇后掌心有些发凉，她知道陛下口中的驸马与成安伯是谁，可就是因为她知道，才会觉得心中寒意不断。

    大长公主的驸马，当年对陛下颇为照顾，陛下不擅骑射，驸马就把自己的猎物偷偷送给他，陛下在朝堂上受了排挤，驸马也给陛下撑过腰。至于容瑕的父亲成安伯，当年乃是陛下少年时的伴读，在陛下最艰难的时候便陪伴他。

    后来成安伯英年早逝，长子也没了，偌大的成安伯府，就只剩下了容瑕一人，她一直以为陛下是念旧情，所以对容瑕格外照顾。

    但如果事实的真相是这个样子，陛下在提到这两个人的时候，为什么会满面惊恐？陛下……究竟对这两人做了什么？

    皇后在龙床边枯坐了一夜,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她才站起身有些僵硬的身子,看着窗边透进来的点点晨光,“来人，去把太子请来。”

    “是。”

    一炷香后，云庆帝醒了过来，他看着外面的朦胧亮光，想着他该去上朝了，今日有大朝会。然后他仍旧动不起来，甚至身上没有半点知觉。

    “皇后，朕怎么了？”

    皇后掀起帘子，走到床边坐下，轻轻把手覆在他的掌背，“陛下，你身子不适，今天不去上朝可好？”

    “朕究竟怎么了，王德呢？”皇帝神情不太好，他似乎连皇后也不相信了。

    “陛下，奴婢在这。”王德从外面走了进来，他神情憔悴，似乎也一夜没睡。

    “你来跟朕说，朕怎么了？”

    王德跪在帝后面前，额头碰在了冰凉的地上，却不敢说一个字。

    “狗东西，你连朕的话都不听，朕还要你有何用？”云庆帝一看他这样，顿时暴怒，“来人！”

    “陛下，”皇后打断他的话，轻轻抚着他的胸，“太医说了，你不可动怒。”

    云庆帝瞪着皇后：“那你告诉朕，朕为什么动不了？”

    皇后看着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突然变得这般狼狈，眼睛一酸，背过身不敢让皇帝看到自己的眼泪。

    “朕……”云庆帝渐渐缓过神来，他看着双肩颤抖，不敢看他的皇后，“朕是不是中风了？”

    “陛下……”皇后擦干眼底的泪，“太医说了，只要您好好休养，定会没事的。”

    云庆帝闭上眼，半晌才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让人去传容瑕、周秉安、张起淮、赵玮申。”

    容瑕是吏部尚书、周秉安是尚书令、张起淮是工部尚书，赵玮申是兵部尚书，这几个人都是云庆帝心中，值得信任的几个人。

    皇后连忙应下了。

    去宣这几位大人的太监刚走，太子就进来了，他还不知道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在东宫为重重围住以后，心里就一直不安，直到他看到了帝后二人，才勉强松了一口气。

    “太子，陛下今日身体不适，你暂时帮着陛下监国，”皇后没有提云庆帝病得有多严重，“有什么不懂的，你可以来向陛下讨教。”

    “父皇，您怎么了？”太子听到监国并没有兴奋之色，反而关切的看着云庆帝，“是儿子不孝，竟是不知道父皇身体不适。”他眼眶一红，看着躺在床上的皇帝，觉得心中愧疚万分。

    “朕没什么事，就是太医说需要静养，”皇帝说话的速度很慢，他想让自己的语气尽量清晰一些，“朕召见了几位朝中重臣，你监国以后，要好好与这几位大人商量国事，不可鲁莽。”

    “父皇，儿臣尚不及您半分，怎做得监国之事？”太子连连摇头道，“您快些好起来吧。”

    若是平时太子这么说话，皇帝只会觉得他软弱无能，可是这个时候，他又看这个儿子无比顺眼了，因为这个儿子全心全意信赖着他，甚至对监国一事都不放在心上。心里高兴，他又多嘱咐了几句。

    等王德进来，说是几位大人都到了，皇帝才让皇后与太子扶他坐起身，他整了整头发，勉强维持着帝王的威严，才让王德去宣这几个人。

    四五月的早晨不算太凉，但是匆匆从被窝里起床，连衣服都是仓促着套好，几位大人算不上太舒服。而且见宫里三步一哨，五步一岗，护卫们皆挎腰刀，手放在刀柄处，他们就猜到宫里只怕有事发生。

    四人中最年轻的容瑕走在最后，另外三人有心问他两句，但是在四周无数双眼睛的监视下，他们也不好回头开口，只能硬着头皮来到了大月宫外。

    大月宫的守卫更加森严，四人并排站在一起，周秉安转头看了容瑕一眼，哪知道容瑕连眼皮都不抬一下，这份淡定竟是让他们几个老臣汗颜。

    “周大人、容大人、赵大人、张大人，皇上有请。”王德走出来，对四人行了礼，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有劳。”周秉安见王德神情严肃，连嘴角都紧紧抿着，便在心中暗暗叫苦，只怕是发生大事了。

    静亭公府。

    班婳从睡梦中醒来，转头见外面天还没亮，又倒回被窝里。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在床上翻来覆去也睡不着，直到天色蒙蒙亮时，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婳婳。”

    “婳婳。”

    班婳睁开眼，看着坐在床边的老人，一下子便扑进了她的怀里：“祖母，您怎的来了？”

    “我来瞧瞧你呀，”大长公主爱怜的抚摸着她的头顶，笑眯眯道，“祖母今日高兴呢。”

    班婳腻在大长公主的怀中，好奇地问：“您高兴什么？”

    大长公主笑而不语，只是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就像是在哄一个小婴儿般。班婳觉得祖母怀里软软香香的，她脑子昏昏沉沉地想要睡过去了。

    “我跟你祖父回去了。”

    迷糊间，她听到祖母如是说。

    奇怪，祖父不是早就西去了么，祖母怎么跟祖父一起回去？

    西去？

    班婳忽地睁开眼，外面已经天光大亮，她从床上坐起身，苦笑着揉了揉眉心。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昨天在成国公府上听到老国公爷提到祖母，她便梦到她老人家了。

    “郡主，您可醒了？”

    班婳听到丫鬟的声音，便拍了拍掌。

    丫鬟们端着洗漱的用具进来，在班婳漱口的时候，如意小声道：“郡主，刚才宫里来了人，请国公爷去上朝呢。”

    班婳吐出口中的水，用手帕擦着嘴角道：“父亲不是还在守孝吗？”

    “奴婢也不知道，”如意摇头，“不过夫人说了，待您醒了，就到正院去。”

    “我知道了，”班婳点了点头，换好衣服梳好头发后，便带着丫鬟去了正院。她起得晚，阴氏与班恒已经在桌前坐着了，见她进来，阴氏也不让她行礼，直接便让她坐下了。

    “宫里怕是发生大事了。”阴氏抿了一口茶，对两个儿女道，“最近两日你们两个先安安分分待在家里，先看看事态发展。”

    “发生什么事？”班婳看了眼四周，“我方才听如意说，宫里来人宣父亲上朝？”

    “嗯，”阴氏点了点头，随后道，“方才兵部尚书府上派人来传消息，说是宫里怕是不太好，让我们注意一些。”

    兵部尚书早年承受过班家老爷子的恩惠，这些年两家人虽然表面上一直没什么来往，但是私下里遇到大事，他还是会派人来偷偷传个消息，免得班家人什么都不知情，招惹出灭门祸事来。

    不过虽然都姓赵，但是赵尚书与遇刺的赵贾没有什么关系，不同宗也不同族，只是恰巧姓氏相同。

    班恒与班婳闻言乖巧地点头，阴氏见状笑道：“也不是让你们一下子便拘谨起来，只是小心些不为过。若是赵尚书一家传消息，事情只怕还没这么严重，在赵尚书之前，还有人送了消息过来。”

    “谁啊？”班婳心里想的是，与他们家关系比较好的，除了一些消息比他们还不灵通的纨绔，就是一些祖上是武将出身的人，但是这些人大多身份都不算太高，就算有些给他们传递消息，也没什么消息可传。

    “你的未婚夫容君珀，”阴氏拿出一张纸条，放到班婳面前。

    纸条上的字很潦草，总共只有六个字，像是仓促间写下的。

    宫中有事，谨慎。

    班婳拿着纸条看了一眼，把纸条放到一支还在燃烧的蜡烛上，直到一点纸片都不留以后，她才道：“母亲，现在的我们，应该什么都不知道。”

    阴氏笑了：“你说的对，我们本就什么都不知道。”

    班恒看看阴氏，又看看班婳，一头的雾水。

    一会知道，一会不知道，一会又要谨慎，这是什么意思？

    是啊，这是什么意思？

    让人从被窝里挖出来的班淮浑浑噩噩地站在殿内，站在他身边的仍旧是那些熟悉的纨绔。但是他们这些纨绔，平日里就算上朝，也不一定能来齐全，今天怎么都在？

    其他几个纨绔比班淮更震惊，平日里班淮就不爱上朝，现在他身上带着孝，就更有理由不来上朝了，怎么今天竟来了？不过现在是朝堂上，他们也不好问，班淮比了一个上面的意思，没有说话。

    其他几个纨绔顿时恍然大悟，原来竟是陛下的意思。

    半个时辰以后，陛下还没有出现，朝臣们心里有些纳闷，这比平日大朝会开始的时间晚了半时辰，陛下怎么还没出来？

    大家正在猜测的时候，容瑕等四人出现了，他们四人皆神情凝重，自进殿以后便一言不发，惹得其他大臣心中疑云顿生，却又摸不着头脑。

    “太子殿下到！”

    众人看到太子身穿绣龙纹太子锦袍，头戴五龙绕珠冠，带着太监走了进来。这个太监朝臣们认识，是陛下身边的太监总管王德。

    “父皇有命，由孤监国，”太子走到殿上，他没有坐龙椅，而是坐在了龙椅下方的副位上，“父皇身体不适，暂歇需要休养几日。所以最近一段时日，就要拜托各位大人了。”

    陛下身体不适，甚至到了要太子监国的地步？！

    “臣等参加太子殿下，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得，反正他们就是做臣子的，帮着皇上办事，帮着太子办事也没什么差别，只要这个太子正常，不会莫名其妙发疯，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就能忍。

    唯一让人觉得微妙的是，这种紧要关头，陛下召见的四个人都是与严党或是石党无关的人，可见严晖与石崇海在陛下心中，已经失去了地位。不然为什么如此重要的事，陛下只宣召了成安伯等人？

    太子性格比较温和，加上根基不稳，所以在朝堂上说话做事，难免会大打折扣。好在严党与石党之前大受打击，在朝中影响力已经大不如前，加上还有容瑕等□□忙，这个大朝会也算是圆满结束，太子甚至还赢得了不少官员的赞誉。

    朝会一结束，太子便赶回了大月宫，把今□□堂上发生了什么，大臣们都报告了那些重大事件，一五一十都告诉了云庆帝，就连奏折很多都给云庆帝读了一遍。

    云庆帝对他这种恭敬态度十分受用，原本对太子升起的那些不满之情，也渐渐烟消云散了。

    只是这份好心情，在听到下人说二皇子与看守他的护卫起了冲突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云庆帝冷下脸道，“不用管他，有他闹。”

    “父皇，”太子犹豫了一下，“二弟只是性子鲁莽，只要有人好好跟他解释，他一定会明白的。”

    “解释？”云庆帝不满道，“他都二十了，还如此不长脑子，难道真要把朕气死才甘心。”

    “可是……”

    “你不用再帮着他说话，”云庆帝气得半边脸的表情都僵住了，“以朕看，朕这一身的毛病，有一半就是他气出来的！”

    太子张了张嘴，看着云庆帝气得扭曲的脸，不敢再刺激他，只好继续读奏折，转移云庆帝的注意力。

    “容大人，”周大人与容瑕一起走出宫门，对他小声道，“陛下的身体怕是不太好了。”

    容瑕叹息道：“陛下乃是上苍之子，有苍天庇佑，定不会有大碍的。”

    周大人知道他这是在说场面话，便笑了笑：“我亦是如此期盼着。”

    容瑕转头看着周大人，认真道：“陛下身体定不会出事的。”

    周大人愣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容大人说得是。”

    “周大人，君珀。”班淮见到两人，拍了拍身下的马儿，让它尽快追上去。容瑕回头见是他，忙勒住缰绳，不让马儿继续再往前走，等班淮靠拢后，他略落后班淮半匹马身，“伯父。”

    班淮打个哈欠，一大清早就被迫起床，他精神头实在好不到哪儿去，“陛下那里怎么样了？”

    周大人看了容瑕一眼，没有说话。

    容瑕小声道：“陛下身体有中风的情况，需要静养。”

    中风？

    班淮暗暗吃惊，这个毛病可很难治的，轻则手脚不灵便，重则只能瘫痪在床。难怪会让太子监国，一个中风的皇帝，还怎么高坐庙堂之上？

    周秉安更加吃惊的是，容瑕竟然把此事告诉班淮了，难道他不怕班淮藏不住话，给他带来麻烦吗？

    等到分路而行的时候，周秉安见容瑕跟着班淮去了一个方向，顿时恍然，看来容瑕是真的把班淮当做岳父在对待的。那个福乐郡主当真有这么大的魅力，竟让容瑕做出此等行为？

    他抬头看着挂在天空中的太阳，暗暗摇头。昨晚还是春雷阵阵，今日便阳光灿烂，这天气可真是捉摸不透。

    班淮难得主动邀请容瑕上门做客，这是容瑕与班婳订婚以后，就很难得到的待遇了。所以今天当班淮邀请他上门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他这位未来岳父说过，男人在追求心仪女子的时候，脸皮要厚一些，所以他这是在好好向岳父学习。

    “小的见过老爷，见过成国公，”班家的门房们见到两人，行礼的行礼，牵马的牵马，态度殷勤又热情，几个小厮围着二人，送两人进了门以后，才行礼退开。

    这也是班家下人的一大特点，那就是对主人客人都特别热情，这种热情给人一种，所有下人都期盼着他的感觉。

    容瑕去过很多人家做客，像班家门房这般殷勤客气的，还真没几家。

    “走，去里面说话，”班淮拍了拍容瑕的肩，把容瑕直接往二门里带。不过两人进门之前，早有下人去禀报了阴氏，让阴氏有个准备。

    “谁？”班淮正在阴氏院子里听书，听到下人来报，“你说谁也一块来了？”

    “容伯爷。”

    “他啊，”容瑕又软软地坐了回去，对女说书人道，“既然是容伯爷，就无碍的，你继续讲。”

    阴氏闻言看了她一眼：“越发没规矩了，待容伯爷进来，瞧着你还在听人说书，像什么样子？”

    “他与其他人不一样，”班婳用银签叉了一块水果吃了，擦干净嘴角后道，“天下有些读书人是酸书生，有人读书人却是心怀大度，不拘泥于俗节，他么……”班婳眨了眨眼，“大约便是不拘小节之人。”

    “他不拘小节，是他心胸大度，”阴氏挥了挥手，让说书人退下，“但不代表你不能不知礼数。”

    阴氏对容瑕的本性终究还不够了解，所以行事上便比班婳更加注意。

    班婳想说，他们家跟容瑕不必客套至此，不过面对母亲一双漂亮的凤目，她把这话咽了回去。

    母亲此言，也不无道理。


------------

91

﻿    走到垂花门，容瑕看到班家下人领着两个做妇人打扮的女子出来，这两人容妆不似班家奴仆，但也不像是嫌贵之人。

    “国公爷安。”两个女说书先生行了一个礼，见班淮身后还站着一人，便再次福了福身，才垂首退了下去。

    “这是家里养的说书女先生，”班淮笑着道，“平日就留着他们打个趣儿。”

    想起班婳喜欢听人讲故事，还爱挑剔情节的习惯，容瑕笑了：“挺好。”

    早就知道班家养了说书女先生，但是只有见过以后才知道，班家人在生活上的自在与讲究，足以让很多人羡慕。

    “父亲，容伯爷。”班恒迎了出来，见班淮身上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才松了一口气。一大早父亲就被宫里人叫走，又没传出音讯出来，他连说书先生讲了什么都没听进去。

    院子外搭着桌椅，上面摆着茶水点心，阴氏与班婳坐在桌边，容瑕上前给阴氏见礼，并且献上了在路上买的见面礼。

    “咱们家不讲究这些，”阴氏笑着招呼容瑕坐下，“下次来不要带东西。”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容瑕易语眼角的余光时不时扫到班婳身上，“只是有些意思，想着大家可以拿着尝尝趣。”

    班恒抽了抽鼻子，这个“大家”只包括他姐一个人？这些小玩意儿，明显就是哄他姐这种小姑娘的。他一个大老爷们，怎么都不会对这个感兴趣。

    阴氏也猜到了容瑕这点小心思，她笑着让容瑕落座，“今日多谢世侄的提醒。”

    容瑕摇了摇头：“伯母说这话，是把晚辈当做外人看待了。”

    班恒低头把玩手里的茶杯，这话说得好像他这会儿就是班家内人似的。

    “夫人，是不是该用午饭了？”班淮摸了摸肚子，“早上起得早，连茶点都没有机会好好用。”

    “早已经备好了，”阴氏见他总是给自己拆台，又好奇又好笑，让丫鬟们伺候着洗手洗脸。

    “容伯爷，今天日头好，午膳就在园中用，你觉得如何？”阴氏擦干净受，转头问容瑕。

    “贵府园子很美，在这里用餐能让人心旷神怡，”容瑕忙点头道，“一切都有伯母做主。”

    “嗯。”阴氏点了点头。

    饭菜很快上桌，有清淡有辛辣，有甜有咸，口味多样，色香味俱全。容瑕发现班家人口虽少，但是口味却不相同。以前用饭的时候，班家人没有这般随意，现在看来，班家人在吃这一方面，当真是半点不委屈自己。

    还有就是班家人用饭并不用奴仆伺候，也不太讲究食不言的规矩，没事还能聊一些左邻右舍的八卦。

    看来他以前对班家还是不够了解，原来另外一条街谁家婆婆喜欢折腾儿媳妇，谁家儿子不孝顺他们都知道，可见平时闲得无聊的时候，都去听这些了。

    “贤侄啊，”酒足饭饱以后，班淮塞给容瑕一杯消食茶，半眯着眼道：“我们家的人就这个性性子，让你见笑了。”

    容瑕眉梢展开，嘴角晕染上笑意：“不，很好。”

    班淮喝着茶，看着容瑕没有说话。

    “晚辈家无长辈，下无子侄，能与伯父一家人同桌吃饭，对晚辈而言，是一种享受，”容瑕转头去看班婳，“日后成婚，若是伯父不嫌弃，我也会常常带婳婳回来用饭。”

    “回来”两字听在班淮耳中，那是无比熨帖，于是对容瑕提到的成婚似乎也不再那么排斥，“成婚以后，你们两个小年轻待在空荡荡大宅子里，也是冷清。家里的院子一直为你们留着，你们想什么时候回来就回来。”

    “老爷，”阴氏没有想到班淮三两句话就把女儿推了出去，刮了刮手里的茶杯盖子，“婳婳与容伯爷的婚事还没定下日子，现在提这些太早了。”

    “是是是。”班淮连连点头，在阴氏面前，他毫无立场。

    容瑕起身朝两人行了一个大礼：“晚辈知道，这话今天说出来会有些失礼，但是晚辈却不得不提。陛下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太子性格软弱，二皇子野心勃勃，晚辈担心京城会出乱子。”

    班家人：是啊，不仅会乱子，而且还会改朝换代呢。

    容瑕以为班家人会好奇，会惊慌，但是面对他们一脸“所以呢”的表情，容瑕竟有种自己刚才只是说了一句“天气真好。”

    “伯父身份贵重，晚辈担心有人会在贵府身上下文章，”容瑕皱了皱眉，“日后请大家谨慎行事。”

    班淮点头，“多谢贤侄提醒。”

    “另外，晚辈觉得，明年开春后有大吉日，”容瑕抬头看着阴氏与班婳，“晚辈真心求娶郡主，希望早些把日子定下来。若是陛下……晚辈担心后面更加麻烦。”

    班恒单手托腮，歪着脸看容瑕，真正的重点终于到了。

    班淮与阴氏听到这话，竟没有立刻反驳。尤其是阴氏，她脸上露出了沉思的神情，半晌后看向班婳，忽然笑了：“容伯爷有所不知，我们班家从来不是讲究俗礼的人。你与犬女何时成婚，确实是一件大事，但此事并不仅仅我们说了算。”

    在她看来，婳婳嫁给容瑕确实有很多好处。一是人口简单，嫁过去不用为妯娌之间假冒蒜皮小事费神。上面没有长辈，在规矩上也没那么多讲究，还不用三不五时的早起去请安，以婳婳懒散的性格，让她每日天刚亮就去请安伺候婆婆用饭，身为母亲的阴氏只要想一想便觉得舍不得。自己养在掌心的女儿，从小到大就没吃过什么苦头，嫁到别人家反而苦头吃尽，这让她怎么放得下心？

    再则就是方才她自己观察过容瑕，此人脾性好，包容性高，婳婳的性子不算太好，嫁给一个脾气好些的人，日子才能过得舒舒服服，有滋有味。若是成亲以后，反而日日生气，处处不好，那嫁人还有什么意思？

    最重要的一点是，容瑕明显已经了解到婳婳的口味，她的小爱好，甚至有时候他看婳婳的眼神也是温柔的。

    身为母亲，阴氏想的东西很多，但是唯一想要的，不过是儿女日子顺遂而已。

    “晚辈明白了，”容瑕微笑着看向班婳。

    班婳抬头对上容瑕双眼，没有扭捏，没有躲闪，只是眨了眨那双漂亮的眼睛，“你觉得什么日子好？”

    “明年开春后，”容瑕笑，“那时候百花盛开，郡主一身红装，一定是世间最美的新娘子。”

    班婳眼睛笑成了弯月。

    就在容瑕以为她会同意的时候，班婳歪了歪头，一脸娇憨，“我再想想，至少……要合八字，算日子，再谈这些事。”

    容瑕不慌不忙道：“八字我已经请钦天监的人算过，并没有冲克，明年的二月二十六就是好日子。”

    “唔……”班婳没有想到容瑕的动作这么快，竟然真的把日子算过了，她头一扭，直接不讲理道，“那我再想想，你不要太着急。”

    容瑕笑了起来，声音温柔得就像是春风，挠着班婳耳朵的痒痒。

    “好，”容瑕并不恼，反而就像是纵容着小孩子在撒娇一般，“只是我并非心急之人，只是有些人对我太重要，我舍不得有半点疏忽。”

    班淮在旁边摸下巴，容瑕虽然只是他未来女婿，但行事作风颇有他当年的气概啊。

    阴氏抿了一口茶，没有打断两人说话，她站起身，“我去里屋休息。”

    “夫人，我陪你去。”班淮扶住阴氏的手，把班恒留了下来。

    “伯父伯母慢走。”容瑕行礼。

    班恒看了眼离去的父母，又看了眼姐姐与未来姐夫，不自在的扭了扭身子，捧着茶杯低头喝茶，坚决不离开。他是一个有原则的人，比如说不让人轻易靠近他姐。

    好在容瑕知道这里是班家，没有做出太过出格的动作。面对班恒虎视眈眈地眼神，他对班婳无奈一笑，“两日后我休沐，郡主可有时间与我一起去西郊放纸鸢？”

    “纸鸢？”班婳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好啊，我喜欢去！”

    班恒干咳一声：“我也去。”

    容瑕微笑着看向班恒，班恒挺直了脊背。

    “人多才热闹。”容瑕如是说。

    容瑕在班家待了近三个时辰才离开，走出班家大门以后，等在外面的一名护卫迎了上来：“伯爷，钦天监的人要见你。”

    钦天监主职就是观察天文地理，从形象云层变化来推断天气的变化，若是遇到特大自然灾害，他们还要兼职祈天，有没有用处不知道，但是历朝历代钦天监都有人因为大灾年被砍头。

    一般被砍头的人运气都不太好，因为他们遇到的是信奉鬼神，认为钦天监的人应该祈来雨的。

    钦天监什么样的人都有，有些喜欢观察星象，有人喜欢研究什么地震仪，这些人品级都不高，在朝中地位也很普通，唯有贵族们拿着各种生辰八字让他们推断命理的时候，他们才有存在感一点。

    对此钦天监的人也感到很委屈，他们是懂得观察天文学，气象学，不代表他们会算命啊。

    然而在朝为官，没有几样特长都混不下去，所以钦天监的人渐渐地也学会了一项新技能，那就是推演生辰八字，命理玄学，准不准不重要，重要的是把这些贵族们忽悠住了。

    钦天监的监正胡大人当年只是一个小小的从九品漏刻博士，但是由于他年轻时跟了一位铁口神断的高人，备受贵族们信任，短短十年内，就成了钦天监最有资历的人，不少人见到他，都要叫他一声胡先生。

    一开始成安伯让他推算生辰八字，他是很乐意的。然而拿着八字一推算，他差点吓得扔了八字红条。

    这分明是一个极其贵重但又极其奇怪的命格。

    贵极带凤命之相，却又有短命之兆，这二者实在太过矛盾。

    太子已有太子妃，太子若是登基，皇后便是太子妃，与福乐郡主又有何干？便是二皇子登基，以二皇子对福乐郡主的厌恶程度，也不可能让她做皇后。

    说明这位郡主有可能是后面一种命格。

    短命之相啊。

    他暗自叹息一声，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见容伯爷一面。怎么说，他也算得上是依附于容伯爷的人，这些事无论如何也不能瞒着他。

    容瑕在自己家中见到了胡大人，他走到上首坐下：“胡先生，八字算好了？”

    “容伯爷，我的能力不精，只怕是……”

    “胡先生的能力我从不怀疑，有什么话直说便是。”容瑕道，“之前我让你定下的日子，可有问题？”

    “那天确实是个宜嫁娶的好日子，只是……”胡大人为难的看着容瑕，“有问题的是福乐郡主八字。”

    容瑕闻言皱起眉头：“她的八字怎么了？”

    “福乐郡主八字看似显赫，却有命折之相，”胡大人担心容瑕听不明白，又补充了一句，“她将……死于兵器之下。”

    容瑕眉梢一挑，眼神顿时变得凌厉起来：“胡大人，我从不信命，你懂吗？”

    胡大人见到这个眼神，心头一颤，忙起身道：“实际上福乐郡主的命格尚有改命之极，在下知道伯爷并不信任这些，然而……”

    “说吧，还有什么改命的机会？”容瑕打断了胡大人的话。

    “凤命呈祥，只要郡主身带凤命，自然涅火重生，无惧一切利刃。”胡大人对着容瑕作揖，“伯爷，请您三思。”

    “你这话是在说福乐郡主，还是在说我？”容瑕脸上的笑意渐消，白皙的手指碰到桌面，桌面触手冰凉，他微微垂下眼睑，“命由己不由天，福乐郡主有没有凤命如何，此生有我，定无人负她。”

    “伯爷！”胡大人终于忍不住道，“在下不明白，你为何要娶这样一名女子，她于你大业无益！”

    “胡先生，”容瑕偏头看胡大人，眼底满是寒意，“你这是要插手我的私事？”

    “在下并无此意，”胡大人面色一白，“如今二皇子与太子私底下动作频频，还有一个摸不清动向的长青王，在下担心您……”

    “长青王就是一颗墙头草，”容瑕冷笑，“有野心却又没有胆量，自以为掩饰得极好，但那份心思却昭然若揭。”

    在这个京城里活得很好的人，都不是傻子。

    “胡先生，”容瑕看着胡大人，“之前方丈说了与你一样的话。”

    胡大人顿时噤声，他知道伯爷所说的方丈是谁。

    “我很感激诸位愿意追随我，但是有件事也希望胡大人明白，”容瑕抿了一口茶，语气十分冷淡，“我最不喜欢的，便是别人对我的指手画脚。”

    胡大人手心微微渗出汗来：“是在下逾越了。”

    容瑕点了点头：“若是班家人来问，你只需要说，明年二月二十六是好日子便足矣。至于其他的……一个字都不要多说。”

    “是。”胡大人见伯爷面色稍微好了一些，才鼓足勇气道，“或许福乐郡主命定之人，便是伯爷您。”

    容瑕面色稍霁，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不是或许，而是只有我。”

    “是。”胡大人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竟然双脚都在发颤，只是方才太过紧张，竟是一点都没有注意到。

    胡大人离开以后，容瑕拿起红纸上的八字批准看了很久，最后把这张红纸紧紧地拽紧，这一辈子，他从不信鬼神，也从不信天命，能信的只有自己。

    “来人！”

    杜九走了进来，“伯爷。”

    “二皇子那边，可以去帮一帮忙了。”红纸上的红颜料沾了容瑕一整个手，他摊开掌心，缓缓道，“我想二皇子会很喜欢我送他的这份礼。”

    “是。”

    二皇子居住在宫中西边的西舍里，与有品级的王府相比，这个地方又窄又小，一言一行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同住在这边的，还有他两个十几岁的庶弟，只是这两个弟弟从来没有入过他的眼，他们在与不在，对蒋洛而言都没有什么差别。

    自从西舍被重兵把守以后，他就在屋里发了很久的脾气，知道父皇病重太子监国的消息传来，他才知道事态的严重性。

    若是父皇出了什么事，让太子登得大宝，那他以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外面的人都说太子仁爱厚道，不好女色，谦恭有礼但是在他看来，太子并非是仁爱之人。

    说什么太子不好美色，恐怕只是面上不喜欢，内里却淫了无数的女人。

    只有班婳那种不长脑子的女人才会觉得，太子只是把她当做好妹妹。

    “殿下，”一个内侍匆匆走了进来，对二皇子道，“严家人传消息进来了。”

    “给我，”二皇子忙从内侍手里接过纸条，纸条很小，上面只写了十余子。但是对于一直被看守在院子的二皇子来说，这点消息已经弥足珍贵。

    太子监国，朝政不稳，太子无力掌控。

    看完纸条，二皇子把纸条撕碎，浸泡进茶水中，然后把茶水浇进花盆中，“有意思。”

    内侍见二皇子被关了这么久，竟然还笑出了声，吓得不敢抬头，以为皇子是被气傻了。

    “殿、殿下？”

    二皇子抬头看着内侍：“怎么了？”

    内侍摇头：“奴婢只是想，您其实可以拉拢那四位大臣。”

    “你说容瑕他们？”二皇子嘲讽般冷笑一声，“别妄想了，他们可是父皇忠实的走狗。”不然病重之后，单单只叫了他们四个人去面圣。

    “他们只是忠于陛下，不代表他们忠于太子，”内侍小声道，“只要太子做出让他们失望的事，以这四位大人的行事，想来无法忍受这样的人做未来帝王。”

    “失望……”

    二皇子皱了皱眉，太子惯会装模作样，身边除了太子妃就只有一个妾室，膝下虽然只有一个女儿，却气度从容，仿佛一点都不着急，偏偏文人们似乎就爱他这个调调，一个劲儿夸着太子有多好。

    太子有多好……

    对，既然这些人喜欢夸太子好，那就让他们夸，死命的夸，慢慢的夸，夸得天下人都说他好，连父皇都比不过的程度。

    他倒要看看，父皇究竟容不容得下一个比他还要“好”的太子。

    “殿下，奴婢虽然不是真男人，但是奴婢平日看到漂亮宫女，也是忍不住要多看几眼的，”内侍小声道，“太子殿下是个真男人，又怎么会对美色无动于衷呢？”

    “你说得对，”二皇子顿时高兴起来，“对美色无动于衷的男人，不是装出来，就是柳下惠。”

    内侍行了一个礼，殷勤道：“能为殿下分忧，是奴婢分内之事。”

    宫中暗流涌动，唯有班家人似乎是暗流中唯一没有反应的温室，班家四口除了出门的次数少些以外，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夏天要到了，班家人已经开始量体裁衣，把素色的衣服传出一百零八种不同的美感来。

    夏季容易出汗，金属类的首饰也不合用了，往年的首饰颜色又太过艳丽，不适合他们现在用，又该如何？

    买，全都重新买。

    玻璃种的，羊脂白玉的，颜色素净的水晶，这些都是可以用上的。

    钱财都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能早点花了就花了，待到抄家时，全都便宜了别人那才是不划算。

    班家人一直觉得，东西只有花掉了才不算浪费，放在屋子里积灰不是他们的风格。帐子、纱窗、遮阳纱通通换成最好的素色薄纱，既透风看着也舒服。

    把家中书库的书籍搬出来晾晒时，班婳趴在凉亭里，看着院子里晒的这些书，忍不住昏昏欲睡。

    班恒比她好不到哪去，他趴在围栏上，打个哈欠道：“姐，这些书留着可真麻烦，不能吃不能用的，等几年还不知道便宜谁，要不我们干脆让容君珀过来挑，他看上了那些我就把这些给你做嫁妆。”

    “谁要这个做嫁妆，”班婳颇为嫌弃，“你还不如多给我几间庄子铺子。”

    “那也成，”班恒很大方地点头，“庄子铺子那肯定不能少，女人有钱才能有底气。”

    班婳半眯着眼：“一天比一天热，每天都犯困。”

    “天气一热，哪都不想去，”班恒道，“看着白花花的太阳，就有些犯眼晕。”

    “世子，郡主，”一个小厮匆匆跑过来，因为跑得太急，还把晒在地上的书踩了一脚，“大事不好了。”

    “发生什么事了？”班婳与班恒坐直身体，见小厮这般慌张，面色也跟着严肃起来。

    “方才外面传来消息，成安伯与姚尚书不知怎的触怒了陛下，陛下竟让侍卫打了两人的板子。”

    “什么？”班婳眉头紧皱，“现在怎么样了？”

    “成安伯已经被送回府了，据说情况不太好，成安伯府的下人，已经到处找大夫了。”

    “把我们府上养着的那几个大夫先安排过去，”班恒当下毫不犹豫道，“快去。”

    “是！”小厮马上答应下来。

    班恒转头看班婳：“姐……”

    “去成安伯府。”

    班婳面色一肃，转头就走入了阳光之下。


------------

92

﻿    成安伯府现在闹哄哄的，府里养的大夫擅长医治伤寒头疼，却对跌打损伤不太擅长，请人到太医院，半天都没有人来，气得管家大骂了几句，让下人去请外面的大夫。

    今天伯爷被人抬回来的时候，成安伯府的人都被吓了一跳。腰背上全是学，送伯爷回来的太监什么也没说，只是行了一个礼，转头就匆匆离开了，连喝口水的时间也没有。

    管家心中又急又担心，可是府中除了伯爷，便再无主人，他只能与府中的几个门客出来安排府中事宜。

    平日里风光的时候，每个人都殷勤小意。但是稍有落魄，就连太医也会趋利避害。若是作为旁人，管家或许还能理解这种事，但当事人是自家伯爷，他心中难免起了几分怨恨。

    “管家爷爷，”一个小厮匆匆跑了回来，“大夫来了！”

    “是平和堂的大夫吗？”

    小厮喘着气摇头。

    “不是叫你去请平和堂的大夫？”

    “小的刚走到半路，就遇到了静亭公府的人，”小厮连忙解释道，“原来静亭公府的主子听闻伯爷出了事，便把他们府上的大夫送过来了。”

    管家闻言大喜，让小厮把大夫请进了伯爷所在的院子。

    古往今来雪中送炭的人少，锦上添花的人，静亭侯府在这种关头，还敢大张旗鼓送人过来，这份心意便已是其他人所不及的。

    他刚转头没走几步，又听下人来报，福乐郡主与静亭公世子上门来访。

    “快快有请！”管家想，这似乎是福乐郡主第一次来伯府？

    想到这，他再也站不住，转头对身后的管事道，“隆重接待，不可对郡主与世子有半分懈怠！”

    “是。”

    成安伯府的下人精神一震，看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伯爷的未婚妻，可是在陛下跟前十分得宠的，有她从中周旋，就算伯爷真有哪里触怒了陛下，陛下也不会太过为难伯爷。

    班婳与班恒一进门，就受到了成安伯府上下的热情接待，她刚从马背上下来，发髻略有些松散。目光在诸位下人身上扫视一遍，最后挑中一个穿着锦缎做管事打扮的中年男人，“你们伯爷如何了？”

    “回郡主，现在大夫正在给伯爷疗伤。”

    “带我过去。”班婳径直往前走，她虽然不知道容瑕住在哪里，但是有爵位的家族房主主体结构是有规矩的，大体的方向她还是知道。

    “郡主，请往这边走，”管家见到反客为主的班婳愣了一瞬，随后小跑着追上班婳，垂首带她往伯爷的院子走去。

    内院里，容瑕趴在床上，扭头看着恭敬站在屋中的两个大夫，他没有说话，屋子里安静异常。

    “伯爷。”守在床边的杜九忍不住道，“您……还是让两位大夫看看吧。”

    容瑕垂下眼睑，脸上没有朝臣受皇帝责罚后的慌张与懊悔，一张脸平静如水，让人看不出半分情绪。

    “有劳了。”

    “不敢。”一位大夫忙行礼道，“我等也是奉郡主与世子之命。”

    “多谢世子与郡主，”容瑕嘴唇有些发白，“两位大夫请上前吧。”

    大夫靠近一看，发现容瑕后背上的衣服与血已经凝结在一起，他们神情凝重的对望一眼，从药箱里取了把银亮的剪刀，“伯爷，您的衣物与伤口已经沾在了一起，我们要用剪刀剪开你的衣物，可能有些疼，您是否需要用麻沸散？”

    “用了有什么影响？”容瑕明白，若是没有任何影响，大夫也不会特意询问他需不需要。

    “偶尔用一次并无太大影响，但若是身体不好，容易影响人的神智，重则产生依赖……”

    “不用了，你们直接剪，”容瑕闭上眼，“动手吧。”

    两个大夫对望一眼，咬了咬牙，拿着剪刀开始慢慢处理衣物与伤口。

    初夏的衣物穿得薄，剪开也容易，看到伤势程度以后，两人都松了一口气。这伤势看着吓人，但是并没有伤着骨骼与内腹。他们虽是民间大夫，也是见过不少挨打受伤的人，有些人面上看着好好的，没过几日就不明不白的没了。闹得见了官，最后让仵作一查，才知道这竟是伤了内脏。

    “伯爷，你外伤十分严重，布料我们要一点点清理出来，”每撕开一点布料，就有血渗出来，大夫用棉纱布止血，已经止得满头大汗。

    没一会儿，地上已经扔了一堆的带血的纱布，然而伤口却只处理了一大半。

    “郡、郡主，您稍等等……”

    大门被推开，一阵风吹进屋内，纱帐在风中飘扬，容瑕睁开眼，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女子。

    她一身素衣，发髻歪斜，脸颊处带着丝丝红晕。她的身后阳光灿烂得犹如黄金，刺得他忍不住眯了眯眼。再睁开眼的时候，女子已经掀开纱帐朝他的床走了过来。

    他怔怔地看着她，竟是愣了。

    “你还好吗？”

    她站在床沿边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似凝重，似关切，似乎又有别的他看不懂的情绪。他的大脑，从未像现在这样空白过，唯一能做的，就只是呆呆地看着她的双眼，仿佛这样就能确定眼前的人是真是假。

    “福乐郡主。”杜九给班婳行了一个礼。

    班婳看着容瑕削弱模糊的背脊，眼睑轻颤，转头看向杜九，“发生了什么事？”

    “我……”

    “你现在应该做的就是躺在床上安安静静养伤，”班婳沉下脸瞪着容瑕，“要么你让你的护卫不回答我的问题，要么你选择闭嘴！”

    风度翩翩，男子气概十足的容瑕张了张嘴，最后聪明地选择了沉默。

    杜九看着伺再次闭上眼的伯爷，一时间有些傻眼，这是让他说实话，还是不让他说实话。还有，伯爷这会儿上半身虽然血肉模糊不能看，但也算是半裸着上身，郡主就这么大咧咧闯进来把伯爷看了，这算是谁失节？

    见伯爷在郡主的威仪下选择沉默，杜九牙一咬，对班婳抱拳道：“郡主，今日伯爷与姚大人进宫面圣的时候，陛下忽然大发雷霆，说伯爷与姚大人对太子教导不善，引着太子走了歪路，气急之下便让人打了伯爷与姚大人的板子。”

    “教导不善？”班婳皱眉，“太子是他的长子，还比容瑕年长，就算犯了错，也能怪在容瑕身上？”

    杜九默然，能够讲理的皇帝，那还是皇帝吗？

    “太子那里出了什么事？”班婳觉得皇帝不可能莫名其妙的发疯，这不像是云庆帝的行事风格。难道说，人患了病，连性格都一并改了？

    “这个……”杜九犹豫了一下，转头去看容瑕。

    “我让你跟我说话，你看他做什么？”班婳淡淡道，“能说就说，不能说便不说。”

    容瑕睁开眼看了一下杜九。

    “属下在郡主面前，并没有什么不能说的，”杜九神情有些微妙，“昨夜有人发现太子与陛下身边的一个才人私通，昨天半夜时分，这个才人自缢了。”

    “自缢了？”班婳诧异地挑眉，“哪位才人？”

    “林才人。”

    班婳恍然想起，这位林才人进宫以后，受过几日的圣宠，但由于她的出身问题，所以在后宫的位分并不高。

    先帝在的时候，有个林妃因为巫术被赐了白绫，现在这个林才人与那个林妃是同宗。更有意思的，这两个林氏都是容瑕外祖家林氏一族的人。

    虽然不是同一脉，却是同宗。

    当年容瑕的外祖母嫁到林家后，因为牵扯进皇家政治斗争，最后被贬为庶民，林家也受到了影响。

    她还曾怀疑过，先帝在位时，那位赐了白绫的林妃，究竟是因为用了巫术，还是受了林家的牵连？这件事的真相，除了先帝，恐怕再也没有人知道了。

    “原来竟是她。”想明白这些前因后果，班婳叹口气，容瑕这也算是无妄之灾。这些年他独自一个人过活，没见林家人亲近过他，现在林家的女眷进宫做了后妃，与太子不清不楚，竟让皇帝迁怒了他。

    看着床上容瑕面色惨白的模样，把话皱了皱眉，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伯爷的伤势如何？”

    “回郡主，容伯爷的伤势有些严重，好在没有伤在肺腑，不然就要留下病根了。”一位大夫顶着满头细汗，终于把容瑕伤口上的布料全部取了下来，让他比较敬佩的是，容伯爷竟然一声都没有吭。

    见容瑕嘴唇白里透着青，班婳皱了皱眉，“你是堂堂伯爷，就不知道让护卫打轻点？”

    “陛下正是愤怒之时，护卫也不敢太过放水，”容瑕笑了笑，“你不必担心，我没有事的。”

    “谁担心你了？”班婳哼了一声，“我是担心自己的未婚夫莫名其妙出了问题，到时候我又要担个克夫的罪名。”

    “婳婳放心，我定不会让你受到这种委屈的，”容瑕朝班婳伸手，结果班婳离得他太远，他无法牵住她的手，反而是他自己这么一伸手，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忍不住皱起了眉。

    “躺在床上好好养伤，乱动什么呢。”班婳瞪容瑕，然而容瑕却仍旧温柔的看她。

    她唇角动了动，最后在他手上拍了拍，“好了，乖，把手收回去。”

    容瑕轻笑出声，乖乖把手收了回去。

    “伯爷，我们要给你伤口消毒，你且忍着些。”

    对于大夫来说，酒是最好的消毒液体，他们用酒清洗着他身上的血污，以及有可能藏在伤口中的细碎布料。但是酒对伤口而言，无疑是巨大的刺激，便是容瑕善于隐忍，在酒碰触到伤口的时候，全身的肌肉仍旧忍不住紧绷起来。汗水顺着额头留下，有些掉进了枕头里，有些落进了他的眼中，涩得眼睛生疼。

    酒混着污血流下，血腥味与酒味缠绕在一起，实在不是好闻的味道。

    容瑕流着冷汗看向班婳：“婳婳，屋子里闷，你出去吹吹风。”

    “我天天在外面吹风，少吹一会儿也没关系，”班婳见他连脖子都白了，声音小了许多，“放心吧，虽然你现在的样子有些丑，但我不会嫌弃你的。”

    顶着巨大的痛苦，容瑕竟是笑出了声：“多谢。”

    “不用客气。”班婳稳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弹。

    很快容瑕身上流出的汗打湿了全身，大夫把一种绿色的药草弄在他的伤口上，“伯爷，最近近日注意门窗要多进风，另外我们还会开一个方子，方子主要的效用是止血化脓，待伤全部好以后，才能用补血的东西。现在若是补得太过，对你伤口有害无益。”

    “有劳二位。”在伤药敷到他背脊上的时候，他就感觉到一阵舒适的冰凉感传遍全身，连痛觉都消失了一大半。

    “伯爷客气，”稍微年长的大夫道，“消毒的时候最是难忍，伯爷却未叫一声苦，我等佩服。”

    “叫不叫苦都要疼，不如在佳人面前维持一些风度，”容瑕笑着道，“无论如何，二位都帮了我的大忙。”

    刚走到门口的班恒听到这句话，忍不住轻哼一声，都伤成这样了，不好好躺在床上养伤，还有精力在他姐面前讨好卖乖，这就是君子之风？

    “并不敢受伯爷一声谢，”大夫忙行礼道，“伯爷注意近来饮食一定要清淡，不可吃发物，我们每日都会到贵府给伯爷换药。”

    说完这些，大夫对班婳行了一个礼：“郡主，属下告辞。”

    “你们先回去吧，”班婳点了点头，扭头对容瑕道，“天气越来越热，你这床上沾了血，也不能躺了。等下忍一忍，让人给你换个房间。”

    “是该如此，”容瑕歉然道，“今日有劳婳婳了。”

    “我不过是动动嘴，做事的是大夫，没什么劳不劳的。”班婳叹了口气，被皇帝下令最杖责，对于朝臣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恐怕连史书上都要记一笔了。

    容瑕笑了笑，没有再跟班婳争论这个问题，他沉默片刻，闭上眼道：“你今日不该来的。”

    所有人都知道，陛下如今性情不定，若是被他责罚过的人，就不会再受重用。他与姚大人现在，不知有多少人避之不及？像班家这种靠着皇宠才过得风生水起的人家，实在不该在这个时候到他家来。

    若是传到陛下耳中，就有可能变成班家对圣意不满，又或者说班家公然与陛下作对。没有生病时的陛下或许不会这么想，但是现在的陛下，却很难说。

    像静亭公府这样的人家，尤其不能赌圣意。

    “没什么该不该的，”班婳平静地看着容瑕，“对我而言，只有愿不愿。”

    容瑕睁开眼，望进班婳的眼中，仿佛想要透过这双眼睛看进她的灵魂中。

    “人生有太多不确定，就算我今天不来看你，不代表我们班家可以永远富贵，”班婳随意笑了一声，“更何况我不是跟你说过，班家人从不让自己人受委屈。你若是觉得我不该来，那你的意思就是，我们不该把你当做自己人？”

    容瑕眼睫毛动了动，纤长的眼睫毛就像是刷子一般，在深邃的眼前扫了扫：“婳婳……”

    “嗯？”班婳不明白他为什么只叫自己名字不说话。

    容瑕笑了：“谢谢你。”

    “不是早跟你说了，不要跟我说这几个字？”班婳从凳子上站起身，“看到你精神还这么好，我就放心了。”

    “你要走了吗？”容瑕垂下眼，趴在床上的模样有些楚楚可怜。

    “我出去嘱咐一下你家的下人，”班婳想说自己该回去了，但是看到容瑕那失落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变了，“我再陪你一会儿再走。”

    容瑕顿时笑了，他本来就长得极好看，苍白的脸色，虚弱的微笑，让班婳想到了被欺负的小奶狗，可爱又可怜。

    她迈出去的步子收了回来，转头对杜九道：“你去让下人重新准备一个干净的房间，屋子里不要摆花花草草，也不要用熏香，只要敞亮通风就好。”

    “是。”杜九忙领命退了下去。

    “婳婳懂得真多，”容瑕笑着抓住她的手，“有才有貌，真好。”

    “有貌我承认，这才……”班婳见他又不老实，把手抽了出来，“你就不要夸了，我自己听着都觉得不好意思。”

    “有能便为才，不是懂得诗词书画就是才，”容瑕义正言辞道，“谁规定说，才之一字，只包含这些？”

    班婳觉得，她有没有才不敢确定，但是她可以肯定的是，容瑕想要夸她的时候，就不愁找不到理由。这样识趣的好儿郎，她还是很欣赏的。

    “容伯爷，姐。”在门口站了半晌的班恒终于忍无可忍的走了进来，他看到容瑕抹了药，却没有上绷带的后背，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背上都没一块好地儿了，陛下下手也太狠了，“伤成这样，怎么没有把伤口包裹起来？”

    班婳看了眼容瑕后背上厚厚一层的药膏，“或许是为了伤口好？”

    “这伤我看着都觉得后背疼，”班恒往后连连退了几步，“容伯爷，我还是在外面等着。”胆子一直都不大的班恒头皮发麻，转身就往外走，仿佛再多看一眼，这伤口就要转移到他身上似的。

    “舍弟胆子有点小，”班婳干咳一声，“并无恶意。”

    容瑕轻笑：“我知。”

    班婳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痒的耳朵，转移话题道，“太子……会不会被人算计了？”

    容瑕移开自己的视线，不再看班婳：“或许是，也或许不是。”

    “那太子现在怎么样了，他本在监国，他出了事，陛下身体又不好，朝中大事还能交给谁？”

    “陛下与皇后膝下不止太子一子，”容瑕叹息，“没了太子，还有二皇子。”

    “二皇子？”班婳皱了皱眉，“他性格冲动，睚眦必报，有治国之能？”

    “婳婳，”容瑕无奈苦笑，“他能不能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不再信任太子了。”

    一国的帝王，中风瘫痪在床，本是巨大的打击。哪知道现在宫外又传出太子仁德英名，连当今陛下都不及的话，这些流言传到陛下耳朵里以后，就成了陛下心头的一根刺，哪知道这根刺还没来得及拔出，太子又与后宫妃嫔私会，云庆帝如何还能忍？

    男人的地位、名声、自尊都被一个人夺去了，处于病痛折磨中的云庆帝，心理便扭曲了。

    他根本不去想太子是不是被冤枉了，他只会想到自己身为帝王的尊严，被人挑衅了。

    他与姚培吉不过是陛下发泄怒气的由头，一块遮住他颜面的遮羞布。太子与后妃私会的事情虽然不会传出宫，但是监国的人选，却必定会换一个。

    “若是二皇子监国，会不会对你有影响？”班婳记得，二皇子似乎与容瑕并不太对付。

    这大概是情敌看情敌，分外眼红？

    二皇子喜欢石飞仙，而石飞仙喜欢的是容瑕。这么一想，她似乎才是笑到最后的赢家，因为容瑕的未婚妻是她。

    大约……是这样吧？

    “即便不是二皇子监国，我现在这样也是无法上朝的，”容瑕淡淡一笑，“我病了，朝上的一切事务，我便是有心也无力。”

    班婳见他这样，以为他实在难过，于是劝慰道：“这些你别放在心上，京城里一些人的嘴巴也不爱闲着，若是有些难听的话，也不必太过在意，一切都不如身体重要，你现在最重要的便是好好养伤。”

    “我并没有难过。”容瑕笑容未消，“富贵如烟云，抓不住摸不着，我并不在意眼下。”

    “你能这样想就好。”

    班婳松了一口气。

    君子就是君子，似富贵如粪土。不像她，只要想到四年后她的爵位没了，就觉得整个人都窒息了。

    不得不承认，人跟人的心性，差距还是巨大的。

    “只可惜，原本准备休沐就跟你一起放纸鸢的，”容瑕看着门外的阳光，“待我痊愈的时候，京城的天气就要变得炎热了。”

    “没事，等到秋天的时候再放也一样，”班婳劝道，“这都是小事。”

    容瑕嘴角弯起，犹如初春的阳光，温暖又不会让人感到炙热。

    班婳劝慰容瑕的话并没说错，在容瑕挨打的第二天，太子便病了，朝堂上由二皇子监国。容瑕与姚培吉递上去的祈病休养折子，二皇子连挽留都没有，直接便批复了。

    有人见到这个势头，觉得容瑕定是被圣上厌弃了，不然二皇子为什么会如此直接就让容瑕休病在家，还在吏部与户部找了什么代尚书，暂时顶替了容瑕与姚培吉的职位？

    重要的是，现在是暂时顶替，再过一段时日，谁知道是暂替还是真的替代了？

    一些与容瑕明面上关系还不错的人，便开始渐渐远离容瑕，甚至从未上门探望过。

    班家再次沦为京城的笑柄，什么自以为找了一个好女婿，谁知道这个女婿一朝失势，连尚书的职位都快保不住了。朝中有爵位的人不少，没有实职空有爵位，在这个京城里，还真算不上什么人物。

    就连一些曾经自称心仪容瑕的女子，这个时候也都不再提及容瑕此人。好看的美男虽然重要，但是地位更重要，谁会跟自己的荣华富贵过不去呢？

    所有人都在观望陛下的态度，不敢轻易接近容瑕。

    唯有班家毫不畏惧，反而常常送东西到成安伯府上。大家都以为班家在作死，直到半月后，宫里果然下旨召见班家人，福乐郡主的名号赫然在圣旨之列。


------------

93

﻿    “姐，”班恒担忧地走到班婳面前，“我陪你一起去。”

    “陛下没有召见，你跟着去能做什么，凑人数？”班婳坐在铜镜前描眉，把眉型描得更加甜美乖巧一些，“如今宫中情势不明，你留在宫外我还能放心一些。”

    “可我不放心，”班恒坐在桌边，皱眉道，“二皇子与你一直不对付，若是他从中作梗，让你吃苦怎么办 ？”

    “他现在还只是皇子，”班婳放下眉黛，“他若是想要处置我，就等他登上皇位那一天再说。”

    “你不是说二皇子人比较蠢嘛，”班恒心里惴惴不安，“脑子比较简单的人，做事往往会不计后果。”

    “他没脑子，难道我就很有脑子？”班婳给自己画上了腮红，点了口脂，连眉间也点了一朵小花。在孝期本不该这样打扮，可是她了解陛下的本性，唯有打扮得光鲜亮丽一些，才更能获得他的好感。

    “宫里是二皇子的地盘，我担心你吃亏，”班恒想了想，“要不，你别去了。”

    “别傻了，”班婳站起身，“这个时候不去，到时候就是二皇子欺负我们家，而是陛下欺负我们一家了。”

    班恒闻言沉默下来，他知道姐姐说得对，可是只要想到皇宫中现在的情况，他就无法安心.

    最后班婳与班淮进了宫，宫门中早有女官与太监过来领路，看这架势似乎想要把班家父女分开带走。

    “姑姑，”班婳微笑着看向这位女官，“陛下不是要召见我？”

    “郡主请别急，皇后娘娘有几句话要嘱咐你，”女官对班婳一个屈膝，行了福礼，“您且随奴婢来。”

    班婳转头对班淮点了点头：“父亲，女儿告退。”

    “闺女，等下你若是没来，父亲就去皇后那接你，”班淮笑着道，“在皇后面前，可不要失了礼数。”

    “父亲放心，”班婳目光望过高高地宫墙，“女儿会尽快赶过来的。”

    女官领着班婳往后宫走，方向确实是去皇后宫无误，但是走到半路的时候，女官突然停下了脚步，“郡主，稍等一下，还有人想要见您。”说这话时，女官在观察班婳的神情，发现对方脸上竟没有半点意外。

    一时之间，女官竟有些尴尬，她避开班婳似笑非笑地双眼，退到了一边。

    “福乐郡主，”谢宛谕从假山后走出，她来到班婳面前，“郡主近来可好？”

    “多谢皇子妃关心，我一切都好。”班婳见旁边一张石桌啥摆着瓜果点心，走到石桌边坐下，“看来二皇子妃早就有备而来。”

    “郡主说笑，我不过是有些不曾见到郡主，对你有些想念罢了。”谢宛谕在班婳对面坐下，“郡主，我有一事想与你相商，不知郡主可愿意听在下一言？”

    “不想听。”

    “……”

    “郡主还是跟往日一样快人快语。”谢宛谕接过宫女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就算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班家、为成安伯多想一想。”

    “皇妃说笑 ，”班婳在桌上挑了一块新鲜的水果吃了，“我更想知道的是，皇后娘娘知道你假传懿旨么？”

    “郡主这话实在太过见外，都是一家人，见个面说说话，何至于这般严肃？”谢宛谕笑了笑，并没有把班婳的威胁放在心上。现在的她，十分冷静，不像一年前还没出嫁时，只需要班婳略微反驳几句，便暴跳如雷。

    班婳甚至觉得，坐在眼前的女人虽然还是谢宛谕，但是内里却想是戴上了一层厚厚地铠甲，随时都可以冲锋陷阵，使出阴谋诡计。宫闱实在太能改变一个人了，它能把一个人改得面目全非，连灵魂都变了。

    见班婳不说话，谢宛谕也不恼，她夹了一块点心放到班婳面前的碟子里：“听说郡主喜欢吃这道点心，尝尝宫里的厨子手艺如何。”

    “二皇子妃，我们两个之间用不着装模作样，”班婳没有动那块点心，“有话直说，不必耽搁彼此的时间。”

    “福乐郡主性子果真直爽，”谢宛谕笑了笑，端起茶杯敬了班婳，“我希望郡主能与我们合作。”

    “你说什么？”班婳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她诧异地看着谢宛谕，“你是在跟我开玩笑？”

    谢宛谕摇头：“当然没有。”

    “整个京城谁不知道二皇子看我处处不顺眼，我帮你们有什么好处？”班婳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你觉得我像是傻子吗？”

    谢宛谕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往日就算有些误会，也不过是你与殿下之间的小打闹。你与太子、二皇子算得上是青梅竹马，过往恩怨与小孩之间的打闹又有何异？”

    “你家有二十多岁大的孩子？”班婳被谢宛谕这种说法逗笑了，“二皇子妃，我想你可能对我们班家有所误解。我们班家人没有权势，更无心插手皇子之间的争夺。更何况，这个天下是陛下的，他想要把皇位给谁就给谁，身为人子只需要听从父亲安排就是。”

    “郡主说得倒是轻巧，成者王败者寇，这才是皇室，”谢宛谕冷笑，“难道你以为天下父母都是静亭公夫妇？”

    班婳摇头：“不管你怎么说，我是不会同意的。这个天下是陛下的，我们班家一切荣耀也是陛下给的。今天你来也好，太子妃来也罢，我都是同样的说法，班家绝对不会插手这种事。”

    谢宛谕觉得班婳惯会装模作样，什么不插手皇家之事，先帝与陛下皇位怎么来的？敢说没有大长公主与老静亭公的手笔？现在倒装出一副纯良的模样，也不知道演给谁看。

    依她看，这些都不过是班婳的借口，班家想要支持的人是太子，而不是二皇子。

    “良禽择木而栖，太子现如今已经是折断了枝头的朽木，班家人又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大概班家人是散养禽类，只指望着上天吃饭，哪棵树长得更好，并不在我们的考虑范围之类。”班婳站起身，“二皇子妃，时辰不早，我该去拜访皇后了。”

    “班婳，”谢宛谕语气淡然道，“你就不想让容瑕官复原职？”

    “他不当官更好，”班婳笑眯眯地回头，“日后就有更多的时间陪我了。”

    “若是让容伯爷知道，你明明能够帮他却不愿意帮，他会不会恨你？”谢宛谕站起身走到班婳面前，“做女人，还是不要太自私。自私的女人，都不太讨男人喜欢。”

    “那可真是太不好意思了，”班婳叹息一声，“我这人生来就自私，并且不喜欢讨男人喜欢，就等着他们来讨我喜欢。”说到这，她娇媚一笑，摸了摸脸颊，“让二皇子妃见笑了。”

    谢宛谕觉得自己嫁进宫以后，脾气已经变得很好了，但是看着班婳这副模样，她还是觉得手有些痒，心头的火气又窜了出来。世间怎么会有这么讨嫌的女人？

    “郡主对自己真有自信。”

    “嗯，因为自信的女人更美丽。”

    “班婳！”谢宛谕进宫后练起来的修养全部破功，她冷冷地瞪着班婳，“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班婳见她这副模样，心下想，这就对了嘛，瞧着还有当年谢二小姐的影子。

    “谢小姐不必跟我说这些，”班婳淡定摇头，“跟我说了也没用，我代表不了班家，也不会代表班家。”

    “身为女人，你不护着你未来的夫君，只顾着娘家人，难道他们能护你一辈子？”谢宛谕不太明白班婳的行为，明明只要班家愿意跟他们合作，殿下登基以后定不会为难班家人，而且还会让容瑕官复原职，为什么班婳不愿意？

    “谢小姐的娘家人能不能护你一辈子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的是，我的娘家人可以护我一辈子，”班婳面无表情道，“话不投机半句多，二皇子妃请吧。”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给我拦下她！”谢宛谕气急，心生出一股想要教训班婳一番的念头。

    “见过二皇子妃，见过福乐郡主，”穿着银色盔甲的石晋带着禁卫军出现在假山另一边，他仿若没有看到那些意图靠近班婳的太监与宫女，不卑不亢地对谢宛谕行了一个礼，“微臣听到此处传来喧哗声，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谢宛谕沉下脸，不是已经让人把这边拦住了，禁卫军为什么会过来 ？

    “皇妃，我等奉了陛下之命，在宫内巡逻，”石晋语气平静，“皇妃若是有什么事，只需要叫一声禁卫军就好。”

    谢宛谕心头有些发寒，陛下竟然防备儿女到了这个地步，甚至连后宫地界都开始让禁卫军巡逻了。这究竟是在防歹徒刺客，还是防备他们这些住在宫中的人？

    她偏头看了眼班婳，只恨今天不能收拾这个女人了。

    班婳似笑非笑地看了眼谢宛谕，把自己藏在袖中的手伸了出来，嗤笑一声转身就走。

    谢宛谕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脸色阴沉得可怕。

    “二皇子妃，我等告辞。”石晋行了一个礼，转头便离去。

    等禁卫军离开以后，谢宛谕气得砸了桌上的茶杯，转头见有太监凑上来说话，她深吸一口气，“殿下今日去哪儿了？”

    “回皇妃，二殿下今日在宫里。”

    谢宛谕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他今日竟没有想着法出宫，也是难得。”

    小太监不敢说话，行了一个礼，退到了一边。

    想到蒋洛，谢宛谕心里更气，蒋洛也是扶不起的阿斗，烂泥上不了墙。都已经开始监国，竟还有精力去沉迷美色，什么香的臭的都要去沾一沾，尝一尝。他若是真的登基为帝，这后宫不知有多少女人要被他糟蹋。

    想到班婳给她气受，自己嫁的男人也不是好东西，谢宛谕恨不得拿起一根棍子揍蒋洛一顿，然而她也只是想一想，因为她是二皇子妃，与蒋洛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荣耀她便跟着享受荣华富贵，他若是落败，她也要跟着过苦日子。

    班婳直接到了皇后宫外，皇后的精气神看起来不太好，所以班婳与她说了一会儿话以后，就起身告辞去见陛下。皇后也没有挽留她，只是在她起身后，欲言又止。

    “娘娘？”班婳不解地看着皇后。

    “容君珀的事情，你且放宽心，”皇后叹了一口气，“陛下近来心情不太好，等他想通了，事情就好办了。”

    班婳闻言一笑：“娘娘，此事我并没有放在心上。”

    “你这孩子……”皇后见班婳笑得一脸灿烂，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她不想跟这个孩子起什么嫌隙，陛下最近做事确实越发荒唐，可是现在他连她的话也听不进去了。

    “且去吧，”皇后摇头，“陛下近来脾气不好，你回话的时候多注意些。”

    “是。”班婳行礼后退下。

    “娘娘，”皇后身边的女官走到皇后身边，小声道，“下面人传来消息，二皇子妃方才在半路上把福乐郡主拦下了，两人似乎闹得有些不愉快。”

    二皇子妃还是太年轻，这宫里根本就没什么秘密，她大摇大摆把人拦下来，就该想到消息会有传到娘娘耳中的一天。

    “一个个都不省心，”皇后疲倦地闭上眼，“随他们去吧，只要不要闹得太过，本宫也不想管了。”

    “娘娘，您近来太辛苦了，”女官上前轻轻捏着皇后的肩膀，“您还是好好休息几日吧。”

    “如今这后宫里乌烟瘴气，流言不断，本宫如何能够安心休息，”皇后焦虑的单手托着下巴，“皇上前几日才杖责了姚培吉与容瑕，今天又下旨意去训斥了几位尚书，这不是逼着朝臣离心吗？”

    “娘娘您不要多想，这几位大人都是忠心耿耿之辈，定不会因为陛下这些举动而心生不满的。”

    “就是因为这些大臣们都忠心，陛下才更不该这么做。”皇后叹息，恍惚间又想到了陛下刚中风的那天夜晚，他迷迷糊糊间口唤老静亭公与容瑕父亲名讳时的惊恐。

    他们夫妻二人成亲这么多年，恐怕她也不够完全的了解陛下。

    大月宫里，云庆帝正在暴怒之下打翻了药碗，药汁泼了宫女满头满脸，她惊惶地跪在碎瓷片上请罪，面上连一丝痛意都不敢显露出来。

    “笨手笨脚的东西，滚出去！”王德轻轻踢了宫女一脚，宫女顺势在地上滚了一个圈，便匆匆退了下去。

    两个太监上前轻手轻脚的收走碎瓷片，再有两个太监匆匆用衣袖擦着地上的药，很快苦涩的药味充满了整个大殿。

    “陛下，”王德恭恭敬敬地朝云庆帝行了一个大礼，“福乐郡主来了。”

    云庆帝愣了片刻，转过头道：“宣。”

    王德退了出去，走到殿门口对班婳露出一个灿烂笑：“郡主，请。”

    “有劳公公。”

    “郡主折煞奴婢了。”王德亲手帮班婳掀起了最外一层厚厚地纱帐。走进殿内，难闻的药味窜进班婳的鼻子，她目光落到仰坐在床上的云庆帝身上。

    短短大半月没见，云庆帝仿佛老了很多，面色蜡黄，眼窝深陷，面相也不似往日温和威仪，反而显得刻薄与疯狂。班婳眨了眨眼，眼底仍旧是一片孺慕之意，她快步走到龙床边，蹲跪下来，“陛下，您可终于想起见我了。”

    见到班婳明显的亲近之意，云庆帝面色温和了些许：“是你不想见朕，怎么还怪朕见你？”

    “您又不是不知道，我现在是在孝期，若是直接近来见您，别人会说我不懂规矩。”班婳双眼一亮，“若是您召见我，那我就能光明正大进宫了。”

    “这个时候你就可以不守礼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班婳狡黠一笑，“反正只要有您在，看谁敢说我。”

    “我看你这是强词夺理。”云庆帝笑了笑，“朕以往就不该惯着你。”

    “陛下，臣女这不是强词夺理，而是狐假虎威，”班婳得意洋洋，“臣女这个成语用得不错吧？”

    见班婳这般得意的模样，云庆帝想起好几年前，那时候婳婳不爱读书，经常用错成语典故，惹得他忍俊不禁。后来，她每用对一个典故，他就会夸一夸她，以至于后来每次她在他面前用成语时，都会得意地往他这边瞧，就等着他来夸她。

    当年可爱得像个白团子的小丫头眨眼间便长大了，而他也老了。

    云庆帝脸上出现了几丝温和的笑：“算是不错，有所进步。”

    班婳脸上的笑意更加得意。

    自从进屋以后，班婳从没有提云庆帝身体的事情，云庆帝仿佛也忘记了自己身上的不适，与班婳在一起聊天，让他有种年轻了好几岁之感。

    不知不觉半个时辰过去，守在外殿的宫人听到内殿时不时传出陛下的笑声，都松了一大口气。同时对福乐郡主也心生敬仰，连几位皇子公主都没办到的时候 ，福乐郡主却做到了，难怪这般受陛下宠爱。若他们身边有这么一个能让自己开心的人，他们也会忍不住对她好一点，再好一点的。

    “婳婳啊，”云庆帝忽然道，“朕让人打了容君珀的板子，你会不会怨朕？”

    “我怨您干嘛？”班婳一头雾水地看着云庆帝，愣了片刻后仿佛才反应过来，于是摆了摆手道，“您放心吧，这些日子我常去成安伯府上探望，容伯爷的伤不算太严重。”

    “朕担心的不是他伤势如何，而是担心你因为此事心情不好。”云庆帝看着班婳，不想错过她脸上任何表情。

    “我……还好吧？”班婳想了，“他不到吏部做事，就有更多时间陪我。反正他爵位还在，又不缺吃喝，这不是挺好吗？”

    云庆帝闻言失笑，他倒是忘了，这丫头从小就泡在蜜罐子长大，就算家中无人在朝中有实权，也从未受过什么委屈。她哪里知道，对于儿郎来说，权势地位有多重要，她能看到的就是自己眼前一方天地。

    所有她说的这些还真是老实话。

    “若是他连爵位都没了呢？”

    “陛下，您不会这么干吧？”班婳睁大眼，“那我嫁过去以后吃什么，总不能每天回娘家蹭吃蹭喝，那多不好意思？”

    云庆帝见她五官都挤在一块儿的模样 ，忍不住大声笑了出来，直到他见班婳表情越来越恼怒以后，才道：“放心吧，真不会夺去他的爵位。待他伤好了，就让他回朝上给朕办事。”

    “没好没好，”班婳连连摇头，“你让人把他打得血肉模糊，定要养上几个月才能好的。”

    “你啊。”云庆帝摇头，幸而这话没让容瑕听见，不然小两口还没成亲，就要先起矛盾了，“方才不是还说他没什么问题，怎么这会儿又严重起来了？”

    “唔……”班婳扭头，“反正就要慢慢养着。”

    云庆帝无奈一笑，对班婳这话不置可否。

    “陛下，”班婳忽然垮下肩膀，“您一定要早点好起来。”

    云庆帝看着少女水润的双眼，这双眼里满是担忧与期盼，他愣了片刻：“朕很快就能好起来了。”

    “那就好！”班婳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这下臣女就放心了。”

    云庆帝心想，这丫头被养成这般单纯的性子，日后可怎么办呢？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云庆帝心里一软，“嗯。”

    虽是单纯直爽，但是这份心意，确实难能可贵。

    成安伯府，容瑕用过药以后，便趴在床头上看书，只是半个时辰过去，他手上的书也没有翻几页，倒是往门外张望的次数有些多。

    “伯爷，”杜九见伯爷这样，实在有些忍不住，便直接道，“福乐郡主今日被陛下召进宫了。”

    容瑕翻了一页书，淡淡道：“我知道了。”

    杜九出门办了一件事，两刻钟后回来，发现伯爷手里的书似乎还是那一页。

    “伯爷？”

    “怎么了？”容瑕把书放下，转头看杜九。

    “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杜九仔细想着近几日的事情，好像没什么不对的地方，伯爷怎么如此心神不宁。

    “没事，”容瑕闭上眼，漫不经心道，“下次班家人进宫的时候，记得告诉我一声。”

    “是。”杜九应了下来，“不过陛下与皇后十分宠爱郡主，应该不会有什么事的。”

    容瑕睁开眼看他：“我知道不会有什么事，只是多问一句而已。”

    杜九：哦……

    “伯爷，”管家走了进来，“静亭公府的下人来说，福乐郡主今日有事，约莫下午才有时间过来探望您。”

    “既然郡主有事，又怎么能劳烦她来回奔跑，让郡主回家后，便好好休息去。“

    “可是静亭公的下人已经走了，”管家想了想，“要不属下再派人去静亭公府说一声。”

    屋内诡异地沉默了片刻。

    “不用了。”容瑕声音平静又淡定，“何必再去叨扰。”

    管家与杜九互相对望一眼，莫名有了一种神奇地默契。

    午时刚到，下人来报，福乐郡主到了。

    杜九看到，他们家伯爷把手里的书捏得起了褶皱，偏偏语气还一如既往的平静。

    “有请。”

    啧。


------------

94

﻿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班婳发现自己走进容家大门以后，管家对自己笑容比往日更加灿烂。

    “郡主，请。”

    “有劳。”过了游廊，班婳看到一个穿着水青色长袍的中年男人站在角落里，她挑了挑眉，没有多问。不过管家却注意到了她的神情，便小声答道：“那是伯爷养的清客。”

    班婳了然地点头，文人们都爱养一些清客在家，讨论诗词歌赋，绘画书法，身份越高的人，越是会养一些门客清客，不像他们班家，养的尽是戏子、杂耍班子、歌姬舞姬还有说书先生，与容家比起来，他们班家实在太俗了，简直俗不可耐。

    “原来如此，”班婳点了点头，转头见那个清客似乎在打量她，她略微皱眉，“贵府的清客都是这般无礼？”

    管家扭头看去，注意到清客的视线竟然还落在班婳身上，当下便沉了脸色，正当他准备发作的时候，这个清客后退一步，朝班婳行了一个大礼退了出去。

    班婳被这个清客的态度弄得莫名其妙，但是想着对方不过是个没有功名的清客，于是也没把人放在心上，转头往住院的方向走。

    成安伯府上的下人不算太多，不过小厮丫鬟都极其守规矩，看到她进来，纷纷避让行礼，连半点冒犯都不敢有。

    进了内院，班婳刚好与从里面走出来的杜九迎面对上，她停下了脚步。

    杜九快走两步，在班婳面前行礼。自从上次静亭公差点遇刺事件以后，杜九就莫名对班婳恭敬了许多，“见过郡主。”

    “你们家伯爷今天换药了吗？”班婳见房间门开着，“这都午时了。”

    “回郡主的话，药已经换过了。”杜九垂首回答。

    “那他用过午饭了没有？”

    “伯爷还不曾用饭。”

    “我明白了。”班婳点了点头，抬起裙角走进屋内，跟在她身后的两个穿骑装婢女站在了门外，并没有跟着一起进去。

    虽然容瑕与云庆帝都在用药，可是容瑕的房间里药味很淡，而且不会让人反胃，这与又闷又难闻的大月宫不同。班婳进门后，见容瑕还趴在床上看书，上前抽走他的书，“趴在床上看什么书，不要眼睛了？”

    “你不在，我趴在床上也无聊，不看书打发时间，还能做什么呢？”容瑕睁大眼睛看着班婳，眼瞳里水水润润的，班婳多看了几眼后，忍不住心软了下来。

    “你们这些文人，就爱养什么清客，你现在受了伤，他们能陪你作诗还是陪你作画？”班婳在床边坐下，“我家养了些杂耍艺人，明日我让他们来你府里待机日，你若是闲得没事，就招他们来逗逗趣。”

    “我怎么能夺你之好。”

    “没事，他们那些杂耍手段我都看过了，在你这里待几天，我还能省一笔伙食费。”

    容瑕笑出声：“堂堂国公府还能缺银子花？”

    “谁会嫌钱多？”班婳笑眯眯道，“所以你尽管收下吧，我们家别的人不多，养来逗趣的人不少。”

    “好。”容瑕眼角眉梢都是暖暖地笑意，甜腻得就像是糖人，多尝几口都有可能齁住。

    “你别动，我瞧瞧你后背上的伤怎么样了。”班婳走上前，在容瑕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上前掀起光滑透气的缎背，露出了容瑕光溜溜地上半身。

    容瑕皮肤很白，后背上的伤口已经还是结痂，黑黝黝皱巴巴长在背上，看起来扭曲可怖，毫无美感。他担心班婳看到这种伤口，会对他产生不好的映像，想要去拉被子，被班婳按住了手。

    “别动，”班婳弯腰凑近了看伤口，“伤口恢复得不错，这几天后背是不是发痒？”

    容瑕点了点头，意识到班婳可能看不见，又嗯了一声。

    “那你记得千万别去挠，留下疤痕是小，引起流血化脓才是大问题。”班婳视线微微往下，瞅了一言容瑕白嫩紧致又性感的腰，拽了拽被子，盖住了他大半身体，“用过饭了吗？”

    “还没有。”容瑕不喜欢趴在床上用东西，所以尽管起床的时候可能会有些疼，他还是会艰难的从床上爬起来。

    “身体遭了这么大的罪，还不好好用饭，”班婳叹口气，转身走到门口，朝守在门口的容家下人招了招手，“去把午膳端到屋里来。”

    “是。”下人行礼退下，完全不质疑班婳的命令，甚至已经不用再去看真正主人的脸色。这几日以来，他们看着郡主数落伯爷，而伯爷只能乖乖听话，就连府里那些管事，也通通听从郡主的命令，他们这些下人哪还敢得罪郡主。

    反正早晚都会是他们伯爷府的女主人，他们接受得很平静。

    看到班婳为了自己忙碌，容瑕眼底温暖一片。

    没过一会儿，饭菜上桌，全是清淡的东西，杜九与一位小厮把容瑕从床上扶了起来，然后把一件宽松的软绸袍披在他的身上，扶着他到饭桌边坐下。

    宽松的软绸袍虽然不会磨到皮肤，不过因为太过宽大，难免会露出脖子以下的地方，比如锁骨，比如胸口。有人说过，若隐若现，半脱未脱之时，才是最迷人的时刻。

    班婳发觉自己眼睛有些不听话，偷偷往容瑕脖子以下的地方瞥了好几次。

    然而容瑕偏偏还不注意，那筷子的时候，筷子一头不小心扯到了衣襟，胸口处露得更加明显了。

    白嫩光洁的皮肤，匀称的胸肌，就像是充满了神秘吸引感，让班婳还没吃饭，便已经觉得心头满意了一半。她抹了一把脸颊，很好，没有脸红。

    先人早就说过，美色惑人，看来这话极有道理的。

    “婳婳，你吃不惯这些饭菜吗？”容瑕笑盈盈的看她，嘴角上扬，美得让她的心都酥了。

    “挺好的，”班婳把一块青笋放进嘴里，根本没吃出什么味道，便吞了下去。

    容瑕笑得半眯了眼，他记得婳婳似乎并不太爱吃青笋？

    “嘶。”他伸出筷子要去夹不远处的一道菜，可是手刚伸出去，就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别动，”班婳忙把菜挪到他面前，“想吃什么告诉我，别扯到了伤口。”

    “嗯。”容瑕点头，开始小弧度的夹菜。

    班婳满意地点头，听话的男人最可爱。

    一顿饭吃了将近半个时辰，待容瑕躺回床上以后，班婳对他道：“你好好休息，我要回去了。”

    容瑕；“好。”只是眼底满满的不舍。

    “对了，”班婳掏出两只小药瓶放到桌上，“这是我从陛下那里拿来的好东西，有止痒医治伤口的奇效，陛下那里总共也没几瓶，我给你讨了两瓶来。”

    “陛下待你很好。”容瑕看着那两个还没有婴儿拳头大的药瓶，自然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是啊，”班婳笑着点头，“那我走啦，等下记得让人把这个药给你抹上。”

    荣校笑着应下，等班婳离开以后，杜九走了进来。他看到这两瓶药，面上露出几分诧异之色，“伯爷，这不是宫中秘药吗，福乐郡主带来的？”方才就只有福乐郡主在，所以这两瓶药只会是郡主带来的。

    “嗯，”容瑕拿过一个药瓶，揭开瓶盖就能闻到淡淡的药香。盖上瓶盖，他把玩着这只小小的药瓶，忽然道，“杜九，你说待事成以后，福乐郡主会不会怨恨我？”

    杜九愣住，他沉默片刻：“伯爷，属下不知。”

    容瑕把药瓶放在鼻尖轻嗅：“是啊，你也是不知道的。”就连他，也不敢肯定他与婳婳日后会不会因为蒋家人起矛盾。

    “伯爷，您为何不把老静亭公发生过什么告诉福乐郡主呢？还有刺杀静亭公真正幕后主使是谢家人，只是陛下帮谢家打了掩护，”这是杜九最不理解的地方，“若是福乐郡主知道这些，她定会理解你的。”

    容瑕沉默地摇了摇头。

    他就喜欢看着婳婳无忧无虑的过日子，穿着最华美的裙子，吃着最讲究的食物，肆无忌惮地炫耀着她拥有的一些，这一切太过美好，他舍不得去破坏。

    她过了自己幼时幻想过，但是却不能过得日子，只要看着她好，他就仿佛觉得自己幼时的幻想得到了满足。

    “这事不要再提，”容瑕把药瓶紧紧地握在掌心，“我心里有数。”

    “可是当今陛下对福乐郡主那么好，她怎么眼睁睁看着……”

    “可是很快这个天下，就不是当今陛下的了，”容瑕把药瓶放在枕边，淡淡道，“他的不孝儿子，正盼着他百年去世。护卫们虽然尽力护着他，但难免有个失手，也是有可能的。”

    杜九张开嘴，半晌后道：“属下明白了。”

    班婳一回到家，家人就围了上来，确定她没有受什么委屈以后，班家人神情才轻松下来。

    “婳婳，你去宫里，陛下说了什么？”阴氏拉着班婳坐下，细细询问着班婳进宫后的经过。

    班婳把进宫后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陛下瞧着确实不太好，容貌都扭曲变形了。大月宫的宫人们各个神情紧张，唯恐陛下发怒责罚他们。”这一次去大月宫，让她觉得压抑又沉闷，与以前轻松的气氛完全不同。

    阴氏在心里冷笑，人做了太多亏心事，总会有报应的。她拍了拍班婳的手，“既然陛下现在情绪如此不稳定，你以后还是少进宫吧。太子与二皇子的事情我们家也不参与，二皇子妃这算盘打得太响，恨不得全天下的好处都被她占尽。这样的人太过短视，不必与她走得太近。”

    “我本来与她关系就不好，哪能走得近，”班婳笑了，“您且放心吧。”

    “有你们这两个不省心的小东西在，我哪个时候能放心？”阴氏道，“罢了，你向来有午睡习惯，回你自己的小院子吧。”

    班婳起身准备告辞。

    “等一下，”阴氏叫住她，“容伯爷的伤势怎么样了？”

    “好了很多，他受的是皮肉伤，养起来很快的。”班婳随意答道，“你不用担心。”

    这个傻孩子，她哪是为容瑕担心，而是在为她担心。若是容瑕身体出了问题，她可不想让女儿嫁给一个残疾人。靠女儿博美名是别人家的事，她只希望自家女儿不吃亏。

    “老爷，夫人，姚尚书家的姑娘求见。”

    “姚尚书？”阴氏疑惑的看班淮，他们家什么时候与姚培吉一家有关系了？

    班淮摇头，他跟画痴姚培吉可没打过什么交道。

    “是姚三姑娘吗？”班婳看向管家问。

    “是的。”管家应了。

    “这位姚三姑娘与我有些交情，让她进来。”说完这话，班婳转头对阴氏道，“母亲，这个姚三姑娘有些意思，先让她进来问问她的用意再说。”

    阴氏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班恒怀疑地瞥了班婳一眼：“姐，你又去外面招惹小姑娘了？”他有理由相信，如果他姐是个男人，肯定会是京城有名的浪荡花心公子。

    “胡说八道，是人家小姑娘自己有意与我结交，”班婳瞪了班恒一眼，“你这孩子真不会说话。”

    班恒：……

    姚菱忐忑不安地坐在外间，手里的帕子已经被她拧成了麻花。自从父亲被陛下杖责，尚书位置又被人顶替以后，他们姚家在京城里的地位就一落三丈。太医常常要三催四请才肯来，外面的那些大夫又不得用，父亲身上的伤口已经有些地方化了脓。

    在父亲失去利用价值以后，石家便不再理会他们姚家，其他人家也是敷衍了事，家里想要请两个有大本事的大夫，竟不知道该找谁。她也是碰巧听闻班家养的大夫有些真本事，这些大夫的先辈都是跟着班家先祖上过战场的，所以治疗伤口方面很厉害，就连成安伯的伤都靠班家大夫治疗着。

    她早就想来求班家人，可又怕被拒绝或是连累他们，所以一直忍着。哪知道昨天晚上父亲的伤口恶化了，今天一早便高热不退，她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厚着脸皮来求班家人。

    下人领着她进了正殿，见一家三口都在，她忙上前行了一个礼：“小女子见过国公爷，见过夫人，见过郡主与世子。冒昧来访，请国公爷与夫人多多见谅。”

    “姚姑娘请坐，”阴氏温和一笑，“姚姑娘忽然到访，可是有什么事？”她看到姚菱眼眶发红，眼睫毛上还带着泪痕，语气便先软了几分。

    “夫人，小女子今日上门，是来求一件事的。”姚菱起身行了一个大礼，“家父伤重，求国公爷与夫人派贵府的大夫帮家父看一看伤。”

    阴氏见她行了这么大一个礼，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没想到只是为了两个大夫而已。她愣了一下，“令尊的伤还没有好么？”

    姚菱摇了摇头：“不仅没有好，伤口已经化脓，现在他身体又开始发热，小女子实在是不知道能去求谁了。”

    她以前住在薛州，还没有直观感受到权势的好处。在京城待了仅仅半年，就明白了京城里的人，为什么想尽办法往上爬。因为这里是个现实的地方，有权有势就会受到尊重，若是一朝失势，这些人虽然不至于落井下石，但是少有人愿意伸出援手。

    与京城相比，薛州就显得淳朴很多，她忽然有些怀念在薛州的日子了。

    虽然那里没有京城繁华，吃的用的也比不上京城，但是那里的人却更加淳朴，也更加有人情味。

    到班家来，她也不过是病急乱投医，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便是班家不愿意，她也不会有怨恨之心。本来她父亲就是惹得陛下不高兴，旁人怕受连累，也是正常的。

    “行，我这就让他们去给姚大人看一看。”

    姚菱睁大眼，这么简答就答应了？她还没说要怎么回报，还没开始求他们呢。

    传闻中飞扬跋扈的班家人……就是这样？

    ”夫、夫人？”姚菱怔怔地看着阴氏，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

    班婳见她这副呆呆的模样，便问道：“还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吗？”

    “不，没有了，”姚菱愣愣地摇头，忽然跪在了班家人面子，结结实实给班家人磕了一个头，“多谢，小女子日后定有重报。”求人的时候，她没有下跪，因为那又强逼之嫌。现在，她却跪得心甘情愿。

    她求了好几户曾与姚家关系不错的人家，结果这些人都含含糊糊，不愿意真的帮忙。没有想到，最后愿意帮忙的，竟是与姚家没有多少来往的班家。

    “不过是一件小事，姚妹妹你这是做什么？”班婳弯腰把姚菱从地上扶起来，掏出帕子擦了擦她眼角的泪水，“令尊的身体要紧，你快些带着大夫回去吧。”

    “班姐姐，”姚菱抽了抽鼻子，感激地给班婳行了一个福礼，才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匆匆离开了班家。

    姚培吉是姚家的顶梁柱，他若是倒下了，整个姚家就要一蹶不振。所以他现在高热不退，所有姚家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姚夫人以及几个儿女寸步不离守在床前，药喂下去又被吐了出来，姚夫人急得不断地抹眼泪。

    “夫人，夫人，三小姐带着大夫回来了。”

    姚夫人忙擦干净脸上的泪，喜出望外道：“是哪家的大夫？”

    “小的也不清楚，不过看那两个大夫穿着绸缎衣服，应该不是外面的大夫。”一般大夫很少有穿绸缎衣服的，若是穿了，十有八/九就是富贵人家养着的。

    “不管是哪的大夫，先把人迎进来再说。”姚夫人心急如焚，恨不得两个大夫立马出现在病床前。

    待姚菱进来，一家人也来不及问，忙请大夫帮着看病。说来也奇怪，也不知道这两个大夫是哪来的本事，两粒药丸下去，姚培吉全身不抖了，药也能喝下去了，身上的温度也降了许多。

    两位大夫给他们写了单子，开了药，姚家人送的诊金却怎么也不肯收。后来姚家人硬塞进他们的手里，他们才勉强收下。

    送走大夫以后，姚夫人看着安稳睡过去的姚培吉，提起的心放了下去。

    “菱菱，这两位大夫是哪家养的高手？”

    姚菱替姚培吉盖好被子，“静亭公府养的大夫，成安伯的伤，也是他们在负责医治。”

    “竟是……静亭公府？”姚夫人想起往日有人说班家闲话时，她还应和过几句，便觉得脸上一阵发烧。他们家现在这般景况，连朋友亲戚都要避讳着，静亭公却愿意伸出援手，这种救命大恩，他们姚家人怎么报恩都不为过。

    姚家其他人也愣住了，他们乃是书香世家，一直便瞧不上班家人的行事作风。虽然维持着君子风度，不曾说过班家人的坏话，但是内心里对这家人却是鄙夷的。

    然而到了这个时候，竟是他们鄙夷的人家，在别人都不敢帮忙的时候，帮了他们的忙。

    “母亲，”姚家大公子开口道，“明日我亲自到班家道谢。”

    “先不忙，”姚夫人忙摇头道，“如今陛下余怒未消，我们去拜访班家以后，连累他们怎么办？”

    姚家大郎之前还没有想过这件事，现在听姚夫人这么说，愣了片刻：“儿子知道了。”

    “待你父亲痊愈以后再说吧，”姚夫人叹了口气，“别人帮了我们本是好事，我们却不能再害了他们。”

    大月宫里，云庆帝正在安静的喝药。

    自从班婳走了以后，他心情一直都还不错，不仅用了一碗碧梗饭，还把药也用了。

    “陛下，”禁卫军统领垂首站在龙床前，“福乐郡主出宫后，并没有回到国公府，而是去了成安伯府上。”

    “嗯，朕猜她是把伤药给成安伯了？”云庆帝淡淡一笑，显然这件事并没有让他动怒。

    “是的，福乐郡主陪成安伯用过午膳以后，便回了静亭公府。不过……”

    “不过什么？”云庆帝一双发暗的眼睛盯着眼前的人。

    “姚家三小姐到国公府拜访，静亭公派了两个大夫去了姚大人府上。”

    云庆帝闻言忽然笑出了声，半晌后才道：“整个人京城最擅长的便是见风使舵，趋利避害。唯有班家人，才是真正的性情中人。姚培吉是个得用的人，他确实不能出事。”

    “这些琐事不用再向朕汇报，两个皇子那里怎么样了？”

    “太子一直在殿中看书，并没有因为陛下您关了他的紧闭而不满，”禁卫军统领道，“只是太子与太子妃之间，似乎起了嫌隙。”

    “嗯，”云庆帝微微点头，“二皇子那边呢？”

    “二殿下……”禁卫军犹豫了一下，“二殿下比太子性子跳脱一些。”

    “依朕看，他不是性格跳脱，是心思活跃了，”云庆帝面色淡淡，“除此之外，今天还发生过什么事没有？”

    “二皇子妃拦下了福乐郡主，要让福乐郡主劝服班家与二殿下合作。”

    “她想合作什么？”云庆帝冷笑，“朕还活着呢，他们迫不及待的想要算计什么？”

    统领不敢说话。

    “福乐郡主怎么回答？”

    “郡主说，这个天下是陛下的，他想要把皇位给谁就给谁，身为人子只需要听从父亲安排就是。”


------------

95

﻿    “她当真这么说？”

    “是。”禁卫军统领见陛下神情复杂难辨，“还有，微臣的属下发现，二皇子妃与福乐郡主似乎有旧怨。”

    “你竟是忘了，谢家老二曾与福乐郡主有过婚约，后来谢家老二做出与人私奔的事情，谢班两家的婚约便作废，两家人也从亲家变成了仇家。”当初两家的恩怨，他这个皇帝拉了偏架，明里暗里都护着班家人，自从这件事以后，谢家人在京□□声就差了许多。

    “谢家人魄力不足，想法不少，胆子更大，”云庆帝把手背在身后，“若不是二皇子实在太过荒唐，朕也不想给他找这样一个岳家。”

    他看不上谢家人，同时却又给自己儿子找了个谢家出身的正妃，这样的心态，让人有种二皇子是他从宫外捡回来的恍惚感。

    说他偏心太子，可是太子现如今的日子也不太好过，被拘禁在东宫那个方寸之地上，接受着四面八方的非议。

    禁卫军统领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陛下也不需要多话的手下。身为皇宫禁卫统领，他还有另外一层身份，那便是陛下密探队的总领。

    那些不能摆在明面上的事情，都由他来做。

    外面的人给他们这些密探取了一个名字，黑衣卫。因为他们出现的时候，往往无声无息，即使有人看见，他们也穿着黑衣，戴着黑色面巾，不会让任何人认出他们来。

    谢家大郎谢重锦派人刺杀班淮，这让他非常不明白，贵族之间的斗争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简单粗暴了？

    更让他不明白的是，陛下为什么要帮着谢重锦处理露出来的马脚？身为帝王，想要处置不听话的朝臣方法多的是，为何要选择这种方式？这样既把班家跟石家拖下了水，还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

    不是说陛下十分宠爱班家？

    这种利用班家把石家拖下水，却让谢家半点脏水都沾不上，可不像是宠爱的态度。

    “朕如此多的后辈，唯有福乐郡主最合朕的心意。”

    是啊，这位郡主如此合您的心意，您坑人家爹时，不仍旧照坑不误吗？

    “唉，”云庆帝突然叹息一声，苍老的脸上满是疲惫，“可惜她非我之子，又非儿郎，不然朕的麾下也能多一名大将军。”

    “罢了，二皇子如此荒唐，朕也该让他收收心了。”云庆帝见统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顿时也没了说话的兴致。

    一天后，云庆帝拟了两份圣旨，让礼部官员当朝诵读了出来。他老人家封二皇子为宁王，晋成安伯容瑕为成安侯。

    二皇子监国以后，他封为王爷是大家早就料到的事情，只是时间早晚而已。倒是成安伯……怎么挨顿打还变成成安侯了？世间若有这么便宜的事，他们也恨不得能挨一顿打。

    不过爵位这种东西，不是想有就能有的，大家也不明白陛下这是闹的哪一出，十几天前才把容瑕打得起不了床，这会儿又莫名其妙给人升爵位，难道是因为后悔了，所以给容瑕的补偿？

    这也不太对，没道理姚尚书跟容瑕一起挨了打，结果被补偿的只有容瑕一人。总不能因为容瑕长得好看，陛下心眼就能偏成这样？

    “你们都别猜了，”长青王把玩着一柄扇子，风流倜傥，“我听说了一个事。”

    “什么事？”官员们齐齐好奇地回头，见说话的人是长青王，心中好奇的情绪更加浓厚了。

    怎么说长青王也是皇亲国戚，他肯定能知道一些其他人不知道的皇家秘闻。

    见这些官员一脸好奇的模样，长青王把扇子收了起来，轻轻敲着掌心，一脸神秘：“据传，昨日陛下可是召见了福乐郡主。”

    召见福乐郡主，与成安伯……成安侯有什么关系？

    诸人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但是看着长青王那一脸神秘的笑容，他们突然想到，成安侯现在可是福乐郡主的未婚夫，细算下来，也能算是半个班家人。

    整个京城上下，谁不知道陛下最疼爱的几个晚辈中，福乐郡主绝对算其中一个。就连那些蒋姓郡主以及庶出的公主都比不上她在陛下跟前得脸，甚至还能与陛下最宠爱的女儿安乐公主封号有一个字相同，这是普通皇亲国戚能有的待遇么？

    班家现在的地位，已经是封无所封，但是陛下实在太过喜欢班家的郡主，那可怎么赏？反正容瑕是福乐郡主未婚妻，那就赏容瑕吧，反正夫荣妻贵，容瑕爵位越高，对班婳而言也是好事。

    伯爷身份太低，又挨了打失了颜面，会害得福乐郡主丢了颜面？

    没关系，升爵位！

    官员们想明白这点，心里是又羡慕又嫉妒，男人娶一个了不起的夫人，人生真是可以少奋斗十年。

    看到容瑕现在得到的实惠，再想想差点与班家结亲的谢家人，众人免不得起了几分嘲讽之心。谢家现在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人物，就是做了王妃的女儿，其他皆是老的老，残的残，废的废，除非二皇子登基并且掌握朝中大权，不然谢家这辈子也就只能这样了。

    原本以为谢家两个儿子还算不错，哪知道大的刚回京就被撸了官职，老二更是荒唐到极点，闹出私奔这种事，得罪班家又引得陛下不满，从此名声一落千丈，谁家的好姑娘敢嫁到他们谢家去？

    至于二皇子能不能登基为帝，并且把朝政牢牢把持在手中，恐怕……难。

    成安伯府里，容瑕发现给他换药的大夫变了一个人，这个大夫年纪比较轻，而且他也不曾见过，若不是由班家的护卫亲自送过来，他大概不会相信此人是班家养的大夫。

    “在下的师傅与曹大夫去姚尚书府上治伤了，因为伯爷伤口恢复得比较好，所以师傅才敢让在下来给您换药，”换药的大夫一边给容瑕敷药，一边小声道，“伯爷，您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可以按照在下师傅开的方子喝补气养血的药了。”

    “有劳。”容瑕对他点了点头。

    “不敢。”大夫忙回了一个礼，转头把药收进药箱里，还没来得及出口道告辞，就听到容家下人说，宫里来宣旨礼官了。

    容瑕披上外袍，由下人扶着他去了正厅。

    宣旨的官员来自礼部，他见容瑕出来，先跟他见礼才道：“容大人，先给你道声喜了。”

    “不知……何喜之有？”容瑕看到他手上的圣旨，就要跪下去，不过被礼部的官员一把扶住了。

    “容大人，陛下说了，因您身上有伤，特许你站着听旨。”

    “这怎么行，”容瑕作势必须要跪，礼部官员扶住他道，“容大人，这可是陛下的口谕，您若是跪下去，岂不是浪费了陛下一片心意？”

    “唉，”容瑕朝宫殿方向抱了抱拳，“多谢陛下体恤。”

    礼部官员笑了笑，才展开手里的圣旨抖了抖，用抑扬顿挫的语气宣读起来。

    圣旨前半部分，用各种溢美之词夸奖了容瑕的德行与能力，最后突出了重点，那就是他这个皇帝要升容瑕为侯爷了。

    容瑕实在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接到这样一份圣旨，他愣了一下，才行礼谢恩。

    “恭喜容侯爷了，”礼部官员给容瑕行了一个礼，脸上的笑容温和极了。

    “劳大人跑这一趟了。”容瑕回了一礼，他身后的杜九送了礼部官员以及陪行人员荷包，美其名曰茶钱。一般这种钱，大家都不会拒绝，也算是沾沾喜气了。

    宣旨官高高兴兴走了，被容府下人一路送到大门口，他骑上马背，对同行的一位高品级太监道：“容侯爷的风姿，即使受了伤，也不损几分呀。”

    “可不是么，”这个太监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大，笑起来讨喜极了，宫里几乎没多少人敢得罪他，因为他有一个好师傅，大内总管王德，人称王喜子，据说这个喜庆名字还是皇后娘娘亲自取的，“杂家就觉得，容侯爷一身风骨，让人敬佩。”

    两人相视而笑，再不提之前容瑕被罚一事。

    “哎哟。”王喜子忽然高呼一声，拍了拍马儿，退到了一边。他身后的小太监见状，纷纷照做，尽管他们连发生了什么事尚未弄清楚。

    宣旨官讶异地抬头看去，才知道这位颇有颜面的王公公为什么匆匆避让，原来福乐郡主正骑着马从前方过来。

    宣旨官只是礼部一个五品小官，能见到福乐郡主的次数并不多，但是只要看到福乐郡主骑着的那匹白马，他就知道对方身份不低，因为这种马乃是贡马，身份不够高，不够受宠的贵族，便是求也求不来，就算是求来了，也不敢骑到大街上来。

    “奴婢见过福乐郡主。”王公公跳下马，对着班婳殷勤的行礼，也不管班婳能不能听见他的声音。

    “吁。”

    班婳的马儿停了下来，她低头瞧向身着深蓝太监服的年轻人，歪着头想了想，便道：“你可是在皇后娘娘跟前伺候的王喜子公公。”

    “郡主竟还记得奴婢，奴婢真是三生有幸，”王喜子一脸惊喜，看着班婳的双眼都在发光，“不敢担公公二字，郡主叫奴婢小喜子就好。”说得难听一些，若是能得福乐郡主记住名字，那也是他们这些阉人的荣幸。

    在宫里的人，谁不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哪个娘娘受皇上宠爱，哪个皇子公主性子不好，陛下有哪些忌讳，哪个皇亲国戚在帝后面前最有脸面，但凡有点门道的太监宫女，对这些信息都了解得清清楚楚。

    比如说这位福乐郡主，那就是一等一不能得罪的主，他们宁可得罪庶出的公主，也不敢让这位贵主子有一丝一毫的不高兴。两年前，有个不长眼的宫女非议福乐郡主的婚事，被福乐郡主发现以后，福乐郡主仅仅是看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有说。但是从那以后，这个原本有些脸面的宫女，就去做了粗使宫女，前些日子他见到过这个宫女了，又老又丑，哪还有两年前娇嫩？

    这不是福乐郡主要为难她，而是有人知道福乐郡主不高兴，特意到皇后娘娘那里告状，借此讨好皇后娘娘与福乐郡主。后宫里面管不住自己嘴的人，落得什么样的下场，都不奇怪。

    说人闲话，操心衣服首饰，那是贵族小姐们的生活，做宫女的敢这样，那就是小姐的性子丫鬟的命，作死都不挑日子。

    就连师傅王总管也曾特意给他说过一些不能得罪的贵主子，福乐郡主就是绝对不能得罪的，最近师傅还特意又跟他提了一遍，耳提面命的表示，见到福乐郡主要恭敬一些，殷勤一些。

    他虽然不明白缘故，但是自家师傅说的话，自然不会害他，他照着做便是。

    “再过几年，我就该叫你大喜子了，”班婳见王喜子这副殷勤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你们这是打哪儿来呢？”

    “奴婢近来在大月宫伺候，有幸陪礼部大人一起来给成安侯宣旨，这会儿刚从成安侯府出来。”王喜子说着又是给班婳行了一个大礼，“恭喜郡主。”

    班婳先是一愣，随后才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成安侯，他升爵位了？”

    “回郡主，确实如此。王喜子笑呵呵地应了。

    “原来如此，”班婳掏出一个荷包扔给王喜子，“送给你吃茶用的。”

    “谢郡主赏。”王喜子双手捧住荷包，抬头再看，福乐郡主已经骑着马走远了，她身后的护卫们骑着马整整齐齐跟在后面，瞧着气派极了。

    这才是真正的大家贵女呢，出手就是大方。

    回了宫，王喜子就找到了王德，把今天出宫的所见所闻讲给王德听了。说完，他还捧出成安侯与福乐郡主赏的荷包孝敬给王德。

    “既然是侯爷与郡主赏的，你就好好收着，”王德没有收他的东西，只是笑道，“你能在福乐郡主面前得了眼熟，那便是你的福气。这位……”他意味深长道，“是个贵人。”

    王喜子想，出身世家，血脉高贵，又有一个名满天下的未婚夫，自然是他们得罪不起的贵人。

    容瑕走进成安侯府，见府上的下人脸上虽然多了几分喜色，但也没有失了分寸，在心中点了点头，不愧是书香世家的下人，这一身风骨就是如此的与众不同。

    “郡主，”管家迎了上来，见班婳手里捧着一个油纸袋，袋子里装着的好像是……糖果子？

    班婳对管家点了点头，走到了容瑕居住的院子。容瑕现在已经能够做起来看书写字了，只是动作不能太大，怕牵扯到伤口。容瑕进去的时候，他正板板正正地坐在凳子上看书，也不敢靠什么东西，班婳瞧着都替他累得慌。

    “今天有大喜事你也能看得进去书？”班婳抬脚进屋，打开一扇半关的窗户，“刚才半路上遇到了宫里的王喜子，得知你升了爵位，我身上没有礼物，刚好见路边有卖糖果子的，就买了几串来，给你尝尝味儿。”

    容瑕放下书，笑吟吟地看着班婳。

    班婳把牛皮纸袋放到桌上，走到容瑕身后，小心拉开衣领子往里面看了一眼，“年轻就是好，听说姚大人遭了不少罪，差点连命都丢了。”

    容瑕看着班婳，“婳婳怎么会让大夫去帮姚大人的？”

    “本来我们家也不是多事的人，可是姚三姑娘哭得伤心，加上姚大人与你一起受得罚，若是你全然无恙，姚大人却怎么样了，一时半会没什么人说闲话，日后若是有人拿这事来说嘴，对你也不好。”

    容瑕怔住，他竟没有想到，班家惹下这个麻烦，有一半的原因竟是他。

    “罢了，我们别提无干的人，”班婳从油纸包里取出一串糖果子，其实就是时令水果浇上熬开的糖浆，水果有些会很酸，但是糖浆又很甜，味道好不好全凭运气。

    班婳买这个东西当礼物，跟出门上街的母亲，随便买了样小吃食来哄在家的孩子。

    容瑕接过这串糖果子，一时间竟有些无法下嘴。

    “怎么了？”班婳见他看着糖果子发愣，从油纸包里又拿出一包，自己咬了一口，顿时酸得牙都掉了，“呸呸呸。”

    容瑕扔下糖果子，端了一杯茶给她。

    捧着茶喝了好几口，班婳把糖果子扔进油纸包，“你还是别吃了，味道不好。”她不太好意思的戳了戳脸，“那什么，明天我重新给你补一份礼。”

    “不，这个就很好。”容瑕咬了糖果子一口，果肉确实很酸，但是多嚼几口，当糖浆与果肉混合在一起后，味道也不是那么难以下咽。

    “你别吃了，”班婳夺过他手里的竹签，“傻不傻啊，都说了酸，你还吃。”

    “不酸，很甜。”容瑕把嘴里的糖果子咽下，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边的糖渣子，“我很喜欢。”

    “咳！”班婳眼神有些漂浮，眼角余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容瑕的唇角处。

    罪过罪过。

    两人安静的时刻并没有维持多久，就被下人们打断了。

    “伯爷，严相爷府上送来贺礼。”

    “伯爷，忠平伯府送来贺礼。”

    “伯爷，长青王府送来贺礼。”

    礼物源源不断地送进来，一张又一张的礼单呈到了容瑕面前，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几乎都送了礼来。

    “玉蟾蜍？”班婳看着一份礼单，“蟾蜍招财，这是祝福发大财呢。”

    “还有这个，前朝书法家真迹？”她疑惑道，“这幅画真迹不是在我家里？他家这真迹又是从哪儿来的？”

    容瑕笑道：“约莫是买到赝品了吧。”

    “那倒不一定，没准我家的是赝品呢，”班婳放下礼单，打个哈欠道，“我看之前这半个月，与你常来常往的也就那些人家，至于现在这些人……”

    班婳嗤笑一声，“都是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也不怪他们，”容瑕淡笑，“圣心难测，他们也是为难。古往今来皆是如此，没什么好怨的。”

    “你倒是想得开，反正我是小心眼。”班婳无趣地站起身，“你今日的客多，我就不打扰了。”

    “哎。”容瑕伸出拽住班婳的手腕，虽然隔着衣袖，但是时已进初夏，班婳穿着纱衣，所以容瑕仍旧能够感受到纱衣下的温度，“你怎么走了，我现在受了伤，你若是不帮我，便只能我一个人看这些东西了。”

    “没有我还有管事呢，”班婳拉了拉手，没有挣开，“不看。”

    “不看就不看，你陪我坐一会儿可好？”容瑕一脸失落道，“这些礼单不过是见风使舵之辈送来的俗物，看也可，不看也罢。婳婳你是敢爱敢恨之人，我怎么舍得你因为这些小事劳累？”

    “我看你才是见风使舵之辈，”班婳坐回凳子上，“见风使舵之人确实不讨喜，但是他们送来的俗物还是讨喜的。”班婳自己就是一个喜欢俗物的人，所以从来不嫌弃宝玉珍珠俗。

    容瑕眼神微亮：“家里库房里，有很多漂亮的珠宝首饰，婳婳若是喜欢，便尽管去挑。只要你戴上，定会让这些宝石更加漂亮。”

    班婳有些心动，不过想到自己还在孝期，这点心动又消失了：“那你把漂亮的好东西都给我留着。”

    “好。”容瑕连连点头。

    走到门口的一名中年管事停下脚步，躬身行礼道：“侯爷。”

    “王曲？”容瑕看了眼班婳，转头对门外的中年男人道，“你有何事？”

    “外面出事了。”

    “发生了什么事？”

    “忠平伯府家的长子喝醉了，与一位地痞流氓发生了争执，哪知道这流氓胆大包天，竟是连扎了谢大郎三刀。”

    班婳大惊，忠平伯府半个时辰之前不是才给容瑕送了礼，这才过去多久，就闹出他家出事了？

    她的梦实在是太模糊了，完全没有这一段记忆，大概是因为……她对谢大郎完全不关心？

    “地痞抓住了没有？”

    “出事的地点在闹市，人多眼杂，看热闹的人也不少，凶手被跟丢了。”

    “谢大郎如何了？”

    “谢大郎伤了大腿跟……”王曲犹豫了一下，想到还有福乐郡主在场，便用了一种比较委婉的说法，“伤到了重处，怕是没有子孙缘了。”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容瑕沉默片刻，对王曲摇了摇手。

    “是。”王曲轻声轻脚地退下。

    “那个，”班婳好奇地伸长脑袋，在容瑕耳边小声问道，“谢重锦变太监了？”

    “……”

    “你怎么不说话？”

    容瑕艰难地点了点头，因为他实在不好跟班婳提起男人自尊这种事。

    “谢家……这是倒了什么霉？”班婳忍不住开始同情谢家人了，这都是什么事。

    “或许是他们家做了缺德事，遭了报应。”容瑕捏了捏班婳的指尖，“你若是再关心其他男人的事情，我就要吃味了。”

    “一个变成太监的男人，有什么好吃味的，”班婳安慰地拍他手背，“放心吧，整个京城没有比你更好看的男人了。有了你，我眼光已经变高了。”

    容瑕哭笑不得，实在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别的。

    过了午时，容瑕留班婳用了午膳，才依依不舍地把人亲自送出了门。待班婳走了以后，容瑕招来下属，“查到皇帝升我爵位的原因没有？”

    站在他面前的护卫表情有些微妙：“主子，属下无能，还没有查到确切的原因。不过……朝臣中出现了一种传言。”

    “什么传言？”

    “昨日陛下召见了福乐郡主，您是因为福乐郡主，才受到晋封的。”

    容瑕忽然想起，昨日婳婳确实去宫里见了陛下，直到快午时，才从宫里赶到了他这里。婳婳究竟做了什么，竟然让对爵位比较吝啬的云庆帝，忽然决定升他的爵位？

    护卫见容瑕沉默不言，以为是外面这种传言引得主子不悦，忙道：“这不过是外面一些人的闲话，当不得真。皇帝怎么会因为一个女儿家的话，就做出这么大的决定。那些官员都是胡言乱语，内心嫉妒罢了。”

    “不，”容瑕摇摇头，一脸深沉的表示，“若是别人，自然是做不到，若是婳婳，确实有这样的魅力。”

    护卫：？？

    伯爷知不知道现如今外面都在嘲笑他不是要娶妻，而是要入赘？

    不对，应该说自从伯爷与福乐郡主有婚约这件事传出去以后，这些乱七八糟的谣言就没有断过，只是这一次过后，传得尤为厉害。

    什么别人家娶妻是夫荣妻贵，他们家伯爷娶妻是娘子还没进门，便已经是妻荣夫贵。

    这话听了，谁不生气？


------------

96

﻿    恶语伤人六月寒。

    容瑕本是有才华有能力有相貌的贵公子，却因为外面某些人的传言，成了一个靠着未婚妻升爵位的男人。

    读书人最重风骨，这些话对于很多人而言，不过是茶余饭后的玩笑语，然而对于当事人来说，却不一定能够接受这些流言。

    杜九一开始不太敢说这种话，就是因为他觉得这些传言实在太过了。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侯爷比他想象中更不在意这些。

    “外面的流言蜚语，不用太过在意，等下我写道谢恩奏折，你送到……静亭公府，拜托静亭公帮我送到陛下跟前。”

    “侯爷，为何让静亭公送，让其他大人去送不是更妥当么？”不是杜九多话，实在是班淮做事不大靠谱，据说二十多年前，先帝让他去宣旨，结果他竟是把圣旨掉进御花园中的荷花池里了。

    气得先帝罚他抄了十遍的书，事情才了了。

    “不必考虑他人，静亭公便是最好的人选。”容瑕不再解释，“你去研磨，折子我现在就写。”

    “是。”杜九不敢再多言，转头去铺纸研磨不提。

    谢恩奏折一蹴而就，容瑕搁下笔，待墨水干了以后，递给杜九：“去吧。”

    “是。”杜九接过奏折，领命而去。

    因为容瑕晋封为侯爷一事，班婳在京城中名声更甚，有人说她命好，也有人说她有福气，一年前有关于她克夫的流言，早已经消失不见。因为所有人都亲眼看见了班婳给未婚夫带来的好处，他们表面上虽然不在意，内心却是极其羡慕的。

    外面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不过容瑕本就有不少的拥护者，所以在有人说容瑕是吃软饭的时候，也有人反驳，说容瑕才华横溢，便是没有福乐郡主，成为侯爷也是早晚的事情。

    只是晋封侯爷，便能引起这么多人的讨论，足以证明容瑕在京城中的地位。原本还担心容瑕，但是却不能前去探望的一些女儿家，听到这个消息以后，心情也格外的复杂。她们该高兴容瑕无碍，还是该嫉妒班婳手段高超，受陛下宠爱。

    “她能受宠多久？”二皇子妃冷笑一声，转头去看坐在床榻上的蒋洛，“不过是个国公府小姐，你一个堂堂王爷，难道还拿她无法吗？”

    “你还是王妃，你能拿她如何？”蒋洛不怒反笑，他不耐地从床上站起身，“未出嫁前你拿她没办法，现在成为王妃，你也就这么点手段。我看你，你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屋子里，早点给本王怀上一个儿子才是正事。”

    谢宛谕听到这话，差点把手里的玉如意照着蒋洛的脸砸去，生儿子，生儿子，他整日流连花丛，让她怎么生？

    “你瞪着我干什么？”蒋洛被谢宛谕盯得浑身不自在，“本王现在监国，没时间陪你发脾气。”

    “王爷确实没时间陪妾身，”谢宛谕冷笑，把玉如意扔到桌上，发出嘭的一声，“倒是有时间去陪那些阿猫阿狗。”这玉如意摆件是她没出嫁前，二哥置办的一样陪嫁，现在她对二哥已经心生了嫌隙，连带着对这玉如意也嫌弃起来。

    “你又发什么疯？”蒋洛皱眉，“成日里摔摔打打像什么样子？”

    谢宛谕见蒋洛真的动了怒，也不敢再挤兑他，只拿着眉黛一遍遍描眉，不搭理蒋洛。

    “报！”一个穿浅蓝色太监服的匆匆进来，满头大汗道，“启禀王爷，启禀王妃，忠平伯府出事了。”

    谢宛谕手里的眉黛一松，落在梳妆台上，摔成了两半。她一边眉毛黝黑如弯月，一边还寡淡如烟云，“忠平伯府出了什么事？”

    “回王妃，大公子在闹市中与人产生争执，被人伤了身子。”

    “你、你说什么？”谢宛谕只觉得喉头一口郁气散不开来，“大公子伤势如何？”

    “奴婢也不知，不过太医院的太医已经赶去了伯爷府上，”小太监不敢说谢重锦伤了命根子，只敢挑模糊不清的话来回答。

    “马上准备车架，”谢宛谕扶着小宫女的手站起身，面色就像是刚从锅里出来的白面粉，白得渗人，“我要去忠平伯府。”

    蒋洛本打算去妾室房里躺一躺，现在听说忠平伯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虽然心里有些不情不愿，也只能打消这个想法，提出要与谢宛谕一起去忠平伯府看看。

    谢宛谕没心情搭理他，转身就要往外走，若不是贴身宫女硬拉着她，帮她描补了一下眉毛，她大概就要顶着这张脸出宫了。

    班家。

    班淮接过杜九递来的谢恩奏折，没有打开看里面的内容，而是向他问了一些有关容瑕的伤势。

    杜九一一作答以后，班淮点头道：“既然他没事，我也就放心了。至于其他的事情，让你们家侯爷不要放在心上，外面的人说话向来不太含好意。我们班家人从不做欺压自己人的事情，一荣俱荣，一毁都毁的道理，我们还是知道的。”

    杜九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才明白静亭公说的是什么。

    看来静亭公也听说了外面那些关于“入赘”“吃软饭”之类的流言，现在特意说这些话，是为了让主子安心？

    “请国公爷放心，我们家侯爷从不相信外面那些闲言碎语，”杜九躬身作揖，“外面那些人，不过是羡慕得难受，才说上几句酸话罢了。”

    “这话说得对，外面人说酸话，不值得我们自己去伤感情，这是傻子才干的事，”班淮如今对容瑕是越来越满意，现在听到这话，更是心情大悦，连连点头道，“你们家侯爷是个明白人，这个世道，唯有明白人才能过得更好。”

    杜九听到这话，忍不住想，静亭公倒是是明白人还是糊涂人？

    “父亲，您又在似是而非的大道理了，”班恒走出来，拍了拍杜九的肩膀，走到椅子边坐下，“我记得你叫杜九？”

    “是的，世子。”杜九扭头看了眼自己被拍的肩膀，拱手道，“请问世子有何吩咐。”

    “我没什么要吩咐的，”班恒喝了一口茶，发现茶有些烫，便嫌弃地放下茶盏，“就是白问一句罢了。”这个杜九常跟在容瑕身边，几乎有容瑕存在的地方，就有杜九的身影，这人是容家从小培养起来的死士？

    杜九知道班恒是个吊儿郎当的人，所以也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

    他目光在四周扫了一遍，没有看到福乐郡主的身影，这都快傍晚了，福乐郡主竟是不在府里吗？他记得郡主在用过午饭后不久，就离开了容府。

    “世子，郡主还没回府？”

    “可能又是遇到那个小姐妹，就玩得忘了时间，”班恒摆了摆手，“女人嘛，做事就是这么磨磨蹭蹭，习惯就好。”

    这话，他也只敢趁班婳不在的时候说一说，当着班婳的面，他压根不敢说一个不好的字。

    杜九：……

    班恒猜得没错，班婳在回家途中遇到了周家姐姐，两人便在茶楼里坐了一会儿。

    两人走下茶楼的时候，发现一辆豪华马车匆匆朝这边赶过来。

    周文碧往后退了一步：“这不是皇子车架么？都这个时候了，还这般大张旗鼓的出宫？”看到皇子车驾，她第一个想法就是二皇子又大张旗鼓出来寻花问柳了。

    蒋洛虽然有了亲王爵位，但是亲王品级的车马还没有备好，所以现在出门，仍旧用的是皇子车驾。

    班婳见周文碧一脸的嫌弃，“或许是有什么事情发生？”

    蒋洛的名声究竟有多差，连闺阁中的女儿家都知道他的诨名，见到他就没想过好事。

    “就算有事发生，他还能帮上忙？”周文碧语气里有着淡淡的嘲讽，不见多少恭敬。实在是二皇子监国以后，没做几件上得了台面的事情，周文碧的父亲还受过二皇子的斥责。

    陛下每一生病的时候，对她父亲也是常常夸奖的，蒋洛是个什么东西，整日里对朝臣很挑鼻子竖挑眼。这会儿只是个监国，还不是皇帝了，便如此荒唐，若他成为下一任帝王，还能有现在这些老臣的活路么？

    “我瞧着好像是去忠平伯府的方向，”周文碧恍然大悟，“该不会是忠平伯府出事了吧？”

    班婳望着忠平伯府的方向没有说话。

    “走，”周文碧挽着班婳的袖子，“我们跟过去瞧瞧热闹。”

    “我的姐，你看这都什么时辰了？”班婳指了指天，“你要真好奇，派两个小厮跟过去偷偷看看就好，我们这么大大咧咧跟过去，岂不是要气死忠平伯府的人？”

    “你这话说得……”周文碧偷笑，“好似你没气过谢家人似的。”

    “嘲笑他们已经没有成就感了，”班婳一脸独孤求败的表情，“嘲笑太多次，他们家出现再奇葩的事情，都不能引起我的情绪了。”

    “你这话说得真坏，”周文碧顿时失笑，“不过你说得对，我派两个小厮去瞧热闹就好。”

    她虽然讨厌二皇子、忠平伯府两家人，但还算有理智，也承认班婳说得有道理，若是谢家真的出事，她还大剌剌站在门口看热闹，无疑是火上浇油。

    “那你早些回去，回去晚了伯父伯母又要担心你了，”周文碧摸了摸班婳的马儿，“过几日我们再一起去赏荷。”

    “好。”班婳爬上马背，“周姐姐，告辞。”

    “嗯。”周文碧点了点头，目送着班婳离开一口，才坐进自己马车里。

    忠平伯府里早已经乱做一团，哭的哭，闹的闹。跟着谢重锦一道出门的下人更是哭天喊地，求主人网开一面，可是忠平伯丝毫不听他们的求饶，让下人把他们拖出去杖责一番后，便交给人牙子处置了。

    至于日后是死是活，他便管不着了。

    谢宛谕回来的时候，谢家的下人正在哭天抢地。她无瑕顾忌这些，匆匆来到大哥的院子，刚一进门就听到大哥的哀嚎声，院子里还站着几个不知道哪里请来的大夫，一个个满脸焦急，却又目光躲闪。

    “父亲，”谢宛谕走进屋，不让忠平伯夫妇给她行礼，“大哥怎么样了？”

    谢夫人哭着摇头，忠平伯老泪纵横，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跟在谢宛谕身后的蒋洛见到这个情况，又见谢重锦在床上哀嚎，忍不住想，这是缺了胳膊还是断了腿，才惨叫成这样？

    他记得这个大舅子性格还是比较沉稳的，还没被削官之前，也算得上是人中龙凤，京城里上进有出息的贵族公子之一，现在竟是什么脸面都不要，嚎得整个院子都能听到声音，可见是疼得厉害了。

    “伯爷，现在必须要先给谢公子止血止痛，不然怕是连命都保不住，”一个太医回头看了眼屋子里的女眷，“还请诸位夫人小姐暂避。”

    谢夫人颤颤巍巍地抓住谢宛谕的手，转身出了屋子。

    谢宛谕心中十分不安，大哥究竟受了什么伤，竟然要女眷避开才能上药？

    蒋洛留在屋子里没有离开，不过当太医揭开被子，他看到谢重锦血肉模糊的下半身以后，顿时被浓郁的血腥味刺激得差点吐出来。弄明白谢重锦受伤的地方，他只觉得后背发寒，再也忍不住，转身匆匆退出了屋。

    “我大哥究竟出了什么事？”谢宛谕见蒋洛逃也似的跑出来，忙抓住他的袖子问。

    “还能什么，”蒋洛还没缓过劲儿来，听到谢宛谕这么一问，脑子里再度浮现刚才看到的那一幕，脸色顿时又难看起来，“男人第三条腿儿伤着了，你说严重不严重？”

    “第三条腿？”谢宛谕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她愣了愣，才明白蒋洛指的是什么，顿时觉得整个天地都在打转。

    没过一会儿，谢重锦的哀嚎声停止了，谢宛谕匆匆回到屋子，见谢重锦躺在床上，一点动静儿都没有，忙道，“父亲，大哥怎么样了？”

    “太医刚给他用过麻沸散，现在已经睡过去了，”忠平伯满脸疲倦，声音沙哑，“太医，请问我儿这样，可还有补救。”

    “伯爷，这断肢重生，都是传奇话本中的事情，我等医术不精，只怕是无能无力，”太医觉得这档子事实在是太棘手了，谢家大郎伤在那个地方，命根子都断了，能把命保住就不错了，哪还能接回去。

    宫里每年都会安排不少男童进宫去势做太监，给他们净身的还是有经验的老太监，结果十个人里面，至少也有两三个熬不过去。谢家大郎都这么大的年纪了，伤他的人又没轻没重，能保住命就阿弥陀佛，神仙保佑。

    这是谢家人现在情绪十分激动，他们不敢说得太重，只道：“伯爷，我等并不擅长医治这种，不如您去打听打听，哪位大夫擅长医治伤口，或许还有法子可想。”

    “伯爷，”谢夫人走进来，声音颤抖，“静亭公府，静亭公府有擅长医治伤口的大夫！”

    “你一介无知妇人，胡说八道什么？”谢家与班家早已经两看生厌，忠平伯摆手道，“你不要听其他人胡说八道。”

    “伯爷，是真的，”谢夫人神情激动道，“前几日姚尚书伤口化脓，据说整个人都不行了。后来是姚三姑娘去静亭公府求了两个大夫回去，不出两日姚尚书便转危为安，喜得姚尚书府上送了一大堆谢礼到静亭公府。”

    “班淮那种人，府里能养出什么了不起的大夫？”忠平伯语气虽然仍旧有些不太好，只是已经比刚才平和了很多。

    “伯爷，”一位太医道，“静亭公府上，确实有几分擅长疗伤的大夫。据说这几位大夫是祖上几代都是杏林高手，跟随着班家先祖在战场边关打天下，现在静亭公虽不上场杀敌，但是这些大夫却仍旧在班家好好养着呢。”

    就连他们宫里有好几份疗伤单子，都是班家呈上来的。现在虽然外面都在传班家一代不如一代，连他们家养的下人也比不上先祖，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相信班家大夫是有这个能耐的。

    便是没有这个能力，也必须要说他们有这个能力，不然这种棘手的差事，就只能落在他们头上了。

    “班家……”忠平伯颓然地坐在椅子上，想着两家的恩怨，又看了眼躺在床上的大儿子，最后只能唉声叹气道，“来人，备礼，我亲自到静亭公府拜访。”

    “父亲，”谢启临走到忠平伯面前，对他行礼道，“您近来身子不适，又要操心大哥的事情，去班家求人的事，还是让儿子去做吧。”

    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若是他当年没有与人私奔，害得班家颜面全无，两家人也不会闹到这个地步。后来他伤了眼睛，无法在朝中任职，父亲无奈之下只能把大哥召回京，哪知道竟会连累大哥丢了官职，也让大哥整日生活在颓废之中。

    祸起的源头在他，便是要低头求人，也该他去。

    “你……”忠平伯摇头，班家人有多恨他这个二儿子，他在清楚不过。这个时候启临到班家求人，等待的只会是班家人无尽的羞辱，除此之外根本无济于事。

    “父亲，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谢启临朝忠平伯行了一个大礼，“但是请您相信我，我一定会把大夫请过来。”

    谢宛谕站在角落里，看着二哥匆匆出门，她张了张嘴，终究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宫门快要下匙了，”蒋洛站在靠门口的地方，看也不看床上的谢重锦，“我们该回去了。”

    “王爷……”谢宛谕泪盈盈地看着蒋洛，“让我在家里待一晚上好不好？”

    “谢氏，你的家在宫里，”蒋洛语气不太好，“你不要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可是……”

    “王妃，”谢夫人心疼女儿，她见蒋洛这般冷淡的态度，就知道女儿在宫里的日子也不好过，怕她再触怒蒋洛，忙道，“这里一切还有我们，你安心回宫里吧。”

    “告辞。”谢家人识趣的态度让蒋洛很满意，他草草地向忠平伯夫妇拱了拱手，便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谢宛谕看了看蒋洛的背影，又回头去看谢夫人。

    “去吧，”谢夫人摸着眼泪，肩膀都忍不住颤抖起来，“去吧。”

    谢宛谕抹着眼泪出了门，走出内院以后，走在前方的蒋洛皱着眉头，十分不满地看则他，“哭哭哭，大好的事情都被你哭得不顺了。”本来他被晋封为亲王，是件大喜事，偏偏又遇到谢家闹出这种事。

    真是晦气，娶了这么一个王妃，就是来讨债的。

    “什么大喜事，难道妾身兄长受伤，在王爷眼里，竟是喜事吗？”谢宛谕自小脾气不好，就算进宫以后变了不少，也难以把本性全部改掉，现在听到蒋洛这么说话，忍无可忍道，“那是我的亲哥哥，你的大舅兄！”

    “想要做本王大舅兄的人多着，可不缺你一个，”蒋洛冷笑，“我刚封了王爷，你们家闹出血光之灾，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家专跟我过不去。”

    “你！”谢宛谕气急，顺手抓住准备上马车的蒋洛，“你说这么多，不过是想让石晋做你的大舅子吧？可惜你瞧得上人家，人家却看不上你！”

    “胡说八道！”蒋洛扬手想要打她。

    “你打啊，你打呀，”谢宛谕抬起下巴，“你有本事打，我就敢顶着这张脸去给父皇母后请安！”

    “不可理喻！”蒋洛收回手，转身走进马车里。

    谢宛谕冷笑：“我不可理喻，只怕是某人求而不得！”她转身对下人道，“去叫府里人给我备车。”

    跟着王爷与王妃一道出来的宫人们两个都不敢得罪，只好再去给王妃准备马车，这两人在一起就吵架，分开乘坐马车也好。

    班婳半路上，遇到一个卖木偶人的手艺人，她买了两个交给护卫，慢吞吞地往家赶，刚到大门口，还没来得及下马，就听到后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她回身一看，看到一个十分熟悉的人。

    “福乐郡主。”谢启临跳下马，朝班婳行了一个大礼。

    “谢二公子？”班婳眯眼看着这个男人，拿着马鞭在手中把玩，“今日可真是天下红雨了，谢二公子竟然也有规规矩矩给我行礼的一天。”

    谢启临躬身站着，没有说话。

    见他这样，班婳也没有再嘲讽他的兴趣，把马鞭扔给身后的护卫，“没有事，你这双贵足也不会登三宝殿。说吧，谢二公子有什么吩咐？”

    “不敢，”谢启临再度行了一个大礼，“在下今日来，是想向贵府求两个大夫。”

    “有趣，”班婳轻笑出声，“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班家在开医坊，隔三差五就有人来借大夫。贵府是什么样的人家，哪还能缺几个大夫使？”

    “在下大哥身受重伤，听闻贵府大夫美名，所以特来求医，求郡主成全。”谢启临仍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成全？”班婳挑眉，“谢临，我记得这可是你第二次求我成全了。”

    谢家二公子名临，字启临，班婳直接叫他谢临，不是因为与他亲近，而是在嘲讽他。

    谢启临恍然想起，三年前他与芸娘离开京城的时候，被班婳发现了行踪，他也曾说过这句话。

    那时候他怎么说的？

    “班乡君，在下与芸娘乃是真心相爱，求乡君成全。”

    “既然谢公子与这位姑娘真情一片，那我便成全二位，祝二位永结同心，白头偕老，不会有后悔的一日。”

    然而他很快便后悔了，既辜负了芸娘，也辜负了她。

    有些记忆，他以为自己忘了，实际上只是他不敢去想而已。

    “郡主……”他沙哑着嗓子，抬头看着这个高坐在马背上的女子，忽然发现，一切言语都苍白无力。

    “罢了，”班婳移开视线，不去看谢启临这张脸。她跳下马背，头也不回道，“大夫我可以借给你，但若是治不好，你们谢家也别怨我们班家没有帮忙。”

    “多谢郡主。”谢启临一撩袍子，竟是对着班婳的背影跪了下来。

    已经走到大门口的班婳回过头，看着跪在石阶下的谢启临，眼中淡漠一片。

    “杜侍卫慢走。”

    杜九的脚刚迈出班家大门，便被眼前一幕弄得呆住了。

    这是……闹哪一出？


------------

97

﻿    世界上有一种尴尬，叫做前进一步云翻雨覆，后退一步深渊地狱。杜九跟着主子风里来雨里去，见过的血，经历过的事情也不少，唯独今天这种情况，让他有种恨不得没有长眼睛，不然就不会看到这种难为情的场面了。

    班婳注意到他，对他笑了笑：“杜九，你怎么来了？”

    “侯爷让属下送一道折子过来。”杜九努力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的样子，低头准备离开，哪知道被班婳叫住了。

    “那正好，我就不用派人再跑一趟了，”班婳掏出两个草编蚱蜢，“你主子总是说，小时候没玩过这些东西。咯，你带回去给他，我这是帮他补偿童年。”

    杜九茫然地接过这几只草蚱蜢，“谢、谢郡主？”

    他们家侯爷从小到大就不玩儿这些东西，郡主究竟从哪些角落里买到这些小玩意儿的？还别说，手艺真不错，蚱蜢编得挺可爱，小孩子肯定会喜欢。

    然而他们家侯爷是小孩子吗？

    然而面对福乐郡主笑眯眯地双眼，他很怂的低下头，不敢露出半分异样。

    “行了，你回吧。”班婳心满意足地露出一个笑，转身走进了班家大门。这副轻松愉悦的模样，显然是忘记了她身后还跪着一个人。

    班家大门缓缓关上，杜九看了眼谢启临，这位福乐郡主的前前任未婚夫，决定往旁边角落蹭几步，尽量不进入谢启临的视线。然而早在班婳与他说话的时候，谢启临就已经看到他了。

    “杜护卫。”谢启临从地上站起身，叫住准备匆匆离开的杜九，“在下有一句话想要告诉容伯爷……”

    “谢二公子，你现在应该叫我们家主子侯爷了，”杜九打断谢启临的话，“你若是有什么话，可以当着我们家侯爷的面说，在下不通文墨，若是带岔了，说漏了几个字，那就不美了。所以这句话，您还是不要当着在下的面说了。”

    总觉得跟福乐郡主相处的时间长了，他说话也开始有福乐郡主的风范了，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告辞。”杜九行了一个礼，转身匆匆离开，留给谢启临一个淡定的背影。

    谢启临怔怔地站在原地，抬头看着静亭公府的牌匾，竟有种不知今夕是何夕之感。

    班婳回到内院，找到父母后，就把借大夫一事告诉他们了。

    “这事你做得很好，”阴氏听完后，竟是笑了，“天下没有哪个大夫能医治这样的毛病，除非是神仙出手，不然谢家大郎就只能是废了。”

    “我也是这样想的，借了比不借好，”班婳单手托腮，“不过谢家大郎这运气也真是……”

    阴氏垂下眼睑淡淡一笑：“谁知道是运气不好，还是遭了报应？”

    “母亲，姐，我们把大夫借给谢家，但是谢家大郎又治不好，谢家会不会怨我们故意让大夫不治好他？”在班恒看来，谢家满门都是小人，心眼比针尖还要细。

    “管他们怎么想，若是他们不要脸，我们也不妨把事情闹得天下皆知。他儿子被人废了命根子，接不上就怪别人不出力，”班淮嘲讽一笑，“这话传出来，只会惹得天下人嗤笑罢了。”

    “你胡说什么呢？”阴氏瞪了班淮一眼，这种脏话是能当着儿女面说的吗？

    班淮缩了缩脖子：“我说的是事实嘛，能帮谢家大郎保住性命就算是用了真本事了，难道还能让他变回真男人，这事拿到哪儿去说理，也怨不到我们头上啊。”

    “他还是活着好，”阴氏似笑非笑，“这样的人，就该好好活着，好歹也曾是人中龙凤啊。”

    “夫人，你好像对谢重锦有些意见？”班淮见阴氏神情有些怪异，小心翼翼问道，“难道是他冒犯过你？”

    “你想太多了，我一年到头也见不到谢家人几次，何谈冒犯？”阴氏摇了摇手里的团扇，似乎因为天气越来越炎热，精神显得有些恹恹，“都围坐在这里做什么，用晚膳去。”

    “哦。”班淮老老实实地站起身，出门让下人去准备膳食。

    用完晚膳，班婳准备回自己院子的时候，阴氏突然叫住了她。

    “婳婳，你留下来，”阴氏站起身，“今日月色好，你跟我一起去园子逛一逛。”

    “可是这会儿……”班婳担心地看了眼院子外面的花花草草，“外面会不会有蚊虫？”

    阴氏听到这话，伸出去的脚又迈了回来：“罢了，还是留在屋子里说话吧。”

    夏夜里有此起彼伏的虫鸣声，还有徐徐凉风从窗户吹进来。班婳靠坐在窗户边，看了眼天际挂着的弯月，转头对阴氏道：“母亲，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阴氏笑了笑没有说话，她幽幽叹息一声：“婳婳，有些事我本不该跟你说的。可是我看容君珀并不是毫无野心之人，若是四年后命运轨迹有所改变，你日后的生活，就要接触更多的人，也会面临更多的阴谋诡计。”

    班婳笑问：“您担心我吃亏吗？”

    “我担心班家护不住你，”阴氏摇了摇头，“你弟弟是个糊涂的性格，未来的新帝是谁还未可知，我担心你过不好。”

    “母亲，您怎么了？”班婳握住阴氏的手，“当初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有好日子的时候就开开心心过，日后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我们不需要为了还不可知的事情，影响现在的心情。”

    “你呀，”阴氏点了点她的额头，“看似莽撞，但是该有的分寸却从没少过。可若说你聪明，偏偏做起事来又无所顾忌，这性子不像我，也不像你父亲，想来真是随了你祖母早些年的时候。“

    班婳笑了笑：“像祖母不好吗？”

    “你祖母是个好人，世间万物比谁都看得通透，”阴氏苦笑，“可若她能糊涂些，这辈子能够过得更好。”

    她看着女儿黑亮的双眼，终究没有把心中那些关于皇室的猜测说出来，“别的便没什么了，你早些去睡吧。”

    “母亲，你有事情瞒着我，”班婳定定地看着阴氏，“是与外祖母有关的？”

    阴氏摇头，起身拿起一个匣子放到桌上，打开匣子从里面取出一叠纸张，“这些嫁妆是我跟你父亲早在几年前就备好的，还有你祖父祖母留给你的私产，这些年我们一直没有动过，不过那时候你还小，就一直没有交给你。”

    班婳接过这一沓单子，只看了几页便觉得有些头晕，她竟然有这么多财产？

    “母亲，您现在把这些给我做什么？”班婳最不爱算账操心，所以把单子放回匣子里，“我这不是还没出嫁吗？”

    “明年很快就到了，”阴氏不舍的看了眼女儿，“这些是你的东西，你总要知道你名下有哪些田产庄子，不然哪天心血来潮要查账，你去找谁？”

    “以前祖母的库房一直交由常嬷嬷打理，女儿觉得常嬷嬷挺不错，以后我的私产也交由她打理，”班婳道，“我身边的大丫头们虽都是忠心的，不过年岁太轻，不如常嬷嬷经事多。”

    “巧了，我也是这么打算的，”阴氏笑了，“若是别人我还不放心，但若是常嬷嬷，便是再妥当不过。不过你也不能偷懒，该学的总要学一些，免得下人糊弄你。”她把单子整理好，盖上匣子，把匣子推到了班婳面前。

    班婳愁苦着脸接过匣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接过了一匣子借条。

    这若是让家中重男轻女的姑娘家知道，只怕是恨得牙痒痒。她们巴不得让家里多备下一些嫁妆，可是家里人却只会把好东西留给儿子，哪有她们外嫁女占太多的道理？

    如意见郡主抱着一个红木匣子从夫人房里出来，伸手替郡主抱过匣子，小声道：“郡主，方才世子让人送来了一盘果子，说是从朋友那弄来的新鲜玩意儿，让您尝尝鲜。”

    “是什么东西？”

    “好像是荔枝还是什么？”如意想了想，“奴婢见识少，据说这东西一路上全靠冰镇着，废了不少冰，跑死了几匹马，才送到了京城。世子还说，这东西娇气不可久放。”

    “想来就是荔枝了。”班婳笑了，回到院子一看，桌上果真摆着一盘荔枝，荔枝不多，但是色泽鲜艳，粒粒饱满，显然是精挑细选过的，盘底放着冰，还散发着丝丝寒气。

    “这东西是谁送过来的？”班婳剥了一颗冰过的荔枝放进嘴里，顿时觉得整个人都凉爽下来。

    “是世子身边的秋莲，”如意泡了一盏去火茶端进来，“主子您要见她吗？”

    “嗯，让她进来，”班婳用手绢擦了擦指尖，“让下面的人准备好水，我要沐浴。”

    “是。”班家的主子都喜欢沐浴，所以府里每天都备着热水，就怕主子们要的时候，一时半会送不过来。

    没过片刻，秋莲走了进来。

    “世子自己用了吗？”班婳用一根银簪轻轻的拨弄着盘底的冰块，冰块发出刷拉拉的声响。

    “回郡主，世子已经用过了。因您下午不在，这盘荔枝是特意为您留的。”秋莲是个老实孩子，班婳问什么便答什么。

    “我知道了，”班婳笑了，起身在抽屉里抓了几粒碎银子给秋莲，“回去让世子夜里早些睡，不可看杂书。”

    “是。”秋莲心中暗惊，郡主怎么知道世子这几日在看杂书？

    瞧秋莲这副模样，班婳就知道她在笑什么，于是笑着解释道：“最近他常去的书斋出了新书，他若是能熬得住性子不看，那才是怪事。”

    秋莲忍不住笑了，回去以后把这段话复述给了班恒。

    “她若是没去看，她怎么知道书斋里有了新书？”班恒略有些心虚的反驳，不过还是把手里的书放下了，“备水。”

    沐浴睡觉。

    云庆帝睡不着，应该说自从他脚不能行以后，夜里就常常睡不着了。不知道是白天睡得太多，还是夜里太长，他总让太监宫女把屋子里的烛火点得亮亮的，仿佛这样他的内心才能平静一些。

    禁卫军统领进来的时候，一个宫女正在伺候陛下用药，所有纱帐全都挂了起来，烛火亮得让屋子恍如白昼。

    见他进来，云庆帝摆了摆手让宫女退下。宫女用手帕擦干净云庆帝嘴角，起身行了一个万福礼退下。

    “发生了什么事？”云庆帝声音有些沙哑，甚至染上了几分苍老。

    “陛下，谢大郎被人伤了身子，日后都不能有子孙了，”禁卫军统领小声道，“宁王殿下与王妃下午出宫去忠平伯府探望，只是出府的时候，两人闹得有些不愉快。”

    “下午发生的时候，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报？”云庆帝有些不满，他养了两支暗探，两边人互相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但是论办事能力，还是容瑕更胜一筹。

    可是容瑕现在在府中养伤，能用的就只有眼前之人了。

    “属下无能，请陛下恕罪。”禁卫军统领没有辩解，直接单膝跪下请罪。

    “罢了，凶手查到了吗？”云庆帝淡淡道，“谢重锦一个失势的人，谁会与他过不去？”

    统领想，赵贾比谢重锦更加不显眼，不照样被人刺杀了？谢重锦身上虽没官职，但他有个做伯爷的父亲，有个做王妃的妹妹，怎么也比赵贾身份显赫吧？

    “属下查探过一番，这件事只是巧合，”统领讲了谢重锦喝醉酒与地痞流氓产生冲突的经过，这件事上没有半分疑点。惹怒地痞的是谢重锦，先动手的也是谢重锦，想来他自己都没有料到，一个地痞竟然敢还手伤了他。

    可见做人不可太过咄咄逼人，没准哪天就把自己给逼死了。

    统领又跟云庆帝讲了一番各府对此事的反应，云庆帝听完后睁开眼道，“班家呢？”

    “班家？”统领愣了一下，瞬间明白陛下为什么会如此在意班家对谢重锦受伤的反应。之前静亭公遇刺，真正的主使者就是谢重锦，后续扫尾工作还是他去处理的，不然以谢重锦那点人脉与手段，早就被大理寺查出来了。

    “班家人得知消息后，倒是没派人去探望。只是在福乐郡主回府的时候，遇到了谢二公子，谢二公子想向班家求借大夫。”

    “班家借了吗？”

    “借了。”

    “嗯。”

    室内再度变得安静下来，片刻后云庆帝才点头道：“这倒是班家人会做的事情。”

    不怕事不惹事，但是又不会刻薄得太过难堪。

    由此也可以看出，班家人至今都不知道真正的幕后主使乃是谢家人。若是其他人，脑子里早就转了无数圈，列举了无数的嫌疑人，唯有班家，他说什么，他们便信什么。

    他喜欢这样听话的朝臣。

    “朕听殿中省的人说，最近进贡了一些荔枝，朕记得班家人爱吃这个，让人明日一早就送一筐子去。”

    “是。”禁卫军统领想说自己不管这事儿，可是见陛下昏昏欲睡的模样，他低声应了下来。站了半会，确定陛下已经睡着以后，他轻手轻脚退出内殿，转身见王德守在门外，两人互相见了一个礼。

    禁卫军统领对王德使了一个眼色，王德跟着他到了外面。

    “王公公，陛下说明日一早，让殿中省送一筐子荔枝到静亭公府去。”禁卫军统领看了眼内殿，压低声音道，“陛下已经睡了，最近陛下觉轻，就要劳烦王公公了。”

    “陈统领说的这是什么话，伺候好陛下，是奴才们的本职，何来劳烦一说。”王德叹气，“只是这荔枝却比较麻烦，今儿东西送上来以后，便送到了各宫去了。就剩下东宫与宁王殿下那里暂时还没送，这……”

    “既然如此，便让两家都少得一点儿，”禁卫军统领道，“陛下发了话，我们也不过听令行事，太子与宁王殿下若有不满，只能请他们到陛下或是皇后娘娘跟前争辩了。”

    “陈统领高见。”王德笑着应下。

    “滚开！滚开！”

    “来人！”

    “陛下又惊梦了。”王德与禁卫军统领匆匆走回屋里，面上却不见得有多惊慌。自从陛下中风以后，便常常做噩梦，他们都已经快习惯了。

    五月末的京城，说热便热起来了，一点犹豫都不带的，便开始闷热难耐。

    班淮帮着容瑕把折子呈现到云庆帝面前时，也不知道云庆帝受了什么刺激，折子还没有看完，脸上便露出无限懊悔之色，甚至还隐隐带着几分……惊恐？

    “水清，”云庆帝手已经不太灵活，拿着折子不住的发抖，“君珀是个好孩子，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待他。”

    班淮心中虽然十分疑惑，但是仍旧从善如流地谢恩：“多谢陛下，微臣回去后，便把这个消息转告给他。”

    “不用了，朕会亲自安排人去探望他，”云庆帝眼神有些躲闪飘忽，甚至还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疯狂。班淮不敢多看，沉默地低下头来。

    天气一闷热，人就感到难受。好在容瑕的伤口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不然这么闷热的天气，定会引得伤口发脓。

    他身披素色宽纱袍，面上仍旧带着失血后的苍白。

    陈统领与容瑕相对而坐，面有难色的说明了来意。

    原来是云庆帝最近睡不安稳，所以想要容瑕给他抄一份经书放在室内，然后再画一对门神贴在大月宫内殿的门上。

    “为陛下分忧，是微臣的荣幸。”容瑕应了下来，但是在起身行礼的时候，陈统领还是看到他脸上露出几分痛苦之色。看来容瑕的伤口并未痊愈，所以才会动一下便疼。

    陛下之前因为太子的事，迁怒到容瑕身上，打了他板子。现在容瑕伤口未愈，又让人家替他抄写经书画门神，这事做得……

    幸好容瑕对陛下一片忠心，若是遇到其他人，只怕早就心生不满了。

    为臣者自该忠君，但是为君者，也该体恤朝臣，不然龙椅便坐不长久。

    “侯爷。”等陈统领离开以后，杜九的脸色才垮了下来，“云庆帝真是欺人太甚。”

    “有什么可气的，”容瑕淡淡地站起身，“我这会儿巴不得他身体康健，好好的活着。”

    “主子？”

    “至少要活过明年三月，”容瑕语气冰寒，“至少在我办喜事的时候，不能沾上晦气。”

    “那这些经书……”

    “让云方丈操心去，”容瑕冷笑，“我养了他这么久，可不是为了让他陪我参禅念经的。”他低下头，从旁边抽屉里取出一只草蚱蜢放在手里慢慢把玩，脸上的表情才好了几分。

    ”是。”杜九觉得伯爷这话说得很有道理。

    “伯爷，静亭公府又派人送东西来了。”

    这个又字，显得意味深长。杜九觉得，这话没什么毛病。

    很快东西送了过来，是一篮子冰镇着的荔枝，让人看了便食指大动，忍不住剥开两颗吃起来。

    容瑕让杜九亲自把静亭公府送东西的下人送出去，自己却看着这篮子荔枝发呆。

    说是一篮子，实际上是半篮子冰加上面铺着的一层荔枝而已，但是这种被人惦念着的感觉却很好。

    冰块散发着凉凉的寒气，容瑕拿了两颗放在掌心，心中的燥意也被这股凉气压得无影无踪。

    当天晚上，容瑕亲笔所画的门神图便送到了云庆帝面前，因为经书太长，一时半会还抄不完。

    门神刚送来，云庆帝便迫不及待地让陈统领亲手贴到门上去。或许……或许他年少时期的同伴，在看到门神画是容瑕所作以后，会放过他。

    “陛下。”王德捧着一个托盘进来，里面放着一个丑陋的香包，上面的字歪歪曲曲，勉强认得出是一个福字。

    “这是什么东西？”

    “今日奴婢到静亭公府送荔枝的时候，福乐郡主交给奴婢的，说这是她特意绣的福气香包。”

    云庆帝不知想到什么，忙道：“快把这个放在朕的枕头下。”

    “是。”王德笑着把香包压在了云庆帝所睡的枕头下。

    他看了眼这个苍老的帝王，躬身退了下去。

    这一夜，云庆帝睡得极其安稳。没有噩梦，也没有起夜，一夜睡到了天明。当他睁开眼，看到窗外灿烂的阳光，恍然觉得，自己似乎很久都不曾这般轻松过了。

    他甚至发现，自己麻木的双腿与右臂都有了感觉。

    是因为香包，还是因为那对门神画？

    又或者两者皆有？

    “来人！”

    “传朕的命令，赏福乐郡主，成安侯。”

    接下来的几日，云庆帝都睡了安稳觉，他甚至能在太监宫女的搀扶下，下床走上几步。当成安侯遣人送上抄好的经书以后，云庆帝觉得，他很快就要摆脱躺在床上动也不能动的苦日子。

    赏赐源源不断地送到班家与容家，谁也不知道陛下究竟怎么了。

    倒是关于陛下渐渐康复的消息传到了前朝，不少对蒋洛早就不满的大臣们忍不住期待着陛下临朝的一日。

    还有流言传出，说是福乐郡主与成安侯为了陛下的健康，去了某个寺庙祈福，所以陛下才能好得这么快。但是这个流言没有得到证实，谁也不知道真假。

    不过大月宫内殿的门上多了一对门神画，而且还是成安侯真迹的消息，到底是传了出去。


------------

98

﻿    “父亲，母亲，”班恒送走宫里来的太监，钻头一脸雾水地对家人道，“陛下最近几日是怎么了，老往我们家送东西，嫌好东西太多了？”

    “或许是看在我们借了太医给谢家的份上？”班淮比儿子还摸不着头脑，他把容瑕写的谢恩奏折交给云庆帝后，云庆看完折子虽然略有动容，但也没让他觉得对方感动到无法自抑的地步，怎么才过了没两天，就一个劲儿往他们家塞东西了？

    “国公爷，小的打听到了，”班淮身边的长随小跑着进来，“陛下不仅给咱们府上赏赐了东西，成安侯的府上，赏赐也是源源不断，外面都传我们两家人得了陛下青眼呢。”

    “我们家什么时候没有得青眼？”班淮挥手让下人退下，心里隐隐觉得不安，陛下以往虽然厚待班家，但也不像现在这样，日日往他们家送东西，仿佛迫不及待向世人证明，他对班家人有多好似的。

    “陛下没那般看重谢家吧，”班恒有些犹豫道，“怎么可能为了谢家做出这么多事。我听说谢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陛下与皇后只是派人问过两遍，他们家得的赏赐，还不如我们家一半呢。”

    “姐，是不是你上次进宫跟陛下说过什么，让他对我们班家好起来？”班恒扭头去看班婳，最近几日他姐闲得无聊，看到家里有个绣娘绣的东西漂亮，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也要学刺绣。

    学了好几天，勉强懂得针怎么拿，线怎么理，然而绣出来的东西却不能看。若不是他今天偶然碰见，还不知道他姐这么无聊。

    “我也没说什么，”班婳左手食指隐隐发疼，根本没心思听班恒刚才说了什么，现在听到他问这些，她愣了一下才道，“要不我派人去成安侯那边问问，或许是因为他做了什么，陛下才对我么另眼相待。”

    “这倒也有可能，”班淮附和地点头，扭头去看没有说话的阴氏，“夫人，你意下如何？”

    阴氏缓缓点头：“嗯，去问一下也妥当。”

    成安侯府里面，送礼探望的人，宫里送赏赐的太监，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差点踏平了成安侯府的门槛。这些人在容瑕受伤的时候不曾探望，容瑕没有怨过他们，但是他们现在来了，容瑕也不会热情招待他们。但是没有人觉得容瑕这样做得不好，反而对容瑕的品性更加吹捧，仿佛他就是不世出的圣人。

    班家护卫上门时，容瑕正在与门客王曲说话，听到下人传报，便对王曲道，“稍等。”

    王曲看到侯爷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微微有些焦虑。他承认福乐郡主是个很好的女人，但是侯爷对福乐郡主的态度，实在太过了些。君子爱美并没有什么不对，但是却不能耽于美色。

    不过是班家的一个下人，便让侯爷露出这般急切，若是班家的那位郡主上门，侯爷还会做出何等姿态？

    容瑕见到这名护卫后，面色柔和了几分，“你们家郡主派你过来，所为何事？”

    “在下见过侯爷，”护卫给容瑕行了一个礼，然后道 ，“郡主派属下来，是想问一问近来发生的事情。”

    “哦？”容瑕挑眉，“你们家郡主是在担心陛下赏赐的事情？”

    护卫没有想到他还没有开口，容瑕便猜了出来，他愣了一下，方才垂首道：“回侯爷，正是此事。”

    “你今日若不过来走一趟，我也要派人过去一趟的，”容瑕笑了笑，“你回去让郡主不用担心，不是什么坏事。对了，近来我寻得了几本有意思的话本，你带回去给你们家郡主。”

    护卫接过一匣子书，向容瑕道了谢。

    直到走出成安侯府的大门，他才突然想起来，容侯爷好像什么都没有说啊？

    自觉办事不力，护卫很是愧疚，回到班府把话本交给班婳以后，还向她请了罪。

    “不过是件小事，不必放在心上，”班婳笑着摇了摇头，对护卫道，“既然容侯爷说不是坏事，那必然就是好事了，你下去吧。”

    “是。”护卫心中恍然惊觉，郡主对容侯爷似乎挺信任的。

    “郡主，”如意端了一碗冰镇汤进来，班婳指了指桌案上，“放在桌上，都退下吧。”

    “是。”如意福了福身，把屋里其他丫鬟一并带了出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班婳打开书匣子，从里面取出基本线装书，忽然一张纸从书籍页里掉了出来。

    【婳婳给陛下绣的荷包真好看，何时给在下也绣一个。君珀落笔】

    除了这一行字以外，上面还绘制了一个荷包，荷包歪歪扭扭，更谈不上有什么美感。

    班婳一愣，她什么时候给陛下绣过荷包？

    忽然，她猛地攥紧手里的纸，把它一点一点撕碎，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她明白了，难怪陛下会忽然对班家这么好，原来是因为她“献”了一个荷包给陛下。这是容瑕在后面偷偷做的，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还有……陛下为什么会因为一个荷包，就对她好得可怕的地步？

    转身拿起话本开始翻阅里面的故事，一本奇谈怪志里面，有个故事被折了一页，这个故事里面讲，有位老人病重，整夜惊梦，求神拜佛都没有用，可是他的晚辈亲自替他祈福，他竟是渐渐好了起来，也不再做噩梦了。

    班婳合上书，这只是一个简单的故事，还是容瑕想要借这个故事告诉她什么？

    “婳婳，”阴氏站在班婳门外，“制衣坊的人来了，你让他们给你量量尺寸。”

    “来了。”班婳抚平折页，把书放进书架中，顺手拿起桌上的团扇，匆匆走出门道，“前些日子不是刚做了十多套衣服么？”

    “这是给你做秋装，”阴氏道，“天气热，绣娘手里的活计也要慢下来，一来二去不是要耗上一两月么，入秋后正好上身。”

    班婳摇了摇手里的团扇，抬头看了眼天上白惨惨的太阳，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畏暑，她总是觉得今年的夏季特别难熬，还没进六月，便热得让人受不了。好在府里备的冰够用，不然她可能要发疯。

    今年陛下行动不便，应该不会去避暑了。陛下不出京，他们这些勋贵朝臣自然不敢私自出京，不然追究下来，这个罪即便是班家人，也是担不起的。

    制衣坊的人见到班婳便是一脸殷勤的笑，两个穿着体面，相貌姣好的妇人上前给班婳行礼：“见过郡主。”

    “不必多礼，”班婳张开手，“知道你们忙，我便不耽搁你们时间了。”

    “不耽搁，不耽搁，郡主是我们的贵客，能为您做出满意的衣服，便是我们莫大的颜面。”虽然不久前才量过班婳的尺寸，但是妇人仍旧小心地量着她身上没处地方，就怕出现半点遗漏。

    “这季的秋装颜色素淡些，”班婳抬高下巴，让她们量自己脖颈长度，“不可用紫红两色。”

    “妾身记下了。”妇人先是愣了一下，这位郡主可是最喜欢艳丽颜色的主儿，去年秋季可是在他们坊里定制了好多套艳丽的衣服首饰，偏偏一般人穿着显轻浮，唯有这位郡主穿起来只会让人觉得美艳逼人，不敢让人心生半点亵渎之意。

    她恍然忆起，大长公主是这位郡主的祖母，去年大长公主为了救驾而亡，这位郡主要避开艳丽之色的衣服，倒是容易理解了。

    花了将近半个时辰的时间，才量完尺寸。待制衣坊的人离开以后，班婳浑身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今年的夏天怎会如此热？”

    去年的冬天格外冷，今年的夏天又热得让人喘不过气，这老天爷是有意跟她过不去么？

    “我们倒还好，便是热了也能躲在屋子里纳凉，”阴氏叹口气，“若是全国各地都这般热，老百姓就要受苦了。”

    连热了这么多日都没有下雨，肯定会出现大旱，老百姓的日子就过不下去了。女儿从小没有吃过苦，所能看到的地方，也只有京城这一片地界。京城乃是天子脚下，即便是农人，日子也比其他地方的老百姓好过，受点灾遭些苦，便有人来解决。可是在一些偏远之地，就全凭当地官员有没有作为，反正山高皇帝远，谁也管不到那些地方去。

    班婳张了张嘴，竟是说不出话来，因为她连这一点热都受不了，完全不敢想象，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百姓过着怎样的日子。

    京城里越来越热，可是整整十几天没有下雨，天热的时候，大街上几乎看不到几个人影，便是那些调皮的小孩子，这个时候也只会躲在家里不敢出来。

    不断有地方报灾的折子呈上来，然而二皇子却以皇上病重不可受刺激为由，把这些折子压了下来。只是派了几个钦差大臣下去治理旱灾。

    朝廷中有人不满，可是陛下现在轻易并不见大臣，有些性急的大臣干脆找到几个受皇帝宠爱的人家，希望他们能够进宫带个话。

    可是谁敢带这个话呢？

    连二皇子都不敢做的事情，他们这些做朝臣的人，更是不敢插手。于是往日还喜欢游手好闲的皇亲国戚纷纷躲回了家里，任谁上门都称病不见，更有甚至自称中了暑，伤了心脉，要细养。

    中暑与心脉有关系吗？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不愿意帮忙。

    这些皇亲国戚的行为，让一些重臣寒了心。平日里这些人吃美食穿华服，可是到了国家大事面前，却各个不愿意承担责任，若是整个大业朝都是这样的人，天下百姓还有什么样的盼头？

    几位忧心百姓的大臣聚在了一块，想着进宫的方法。

    “不如托人送礼到王德面前，这个太监是陛下跟前的太监总管，定能在陛下面前说上话。”

    “不成。”一位官员反驳道，“这些太监最会见风使舵，这个时候他绝对不会冒险。更何况你我手中都不太富裕，又能送多少他看得上眼的东西？”

    地位如王德这般的太监，什么富贵没有见过，什么大人物没有接触过，王德只怕连正眼都不会看他们。

    “这也不行，那也不妥，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这几个地方的百姓受苦吗？”稍微年轻一些的官员气道，“宁王根本就没把老百姓的命看在眼里，那几个所谓的钦差，皆是他的门人，去了那些地方又能做什么？”

    众位官员顿时垂头丧气起来。

    是啊，陛下不管是，二皇子又是个不把百姓性命放在眼里的人，只苦了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中，却没有人能够解救他们。

    十日后，忽然一个消息传入京城，宁王派去羊牛县的钦差与当地百姓发生了冲突，竟是被当地百姓聚众打死了。

    这个消息传到宁王耳中后，宁王气得当朝发了大火，当即下了令，要羊牛县附近的驻军平乱民，抓住罪魁祸首。有朝臣对宁王这道命令提出反对，哪只宁王竟对这些反对声听而不闻，还让侍卫把这些官员拖了下去。

    一时间，朝中怨声载道。

    越来越多的人对宁王不满，有位官员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终于见到了云庆帝。谁知道他说了没几句话，就被云庆帝不满地赶了出去，似乎嫌他有些小题大做。

    “不过是几个乱民而已，竟然刺杀钦差，朕看他们是胆大包天！”

    求见的官员被骂得狗血淋头，走出宫门的时候，回望着这座奢华的宫廷，长长地叹息一声。

    古往今来，朝廷总是由乱入盛，又盛入衰，大业朝……也要走向这条老路吗？

    无奈之下，几位忧国忧民的大臣聚在一起喝起苦酒来，酒过三巡已经有些开始醉了。

    “我只是为天下百姓叫屈啊！”

    “大业啊大业！”

    有人伏在桌上痛哭起来，只是不知道是为天下百姓而哭，还是在为大业的未来痛哭。

    “我们还有机会的！”一个年轻地官员忽然激动道，“还有一个人，也许她能帮到我们。”

    这个年轻人是这一届的新科状元，与班婳上任未婚夫是同一届举子，不过他家世普通，刚入朝的时候并不如沈钰如意。但是自从沈钰被夺去官职与功名以后，这位新科状元便显了出来。

    虽然现在只是个从四品小官，放在京城里不起眼，但是横向比较起来，他发展得已经非常快了。

    “谁？”一位头发花白的大臣问。

    “福乐郡主。”

    “不行不行，不过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女人，她能帮什么忙？”老臣连连摇头，喝得有些醉的他，也不顾忌什么君子不可说人坏话这种原则，“而且这位郡主向来性格跋扈，性喜奢靡，这样的女人能做什么事？”

    新科状元却不这样想，他去年出城办事的时候，还看到这位郡主帮着一位抱孩子的妇人提前进城，因为妇人怀里的小孩子高热不退，瞧着不太好。这事他从不曾对人提过，更何况他一个年轻男人，偷瞧一位未出嫁的姑娘也不太妥当。

    能对一个生病小孩都有恻隐之心的女人，又怎么可能没有丝毫良善之意？

    “这事除了福乐郡主，恐怕没人再能帮忙了，”新科状元苦笑，“所有人都知道，陛下很喜欢这位郡主，一年四季给她的赏赐就没有断过。”

    “但她愿意帮这个忙么？”另一位同僚问。

    “总要试一试吧。”

    “侯爷，”一位相貌不显的小厮走到容瑕面前，“有几位官员准备去静亭公府求见福乐郡主，让郡主帮他们劝服陛下改变主意。”

    “都有谁？”

    小厮把这些官员的名字报了出来。

    “空有一腔热血，却不长脑子。”容瑕把手里的书往桌上一扔，冷着脸道，“我看他们平日里也没怎么瞧得上福乐郡主，怎么这会儿便求上门了？”

    小厮不敢说话，垂首站着。

    “罢了，”容瑕缓缓吸了一口气，眼底的情绪也一点点平静下来，“终究这些人还知道关心天下百姓。”

    小厮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道：“侯爷，要拦下他们吗？”

    容瑕把手背在身后，走到床边看着院子里的一株石榴树。这棵石榴树是一月前刚栽种的，虽然日日浇水，可是天气太过炎热，看上去仍旧有些不精神。

    “不用了。”

    “在这件事上，我无权替郡主做主。”

    “是。”

    “工部跟户部的几位大人要见我？”

    班婳放下手柄铜镜，扭头看班恒：“你确定他们要见的是我，不是父亲？”

    “对。”

    班婳觉得这些人有些莫名其妙，她略想了想，“让他们在外面等着，我更衣过后就去见他们。”因为天气原因，她这一身穿得不太讲究，在家里穿一穿还好，若是去见客就太丢人了。

    “行。”班恒不放心地看了她一眼，“我觉得这事有些蹊跷，你多加小心。”

    班婳点了点头。

    工部与户部的几个人在静亭公府的正厅里坐如针毡，尤其是听说静亭公陪静亭公夫人上香以后，他们就更加自在了。这事若是传出去，别人会不会认为他们故意骗小辈进宫涉险？

    在屋里坐了一会儿，连茶都换了一盏，可是福乐郡主还没有过来。

    “诸位大人请稍坐片刻，”班恒走进正厅，对几人作揖道，“家姐片刻即来。”

    “世子客气，是我等打扰了。”几位大人忙起身回礼。班恒是静亭公上过折子钦封的世子，论品级他们几个谁也没有班世子高，对方的礼他们可受不起。

    又喝了一盏茶，福乐郡主终于在众人的期待中姗姗来迟。几位大人见到正主，情绪有些激动，纷纷起身向班婳行礼。

    “诸位请坐，”班婳目光从这些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最年轻最好看的一个人身上，“不知各位大人找小女子有何要事？”

    “不敢不敢。”几位大人你看我，我瞧你，竟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新科状元被班婳看得面红耳赤，他起身向班婳行了一个大礼：“郡主，我等确有大事相求。”

    “大事？”班婳闻言轻笑一声，“诸位大人可真瞧得起我，我从出生到现在，就没干过什么大事。”

    新科状元：……

    “郡主，这个忙除了您，恐怕无人能帮。”

    “一般有人对我说这种话，我就有些害怕，”班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先说说是什么事，至不至于答应，我可不敢保证。”

    厅内放着好几个冒着寒气的冰盆，所以屋内并不太热。不过几位大人却瞧得有些心疼，这种季节冰可是稀罕物，像班家这么用，竟不把冰当回事了。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哼！”一位老臣看着班家这般奢侈的享受，终于忍不可忍哼了一声。

    “这位大人的话恐怕有些不妥当。”

    其他几位大人心里也暗暗叫苦，这位同僚怎么如此沉不住气，若是得罪了这位郡主，他们还能求谁去？

    “是是是，”几位官员忙道，“郡主说得是。”

    刚才说话的官员也意识到自己脾气有些冲，起身僵硬地向班婳赔罪。

    “这大热的天，哪来的冻死骨，”班婳挑眉，“这位大人是在跟我说笑吗？”

    几位大人：重点是这个吗？

    “郡主，虽然路无冻死骨，但是却有干旱得过活不下去的百姓。”新科状元道，“郡主，如今朝中一片混乱，陛下又不愿意见我等，请郡主为了天下百姓，进宫走这一趟。”

    班婳愣了一下：“你跟我详细说一说，究竟哪些地方遭了灾？”

    新科状元见福乐郡主这样，心中一喜，忙开始讲述起来。

    听着对方的话，班婳有些失神。大旱灾，她梦里是出现过的，只是梦里太模糊，她甚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只记得死了很多人，甚至还发生了暴乱，最后被人带兵镇压，尸横遍野，哀嚎声直上云霄。

    想到梦里那个场面，班婳觉得前身都有些不得劲儿了。

    难道梦里发生的那件事，就是今年？

    “等等，你说谁下的命令？”班婳听到“宁王”这个称号，皱眉道，“蒋洛他只是一个监国，有何资格调动羊牛县附近的驻军？”

    新科状元面上露出几分难堪：“郡主，如今朝中大部分势力，已经被宁王把持了。”

    班婳闻言眉头皱得更紧，“朝上两个相爷呢？”

    新科状元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了班婳的问题：“严相面上并不支持宁王，但是朝上有传言，严相与太子决裂后，便在私下支持宁王了。”

    “那石崇海呢？”班婳对政治不感兴趣，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蒋洛那样的草包，也能把持朝政，“他是太子的岳丈，总不能支持宁王吧？”

    “郡主，您忘了？自从石家小姐买凶刺杀令尊以后，石家就受到了陛下的厌弃，如今在朝中，石相一脉根本无力与宁王作对。”

    新科状元想，若不是陛下打伤成安侯与姚尚书，只怕朝廷的局势还不会变得这般糟糕。只怕陛下也没有想到，如今朝中会变成这种状况。

    朝中的局势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似乎从成安侯与姚尚书受陛下杖责，宁王让人顶替了两人职位开始。

    若是陛下当初没有那么冲动便好了。

    “你们是想让我进宫劝一劝陛下？”班婳失笑，“你们以为，陛下会听我的？”


------------

99

﻿    没有人在意这几道光芒，他们忙着为爱人朋友述说祝福的话语，他们忙着在网上吐槽春节晚会有多无聊，抱怨爆竹声有多吵闹，互相调侃着，欢乐着度过了这个看似与往年没有多少差别的除夕夜。

    “成了。”

    祁晏看着天空中拿到亮光，露出一个灿烂又傻气的笑容，然后在向强等人的欢呼中，栽倒在地。

    特殊部门大厅中，二十余个男男女女看着大屏幕里的画面，再也忍不住痛哭起来。

    成了！真的成了！

    这是华夏最美好的新年礼物，尽管华夏人对自己收到的这份礼物一无所知。

    凌晨过后，有一名网友发了一条微博。

    我真不是熊猫：刚才我家后山发出一道神秘的光芒，你们说是不是有什么大仙渡劫成功了。

    这条微博引来网友们嘻嘻哈哈的逗乐，甚至还有不少人编纂出妖怪怎么过年的段子。

    于是，这条微博在欢乐的除夕夜里火了起来。

    这条微博下，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回复，只是没人点赞，所以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我是美美的娜娜：也许不是有大仙渡劫，而是有神仙给了我们华夏一份神秘的礼物。

    祁晏发现自己又在做梦。

    他还是十岁的样子，趴在桌子上画符篆，师傅坐在旁边破旧的摇摇椅上，端着茶壶喝着滋滋儿作响。

    “师傅，学这些能赚大钱吗，我以后带你去大城市，住漂亮房子去。”

    “哟嚯，这么小就有这么大的志愿了？”师傅的摇摇椅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脸上的笑容却十分灿烂，“好啊，等你赚了大钱，就把最好的房子留给我住。”

    “嗯。”小小的祁晏郑重地点了点头。

    师傅起身走到他面前，轻轻抚摸着他的额头：“孩子，我天一门人虽讲究顺心而为，但是有一句话你亦不能忘记。”

    “什么？”

    他抬头看着师傅，师傅表情难得的郑重。

    “天一门人永不能背信弃义，助纣为虐。”

    “您的意思是说，让我心怀苍生吗？”

    “哈哈哈，心怀什么苍生？”宽大的手掌秃噜着他的头顶。

    “但求你一生顺逐，否极泰来。”

    祁晏睁开眼，看到了坐在他床边的岑柏鹤与陶艺茹。

    “钱钱！”陶艺茹与岑柏鹤齐齐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祁晏握住两人的手，笑弯了双眼。

    他这一生必会顺逐。

    第153章

    三月，天空飘着丝丝细雨，唐月撑着一把透明雨伞，走在洁净的街道上，心情有些惆怅。

    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总是觉得心烦意乱，早上出门的时候，还跟她丈夫吵了一架。他们家庭相当，又是同校的同学，两人走在一起也算是情投意合。婚后生活本该是幸福的，可是她的心情却一天比一天糟，常常抑制不住发脾气。

    午夜梦回时，她常常梦见死去的亲友，站在江面的扁舟上，叫她一起上船。

    又或者有鬼怪在梦中追她，把她逼到了死胡同里，让她退无可退，进不能进。

    有时候她也知道自己不该无理取闹，可是大脑却控制不住，仿佛再不发泄出来，她的脑子就要炸开一般。今天是周末，本该是新婚夫妻一起约会看电影的时候，她却与丈夫爆发了争吵，甚至抛下一句离婚后便甩门而去。

    吹着外面的冷风，唐月慢慢清醒过来，她站在街头看着川流不行的车辆，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去那里。

    偏头一望，她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很大的店铺招牌，招牌背景做得很华丽，但是名字却有些奇怪。

    “华夏命理研究工作室。”

    这个工作室名字取得太奇怪了，唐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最后她才看到这家装修得古色古香的店门口，还挂了一个不显眼的木牌，上面写着承包命理推算、观面识健康、室内装修风水、室外风景参详。

    说得这么好听，不就是算命，看向，看风水吗？

    唐月犹豫了一下，朝这家店走去。

    这条街很有名，随便一间铺面的租金都能让普通人忍不住咂舌，这人敢在这里摆出这种牌子，应该有些真本事吧。

    推开门，门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她抬头看去，才发现门上挂着两只铜铃，从颜色上来看，应该是有些年岁了。

    “欢迎光临，”一个穿着中山装，头发却染成黄色的年轻人从旁边走了过来，“女士，请问你有什么需要吗？”

    唐月看着这家精致得让她几乎有时空穿越之感的店铺，把手里滴着水的扇放到门角的桶里，“这里是不是可以算命看风水？”

    “女士，今天是三月一日，祁大师刚好可以为您算第一卦，”黄头发年轻人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请往里面走。”

    唐月跟着黄头发青年走了进去，才发现这个店铺真的很大，她踩着软软的地毯上，心中的不适感一点点消失。

    “大师就在里面，”黄发青年敲了两下实木大门，“祁大师，有客人到了。”

    大概半分钟过后，木门打开了，唐月往屋内看了一眼，没有看到想象中的世外高人，只看到一个穿着衬衫与西装马甲的年轻人，这个年轻人长得很好看，手腕上戴的不是什么佛珠手串，而是一支手表，他整个人跟古色古香的办公室显得格格不入，但又让人觉得说不出的和谐。

    这支手表她曾经在杂志上看过，是一款纯手工制作，有价无市的好东西。

    难道只是高仿货？

    “女士，请坐。”年轻男人朝她笑了笑，她发现对方有连个酒窝，所以这一笑起来，就显得多了几分可爱，少了几分神秘。

    “我叫祁晏，你随意称呼我就好，请问你有什么需要吗？”

    年轻男人坐在她对方，眼神很收敛，让她觉得对方尊重她，并且不会让她感到不自在。

    “我、我……”唐月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是想要请我去看风水，还是去算命？”年轻男人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虽然只有短短几秒钟的时间，但是唐月可以肯定，对方一定把她整张脸都看清了。

    “我想请您先帮我算命。”唐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相信一个比她看起来还年轻的小伙子，但是在她最迷茫的时刻，她看到了这家店，并且还走了进来，或许就是缘分。

    她从包里掏出五百块钱放到桌上:“祁大师，请您帮我算算。”

    “女士看起来很年轻，脸上犹带喜色，应该刚结婚不出一百天？”年轻男人皱了皱眉头，“但是喜中带煞，印堂晦暗，你最近可能脾气不太好，而且还容易与人发生争执。”

    这位祁大师说的情况跟她一模一样，唐月听完以后，心里有些激动。

    “祁大师，你说我该怎么办？”唐月揉着额头，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睡好的她，神情显得十分疲倦，“我跟丈夫结婚才两月，但是我几乎天天与他争吵，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甚至还去医院检查过，身体没有任何问题，医生说我是疲劳过度，应该多休息。”

    “可是我辞了职待在家，心情并没有变好，反而越来越严重，待在我们的新房里，我总觉得过不了多久，我就要爆炸了。”唐月双出双手把脸捂住，不想让祁大师看清自己脸上的痛苦，“我明明不想跟他发脾气的。”

    “或许这并不是你的问题，”祁大师起身接了一杯水，递到她的面前，“喝杯水。”

    “谢谢。”唐月捧着茶杯喝了一口，因为她这段时间没有化妆，所以杯子上也没留下口红的痕迹。

    “你的命格很好，出生在一个富裕家庭，是父母的掌上明珠，”祁晏看了眼唐月的耳垂，“不过你没有兄弟姐妹缘，所以应该是家中独女，你的丈夫虽与你同校，但应该比你年长。我从你的面相上来看，你的丈夫应该是个对婚姻十分忠贞的男人，按理说你们应该夫妻恩爱到白头才对。”

    “是有小人作祟吗？”唐月想起某些电影情节，“大师，您是不是可以帮我祛除身上的晦气？”

    “什么小人作祟，”祁晏笑了笑，“我在你身上并没有看到小人作祟的影子，或许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是吗……”唐月颓然，现实果然不是电视剧，这位祁大师也是厚道人，没有借此骗她的钱财，“那我现在究竟是怎么回事？”

    “女士你如果不着急的话，可以约个时间让我去你家里看看，”祁晏不想让人以为他用意不良，“当然，这个要与你的丈夫商量。或许他现在正在四处找你，夫妻之间最重要的就是沟通。”

    他把一张随意叠成三角形的黄纸递给唐月，“这是一张安神符，女士回家以后，想办法把它放在你家大门上，注意不要让它沾水，也不能撕毁他。”

    “这个多少钱？”唐月觉得，这张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符篆上，一定带着某种神秘的东方力量。

    “这个不用钱，”祁晏拿起唐月放在桌上的五百块，“你不是早就给了吗？”

    唐月怔住，原来大师都是这么不贪财吗？

    想起祁大师说她丈夫可能在四处找她，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手机是关机状态，屏幕看起来黑黝黝地，就像他此刻的心情一样。

    坐在她对面的祁大师笑眯眯地看着她：“把手机打开吧，不要让爱你的人担心。”

    唐月握着手机，看着祁大师理解般的微笑，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祁大师，”刚才的黄发青年在门口敲了敲门，“刚才岑先生打电话过来，说中午陪你一起吃饭。”

    “好，”祁晏点了点头，对黄毛道，“今天的生意做得也差不多了，等下你锁上门，也回家去。”

    “哦。”黄发青年了然地点头，问也不问为什么祁晏这么早就打烊。

    唐月倒是有些奇怪，在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还想关门就关门，这位祁大师年纪轻轻地究竟是什么来头？

    她犹豫了片刻，终于把手机打开了。随后短信提示音就不断的响起，每一个发信人都是她丈夫。

    想到自己早上说下的那些狠话，她有些不好意思打开这些短信。

    “我这里有瓜子，要不要嗑点？”祁晏打开柜子，装了一盘子瓜子放在唐月面前，“可以详细跟我说说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唐月以为这位祁大师会劝她早点回家，或者觉得她蛮不讲理，没有想到对方什么没有说，反而露出关心之色，她心底一暖，放下手机说起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唐月发现把这些事情告诉祁大师后，她心里好过了很多。

    或许她急于让人相信她没有撒谎，这些梦，这些感觉都是真实的。

    “不好意思，我耽搁了您这么多时间。”唐月看了眼手表，竟然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她不好意思地朝祁大师笑了笑，“不知道祁大师什么时候有空，我想请您帮我看看。”

    可是这一次亲和的祁大师没有理她，而是望向了她的身后。

    “不好意思，我打扰到你们了吗？”

    一个长相俊美至极的男人站在门外，他眼神温柔地看着祁大师，完美得不像是真人。

    第154章

    唐月有些惊慌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祁大师，不好意思，我耽搁了你这么久的时间。”

    “没事，今天你跟我有缘，所以我今天只做你的生意。”祁大师笑着站起身，对她身后的男人道，“今天下班时间这么早？”

    “想要跟你一起吃饭，所以无心工作了。”

    听到这个男人的回答，唐月觉得祁大师与这个男人之间，似乎有些怪怪的。

    不过她不是喜欢探听别人隐私的人，所以对祁大师道：“祁大师，我先告辞，静候您的佳音。”

    “慢走。”

    唐月走出这家名字取得奇奇怪怪的店铺，发现店铺上挂着一个大大的牌子，上面写着四个字：暂停营业。

    原来真的只接待她一个客人。

    可是整整一上午，这位祁大师就收了她五百块，在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开这么大一间铺子，装修得这么奢侈，一上午就收人五百块，这是闹着玩儿吧？

    冷风一吹，她才想起自己的雨伞忘了拿，正准备回头，刚才接待她的黄发青年便拿着雨伞出来了：“这位女士，您的雨伞。”

    “谢谢。”唐月接过雨伞，朝这个青年道了一声谢。

    她走出没几步，看到停在店门口的三辆车，最便宜的一辆是四个圈，价值在两三百万以上，另外两辆是限量版，价格至少是八位数。

    她家也算得上是有钱人家了，可是她爸妈也不过是开一两百万的车，连这辆最便宜的四个圈都赶不上。

    果然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出来体验生活么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是她下意识里，仍旧对那位祁大师有种盲目的信任，仿佛只要他来给她家里看看风水，她就能从现在的困境中走出来。

    不知道往前走了多久，她看到一个神形憔悴的男人跑了过来，“月月，你没事吧？！”

    唐月看着自己的丈夫，捏紧外套口袋里的黄符，眼眶一红，小声道：“对不起，我让你担心了。”

    “人没事就好，”男人松了一口气，见她竟没有对自己发火，面上带了几分喜色，“外面冷，我们上车再说。”

    车内响着平心静气的禅曲，唐月捏着黄符，觉得自己的心也一点一点的安静了下来。

    “上午你去哪儿了，我打你电话也打不通，”男人见她心情似乎好了很多，便小心翼翼地问道，“有什么事别憋在心里，我们一起面对好不好？”

    “我……”唐月忽然想起自己丈夫是个唯物主义者，从不信算命信风水，“我找了个地方坐了坐，遇到了一位高人。”

    “高人？”男人皱了皱眉，但是他看到妻子放松了很多的神情，又把没有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那挺好的。”

    看着信奉唯物主义的丈夫，因为她的几句话，便处处忍让着她，唐月心中更是无限愧疚，她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对待爱她的人？

    “我们这几天不住家里好不好？”

    男人毫不犹豫的点头：“好，我马上去订酒店。”

    男人姓高，外面的人都称呼他为高先生。

    夫妻两人在酒店里住了两天晚上，两人似乎又回到了热恋时期的日子，如胶似漆，柔情满满。

    知道第三天早上，高先生听到妻子说，她遇到的那位大师说今天是好日子，可以去家里看风水了。

    “我陪你一起，”高先生担心这位大师是骗子，妻子一个人在家接待，他也不放心，“如果有什么事，我也能帮忙。”

    唐月知道丈夫在担心什么，于是点了点头。

    高先生以为妻子口中的高人，必定是一个看起来仙气飘飘的老人，哪知道他等到的是一个坐豪车，带保镖，带司机的年轻公子哥，在看清对方长相的那一瞬间，高先生甚至怀疑，这位祁大师是来逗他妻子玩的。

    不过只要月月高兴，就算这人真是骗子，他也认了。

    骗子最多也就骗走一些钱，但是月月的好心情却是钱换不来的。他担心月月的这种情绪再继续维持下去，人肯定会崩溃。

    “祁大师！”收拾好所有情绪，高先生主动跟祁晏握手，“内子近来情绪一直不好，所以就拜托祁大师了。”

    “先生不必客气，这是我的工作。”祁晏看了眼这栋别墅的外观，问题并不大，只是院子里的小花圃似乎有段时间没有打理，看起来有些荒芜。

    “你们在车里等我，”祁晏回头对黄河以及小杨道，“事情不大，不用太多人进去。”

    “好嘞。”小杨当即便乖乖地回到了车里，黄河见状也只能无奈地跟着坐了回去。

    高先生听祁大师说这是小事，心里有些诧异，小区经常发一些反封建迷信小手册，其中有一条就是，这些风水骗子喜欢把事情说得越严重越好，仿佛不相信就会家破人亡，子孙断绝，可是这位祁大师似乎有些不按套路走。

    “请进！”

    高先生与唐月打开大门，引着祁晏进门。

    这栋小洋楼并不大，不过装修得很温馨，看得出是一套新婚夫妻剧组的房子。

    “房子总共一百八十多平米，外面的小花圃和二楼的阳台都是开放商赠送面积，”高先生领着祁晏参观屋子，“我们结婚后才搬进来的，所以有些家用品还不齐全。”

    祁晏安静地听高先生介绍，当他路过一间屋子时，脚步顿住：“这个房间是给谁住的？”

    “这是一间客房，不过我们打算等有孩子的时候，就把它改造成一个游戏房，”高先生见祁晏对这间屋子格外关注，便打开了屋内的灯，好让祁晏看得更清楚，“这房间有什么不对吗？”

    “这间客房，有人来住过？”祁晏走进屋，看了眼墙上挂着的风景油画，“平时房间是你们自己打扫？”

    “我们两个都有自己的工作，所以每周会请钟点工来，”高先生见祁晏盯着一幅画看，“这幅画有什么不对？”

    “嗯……”祁晏摸了摸下巴，“这是你们自己买的？”

    “不，这是月月娘家人送的，”高先生笑着解释道，“据说是在某家很有名的教堂附近买的，可以保佑家人平安。”

    这幅作品画得还不错，但是他们夫妻二人都不爱在卧室里挂油画，所以就把这幅画挂在了客房。

    “唐小姐，我能不能把这幅画取下来看看。”

    唐月连连点头：“大师您请便。”

    “我来就好。”高先生几步上前，拿凳子垫着脚，把油画取了下来。

    祁晏接过油画，没有看画上的内容，而是直接翻到了背面，背面一片空白，画框镶嵌得很好，任谁看起来，都觉得这是一幅值钱的东西。

    敲了敲油画的背面，祁晏用手掰了一下，画框没有扯下来。

    他把油画交给高先生，“我怀疑里面有什么东西，要不要打开看看。”

    “我来！”还不得高先生反应，唐月就要把这画夺过来，但是却被祁晏一把拦住了，“这东西还是让高先生来比较好。”

    高先生见这位祁大师神情如此严肃，心里忍不住也犯疑，当下便拿了工具过来，把这幅油画拆开了。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这幅油画竟然是个夹层，里面放着一张薄薄地黄纸。

    就算高先生是唯物主义者，他也认出这张符是华夏特有的东西，国外教堂可画不出这些。

    “快扔了！”唐月声音尖利道，“扔了！”

    看到这张符，她心中的烦闷感再次升起，意识到这种东西不对劲，唐月拍开丈夫的手，不让他再去碰这个看起来不太对劲的玩意儿。

    祁晏看着这东西，想起高先生说，这是唐月娘家亲戚送的，忍不住叹息一声，伸手捡起这张掉在地上的黄纸，伸手捻了捻，这张黄纸便化为了粉末。

    “祁大师，这是什么东西？”在符纸化成粉末的那个瞬间，唐月觉得压在心头的那块大石，就这么消失了，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为什么……这幅画里会有这种奇怪的东西。”

    祁晏笑了笑：“这是一张诅咒符，放在家里，会家宅不宁。在机械不发达，很多东西都要靠匠人亲手制作的时代，匠人们就是用这种手段，来诅咒对他们不够尊敬的主人家。”

    唐月怔住，半晌才道：“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做。”

    祁晏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也回答不了。

    亲人，原本应该是亲近的人。可是当人心中的欲望越来越大，拥有的财富不对等的时候，亲友也有可能变成面无憎恶的仇人。

    笑人无，恨人有，这是某些人类内心的阴暗处。

    世上万事如果都能求个为什么，那么便没有那么多的不幸发生。

    祁晏回去后的第三天，收到了一笔唐月打过来的感谢费，以及她的解释。

    她说，舅舅一家以为这是给人祈福用的，所以才放在里面的。

    这个理由是真是假，祁晏已经不再关心，他只是回了对方一条信息。

    恭喜你。

    大概唐月还不知道，她的宝宝已经降临在她的肚子里。

    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宝宝即将降临，所以她才走到了他的店门前。

    人小鬼大，或许是这个未出生的孩子在保佑母亲，也说不定呢？


------------

100

﻿    嘭！

    结实的院门砸在墙上，发出绝望地□□，最后只能有气无力地耸拉下来。

    “婳婳！”容瑕拉着弓的手放下，厉声道：“你来干什么，出去！”

    “你给我闭嘴！”班婳吼了回去。

    雨水淋湿了她的头发与全身，她没有搭理容瑕，反而嫌身上的外袍有些碍事，于是把裙摆一撩，系在了腰上，电光火石间，她还避开了两个刺客的偷袭。

    刺客也没有想到竟然会有一个女人冲过来，在看清来人以后，他们便拦下了班婳，却没有下死手。显然这些人知道班婳的身份，而且对她还略有顾忌。

    他们一顾忌，班婳便冲破了他们的重围，来到了杜九旁边。

    “受伤了？”班婳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剑锋一挑，殷红的血顺着剑流下，与雨水混合在一起，溅落在青石板地上。

    班婳用的剑很轻，很锋利，每一招每一式都如残影般无声无息，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杜九捂着伤口，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命丧此夜的时候，福乐郡主竟然只带着两个女护卫冲了进来，那提剑的姿势，系裙角的利落动作，让他有种看到了叱咤疆场的英雄气概。

    在这个电闪雷鸣的雨夜，杜九第一次相信了当年老静亭公的话。

    福乐郡主确实是最像他的，甚至这身武艺，也让人惊艳。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大业很多人修习剑术，但是他们大多学的强身健体之道，比如说他们家侯爷。但是福乐郡主不同，她的一招一式，都带着凌厉的锋芒，甚至还带着逼人的寒意。

    她唯一缺少的，便是经过战场才能淬炼出来的杀气。

    在闪电亮起的瞬间，一枚袖箭飞了出来，它想要袭击的目标，正是班婳与杜九身后的容瑕。容瑕偏头躲了过去，但是刺客显然有备而来，又有人瞄准了容瑕。

    “侯爷！”杜九目眦尽裂，情急之下，只能扔出手里的剑，扎进这个刺客的胸膛。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原本倒在地上的刺客，朝容瑕抬起了手。

    “侯爷！”

    杜九只觉得全身发寒，从骨子里生出无尽恐惧地颤抖。

    “叮！”银色的剑锋挡住了这枚袖箭，剑锋颤了颤，袖箭掉在了地上。班婳几步上前，一脚踩在这个刺客胸膛上，刺客吐出一口学沫，翻着白眼晕死过去。

    就在这个时候，院门外传出护卫们赶过来的时候。

    班婳抬起剑，指着院子里仍旧站着的六七个刺客，雨水顺着她的脸滚落，有种苍白到极致的诡异美感。

    “撤。”

    刺客见势不妙，就想要撤退。

    “这是侯爷府，不是什么小鱼小虾住的地方，”班婳快步拦在这些刺客面前，“我就要看看，你们今天谁能走着出去。”

    现在院子里，除了班婳与她的两个护卫完好无伤以外，杜九与几个护卫都受了重伤，至于仍旧好好站在原地的容瑕，班婳没有把他算入战斗力中。

    “郡主一名弱女子，何必用命来搏？”为首的刺客终于开口了，他声音有些沙哑，听起来十分怪异，“成安侯虽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但以您的身份，想要什么男人没有。他若是死了，你尽可能养一大堆面首，千娇百媚，应有尽有，何须为了一个男人拼命？”

    “美人当前，我又怎能堕了自己的英姿？”班婳冷笑一声，“不过是阴沟里见不得人的蚊蝇臭虫，也配跟我说条件？”

    班婳的剑法极好，她最擅长的便是剑法与鞭法，反而是箭术与拳法学得一般，外面人见她箭术过得去，便夸她有祖父遗风，只是因为他们没有看见班婳的剑术而已。

    班家养着很多战场上受伤落下残疾的将士，这些人都是从尸山血海上拼过的。以前老静亭公总带着她与这些人打交道，后来来静亭公过世，班家仍旧供养者这些渐渐老迈的将士，只是朝廷早已经忘记了这些有功之臣，不再在意他们而已。

    班婳一身本领都是跟他们学的，她从小就爱美，觉得刀法与拳法不够美，也显不出她的性情，所以并不爱学这两样。在她十五岁之前，她每日都要习武，最近两年因为年纪大了，出门的时间多，才疏于练习了。

    当年祖父曾经亲口夸过她武艺高强，可惜全京城没几个人相信。

    对此她深表遗憾。

    刺客见班婳如此咄咄逼人，当下也不再顾忌，招招都发了狠。

    但是他们没有想到，班婳的两名女护卫武术比班婳更加高强，而且这股凌厉劲儿，就像是……死士？

    班家竟然给一个女儿养死士？

    想到这一点的刺客暗自心惊，但是他却没有机会把这个想法说出口了。

    因为他死了，死在了班婳随身女护卫的剑下。

    死士学的是在暗处偷袭的杀手手段，然而班婳与两名护卫，学的是战场上杀人的手段。两人杀人手段碰撞在一起，高下立现。

    两名女护卫动作很利落，抬手踢腿间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因为在战场上，敌人容不得你做多余的动作，他们拼的是命。

    “噗。”

    这是利刃扎进肉里的声音。

    容瑕看着眼前的女子，夜色中的她似乎没有平日的娇俏与甜美，多了几分冷意与神秘，几缕头发贴在她的脸颊旁，让她的脸看起来犹如深冬的白雪。

    他觉得自己的心头有些喘不过去来，然而双眼却像是失去了理智一般，只能看着她，只能随着她而转动。

    班婳快速的抽出剑，鲜血喷溅而出，弄脏了她的鞋面。她皱了皱眉，没有看躺在地上的刺客，而是转头看向不知何时已经冲到了雨中的容瑕，“你先别过来，杜九，把你家侯爷拖回去，万一这里面有人装死怎么办？”

    祖父说过，战场上经常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敌军的人装死不动，等到大业的官兵去打扫战场的时候，这些人就突然偷袭，害死了不少的大业官兵。所以从那以后，他们这边的士兵打扫战场时就养成了一个习惯，只要是敌军的尸首，就先补一刀再说。

    班婳这话刚落，地上一名黑衣人就翻身而起，不过他还没来得及站稳身子，容瑕拉开长弓，箭羽穿破了刺客的喉咙。

    成安侯府的护卫们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的尸体，还有被鲜血染红的院子，都吓了一大跳，确定侯爷还好好地站着以后，才松了一口气。

    班婳见这些护卫终于赶到，顿时松了一口气，整个人身上的凌厉劲儿顿时化为烟云，转头对女护卫道：“快扶住我。”

    “郡主，您怎么了，受伤了？”

    “不，我害怕，我腿软。”

    死尸都躺了一地，人都杀了，才想着害怕？

    容瑕没有看那些护卫，他走到班婳面前，忽然打横抱起她，转身就往屋子里走。

    班婳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把手里的剑扔给护卫，“你干嘛？”

    他低头看了眼怀中的女人，没有说话。

    “侯爷……”杜九叫住了容瑕。

    容瑕停下脚步，看了眼地上几具成安侯府护卫的遗体，对赶过来的护卫道：“厚葬这几个护卫。”

    这些护卫都是无父无母无牵无挂的人，今日为了他而亡，若是连墓碑都没有一块，那实在太让人寒心了。

    “是。”杜九应下了。

    “这事叫其他人去办，你跟其他几位受伤的人一起去看大夫，”容瑕吩咐了这句话，转头大步走进屋内。

    进了屋，他把班婳放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又拿了一床厚厚的被子裹在她身上。然而他蹲下/身,把她脚上脏污的绣鞋脱下，露出一双白嫩的脚。

    他手心有些发烫，直到扯过被子，盖在她的脚上，这股灼热感才稍稍降下一些。

    班婳眨了眨眼，抬头看着容瑕，容瑕静静地看着她，一语不发。

    “你怎么啦？”班婳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吓到了？”

    容瑕抓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凉，但是那跳动有力的脉搏，却让他无比的安心：“刚才太危险了。”

    “若是不危险，我就不用帮你了，”班婳吸了吸鼻子，头发还在滴着水，“你可是我的人，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欺负你。”

    他手心一颤，忽然把班婳搂紧了怀中。

    紧紧地，就像是环抱住了一件旷世奇珍，若是松开手，就会后悔终身。

    屋里的气氛安静又美好，昏黄的烛火，给屋子里增添了几分温馨。

    班婳伸出食指轻轻戳了一下容瑕的后背，容瑕没有反应，她又戳了一下。

    “怎么了？”容瑕轻轻地摸了摸她湿润的头发。

    “棉被浸湿了，你还有没有多余的衣服？”

    “……”

    什么温馨宁静通通化为乌有，容瑕轻笑一声，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我这就让下人备热水。”

    班婳摸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耳朵，手指有些发痒，情不自禁地摸上了容瑕的唇角。

    比想象中更软，与想象中一样的温暖。

    这不怪她，都是情不自禁的错。

    容瑕捏住她的手指，声音略有些沙哑：“婳婳，我是个男人。”

    班婳：男人了不起？我还是个女人呢。

    看着她一脸无辜地模样，容瑕终于忍无可忍的，低头在她唇角轻轻一吻，深吸一口气后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

    真是一个勾人摄魄的妖精！

    勾人摄魄的妖精表示，原来男人穿着衣服湿了身以后，别有一番风味，真是让人看了还要看。

    她摸了摸自己的唇角，忽然有种撕开容瑕衣襟，把他欺负哭的冲动。

    意识到自己的思想实在太过污秽，班婳拍了拍脸，真是祸国男妖，这种妖孽，还是让她收下吧。

    京城步兵司、大理寺、京都衙门，这一天晚上都被一个惊天大消息刺激得差点从床上滚落下来。

    刚晋封为侯爷的容君珀府里进了大批的刺客，成安侯府死了好几名护卫，就连成安侯身边最得用的护卫都受了重伤，现在正在让大夫救治呢。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各个相关的部门都有责任，尤其是遇刺的还是成安侯，这更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各个部门的官员顶着大雨，连夜赶到成安侯府。禁卫军统领最先到，他刚走到主院，就闻到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陈统领，请往这边走。”容家一个护卫领着他进了院子，院子里的尸体虽然都已经搬走，但是院子里弥漫着的血气告诉他，这里不久之前肯定经历了一场恶战。不然这么大的雨，都还不能冲走这股味道。

    “刺客总共有多少人？”

    “回陈统领，刺客总共二十二人，死二十人，还有两名活口。”

    陈统领连夜领了圣旨来处理这件案子，看陛下的态度，似乎对有人敢刺杀成安侯十分愤怒。事实上，在听到成安侯被人刺杀的时候，他差点以为是陛下让人下的手。

    他在院子里观察了一遍，打斗痕迹很严重，院墙上还有铁爪的痕迹，看来是刺客是翻墙进来的。但是成安侯府这么大，就算今天风大雨大，也不会没有看门的人，这些刺客能无声无息混到这里，说明府中可能有内应。

    最让他惊讶的是，这些刺客是突然而来，成安侯毫无防备。以今天晚上这种情形，打斗声应该很难传出去，那么就算容瑕身边的护卫都死光，也拦不住这些杀手的攻击。他是怎么把这些杀手拦下，还把他们通通拦下的？

    这中间肯定有猫腻。

    他看了眼身后的容府管事，沉声道：“可还有什么情况没有说？”

    管事躬身答：“不知陈统领还想知道什么？”

    “下官是奉陛下之命来查这件案子，贵府若是有所隐瞒，只怕到了陛下那里不太好交代，”陈统领没有把话说得太过，“还请贵府能够体谅。”

    管事闻言笑道：“请陈统领放心，您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陈统领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不如请这位管事告诉我，这么多刺客，你们的护卫又没有及时赶到，成安侯是如何把这些刺客拦下的。”

    “陈统领看了这些刺客的尸首就知道了。”

    容家的下人把刺客的尸首都摆放在一块，为了便于查案，他们没有动刺客身上任何东西。

    陈统领看到，这些刺客里面，有四个死于箭羽，其他人身上皆是刀剑所造成的伤痕。即便是剑伤，也各有不同。一种是常用的重剑，一种是对工艺要求很高的轻剑。

    一般护卫都不用轻剑，所以这剑伤是容瑕造成的？

    可是他只听说过容瑕箭术卓绝，什么时候剑法也这么好了？

    “容侯爷剑法好得让本官出乎意料。”

    “陈统领，这些剑伤可不是侯爷造成的，”管事仍旧笑着，“今日刚巧下大雨，福乐郡主到鄙府做客，不好离开，便在鄙府暂住了一宿。”

    陈统领顿时反映了过来：“这些伤都是福乐郡主造成的？”

    “非也，还有福乐郡主的两名护卫。”

    陈统领先是感慨福乐郡主这身武艺，随后背后一凉。这些刺客明显有备而来，他们唯一没有料到的恐怕就是福乐郡主会在成安侯府借住，若是福乐郡主不在，成安侯这条命，可还保得住？

    以前常听别人说福乐郡主克夫，他向来嗤之以鼻。以容侯爷与福乐郡主定亲以后发生的事情来看，福乐郡主这哪是克夫，分明就是旺夫才对。

    “不知下官能否见容伯爷一面？”

    “陈统领请随小的往这边走，”管事道，“想必侯爷一会儿就能出来了。”

    陈统领想，容侯爷不过是个文臣，遇到这种事情，受到惊吓需要收拾一番也算正常。

    他在暖阁里等了没一会儿，就见衣衫整齐的容瑕走了进来。他脸色略有些苍白，头发披散在身后，还冒着热腾腾地湿气。

    容瑕上前跟陈统领互相见了礼，“以这幅面容来见客，在下失礼了。”

    “侯爷太过客气，事情从权，在下非迂腐之人。”陈统领已经可以确定，容瑕是去洗了澡还换了衣服，才会以这种模样来见客。没见过血的人，第一次见到这种可怕场面，忍不住想要去沐浴，也算正常。

    “多谢陈统领谅解。”容瑕落座，告罪道，“因我之事，害得陛下担忧，实在是罪过。”

    “侯爷可不要这么说，陛下对你的看重之心满朝皆知，陛下待您如子如侄，你若是出了什么事，让他老人家难过，才是真正的罪过。”陈统领自己都觉得这话有些讽刺，仔细算下来，容侯爷还真是陛下的表侄。这是满朝皆知的事情，但是因为当年那一笔烂账，谁也不敢把这事说出来。

    就算陛下常常说着把容侯爷当亲子侄这种话，那也是“当做”，不是真的。

    子不言父过，陛下已经用这种方式，在表达他对先帝一些决策的不满。但是不满归不满，他可以给容瑕加官进爵，却不能把容瑕的外祖母重新认回皇室。

    陈统领又问了一遍容瑕事情经过，容瑕没有隐瞒，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只是有关班婳的内容，尽量一两句便带过了。

    “不知福乐郡主可还在贵府上？”

    容瑕歉然道：“福乐郡主一夜没睡好，只怕这会儿她已经就寝。”

    “唉，”陈统领叹息一声，起身给容瑕行了一个大礼，“只怕还要劳烦侯爷请郡主走一趟。”

    容瑕皱了皱眉，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垂下眼睑缓缓道：“左右郡主就在鄙府，夜里去叫一名女子也不妥当，不如等天亮以后，再提此事吧。”

    陈统领见容瑕是铁了心不愿意叫班婳起床，就知道自己如果再坚持下去，就要得罪这么看似温和的侯爷，遂不在提此事。

    “侯爷说的是，是下官想得不够妥当。”

    容瑕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太明显的笑意，仿佛刚才冷淡的人不是他一般。

    没过一会儿，京城步兵师、衙门、大理寺的官员都来了，这注定是一个不眠夜。

    班婳睡醒的时候，觉得自己头有些发晕，鼻子还有些塞。晕晕乎乎地在一堆美婢的伺候下穿衣漱口，她整个人仍旧有些恹恹地提不起神。

    这个模样落在侯府婢女眼中，那就是福乐郡主为救侯爷，以弱女子之身勇斗杀手，现在缓过神来，才感到害怕。

    想到郡主明明害怕，还要坚持救他们侯爷，婢女们更加敬佩了，她们看班婳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踏着七彩祥云的女战神，从头到脚都散发着耀眼地、让人忍不住膜拜的光芒。

    喝着美味的粥，班婳发现桌上的小菜全都避开了肉色、红色，任何有可能让她产生不适的颜色，都没有在她眼前出现。

    不过今天的东西再美味，她的胃口也不见得有多好，只吃了小半碗粥便放下了。

    “郡主。”两个女护卫担心的看着她。

    “我没事。”班婳摆了摆手，正欲说别的，侯府的下人来报，说大理寺与禁卫军统领求见。

    班婳料想他们是为了昨晚的事情来问她话，便随侯府的下人去了会客厅。婢女们担心班婳身子不舒服，前呼后拥地跟了上去，捧瓶拿香撑伞，无一不细致。

    陈统领没有想过，福乐郡主即便在成安侯府，也会这般张扬。跟在她身后一水儿的美婢，那姿态真是殷勤极了，若不是这些婢女穿着成安侯府的婢女绿腰裙，他差点以为这些婢女都是福乐郡主从班府自带来的。

    班婳一进门，这些婢女便铺垫子，倒茶，打扇子，就连班婳抬个手都有人去扶着。这哪是伺候客人，分明是伺候着一尊大佛。偏偏这些婢女仿佛还乐在其中，看班婳的眼睛都在发光。

    成安侯府的婢女，他真是……看不明白。

    “陈统领，”班婳单手托腮，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懒散，“不知陈统领见我，有何要事。”

    大理寺的官员她很眼熟，所以只跟对方点了点头。

    “打扰到郡主休息，下官万分愧疚，但是为了查清昨夜的大案，下官唯有冒犯了。”

    “你说。”班婳点了点头，并没有觉得这事有多冒犯。

    “请问郡主，你既然与成安侯没有住在同一个院子，为什么能听到这边院子的动静。”

    “昨夜子时过后，我就没睡踏实，隐隐约约听到有声响传出来，但是又好像没有，我想着反正睡不着，不如出去瞧一瞧，”班婳听着窗外的雨声，笑道，“这种雷雨天气，若是出了什么事，别人也不一定能够听见，小心些总没有大错。”

    “郡主剑术超群，下官佩服。”

    “佩服倒是不必了，”班婳揉了揉额头，她头有些晕，说话的嗓音也十分懒散，“陈统领是陛下跟前的护卫统领，我这点剑术在你面前，不过是场笑话罢了。”

    陈统领心想，能拦下这么多杀手的剑术，又怎么可能是笑话？

    “郡主，你怎么了？”容瑕注意到班婳的脸色有些不对劲，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一探她额头，顿时脸色大变，“你发热了。”

    “来人，去宫里请太医！”

    肯定是昨夜淋太多的缘故。

    他不耐地看向在座几人：“诸位，有什么事稍后再问。”

    班婳晃了晃晕乎乎的脑袋，她发热了？

    容瑕忙按住她的脑袋：“别晃。”


------------

101

﻿    被人捧着脑袋，班婳本来又头晕，干脆把脑袋往对方身上一搁，懒得像是没有骨头的美人蛇。

    在场有人忍不住偷偷多看了几眼。

    容瑕转身把班婳挡在身后，“小心胃里难受。”

    班婳长得虽然娇娇嫩嫩，但是从小很少生病，这会儿天旋地转眼昏花，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容瑕说什么她都懒得动弹。

    作为大理寺少卿的刘半山干咳一声，转头看向陈统领：“陈统领，郡主身体不适，我们再打扰怕有些不合适了。”

    “这……”陈统领知道这位福乐郡主在陛下心中还是有些分量的，所以他也不敢真的让郡主带病回答他的问题。昨晚雨大风大，这位郡主手上又沾了血，受惊吓过度患病，倒是……对成安侯痴心一片了，“刘少卿说得有理。”

    他站起身，对班婳道：“请郡主好好休息，下官定会早日抓住杀手。”

    容瑕轻轻拍着班婳的背，对陈统领道：“有劳陈统领了。”

    “侯爷言重，这是下官应尽之责，”陈统领见容瑕护着班婳的模样，对容瑕倒是有了新的感官。他虽然是武将，但因为职责问题，与很多文官打过交道，这些文官大多喜欢善解人意，温柔如水的贤良女子，像福乐郡主上马能射箭，下马能打拳，看到刺客还能提剑的彪悍女子，文官们向来避之不及。

    就像昨夜发生的这件事，若是传出去，说不定有人不少人说嘴，而且不见得全是好话。一个女人再美，但是不一定所有人都能接受她杀人，尽管她也是无可奈何，事情从权。

    至于可怜的京兆尹，从头到尾都不敢开口说话，别人说什么他都跟着点头，反正这里随便哪个都比他权力大，他哪个都得罪不起。

    听到陈统领说不问福乐郡主的话了，他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恨不得立时从椅子上站起身，向成安侯与福乐郡主请辞告退。然而他还没有来得及起身，就看到一个穿着白色纱绸衣的年轻少年郎快步走了进来。

    哎哟，这不是京城有名的纨绔郎君静亭公府世子吗？

    “姐！”班恒听到成安侯府被杀手闯入后，当下便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甚至连通报都等不及，直接闯进了容家大门。容家的下人也不敢真的去拦他，怎么也是侯爷未来的小舅子，未来侯夫人的兄弟，谁敢得罪？

    见自家姐姐有气无力地靠在容瑕身上，班恒急得差点原地蹦起三尺高：“姐，你怎么了，受伤了？伤到哪儿了？有没有请太医？”

    班婳就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转头见班恒急得团团转的模样，忍不住想笑，可是头一晃，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班弟，郡主昨日受了寒，没有受伤，我已经派人去请太医了，”容瑕知道班家姐弟两人感情好，也没有因为班恒急躁的行为感到冒犯，“你先请坐。”

    “我姐这个样子，我哪儿坐得下去，”容瑕围着班婳走来走去，“她从小壮得跟牛似的，很少生病。可只要一生病，就要遭老大的罪。”

    “你才是牛……”

    虽然已经病得昏天暗地，但是对自己美丽的形象，还是要坚持维护的。班婳额头在容瑕的腰腹部蹭了蹭，哼哼道，“你别晃，我头晕。”

    班恒立刻站住，伸手摸了摸班婳的额头，确实烫得厉害。他瞪了容瑕一眼，想怪他没有照顾好班婳，可是想到还有外人在场，又把话给咽了回去。

    自家事，自家解决，绝不让外人看热闹，这也是班家人的原则之一。

    见班世子这副担忧的模样，几位大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走吧，万一被人误会他们不关心郡主身体就不美了。可若是留下，郡主乃是女子，他们留在这里也不合适。

    好在容侯爷是个善解人意的，见他们为难，便开口道：“我差点忘了，诸位大人若是想要多了解一些关于杀手的问题，可以去问我的几名护卫。他们受了伤，正在屋子里养伤，几位大人若是不介意，可以去问问他们。”

    “那就有劳贵府的下人带路了。”陈统领当即便答应下来。

    出了主院，京兆伊忍不住感慨道：“福乐郡主，真是女中豪杰。”

    刘半山笑道：“很是。”

    陈统领与这两个文官没有多少交道，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刘半山看了眼沉默寡言的陈统领，脸上表情不变，眼神一转，落到了院墙上。墙砖上沾着一串血迹，几个时辰过去，又经由雨水的冲刷，这串血迹颜色不太鲜艳，看着就像是一串脏污的泥水印在了上面。

    没多久，太医就赶到了，他给班婳请了脉，“请侯爷与世子放心，郡主只是受了风寒，按时吃药，多休养几日，便能痊愈了。不过……”他小心看了眼班恒的脸色，“郡主受了寒，还遭受了一些惊吓，在痊愈前，不宜挪动也不宜吹风。”

    班恒虽然不太愿意让班婳住在容家，但他分得清事情轻重缓急，绷着脸点了点头，没有说反对的话。

    “吃食上可有忌讳？”容瑕知道班婳挑食的毛病，看了眼躺在床上睡得昏昏沉沉的她，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仍旧烫得吓人。

    “大油大腻的东西暂时不能用，”太医摸了摸花白的胡须，“还有辛辣寒凉之物，也是不可入口的。”

    “多谢太医，我记下了。”容瑕接过婢女拧好的帕子，轻轻地放在班婳额头上。睡得迷迷糊糊地班婳似乎觉得头上多了什么东西，便想要把它给摇下去。

    容瑕忙一手轻按住帕子，一手拍着被子，像哄小孩似的，把班婳哄得睡沉过去。

    班恒注意到他这个动作，扭开头道：“我回去把家姐身边常用的下人带过来，这几日我要在侯爷府上叨扰几日，侯爷不介意吧？”

    “欢迎之至。”

    他看着沉睡中的班婳，也不敢不欢迎啊。

    班恒离开以后，很快药熬好了，容瑕叫醒班婳，接过婢女端来的药碗，用勺子舀起来递到班婳唇边。

    还没有回过神的班婳看着黑乎乎地药汁，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就吐了出来。容瑕见她神情不对，忙拿开药碗，拍着她的背道：“是不是胃里不舒服？”

    “嗯，”班婳恹恹地看着容瑕，有些可怜巴巴地委屈味道，“难闻。”

    容瑕尝了尝药，又苦又涩，味道也不好问，他皱了皱眉，这药确实又难闻又难喝。他看向站在身后的管家，“这药怎么如此苦？”

    管家：……

    “侯爷，良药苦口。”

    “没有丸药？”容瑕见班婳面色苍白如纸，柔声劝道，“婳婳，要不你先用一些？”

    被美人用一种哀求又关切的眼神看着，班婳忍不住点头。

    于是一勺子药又喂到了她面前。

    “碗拿来。”班婳拒绝了用勺子喂这种方法。这半碗药，一勺一勺的喂下去，简直就是折磨，还不如一口闷。美人主动喂药虽是好事，但是奈何这种方式实在太过沉重，她承受不起。

    容瑕愣了一下，把药碗递给了班婳。

    班婳端着碗，咕咚咕咚几大口喝下，连吃了好几颗蜜饯才压下喉咙里作呕的冲动。

    婢女端着茶盏给她漱口，她喝了一口吐出来后便道：“不能再漱了，再漱我就要把药也吐出来了。”

    “吃了药好好睡一觉，发一身汗就好了。”容扶着班婳躺下，替她盖好被子，掏出帕子擦了擦她的嘴角，忍不住在她滚烫的额角轻轻一吻，“安心睡。”

    班婳睁开眼，水润的双眼弯了弯，便闭上睡了过去。

    旁边的婢女觉得这一幕让她有些脸红，忙偏过头去。

    “好好伺候郡主，”容瑕从凳子上站起身，“我一会儿就过来。”

    “是。”

    容瑕走出正院，问跟在身后的管家：“陈统领走了吗？”

    “侯爷，几位大人都已经出府了。”

    容瑕点了点头，他神情很冷，冷得就像是冬日里刚出鞘的利刃，让人不敢触其锋芒。

    “让王曲到书房见我。”

    王曲见到侯爷的第一眼，就忍不住弓下了腰。

    “内奸揪出来了？”

    “是两个门房，有人拿他们的家人……”

    “我不想听他们的苦衷，”容瑕头也不抬地打断王曲的话，“按规矩处置了。”

    王曲腰埋得更低：“属下明白。”

    “昨夜若不是福乐郡主，今日侯府就要挂上白幡请人哭丧了，”容瑕抬头看向王曲，“我高估了蒋洛的脑子。”

    “侯爷，属下以为，宁王是坐不住了。”

    宁王性格急躁，又与侯爷不对付。现如今侯爷再度受陛下看重，宁王就用了最蠢的一种解决方法，损敌八百自伤一千。

    “他什么时候坐住过？”容瑕冷笑，“谢重锦似乎是好不了了？”

    王曲愣了一下，不明白侯爷为什么会突然提到谢重锦：“谢家大郎确实已经好不了了，只是这与宁王又有什么关系？”

    “以前没有，现在可以有。”

    他不会相信云庆帝会因为他处置二皇子，云庆帝这个人他了解。自私多疑，只有天下人对不起他，没有他做错的时候。宁王再不是东西，那也是他的儿子，这次的事情查清后，云庆帝或许会给他补偿，还会砍掉宁王几只爪牙帮他出气，但是二皇子却绝对不会动的。

    谢家现在不管如何，都等于绑上了宁王这条大船，他要让谢重锦变成谢家一根心头刺。

    “侯爷，班世子来了。”管家的声音在书房外响起。

    容瑕赶出去一看，就看到一行人抬着好几口大箱子过来，还有二三十个男男女女，有做婢女打扮的，有做护卫打扮的，班恒被这些人围在中间，活像街头带着小弟们收保护费的地痞流氓。

    “班兄弟，”容瑕看了眼放在地上的那几口大箱子，“不知这些是……”

    “都是我姐常用的衣物首饰与一些物件儿，”班恒叹口气，“她暂时在借住在贵府，我也不好拿太多东西，暂且就这么着吧。”

    “班兄弟不必客气，若是有其他需要的，尽管取过来就是，我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容瑕带着班恒往内院走，“你与婳婳的院子相邻，我带你去看看院子，但凡有不喜欢的地方，就让下人去改了。”

    “你放心，我对住处不太挑。”班恒的东西，总共就只有一箱，身边除了几个小厮与护卫外，丫鬟一个都没有留。所以他带来的这些人里面，大部分都是伺候班婳的。

    容家的下人发现，这位班家的世子确实格外的好伺候，除了对吃食讲究一些外，其他的竟是没有半点意见。见到容府的美婢，不会多看一眼，也不会欺压下人，更不会没事找事。

    就这样一位公子，竟然被人称为纨绔？

    那京城的纨绔标准也实在是太低了。

    班婳喝了药，昏昏沉沉睡了一觉，用了半碗粥以后，又昏睡了过去。半夜的时候，她醒了一次，屋子里没有点烛火，但是一盏烛台上竟散发着幽幽地光芒。

    这是夜明珠制成的灯盏？

    “婳婳，你醒了？”容瑕见她醒来，忙道，“先别睡，我让人把温着的药端来。”

    “你怎么还没睡？”班婳浑身软绵绵地，刚坐起身又躺了回去。

    “我下午睡过了，”容瑕声音有些干涉，他起身走到门口，对守在外面的人说了什么，又匆匆走回床边，“现在有好一点么？”

    “我现在全身都是汗，难受，”班婳把手伸出被子，结果转头就被容瑕给塞了回去，“太医说了，你现在不能再受寒。乖，别闹。”

    “谁闹了，”班婳干咳一声：“我要去更衣。”

    “我让丫鬟来伺候。”容瑕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又再度起身走到了门口。很快，两个婢女走了进来。

    “如意，玉竹？”班婳眨了眨眼，“你们怎么在？”

    “郡主，奴婢是世子带过来的，他担心别人不知道您的喜好，伺候不好您，”如意替班婳穿好衣服，见成安侯已经出了房间，便与玉竹扶着班婳去了屏风后。

    班婳躺回被窝里，声音沙哑道：“世子也在这边？”

    以她对弟弟的了解，他是绝对不会让她单独在成安侯府住这么久的。

    “是呢，”如意用热帕子替班婳擦去额头上的汗，“世子就住在隔壁院子里。”

    班婳笑了笑：“这臭小子……”

    到底舍不得骂句别的。

    没过一会儿，容瑕再度进来了，他伸手在班婳额头上探了一下：“还有些低热。”

    他用被子把班婳裹好，让她靠坐在床头，把药碗端到她嘴边：“我端着你喝。”

    总算是没用勺子喂了。

    班婳憋着气把药喝光，咬着一块容瑕塞到她嘴里的蜜饯，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

    “笑什么？”容瑕一手揽着她，一手给她擦嘴角。

    “笑我美人在前呀，”班婳眨了眨眼，显得格外的天真与无辜。

    容瑕轻笑出声，“是我美人在怀才对。”

    “唔……”班婳打了个哈欠，“我还想睡觉。”

    “睡吧。”容瑕笑了笑，但是却没有放开她。班婳睁眼看着他，只能看到他的下巴与半边脸。不过美人就是美人，就算只是个后脑勺，也是好看的。

    “侯……”如意想对成安侯说，放下他们家郡主自己躺着，也是没关系的。

    但是成安侯却抬头看了她一眼，她不自觉便闭上了嘴。等她与玉竹走出屋子的时候，才惊觉自己脑门上全是汗水。

    “如意姐姐，留成安侯在屋子里，是不是不太妥当？”玉竹小声道，“我们要不要进去伺候。”

    “不用了，”如意深吸一口气，“若是郡主愿意让我们留下，在她睡觉前，便已经开口了。”

    更何况以容伯爷的人品，也不会做出什么事来，有她们与几位女护卫守在外面，他也不能做什么。

    容瑕从未见过班婳如此虚弱的时候，平日的她就像是极力旺盛的美狐，有她在的地方，便是最鲜亮的存在。没有人能够真正的忽视她，或者说，只要有她在，很多人便很难用心去注意别人。

    第一次见到婳婳如此虚弱的样子，他竟有种想要把揉进自己身体的冲动，但又唯恐勒疼了她，只能小心翼翼捧着，不愿意放开手，又不敢捧得太用力。

    世间为什么会有这么美妙的女子？

    只要有她，整个世间都变得灰暗，唯有她艳丽如画。

    他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一个女人举剑拦在他的身前，就像是一座大山替他挡住了风雨，挡出了刀剑。

    他的母亲是柔弱的，她的脸上总是挂着无尽的忧愁，对他诉说着永不厌烦的痛苦。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就像是永不能散开的浓雾。

    母亲临终前，一双纤细的手掐得他手臂出了血，她说她担心父亲会娶新人，说父亲会忘了她，她的爱、恨、痛苦、回忆，就像是一场惨淡的少女梦，直到死也不曾艳丽过。

    她没有担心过两个儿子没有母亲庇护会如何，亦不觉得把自己的忧愁与痛苦一遍又一遍讲给孩子有什么不对。她喜欢淡雅素白的东西，连带着他们从小，也要与他爱好相同。

    她嫌弃红色艳俗，嫌弃金银粗鄙，甚至在生前对班家人嗤之以鼻。

    府里库房中的珠宝她从来不用，因为她觉得那些都是阿堵物，最美丽的女人不用珠宝妆点也很美。沉迷珠宝，在衣服首饰上花精力的女人，既俗气有肤浅，她不屑与这种人多说一句话，也不屑与她们坐在一起。

    小时候他曾经幻想过，库房里那些美丽的首饰母亲戴上去一定会很好看。然而他还不曾说出口，母亲便让他知道，喜欢这些东西的人，都是肤浅。

    所以这个念头，他便深深地埋了起来。

    温文尔雅，风度翩翩，言行有度。这是母亲赋予他的期望，她也是这样教养他的。

    后来她殁了，父亲殁了，兄长也没了，整个容家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便成为了容氏一族最端方的君子。

    只是每次走进府中库房的时候，他就忍不住会去看一看那些珠宝。

    明明是很美丽的东西，为什么喜欢它们便是艳俗呢？

    为什么？

    直到那一日，他骑马走在街头，看到那个曾在山间巧遇的贵女，穿着一身红衣骑在马上，扬鞭抽向一个男人，他所有目光便被那个少女吸引了，天地间所有人与物，都是黯淡的灰，唯有她如火焰般，艳丽得让他喘不过气来。

    明明这是极美极鲜艳的美，怎么会是艳俗？

    从回忆中抽回神，容瑕低头看着怀中安睡的女子，把她放回床上，起身在她唇上轻轻一吻。她的唇有些苦，有些温暖。

    舔了舔唇角，容瑕靠着床头闭上了眼。

    班婳知道自己又做梦了。

    她看到了沈钰前来退亲，看到了谢启临摔坏了眼睛，看到了谢宛谕与蒋洛成婚，两人因为石飞仙起了隔阂。

    梦境转换得很快，又毫无逻辑，仿佛一会儿是春天，一会儿外面又下起了雪，在眨眼便是□□满园。

    太子被关在了一个潮湿阴暗的院子里，他似乎在写着什么，可是还不等班婳靠近，梦境又变了，她看到大月宫的正殿躺满了禁卫军的护卫，石晋与禁卫军统领站在一起，两人满脸血污，不知是死是活。

    一双厚底青色皂靴跨进门，鞋底踩在凝固的血液上面，此人似乎嫌血太脏，抬脚踩向了躺在旁边的一具尸体上，一点点地把血迹蹭下去后，才继续往前走。

    “长青王，你为何要这么做？”

    “为什么？”来人笑了一声，缓缓打开手里的扇子，“这是云庆帝欠我的。”

    长青郡王？！班婳听到后面传来了脚步声，回头一看，蒋洛带着一队佩刀的护卫进来，满脸的得意之色。

    蒋洛？

    她震惊地看着这两个走在一起的人，长青王怎么会与蒋洛有联系？

    班婳猛地睁开眼，看到的是飞扬的纱帐与趴在床头的容瑕。

    “婳婳，你醒了？”

    班婳愣愣地看着容瑕，忽然道：“你跟长青王关系很好么？”

    她记得那次长青王邀请她与恒弟去看八哥的时候，容瑕与长青王待在一起。

    容瑕神色如常地替她擦去头上的汗，“不算太好，他喜欢我的字画，所以常常邀我到他的府上谈诗，不过我不是每次都有时间。”

    班婳点了点头，小声道：“不去也挺好。”

    “什么？”容瑕笑看着她。

    班婳摇了摇头：“我头还有些晕。”

    “我帮你揉一揉。”容瑕替她按着太阳穴，“怎么突然想起他了？”


------------

102

﻿    班婳松开嘴，看着容瑕手背上的一排牙印，哼道：“我若是猪，你是什么？”

    “我就是一头跟在你后面打转的老实猪……”

    “咳咳咳！”

    班恒觉得自己再不弄出点动静彰显自己的存在感，屋子里的两个人大概都看不到他。

    “恒弟，”班婳见到班恒，把容瑕往旁边拨了拨，免得他挡在外面，遮住了她的视线 。

    “姐，容侯爷，”班恒走进门，拱手跟容瑕见了一个礼，态度虽然不算敷衍，但绝对算不上热情。他低头看躺在床上的班婳，转头想要说几句什么，但是看到容瑕眼眶四周没有散开的淤青后，话又被他咽了回去。

    “你好些了么？”屋子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旁边木几上放着空碗，显见是用过药了。

    班恒嗯了一声，她鼻音有些重，那煞白的脸蛋配着大大的眼睛，那委屈的小模样，班恒的心顿时软了下来。他还不太清楚前天晚上事情的发生经过，但是见容家下人的态度，他姐定是帮了容瑕大忙的。

    “父亲与母亲都很担心你，不过他们也知道容侯爷是稳重的性子，所以你在这边养病，他们是放心的。”说到这，班恒转头看了眼容瑕，笑得一脸客气。

    容瑕闻言苦笑，这话听起来是放心，实际上是在警告他。

    班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让二老担心了。”

    “没事，在我出门前母亲都特意嘱咐了，你不用想太多，好好养病便是，”班恒一脸的自在，显然早已经料到容瑕有这个反应，“反正母亲说，我跟你也没几个时候是省心的。”

    班婳觉得这话不像是夸奖 。

    站在讲姐弟俩旁边的容瑕忍不住笑出声，见班婳扭头看他，他单手捏拳放在嘴边轻咳两声，“抱歉，我……”

    班婳宽容大度道：“你想笑就笑吧，别把自己憋着了。”

    容瑕到底是没有笑出来，他让下人带班恒去用早饭。等班恒离开以后，他才再度笑出声来。

    班婳一脸宠溺加无奈的表情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真拿你没办法。

    看到班婳这个眼神，容瑕脸上笑容更加明显。

    忠平伯府，谢家人送走一波又一波的大夫，但是每个人的答案都一样，他们救得了大儿子的命，却救不了大儿子的命根子。谢金科就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小儿子犯糊涂又摔坏了眼睛，如今除了与一些诗画友人见面外，整个人仿佛修士一般，对任何感情都不感兴趣。小女儿虽然表面上嫁得风光，但是宁王却不是疼人的性子，女儿名份上虽然是王妃，却不如嫁给一个普通男人活得自在。

    现在大儿子……

    他们谢家究竟造了什么孽，这些晦气的事情接二连三的发生？

    “宫里的太医没有办法，班家那些大夫也没有办法，”谢夫人精神恍惚地坐在椅子上，“老爷，我们该怎么办？”

    “伯爷，夫人，”一个丫鬟匆匆地跑了过来，“大公子与大奶奶吵架了，大公子让大奶奶滚。”

    谢夫人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那大奶奶呢？”

    “大奶奶这会儿正在屋子里哭呢，”丫鬟着急道，“您去看看吧。”

    谢重锦被人伤了命根子这件事，平头老百姓虽然不知道，但是京城里很多有肉有脸的人物都听了几句嘴，背后说闲话的人也不少，只是谢家人自己装作不知道罢了。

    谢金科与谢夫人走进大儿子与大儿媳住的院子，就听见大儿子在屋子里又砸又骂，大儿媳只是哭，并不说话。谢夫人担心大儿子再这样下去，会把媳妇气走，便进去道：“重锦，你这是做什么？”

    谢重锦面色赤红地看着谢夫人，“母亲，歹人抓住了吗？”

    谢夫人不敢看儿子的双眼：“京兆府正在查，你现在身体不好，可不能大动肝火伤身体。”

    “正在查？”谢重锦怪笑一声，“我看京兆伊现在正忙着操心容君珀的案子，哪还有时间理会我们家？”

    谢夫人心里又气又难堪又心疼：“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京城里这么多案子，难道京兆伊就盯着成安侯一件案子了？”

    “这个世道不就是这样？”谢重锦面无表情，“谁更有权势，这些人就巴结谁。”

    “管他什么侯爷国公爷的，那又有什么了不起的，现如今朝上做主的是宁王，”谢夫人担心大儿子钻牛角尖，扶着他到床上坐下，“你心里有气，跟母亲说就好，怎么能对你夫人撒气？”

    谢大奶奶坐在角落里抹泪，听到谢夫人说这些话，也没有多少反应。

    然而对于谢重锦而言，只要看到自己的妻妾，就会让他想起自己雄风不在的痛苦，所以他现在根本就不想看到这些女人。任由谢夫人怎么劝，他也没有跟他的夫人服个软。

    谢金科夫妇匆匆而来，又匆匆而走，谢大奶奶也出了这个院子，谢重锦想起当日发生的事情，便踢翻了脚边唯一的一根凳子。

    两个时辰后，一个作小厮打扮的年轻人跑进了谢重锦的院子，脸上还带着恐慌之色。

    “公、公子，”小厮喘着气道，“人我查到了，但是……”

    “但是什么？”谢重锦见小厮神情不对劲，“你说清楚。”

    “小的托人查过了，那几个消失无踪的地痞流氓，在出事前几天，曾与一个叫做闷三儿的人接触过，这个闷三儿是个街头算命骗子，本事没多少，但是一张嘴格外厉害，唬得一些老婆子穷媳妇信得跟什么似的。”小厮见谢重锦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忙说到重点，“小的听说，这个闷三儿有个兄弟在宫里当差，他这个兄弟……正好在宁王殿下宫里伺候。”

    “宁王？”谢重锦愣住，整个人状若癫狂般的睁大眼，“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小厮哪敢说别的，他呐呐道：“或许是有误会也不定……”

    “什么误会，”谢重锦冷笑，“他连朝中重臣的面子都不给，若是做出这种事，也不奇怪。”

    早就有传闻，宁王喜欢的是石家姑娘，但是因为太子娶了石家大姑娘，石家绝对不可能有两个女儿嫁进皇室，所以陛下想要与在朝中没有多大影响力的谢家结亲。论在武将中的影响力，他们家还不如满家纨绔的班家，论在文臣中的影响力，他们家自然不及容、姚、严、石等家，所以他们谢家，是最能遏制宁王野心的人选。

    宁王娶了妹妹以后，就一直心生不快，甚至生出报复谢家人的心也不奇怪。若是别人，恐怕做不出这种没脑子的事，但若是宁王，一切都变得合理起来。

    宁王蒋洛。

    “蒋洛……”

    谢重锦一字一顿念出这个名字，牙根都带出血来。身为男人，遭遇这种事，他怎么能不恨？

    静亭公府，阴氏坐在窗边绣荷包，这个荷包她绣了很久，也绣得格外的精美。

    “夫人，”她的贴身嬷嬷走了进来，她做了一个噤声的姿势，把荷包放进篓子里，用一块锦帕盖上，把篓子放远一些以后才道：“这是我特意为婳婳绣的大婚荷包，可不能让一些晦气的东西沾染上了。”

    嬷嬷福了福身，等阴氏坐回椅子上后，小声道：“事情已经处理干净。”

    阴氏面上没有任何情绪：“嗯。”

    “您放心，一切都是巧合，任谁也不会怀疑到咱们头上来。”

    阴氏冷笑：“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罢了，怨得了谁？”

    “夫人您还是太心软了，”嬷嬷有些不满道，“那个谢大公子，可是想要老爷的命。”

    “心软？”阴氏笑了一声，“只怕谢大公子不会这么想。”

    他们班家虽然势不如前，但俗语有言，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只要坐在上位的帝王不刻意针对班家，他们就足以过上最舒适的日子。老爷性子单纯，不懂得这些弯弯绕绕，那么这些事就由她来做。

    一家人里，总要有个人动脑子。

    “夫人，郡主那里……”

    “不用太过操心，”阴氏摇了摇头，“她是个有分寸的孩子，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更何况成安侯确实是个良配，他们成亲以后，若是能够好好相处，我也能够放心。”

    嬷嬷闻言，便不再多话。

    阴氏起身走到院子外，看着院子里的一草一木，这些全都是夫君按照她的喜好栽种的。她这一辈子，在阴家的时候，受尽了后宅手段折磨，也学尽了手段。本以为嫁到大长公主福，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谁知道她却是跳进了一池温泉中。

    谁若是动了她的温泉，她便要跟人拼命。

    当年她在阴家的时候若是没有手段，又怎么能护住母亲留给她的嫁妆，还能风风光光嫁进大长公主府？

    每个人都有底线，她的底线就是自己的男人与孩子。

    班婳在成安侯府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闭眼有美男陪床，睁眼有美男对她微笑的美好堕落日子，她现在虽然还没有正式嫁进门，但是容家上下俨然已经把她当成了女主人。

    “郡主，您尝尝这个。”一个美婢把剥了皮去了籽的葡萄喂到班婳嘴里，那边一个美人替班婳打着扇子，还有美人捧瓶捏腿捏肩。若班婳是个男人，刺客任谁看了，都要感慨一句，好一个好色坯子。

    然而在成安侯府，美婢都爱往班婳身边蹭，仿佛能伺候班婳，便是莫大荣幸一般。

    坐在另一边的班恒面无表情地自己剥着葡萄皮，他身后的小厮向上前帮忙，被他嫌弃的用眼神瞪回去了。美人伺候叫情趣，让硬邦邦地小厮来做这些活儿，还有什么意思？

    他瞥了眼懒洋洋躺靠在软榻上的班婳，转头听女说书人讲故事。别的不说，这成安侯府养的说书人还真有几分水准，讲的故事十分新奇。他早就腻烦了穷书生与富贵小姐、美狐妖的故事，天下间的富贵小姐妖精都瞎了眼么，风度翩翩的贵公子不喜欢，偏死活都要嫁给穷书生？

    成安侯府的故事就不一样，里面有穷书生励志上进，最后回来娶了自己的青梅，两人携手闯荡官场，恩爱一生的故事。也有穷酸书生窥视富家小姐美貌，最后被打了棍子，还没考上功名的故事。至于美貌狐妖，自然是玩弄了相貌出众的书生后，便消失在了山野间，根本不会变成普通人来缝衣做饭。

    “好，就是这个味儿，”班恒拍着大腿道，“这样的穷书生，就该狠狠收拾一顿，这个故事有意思！”他从荷包里掏出两块银子给说书人，“你明日再给我们讲一个。”

    “是，世子。”说书人道了谢，把银子贴身收好了。

    班婳倒没有班恒反应这么大，她听过容瑕讲过的故事以后，就觉得其他话本都太过一般了。好在容瑕近来有时间，没事就陪着她说说话，讲讲故事，打发着时间。

    正想着，容瑕就走了进来。他身着白银色绸缎袍，头发用玉冠束着，看起来既清爽又贵雅。

    时下有一些名士追求衣不系腰，发不束冠，认为这才是风流与自在。然而班婳仍旧欣赏这种穿得工工整整，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的贵公子，因为只有这样的人，才会让她有种扒开衣襟看锁骨的冲动。

    那些披头散发的，她总担心他们头发会打结，或是沾着什么尘啊土的，只要想到这一点，她就对这类美男欣赏不起来了。

    班恒见自家姐姐眼睛落在了容瑕身上，低头继续剥葡萄。

    他还是很庆幸这是他姐，不是他哥。不然养成这好美色的性子，他们班家祖宗们的棺材板可能就盖不住他们了。

    见到容瑕过来，原本还在围在班婳身边的美婢忙匆匆退到一边，弓腰垂首，不敢再多看一眼。

    班婳单手托着腮，斜躺在软塌上，见到容瑕也懒得起身：“你不是去见陈统领了？”

    “他说已经把案子查清，我想你可能对这个案子也有兴趣，所以过来问你一声。”容瑕目光扫过那些垂首静立的婢女，笑着道，“看来你与鄙府的婢女相处得很好。”

    “大概是因为我喜欢美人，美人也喜欢我的缘故？”班婳坐直身子，从软塌的靠枕下摸出手柄镜，对着自己照了几下，确定头发没有乱，站起身道，“这才几日，他就查清了？”

    容瑕牵住她的手，夏季炎热，但他是冬暖夏凉的体质。

    班婳有些滚烫的手被容瑕握住，丝丝凉意传进她的掌心，她挑起一边眉角看了容瑕一眼，笑了笑，也没有挣开他的手。

    “我……”班恒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想说一句“我也想去”，只是没有机会说出口。他想了想，干脆不问了，选择厚脸皮地跟了上去。

    有些事习惯以后，便不是大事了。

    唯一的后遗症大概是他想要娶媳妇了。

    两人走到待客厅大门外，容瑕看了班婳一眼，有些不舍的松开了手。心里有些遗憾的想，若是他们现在已经成婚，他便是光明正大牵着婳婳的手出现在众人面前，也不会担心有人说三道四了。

    “见过侯爷、郡主、班世子。”以陈统领为首的官员们见到他们进来，起身行礼。

    “诸位大人不必客气，请坐。”容瑕与班婳走进屋，班婳在旁边位置坐下，没有开口说话。

    “前几日郡主偶感风寒，下官等人也不曾好好给您见礼，不知您身体现在如何了？”陈统领朝班婳抱了一拳，“陛下十分担心您的身体，还说让你痊愈以后，就进宫去看看他。”

    “现在已经好了很多，”班婳低咳两声，“让陛下担心了。”

    陈统领见福乐郡主确实比上次见到的时候精神很多，也就放下心来：“下官今日来，是来汇报杀手一案的。”

    容瑕端起的茶杯又放了下去：“不知道是哪位对容某记恨至此？”

    陈统领说了一个人名，此人是吏部左侍郎，同时还是严家还未失势时，严家的旧部。

    “竟是他？”容瑕皱起眉，“容某不过是在吏部查到他一些账册不明，他理清以后，容某便再没提过此事，没想到他竟然仍旧记恨着。”

    “侯爷是端方君子，哪能猜到这些小人的心思？”陈统领笑道，“请侯爷放心，陛下定不会轻饶此人。”

    容瑕仍旧一脸的震惊与难过，陈统领说什么，都只是沉默的点头。

    陈统领见他大受打击的模样，在心里叹息，这不过是替罪羔羊，只是不能把后面的人牵扯进来，那么就只能查到他身上为止。

    在这件案子上，京兆伊与刘半山都不敢轻易开口，见陈统领结案，他们也没有意见。现如今，有脑子的人都能猜到，这事很有可能与争夺皇位有关，不然陛下也不会派身边信任的人来主理此案。

    要细论起来，这案子怎么也不该陈统领负责，可是陛下打着关心臣子的名义，非要让陈统领来负责此案，其他人又还能说什么？

    可怜容侯爷对陛下丹心一片，差点死在杀手的刀下，也没有得到一个公正。

    京兆伊看了有些感伤的容瑕，顿时对他更加同情，有些事还是不要知道得好，知道了反而更加烦恼。

    “下官见容侯爷的伤势好了许多，不知何时还朝？”陈统领道，“现在的吏部尚书终究只是暂代，好多事还要您亲自处理才行。”

    “还请陛下见谅，微臣近来精力不济，加之伤还未痊愈，一时半会恐是不能替陛下尽忠，请陛下恕罪。”

    陈统领沉默地点头：“你放心吧，我会把你的意思转达给陛下的。”

    现在朝中宁王的势力越来越大，陛下已经坐不住了。他想成安侯回朝，压一压宁王的士气，但是看容侯爷这面色苍白的模样，短时间内恐怕也不能太过操劳。

    等这些人离开以后，班婳懒洋洋地嗤笑一声，拍着容瑕的肩膀道：“不要太放在心上，人要往前看，别为了不必要的人与事坏了心情。不过这事，要当做不必要也太为难你了。”

    她看着神情略有些低落的容瑕，伸出食指捏了捏他的鼻子：“来，小美男给姐姐笑一个。”

    容瑕笑了笑。

    “这才对嘛，”班婳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前几天我看荷花池的荷花开得正好，你陪我一道去看看。”

    “好。”

    陈统领回到大月宫后，就把事情禀报给了云庆帝。

    云庆帝听到容瑕暂时不能回朝以后，眉梢微微一皱：“这都快过去两个月了，他的伤还没好？是伤没好，还是他在怨我？”

    “陛下，伤筋动骨一百天，微臣瞧容侯爷的脸色，确实不太好，”陈统领道，“容侯爷是个文臣，哪像微臣自小学武，经得起摔摔打打。”

    “你这是在怨朕在去年底让人打了你板子？”

    陈统领愣了一下，没有想到陛下竟然会想到这件事上。当初因为德宁大长公主遇刺，他与石晋都挨了板子。在石晋已经能够骑马的时候，他还“躺在”床上，所以外面都在传他已经不行了。

    实际上后面很多日子，他都在帮陛下处理一些不能明面上处理的事情，所以后来他官复原职以后，还有不少人特意来跟他贺喜。

    单膝跪在陛下面前请罪，陈统领道：“陛下，微臣绝无此意。”

    “没有？”云庆帝冷笑，“我知道你们都在怨朕，恨朕不讲情理。而是这个天下，本就是不讲理的地方。”

    “滚出去。”云庆帝不知道想到什么，拿起手边的龙头拐杖砸在陈统领身上，“去外面跪着。”

    陈统领头埋得更低：“是。”

    “等等，”云庆帝叫住陈统领，“那些杀手，都处理干净了？”

    “回陛下，这些杀手已经大理寺大牢中自杀了，”陈统领又跪回了原位，“请你放心。”

    “嗯。”云庆帝点头，“太子可曾悔过了？”

    陈统领在心中冷笑，悔过？好好一个儿子，就要被你折磨得不成样子了，现在还要人悔什么？

    是悔不该跟庶母私通？还是不敢名望太大，让这位帝王心生了猜忌？

    可是东宫不缺美人，便是缺了，只要太子发话，自然有不少人想尽办法送美人进宫，何至于与庶母私通？陛下是真不明白，还是假装不明白？

    陛下老了，他害怕了，害怕儿子变得比他厉害，所以装作相信太子做了这些事，借机毁去太子在民间的威望。

    对儿子尚且如此，陛下又以何态度对待手下人？

    成安侯府，又收到了无数的礼物，这一次是压惊探望礼。

    文人的，朝臣的，小娘子的，勋贵的，应有尽有，甚至还有人特意奉上了给班婳准备的厚礼。看来她住在成安侯府养病，还在雨夜里救了容瑕的消息，到底是传了出去。

    不然为什么这么多人送礼的时候，虽然明着不说，但是里面却有女子才爱用的东西？

    “侯爷，郡主，长青王殿下来了。”

    班婳放下手里的礼单，对容瑕道：“八哥到了？”

    听到班婳这么说，容瑕忍不住笑了笑，他还没来得及起身，又有一个小厮进来。

    “侯爷，宁王的长随携礼拜访。”

    班婳放下礼单，对容瑕眯眼一笑，“猪狗腿也到了。”


------------

103

﻿    长青王喜好美人，不关心朝政，跟宁王更是少有来往。他与当即陛下名为堂兄弟，在皇室中辈分也不低，但是他在朝中的存在感还不如容瑕的一半。

    但是他以郡王之尊来拜访，容瑕肯定不会把人拒之门外，所以放下拜帖，起身亲自去迎接。

    “长青王殿下，”容瑕走进门，对长青王行礼道，“郡王爷贵足踏临，鄙府蓬荜生辉。”

    “成安侯客气了，”长青王放下茶盏，起身道，“这两日一直想来看你，但是我也知道你肯定忙着查杀手案子，所以也不好上门叨扰。现在案子查清，我松了一口气，也不担心上门会打扰你。”

    “这些案子都是陈统领与大理寺的几位大人负责，下官如今旧伤未愈，又遇到这种事，哪有精力操心这些。”容瑕笑道，“不过是在屋子里看看书，养养身体罢了。”

    “就是要这样过日子才好，”长青王把手里的扇子摇得呼呼作响，“对了，我那个表侄女也在你这儿养病？”

    容瑕淡笑：“是。”

    “唉，”长青王叹口气，“这孩子从小就闲不住，她八岁那年跟宁王产生争执，竟然与大她几岁的宁王打起来了，你说满朝上下，有几个孩子敢跟皇子这么打架？”

    容瑕没有说话，或者说他并没有与别的男人谈自己未婚妻私事的习惯。

    不过长青王根本不在意他怎么想，直接走到门口对容瑕道：“走，正好我好长一段时间没见过这个侄女儿，今天你陪我一道去看看她。婳丫头住在哪个院子里，你旁边那个院子？”

    容瑕见长青王旁若无人，直接往前走的模样，快步跟了上去。

    “你这花园修得不错，”长青王踏上湖中心的九曲汉白玉桥，“听说这桥是令尊在世时，特意为令堂修的？”

    容瑕看着人工湖中摇着尾巴的锦鲤，“从我记事开始，这湖与桥就已经存在了 。”

    长青王笑了一声：“令尊令堂的感情真好，让人羡慕。”

    容瑕淡笑道：“老亲王与亲王妃在世时，感情亦是琴瑟和鸣，郡王说笑了。”

    拿人已经过世的长辈说嘴，即使是善意的玩笑，也是要□□份的，他自觉与长青王的关系还没有好到开这种玩笑的地步。

    “你这人性格还是这般讲究，”长青王见他不悦，笑着叹气，“行行行，我不说了。”

    两人走过这道桥，容瑕没有带容瑕去隔壁院子，而是带他来了自己的主院。走到主院门口时，他对一个守在门口的小厮道，“去请福乐郡主与班世子，就说长青王到访。”

    长青王闻言叫住小厮：“不必如此讲究，婳丫头正在病中，我怎忍心她来回折腾，不如我过去看她就好。”

    “郡王爷，论私您是她的长辈，万没有你去看她的道理。论公您是郡王，身份比她高，更不能屈尊纡贵，”容瑕淡笑，“刚好她今日精神头好了些，走一走对身体也有好处。”

    “原来如此，”长青王面上也不见尴尬，“是我想得不妥当了。”

    容瑕引着长青王进了正院正堂，长青王坐了尊位，他坐了副位。

    有丫鬟进来奉茶，长青王一脸意味深长地看着容瑕：“侯爷府中的婢女真是……”

    “侯爷，郡主与世子到了。”外面一个小厮的声音想起。

    这些下人称的是郡主与世子，而不是福乐郡主与静亭公府世子，这前后的差别可不是一点半点。长青王低头喝了一口茶，外面都传容瑕不喜欢福乐郡主，只是福乐郡主一位纠缠，现在对成安侯又有了救命之恩，以成安侯的人品，定不会再辜负福乐郡主一腔情谊的。

    但若是成安侯对班婳真的没有男女之情，他府里的下人又怎么会对班婳如此亲近？

    “见过长青王殿下。”

    “一家人不讲究浙西，”长青王抬头看着这对容貌出众的姐弟，笑着让两人坐下，“我今天冒然来探访，没有影响到婳婳休息吧？”

    班婳当下便道：“殿下能关心我，又怎么是影响？”

    长青王当下便笑道：“侄女这话说得好，如今朝中没有什么大事，我就盼着能吃侄女你的喜酒了。”

    班婳扭脸：“殿下，您今日来，就是打趣我的么？”

    长青王闻言顿时笑了起来，就像是最温和的长辈，说着一些玩笑话，却又顾及着小辈的心情，把玩笑开得恰到好处。若是班婳没有做昨晚那个奇怪的梦，那么她一定会很喜欢这样的长青王。

    可是现在不管长青王做什么，她脑子里浮现的，还是梦中那一幕。

    因为脚底沾上血，便在别人遗体上擦，仿佛他脚下踩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抹布。她从不觉得自己心性有多善良，但是却不代表她能接受一个人如此冷酷无情。

    “婳婳？”长青王察觉到班婳神情有些不对劲，看着她的双眼满是担忧：“你身体还没痊愈吗？”

    班婳勉强笑道：“是还有些头晕。”

    “既然如此，我就不便打扰了，”长青王站起身道，“我今日来，本就是想探望探望你，见你没什么大问题，我也就能放心了。”

    班婳眯眼笑了，一双灿烂的双眸眯成了弯月，看似很高兴，却又不能让人看清她心中的真实想法。

    “下官送郡王爷，”容瑕跟着站起身，与长青王再度出了主院。

    走出月亮门的时候，长青王忽然道：“容侯爷，你是个有福气的人。”

    “不知郡王爷何出此言？”

    “我原本还以为，以你这样的性格，会找个淡雅如菊的女子，还想着这样的日子过起来定是十分的无趣，”长青王把玩着手里的折扇，摇头笑道，“没有想到你竟是把本王最有意思的侄女给求到手了。”

    “郡王说笑，”容瑕忽然语气一变，“不过郡主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好姑娘。”

    长青王轻笑一声，转头继续往外走。走至二门处，见几个丫鬟与小厮正捧着一堆堆礼盒王里走，其中一些礼盒上，还带着宁王的标志。

    他嘴角的弧度更大，转头对容瑕道：“侯爷留步，不必再送。”

    “请。”

    “留步。”

    容瑕到底把人送到了大门口，在长青王坐进马车前，他捂着嘴轻咳几声。

    长青王听到声音，转身对容瑕道：“侯爷要好好保重身体才是。”

    “多谢郡王爷关心。”

    长青王走进马车，豪华的郡王马车缓缓驶离成安侯府，容瑕站在大门口，静静地看着马车走远，走到再也看不见以后，才转身走了回去。

    哪知道一回去，他就看到班婳站在九曲汉白玉石桥上，喜欢做她小尾巴的班恒却不知所踪。

    “婳婳，”容瑕走到班婳身边，“这里风大，你怎么来了这？”

    “我闷在院子里太无聊，就出来晒晒太阳，”班婳发髻松松的挽着，看起来十分的闲适懒散，她朝大门处抬了抬下巴，“长青王回去了？”

    “嗯，回去了，”容瑕朝她伸出手，“我们去院子里晒太阳，这里风大，若是又病得严重起来，你又要喝药，这不是遭罪吗？”

    班婳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把手放进容瑕的掌心：“好吧。”

    她确实不想再喝那苦药了。

    “班兄弟呢？”

    “他回院子扎马步去了，”班婳道，“他身子骨还是太弱，需要练一练。”

    容瑕闻言愣了愣，随即点头道：“你说得对，是该练一练。”

    反正婳婳说的都是对的，那就没问题了。

    成安侯府受到杀手袭击的案子，最终定性为吏部官员嫉妒报复，与其他人无关。一部分人相信了这个说法，毕竟陛下大张旗鼓派人查案，又赏赐了成安侯不少东西，甚至有流言说，若不是成安侯近来没有上朝，又刚受封为侯爷，陛下已经想要晋封他为国公爷了。

    勋贵人家们对这种流言嗤之以鼻，那可是国公爵位，不是哄小孩的糖果，见你不高兴，就给你发一颗。

    满朝上下，真正有国公爵位的，总共也不过三个人。

    一个是太后的弟弟，一个皇后的父亲，剩下的一个就是班家那个纨绔了。

    这三个国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靠女人上位。一个靠姐姐，一个靠女儿，还有一个靠母亲。

    为官为臣，若是能挣得一个爵位，便是光宗耀祖的大事，便是在族谱上，也是要大大记上一笔的，即使几百年后改朝换代，子孙见了亦面上有光。

    少有的几个人看得很明白，陛下这不是疼惜成安侯，而是在安抚他。因为真正的凶手绝对不可能是那个吏部官员，真正主使者另有他人。一个小小的吏部官员，哪来这么大本事请来如此专业的杀手，还买通成安侯府的下人？

    陛下想要护住谁，他们不用想，心里也应该明白。

    宁王。

    一些老臣有些寒心，宁王如此这种事，陛下即便护短，也不该让他继续监国。今日成安侯让他不高兴，他便派杀手杀人，明日若是他们做的事不合他心意，他是不是也要派杀手来杀他们？

    成安侯是运气好，在最紧要的关头有福乐郡主来救命，但他们每个人都有这么好的运气？

    陛下如此行事，不过是没把他们这些朝臣的命当做一回事罢了。

    有朝臣痛心疾首，有朝臣捶胸顿足，班淮带着几个纨绔兄弟，还在朝上闹了一场，气得宁王面色铁青，若不是顾忌啧班淮的身份，早已经派禁卫军把班淮拖下去了。

    本来他们以为，宁王被班淮气成那样，班淮一定会趁火打铁，再次到朝堂上撒野，哪知道等大朝会开始的时候，班淮没来，请了伤假。

    大家一问缘由，好么，堂堂静亭公竟然在退朝回家的路上，被人惊了马，脑门磕在了车壁上，伤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口子。值得庆幸的是，静亭公乘坐的马车内部都铺了厚厚一层垫子，就连墙上也缝着皮毛，所以伤得并不严重。

    不过静亭公刚在朝上为成安侯打抱不平，回去的路上就受了伤，还是被人“巧合”的惊了马。

    他们从未见过世上竟有如此巧合之事，恐怕这不是巧合，而是人为。身在高位的人，都免不了多疑的毛病。所以静亭公这次的意外，已经在大家心中定性为他人别有目的。

    试问，谁会这么记恨静亭公？

    大家把目光移向坐在龙椅下首蟒纹座上的宁王，暴躁易怒，凶残成性，草菅人命，熊熊狭窄，这样的人若是成了皇帝，哪还有他们的活路？成安侯与静亭公都被他如此算计，又何况他们呢？

    还在成安侯府养伤的班婳听到班淮受伤以后，哪还坐得住，当天便赶了回去，结果她围着班淮转了几大圈，只在他脑门上看到一个拇指大小的包，其他地方一点伤都没有。

    “父亲，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班婳一口气喝了半盏茶下去，为了早点赶回来，她连午饭都没来得及吃。

    “这事真是一个巧合，”班淮干笑，说了一下事情的经过。

    大意就是一个人不小心冲出来，惊了拉车的马，坐在马车里的班淮就一头撞在了车壁上，更巧合的是，这个坏事的人，还是宁王宫里的一个太监。他出宫来，是来买东西的。

    这事是说不清了，就算不是宁王让人做的，在京城所有人看来，那就是宁王做的。

    宁王真是丧心病狂，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这会儿处于风头浪尖上的蒋洛，正在与王妃发生争吵。蒋洛嫌弃谢宛谕多管闲事，不该派人送礼到成安侯府，谢宛谕笑他做事不长脑子，不仅陛下与皇后赏赐了东西给成安侯，就连被关在东宫的太子，都让人送了礼到容瑕府上，他有多大的脸面，可是连面子礼都不送？还嫌外面风言流语不够多？

    “便是我让人去杀的他又如何？”蒋洛冷笑，“他算个什么东西，我堂堂皇子，难道还要看他脸色过日子？”

    “可你没把他杀死，”谢宛谕对蒋洛的脑子绝望了，“你若是真有本事，就该在当晚要了他的命。现在你打草惊蛇不说，还让不少人察觉到了你的动机，你让朝臣怎么看你？”

    “我管他们如何看我，待我……”蒋洛嗤笑一声，“不过是一群狗，谁在意狗怎么想？”

    谢宛谕懒得跟他多说，干脆起身出了屋子。

    狗也是会咬人的，再说了，这些人就算是狗，也不一定把他蒋洛当做主人。

    “王妃，”一个婢女小碎步跑到她面前，小声道，“大公子派人送了信来。”

    谢宛谕脚步一顿，眉梢上扬：“你说大公子？”

    “是。”

    她接过这张卷起来比小手指还要细的纸条，展开一看，整个人面色一白，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的院子。

    “王妃，您怎么了？”婢女见她神情不对，担忧地看着她。

    “我，没事，”谢宛谕深吸一口气，修剪得干净美丽的指甲狠狠掐进了肉里，“记住，这张纸条的事情，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忠平伯府的人，知道吗？”

    婢女有些害怕的点头：“是，奴婢记下了。”

    她把纸条一点一点撕碎，扔进旁边大大的水莲缸子里。淡黄色的纸张漂浮在水面上，就像是碍眼的污渍，刺得谢宛谕眼睛生疼。

    “啪！”

    她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水面上，水花四溅，溅湿了她的脸与衣衫。她用手背狠狠地擦去脸上的水，回头看向吓得跪在地上的婢女，“跪着做什么，起来。”

    “是。”婢女战战兢兢地站起身，不敢去看谢宛谕的脸色。

    但是谢宛谕的神情却格外平静，她用指腹蹭去嘴角的水滴，轻笑一声，“伺候我更衣。”

    班婳匆匆赶回静亭公府的后果就是她又病了，时好时坏，反反复复，容瑕不好时时跑来班家，就只能让人往班家送东西。今天送宝石，明天送烟云缎，后日又送新奇的话本。值钱的，不值钱的，但凡他觉得班婳会感兴趣的东西，都一股脑儿给班婳送。

    夏季就这么渐渐熬过去了，到了秋末冬初的时候，班婳才彻彻底底好了起来。当真是应了那句话，病去如抽丝，她这丝还是抽得特别慢的那一种。

    陛下已经连发了几道旨意让容瑕回朝任职了，不过容瑕的身体似乎从上次挨打以后，身体就一直不太好，刚回朝了几日，就又病了。云庆帝派御医亲自去诊过脉，御医也说是伤了身体底子，不养伤一年半载，是好不了的。

    云庆帝无奈之下，只好又提拔了几个与宁王、太子派系都无关的人。

    这些人看起来不太起眼，但是太子与宁王派系官员一言一行，都不能避开他们，而且宁王与太子派系的官员还不敢太动这些人，不仅不能动，还要防着别人暗算。

    两边的人都知道，陛下这是在考验两边的人心，若是这几个人出了事，陛下自然会多疑。

    京城这个冬季第一场雪飘落的时候，云庆帝已经能够扔掉拐杖走上几步了，就在他打算重返朝廷的当天夜里，他又开始做噩梦了。

    他梦到自己只有十多岁的年纪，父皇不待见他，兄弟们看不起他，唯有比他小上好几岁的班淮以及容小郎君真心诚意地跟在他身后。

    他看到静亭公来接班淮，可是静亭公的喉咙上全是脓血，脸上满是血污，“姑父，您是怎么了？”

    “陛下，不是您让人下毒害死微臣的吗？”

    “陛下，”原本跟在他旁边的荣小郎君忽然头发落了满地，耳口鼻都渗出乌黑的血水，“陛下，您是在恨我看尽了你所有狼狈的过去，所以才杀了我么？”

    “不、不……”

    云庆帝连连后退：“朕、朕是为了江山社稷……”

    “说谎！”

    “说谎！”

    “不！”云庆帝忽然惊喜，惊恐地大吼，“不是朕！”

    “陛下！陛下！”太监与宫女鱼贯而入，看到躺在龙床下的云庆帝以后，吓得出了一头的冷汗，陛下怎么会掉到床下来？

    很快御医赶了过来，看过云庆帝的症状以后，神情凝重地摇了摇头，陛下似乎病得更加严重了。

    “御医……”皇后看了眼躺在床上的皇帝，神情麻木又憔悴，这半年来云庆帝古怪的脾气，几乎把他们往日的情分消磨得七七八八，可是看着床上发须白了一半的男人，她的心还是软了下来，“陛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何会在一夜之间，白了这么多头发？”

    “皇后娘娘，陛下忧虑过重。”御医跪在了皇后面前，“微臣无能，陛下的并且本已经渐渐好转，可是过了今夜……”

    皇后无力地摆了摆手：“我知道了。”

    二度中风，想要恢复过来，便是难上加难了。

    云庆帝醒来以后，发现自己又走不了，大方脾气，杖责了大月宫不少伺候的人，就连皇后也被他狠狠骂过。

    “朕的福包呢？”云庆帝发现自己枕头下的福包没了，他惊恐地睁大眼，“谁偷了朕的福包？”

    福包没了，就连贴在门外的门神，也因为昨夜的风太大，吹得坏了一角。云庆帝披头散发的靠坐在床头，怔怔地盯着纱帐，整个人仿佛失去了神智般，“定是因为这些没了，他们才会来找我，一定是这个缘故。”

    “陛下，您该用药了。”王德捧着药碗走了进来，但是情绪突然变得激动的云庆帝打翻了他手里的药碗，药倒了他一身，浸透了他身上的衣服，但是王德却连眉头都不敢皱一下。

    “你去传朕的口谕，马上召成安侯与福乐郡主进宫。”云庆帝紧紧抓住王德的手，“让他们立刻就进宫。”

    “陛下，”王德小声道,“成安侯病了，现在还卧床休息呢。”

    “让人抬也要把他抬进来。”云庆帝双眼放光，就像是缺水已久的人，找到了一滩清澈的泉水，一切都不管不顾了，“快去。”

    “是。”王德躬身退了出去。

    出了屋，冷风顺着湿透了的衣服钻进他骨头里，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德爷爷，您可有什么吩咐？”

    “传陛下口谕，宣成安侯与福乐郡主觐见。”

    “这……”小太监看着外面皑皑大雪，前两日成安侯还上了道病的折子，陛下还赏了补药下去，结果今天冻成这样，又要人进宫，这不是折腾人么？

    “这事让禁卫军的人去办，速度要快，陛下急着见他们。”

    “是！”小太监也不敢多言，陛下现在脾气越来越怪异，大月宫已经有几个人活生生被板子打死了，他就算只是个没根儿的太监，也是惜命的。

    班级人正围着暖烘烘的炉子吃锅子，虽然他们一家人现在不能吃大鱼大肉，可是暖锅煮菜吃起来也是有滋有味的，听到云庆帝紧急召见，而且还是只召见班婳一人，班家人都有些意外，但是却不敢抗旨。

    班婳换上白狐领子宫装，又披上了白狐披风，才走出了班家大门。

    宫里派来的马车早已经等在了大门外，站在最前面的人，正是石晋。

    “郡主小心脚下。”

    在班婳踏上车凳时，石晋小声说了一句。

    班婳一顿，转头对他点了点头：“多谢。”


------------

104

﻿    马车在厚厚的积雪中艰难前行，赶车的禁卫军有心让马儿跑得更快一些，哪知道马儿脚底打滑，马车在路上晃来晃去。

    “小心些，”石晋骑着马走到车夫旁边，沉着脸道，“若是伤到了福乐郡主，你们谁能赔得起？”

    “是，”充当马夫的禁卫军吓得出了一脑门子汗，心里就有些疑惑，石家与班家不是应该有矛盾么，为何副统领似乎对福乐郡主并没有太多的反感情绪？

    不过贵族之间的恩恩怨怨，也不是他们能看明白的，既然副统领不想趁此机会收拾一下福乐郡主，他也不会去得罪这种贵人。

    班婳扶了扶鬓边的雪兔绒钗，装作自己没有听见外面的对话，掀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已经快到皇宫了。

    “石副统领，”宫门口早有太监等着，他看到石副统领，忙道，“陛下有令，让郡主直接坐马车到大月宫，不必下马。”

    石晋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马车，微微点头道：“我知道了。”

    守在门口的护卫们连头也没有抬，他们看着这辆豪华的马车，连多余的一个目光都没有。知道车辕把宫门口的积雪压出一道深深的痕迹，直到再也看不见以后，几个护卫才敢交换了一个眼神。

    成安侯先福乐郡主一炷香的时间进宫，陛下急着召见他们做什么？

    “石副统领，”坐在马车里的班婳开口道，“在禁宫中乘坐马车，是不是有些不妥？”

    石晋勒紧缰绳，退到一边拱手道：“郡主，这是陛下的命令。”

    班婳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这次，应该没人把我从马车里拖出去吧？”

    石晋面色一肃，神情恭敬道：“郡主言重了。”

    看来福乐郡主还是知道当初拦她下马的人是他了，他竟觉得心头莫名一松，就像是担心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掉落下来。尘埃落定，不必再去纠结，也是一种轻松。

    班婳笑了一声，直到马车停在大月宫正门前，她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郡主，大月宫到了。”

    班婳走出马车，四周的禁卫军纷纷垂下头，往后退了一步，便是身为统领的石晋也下了马，维持了恭敬的姿态。他低着头，能看到的也只是素色裘鞋上绣着几粒蓝色宝石，与她狐裘里白色宫裙绣的蓝色莲花十分相称。

    “奴婢见过郡主。”几个女官迎了上来，有人给班婳撑伞，有人给班婳奉上暖手炉，恭敬又敬畏。

    眼看着班婳被宫女们簇拥着进了内殿，石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知道身边的下属叫他，他才回神道：“先在这里守一会儿，若是陛下有需要，我们也能反应过来。”

    想到陛下现在的脾气，几个禁卫军也心有余悸，便听了石晋的话，站在外面守了起来。

    班婳走进外殿，见容瑕竟然也在，他穿着一件蓝色锦袍，面上还带着病色。殿内放着炭盆，十分暖和，班婳脱下狐裘走到容瑕身边，“你怎么在这？”

    容瑕用手帕捂着嘴咳嗽了几声：“陛下召见。”

    他放下帕子，拉过班婳的手捧在自己掌心，班婳还有些冷的手掌，顿时便被一片温暖包裹住了。她担忧地看了眼内殿的方向，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恰好此时王德走了出来，他看到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上前行了一个礼：“郡主，侯爷，陛下宣二位进去。”

    班婳看了眼王德，王德笑了一下，往旁边退去。

    “走吧。”容瑕捏了捏班婳细嫩的手指，才不舍地松开她的手。

    班婳走进内殿的时候，差点没被里面奇怪的味道熏得吐出来。香烛的味道与药味混合在一起，让她差点闷得喘不过气来。可是她知道自己脸上不能露出半分情绪，不然云庆帝一定会爆发。

    如班婳预料中的一样，自从他们两个进殿以后，云庆帝的目光就落在他们身上。直到两人走近后，云庆帝才闭上眼。

    “陛下，”班婳站在离龙床几步远的地方，眼神关切又天真地看着这位衰老的男人，“您又想我啦？”

    “是啊，”云庆帝睁开眼，看着班婳道，“朕想起你了。”

    “都落座。”

    班婳拉着容瑕在椅子上坐下，顺便从荷叶鱼盘中取了一个皮薄色好的橘子剥了起来，剥完以后才发现双手都沾上了橘皮油，她想要去拿放在身上的手绢都不方便。

    容瑕不声不响地掏出自己的帕子，拉过班婳的手给她擦干净，班婳大方的分了他一小半橘子。

    “你这丫头，有了未婚夫，吃的就不分给朕了？”云庆帝声音有些含糊，班婳心里有些疑惑，不是说陛下已经大好了，怎么说话反不如她上次来的时候利索。

    “这东西太凉，我不敢多吃，也不想浪费，才让他拣剩下的吃，”班婳笑眯眯地把自己手上的橘子剥下一瓣喂到云庆帝嘴边，“我们这这个就好。”

    她把自己与云庆帝划到“我们”，暗示了在她心里，云庆帝是她的自己人，容瑕虽然是她的未婚夫，但是在她心中，地位仍旧不及云庆帝。

    云庆帝果真被她逗开心了，吃下了这瓣橘子，“罢罢罢，这东西凉得很，朕不喜欢吃。”

    “臣女就知道这是陛下特意让人为臣女备下的，”班婳高兴道，“多谢陛下厚爱。”

    这东西倒也不是特意备下的，但是云庆帝见班婳那高兴的模样，终究没有说什么反驳的话。他看向安安静静坐在一边的容瑕，一段时间不见，容瑕瘦了不少，脸上的病气未消，脸色苍白得一丝血丝也没有。

    “君珀，朕今日叫你与婳丫头来，是想让你们替朕做一件事。”云庆帝道，“你上次替朕画的门神图，朕很喜欢，今日你再画一幅。”

    “是，”容瑕看着云庆帝欲言又止，“陛下，您也要多注意身体。”

    云庆帝知道他是关心自己身体，微微叹了口气：“朕明白。”

    两个太监抬了一张桌子进来，笔墨纸砚与颜料都是备好的，看这架势，云庆帝是想看容瑕现场作画了。

    “陛下，成安侯能作画，我能做什么啊？”班婳扭头看云庆帝，一脸苦恼，“您可别让我来题字。”

    云庆帝笑了笑：“你就随便给朕在这个荷包上绣几针吧。”

    班婳这才看到，太监抬上来的桌子上，除了作画工具以外，还有一个素雅的荷包，上面什么花纹都没有。

    “陛下，我的女红什么样，您又不是不知道，”班婳拿过荷包，取了针坐到离云庆帝最近的椅子上，“绣得丑了您可别取笑我。”

    屋子里安静下来，班婳捏着针绣着歪歪扭扭的福寿二字，只能听到容瑕时不时响起的咳嗽声。绣好福字后，班婳抬头看了眼容瑕的背影，容瑕轻咳一声，转头回望了她一眼。

    四目相对，班婳眨了眨眼，低头继续与寿字作斗争。

    云庆帝看着两人之间的小儿女情态，恍然想起，他也曾年轻过，也曾恋慕过娇艳的女子。只是他早已经忘了那个娇艳的女子长什么模样，只记得她似乎已经嫁了人。

    “陛下，”容瑕搁下笔，“微臣的画作好了。”

    云庆帝看也不看门神画，直接让太监进来，让他们把门神贴在内殿门上。

    容瑕眉梢微动，看着云庆帝有些狂乱的双眸，走到了班婳身边。班婳的荷包也绣得差不多，不过绣工确实太差，便是他也不忍心说一个好字。

    但是云庆帝却很喜欢，在荷包做好以后，就迫不及待地塞进了枕头底下。

    班婳觉得云庆帝有些不对劲，他的一言一行不像是一个有魄力的帝王，更像是一个不能控制自己情绪的七八岁小孩。

    他特意让他们冒着大雪天匆匆忙忙赶过来，就为了让他们作画绣荷包，这与昏君又有何异？

    “陛下，陛下？”班婳发现云庆帝闭上了眼睛，她与容瑕交换了一个眼神，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出了内殿，呼吸到外面清新的气息，班婳觉得自己的身心都变得舒适起来，她看了眼外殿肃立的宫女太监，朝离她最近的王德招了招手，“王总管，陛下睡过去了。”

    王德闻言笑了笑，引着两人出了大月宫，然后对两人行了一个大礼，“今日麻烦侯爷与郡主了。”

    班婳笑道：“能来见一见陛下，是多少人都盼不来的好事呢。”只是说这话的时候，她偏头看了眼身边穿着藏青色裘衣的容瑕，她担心他身体熬不住，便直接道，“公公，既然陛下休息，我等也不敢多加打扰，告辞。”

    “慢走。”

    王德看了眼容瑕，朝他行了一个礼，才转身回了大月宫。

    守在宫门外的禁卫军见容瑕与班婳出来了，还是由王德亲自送出来的，都放松了心情，看来陛下今日的心情还好。

    他们把人接来了，自然也要把人送走，班婳扶着容瑕上了马车，转头对护卫道：“有劳各位，我与容侯爷一道回去就好。”

    按规矩，男女共乘一辆马车不太合适，可是这两人没多久就要成亲了，细论起来，也没有多大的讲究，他们还能省些事情，所以也没有谁提出异议。

    “副统领，不如就由属下……”

    “不必，就让我跑这一趟，”石晋面无表情道，“福乐郡主是我接来的，我自然也要把她安安全全送回去。”

    “是。”

    班婳坐在马车里，担心的看着容瑕：“你身体怎么样了？”

    容瑕摇了摇头：“没事。”他拉过班婳的手，在她掌心写了三个字。

    别担心。

    “你……”班婳想起守在外面的人是石晋，便道，“今晚我家里有暖锅子吃，你也去吧。”

    容瑕点头：“好。”

    马车外，石晋双眼平时着前方，雪花飘落在他发间，很快他的头发就白了一大片。又下属想要替他撑把伞，却被他拒绝了。

    属下察觉到他心情不太好，于是不敢再多言。

    马车在成安侯府停下，先下马车的人不是容瑕而是班婳。

    她跳下马车，转身对马车里的人伸出手，“下来，我扶着你。”

    “咳咳咳。”容瑕咳着嗽，掀起帘子走了出来，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毫不犹豫地便牵了上去。走下马车以后，他用手帕掩着嘴角，对石晋笑了笑，“有劳石副统领送我们回来。”

    “职责所在，成安侯不必客气。”

    容瑕笑得更加温和，牵着班婳走进了班家大门。

    “啧，”等两人走进大门以后，一个禁卫军有些不爽快道，“这些读书人怎么都这个德行，弱不禁风，还要女人扶着，像个小白脸似的。”更可恨的是，福乐郡主长得那般娇美，成安侯也好意思让郡主扶着，还要不要脸了？

    就不能爷们一点？

    “好了，”石晋面色有些冷，“有心说别人闲话，不如回去练一遍刀法。”

    能多靠近美人一点，谁还在乎爷们不爷们？

    容瑕牵着班婳的手，只觉得通体舒泰，嗽不咳了，气不喘了，苍白的脸色也红润起来了，甚至在吃暖锅的时候，还吃了一大碗菜。什么虚弱无力，缠绵病榻，都化为了泡影。

    最后他还以雪大风大，自己身体弱的理由，硬是在班家赖了一晚，坐实了他要娶班婳的决心。

    云庆帝是在第二天早上醒来的，醒来以后他用了两碗粥，还用了几块点心，连面上也多了几分光彩。

    “王德，”云庆帝忽然对身边的王德道，“民间有种说法，是叫冲喜？”

    “陛下，”王德犹豫地看着云庆帝，“确实有这种说法，不过……”

    “你说朕让成安侯与福乐郡主在宫中成婚，会不会带来喜气？”

    “陛下，”王德吓得噗通一声在云庆帝面前跪下，“福乐郡主与成安侯只是外臣，怎么能在宫中成婚，这不合祖宗规矩啊。”

    “他们一个人是朕的侄女，一个是朕的侄儿，在宫中成婚也不是太荒唐，”云庆帝又道，“朕瞧他们定的婚期太晚了，十二月就有好日子，刚好又出了大长公主的孝期，日子不是刚刚好？”

    王德跪在地上不想起来了，他只是一个太监，难道还要操心祖宗规矩？

    “去叫钦天监的人来，看看十二月有没有好日子。”

    王德领命退下，只是去钦天监前，有意把消息透露了出去。

    陛下要让成安侯与福乐郡主在宫中成婚，那是肯定不能的。不过婚期定在十二月确实可行，因为十二月二十八就是个不错的日子，对外的解释是宜室宜家，再合适不过。

    皇后听到这个消息后，赶到大月宫劝了云庆帝很久，才让他打消了让两人在宫中成婚的念头，但是云庆帝心中那股“冲喜”的念头实在太过根深蒂固，最后他竟是把京郊的别宫赐给了两人，而且还是以钦天监说两人在这里成婚会更好的名义。

    帝王住过的别宫，风水自然没有差的，唯一的问题是，大业朝帝王住过的别宫，一般都赏赐给子孙后代，但还没有赏给外臣的先例。不仅如此，云庆帝对待成安侯与福乐郡主婚事那股热情劲儿，跟自家亲儿子成婚也没差了。

    更何况当初宁王成婚的时候，云庆帝还没这么热情呢。

    于是一个神秘的小道消息流传出来，那就是成安侯实际上是陛下的孩子，所以才会把自己最喜欢的女后辈让他娶了，现在病得这么厉害，还为了成安侯的婚事操心不已。

    这些人传谣言的时候，恍然是忘记，当初传出成安侯与福乐郡主婚事时，这些人还说成安侯是被陛下逼着娶福乐郡主的，这会儿又变成成安侯是陛下私生子，所以才会把最宠爱的后辈让他娶。

    逻辑这种东西，于流言来说，是最无用的东西。

    班家得知云庆帝的意思时，整家人都是懵的，自家后辈成婚，日子本该父母来定，他云庆帝操哪门子心？什么腊月二十八是好日子，再好的日子，与你有什么关系？

    班淮气得在家里砸了好几套茶具，可是他们却不能拒绝陛下的这番“好意”。

    “老爷，这套茶具六百两，”阴氏冷眼看着班淮砸茶具，等他砸得差不多以后，才道，“你总共砸了将近两千两银子。”

    “夫人，”班淮喘着气道，“我就是心里气不过。”

    “气不过也要把这口气咽下，”阴氏冷笑，“你没听宫里那些人怎么说么，陛下近来最在意的就是这桩婚事，为了这桩婚事，睡不好，吃不下，你若是跳出去阻拦，你且看看他会不会发疯。”

    “他那么操心干什么，难不成成安侯还真是他私生子不成？”

    “不过是外面一些无知之人的留言，你也信？”阴氏冷笑，“林氏与当今都不曾有过多少来往，怎么给他生下私生子？难不成像那些话本里说的一样，感而受孕？”

    “什么感而受孕，不过是哄人的话而已，”班淮顿时有些心虚，“我怎么可能信这些？”

    阴氏挑眉，没有搭理他。

    “左右婳婳也愿意与成安侯成婚，时间早一点晚一点也没有多大的差别，”阴氏皱眉，“好在东西都准备得差不多，不然贸然提前……”

    “我可舍不得闺女这么早嫁人，”班淮犯了犟，“我这心里，就是不舒服。”

    “难道你想等国孝后才让他们成亲？”阴氏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寒意。

    “夫、夫人，你这话是何意？”班淮吓了一大跳，他惊慌失措的看着阴氏，“应该不至于吧？”

    “谁知道呢？”阴氏站起身，“你别添乱，我去婳婳那里问一问，若是她没有意见，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原本关于容瑕是云庆帝私生子这种流言，不过是一些无知愚昧之人的嫉妒之语，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流言到了最后，竟然会越传越盛，甚至连宁王都听说了。

    “什么，私生子？”宁王激动地从椅子上站起身，“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若容瑕是父皇的私生子，父皇根本不可能在杀手案之后选择保住他，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谢宛谕讽刺一笑，“若要论起来，成安侯的母亲与陛下还是表兄妹。据说这位林氏长得极美，所以当年的老成安伯才会不在意林氏的身世，执意娶她为正妻，还为她大修园子。”

    “你闭嘴，”蒋洛道，“父皇多了一个私生子，对你我都不是好事，你以为这是看热闹的时候？”

    “王爷这话说得可没道理，”谢宛谕气定神闲道，“就算成安侯是陛下的私生子，只要陛下没有认他，那他永远就只是一个臣子，你又何必在意他？”

    谢宛谕不明白，蒋洛近来为什么执意与容瑕过不去，这个时候最紧要的难道不是讨得陛下欢心，还有把太子狠狠踩进泥里，让他再也无法爬起来吗？

    智商这种问题，真是无解。

    “没有认，现在传得整个京城都知道了，还有那个别宫，当年废了多少财力物力修建儿臣，本王与太子想要，父皇都没舍得给，现在成安侯要成婚，他二话没说便赏下去了，还让人直接在别宫成亲，这态度还不明显？”

    越说蒋洛越觉得，容瑕十有八/九就是父皇的私生子，不然为什么这些年来父皇会对他这么好？

    谢宛谕挑眉：“陛下已经赐了，你总不能去要回来吧？”

    “本王又不是没有见过好东西，”蒋洛有些心气不顺，“你闭嘴，我不想跟你说话。”

    谢宛谕也不在意，她轻哼一声，转身就往外走，全然不在意他的纠结与为难。

    “陛下，”皇后走进大月宫，见陛下竟然在看一张婚事流程，她脚下一顿，“这是成安侯与福乐郡主的大婚流程？”

    “嗯，”云庆帝近来精神不错，像是有了奔头的人，整个人的精神都好起来了，“成安侯家中没有长辈，朕又是他们这桩婚事的媒人，难免要多操心一些。”

    “陛下……”皇后拿起桌上一份礼部拟定的礼单看了一眼，这礼单的规制与郡王成婚无异。按照规矩，有爵位的勋贵成亲，礼部会按照规制备贺礼，但一般都不过是面上的东西，不过是给脸面添层光彩罢了。

    她心头微颤，想起陛下曾经在睡梦中叫过容小郎君，而且神情惊恐，似乎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难道……

    皇后忽然觉得，手里这张礼单重于千斤。

    “陛下可曾听过外面的流言？”

    “什么流言？”云庆帝没有抬头，他所有注意力都在这一张张单子上。对于他来说，他看到的不是礼，而是一个完美的婚礼，他盼望这场婚礼以后，他的身体就会健康起来，然后再次风光地坐在龙椅上，受着文武百官的朝拜。

    “外面都说成安侯是您的私生子？”

    “这都是什么胡言乱语？”云庆帝没有想到竟会有这么荒唐的话传出，当下便道，“皇后你莫信外面那些话，朕与林氏连面都不曾见过几次，又怎么会有成安侯这么大一个私生子？”

    若他真有这么一个儿子，倒还好了。

    皇后心却一点点凉下去，陛下竟是一点也不在意这些流言么？


------------

105

﻿    “陛下，”皇后放下礼单，“这样的传言对您对成安侯都不是好事，妾以为，理当澄清。”

    云庆帝却觉得，只有他把容瑕当成亲生儿子一样对待，才能逃脱那场噩梦。身在高位，却不能有一副健康的身体，云庆帝就像历史上很多荒唐帝王一样，害怕死亡，害怕衰老，年轻时的雄心壮志与黑白分明都化为乌有，唯一的执念就是强壮的身体与长寿。

    “澄清了又有何用，这些人只会以为朕是在掩饰，”云庆帝满不在乎道，“清者自清，皇后不必在意。”

    皇后抿了抿唇，垂下眼睑，“妾身知道了。”

    当年的林氏，确实美得犹如空谷幽兰，即便是女人见了，也会忍不住心生怜惜。林氏本该为陛下的亲表妹，可是因为上一代的恩怨，让她在年幼时受了不少委屈。

    据传陛下与她成亲前，曾有一个心仪的女子，虽然他们成亲以后，陛下从未提起过这个女人，但是皇后仍旧忍不住想，难道那个女子就是林氏？所以陛下才不能娶她，甚至不能表明心意？

    “皇后，”皇帝以为自己把话说得已经够明白，皇后一定不会再误会，“成安侯与婳丫头这场亲事对朕而言十分重要，朕身体不顶事，一切还要多靠你多操心。”

    “陛下放心，”皇后低头帮着云庆帝整理桌上的单子，“这场婚事不会出岔子的。”

    以班家对女儿宠爱的程度，也不可能让这场婚事出乱子。

    班家有过四任未婚夫的郡主终于快要出嫁了。

    这个消息传遍京城以后，有男人羡慕成安侯的好运，有女人羡慕班婳的好运，还有闲着没事干的人以诡异的心态，羡慕着容瑕可能有两个爹。

    一些人虽然揣测着过往那些可能存在的香艳旧事，但是面上却摆着严肃无比的正经脸，拉着关心朝政的旗号，算着陛下认回这个“私生子”的可能，若是陛下真认下这个儿子，皇位会不会变成容瑕来坐？

    想一想现在做事颠三倒四的宁王，还有性格略显软弱的太子，不少真心关心大业天下的官员竟忽然觉得，若成安侯真是蒋家的血脉，由他来做皇帝，竟是一个最好的选择。至少他们不用担心皇帝因为耳根子软，会听信奸臣的谗言 ，也不用担心皇帝做事全凭心意，对着朝臣非打即骂，不把百姓的性命放在心里。

    “这怎么可能，”班婳听完班恒说的八卦，忍不住笑出声来，“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谣言，他绝不可能是陛下的孩子。”

    “那也不一定啊，你看陛下对成安侯多好，这些年一直提拔他，他的双亲兄长过世以后，不仅没让他降等袭爵，还让皇后的娘家人照顾他，”班恒原本也觉得这个流言十分荒唐，可是随着外面传言越演越烈，而且这些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因为前缘，什么现在，他都忍不住信了，“这要不是亲爹，会对一个朝臣的儿子这么好？”

    “你忘了，容瑕的父亲曾在陛下太子时期，任他的伴读？”班婳想了想，“或许是因为这段情分，他才特意照顾容瑕的吧。”

    “你信？”班恒挑眉看班婳，对她这种说辞十分不信任。陛下若真是这么念旧情的人，当年容瑕兄长还在世的时候，他甚至以孝期未过的理由，一直不让容家大郎袭爵，结果容大郎一死，还没有出头七，容瑕袭爵的旨意就下来了，而且还是跟他父亲一样，是伯爵。

    按照他们大业朝规矩，子孙继承长辈爵位，都是要降一等的。若是这家人不受皇家待见，降两三等也有可能。做皇帝的，都比较小心眼爵位这种稀罕东西，哪会那么大方？

    班恒甚至觉得，容大郎英年早逝的原因，有一半都在云庆帝拖着爵位不给他上面。

    “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而是容瑕不可能是云庆帝私生子的问题，”班婳不跟班恒讲道理，站起身道，“别听外面的那些流言，本来就傻了，再听就更傻了。”

    班恒：……

    “你去哪儿？”

    “我去见一见你口中的那位皇帝私生子。”班婳拿起架子上狐裘斗篷，就要出门去。

    “姐，”班恒叫住班婳，“你跟容瑕真要在除夕前成亲？”

    “日子不是已经定下来了？”班婳站在大铜镜前，对着镜子系好斗篷绳子，面上并没有对这桩婚事的排斥，“陛下急着要我们成亲，难道我们还能拖？”

    “之前说好二月是好日子，转头提前了两个月，陛下这么急究竟图什么？”班恒语气里有些不满。

    “也许图冲喜？”班婳戏谑道，“民间不是经常有这样的么？家里长辈患病，便让后辈成亲带来喜气冲走病气。”

    “那也是要后辈成亲才行，你跟容瑕又不是陛下的儿子女儿，冲的哪门子喜？”班恒对他姐这种不靠谱的玩笑话嗤之以鼻，“外面还下着雪，你别骑马了。”

    “知道啦，”班婳拉开房门，回头对班恒道，“对了，你别忘了把拳法练一遍。”

    “行行行，你快去见你未婚夫去，”班恒摆了摆手，显然对练拳脚这件事极不感兴趣。反正容瑕只是一个文弱书生，以后他若是敢做对不起他姐的事情，他这身拳脚功夫，怎么也能打过容瑕吧？

    京城的雪往往很大，而且一下就下好几天，路上行人比以往少了很多，班婳坐在柔软暖和的马车中，手里还捧着暖手炉，听着叮叮当当的马铃声，她有些不耐地掀开了车窗帘子。

    街道上的行人，各个揣手缩脑，有卖炭的，有卖油的，还有卖年画毛皮肉食的，她呼出一口白气，恍然惊觉，原来又是一年快要过去了。

    角落里还有头上插着草标，被人拿来贩卖的童男童女，班婳移开视线，把帘子放了下来。

    近来京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贩卖孩子了，她皱了皱眉，连京城都这个样子，其他地方又该是何等艰难？

    成安侯府离静亭公府并不太远，当马车快要到成安侯府的时候，便停了下来。班婳掀起帘子看了一眼，“怎么停在这？”

    “郡主，前面停了几辆马车，这儿被堵住了。”

    班婳掀起帘子走出马车一瞧，可不是停了好几辆马车么，瞧这些马车的规制，乘坐马车的人品级恐怕都还不太低。她把暖手炉递给马车旁的护卫，从丫鬟手里接过另一个手炉，踩着车凳走下马车，看着地上被踩得脏污的雪地，看来到成安侯府的人还不少。

    “罢了，还是回吧。”班婳最不爱跟这些人打交道，转头就打算回去。

    “小的见过郡主。”一个穿着青衣的小厮一溜小跑来到班婳面前，恭恭敬敬地给她行了一个大礼，“您往里面请。”

    班婳站在马凳上，朝几辆马车抬了抬下巴，“你们家侯爷这会儿有时间？”

    “这会儿别人来，不见得有时间，但是您过来，那定是有时间的，”小厮脸上挂着讨好的笑，“侯爷早已经下过命令，若是郡主来，一定要第一时间把您给迎进去，若是有半分懈怠，便让小的们自己收拾包袱离开侯府。”

    “胡说八道，”班婳笑道，“你们家侯爷，是这般不讲理的人？”

    “侯爷平时挺讲理，可是遇到您的事儿，便没理可讲了，”小厮摸着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扭头看了眼提班婳撑伞的婢女，忙低下头不敢多看，郡主身边的丫鬟都这般容颜出色，让人瞧见连眼睛都花了。

    容瑕坐在正厅里，与这几位大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这话。眼前这几位，都是比较拥立太子的，太子被软禁在东宫以后，这几位大人一直在为太子奔走，直到宁王大肆打压太子一脉的官员以后，他们才有所收敛。

    这些人的来意不用开口，容瑕就明白，无非是听说了外面那些流言，想要他这个“私生子”帮着正统太子在皇帝面前说好话而已。容瑕觉得这些人有些可笑，难怪太子会养成这种性子，原来都是被身边人影响的。

    宁王如今势大，他们不想着怎么把宁王收拾下去，只知道一味的四处找人替太子求情，这脑子不知怎么长的？最好用的手段，不该是把宁王拉下马，或是想办法让陛下对宁王失望，他们再去帮太子求情，才能更容易让陛下放太子出来？

    看来看去，太子一脉的人里，最好用最有手段的人还是石崇海，只可惜他得意太过，惹得云庆帝不满，现在想要帮太子而力不足，只能眼睁睁看着宁王在朝堂上甩威风。

    “成安侯仪表堂堂，有君子之仪，太子常常对臣等夸赞侯爷，”一位官员道，“并且对侯爷的文采推崇不已。”

    这些人三句话不离太子，容瑕虽然很感动他们对太子的忠心，但是坚决没有半分的动容。

    “侯爷，”管家走了进来，“福乐郡主到了。”

    容瑕闻言放下手里的茶杯，起身对在座的官员道：“各位大人，容某的未婚妻到了，诸位大人稍坐片刻，容某去去就来。”

    几位大人就算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打断人家未婚夫妻之间的相处，他们见容瑕虽然没有松口说替太子求情的话，但是至少也没有拒绝，这让他们内心里还怀抱着希望。

    “我等告辞。”

    “诸位大人请不要客气。”

    一番告辞挽留后，几位大人终于还是走出了大门。他们没走多远，就看到正门口一行人走了进来，为首的女子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身上穿着雪白的斗篷，与大雪融为一色。一群美婢仆妇簇拥着她，就像是神仙妃子出行，气派非凡。

    “那是……”为首的官员停下脚步，转身对身后几人道，“我们再等等过去。”

    这是准备等班婳走过以后，他们才出去了。送他们出门的管家低下头，垂首恭立在他们身后。

    哪知道正准备经过的班婳却看到了他们，她停下脚步，摘下戴在头上的斗篷帽子，对这几位大人略点了点头。几位大人受宠若惊地拱手回礼，直到班婳走过去以后，才缓缓回过神来。

    他们再探头望过去，就看到容侯爷已经迎到了福乐郡主，俊男美女，当真是羡煞旁人。

    “诸位大人，请。”管家笑眯眯地对几人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几位大人回过神里，忙笑着走出了容家大门。出了门以后，他们才苦笑着彼此分别，除此以外，再无他法。

    整个京城都知道陛下看中这场婚礼，所以与班家有来往的人家，在送添妆礼的时候，都下了血本。什么珠宝首饰，古籍画本，一样接着一样被送到了班家。

    距离两家婚礼还有近十日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有人在猜测，福乐郡主的嫁妆究竟有多少抬，成安侯府送过去的聘礼又会有多少？

    甚至还有一些与班淮关系比较好的纨绔开始打赌，带班婳出嫁的时候，班淮会不会哭，会不会抱着女儿不愿意让她出嫁。本来是一场普通的勋贵人家婚礼，但是由于云庆帝给两个还没成婚的新人送了一座别宫，加上成安侯是皇帝私生子的传言流出，这场婚礼就变得引人瞩目起来。

    严家与石家对这场反应没有多大的反应，倒是谢家比较奇怪，特意备下厚礼，送到了静亭公府。班谢两家不和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但是谢家竟然会给班家送这么厚的人，倒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后来才有人想起，班家前段时间还不计前嫌借了谢家大夫，虽然后来只保住了谢家大郎的命，没有保住命根子，但遇上这种事，除了神仙谁也保不住命根子，所以也怪不上班家。

    以谢家大郎伤成那样的程度，能把命保住，已经算是班家大夫医术好了。

    这么一想，大家都明白过来，原来是为了这事，谢家才会如此。

    奇怪的是，竟没有一个人觉得，谢家人这么做，是为了帮二皇子拉拢班家与成安侯，可见这其中的关系有多复杂。

    “当初太子妃从石家出嫁，也不过一百八十八抬嫁妆，我们家这个嫁妆太多了，”阴氏整理完嫁妆单子，脑仁都在作疼，她想了想，对班淮道，“不如我们先送一部东西到容家去，以成安侯的品性，也不会贪咱们闺女的嫁妆。”

    “你说的是，还有那些古籍字画的，能带到容家就带到容家去吧，”班淮摇了摇头，“免得留在家里被糟蹋了。”

    几年后会发生什么，事情会不会有什么转变，他们谁也不敢肯定。以前他们的打算是，若是真有人来抄家，就把这些书想办法提前送出去。现在他们找了一个有文采的女婿，把这些书送给女婿，总比送给外人好，更比抄家时通通被人拿走好。

    班淮想得很清楚，若是四年后班家得以保住，那些古籍就全部一式两份，原本与手抄本一对儿女各一半，谁也不多占，谁也不吃亏。

    虽然这些东西他不稀罕，但怎么也是班家长辈留下来的，他也算是给子孙后代留一个念想。

    “我知道你的意思，”阴氏点了点头，突然神情有些落寞，“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眨眼就要嫁人，我就是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她知道容瑕是个很好的女婿人选，也知道女儿对这桩婚事比较满意，可是为人父母，对孩子总是不放心，舍不得的。

    班淮握住她的手，笑着道：“儿女总有长大的一日，你还有我陪着。”

    阴氏忽然笑了笑，把另一只搭在他的手背轻拍着，“老爷能说出这些话，想必等婳婳出嫁那一日，必不会太难过的。”

    班淮：……

    不，他不敢肯定。

    “白雪，红泥炉，”班婳喝了一口班淮亲手泡的茶，笑眯眯道，“我虽然喝不出这茶哪里好，不过味道确实很好。”

    “你喜欢就好。”容瑕放下茶炉，“茶就是拿来喝的，用好喝或者不好喝来形容，也没有什么错。”

    班婳听到这话便笑道：“你性格真好，难怪讨女孩子欢心。”

    “我并不是对所有人性格都好，”容瑕一脸委屈地看着班婳，“你几时见过我去讨好其他女子，她们欢心不欢心，与我又有何干？”

    见他故意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班婳伸手捏住他的双颊往旁边拉了拉，“你又装可怜，别以为你长得好看，我就不敢收拾你了。”

    “婳婳想要如何收拾我，”容瑕把头伸到班家面前，深邃的双眼就像是幽静深泉，望进了班婳的心底，“我悉听尊便。”

    “不要对我用美人计，”班婳拍了拍自己跳得有些快的胸口，把茶杯喂到容瑕嘴边，“来，喝口茶。”

    容瑕抓住她的手腕，就着她的手把这杯茶喝下，然后舔着润泽的唇角：“很甜。”

    “甜？”班婳看着容瑕的唇，一个没控制住，竟然凑上去舔了一下容瑕的唇。

    柔软的舌尖，与温软的唇相遇，有点甜，有点热，还有些喘不过气。班婳眨了眨，觉得这触感听不不错，于是又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然后飞速的坐回原位，故作严肃道，“嗯，确实挺甜的。”

    容瑕摸了摸自己的嘴，笑道：“看来，婳婳很满意你看到的？”

    “哼，”班婳捏着茶杯在手里把玩，“原来君子都是这样的？”

    “我不是君子，不知道君子是什么样，”容瑕握住班婳的手，“我只知道，婳婳喜欢就好。”

    班婳低头看了眼自己被握住的手，转头看了眼窗外飘扬的雪花，在一年前的这个时候，她还没有想到，自己会跟这个男人在一起。她想起梦里发生的那些事情，开口问道，“容瑕，你觉得大业朝现在如何？”

    容瑕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民不聊生，朝政混乱，宗族懒散无为，后继无人。”

    “你真敢说，不怕我去陛下那里告发你？”班婳笑看着容瑕，“我们家可也是懒散无为的宗族一员。”

    “班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在我眼里跟其他人不一样。”

    “看来你也不是什么公正的人。”班婳单手托腮，另外一只手背容瑕握着，“我还以为你会说，要我们班家学着上进云云。”

    “我本就是偏心的人，”容瑕低头在班婳手背上亲了一下，“只要是人，就会偏心。在我眼里，班家不是懒散纨绔，是心胸开阔自在无为。”

    “那不开始无为吗？”

    “别人的无为可恶，班家的无为可爱，”容瑕笑道，“这样对不对？”

    “嗯……”班婳一脸深沉地点头，“这种说法倒是很合适。”

    容瑕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起身走到班婳身边，把她揽进自己的怀中。世间怎么会有如此可爱的女子，即便是把她揉进骨头里，都觉得不够。

    “杜九，”王曲推门走进屋子，见杜九正靠窗坐着，便道，“你的伤势如何了？”

    “已经好了很多，”杜九回头看他，起身走到桌边请他坐下，“你今日怎么有时间来我的屋子坐？”

    王曲把手里的一篮子水果放下：“就是过来看看你。”

    杜九抬起眼皮看他一眼，“有什么话直说吧，我们公事这么多年，你不用跟我客套。”

    “我确实有些事情不明白，”王曲从篮子里取出一个橘子，自己先剥了起来，“原本按照原本的计划，我们应该守国孝了。”

    “侯爷自有计划，我们只需要遵守就是，其他的你不用去操心。”杜九见他自己先吃起来，把篮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你就算来问我，我也没有什么答案。”

    “难道你就没有想过，这次侯爷遇刺，福乐郡主来得太巧么？”王曲半眯着眼，“她看似救了侯爷，但是谁能够保证，这事本就与她有关，她不过是想借由这件事，来夺得侯爷好感？”

    “可是她图什么？”杜九反问道，“图侯爷的权势？地位？还是容貌？”

    王曲一时间竟是被噎住了，他拿着剥了一半的橘子，“也许是……容貌？”

    “所以她花这么大精力请一堆杀手，手上沾一堆人的性命，就为了图我们家侯爷的容貌？”杜九掰开橘子，直接扔了一瓣到嘴里，“王曲啊，你们这些读书人脑子活，又聪明，但是也最容易犯一种错误，那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王曲面上有些挂不住：“我这不是猜测吗？”

    “我看你不是猜测，而是对福乐郡主有意见，”杜九把橘子扔回桌子上，直接把手在身上擦了一下，“我看福乐郡主挺好的，身手敏捷，长得漂亮，还给侯爷送了不少万金不换的古籍，这样的媳妇打着灯笼都难找。更重要的是，侯爷喜欢她。”

    王曲道：“我一直以为侯爷是为了班家背后那些武将势力，才会娶郡主。”

    “事实证明，是你想多了，”杜九语气有些淡淡，“王曲，别怪我没提醒你，有些事情，不该你管的就不要去操心，到时候谁也护不住你。”

    王曲：“我也是为了侯爷……”

    他抬头看到杜九的表情，竟从对方眼里看到几分嘲讽，于是再也说不出话来。


------------

106

﻿    王曲与杜九不同，杜九只是容瑕的近身护卫，但他是谋士，而且是几个谋士中比较受重用的那一个。

    他一直不太喜欢班婳，因为这位郡主太美、太娇、太过自我，这样的女人做不好一个女主人。她不知道怎么帮侯爷安抚属下，心智谋略不足，甚至连贤惠二字都不能沾边，总不能让侯爷操心外面的事情，回到家里，还要去哄一个善于吃喝玩乐的女人？

    “你太自以为是了，”杜九面无表情道，“若不是福乐郡主，我与侯爷早已经没命。你也没机会再跟我说这些话，如果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就请回吧。”

    “杜九，你是被她蛊惑了。”

    “被自己救命恩人蛊惑很正常，”杜九把一筐橘子推回去，“你的东西带回去，我吃着冷牙。”

    王曲想要再劝，但是看杜九一脸不愿意开口的模样，就知道自己多说无益，起身对杜九拱手道：“告辞。”

    “慢走不送。”

    走出院子，王曲抬头看了眼灰沉沉的天，拉紧身上的厚实披风，转身准备回自己的院子。他们这些门客，都住在内正院外面，三门平日里是不能轻易进的。

    路过府中的花园时，他听到园子里有女子的笑声传出来，忍不住停下脚步看了过去。

    雪花飞舞，他们家稳重的侯爷，竟然在陪一名女子做小孩子才会玩的游戏，堆雪人。他脸上还带着轻松的笑意，仿佛这个游戏充满了乐趣，比一本古籍孤本还能让他愁绪全消。

    王曲忍不住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雪人脑袋上不能盖绿叶，”容瑕取下班婳盖在雪人头上的柏树枝，“这颜色不好。”

    “为什么不好？”班婳把雪人的脸拍得更圆一些，“白中带绿，这颜色挺漂亮。”

    “什么颜色都好，就是不能用绿色。”容瑕见班婳的手被懂得通红，把她的手捧到嘴边哈了几口热气，见这几口热气不顶用，干脆把她的手塞进自己的怀里。

    正取了暖炉出来的丫鬟见到这一幕，默默地把暖手炉藏在了背后，让另外一个丫鬟把暖手炉取走了。总觉得，这个时候把暖手炉送到侯爷面前，恐怕并不能叫有眼色。

    “雪越下越大了，我们进去。”容瑕伸出另外一只手轻轻拂去班婳发顶的积雪，他的动作很仔细，也很温柔。

    班婳看着地上的雪人，点了点头，笑着道，“嗯，绿色确实不太合适。”

    容瑕轻笑一声，伸手揽住她的肩，小心扶着她往回廊上走。

    班婳笑着扭头，看到了站在二门外的王曲。对方穿着儒衫，外面套着一件厚厚的大衣，相貌虽然不出众，但是对方那双眼睛，让班婳想到了夜里的猫。

    “怎么了？”容瑕见班婳突然停下脚步，担忧地低头看她。

    “那是你的门客，好像是姓王？”班婳的手没有从容瑕怀中抽出来，只是朝二门处抬了抬下巴，看起来又懒又娇气。

    容瑕目光落到王曲身上，视线扫过对方的发顶与肩头，面上的笑意不变：“王先生？”

    “侯爷，郡主。”王曲见容瑕发现了他，大大方方走了出来，对两人行了一个礼。

    “王先生怎么在此处？”容瑕抖开身上的披风，把班婳也裹在了披风中。

    王曲注意到他这个动作，眼睑微垂，让自己的视线落在了雪地上，知礼又谦逊。但是靠在容瑕身上的班婳却觉得，这个人可能不太喜欢她。大概是因为不喜欢她的人太多，所以当有人对她不满的时候，即使对方掩饰得再好，她都能察觉到这微妙的情绪。

    奇怪，她与这个王先生唯一打过的交道就是上次互相看了一眼，连话都没说几句，这人为什么不喜欢她？

    总不能是嫉妒她的美貌吧？

    班婳的食指缠绕着容瑕胸前的披风带子，不知怎的竟然解开了绳结，害得披风掉在了雪地上。

    “呀，”班婳无辜地看着容瑕，大大的眼睛眨啊眨，“我不是故意的。”

    “调皮，”容瑕伸手点了点班婳的鼻尖，站在一边的丫鬟把披风捡起来，递给容瑕后，便匆匆退到一边。

    容瑕抖了抖披风上的雪，看了披风好几眼以后，还是没有把披风披回去，他拉着班婳走到回廊上，对站在雪地上的王曲道，“王先生，进来说话。”

    “谢侯爷。”王曲走进廊上， “在下途径二门时，听到院子里有动静，所以就过来看看。”

    容瑕闻言笑了笑，接过丫鬟重新准备的披风系在班婳身上，“我还以为王先生有事要说。”

    “并无事。”看到侯爷脸上的笑容，王曲不知为何，竟有种不敢直视之感。

    “既然无事，王先生就早些回去休息吧，雪大风大，别伤了身。”容瑕语气温和，就像是最贴心的主人，关心着门客的身体。

    “是。”王曲行了一礼，转身就准备走。

    “等一等，”班婳忽然叫住王曲，“你叫什么来着，我记性不大好，上次听了一次你的名字，现在又忘了。”

    “回郡主，在下叫王曲。”

    “曲？”班婳忽然笑道，“这个字好，大丈夫能曲能直，方能成大事。”

    “多谢郡主夸奖，”王曲作揖道，“家父给在下取名时，希望在下是非曲直要心里有数，所以便取了这个字。”

    “令尊是个有见识的人，”班婳淡淡道，“有见识的人，往往值得人敬佩。”

    王曲不明白班婳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抬头看了眼班婳，她脸上带着笑容，就像是不知人间疾苦的娇女，说着自以为有深意的话。他收回目光，躬身道：“在下告辞。”

    “慢走。”班婳微微颔首。

    走到二门，王曲回首看去，侯爷低头跟福乐郡主说着什么，福乐郡主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灿烂得让人觉得刺眼。

    就在这时，侯爷抬起了头，他对上侯爷的双眼，慌忙地收回视线，匆匆退了出去。

    “婳婳，你不喜欢王曲？”

    “他不过是你一个门客，我犯得着喜欢还是不喜欢他？”班婳漫不经心地偏头，“反正我是侯府未来的女主人，谁若是惹得我不高兴，我还不能收拾他们？”

    “婳婳说得对，”容瑕笑了笑，“以后你想收拾谁，就收拾谁。”

    “也包括……”班婳眨了眨眼，“也包括你么？”

    容瑕可怜巴巴地看着班婳：“你舍得么？”

    “美人再美，也是红艳枯骨啊，”班婳一脸感慨，“你若是惹得我不高兴，也是要收拾的。”

    容瑕长揖到底：“小生日后定不会惹我的郡主动怒，请郡主放小生一马。”

    班婳挑起下巴：“看你表现了。”

    旁边几个小丫鬟见状，忍不住轻笑了几声。容瑕也不恼，只是把班婳的手握住，紧紧扣在了一起。

    班婳回到班家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了，她收到了安乐公主派人送来的请柬，说是请她到公主府一叙。宫里的几位公主，班婳与安乐公主关系最好，不过自从大长公主殁了以后，班婳有孝在身，就很少到安乐公主府上拜访，不过每逢节礼也都没有断了来往。

    现在安乐公主相邀，她肯定是要去的。

    身为皇后唯一的女儿，安乐公主自从出生以后就受尽宠爱，其他庶出的公主在她面前，连抬头的胆量都没有。

    但是这天一大早，她便有些坐立不安。她身边的嬷嬷见她这个模样，忍不住出言安慰道，“殿下，您与福乐郡主关系亲密，有什么话尽可以直说，以福乐郡主的性子，想来也不会有些隐瞒的。”

    “这……”安乐公主叹口气，“这让我怎么开得了口？”

    嬷嬷知道公主在顾虑什么，她摇头道：“公主，福乐郡主不是小心眼的性子，待她来了，你且看吧。”

    “但愿如此吧。”安乐公主苦笑，听到下人说班婳来了，她随便套了一件外衫，便起身去迎。

    “公主，”班婳走进正院，见安乐公主站在门口，快步上前道，“天儿这么冷，你站在门口做什么？”

    “听到你来，我着急见你，哪里还坐得住，”安乐公主让下人帮班婳脱下披风，拉着她在铺着厚厚垫子的木椅上坐下，“看来你前段时间那场病生得不轻，人都瘦了不少。”

    “有吗？”班婳捧着脸道，“血色也受影响了？”

    “放心吧，你还是那么美，”安乐公主知道她最看中容貌，笑着道：“前几日我府里新进了一个琴师，手艺还不错，让他给你弹一曲？”

    “好。”班婳答应了下来。

    很快一个穿着青衫捧着古琴的俊美男子走了进来，班婳偏头对安乐公主笑道：“这琴师不错。”

    肤白手长，唇红面俊，算得上难得一见的美色。

    “与容君比之又如何？”

    “不能相提并论，”班婳摇头，“容君是我心中的白月光，朱砂痣。若有他在，天下的男人都是庸脂俗粉。”

    “能得你这一句话，可见容君确实得你欢心，”安乐公主笑了，“我还以为，天下男人没有谁能让你另眼相待。”

    班婳把玩着一枚果子，对安乐公主这话不置可否。在她看来，用这些自甘做男宠的男人与容瑕相比较，是对容瑕的侮辱。她有多喜欢容瑕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会让自己人受这种侮辱。

    她与安乐公主多年的交情，安乐公主虽不是她亲姐姐，但两人却有姐妹的情分，她不想因为一个男人与她产生矛盾，但也不愿意拿自己的男人来说事。

    琴师已经开始弹奏起来，姿态风雅又养眼，班婳端着一杯茶神情淡淡地听着，显然这个琴师并不能太吸引她。

    安乐公主偏头看她的脸色，叹口气道：“看来这首曲子并不能吸引你，传闻容侯爷的琴艺非凡，你听过他的曲子，再听其他人的弹奏，不喜欢也不奇怪了。”

    “不，”班婳摇头，“他从未为我弹奏过曲子。”

    “为什么？”安乐公主有些意外地看着班婳，“他竟没替你弹过吗？”

    班婳笑了笑，容瑕是个很聪明的男人，他知道给她弹一首曲子还不如带她吃美食，所以从不会做这种不能讨好她的事情。

    见班婳说话，安乐公主便岔开话题道：“自从父皇把行宫赏赐给你与容侯爷以后，外面的传言便没有断过，连宗族里都有人问起这事，真是……”

    “公主是说宫外那些私生子传言？”班婳总算明白了安乐公主请她来做客的用意，“我就说你今天怎么特意请我来看美人，原来是为了这么件事。”

    安乐公主面上有些不好意思，她陪笑道：“是姐姐的不是，以茶代酒向你赔罪，你且别生我的气。”

    “你我多年的姐妹情分，你有什么话直问我便好，”班婳无奈一笑，“这些传言都是莫名其妙，容侯爷自己都觉得荒唐，也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陛下会赏那个行宫，可不是因为容侯爷，是因为我。你忘了么，当初这座行宫修好的时候，我跟陛下说过什么？”

    “我哪儿还记得你说了什么，”安乐公主没好气道，“你自小就讨父皇的喜欢，父皇也喜欢找你说话，那么多话我可记不住。”

    “那时候陛下问我，喜不喜欢那座行宫。”

    “我说很喜欢，说行宫很好，等我长大了，也要住在这么漂亮的大房子里面。”

    那时候云庆帝坚持修这座行宫，引起不少人反对。不过云庆帝是个别人越反对就越要做的性子，所以当下把行宫修得更豪华，更精致。

    行宫修好以后，云庆帝问她，这座行宫好不好。

    她说很好，自己很喜欢，自己以后就要住这么漂亮的大房子。

    云庆帝很高兴，还夸她有眼光，跟他一样。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近十年，她却从没有忘记。因为她还记得，云庆帝问她这个问题时，眼神里带着一股不甘与愤怒。

    从那以后她就明白，云庆帝是一个不喜欢别人质疑他的人，就算要忠言逆耳，也要选择正确的方式，不然只会适得其反。只可惜她明白的道理，大业朝很多官员却不明白，非要以千年难得一见的明君标准来对待云庆帝，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所以有时候她觉得某部分官员不会说话，明明可以用委婉的手段来改变云庆帝的想法，偏偏用最直接最强烈的手段让事情变得很糟糕，性子这么直，若是遇到一个大昏君，他们肯定活不过三年。

    “原来竟是因为这个。”安乐公主忽然想起，当年行宫修好以后，父皇带了后宫里受宠的妃嫔与公主去行宫游玩，当时婳婳也在一起，父皇确实问过她这些话，婳婳回答了什么她已经记不太清了，只知道父皇那天父皇心情很好，没过几日便给了婳婳乡君的爵位。

    那时候婳婳才多大？

    六岁？七岁？八岁？

    几岁的小孩子，不用家中长辈请封，就有了爵位，这在大业朝很是少见，也让京城所有人见识到了婳婳受宠的程度。以至于从那以后，京城里几乎无人敢得罪婳婳，就算心中有再多的不满，也只能默默忍着。

    “父皇对你果然宠爱，”安乐公主感慨地叹息一声，“幸好你不是父皇的女儿，不然就没我什么事了。”

    班婳闻言便笑了：“姐姐可别开这个玩笑，我怕到了明日，谣言就要变成我是陛下的私生女了。”

    安乐被班婳这话逗得笑出声，确定容瑕不是父皇私生子以后，她暗暗放下心来。她自己也明白，如果容瑕真是父皇的孩子，只要父皇愿意把他认祖归宗，那么这个天下就没有她那两个同胞兄弟什么事了。

    自己的兄弟有多少本事她很清楚，太子与宁王 ，是比不上成安侯的。

    安乐公主留班婳用了午饭，伺候两人用饭的全是美婢俊男，刚才替他们弹奏琴师也在，他端着酒壶替安乐斟酒，班婳不爱饮酒，所以并不用他伺候。

    “婳婳，”用完饭，安乐公主取出一个盒子放到班婳面前，“我是为你备下的，愿你婚后与夫君恩爱如蜜，白首不离。”

    “公主……”班婳看着安乐，“你不是已经给我添过妆了？”

    “那些都是按规矩做给别人看的，这是姐姐给妹妹的心意，”安乐公主笑道，“我知道你不缺这些东西，不过这也是我的一番心意，你不要嫌弃。”

    班婳听到这话，也不再推辞，把盒子抱到手里道：“既然是姐姐送的，我这个做妹妹的，便把它收下了。”

    安乐公主笑了笑，染着丹蔻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你……定要好好的。”

    她没能嫁个好男人，驸马死了以后，便一直在公主府过着自在的日子，但即便如此，她仍旧希望班婳找到的是个知心人，而不是一个知人知面不知心的伪君子。

    “姐姐放心，我定会好好的，”班婳笑着道，“更何况我们做女子的，一身幸福也不单单维系在一个男人身上，他若是待我不好，我便自己对自己好，又有什么大不了？”

    “你说得对，”不安乐公主笑道，“确实没什么大不了。”

    回到家以后，班婳打开安乐公主送给他的盒子，里面放着两张地契，还有一叠大业朝最大钱庄的银票。

    果然地产与银子才是硬通货。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腊月二十二，成安侯府抬了一堆又一堆的聘礼到了静亭公府，路人瞧着这一抬又一抬的东西，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成安侯为了娶到这个媳妇，可真是下了血本了，这是把自家给搬空了吧？

    有闲着无聊的人，特意蹲在静亭公府大门外数容家究竟抬了多少东西到班家，结果在大门口整整蹲了一个时辰，送聘礼的队伍都还没有停下，他跺了跺自己冻得麻木的双脚，对同伴感慨道，“这位福乐郡主一定貌若天仙。”

    “你怎么知道？”

    “她若不是貌若天仙，哪个男人愿意花这么大的血本娶她？”

    看热闹的众人齐齐沉默，这聘礼看着确实太吓人，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士，怎么也算是见过世面的，像这么下聘礼的夫家，还真没见到过。

    “不是说成安侯府是书香世家吗，怎么送的皆是珠宝首饰，各种珍奇古玩？”

    “大概是……投其所好？”

    “这话有道理。”

    班家人不都是喜欢这些么？

    腊月二十七，女方家里晒嫁妆，与女方家庭关系好的人家，都要派家里儿女双全，身体健康的女眷前来祝福，顺便也看一看娘家人为新娘子准备了多少嫁妆。

    不看不打紧，一看让大家吓了一大跳。即便是深知班家疼爱女儿的人家，也是有些吃惊，这种陪嫁的架势，岂不是把家底儿搬走了一半？

    “姐姐，”班家这边的一位旁支亲戚忍不住道，“你这样安排，世子可曾有意见？”

    “他能有什么意见？”阴氏笑道，“他有多心疼这个姐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若不是我拦着，他还要往里面塞东西呢。”

    听到这话，女眷们心里又是一阵羡慕。她们都是有娘家的人，娘家兄弟即便是对她们好，也舍不得把好东西都送给她们，毕竟是嫁出去的女儿，哪比得上儿子重要呢？

    像这种受帝后重视，受父母兄弟偏宠的姑娘家，上辈子是修了多大的福分，才得来今生的善果？

    “世子真是个好弟弟。”这位班家偏支的夫人听到这话，便不再多言。人家当事人都不在意，她一介旁人若是多话，就是不识趣了。

    “你们还看什么嫁妆单子，”周太太笑道，“还是去看看新娘子打紧，过了今日，小姑娘就要变少奶奶了。”

    “可不是，还是快快把新娘子请出来才是正事。”

    一群人正在起哄着，穿着水红色束腰裙的班婳走了进来。她在门外就听到这些女眷说的话，她落落大方的给她们行了一个礼：“见过各位太太夫人。”

    “罢罢罢，郡主快快请起，”离班婳最近的周太太伸手扶起她，笑着道，“好个标志的绝色美人，当真是便宜成安侯了。”

    “你快别说了，再说侯夫人就要舍不得女儿了，待明日新郎官上门找不到新娘子，还不得找你麻烦？”姚尚书的夫人是个快人快语的性子，她走到班婳另一边，笑眯眯道，“只可惜我没晚出生个几十年，又可惜我是个女儿身，不然明日做新郎官的就不是成安侯了。”

    她这话出口，惹得不少夫人大笑出声，气氛变得更加热闹起来。

    班婳的目光穿过这些微笑的女眷，落到了阴氏身上。

    阴氏唇角带笑，温柔地看着她，仿佛她是世间最珍贵的宝贝，少看一眼就会飞走一般。

    “母亲，”班婳心头一颤，眼眶有些发热。周太太牵着她的手来到阴氏面前，小声道，“明日可是陛下亲自选的好日子。”

    阴氏唇角一弯：“是啊，好日子，我心里高兴呢。”

    腊月二十八，大雪初晴，金色阳光洒满大地，透明的冰凌反射着五颜六色的光芒，整个京城美极了。

    班婳站在窗户边，看着院子外的石榴树，树枝上光溜溜的，没有一片叶子。

    “郡主，您该梳妆了。”

    班婳回头，丫鬟们端着的托盘里，放着凤冠霞帔，金钗红玉，极红，极艳。


------------

107

﻿    班婳已经很久不曾穿过艳丽的颜色，她伸手抚着托盘中的嫁衣，这一整套嫁衣，由十八位有名的绣娘赶制了几个月才做成，上面的凤纹似烟柳，似云霞，美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嫁衣，很多女人一辈子只穿一次，所以对于女子来说，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东西，重要到即便年老，也不会忘记这件红嫁衣。

    张开双臂，一件又一件衣服套在了她的身上，直到那件大红的嫁衣外袍套在了她的身上，她的脸颊似乎也被这件嫁衣映衬得红润起来。

    “郡主，奴婢替您梳妆。”一个穿着干净的女官走到班婳面前，她是给皇后梳妆的女官，庶出的公主出嫁想要请她出去梳妆，她还不一定给这个颜面。但是今日不同，她是皇后娘娘亲自派过来的，所以言行上对班婳恭敬之极。

    原本的少女发髻挽成了妇人发髻，富贵如云端。班婳在眼角染了一点胭脂，眼尾就像是盛开的桃花，娇嫩美艳。

    “郡主，祝您与成安侯花开并蒂，白首齐眉。”女官在班婳的眉间描了一朵双开花，或许是因为班婳的皮肤格外白皙，所以这朵花看起来就像是烈火一般，灼热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女官放下手里的笔，笑着道：“郡主真是天香国色。”

    班婳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拿起眉笔把自己的眉梢往上挑了一点，原本温婉的眉型顿时变得张扬起来，她满意一笑，这才像她。什么柔情似水，什么娇羞旖旎，与她有多大的干系？

    艳红的额坠，红玉制成的耳环，班婳忽然道：“我这红通通的模样，像不像挂在门口的灯笼。”

    “郡主您又在说笑了，”玉竹蹲坐在班婳面前，替她染着丹蔻，班婳看着自己这双养尊处优的白皙双手，转头看着屋子里忙碌的丫鬟们，她大概是这个屋子里最悠闲的人。

    指甲染好，玉竹又给班婳的双手上了一层细腻淡香的护手油，班婳举起双手，忽然道：“现在这样就听好了。”

    玉竹起身从木盒中取出一对红玉手镯给班婳戴上，“郡主，这对手镯是国公爷特意为您定制的。”

    班淮近一年有事没事就四处买东西，有一大半都是替班婳准备的，这红玉镯就是其中的一样。

    班婳还没有戴凤冠，因为凤冠很沉，在新郎作出让新娘满意的催妆诗前，这顶凤冠是不会戴上去的。

    “你们一个个都要小心些，地上还有没有完全化掉的冰，若是摔了跤，不只是丢人，也不吉利。”杜九伤势已经愈合，他站在一众身穿红衣，面带喜色的小厮面前，“今日可是伯爷迎娶夫人，尔等一定要注意，不可出现半分纰漏。”

    “是。”小厮们齐声应下。

    这次的迎亲队伍十分壮大，不仅有礼部的官员，与容家有来往的亲戚，还有云庆帝亲自安排下来，为容瑕操心的皇室长辈。这是因为云庆帝担心容瑕对婚礼上很多规矩不多，所以派了很多过来人，让容瑕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

    这所云庆帝赏下来的别宫原本叫长宁苑，不过赏赐给容瑕与班婳以后，云庆帝就下旨给这所别宫另取了一个名字，白首园。

    大概是有夫妻恩爱，白首不相离的意思。

    此时的白首园里挂满了喜庆的红绫与红灯笼，宾客们看着这座华丽的别宫，心中忍不住一阵阵羡慕，这么漂亮的别宫陛下说给就给，这么大方的态度，也只有亲爹对儿子了。

    “王大人，这边请。”周大人与姚大人帮着容瑕招呼着宾客，还有几位吏部的官员也帮着跑腿，容家一些旁支的亲戚跟着跑来跑去，整座行宫好不热闹。

    “新郎官呢，该准备去接新娘子了。”

    有宾客问起，大家才发现新郎官好像没怎么露脸，这种大喜日子，不见新郎官怎么行？

    “新郎官急着娶新娘子，半个时辰前就已经骑着马去迎新人咯。”

    “英雄慕佳人，应该的，应该的。”

    宾客们发出善意的笑声，找着相熟的朋友谈天说地，倒也热闹。

    一路上吹吹打打，撒出去的糖果被看热闹的小孩们哄抢干净，容瑕骑在马背上，只觉得今天的天也蓝，地也阔，就连树叶上挂着的冰凌也晶莹可爱。

    “新郎官，新郎官娶新娘子咯。”

    小孩子们围着迎亲队伍跑来跑去，鼓掌看着新郎官身上好看的衣服，还有威风凛凛的大马，还有长长的迎亲队伍。大人们从迎亲队伍的规模上辨认出，这定是哪个大人物迎亲，担心自家小孩冲撞到贵人的好事，他们忙把小孩拖了回来，躲着远一些再细看。

    那马鞍上镶嵌的是什么，宝石么？

    还有跟在新郎官后面的那些年轻公子们，不知道是哪些人家的贵公子，长得可真俊，身上的布料也稀罕，瞧着跟云霞的。

    “成安侯，”一位文雅公子看了眼天色，“现在过去会不会有些太早？”

    “不早，”容瑕意味深长道，“等把新娘子接出来，时辰就刚刚好。”

    大家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等到了班家以后，他们就明白过来了。

    好不容易进了大门，到了二门的时候，又受到了一群人的阻拦，福乐郡主的交友实在太辽阔，能文善武的姑娘都有，一群优雅的贵公子最后几乎是求着叫姑奶奶，才挤进门去。

    “不是说成安侯在京城中最受女子欢迎吗？”一位贵公子理了理自己身上被扯得皱巴巴的锦袍，心有余悸道，“可是这些姑娘们，分明是不想成安侯娶走福乐郡主啊。”

    想到那些彪悍的女子，两人齐齐打了个寒颤，只觉得身为男人，要想娶一个心仪的女子，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幸好今日来得早，不然定会误了吉时。

    “郡主，新郎官已经到了二门了。”婢女走了进来，见班婳还坐在床头，凤冠还放在一边，她忙道，“您快些准备吧。”

    班婳站起身，推开房间的窗户，阳光从外面照了进来。

    “郡主，”女官面色一变，“您可不能下地。”

    “是人就要下地，”班婳笑了笑，张开掌心，仍由阳光落在指缝间，“规矩这种东西，都是做给别人看的。有没有用，好不好，只有自己清楚。”

    班婳与容瑕这桩婚事的媒人是云庆帝，不过他这个媒人不可能亲自来静亭公府，所以这个被安排过来的女官，也充当了媒人这种角色。听到班婳这种听起来有理，实际上有些惊世骇俗的言论，她愁得肠子都打结了，但是她不敢得罪这位，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

    “郡主，”常嬷嬷走到班婳身边，对她福了福身，“您心中还有顾虑？”

    班婳听着外面的热闹身传了进来，看了眼院子外的石榴树，缓缓摇头：“凤冠拿来。”

    容瑕在迎亲团的帮助下，终于突破层层突围，走进了班婳居住的院子。迎亲团的贵公子们站在院子外伸头张望，却不好进去。

    守在门外的人是班恒，他穿着紫色锦袍，本该是喜庆的时刻，但是他的脸上并没有多少喜色。

    “成安侯。”

    “恒弟叫我君珀就好。”容瑕对班恒行了一个礼。

    班恒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门，“我不用你写什么催妆诗，反正我们家也没人对诗感兴趣。”

    站在院门外的众人有些尴尬，班世子你这么直接，是不是有些不太好？

    “我姐是个很好的姑娘，你若是被她当成了自己人，她就不会辜负你，”班恒语气有些哽咽，“她真的很好，你别让她吃苦。”

    容瑕后退一步，郑重地给班恒行了一个礼：“请妻弟放心，我容瑕此生定不负婳婳，更不会舍得让她吃苦。”

    “希望你说到做到，”班恒挺了挺胸，“我们班家不怕流言蜚语，你若是对我姐不好，我就接她回来。”

    大好日子，新娘子还没有出门，就先想到了把人给接回来，班家……确实不太讲究。

    容瑕走到紧闭的大门口，扬声道：“今日容某有幸求娶到班氏女，一不毁诺，二不辜负佳人，三不令其伤心。若有违背，让容某此生名声扫地，不得善终。”

    对于一个名声遍天下的文臣来说，这个誓言不可谓不毒。

    门后的班婳戴好凤冠，听到容瑕这句话，闭上眼，让全福太太替她戴上了盖头。

    眼前一片暗红。

    “姐。”

    班恒走到班婳面前，弯下了腰。班婳趴在了他的肩头，这个要她保护着的孩子，原来已经在不知不觉间长大了。他的肩膀宽广，他的手臂结实有力，可以为班家顶起一片天地。

    纷扬地红纸，响个不停的鞭炮声，还有小厮们一声声吉祥的唱报，班婳知道自己走过了内门，走过了二门，再走一段路，她就要出了班家的大门。

    “富贵花开，吉祥来。”

    这是九曲回廊，她以前最喜欢在这里逗锦鲤，故意引得它们抢食。

    “福寿禄来，紫气来。”

    这里栽种了一棵芙蓉树，开花的时候美极了。

    “喜气洋洋，子孙满堂。”

    这里有几级的台阶，踏上这个台阶，再走几步，就能出班家大门了。

    她对这里很熟悉，熟悉到即便眼中看不见什么，心里却很清楚。

    一个跨步，班婳听到外面震天的鞭炮声，吹打声，人声喧哗，热闹非凡。班婳手心发凉，一点点拽紧班恒的肩膀。

    “姐，别怕，”班恒小声地对班婳道，“只要容瑕对你不好，我就来接你。今天是我背你上了花轿，以后我也是你的臂膀，不会让你欺负你的。”

    班婳笑了一声，眼眶里却有温热的液体不听话地流了出来。

    从小到大都是她对恒弟说这句话，没有想到也有他对她说的一天。

    她好像听到了哭声，是父亲还是母亲？

    班婳想要回头，却被女官扶住了。

    “郡主，新娘子出了门，便不可以回头。”

    班婳拉开女官的手，掀起盖头一角，往身后看去。父亲站在大门边，拉着母亲的手哭得像个小孩子，母亲看着她，眼中温柔得让她想要投进她的怀抱，再也不上这个花轿。

    “郡主！”女官慌张地把盖头压了下来，“您可不能自己揭盖头。”

    班婳没有说话，她一点点松开拽着班恒肩膀的手，在他耳边小声道：“走吧。”

    班恒脚下顿了顿，弯腰把班婳背进了花轿中。

    容瑕上前给班淮与阴氏行了一个晚辈大礼，“请岳父岳母放心，小婿一定会好好照顾郡主的。”

    班淮瞥了他一眼，抓着阴氏的袖子，继续大声痛哭，而且比刚才哭得更加伤心了。

    容瑕：……

    他有种自己是恶霸强抢民女，而班淮就是失声痛哭的无助老父。

    转头再去看妻弟，班恒也满眼通红的看着他，眼里满是不舍与难过。

    “去吧，”阴氏擦了擦眼角的泪，勉强笑道，“愿你们心意相通，琴瑟和鸣。”

    “小婿拜别。”容瑕对阴氏行了一个大礼，转身爬上系着喜球的马背，转身看了眼身后的大红花轿，眼神温柔得快要滴出水来。

    “喜鹊东来，花轿起。”

    班淮与班恒看着渐渐远去的花轿，再也绷不住不舍的情绪，抱头痛哭起来。哭得昏天暗地，哭得日月无光，任哪个来劝，任谁来说好话，都没有用。两个男子汉就这么站在班家大门口，就像是失去珍宝的可怜人，哭得毫无形象。

    有人说班家人荒唐，也有人说他们舍不得女儿，但是更多的却是看热闹。

    别人家的分离相守，眼泪欢笑于他人而言，不过是一场有意思的演出而已，谁会在意当事人的心情与感情？

    花轿摇摇晃晃，绕着京城慢慢转着，班婳总是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家人的哭声，虽然她知道这里离班家已经很远了，她根本不可能听到什么哭声。

    她的花轿后面，跟着长长一串抬嫁妆的人，这些人穿着艳丽的红衣，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喜气洋洋地笑容。

    积雪未融，十里红妆。

    这一场婚礼，足以让整个人京城的女人都羡慕，也让所有人都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十里红妆。

    字画古玩，珠宝首饰，绸缎摆件，用金银制成的稻谷与小麦，金花生，宝石树，传言中已经遗失的古董，班家人是把家底儿都搬空了？

    石晋骑在马背上，他穿着一身玄衣，乌黑的头发用金冠束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十分严谨。金色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他就像是静立在雪地上雕塑，等待着那一抹艳红的到来。

    近了，近了。

    唢呐声，鼓声，笛声，每一个声音都在宣扬着它的欢乐与愉悦，石晋不曾动过的眼珠终于颤了颤，转头看向了街道那一头。

    红衣白马，玉面翩翩。石晋不得不承认，容瑕是个极其出众的男人，他的存在，把他身后所有的贵公子，都衬托得黯淡失色。

    石晋眼睑微颤，目光，落到了容瑕身后的大红花轿上。

    这是一顶特制的花轿，轿子顶部镶嵌着宝石，轿子的八个角上坠着金铃铛，每晃动一下，就发出悦耳的声响，近了以后，还能闻到淡淡的香味。

    八宝香轿，据说古代有神仙到凡间迎娶自己的妻子时，便是用的这种轿子。

    所以从那以后，常常有人说神仙妃子就是坐着八宝香轿。不过谁也没有见过神仙，愿意用八宝香轿来迎娶新娘子的人也不多，世间有多少人愿意花这么多的东西，就为了娶一个女人呢？

    但是容瑕却做了，他给了班婳自己能给的荣耀，就像是追求自己女神的毛头小伙，掏出自己所有的好东西，只求女神能多看他一眼。

    石晋想，若是他能娶福乐郡主，愿意为她做出这么一顶轿子吗？

    不能。

    石家不允许他如此奢侈高调，更不会让儿媳在进门的时候，就被如此骄纵。他给不了班婳这样的风光，亦给不了容瑕这样的细心，因为他的肩上还背负着整个石家。

    只要他活着一天，就不能放下石家，这就是他的命。

    他拍了拍身下的马儿，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个时候，花轿的帘子被风吹动起来，他看到了轿窗后的女子。

    她懒懒散散地坐着，单手托着腮，盖在头顶上的红盖头轻轻摇晃着，就像是一只柔软的手掌，轻轻捏着他的心脏，疼得厉害，酸得厉害，他捂着胸口，喉头一甜，竟是吐出一口暗红的血来。

    “公子！”石家的护卫惊骇地看着地上的血，面色煞白。

    石晋面无表情地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淡淡道：“不必大惊小怪。”

    “是。”护卫心惊胆战，却不敢多言。他跟在大公子身边多年，隐隐约约察觉到大公子对福乐郡主的心思，但是大公子从未说过，石家也没有与班家联姻的心思，所以他也没有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

    没有想到福乐郡主成亲，竟会让公子伤心至此。

    石晋用拇指擦去嘴角最后一点淤血：“你们不要跟着我，我四处走走 。”

    “公子……”

    “我说的话没用？”

    “属下不敢。”

    石晋骑着马，漫无目的地出了城，在他回过神时，发现自己竟然到了一个山坡头，这里正好能够看到白首园的正门。

    冬日的阳光没有多少温度，寒风吹在石晋的脸上，冰凉得犹如针扎，他跳下马背，看着花轿进了行宫大门，看着长长地望不到头的嫁妆队伍，一点点抬进行宫大门，但是却怎么也抬不完。

    他吸了一口凉气，看了行宫最后一眼，牵着马走下了山坡。

    山坡下，他遇到了一个熟人。

    “谢二公子。”他面色淡淡。

    “石大人。”谢启临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个地方遇到石晋，他愣了片刻，朝石晋行了一个礼。

    石晋冷淡地对他点了点头，骑上马背准备离开。

    “石大人怎么会在这里？”谢启临看着离他不到七八丈远的嫁妆队伍，忽然道，“难道是来看风景的？”

    石晋冷笑：“谢二公子又为何而来？”

    谢启临看着嫁妆队伍，微微垂首：“自然是为了赏景而来。”

    石晋冷笑一声，鞭子抽在马儿身上，马儿便飞驰了出去。

    谢启临并没有在意他的离开，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眼前一幕与他没有多少关系，又仿佛前方有一场世间难寻的美景。

    严家。

    严甄拿着书临窗看书，当喜乐声从街外传到院内的时候，他正在念“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被喜乐声打断，他放下手里的书，对身边的小厮道，“都快过年了，有哪户人家准备成亲？”

    小厮摇了摇头：“公子，小的不知。”

    严甄闻言笑道：“既然不知，便罢了。”

    小厮低下头不敢说话。

    “你下去，我看书不爱用人伺候。”

    “是。”

    严甄苦笑，小厮不知道，他心里却是清楚的。

    腊月二十八，成安侯与福乐郡主大婚之日，他躲在这个院子里，不过是装作不知，难道心里真的能当什么都不知道么？

    “郡主，”一位全福太太把红绫的一端递到了班婳手里，班婳走出花轿，站在花轿前没有动。

    “婳婳，”容瑕握住她的手，“随我走。”

    班婳手指弯了弯，任由容瑕握住了她的手。

    她什么也看不见，有人扶着她走，至少不用摔跤。

    容瑕父母已经过世，所以拜高堂的时候，本应只拜两人的牌位便是。但是在场的宾客发现，这两个牌位中间，还放着一枚私人印鉴。

    身份普通的人不认得，但是身居高位的人却认了出来，这是陛下的随身印鉴。

    人家儿子成婚，拜天地拜父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陛下把私人印鉴摆在中间，是几个意思？

    原本还觉得容瑕是陛下私生子这种说法十分荒唐的严晖，看到那个印鉴以后，忽然觉得，或许最荒唐的猜测，才是最后的真相。

    容瑕……竟然真的是皇室血脉？

    大月宫中，云庆帝道：“王德，这个时辰该拜高堂了么？”

    王德笑道：“回避下，吉时已经到了。”

    云庆帝顿时安心下来。

    只要容瑕与婳丫头拜了他的印鉴，他这一身晦气定会消失得无影无踪，病痛不再。

    他早向身边那些太监宫女打听过，民间最有用的便是这种冲喜方法。

    想到自己即将摆脱病痛，云庆帝脸上带着笑意，昏昏沉沉睡去。

    白首园中，班婳与容瑕齐齐跪了下去。

    “一跪天地。”


------------

108

﻿    “二跪高堂，拜。”

    班婳下意识地回头，只是厚厚地盖头遮挡了她的视线，她能看到的只有一片暗红。

    她与容瑕之间隔着一条不长不短的红绫，她能听见四周的说笑声，但是什么也瞧不见，这让她有些不太自在。突然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这只手温暖干燥，就像是冬日里的柴火，暖进了班婳的心底。

    她抿了抿唇，缓缓跪了下去。

    起身的时候，这只手扶住了她的腰。

    “夫妻对拜。”

    放在腰间的手慢慢松开，班婳转身，朝着自己的对面缓缓拜了下去。

    她动作很慢，四周的喧闹声也安静了下来，她甚至听到了自己身上钗环的碰撞声。

    “送入洞房！”

    按照规矩，这个时候是由全福太太陪新娘子进洞房，新郎官留在外面宴请宾客，直到夜幕降临才能回到屋子，给新娘接盖头，喝交杯酒。

    但是容瑕向在场宾客们行了一个大礼，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竟然伸手扶住班婳的手腕，与全福太太一起扶着新娘子往内室走。宾客们先是一愣，随后便哄堂大笑起来。

    有说容郎君心疼新娘子的，也有开玩笑说新郎官性急的，但是不管怎么开玩笑，没有谁去拦着新郎官也是事实。

    “什么叫心疼新娘子，这才是心疼新娘子，容侯爷真是体贴。”

    “或许是担心新娘子一个人过去害怕？”

    女眷们见了以后，又羡又妒，再想一想自家男人，便觉得他们全身上下都是毛病，没几个地方讨喜的。

    “小心台阶。”容瑕扶着班婳进了寝殿，这座行宫修建得十分豪华，寝殿上镶嵌着一整块羊脂白玉璧，这块玉璧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牡丹，富贵又美艳。

    不过容瑕此刻却没有心情去关心这块玉璧，他所有注意力都在班婳的身上。

    “侯爷，您这……”两个全福太太看着容瑕，都觉得有些为难，把新郎赶出去吧，显得她们有些多管闲事，可若是不赶出去，这又有些不合规矩。

    “我等下再出去，”容瑕扶着班婳走到床边，担心被子下的花生桂圆糖果等东西膈着她，便把东西抖了抖，扫到一边，“坐。”

    班婳刚坐下去，容瑕就脱了她的鞋，把人打横抱到床上，给她身后垫了一个软绵绵的枕头，把大红喜被盖到班婳身上，“夜里冷，你先坐一会儿，我出去敬两杯酒就过来。”

    “侯爷……”全福太太看着容瑕把新娘子腹部以下改得严严实实，两个人都傻眼了，这是什么规矩？新娘子怎么能比新郎先脱鞋上床？

    成亲礼中，有很多不成文的风俗，比如新娘不能踩新郎的鞋子，踩了就说明这个女人是个悍妇。另外在新郎也不能让新娘先躺在床上，不然新娘会压新郎一辈子，新郎一辈子在新娘面前只能做小伏低。

    “在上面躺一会儿也没事，寒冬腊月的，光坐着怎么受得了？”容瑕确定自己把被子压严实，不会让寒气窜进被子后，又从丫鬟手里取了暖手炉放到班婳手里，“门口守着的都是你带来的下人，有什么不方便的，就叫他们进来伺候，别委屈了自己。”

    班婳伸手抓住他的手腕：“你等下少喝酒。”

    “好。”容瑕笑了笑，“我不会让你久等。”

    班婳艳红的唇往上一扬，没有说话。

    容瑕看着她染着丹蔻的手，轻轻捏了一下，才起身往外走去。

    班婳侧耳听着，直到脚步声消失不见以后，她便靠着软枕，眯眼睡了过去。今天一大早就被叫了起来，她现在困得不行，只能这么靠着养养神了。

    两个全福太太见状，只好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两人看了眼守在外面的丫鬟们，转身去了侧殿。

    为了应景，两个全福太太今天都穿着紫色裙衫，一人衣服上绣着福字，一人衣服上绣着寿字，她们俩也曾给其他新人做过全福太太，但是从未见过哪家人成亲是这样的。

    “成安侯家中没有长辈，有些规矩不知道也是正常的，”紫衣福字的全福太太道，“这些旧规矩，信则灵，不信则啥都不是，不用太放在心上。”

    紫衣寿字全福太太笑道：“我们只是做全福太太的，至于小夫妻之间的事情，可与我们无干。”

    两人相视而笑，竟是极有默契的决定把这件事忘在心头。

    宾客们见到容瑕出来，都围了上来，敬酒的敬酒，道喜的道喜，大有不把容瑕灌趴下不罢休的架势。只可惜容瑕身边的陪客们太过给力，很多敬酒都被他们挡了下来，结果容瑕没醉，宾客与陪客们倒是醉了一大片。

    一些文人们喝醉了以后，念了几句似是而非的诗，不知道是在恭喜新人，还是缅怀着自己的情绪，反正在这座曾经住过帝王的行宫中，这些宾客们都吃得很尽兴。

    “容侯爷，娶得如此天香国色的佳人，下官祝您与新娘子恩爱到白首，子孙满堂，”刘半山举起酒杯，走到容瑕面前笑着道，“下官先干为敬，侯爷您随意。”

    “多谢。”容瑕面颊带着几分红晕，他把这杯酒一饮而尽，“刘大人请坐。”

    刘半山替容瑕倒满酒，才回到座位上坐下。

    “刘大人，”旁边一位同僚有些艳羡地看着刘半山，“你竟是与容侯爷有交情 。”他们这些人，能来参加这场酒宴已是自觉有脸面，哪还能让新郎官陪着他们喝一杯酒？

    “早前因为静亭公遭遇刺客一案，刘某与容侯爷有过来往。”刘半山谦逊一笑，“刘某也没有想到，容侯爷竟然会这般给刘某颜面。”

    “哦……”同桌的人顿时恍然大悟，他们怎么能把这件事给忘了，这件案子把石相爷拉下水，以至于石相在朝中的地位一落千丈，再也不复往日的风光，他们怎么能把这事给忘记？

    “可惜石家姑娘，也算是一代佳人，没想到竟然会因为嫉妒，犯下这等大罪，”一个看起来十分年轻地官员面带惋惜道，“ 卿本佳人，奈何心不静。”

    刘半山眉梢一挑，转头看着这个年轻的官员：“今日乃是福乐郡主与容侯爷的大喜之日，你我还是不要提这等晦气之事。”

    “很是，很是。”众人纷纷附和，匆匆转移开这些话题。

    谁不知道石家姑娘对容侯爷有意思，偏偏容侯爷就是查刺杀案的主审之一，最后石家姑娘被判了发配西州。西州离京城一两千里的距离，哪是娇弱小姐能够活得下去的地方？

    若是容侯爷对石家小姐能有几分男女之情，石家姑娘就算会落罪，也不会被发配到西州这种地方。

    只可惜神女有心，襄王无梦，容侯爷心里挂念的不是才貌双全的石家姑娘，而是容貌倾城的福乐郡主。在座都是男人，以往都爱夸一句石姑娘如何如何，但若是有福乐郡主在场，他们的眼珠子总是不听话地往福乐郡主身上跑。

    这种有些荒唐的想法，他们不敢让别人知道，面上还要极力做出正经的模样，让别人知道他是如何不好美色。

    “诸位请慢用，容某先走一步，”容瑕端着酒杯对大家道，“这杯酒，容某先干为敬。”

    容瑕把手里的酒一饮而尽，向宾客们再三告罪以后，便匆匆去了内殿。

    有宾客吵着要去闹洞房，但是却被几个公子哥拦了下来，不让他们过去。

    小厮提着灯笼，照亮着前路，容瑕走在汉白玉石桥上，步伐有些匆忙，跟在他身后的小厮们，要一路小跑着才能追赶上他的脚步。

    “下雪了？”容瑕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黑漆漆地天空，这个时候已经有雪花飘落下来，一些落在了桥上，一些掉进桥下的池中，发出簌簌的声响。

    想到还在屋内等着自己的班婳，他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了。

    来到殿门口，容瑕没有理会那些对自己行礼的婢女，匆匆推门进去，就看到靠躺在床上的班婳。他大步上前，轻轻唤着班婳：“婳婳，你睡着了？婳婳？”

    睡得迷迷糊糊地班婳听到有人叫自己，她想坐直身体，却发现脖子酸得不像是自己的，她倒吸一口凉气：“快、快来人。”

    “怎么了？”容瑕面色一变，伸手要去扶她。

    “别动我！”班婳抓住他的手，声音都开始发抖，“我的脖子好疼。”

    戴着这么重的凤冠，往后仰着睡着，脖子不疼才奇怪。这顶凤冠做得十分华丽，上面嵌着宝石金丝珍珠，随便一颗珍珠就够普通人家好几年的花用，可见一顶凤冠有多珍贵？

    班家人秉着不求最好，但求最贵的风格，给班婳准备郡主级别的顶级配置，若不是担心不合规制，她们恨不得连凤冠上的凤凰也用金丝玉宝珠嵌成，但这是皇后才能有的规制，所以删删改改，一些地方用珍珠代替了。

    容瑕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他扶着班婳靠好，伸手揭去班婳头顶上的盖头，取下固定凤冠的发钗，小心翼翼地把凤冠取了下来。

    凤冠一捧在手里，他才知道这东西有多重。

    “我帮你揉一揉。”容瑕伸手替班婳捏着肩膀与脖子，失笑道，“好些了么？”

    “想笑就笑吧，”班婳扭脸，“反正凤冠也就戴这一次，我以后再也不会遭这种罪了。”

    “不笑你，”容瑕柔声一笑，“辛苦了。”

    班婳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酒味，皱着眉头吸了吸鼻子。

    见她似乎不喜欢自己身上的味道，容瑕脱去身上的外袍，又起身用茶水漱了漱口，茶水有些凉，他也不在意。

    “现在好了，”容瑕坐回班婳身边，一手替她的脖颈做按摩，一手牵着班婳，“还能闻到酒味吗？”

    他的语气很温柔，呼吸间还带着淡淡地茶香，班婳笑着摇头：“现在还好。”

    两个全福太太匆匆从侧殿赶过来，见新娘子的盖头被揭了，凤冠也取下来了，新郎官甚至连外袍也脱了下来，她们愣了一下，帮走过来道，“侯爷，郡主，你们该喝交杯酒了。”

    两人亲手倒好酒，递到两人手里，笑着道：“祝二位白首不离，金满床，玉满堂，子孙绕膝，福寿双全。”

    “多谢。”容瑕接过酒杯，与班婳手腕相交，喝下了这杯有些凉的酒。

    酒水很淡，或许是为了照顾新娘子的口味，还带着淡淡的甜香味。

    班婳把酒水咽下，见容瑕双颊绯红，就像是上了胭脂一样，她心头一跳，忽然觉得四周的烛火朦胧，酒有些上头，竟有种口干舌燥，想要摸一摸他脸的冲动。

    不过身边还有其他人，班婳忍住了。

    她转头看了眼两个全福太太，心里想，若是没有外人在，她一定要伸手摸摸容瑕的脸颊，锁骨，喉结，还有小腹，这样的绝色，摸起来的手感肯定好。

    “多谢两位太太，承二位吉言。”容瑕把两位全福太太送到门口，让丫鬟带她们出去吃酒。

    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班婳青丝绾成繁复华丽的云髻，除去华丽的凤冠以后，头上只有几支金钗与红玉钗，烛火下的她，美得让容瑕移不开目光。

    “婳婳……”容瑕声音有些干，他端起桌上的酒杯想要喝一口，想到班婳可能不喜欢这个味道，又倒了一杯凉茶喝下，才觉得自己心中的燥热感消失了半分。

    随着他吞咽的动作，喉结也跟着颤抖起来，班婳的目光落到他的喉结上，猛地站起身，伸手在他喉咙间抹了一把。

    有些滑，有些嫩，像是摸到了水嫩嫩的豆腐。班婳目光扫过容瑕穿着工工整整的内袍，很想学话本里的恶霸，把容瑕按倒在床上，扒开他的衣服，然后在他的前胸后背锁骨都好好摸上几下。

    她的大脑中出现了各种把容瑕按在床上的画面，但是她本人却还是好好站着，只是目光穿透了他身上的袍子，落在了他身上每一处地方。

    “婳婳，”容瑕身影颤抖得更加厉害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班婳笑得一脸纯然：“我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你了？”

    “你想吃掉我，”容瑕靠近班婳，灼热的呼吸在她耳边，就像是最神奇的药，让班婳的耳朵与脖颈都酥麻起来，“你……想从那里开始吃？”

    “这里？”容瑕指着自己的唇。

    “这里？”他指着自己的脖颈。

    “还是……”他脱去身上的内袍，露出红色的里衣，他拉开衣襟，露出性感地锁骨，“还是这？”

    班婳把人往床上一扑，骑坐在容瑕的腰上，伸手取下自己发间的红玉钗，任由一头青丝披散下来，如烈火般的红唇轻扬：“我都想吃，美人，你便从了我吧。”

    妖精，妖精！

    容瑕觉得，此刻便是让他死在这个女人的手里，他也甘之如饴，不会有半点反抗。

    “侯爷！”门外响起杜九焦急的声音，“侯爷，出事了。”

    班婳遗憾地看了眼容瑕半露未露的胸膛，帮他把里衣整理好，转头走到门口拉开一道门缝：“什么事？”

    新娘的妆容十分厚重，一般人用这样的妆容，都会显得死板与僵硬，但是班婳不同，越是艳丽的妆，越是厚重的妆，她就越加明艳。杜九看到班婳后，先是愣了片刻，随后忙行礼道：“刚才传来消息，宁王与谢家大郎发生口角之争，宁王气急之下，一刀捅伤了谢大郎。谢家人向静亭公府求医，但是据说这两个大夫跟着郡主……夫人陪嫁到了行宫，现在谢家人已经求上了门。”

    比较奇怪的是，为什么是福乐郡主来开门，他们家侯爷呢？

    “宁王就没有个消停的时候？”班婳气恼道，“他那么能，怎么不把自己一刀捅死？！”

    杜九想，大概是宁王还没有蠢到自己砍自己的地步吧。

    “婳婳别气，”容瑕披着外袍走到班婳身边，见杜九垂首躬身的模样，便道：“谢家人不知道今日乃是婳婳与我的大好日子吗？整个京城难道就没有别的大夫，非要来我们白首园要人？”

    杜九听出侯爷语气里的不悦，忙道：“侯爷，属下本也是这么想的，哪知道忠平伯亲自上门哭求，其他人做不了这个主，现在园里还有不少宾客在，若是直接不管，属下担心别人说闲话。”

    “不他们爱说闲话就让他们说去，”班婳冷哼，“打扰别人的好日子，也不怕天打雷劈。”

    “你让人把两个大夫带过去，”班婳语气冷淡，到底没有拒绝谢家人的请求，“只是这两个大夫是我班家敬养着的，不管人有没有救回来，都不能让两位大夫受委屈。杜护卫，你多安排几个人跟着一块儿去，免得谢家人发疯，让我们自己人受委屈。”

    “是。”杜九领命退下，待走出几步远以后，他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听侯爷的意思，回头一看，只看到侯爷低头与郡主说话的侧影，他瞬间觉得自己有些自作多情。

    侯爷压根都没有多看他一眼。

    他走出正殿，见到了神情憔悴的忠平伯，对他抱拳道：“请忠平伯稍候，在下这就去请两位大夫。”

    “有劳杜先生。”忠平伯心头一颤，慌乱之中，竟是对杜九行了一个礼。

    忠平伯为尊，杜九为下，这个礼杜九哪里敢受，匆忙避开以后，他道：“忠平伯不必向在下道谢，这都是我们家夫人的意思，属下不过是听明行事而已。”

    “我们家夫人”五个字，杜九说得铿锵有力，还带着几分自豪。

    忠平伯老脸却有些发红，杜九口中的夫人，本来差一点就能做他家儿媳妇的。

    只可惜……只可惜……

    “只可惜郎心似铁，误了佳人，”班婳洗去脸上的妆容，对容瑕道，“这个宁王自小就爱跟我过不去，也不知道上辈子我跟他有多大的仇怨。”

    容瑕让伺候的丫鬟们退下，拉着班婳到床边坐下，“他以前就欺负你？”

    “他倒是想欺负，可我是白让他欺负的性子？”班婳把脚塞进被子，抱着被子打了个哈欠，“他小时候的性格虽然不讨喜，但也不想现在这样讨厌。”

    容瑕见班婳昏昏欲睡地模样，低下头道：“人总是要变的。”

    “唔……”班婳躺进被子里，“有人是越变越好，有人却是越变越讨厌。”

    “困了？”容瑕目光在班婳的脖颈处扫过，伸手轻轻摸了摸班婳的耳垂。

    班婳勉强睁开眼：“你还有事？”

    容瑕跟着躺了进去：“嗯，有事。”

    多了一个人与自己挤同一床被子，班婳的困意顿时飞走了一大半，她睁大眼看着容瑕，就像是一只骄傲的猫，审视着侵犯自己领土的人类。不过可能是因为这个人类长得太好，骄傲的猫咪终于缓缓地放松了全身的情绪，“什么事？”

    “今天是我们的洞房花烛……”

    容瑕还没有说完，班婳忽然精神十足的坐起身来，“你后背的伤都好了？”

    “想要看吗？”

    “想！”班婳点头，手已经伸到了容瑕的胸膛。

    容瑕拉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声音沙哑道：“不急，我们有一夜的时间慢慢看，慢慢摸，还能慢慢地……尝一尝。”

    班婳指尖一颤，忽然觉得手掌下烫得吓人，就像是一簇沾上油的火苗，越烧越旺盛。

    “外面下雪了，很冷。”

    温热的唇，吻上了柔嫩的耳朵尖儿，耳尖儿瞬间变作了盛开的红花，艳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雪花在空中飞舞，落在了别宫中的露天温泉池中。朦胧的雾气升起，与雪花交融在一起，似冷似热，最终雪花化为水，但是温泉的温度却不曾消减。

    “婳婳，你可还好？”

    “我很好，要再来一次么？”

    雪花在温泉中缠绵，沸腾，融化，升腾的水雾就像是人间仙境，让人分不清今夕是何夕，明日是哪年。

    雕刻着龙凤的大红喜烛燃烧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色大亮之时，这对红烛才燃烧完毕，在烛台上留下烛油，证明了这一夜时光的流逝。

    如意推开窗户，看到外面雪白的世界，忍不住又给自己加了一件夹袄。

    “如意姑娘，”一个穿着藕荷裙衫的丫鬟走到窗外，对如意行了一礼，“侯爷与夫人快要醒了，我们该去伺候了。”

    如意看了眼现在的时辰，对这个丫鬟笑了笑，“多谢。”

    “不必如此客气。”

    一行伺候的人来到门外，见室内没有动静，于是都转头看如意。如意是郡主身边的人，定是知道郡主的习惯与忌讳的。

    如意没有理会这些人的眼光，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等待着主子的传唤。

    容瑕醒来的时候，天外已经大亮了，他很少这么迟才醒，也很少睡得这么沉过。

    他扭头看了眼身边的女子，嘴角不自觉便露出了一抹笑意。

    被窝里太温暖，温暖得他不想出去，只想在里面躺到天荒地老。

    “你醒了？”班婳睁开眼，看到的便是容瑕那张俊俏的脸，脸上顿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啾。

    她在他的嘴角亲了一下，红扑扑的脸上带着几分惬意。


------------

109

﻿    容瑕觉得自己被蛊惑了。

    他想要亲遍她的全身，想要把她拆吃入腹，又害怕自己动作重上一点，就会让她感到疼痛。

    软香可口的唇，在他碰到以后就不想松开，他是沙漠中最饥渴的旅人，她是他的绿洲。他想溺死在这汪绿洲中，再也不醒来。

    “呼，”班婳红着脸喘气，摸了摸自己的唇，“一大早你干什么呢？”

    “不是一大早，”容瑕把她抱进怀中，“已经上午了。”

    “可我困，”班婳闻到容瑕身上有种干净好闻的味道，这个味道不好形容，但是班婳很喜欢。她趴在容瑕的胸口，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他的脖颈，看着他不受控制地咽了咽喉咙，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婳婳，”容瑕的手搭在她的后背上，“知道什么叫烈火浇油么？”

    班婳眨了眨眼，笑眯眯道：“我该起床了。”

    “春宵一刻值千金，起床做什么？”容瑕一个转身，把班婳压在身下，“连理枝头连理枝，如今你我共为连理枝，自然也该做一些连理枝做的事。”

    班婳伸出右右手放在容瑕的胸膛，小声笑道：“连理枝的事情是什么？”

    “自然是……”

    热水换了一次又一次，守在殿外的婢女们不敢发出响动，直到己时下刻，殿内才传出响动。婢女们忙捧了洗漱的用具进门，直到进了内室，她们才脱去外面的鞋子，踩着柔软的地毯来到两位主子面前。

    如意与其他婢女一同进的门，她见郡主站在床边，侯爷正在替她系腰带，两人之间亲昵的氛围，让让她有种不好意思看下去的感觉。

    “郡主。”如意上前行了一个礼，退到了一边。

    班婳对她点了点头，开始用温热的水洗脸，洗完以后在脸上擦了一些护肤的花露，转头见容瑕正看着自己，便道：“你看什么？”

    “看你好看，”容瑕拿过她手里的小瓷瓶，“这是什么，味道淡而清香。”

    “不过是女人用的花露，”容瑕在指腹上揉了一些点到他的额头上，“感觉怎么样？”

    花露有点凉，有点润，容瑕把瓶子还给班婳：“你喜欢什么，尽管让下人去准备，不必有所顾虑。”

    “好呀，”班婳把花露交个婢女，又在脸上手上涂涂抹抹了不少东西，转头对容瑕道，“会不会觉得无聊？”

    容瑕笑着摇头：“你喜欢就好。”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天生容颜不老的女人，不过是小心护着养着，让自己的皮肤看起来毫无瑕疵而已。

    不过这些话题班婳也不打算给容瑕提，提了对方也不一定感兴趣。

    丫鬟们替班婳梳好头发以后，容瑕便要自告奋勇的给她画眉，见他跃跃欲试的模样，班婳一时心软，还是让他尝试了。

    然而事实证明，会作画的人不一定擅长画眉，班婳看着自己的柳叶眉变成了歪歪扭扭的波浪眉，嫌弃地用帕子擦干净自己的眉，对容瑕道，“这是我的脸，不是画布。”

    “抱歉，第一次画这个，手有些不听使唤，”容瑕见她擦眉的动作太重，伸手夺去她手里的帕子，轻轻地替她擦干净，“你画我看着。”

    刚成亲的男人，对什么都感兴趣，女人的发钗，女人的护肤品，甚至女人的肚兜……他也是偷偷看了好几眼，就像是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这个世界里每处风光都让他感到新奇。

    年少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若是娶了一个没事便对镜流泪，对月吟诗的娘子，成亲并不会比没成亲有意思。或许是他的母亲让他对女人有了一种恐惧感，以至于他好些年对女人都避之不及，只是别人看不出来罢了。

    但是婳婳不一样，她对着镜子永远是愉悦的，她享受着照镜子的状态，也享受着生活带来的美好。

    他喜欢看她描眉的样子，喜欢看她挑拣衣服的样子，想象着她穿着漂亮衣服首饰让其他女人黯然失色的模样，只要想到这些画面，他就愉悦起来。

    “过几日我们回侯府住，”容瑕低头在班婳耳边道，“侯府里有很多漂亮的首饰，你喜欢什么，就戴什么。”

    “很多？”班婳有些惊讶地看着容瑕，“你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女人的首饰？”

    “很多都是容家祖上留下来的。”容瑕没有告诉班婳，还有一部分是他买回来的，他想要这些漂亮的钗环戴在自己心爱的女人身上，然而那时的他却不知道，这些东西可以用在谁的身上。

    “好了,”班婳梳好妆，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水红宫装，转头对容瑕道，“好看吗？”

    容瑕点头：“比所有人都好看。”

    “诚实的男人，总是讨人喜欢的.”班婳朝容瑕勾了勾手指头。

    容瑕面对班婳低下头来。

    一个温软的吻留在了他的脸颊上，甚至还留下了淡淡的唇印。

    “这是我给你的奖励。”

    容瑕对着镜子看了眼自己的脸，笑出了声。

    旁边伺候的丫鬟们面红耳赤地低下头，只觉得眼前这一幕幕让她们看得双颊发烫，不好意思再看下去。

    夫妻二人用了午膳，才坐上马车，进宫去给皇帝谢恩。

    两人乘坐的马车来到朱雀门外，守宫门的护卫见到马车上的标志以后，就恭敬地退到了一边。马车经由朱雀门，穿过一条长长的宫廊，便停了下来。

    “侯爷，夫人，往前面走就是大月宫了。”

    再往前走，马车就不允许通过了。

    容瑕掀起帘子走出马车，转身扶着跟在他身后出来的班婳，“小心。”

    现在正下着雪，就算每天都有人来清扫，但是没过多久，雪便积了下来。

    班婳扶着他的手走了下来，容瑕替她理好斗篷，接过太监撑着的伞，遮在了两人的头顶。班婳挽着容瑕的手臂，她踩在松软的雪花上，顿时雪花上便陷了一个深深地脚印。

    “别踩那里，等会雪化了脚会凉。”容瑕注意到她故意踩脚印的动作，在她耳边小声道，“别调皮。”

    “谁调皮了？”班婳在他腰间拧了一把，容瑕撑伞的手晃了晃，几片雪花飘在了班婳的脸颊上。

    “嘶。”班婳倒吸一口凉气，把自己冰凉的手指伸到了容瑕脖子里，见容瑕冻得缩起了脖子，顿时笑了起来：“冷不冷？”

    容瑕抓住她的一只手哈着热气：“现在好点没有？”

    “还有这只，”班婳把右手也递到了容瑕嘴边，于是容瑕又对着右手哈了一口热气，班婳被他这么听话的行为逗得笑了出来。

    “见过成安侯与福乐郡主。”

    班婳回头，看到了身后带着一队禁卫军的石晋，她把手从容瑕手里抽出来，与容瑕并肩站着：“石大人。”

    石晋的目光从这对璧人身上扫过：“二位是来见面见陛下的？”

    “是的。”容瑕点头，对石晋道，“今日风大雪大，石大人辛苦了。”

    “此乃我应尽之责，”石晋对容瑕拱了拱手，“请往这边走。”

    等班婳与容瑕走远以后，石晋身后的一位护卫小声道：“我以前只觉成安侯与福乐郡主两人不合适，但是今天一见，只觉得这两人站在一起再合适不过，换个人与他们在一起，反而不对味儿。”

    “什么不对味儿，”另外一个护卫道，“你不就是想说，这两个人长得都好看，站在一起养眼？”

    “就是这个理……”

    石晋听着两人小声的交谈，沉着脸道：“我等在深宫中当职，不可随意谈论他人。”

    “是。”两个禁卫军面色一变，忙噤声不敢多言。

    容瑕与班婳来到大月宫，见大月宫里的宫女太监们面上都带着喜色，似乎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好事。这些宫人见到班婳与容瑕两人，脸上的笑意更甚，一个女官上前道，“侯爷与郡主，陛下早就盼着两位贵人了，快请随奴婢来。”

    班婳心中更加疑惑，但是当她走到内殿，看到被人扶着能走几步的云庆帝，顿时明白大月宫的宫人们为何会如此高兴了。

    “陛下，”班婳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云庆帝面前，连行礼也忘了，她一脸喜色地看着云庆帝，“您大安了？”

    “能勉强走上两步了。”云庆帝心情非常好，为了证明他身体有所好转，他推开了扶着他的太监，当着班婳的面走了好几步。

    “真好，”班婳呱唧呱唧鼓掌，“陛下，看来出不了几日，您就能康复了。”

    这话说到了云庆帝心坎里了，他慈和地看着班婳与容瑕：“昨日是你们的大喜日子，朕虽然不能亲自到场，但是待你们的心意，与朕那些子女是没有差别的。”

    “坐下说话。”云庆帝现在看班婳与容瑕，是怎么看怎么顺眼，恨不得现在就把他们认作自己的儿女。

    若是能让他恢复健康，就算认个养子养女又如何呢？

    今天早上醒来，他就觉得自己身体好了很多，不仅人精神了，就连腿上也有了力气，太医来诊了脉，说他恢复得很好。他心里很清楚，这一切都是因为容瑕与班婳成亲冲喜的缘故。

    不然为什么早不好，晚不好，在这两个小辈成亲以后，他身体就开始好转了？

    云庆帝看两人的眼神就像在看珍贵的金娃娃，所以当两人拜别的时候，云庆帝赏了他们一大堆的东西，这些东西十分珍贵，连宁王与宁王妃成亲第二日来行拜礼的时候，陛下也不曾这么大方过。

    “容瑕，”班婳在容瑕耳边小声道，“你有没有觉得陛下不太对劲？”

    以前云庆帝对她虽然好，但也是有个限度的，至少不会越了规矩。但是近来云庆帝的做法十分奇怪，他不仅把行宫赏赐给了他们，还给他们这么多新人礼，这些礼物若是被人传出去，恐怕又有不少人说容瑕是皇帝的私生子了。

    “嘘，”容瑕在班婳耳边小声道，“这与我们无关。”

    班婳看了眼容瑕，点头道：“我信你。”

    既然容瑕说无关 ，那就无关吧，反正这些东西是皇帝心甘情愿送的，又不是她抢来的。

    听到这三个字，容瑕微微一怔，把班婳的手紧紧牵住了。

    “皇后娘娘，成安侯与福乐郡主求见。”

    “快请他们进来，”皇后听班婳夫妻两人到了，忙让宫人把两人迎进来。坐在下首的康宁郡主有些尴尬地看着皇后，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该走还是该留。

    自从惠王府出事以后，她就被养在皇后跟前，虽然还有个郡主的封号，但是她在宫里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就连宫女太监对她也不够恭敬，可是知道父亲做过什么事的她，竟是连抱怨也不敢有。

    现在听说班婳与成安侯来了，她竟觉得十分的羞恼，一点也不想这两人看到自己尴尬的境地。

    “娘娘，臣女……”

    “娘娘，臣女好想你。”穿着水红宫裙的女子快步走了进来，她虽然梳着妇人发髻，但是举手投足间仍旧带着一股子被人疼宠着的天真。

    康宁看着班婳，把没有说完的话咽了下去，她朝殿外看了一眼，看到了那个带着温柔笑容的男人。她有些慌张地收回自己的视线，匆匆低下了头。

    “微臣见过皇后娘娘。”容瑕走进殿内，见班婳已经坐在皇后身边说话了，他笑看了班婳一眼，上前给皇后行了一个礼。

    “不必如此多礼，”皇后见这两个后辈眉目传情的模样，就知道他们感情极好，“白首园还住得习惯吗？”

    “多谢娘娘关心，一切都很好。”

    “你这孩子，自小都是这性子，什么都说好，”皇后转头看班婳，“我问婳婳。”

    班婳想了想：“别的都好，就是园子太大了，我都还没来得及把园子逛完。”

    皇后被班婳这话逗得发笑，她正想取笑班婳几句，就见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的跑了进来。

    “娘娘，不好了，宁王与宁王妃打起来了。”

    “你说什么？”皇后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因为起得太快，她差点栽倒在椅子上，幸而班婳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皇后匆匆道：“不是让宁王闭门思过吗，他怎么又与王妃起了争执？”

    想到谢家大郎现在还半死不活着，皇后就觉得对不住宁王妃。这个时候又传出两夫妻打架，她就觉得心里累。

    皇后匆匆往外走，班婳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转头她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康宁，对她点了点头，便快步出去了。

    康宁张了张嘴，可惜她只看到一片快速消失的衣角。

    “郡主告辞。”容瑕对她抱了抱拳，跟在班婳身后出去了。

    康宁怔怔地坐在空荡荡地大殿上，忽然想起，就在一年前，她还对这个男人抱着旖旎的心思。可是她进宫才多久，便开始心如止水起来。

    她被养在深宫里，以后大概只有两条路可以走。

    一是为皇家祈福，去道观做姑子，终身不嫁。

    一是被赐公主的封号，出嫁到外族和亲。

    不管是哪个结局，这些都不是她能够选择的，所以过往的一切都犹如做梦一般。父王与母亲在时，她觉得处处不满意。现在父王没了，她被养在宫中，才知道什么叫做人情冷暖。与现在的日子相比，以前的生活更像是做梦一般。

    宁王手里举着一把刀，宁王妃手里是一把剑，两人隔着一个花圃各自站着，虽然没有兵戎相见，但是嘴里骂出来的话却不好听。

    “你们谢家算什么东西，当初如果不是你们家贪图王妃这个位置，又怎么会让你嫁给我？”

    “蒋洛，你不是人，”谢宛谕气得全身发抖，“你如果不是皇子，你以为有谁会多看一眼？你算个什么东西，连太子一半都比不上。”

    “贱人，”宁王举起刀就想冲上前去，被几个宫人抱住了腿。

    “王爷，您不能这么做，”一个蓝袍太监哭求道，“那可是您的王妃，若是被陛下知道了……”

    “滚开，”宁王根本听不进这些人求情的话，“整个大业朝，哪个王爷会娶一个会跟自己举刀动箭的王妃？只有本王倒霉，被逼着娶了这么一个女人，我今天必不能饶了她。”

    “你想娶的当然不是我，”谢宛谕冷笑，“可惜你想娶的女人在西州，有本事你去西州，与她同甘共苦去。”

    “你给我闭嘴。”

    “有本事你就杀了我，不然就别想我闭嘴。”谢宛谕是真恨不得一剑杀了蒋洛，若不是他，自己的大哥又怎么会生死未卜，现在还四处求医问药？

    这是一个畜生，一个没有心的畜生。

    他可以血洗灾民，也可以把刀举向她的大哥，以后也能把刀举向谢家其他人。

    谢宛谕后悔了，如果她可有再选择一次，她绝对不会嫁给蒋洛。嫁给谁都好，至少这个人不会害她大哥，不会想要杀了他。

    “皇后娘娘驾到。”

    听到太监的传报，蒋洛转头看去，果见皇后一行人朝这边走来。

    “还不把武器放下！”皇后一见两人的架势，气得连声音都抖了，“这是皇宫大内，不是玩乐的舞台班子，你们还不把刀剑放下。”

    蒋洛沉着脸把刀扔给身后的护卫，对皇后行了一个礼。

    谢宛谕双眼发红，她举剑看着皇后：“母后，当年是您与陛下想要谢家与皇家结亲，我们谢家究竟欠了他蒋洛什么，他要对我大哥痛下杀手？那是我的大哥，是他的舅兄！”

    这段话是谢宛谕吼出来，她声音颤抖，带着怨恨与悲怆，“那是我大哥，亲大哥！”

    皇后心头一颤，面上却没有表情：“宁王妃，谢家的案子我们会细查，但你不要犯傻，快把剑放下。”

    “早知有今日，我当初就不该嫁进皇家，”谢宛谕手一松，剑掉落在地，她泪流满面，“蒋洛，你有报应的！”

    蒋洛不耐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谢宛谕看着地上的剑，抹干脸上的泪，忽然弯腰捡起地上的剑，就要朝自己脖子抹去。

    “叮。”

    剑重重摔落在地，谢宛谕茫然地回头，看到了离她两步远的班婳。她怔怔地摸着有些发麻的手肘，还不知道自己手里的剑，是如何掉在地上的。

    “我要是你，就不用这把剑来抹自己脖子，”班婳捡起这把剑，发现这把剑不仅开了刃，而且还很锋利。她把剑扔给一边的太监，对谢宛谕道，“万一死不了，留个疤在脖子上，那可就难看了。”

    “我的事，不用你管。”谢宛谕咬着唇角，顶了班婳一句。

    “谁想管你，我只是怕你血溅得太高，把皇后娘娘与其他人吓着了，”班婳毫不留情的呛回去，“反正你死了，蒋洛这个人渣就会重新娶一个王妃，真正倒霉的只有你们谢家。”

    “班婳！”蒋洛见班婳梳着妇人发髻，对她越发的看不顺眼，“你想干什么？”

    “我就算想要干什么，也不会对你干，”班婳嗤笑一声，“你与其跟我争辩，不如想想怎么跟皇后娘娘请罪。”

    “你……”蒋洛想要开口大骂，但是话还没有出口，就觉得自己后背有些发凉。回头看去，容瑕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脸上似笑非笑，不知是喜是怒。

    “宁王殿下，”容瑕朝他走了两步，“宫中动用兵器，是为大不敬。殿下既是监国，自然应该明白宫里的规矩。”

    “你给我闭嘴，”蒋洛冷笑，“容瑕，你有时间管我的事情，不如回家抱着婆娘睡热炕，养养身体。”

    “宁王！”皇后终于对这个荒唐的儿子忍不可忍，她抬手一巴掌打在蒋洛的脸上，“你若是再胡言乱语，便连我也救不了你。”

    陛下现在的脾气糟糕之极，若是这件事传到陛下耳中，她这个二儿子就算不死也要掉半层皮。陛下有多看中容瑕，她比谁都清楚，所以也比谁都不想自己两个儿子把容瑕得罪狠了。

    “多谢宁王殿下担心外子的身体，”班婳走到容瑕身边，牵住容瑕的手，笑眯眯道，“那我们这便回家睡热炕去。”

    说完，她转身对皇后福了福身：“娘娘，臣妇告退。”

    “婳婳……”皇后叹了口气，“你去吧。”

    容瑕对皇后行了一礼，转身牵住班婳的手，渐渐走远。

    “妈的！”蒋洛看着容瑕的背影，低声骂了出来。

    “啪！”

    又是一个重重的耳光落在了他的脸上。


------------

110

﻿    “娘娘！”皇后身边的宫女见她神情不对，忙伸手扶住她，“您要注意身体。”

    皇后看着蒋洛，半晌后痛心疾首道：“洛儿，你让本宫失望透顶。”

    “母后，”连挨了两巴掌的蒋洛似乎清醒了过来，他跪在了皇后面前，“母后，儿臣我……”

    “从小你性格就荒唐，我想着你还小不懂事，就算有什么事还有太子给你顶着，现如今太子被陛下软禁在东宫，你替陛下监国，做事还如此不稳重，你是要逼死本宫吗？”这些日子以来，陛下对她一直半冷不热，两人夫妻几十年，如今却走到这个地步，皇后心里不是不痛，只是没有表现在两个儿子面前。

    陛下虽然不重视庶子，可是这并不代表她的两个儿子就可以肆无忌惮。

    “是我的错，”皇后垂泪道，“这一切都怪我。”

    若不是她担心两个儿子因为权力起争端，故意放纵小儿子，让他没有争夺皇位的权利，现如今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看了眼跪在自己面前的二儿子，对站在一旁的谢宛谕道：“宁王妃随本宫来。”

    谢宛谕走过宁王身旁，跟在皇后身边，但是却没有伸手去扶她。皇后在心里苦笑，宁王妃的气性还是大了些，当年她身为太子妃，却被惠王妃挤兑，这口气足足忍了好几年，直到先帝驾崩，她的腰杆才直了起来。那时候的她，可比宁王妃能忍。

    只是这事终究错在她的儿子身上，她也说不出责备的话来。

    “娘娘，福乐郡主也太过猖狂了些，”皇后身边的女官小声道，“宁王殿下是皇子，是非对错自有陛下与娘娘来定论，她凭什么来说三道四？”

    “婳婳与洛儿自小就不合，小时候两人吵架斗嘴，洛儿仗着年纪大，常欺负婳婳，所以到了现在，两人还是合不来。”说到这，皇后在心里叹了口气，班家这个丫头她确实比较喜欢，就是那张嘴有些不饶人。

    这样的小姑娘当做小辈宠着也无所谓，若是娶回来做儿媳妇，就不太妥当了。

    “奴婢觉得，她不过是仗着大长公主对陛下有几分恩情，挟恩以报罢了。”

    “闭嘴，”皇后沉下脸道，“贵人的事，也是你能说的么？”

    “奴婢知罪！”

    跟在后面的谢宛谕抬头看了眼皇后，皇后的脸色确实不太好，但她嘴上虽不满意女官的话，却没有真正地责罚她。

    看到这，谢宛谕不禁冷笑，宫里的人都是这样，虚伪得让人恶心。即便是皇后口口声声说自己有多喜欢班婳，实际上究竟又能有多喜欢？这份喜欢，肯定比不上陛下。

    想到班婳刚才对自己说的话，谢宛谕心情十分复杂。

    她没有想到，到了这个时候，班婳还敢当着蒋洛与皇后的面，说蒋洛是一个人渣。

    班婳是当真以为，皇后不会对她产生不满吗？还是说……她根本并不在意皇后怎么看她？

    班婳与容瑕沿着高高的宫墙往外走着，班婳指着一座园子道：“我小时候在这里玩的时候，被蒋洛从背后推了一掌，我整个人都扑进了草丛里。”

    “后来呢？”

    “后来我就狠狠踹了蒋洛一脚，踹完就哭，边哭边往身上蹭草叶。陛下与皇后娘娘知道以后，罚蒋洛跪了一个时辰，还给我赏赐了不少东西，”班婳收回视线，眼神有些淡，“那是我第一次明白，哭也是有用的。”

    “从那以后，蒋洛就经常找我麻烦，但是只要他碰我一下，我就哭，不仅哭还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欺负我，”班婳眼睑低垂，掩饰着心中的情绪，“有一次，陛下问我，蒋洛身上有没有长于太子的。”

    容瑕忽然忆起，在九年前，陛下也曾问过他，那时候他只有十五岁，他说的是，他更欣赏太子，所以并不太了解二皇子。

    “我说我不喜欢二皇子，只喜欢跟太子玩，二皇子在我眼里，没有一处比得上太子，”班婳牵着容瑕的手，每一步走得很慢也很随意，因为身边有一个人牵着她的手，她不用担心自己会摔跤，“陛下听了以后，不仅没有生我的气，还夸我性子直爽。”

    或许陛下少年时期，也盼着有人说，他们只喜欢太子，不想跟二皇子玩。

    只是那时候不曾有人这样直白的说过，她的这句话，让他心理上有了满足感。

    “真巧，”容瑕笑了，“陛下当年也曾问过我。”

    “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跟二皇子不熟。”

    “嘻嘻。”班婳捂着嘴笑，“这个回答好。”

    两人出了宫，见街头挂满了红灯笼，街道上挤满了人，班婳道：“明天就是除夕了。”

    容瑕见班婳神情有些落寞，让马夫停下车，匆匆跳下了马车。

    “这个给你，”容瑕回到马车里，手里多了一盏漂亮的大红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大大的福字，另一边画着一对喜鹊。喜鹊报春，是好兆头。

    “这不是逗小孩玩的吗？”班婳接过灯笼，嘴上虽然嫌弃，手却忍不住戳了几下灯笼上的喜鹊。

    “嗯，”容瑕在她脸颊边轻轻一吻，小声道：“在我心里，你就是我最珍贵的小女儿，待你如珠似宝，舍不得让你受半分委屈。”

    “哼，”班婳对他小声道，“我才不信你。”不过，这不代表她不喜欢听。

    一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美男子，满面温柔的说着情话，让人怎么能不心动呢？

    容瑕把她揉进自己怀中，小声笑道：“你会相信的。”

    马车缓缓向前，在积雪上压出深深地车轮印。在这喧嚣的世界，马车里的脉脉温情，就像是雪地中的早春，美好得不太真实。

    腊月三十，班婳出嫁的第三天，本该是出嫁女回门的日子，但是按照风俗，出嫁女的除夕，是不能回娘家过的。

    班婳醒来的时候，外面的雪还没有停，她套上衣衫，净完面对端着盆的婢女道，“你们家侯爷呢？”

    “回夫人，侯爷方才出去了。”

    班婳把帕子扔回盆中，起身走到铜镜前，这么冷的天，容瑕一大早出去干什么。

    “郡主，您今天想梳什么发髻？”玉竹与如意走到班婳身后，两人见郡主的神情有些落寞，问话的时候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随意了，”班婳兴致不高，“你们看着梳就好。”

    “怎么能随意？”容瑕大步走进来，大氅上还沾着未化开的雪花，“今天是回门的好日子，我可不想让岳父岳母以为我对你不好。”

    他把一个木盒放到梳妆台上，“你看看这里面的东西，有没有喜欢的。”

    班婳没有看这个木盒，而是有些惊讶地看着容瑕：“你说今天回我家？”

    容瑕听到“我家”两个字，知道在班婳心中，家仍旧只有一个，那便是静亭公府。他笑了笑，“今天自然该回去，行宫这么大，就我们两个主人在里面有什么意思？回岳父岳母那里，不仅人多热闹，你也能高兴。”

    “容瑕，”班婳伸手抱住容瑕的腰，“你真好，我有点喜欢你了。”

    “只有一点？”

    “那……再多一点点？”

    王曲走到书房外，对守在外面的小厮道：“我有事要见侯爷，你去通报一声。”

    “王先生，”小厮惊讶地看着王曲，“侯爷陪郡主回娘家了，您不知道吗？”

    “你说什么？”王曲皱起眉，“今天是除夕。”

    小厮点头：“今天是夫人回门的日子，侯爷担心夫人找不到合心意的首饰，一大早就让杜护卫回侯府取了整整一大盒首饰让夫人挑呢。这会儿都走了快半个小时了，小的还以为王先生您知道这事呢。”

    王曲心里一个咯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近来侯爷似乎并不愿意见他，很多事情也不愿意跟他商量。难道他做了什么让侯爷不满的事情，他在借这个机会敲打他？

    心神恍惚地走出书房，他见主院的下人正在往外搬箱子，这些箱子还带着班家的家族标识，明显是侯夫人从娘家带过来的东西。

    “你们把这些搬到哪去？”

    “王先生，”搬东西的小厮给王曲行了一个礼，“侯爷说，夫人在这边行宫住不太习惯，所以把这些东西搬到侯府去，过几日就回侯府住。”

    王曲闻言皱了皱眉，对于侯爷来说，住在这个帝王钦赐的行宫中，绝对比住在侯府里好，可是就因为福乐郡主住不太习惯，就从行宫中搬出去？

    什么住不习惯，明明是想离自己娘家近一些。一个出嫁女，不想着好好照顾自己的夫君，日日惦记着娘家像什么个样子？还蛊惑着侯爷陪她去娘家过年，这若是传出去，外面会说什么？

    说侯爷惧内，还是说侯爷忌惮班家势力，抬不起头？

    马车里，班婳趴在容瑕的膝盖上闭目养神，容瑕给她讲江湖女侠大战年兽的故事。

    “后来怎样了？”班婳听到女侠救了年兽以后，忍不住抬起头道，“年兽变成人了，要以身相许，还是恩将仇报，杀了女侠？”

    容瑕指了指自己的唇：“你亲一口，我就告诉你。”

    为了听到故事后面，班婳毫不犹豫地牺牲了自己的色相。

    容瑕顿时满足了，他继续讲了下来，一边讲一边观察班婳的神情，不根据班婳的神情变化，来决定下面的故事剧情走向。

    “侯爷，”外面赶车的马夫轻轻敲了一下马车的车窗，“国公府到了？”

    班婳脸上一喜，掀开帘子便跳了出去，她身后的容瑕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露出无奈的苦笑。

    静亭公府里，班淮与班恒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父子两互相看了一眼，齐齐叹息一声。

    “大过年的，你们叹什么气？”阴氏穿着紫色裙衫进来，见父子二人这般模样，忍不住道，“瞧着晦气。”

    “母亲，”班恒坐直身体，“今天是姐姐出嫁的第三天，按规矩这是回门的日子，也许成安侯会送姐姐回来也不一定。”

    “这事你就别想了，”阴氏面色微黯，“容家虽然没有长辈，但也没有女婿陪女儿回娘家过年的道理，你……”

    “侯爷，夫人，世子！”一个管事满脸喜色地跑了进来，“郡主与姑爷回来了。”

    “你说什么？”阴氏喜出望外，“你没看错？”

    “是真的，这会儿人都快要到二门了。”

    “我去看看！”班恒从凳子上一跃而起，眨眼便跑出了门。

    班淮不敢置信地看着阴氏：“回、回来了？”

    阴氏抹了抹眼角，转身匆匆走了出去，班淮忙不迭跟上，仿佛走迟一步女儿就会飞走似的。

    “姐！姐！”

    班婳在荷花池这边，就听到了班恒的声音，她踮起脚一看，对面的假山后面，班恒正又蹦又跳地对她挥手。

    “恒弟，”班婳脸上顿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伸出手对班恒晃着。

    班恒转头就朝这边跑，脚下一个踉跄，人趴在了地上，不过他很快就从地上爬了起来，快步跑到了班婳面前。

    “姐！”班恒围着班婳转了几圈，见她姐头上的首饰不像是从班家给她带过去的，而且样样精致，便转头对容瑕行了一个礼，“姐夫。”

    “恒弟。”容瑕微笑着回了一个礼。

    “你怎么不小心一点，”班婳拍了拍班恒沾上雪的袍子，“摔疼了没有？”

    “不疼，”班恒拍了拍沾上雪花的手，转身想要替班婳提裙摆，没有想到裙摆早被容瑕提在了手里，他只好与班婳并肩走着，“姐，父亲与母亲都在主院等你，家里做了你爱吃的菜，等会一定要多吃些。”

    “好，”班婳点头，想了想又道，“再加一道酸笋汤，你姐夫喜欢这个。”

    班恒点头：“哦。”他转头看了容瑕一眼，容瑕对他温和一笑。

    走进主院，阴氏与班淮早已经站在门口等待。看到班婳以后，班淮也不等班婳给自己行礼，上前便问班婳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带过去的下人用得称不称心。

    “岳父，岳母。”容瑕上前给两人行礼。

    “外面正下着雪，进屋说话，”阴氏眼眶发红，脸上却还笑着，她对容瑕连连点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院子里还挂着没有撤去的红灯笼与红绫，一如班婳出嫁的那一天。

    容瑕走进屋，与班恒相邻而坐，他看了眼正与岳父说话的班婳，脸上露出温柔的笑。

    阴氏看到他的神情，心里安心了许多，“贤婿用茶。”

    “多谢岳母。”容瑕喝着茶，与班家人聊着天，聊着聊着便提到了后面的安排。

    “你是说从行宫中搬出来？”阴氏略思索片刻，“你考虑着很周到，行宫虽然是陛下赐给你的，但是久住在里面也不太合适，至少现在不太合适。”

    “小婿也是这个意思，”容瑕笑看了班婳一眼，班婳也回头对他笑了笑，“婳婳也很支持我这个决定。”

    阴氏闻言便笑道：“婳婳是个小孩性格，大事上糊涂着，你若是有什么决定，跟她说明白就好，万不可事事都依着她。”

    “婳婳挺好的，”容瑕当即便反驳道，“并不糊涂。”

    阴氏没有想到女婿第一次反驳自己，竟是因为她批评了女儿。她先是一愣，随后笑道，“你与她相处时间不长，日后便知道了。”

    “有些人即使相处一百年，我也弄不明白，但是婳婳不一样，”容瑕缓缓摇头，神情前所未有地认真，“我只是看她一眼，就知道她是世间最好的女人。”

    班淮拉着女儿的手，见她钗环首饰都是价值连城的好东西，衣服也是女儿喜欢的式样，便小声道：“嫁到了容家，也不要委屈自己，想穿就穿，想吃就吃。我看容瑕也是个不错的儿郎，所以你吃的时候，把他也惦记着，这才是夫妻相处之道。”

    这话看起来有些幼稚，但是理却是那个理。

    当一个人把另外一个人挂在心上以后，就算吃到某个好吃的东西，看到某个有意思的玩意儿，都会想让心爱的人与他一起分享。

    这与东西的价值无关，只与心意有关。

    “他这人什么都好，就是穿衣风格不太随我，”班婳道，“衣服都太素了些。”

    所以当他穿上大红新郎袍的时候，整个人俊美得都想在发光，以至于她忍不住把人拆吃入腹。那红衣白肤的盛景，现在想起来都是美味。

    “读书人嘛，穿衣服都讲究一个雅字，”班淮劝道，“做人要宽容一些，你不可在这些事情上与他有矛盾。”

    “放心吧，父亲，”班婳失笑，“我哪会是这么小气的人。”

    她顶多会让绣娘多做几件其他色的衣服，想办法让容瑕给换上而已。

    午饭准备得很丰盛，班家不仅准备了班婳喜欢吃的东西，还准备了一堆“传言中”容瑕喜欢的，或者说那些受读书人推崇的菜式。容瑕虽然不见得真喜欢这些，但是班家人待他的这份心意，却是让他的心软成了一片。

    “我们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班淮与容瑕碰了杯，翁婿两人小啄一口，“日后你跟婳婳再过来，先派人通报一声，说说想吃的饭菜，我们便让厨房里的人准备好。家里人不多，也不讲究外面那些规矩，饭要吃开心才好。”

    “谢岳父。”容瑕知道班淮说的不是客气话，于是应了下来。

    一顿和谐开心的午饭吃完，容瑕与班婳走到班家二老面前，对着他们跪了下来。

    “你们这是做什么？”班淮想要去扶容瑕，但是做了几十年纨绔的他，哪能扶起容瑕这个年青人。

    “岳父，岳母，”容瑕对着两人磕了头后，语气认真道，“小婿双亲兄长早逝，家中除了小婿以外，便再无其他家人。现在我做了班家的女婿，婳婳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这个礼是小婿必须行的。”

    说完，他把茶举到了班淮面前。

    “你这孩子。”班淮接过茶杯，仰着头咕咚咕咚把整杯茶喝得干干净净，然后在怀中一掏，摸出一叠银票，全部塞进了容瑕手里，“我没有准备红包，你别嫌弃。”

    班恒偷偷瞅了一眼，最上面的一张银票是五百两的面额，这一叠银票少说也有三五千两，他跟容瑕究竟谁才是班家亲儿子？

    “谢岳父。”容瑕没有推辞，把银票全部塞进了怀中。

    “岳母，请喝茶。”

    阴氏也没有想到容瑕会按照亲生的儿子孙辈给她行跪拜大礼，她接过容瑕敬的茶，也喝了干净，然后掏出两个红封放到了容瑕手里。这原本是给班婳与班恒准备的，不过女婿这么讨人喜欢，就先把红封给他了。

    “我的呢？”班婳跪坐在软垫上，看着父亲与母亲把银票与红封都给了容瑕，唯有自己双手还是空空的，当下便撇嘴道，“做父母的不能这么偏心。”

    “你都拿了十几年的压岁钱了，”阴氏伸手虚扶了一把容瑕，“今年先给君珀，等下再给你们姐弟俩补上。”

    班婳与班恒：……

    他们俩都是捡来的？

    容瑕扶起班婳，把手里的银票与红封都交给班婳：“我的就是你的。”

    班婳拍了拍他的胸口：“乖。”

    班恒：呵呵，这个家里，只有他不是亲生的。

    来了班家，容瑕才知道，原来除夕可以过成这样。

    不用花时间在接受下人的跪拜上，也不用跪着听长辈训诫，一家人坐在一起，吃着瓜果点心看府里养着的琴师、歌姬、说书人、舞姬等表演。不用讲究尊卑规矩，可以肆无忌惮地开玩笑，甚至子女越过父母给舞姬赏赐银两，也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事情。

    夜晚来临，当烟火照亮整个京城后，班婳看着烟火下父母慈祥的脸，不舍地收回视线：“走吧。”

    今天容瑕能陪她来静亭公过除夕，已经是打破俗规了，她不好再让他陪着在班家留一夜。好在今晚没有宵禁，就算晚些出门，也没有关系。

    “走去哪儿？”容瑕牵住她的手，笑着道，“我们还要一起守岁。”

    班婳指尖轻颤：“你……”

    “今晚就住在你的院子里，”容瑕笑着道，“迎娶你的时候，我都来不及看一眼你的院子是什么模样。”

    班婳扬起嘴角笑了：“好。”

    眼花绽放，照亮了容瑕的脸庞，班婳眨了眨眼，指尖一点点弯曲，任由容瑕把她的手全部包裹在掌心中。

    “国公爷，陛下赏福菜与福字了。”

    “快端去给列祖列宗，这是陛下的心意，可不能浪费。”班淮看了眼那两盘凉飕飕的菜，毫不犹豫地开口了。

    “这是……”阴氏看着两张福字，这两个福字的字迹不同，一个有些像是陛下的字迹，另外一个却是太子的字，“太子的字？”

    太子不是被软禁在东宫？

    容瑕拿起其中一张福字看了两眼：“确实是太子的笔迹。”

    “太子被放出来了？”班婳觉得，还是太子比较靠谱。

    “我也不清楚，”容瑕笑了笑，“应该是这样，都除夕了，陛下不会一直关着太子。”

    陛下也忍不下宁王了。


------------

111

﻿    “郡主，姑爷，请往这边走。”

    提着灯笼的婢女在前方引路，容瑕牵着班婳的手，绕过九曲回廊，就来到了班婳的院子。

    院子修得很精致，尽管有大雪覆盖，仍旧可以看出，房屋主人在设计这个院子的时候，废了不少精力。

    婢女推开房门，屋子里打扫得很干净，红色纱帐上绣着石榴等各色寓意吉祥的图案，班婳转头看着身后的丫鬟：“留几个人伺候，其他人都退下。”

    “是。”

    婢女们点燃屋里的烛火，对班婳于容瑕行了一个礼，躬身退了出去。

    “我第一次进女子的闺房，”容瑕走到床边看了看，发现床头做了小格子，拉开就看到里面放着一些零嘴，他扭头对班婳道，“挺有意思，回去我让他们按着这个做。”

    “没事，我陪嫁过去的鸳鸯床，上面做了小格子，”班婳洗去脸上的妆容，换上了宽容舒适的睡袍，“洗洗睡觉吧。”

    容瑕见她在泡脚，凑过去把自己的脚挤到了同一个大盆里。

    “你别跟我挤，”班婳踩他的脚，“家里不缺水。”

    “节约用水，”容瑕理直气壮道，“这么冷的天，伺候的人跑来跑去也不容易。”

    “姑爷，厢房里的炉子上还温着热水。”一个小丫鬟诚实的开口，“不麻烦的。”

    “没事，我跟你们家郡主挤着用就成。”借口被戳穿，容瑕也没有丝毫的不自在，反而用脚趾轻轻的挠着班婳脚掌心。惹得班婳忍不住又踩了他两脚。

    泡好脚，容瑕打横把班婳抱到床上。床上已经被汤婆子熏得暖烘烘的，班婳缩在被窝里，打了个哈欠：“都已经过子时了，睡吧。”

    容瑕把她揽进怀里，见她真的困了，在她眉间轻轻一吻：“做个好梦。”

    班婳在他胸口拱了拱，听着他的心跳声，沉沉地睡了过去。

    “你即便貌若天仙，颠倒众生，但是感情不可勉强。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你算什么东西，值得我放过还是不放过？”红衣的女子骑在马背上，骄傲的下巴微微上扬，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再看一个无关的路人甲，“要滚就滚，别在我面前道衷肠，述哭情。当初我愿意与你谢临定下婚约，不过看你有几分姿色。今日你与他人私奔，我不拦你，但愿你们二人没有后悔的一日。”

    “多谢郡主宽宏，谢某不会后悔。”

    “嗤，”马背上的女子笑了一声，眼中满是嘲讽，“你这样的男人，我在话本里见多了。”

    她把一个小包袱扔给站在他身边的女人：“这个东西，算是我给你的谢礼。若不是你，我也不能知道这个男人是个什么样的货色。”

    晨曦的微光中，她面色红润，唇角带笑，一双灿烂的双眸，却满是寒意。

    “二公子，二公子，大公子又发热了，大夫说情况不大好，您快去瞧瞧吧。”

    谢启临睁开眼，窗外的天色还未亮，他听到小厮急切的声音，匆匆披上一件大氅，连外袍都来不及穿，便拉开门走了出去。

    “大哥怎么样了？”

    “昨儿晚上用了一点粥，精神头还好，哪知道这会儿便发起热来。”小厮提着灯笼，深一脚浅一脚的在雪地上走着，现在天还没有亮，府里洒扫下人也都在睡梦中，这些雪便没有人来铲走。

    “大夫呢？”

    “几位太医与外面请来的大夫都在，”小厮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说话时还带着喘气声，“就是他们说情况不太好。”

    谢启临面色一变，步子迈得更快。走进大哥的院子他听到了母亲的哭声以及父亲盛怒下的骂声。

    “我们花重金聘请你们，你们就是这样回报的吗？你们还自诩神医，为什么连吾儿还治不好？！”

    “父亲！”谢启临担心父亲伤心过度，说话的时候冲动不计后果，把这些大夫得罪了，对大哥并没有任何好处。现在大哥还要靠他们救治，他们得罪不起这些人。

    “忠平伯，”两个大夫站了出来，一个人面色冷淡道，“我们二人虽医术不精，但也是福乐郡主养着的大夫，不是你们忠平伯府的人。俗话说，打狗要看主人，我等二人在伯爷眼中或许连狗都不如，但也只有福乐郡主骂我们的份，而不是伯爷。”

    “伯爷在郡主大婚之日求上门，郡主心软让我二人前来替贵公子诊治，但并不代表我二人要任你责骂，”另外一个大夫补充道，“既然忠平伯瞧不上我二人的医术，那我们现在就告辞。”

    “二位大夫，请留步，”谢启临走到两人面前，对他们作揖道，“家父一时情急，言语上多有冒犯，请二位谅解。”

    “抱歉，谢二公子，我们兄弟二人都不是好性子的人，忠平伯骂我们，就等于不把我们家郡主放在心上，俗话说，君辱臣死，主辱仆羞。谢二公子不必多说，告辞！”

    两个大夫说完这番话，也不管谢启临如何哭求，甩袖便走。

    谢启临怔怔地看着这两人的背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班家的人向来这样，好言好语还会给几分面子，但若是有人打了他们的脸，他们会把这个人的脸往地上踩，就连下人也都十分维护主人，颇有武将家族的作风。

    “父亲，”谢启临走到忠平伯面前，“大哥怎么样了？”

    忠平伯满脸沧桑地摇头，半晌才道：“启临，为父这辈子最后悔的便是让你妹妹嫁给宁王，让我们一家子绑在了宁王的船上。”

    谢启临看着床上生死未明的谢重锦，忽然道：“那我们家就下了他这条船。”

    忠平伯面色大变，他颤抖着唇，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暮色沉沉，毫无活力。

    一夜无梦，容瑕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他见班婳还在睡，小心的抽出自己的胳膊，穿好外袍后，轻手轻脚走到外间，才让丫鬟们伺候着洗漱。

    班恒进来，见容瑕穿戴整齐坐在外间的椅子上，压低嗓子问：“姐夫，我姐还在睡？”

    容瑕点了点头，起身走到门外，“恒弟，可否带我在院子里走一走？”

    班恒点了点头，“外面还下着雪，用完早膳以后，我在带你去四处看看。”

    “有劳。”

    班恒有些不自在的挠了挠手背：“那什么，你别跟我这么客气。咱们家不讲究这些，你以后跟我们相处久了，就明白了。规矩是做给别人看的，自家人私底下，怎么自在怎么来。”

    容瑕闻言笑出声：“难怪婳婳会这么可爱。”

    班婳抖了抖肩膀，这要什么样的眼神儿，才能觉得他姐可爱。夸他姐美，这是事实，可要说可爱……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情人眼里出西施吧，反正他这个亲弟弟都说不出这么违心的话，总觉得良心这道坎过不去。

    到了用早膳的时间，班婳还没有起床，阴氏有些不好意思道：“贤婿，让你看笑话了。”

    “岳母，能睡是福气，”容瑕对阴氏道，“让婳婳多睡一会儿也无妨。”

    阴氏干笑两声，不好再多说什么了。若容瑕这话是客套，她还能顺势教训班婳几句，可偏偏看容瑕这模样，是真的不觉得婳婳睡懒觉的，这样下去，那丫头会懒成什么模样？

    用了饭，班恒便带容瑕在班家的院子闲逛。

    “这几个小院子都没有住人，我们家的女眷少，这些小院都用不上，所以有两个院子被修成了书房与果园，其他院子都锁了起来。”班恒带容瑕进了果园，里面种的是桔子树，树枝上零星挂着几个桔子。这些桔子长得不算太好，只是红橙橙的看着喜人。这些果子没人摘，所以大部分已经熟透掉在了地上，其余几个就算挂在枝头上，但是走近了看，这些果子都不太好，恹恹地没有活力。

    “祖母的公主府有一个果园，据说是因为祖父喜欢。后来我们家搬进侯府以后，也按照公主府的样子，弄了这么一个园子，可惜祖母很少来过这个园子。”班恒从枝头上摘了一个桔子下来，剥开外皮，桔子肉已经没有多少水分，变成了干白色。

    “本来还想给你尝尝，看来是没法吃了。”班恒可惜地把桔子扔进雪地里，转头道，“我姐快要醒了，我们回去。”

    容瑕看着这片桔子林，“婳婳喜欢这片林子吗？”

    “她以前老带我来林子玩，还捉树上的夏蝉来吓我，”班恒带着容瑕走出果园，脸上露出笑意，“我姐性格有些直，不懂得温婉迂回，不过心眼很好。”

    班恒三两句话就拐到了班婳身上，中心思想就是“虽然我姐有很多缺点，但她是个好姑娘”，一句话不提容瑕要好好对他姐，但是每一句话的意思，都是不想让容瑕辜负班婳。

    “真羡慕你们。”容瑕回忆着自己的童年，竟是找不到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情。

    唯一还有些印象的就是十一岁那年，他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偷偷在结冰的冰面上玩，后来被母亲发现他的袍子打湿了，气得好几日没有理他。

    后来他才知道，结了冰的冰面很危险，幸好那日没有出事，不然他跟那个小孩都会被淹死在水里。

    犹记得那个小孩还找了一块木板，在冰上坐着要他拉着走，他没有同意。他不记得那个小孩长什么样了，但是对方嘟嘴的模样，他却记得清清楚楚。

    这个动作，母亲是从不允许他来做的，因为不够风雅。

    班恒摆了摆手：“有什么好羡慕的。”

    容瑕笑：“有人陪伴着一起长大，挺好。”

    “你不也有兄长，怎么会没有人陪？”这话说出口以后，班恒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容家大郎早就在几年前病逝了，他旧事重提，岂不是往人家伤心事上戳刀子。

    “抱歉……”班恒觉得自己嘴有些欠。

    “无碍，”容瑕摇了摇头，“都是陈年旧事，没什么不能提的。”

    他与他的大哥感情并没有太好，他们虽是亲兄弟，可是因为容家的家风，所以他们并不亲密，敬爱多于亲昵，一言一行都不能脱离规矩二字。

    “这么大的雪，你们跑这来干什么？”班婳抱着暖手炉站在回廊下，对着两人招手，“快过来。”

    班恒跑到班恒面前：“姐，你可算起来了。”

    班婳脸颊上带着起床后的红晕：“昨晚睡得太香，所以起得晚了。”

    “冷不冷？”容瑕摸了摸她的脸，软柔滑嫩，他忍不住又多摸了一下。

    “手冷捧这个，”班婳把暖手炉塞进容瑕手里，双手捂脸道，“别乱摸，把我的脸摸方了怎么办？”

    容瑕捏住她的手，把暖手炉放回她手里：“好好，我不摸。”

    “郡主，”如意匆匆过来，“您借到忠平伯府的两位大夫回来了，他们想要见您。”

    “谢家大郎不用大夫了？”班婳挑了挑眉，“让他们在前厅见我。”

    谢重锦被人捅了刀子，这才过了几天，就不用大夫了？

    难道是……人没了？

    班婳来到前厅，听两个大夫说完事情经过以后，点头道：“你们做得对，让两位先生受委屈了，请到后院休息。”

    “郡主言重了，谢家无礼，万没有责怪郡主的道理，”两位大夫道，“属下先告退。”

    等两个大夫离开以后，班婳冷哼一声：“谢家人真是不识抬举，以后管他家谁要死要活，就算跪在地上给我磕头，我也不借大夫给他了。”

    “好，咱们不借。”容瑕在旁边点头应和。

    白首园外，登门致歉的谢重锦在门外站了片刻，一个穿着青衣的小厮走出来，朝他行礼道：“谢公子，真是不巧，我们家侯爷与夫人不在园子里。”

    “不在这里，是回了成安侯府？”谢重锦拍了拍肩膀上的雪花，呼出一口热气。

    小厮摇头：“昨日是夫人回门的日子，昨儿我们家侯爷与夫人便去了静亭公府，今天还没回来呢。”

    “静亭公府？”谢重锦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的是昨日回去的？”

    “正是，”小厮笑着道，“您若是要见两位主子，只怕是要去夫人的娘家静亭公府了。”

    “多谢。”

    “不敢。”

    谢重锦骑上马背，接过小厮递来的大氅系好，容瑕竟是在除夕当天陪班婳回了静亭公府，他压根没有想到这一点。

    “公子，我们要去静亭公府吗？”牵马绳的小厮看着谢重锦，他其实不太想去静亭公府，因为他们两家不仅主子之间互相看不顺眼，就连下人也要互别苗头。

    “不用了，”谢重锦缓缓摇头，“今日是正月初一，不好多去打扰。把我们的赚欠礼与帖子留在这里就好。”

    “是。”

    谢重锦心神有些恍惚，他怎么也想不到，容瑕为了班婳竟然会做到这个地步。在女眷娘家过年，甚至连正月初一也待在岳家，这跟上门女婿又有什么差别？

    容瑕与班婳在班家待到正月初三以后，才收拾着大包小包回到了行宫。

    “对了，”班婳趴在桌上，歪着头看容瑕，“我们要去给公公婆婆上香吗？”

    容瑕端给她一杯兑了蜜的水：“什么时候去都可以。”

    班婳见他神情疏淡，似乎对他的父母感情并不深，便不再提这事。

    三日后，雪停了，容瑕带她来了后院的一个屋子里，里面摆着容家二老还有容家大郎的牌位，容瑕把点燃的香递给班婳：“天冷，不需要去墓前祭拜，我们就在这里行礼吧。”

    这个屋子有些冷清 ，屋子里空荡荡的，除了贡着的两个牌位以外，便再没有其他摆件。牌位后面，挂着两幅画，左男右女，可能是容瑕的父母。

    班婳不知道对着冷冰冰地牌位能说什么，她拿着香鞠了三个躬，把香□□香炉后，撩起裙摆准备行跪拜礼，被容瑕一手拉住。

    “不必，地上凉，”容瑕面无表情地看着牌位，“就这样吧。”

    “哦，”班婳牵住他的手，轻轻地拉了拉 ，“你心情不好？”

    “没事，我很好。”容瑕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意。

    “不想笑就别笑了，”班婳拖着他就往外走，“走，我们在园子逛一逛。”这座行宫虽然已经是他们的了，但她还没有好好欣赏过呢。

    “王妃，王爷喝醉了，现在起不来。”

    谢宛谕站在床边，看着床上睡得死沉的男人，转头见屋子里几个宫人都惊惧的看着她，忍不住冷笑一声，难不成这些人以为她会趁着这个机会杀了蒋洛？

    她转过身，面无表情的离开了这间屋子。

    她与蒋洛虽名为夫妻，但却没有半分夫妻的情分，当初她自以为嫁给蒋洛以后，就能压班婳一头，让她对自己低头弯腰，没有想到自己竟是嫁给了一个火坑。

    她回到自己的屋子，从梳妆台上取出一盒看起来很普通的面脂，这盒面脂味道幽香扑鼻，就像八月盛开的桂花香味。

    “王妃，”一个宫女上前，“您要梳洗吗？”

    “不用了，”谢宛谕把这盒已经用了三分之一的面脂放回梳妆台，似笑非笑道，“叫人好好伺候着王爷，听说酒醉的人，有时候会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被噎死了。”

    宫女肩膀吓得抖了抖，不敢说话。

    见宫女吓成这个模样，谢宛谕冷笑一声，“怎么，我说这么一句话，你们也要害怕？”

    宫人们齐齐噤声不言。

    王妃与王爷现在用“形同陌路”来形容，已经是客气的说法，不如说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仇人”更贴切。王爷害得王妃的兄长命悬一线，这种仇怨，又该如何化解？

    要他们说，王爷做得也确实太过了些，谢家大郎好歹是他的舅兄，两人之间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要动刀子才能解恨呢？

    “你们都退下，”谢宛谕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我想一个人静静。”

    “是。”

    屋子里恢复安静，谢宛谕从一个发钗中抽出一张纸条，里面写着短短的一句话。

    “断宁近东宫。”

    她苦笑，日后就算宁王登基，以宁王待她的态度，谢家也不会落得什么好下场。可如今若是东宫继位，她这个宁王妃又有什么好下场？进退维谷，她竟是落得这般田地。

    究竟还有什么法子，能让她既能断了宁王，又能保证日后衣食无忧？

    正月初七，朝廷重新开印，百官在新年里第一次上朝。当他们看到站在殿上的不止有二皇子，还有太子以后，他们才知道，东宫解禁了。

    太子性格虽略软弱了一些，但至少称得上一个仁字，宁王暴虐成性，实在让人胆战心惊。

    实际上，宁王比百官更要震惊，在太子出现以前，他都不知道东宫已经解禁了。他看着站在自己左边的太子，沉着脸勉强弯下腰，给太子行了一个礼。

    父皇竟是瞒着他，把太子偷偷放出来了 。

    他想做什么？

    “陛下有旨，太子殿下身体已经大安，可为朕分忧……”

    太子被软禁时，对外的理由是身体不适，现在既然身体好了，自然就继续监国，至于宁王，就乖乖做他的宁王吧。

    正月初九，云庆帝赐了一座亲王府给宁王，言明让他在一月后搬入王府。

    众臣得知这道圣旨后，终于安下心来。

    看来，这个天下终将是太子继承。

    “我不服，我不服！”蒋洛砸碎了屋子里所有的东西，“太子不过是比我早出生了几年而已，凭什么这个天下就是他的？”

    “王爷，您息怒！”太监端着茶走到宁王面前，“事情尚不到绝境，您万不可自乱阵脚。”

    蒋洛接过茶杯猛喝了几口茶，茶水入腹以后，他觉得自己头脑清明了很多：“我使计让太子犯了那么大的错误，父皇也只是关了他几个月的紧闭，本王还有什么机会？”

    太监接过空了一半的茶盏，笑道：“王爷，太子除了有几个文臣支持以外，手上可没有兵权。”

    “难道本王手里便有了？”蒋洛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不耐道，“倒是那个容瑕在文臣中极有分量，他又颇喜太子，不除去此人，我心中实在难安。”

    “可是您上次的刺杀……”

    “我不动他，我动他的女人。”蒋洛冷笑，“是人就有弱点，若是班婳在他的府里出了事，我看班家人能不能饶过他。”

    “您的意思是说，派人去刺杀福乐郡主？”太监眼神闪烁，飞快地低下头，“福乐郡主死于刺杀，班家人怎么会恨成安侯？奴婢愚钝，实在想不明白这个理。”

    “你一个阉货，自然不明白，”宁王轻哼一声，“班家人最是不讲理，迁怒于他人也是常有的事。只要班婳出了事，不用我们去对付容瑕，有班家在，容瑕便会自顾不暇。”

    “王爷好计谋，奴婢实在太愚蠢了。”

    “你说什么？”谢宛谕转头看着面前这个太监，“宁王想要杀班婳？”

    “是。”

    “他疯了吗？”

    谢宛谕捏着手里的帕子，深吸了好几口气：“你出去，我要好好想想。”

    太监默默地退了出去。

    谢宛谕非常讨厌班婳，有时候恨不得她去死。

    但是……


------------

112

﻿    “太子，”石氏走进书房，把手里的食盒放下，“这是我让人熬的汤，您喝一口吧。”

    “放在这就好，”太子拿过一道没有打开的奏折，放在自己正在批阅的奏折上，“你辛苦了。”

    石氏注意到他防备自己的动作，心头微苦，放下食盒以后，对太子福了福身：“你注意休息，别熬坏了身子。”她打开食盒，把汤端出来，放到了太子面前，“我看着你喝。”

    “不必了，”太子抬头看她，“我看完这个折子就喝，你去休息吧。”

    淡淡的肉汤香味在屋子里缭绕，太子妃往后退了一步：“妾身告退。”

    “嗯。”太子低下头，没有看她。

    石氏缓缓走到门口，回头看太子，太子仍旧没有看她，唯有那碗被遗忘的汤，散发着热气，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凉下来。

    太子重新开始监国以后，就把原本代替容瑕与姚培吉职位的官员撸了下去，然后亲自到姚家请姚培吉回朝，做足了礼贤下士的姿态。

    姚培吉回朝以后，众人就在猜测，成安侯什么时候回朝。让大家没有想到的是，太子亲自上门拜访成安侯的时候，成安侯竟拒绝了太子的请求。

    大家再一想，成安侯是有气性的文人，他入朝以后为朝廷做了不少实事，结果宁王说罢免就罢免，连半分颜面都不给，这会儿人家刚成亲不久，正是佳人在怀的时候，又怎么会心甘情愿地回来？

    更何况说不定人家也是皇家血脉，被这么折辱，这口气咽得下去才怪。

    太子派系的官员很气愤，这成安侯真是不识抬举，太子以储君之尊亲自上门邀请，他竟然不给面子，难道要太子求他才行吗？

    “太子，”一名隶属于东宫的六品小官不忿道，“天底下又不止容瑕一人有才，您身份高贵，又怎么能为了他屈尊纡贵，再次上门相邀？”

    “人才常有，奇才难得，”太子伸开双臂，让宫女替他整理身上的袍子，对这个小官的说法万分不赞成，“有容君相助，孤如虎添翼。”

    “可是……”

    “古有圣君为了人才多次上门拜访，孤虽不敢自比，但是为了大业的百年基业，孤便是多走几趟又有何难？”

    “太子高义！”

    “是我等鼠目寸光了。”

    太子苦笑，哪是他高义，只是现在朝堂上已经是一团烂摊子，民怨四起，贪官污吏就像是蛀虫一般毁着基业，朝中官员犹如一盘散沙，互相拖后腿，想要管理实在不易。

    容瑕虽然年轻，但是在朝中十分有威望，就连当初他被父皇责罚，几乎天下所有人都以为他被厌弃时，还有一些官员在朝堂上为他说话，可见其影响。

    他不求容瑕能替他做多少事，但必须摆出重用容瑕的姿态，来安抚天下读书人的心。

    “车马已经套好了吗？”换好衣服，太子问身边的长随，“听说成安侯昨日已经搬回了侯府？”

    “回殿下，成安侯确实已经搬到了成安侯府。”

    “这像是他做的事。”

    “不过据传是因为福乐郡主喜欢到京城里玩，侯爷担心她出入不方便，所以特意搬回了侯府。”

    太子闻言朗笑出声，“婳婳这丫头，就算出嫁了，也不会委屈自己。”

    “福乐郡主长得那么漂亮，成安侯哪里舍得他手委屈，”长随知道太子喜欢静亭公府一家人，所以只挑好听的话来说，“小的还听说，成安侯陪福乐郡主回静亭公府过除夕了，京城里不少人都在羡慕郡主。”

    太子听到这，对容瑕印象更好，在他看来，一个男人愿意花这么多心思对待自己的伴侣，内心一定是温柔的。

    想到与他成亲好几年的石氏，太子轻轻叹息一声，神情有些寥落。

    成安侯府现在正处于一片忙乱中，因为班婳的嫁妆实在太多，一个库房不够用，要重新整理库房才行。

    金银玉器无数件，负责登记造册的管家忙得满头大汗，他们家侯爷这是娶回了一尊财神。再看从班家陪嫁过来的管事满脸淡定，管家深吸了一口气，让搬东西的下人手脚更加小心。

    “东西都收拾好了？”容瑕走了过来，见院子里还摆着很多箱子，转头看管家，“夫人把这件事交给你办，是对你的信任，你不要辜负了夫人的信任。”

    “是，”在班婳还没有嫁进容家前，管家还担心过郡主会不会让她带过来的人架空他在府中的权利，但是他没有想到的是，夫人不仅没有这个打算，还把看管库房的事情，让他与夫人陪嫁一起负责。

    这让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觉得感动，夫人这是不把他们家侯爷当外人啊。

    “侯爷，金银玉器都已经整理好了，只是这些古玩字画……”管家看到这些古玩字画的名称时，差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或是班家人在逗他玩，这事他不敢告诉其他下人，就怕闹大不好收场。

    “字画怎么了？”容瑕挑眉，“是下人粗手粗脚，把东西弄坏了？”

    管家连连摇头，他哪敢让人弄坏，如果这些东西都是真品，随便一样就是价值连城。别说弄坏，他连碰都不敢碰。用言语形容不了他心中的震惊，他只能把单子递到了容瑕面前。

    千年前书法大家的字，前前朝皇帝的亲笔画，某个名门弟子的著作孤本，前前前朝皇后的画作，一堆大家名士的书画孤本或是已经绝版的手抄本，这些玩意儿可是万金难求啊，怎么班家会有这么多，他们家是把所有字画书籍都搬来侯府了吗？

    容瑕接过这张单子，越看越心惊，他压低声音道：“这件事还有谁知道？”容家乃是几百年的大族，好东西不少，书籍字画也有一些珍藏，但绝对没有这张单子上的东西让他吃惊。当初班家放在明面上的陪嫁单子里，并没有这些东西，所以他还不知道自己心爱的夫人竟然带了这么大的身家嫁给他。

    当初婳婳送给他的那几本书，已经让他吃惊不已，没有想到班家竟然还有这么多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好东西。

    “除了属下以外，就只有夫人派来处理库房的陪房知道。”

    “这件事你做得很好，”容瑕把这份单子收了起来，“东西全都好好收着，不可走漏消息。”

    “属下明白。”

    容瑕拿着单子到后院去找班婳，她正趴在汉白玉桥上喂鱼，因为天气还冷，她全身穿得毛茸茸的，打远了看，就像是一只美丽的懒狐狸。

    “婳婳，”容瑕走到她身边，拿过婢女手上的披风，披在她身上，“我刚才看到了你的嫁妆，我还是去岳母岳母家做上门女婿吧。”

    班婳被他的话逗笑，抬起手摆了摆，让身边伺候的人退下，才道：“被那些金银财宝吓着了？”

    “不，”容瑕摇头，“被那些书吓住了。”

    “这都是我们家祖上陪太/祖打天下时，拣的其他将军不要的东西，”班婳叹口气，“据说那时候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先祖每随主公打下一座城池，就会与其他兄弟分一些富贵人家的东西。为了避免兄弟间因为财宝起矛盾，太/祖就让大家一起抽签，我们班家先祖运气不好，每次都抽到别人不要的破字烂画，后来太/祖都不忍心了，他称帝以后，赏赐了我家先祖不少金银珠宝，我们家第一代积蓄就是这么来的。”

    大业朝第一代帝王，也是一个没多少见识的泥腿子，据说刚开始打天下的时候，连字都认不全，谁能相信这样一个人，能做皇帝呢？

    听到“破字烂画”四个字时，淡定如容瑕，也忍不住挑了几下眉头。不过想想当年那个乱世，这些古玩字画，说不定还不如一筐米面有价值。当人的肚子都填不饱的时候，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些字画又有何用？

    “家里人想着你可能喜欢这些字画，所以就让我带了过来，”班婳垂下眼睑，不去看容瑕，而是低头去看水中的锦鲤，“等恒弟有了孩子以后，我们再分一半给他，这几年的时间，够你把该临摹的都临摹好了。”

    “走。”

    一只白皙的手伸到班婳面前。

    “去哪儿？”班婳抬头看容瑕，他的脸上全是笑，笑得班婳心都软了。

    “带你去看我的库房。”

    班婳眨巴着眼，把手放进了容瑕的手掌心。容瑕一把拉起她，两人就像是小孩子般，带着彼此去看自己的宝贝。

    容家的祖产库房很大，班婳见容瑕连开了好几道门以后，才进了库房里面。

    摆在外面的十几口红漆大箱子，容瑕连看都没有看一眼，直接带着班婳往里走。中间的屋子摆着很多古玩字画，班婳对这些玩意儿并不感兴趣，一眼扫过以后，就收起了好奇心。

    最里面的屋子也很大，一排排整齐的架子上摆着大大小小的精致盒子，有红木的，有檀木的，沉香木的，甚至还有金丝楠木的。她随后打开一个沉香木盒子，里面放着满满一盒玉佩，随意得像是摆了一堆鹅卵石在里面。

    打开离她最近的一个大红木盒，里面摆着一套黄金头面，上面的牡丹花瓣薄如蝉翼，巧夺天工。

    金饰竟然能做得如此精致？！

    再打开其他盒子，什么珍珠衫，玉枕，红玉配饰，各色价值连城的珠宝，美得让班婳移不开眼。

    “容瑕……”班婳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凤翅钗，这枚钗美得让她连呼吸都忘记了，“你们祖上该不是做摸金将军的吧？”

    他们班家也算是显赫了，最金银珠宝更是不少，但是像这种有钱也难寻的珠宝，他们家可没有多得满满一个库房都是。

    “当然不是，”容瑕笑出声，把班婳手里这支凤钗插进她的发间，“容家的祖上，曾有人做过前朝丞相，还有人娶过前朝的公主。你小时候肯定没有好好记谱子。”

    大家出身的公子贵女，都会背各大家族的谱系，谁家祖上做了什么大事，谁家祖上有多风光，大都能说上几句，平日里交流的时候，也能互相吹捧一番。他们容家是一个风光了两三个朝代的大家族，京城里不少人都知道他们祖上的风光事迹。

    “那些关系实在太复杂，我就背了几个与我们家交好的家族，”班婳从架子上取了一个镶嵌着珠宝的手镜照了照自己的头发，高兴地看着容瑕，“这发钗真漂亮。”

    容瑕把这一串钥匙放到班婳手里：“这里的珠宝首饰全都是你的，你喜欢什么就取来戴，每一样都可以。”

    “所有？”钥匙在班婳手里发出碰撞的叮当声，她不敢置信的看着容瑕，这可是容家祖上传下来的东西，他也敢让她随便拿出去戴着玩？

    容瑕目光扫过这间屋子，点头笑道：“是的，这些珠宝待在这间屋子里暗无天日很多年，还要拜托婳婳带它们出去透透气。”

    班婳笑得眼睛弯了起来：“好。”

    她最喜欢这些漂亮东西了。

    见班婳高兴的模样，容瑕感觉自己童年心中缺失的那一块，终于填补了起来，被填得满满的，整颗心都是温暖的。

    “这个手串漂亮吗？”班婳挑了一个有异域风情的手串，上面有坠着繁复的珠宝，一边要套着手指上，一边要套在手腕上。班婳的手臂又嫩又白，仿佛轻轻点一下，就能点出水来。

    “很漂亮，”容瑕呼吸加重，在班婳手臂上轻轻舔了一下，“但是更漂亮的是这只手臂。”

    “别闹，我还没洗手呢。”

    “我不嫌弃。”

    “可是我嫌弃。”

    容瑕打横抱起班婳，笑着大步走出库房，守在外面的心腹们齐齐低下头，不敢多看。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去锁门。”杜九干咳一声，唤回这些属下们的神智。

    世上总有这么一个人，会让你怎么摸都不够，觉得她每一处都是迷人的。想从她的头发丝亲到脚底，想要把她紧紧拥在怀里，永远都不放开，永远都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她皱一下眉，就会想尽办法哄她开心，她若是笑着，便会觉得天是蓝的，心是暖的，即便是为她去死，也心甘情愿。

    容瑕觉得自己已经爱死了身下这个女人，她身上每一处地方，都让他舍不得移开唇。

    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这么迷人的女人，他怎么会如此为她入迷？他想不明白，也不想弄明白。

    她的身体柔软如云端，她的唇甘甜如蜜，在她面前，他是毫无理智毫无立场的信徒，想要为她奉献一切，只求她的双眼会一直看着他，会一直恋着他，永不会移开。

    温暖的舌尖，滑过她的锁骨，锁住的却是他的心。

    一个半时辰后，班婳从浴桶中出来，换上了新的衣衫，整个人就像是饱满水润的蜜桃，让婢女们看得面红耳赤，心跳如雷，偏偏连她们自己都不知道，心为什么会不听使唤。

    “如意，”班婳慵懒的单手托腮，眼角眉梢带着丝丝媚意，“给我梳妆。”

    “是。”

    在头发梳好后，她从盒子里取出那支容瑕亲手给她戴到发间的凤钗：“用这支。”

    如意接过这支发钗，被这精湛的手艺惊得倒吸一口凉气，“郡主，这支钗好漂亮。”

    “就是因为它漂亮，我才选了它，”班婳在眉间描了一朵艳丽的花朵，“不然戴它做什么？”

    如意给班婳整理衣衫的时候，看到她的脖颈见有一道淡淡的红痕，红着脸道：“郡主说得是。”好险，她刚才差点忍不住在郡主脖子上摸一摸了，她这是怎么了？

    班婳刚换好衣服，梳好妆，就听下人来说，太子来访。

    “侯爷呢？”半个时辰以前，容瑕就出去了，现在太子来访，也不知道容瑕在不在。

    “方才有人找侯爷，侯爷刚刚出府。”

    “我马上过去。”班婳披上了一件亮红大氅，转身就往殿外走，伺候的下人们赶紧跟上。

    “太子，属下跟侯府的下人打听过了，成安侯现在不在府里。”太子的长随走了进来，面上带着些许不悦。

    “君珀不在也没关系，孤就当是来拜访表妹了。”太子温和一笑，面上并不见半分不满。

    “太子哥哥这是想我了？”

    太子转头一看，就见班婳笑容满面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大群下人，跟出嫁前一个样。他被软禁在东宫以后，外面很多消息都收不到，但是班家还时不时送东西进来，虽然只是一些时令果蔬，但是这份心意却让他十分感动。

    雪中送炭者难，整个大业有多少人因为他是太子才送东西？

    唯有班家人，不管他得势还是落魄，都对他一如既往。

    大概这也是父皇喜欢班家人的原因吧。

    “婳婳，”太子站起身，笑着道，“你近来可好？”

    “太子哥哥，”班婳走进门，对太子行了一个大礼，仔细打量他一番后摇头，“瘦了。”

    太子苦笑：“近来胃口不好。”

    “唉，”班婳叹口气，请太子坐下，“太子哥哥，您有什么时，召我进宫就是，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我不是来见你，是来找成安侯的，”太子知道班婳是有话直说的性子，所以也不跟她拐弯抹角的说话，“不知表妹夫可在？”

    “他刚才出门了，”班婳招来一个下人，“你派几个机灵的人去找侯爷，就说太子来访，让他快些回来。”

    “表妹不必如此，”太子忙道，“表妹夫不在，我与你说几句话也好，不用把表妹夫叫回来。”

    “若是别人，我也懒得叫了，”班婳轻笑一声，“你是他的表哥，贵客来访，哪有妹夫不在场的道理。”

    “见你在侯府生活得很习惯，我也放心了，”见班婳说话有底气，太子脸上的笑容也真心了几分，“原本我还担心你跟成安侯相处得不好，看来是我白担心一场了。”

    他内心是有遗憾的，婳婳成亲的时候，他还被关在东宫，想要亲自送一句祝福都不能。

    “这怎么能是白担心，您可是我的后台，若是他欺负我，你还要帮着我出气。”班婳理直气壮道，“到时候你不会帮他，不帮我吧？”

    “自然是帮你的。”

    表兄妹二人说着一些家常，陪坐在一旁的东宫官员暗自着急，太子与福乐郡主关系这么好，怎么不从福乐郡主身上下文章，到时候让福乐郡主向成安侯吹吹耳旁风，事情不就成了么？

    大半个时辰后，容瑕回来了，他一进门就向太子请罪。

    “君珀不要多礼，”太子伸手扶住，没有让他行完这个礼，“是我冒昧拜访，打扰了你。”

    “多谢殿下宽容。”容瑕在班婳身边坐下，并且对班婳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

    班婳勾了勾他的手指头，然后站起身道：“太子哥哥，你们聊，我去让下人准备晚膳。”

    等班婳离开以后，容瑕脸上的笑容才淡了几分：“殿下，您这次若还是为朝上的事而来，请恕微臣不能答应。”

    “君珀……”

    “殿下，”容瑕站起身对太子行了一个大礼，“微臣与郡主刚成婚，正是培养感情的时候，实在不忍与她分开。”

    太子沉默下来，他可以不在乎别的，但是表妹的事情却不得不在乎。

    片刻后，他才再次开口：“我知道现在让你回朝是件为难的事情，可是大业需要你，大业的百姓需要你。”他站起身，对着容瑕行了一个深深的揖礼，“表妹那里，我亲自去向她致歉，但求侯爷帮孤一把。”

    “太子殿下！”东宫官员惊骇的看着太子，堂堂一国储君，怎么能给朝臣行礼。

    容瑕站起身，给太子回了大礼：“殿下，微臣有一句话，不得不提醒您。”

    太子站起身，神情温和的看着容瑕：“侯爷请说。”

    “陛下身体虚弱，宁王虎视眈眈，即便您有心，但是朝中很多事，也只能是无力。”

    太子闻言怔住，他不是不知道，只是装作不知，而他身边的那些人，也不敢跟他提这件事罢了。

    “我又怎会不知，”太子苦笑，“但求无愧于心罢了。”

    容瑕没有说话，太子是个好人，但却不是一个好的皇帝。他若是太子，这个时候就会控制住宁王，并且趁此机会掌握朝中大权，架空皇帝的权利，让这些不利的条件都变为有利。

    可是太子太孝顺，太忠厚，太柔和。

    这样的人，又怎么压得住朝中的大小事务，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

    “太子若是有心，不如先拨款到受灾地区，免其赋税两年，借此安抚百姓的心？”容瑕眼神凌厉地看着太子，“当然，更好的办法是责罚宁王，让天下百姓看到朝廷的诚意。”

    “可他……终究是我的弟弟，”太子为难道，“若是处置了他，父皇与母后心中亦会难过。”

    容瑕面色更加淡漠：“既然这一切太子都清楚，还让微臣回朝做什么呢？”

    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偏偏还要让他来扶，他又不是神仙。

    就算是神仙，也不想沾一手的烂泥为自己添堵。

    他要的，可不是一面烂墙。


------------

113

﻿    “管家说，庄子里送了一批新鲜的小菜。”班婳走进屋子，发现屋子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太子的属官一脸不忿却又不敢发作，太子的神情有些落寞，有些强颜欢笑的味道，唯有容瑕神情如常，优雅的坐在旁边喝茶。

    她走到容瑕身边坐下，装作没有发现容瑕与这些人之间起了矛盾，“太子哥哥，我们好久不曾坐在一起好好说话了，今天你就留下来一起用饭，这位大人是……”

    “下官是詹事府……”

    “哦，原来是詹事府的大人，”班婳掩着嘴轻笑出声，摸着鬓边的凤飞钗，漫不经心道，“看大人这副脸色，我总是想到宫里一些教规矩的嬷嬷。当年有个宠妃身边的教养嬷嬷对我挑三拣四，我性子倔，便与这位娘娘争辩了几句，这些年一直没有见过这位娘娘，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太子的属官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他强压着心头的不满：“不知这位娘娘是？”

    “好像是叫宋贵嫔还是宋昭仪的，”班婳把手捂在暖手炉上，眉眼一挑，“时日长了些，我都快忘了她叫什么了。”

    宋昭仪……

    太子属官脸色一变，他记得很清楚，五年前颇为受宠的宋昭仪因为得罪了某个贵人，被陛下厌弃，从此以后宫中再无这号人物。福乐郡主提到这位娘娘，是嫌他脸色不好看，影响到她心情了？

    难道宋昭仪得罪的贵人，就是当年还是乡君的福乐郡主？

    大冷的天，太子属官觉得自己喉咙里仿佛滑进了一块寒冰，冷得牙齿都忍不住打颤。他扭头看向太子，见太子并没有对福乐郡主有半分不满，他就收敛了自己的表情，这位福乐郡主他可招惹不起，到时候被挨上几鞭子，大约也是白挨了。

    晚膳准备得很丰盛，每一道菜都讲究色香味俱全。容家是传承两三朝的大家族，班家世代都是重口腹之欲的，所以两家祖上积攒了不少食谱，现在两家的后代成婚，饭桌上能摆上的菜式就更多了。

    太子与容瑕同桌吃过好几次饭的，以前他来的时候，容家的饭食讲究清雅养生，今日倒是与往时不同。

    他看了眼坐在容瑕身边的班婳，顿时心如明镜。

    太子属官坐在下首，看着这一桌子菜，只觉得心疼，这福乐郡主也太过奢靡了，竟然用这么讲究的饭食。可惜容瑕一个如月淡雅公子，竟因沉迷于女色，任由她这般讲究。

    可叹可叹。

    不过这些菜式味道确实很不错，他忍不住比平日多吃了不少。

    晚饭用过，洗手漱口后，太子对容瑕道：“孤知道今日之事有些强人所难，但求侯爷能够理解孤的为难之处。”

    “殿下，自古忠义两难全，”容瑕沉着脸道，“微臣以为，您明白这个道理。”

    太子沉默着长叹一声，“我虽是明白，但终究不忍。”

    容瑕轻笑一声，这声笑显得有些讽刺。

    “既然太子已经这么说了，那么恕微臣无能为力。”

    太子只觉得自己面上火辣辣的疼，他扭头去看班婳，她正低着头把玩手腕上的玉镯，似乎对他们的聊天内容半点都不感兴趣。太子的属官不忍太子受此等为难，开口道，“殿下，天色渐晚，您该回宫了。”

    太子恍然回神，对容瑕与班婳道：“表妹，表妹夫，我该回去了，告辞。”

    容瑕与班婳把太子送到容家大门口，直到太子上了马车以后，夫妻二人才转身回主院。

    “太子来找你做什么？”

    “他想让我回朝。”

    班婳皱了皱眉：“现在朝上混乱不堪，党派林立。上次你还被陛下莫名其妙杖责，这种烂摊子，谁想去碰？更何况……”她顿了顿，“更何况宁王怎么看都不是做皇帝的料，你随他们闹去，不用管。”

    “我以为婳婳会让我去帮太子，”容瑕有些惊讶地看着班婳，“原来你竟是这样想的。”

    “我怎么想没用的，”班婳摇头，“祖父与祖母曾对我说过，天下万物都是盛极必衰，衰极逢生。如今朝堂变成这样，就算你去了也改变不了太多东西，我希望你安然无事。”

    几年后新帝继位，才不会被卷入那场抄家的风波中。

    “祖父与祖母说得对，”容瑕笑了，“衰极逢生，这个天下总会有转机的。”

    第二日一早，班婳收到了一张来自东宫的请柬，太子妃邀请贵族女眷们到东宫品茶，班婳身份尊贵，自然在受邀之列。

    她拿着请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这封请柬像是太子妃亲笔书写，虽然她在书法上没有什么造诣，但是请柬下方的太子妃私印她还是认识的。

    “郡主，太子妃与咱们关系一直不太好，要不咱们不去了吧，”如意担忧的看着班婳手中这份请柬，“奴婢担心她会故意为难您。”

    “怎么能不去？”班婳把请柬扔回桌上，“这可是我出嫁后收到的第一份请柬，我不仅要去，还要风风光光漂漂亮亮的去。至于太子妃那里，她不敢对我怎么样。”

    以石氏现在的处境，她除非脑子不正常，不然绝对不会做出让她不快的事情。

    更何况她已经知道石飞仙并不是指使刺客刺杀她父亲的幕后凶手，所以她愿意给太子妃这个面子，或者说是给太子一个面子，反正她是闲不住的性格。

    到现在她还不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可是这件事牵涉到朝堂争斗，已经不是她轻易动手去查的事情了。但是她不甘心，总觉得这件事不查清楚，她的心里就不踏实。谁知道这个幕后黑手躲在哪里，会不会再次算计班家？

    她隐隐约约察觉到这件事背后有云庆帝插手，所以她才会如此缩手缩脚。陛下想要借着她父亲遇刺的事情来打压石家，真相于他而言，并不重要，他甚至想要班家相信那就是真相。

    “郡主，郡主？”

    班婳收回神，她看如意：“把那件烟霞锻做的宫装取出来，明日我穿那件进宫。”

    “会不会显得……华丽了些。”如意见过那件烟霞锻的宫装，据说是侯爷在郡主还没进门前就让人开始做了，前两日才全部完工，整件衣服美得犹如仙衣，毫无瑕疵。

    若不是她亲眼瞧见，她怎么也不敢相信，侯爷那般淡雅的人，竟会为郡主准备如此华丽的衣衫，她还以为依侯爷的性子，会喜欢郡主穿得素雅出尘一些，而不是那些华丽得让人移不开视线的衣物。

    “华丽才好，”班婳对着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看到她们想要骂我，想要嫉妒我，却不得不忍着的模样，我觉得好极了。”

    如意闻言小声笑道：“您还记着她们说的那些闲话呢？”

    “我又不是圣人，别人说了我闲话，我当然要记着，”班婳把口脂点在唇上，然后抿了抿唇，“女人活得那么大度干什么，那是宽恕了别人，委屈了自己。”

    如意点头道：“郡主说得对。”

    左右她们家郡主说什么都是对的。

    宫中，宁王住所。

    “王妃，”宫女把一面镜子举到谢宛谕面前，“您看这样行吗？”

    谢宛谕点了点头，胭脂恰到好处的遮掩住了自己有些苍白的脸，口脂让她的唇看起来红润有光泽。妆容大概是世界上最神奇的东西，可有把女人所有的疲倦与情绪掩埋，心中的那些想法，除了自己无人可知。

    “时辰快到了吧？”她眨了眨眼，让自己眼睛看起来更加有神。

    “是的。”

    “那便走吧。”

    早春有些寒，谢宛谕身上披了一件狐毛披风，一路行来，有不少宫女太监对她行礼，这些以前让她无比享受的场面，现在却让她不能升起半分情绪。她不过是比这些宫女太监身份更高的可怜人而已，受了这些人的礼，又有哪里值得沾沾自喜？

    刚走到东宫门外，她听到了身后不远处传来说话声，而且还非常热闹。她停下脚步，回头望身后看了过去。

    班婳被几个宫女太监围在中间献殷勤，有人夸她气色好，有人夸她衣服漂亮，她听得高兴，就赏了这些人一把金瓜子，见前面还站这人 ，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谢宛谕？

    注意到谢宛谕脸上稍显得有些厚重的妆容，班婳没有继续往前走。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让班婳有些震惊的是，谢宛谕竟然对她点了点头，然后转头就进了东宫的大门。

    谢宛谕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相处了？班婳觉得自己整个人都震惊了。

    得了班婳上次的宫女太监更加殷勤，把班婳迎进东宫，又行了大礼以后，才匆匆退下。

    “成安侯夫人还没来呢？”以为伯爷夫人看了眼四周，对身边的女眷道，“我还急着见一见这位新嫁娘呢。”

    “什么成安侯夫人，”这位女眷声音有些细，笑起来的声音听起来带着嘲讽的味道，“福乐郡主的爵位可比成安侯高，我们该叫成安侯郡马才对。”

    关于称呼问题，向来是卑从尊，只是成安侯与福乐郡主这一对有些让人为难。

    若称成安侯为郡马，成安侯的爵位又不低，现在虽然还没有回朝，但是吏部尚书这个职位，还挂在他的头上，更何况他还有可能是当今陛下的私生子。若称福乐郡主为侯夫人，也是不妥，按照品级算，福乐郡主可要比成安侯高出两级。

    福乐郡主嫁给成安侯，竟是低嫁了。

    “各位夫人姐姐妹妹，想要怎么叫我都行，”班婳笑着走了进来，“你们觉得哪个顺口就叫哪个，我跟侯爷都不在意这些。”

    诸位女眷回头，就见妆容华丽得犹如壁画上的神仙妃子般的班婳走了进来，她们先是被班婳身上华丽的宫装惊艳，随后便反应过来，福乐郡主嫁给成安侯那般清俊的君子，还过得如此奢靡，不怕成安侯厌弃了他吗？

    成安侯愿意去求娶福乐郡主已经让她们吃惊，福乐郡主还如此不顾及成安侯的想法，这也太猖狂了。

    这么不想好好过日子，成安侯就算是难得的君子，又能忍她几时？

    “臣妇见过太子妃，来得迟了些，请太子妃恕罪。”班婳在众人打量的目光中走到太子妃面前，对她行了一个礼。

    “自家人不必这么多礼，快快请坐。”太子妃笑着邀请班婳坐下，“我在宫中闲着无事，就想请诸位来说说话，喝喝茶，看看戏。”说着便把一本戏折子递到班婳手里，“郡主看看有什么想听的。”

    班婳随意点了一出热闹的戏，便把戏折子还给太子妃。

    太子妃见她没有让自己难堪，心中大定，她就怕班婳还惦记着二妹那件事，故意让她下不来台。

    戏曲刚演了一会儿，皇后派人送来了一些瓜果点心，说她身子不适，不好来凑热闹，让大家玩得开心。

    皇后此举给足了太子妃的颜面，女眷们纷纷夸赞皇后心疼太子，心疼太子妃云云，逗得太子妃脸上笑容连连，连不喜欢的点心都用了两块。

    茶水喝多了，女眷们就要起身去后面更衣，班婳去后面的时候，发现谢宛谕跟了过来。

    身为王妃，谢宛谕出来竟然只带了一名宫女，这个宫女还是谢宛谕在闺阁中伺候的。

    “班婳，”谢宛谕在经过班婳身边时，忽然推了她一下，“你怎么回事，会不会走路？”

    “你干什么？”如意伸手扶住班婳，瞪着谢宛谕，“王妃，请自重。”

    谢宛谕看了班婳一眼，轻哼一声，转身便走。

    “她……她……”如意气得低骂道，“有脑疾啊！”

    班婳抬头看着谢宛谕离去的方向，扭头在四周看了一眼，发现在远处的假山旁，有两个不起眼的太监站在那。

    “没事。”班婳带着如意进了内殿，打开了手中的一张纸条。

    如意震惊地看着班婳手里的纸条，快速地往四周看了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打开了旁边一扇窗户，仿佛只是想开窗透透气，偏偏身体刚好把班婳遮住。

    宁王有杀人之意，小心。

    班婳看着纸条上的这几个字，然后把纸条一点点撕碎，放进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个香包中。

    她与谢宛谕关系并不好，谢宛谕为什么会提醒她？因为蒋洛伤了她的大哥，还是蒋洛对她不好？

    谢宛谕难道没有想过，万一她把这个纸条呈到陛下面前，会引来多大的后果？她走到铜镜前扶了扶鬓边的凤钗，对如意道，“回去吧。”

    “是。”如意没有问班婳那张纸条上写了什么，但她心里清楚，这张纸条中一定会有很重要的东西，不然郡主不会慎重地把纸条撕碎。

    回到聚会的殿上，班婳见谢宛谕已经坐回她的位置上了，见到她进来，谢宛谕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

    倒是太子妃见到她进来以后，对她笑了笑。

    石氏打从心底不喜欢班婳，当初班婳带人冲到相府，逼着人把二妹带到了大理寺，这口气太子妃一直记在心里。更讽刺的是，她妹妹心仪的男人，却被班婳得到了手。

    班婳嫁给容瑕已经有小半月了，可是她面色红润，神采飞扬，明显成亲后的日子过得很好，班婳才会这般肆意。还有她身上这条宫裙，是用难得一见的烟霞锻制成，不知道的人只当是班家舍得陪嫁，只有她心里清楚，这条裙子不是班家为班婳准备的。

    她记得很清楚，烟霞锻整个大业都很少，就算有，最多也只能拿来做一条披帛或是手帕，做成一条裙子就太过奢侈了，更何况这等好东西，就算有心奢侈也很难买到。

    据说烟霞锻做工极其复杂，布匹放太久都不会折损颜色，即使放上一百年，它还是如云霞般美丽。但是会这门手艺的织娘已经病逝，她没有后人没有徒弟，手艺便已经失传了。

    所以现在就算哪家想找烟霞锻做条裙子，那也不能够。

    她听人说过，当年陛下登基的时候，特意赏了老成安侯一匹烟霞锻，但是由于成安侯夫人林氏不喜欢华丽的东西，这烟霞锻便再没在成安侯府出现过。没想到时隔二十余年，这烟霞锻竟是用在了班婳的身上。

    成安侯对班婳倒是很舍得。

    用午膳的时候，一位夫人终于没忍住，对班婳道：“郡主，您身上的宫裙真漂亮，不知道是用什么料子做的，是哪位绣娘的绣工？”

    “这我倒是不太清楚，”班婳无奈一笑，“挑衣服穿的时候，我也不管它是什么料子，是什么绣工，见它漂亮就穿上了。”

    这位夫人干笑道：“这衣服倒是衬郡主你的美貌。”

    班婳笑了笑，竟是把这句称赞笑纳了。

    其他夫人也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班婳身上的宫装，确实是美，人美衣服美，美得让一众女眷连嫉妒心都不好意思有。

    “郡主这般奢靡，怕是太过了些。”一个年轻女眷道，“成安侯是节俭的性子，你这么做，让其他人怎么看待侯爷？”

    班婳挑眉看向这个说话的女眷，不怒反笑道：“这位夫人真有意思，我的郡马怎么看待，是我夫妻之间的事情，何须你来操心？更何况这宫裙本是侯爷为我订做的，他让人做好了我便穿，这与外人有何干系？”

    这位夫人闻言以后，面色潮红，好半天才小声道：“是我理解错了，郡主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你一个不相干的外人都管着我穿什么了，还嫌我咄咄逼人，”班婳嗤笑一声，“这是哪家的女眷，竟是连这点规矩都不懂。瞧着年纪也不小了，竟是连不议他人私事都不知道吗？”

    “福乐郡主，这位是国子监祭酒的夫人，娘家姓杨。”一位有心讨好班婳的夫人小声道，“她上面还有个姐姐。”

    “杨？”班婳仔细想了想，随后摇头道，“没甚印象。”

    “细论起来，成安侯府原本与她的娘家还有些渊源。”这位夫人脸上的笑容有些奇怪，“这位国子监祭酒夫人的姐姐，原本是成安侯兄长的夫人，令兄病逝以后，杨氏便打了腹中的胎儿，回娘家改嫁了。”

    班婳挑了挑眉，语气淡淡道：“原来竟是如此。”

    容瑕大哥病逝，杨氏打掉胎儿改嫁，从人性角度来说，并不是天大的错误。但是从人情上来说，又显得过于寡情了。夫君刚死，尸骨未寒，便急切地打掉孩子回娘家改嫁，这事做得确实让人寒心。

    同为女人，她对此事不予置评，只是不喜欢现在这位小杨氏对自己的私事指手画脚。她朝小杨氏瞥了一眼，见对她慌张得连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顿时连说话的心思都没有了。

    胆子小成这样，还要为容瑕操心一下声誉问题，她该谢谢这位夫人对自己郎君的关心么？

    有了这个插曲，班婳理直气壮地起身向太子妃告辞。太子妃知道她的性子，若是苦留着她，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所以只好让身边得脸的宫女把人亲自送出去。

    等班婳走了以后，太子妃脸色不太好看的看了小杨氏一眼，随后漫不经心道：“我们做女人的，好好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成，若是对别人指手画脚，就显得略过不讨人喜欢了。”

    在场众人知道太子妃是在说小杨氏，但都装作没有听出来，纷纷上前附和。

    现如今太子起复，陛下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好，眼看着大业朝就要属于太子，他们谁敢得罪太子妃？

    小杨氏尴尬的陪坐在一旁，出了宫以后，就躲在马车里哭了一场。她觉得自己今天丢脸极了，不仅被福乐郡主奚落，还让太子妃厌弃了。她不明白，太子妃明明与班家人关系不好，为什么却要帮着班婳说话，她不应该盼着班婳难堪吗？

    班婳回到侯府，容瑕已经在屋子里等她了，

    “婳婳今日真美，”容瑕起身牵住她的手，“今天的聚会有意思吗？”

    “能有什么意思，”班婳坐到镜前，取下钗环等物，“无非是比夫君，比孩子。比夫君，她们谁能比得过我？比孩子，我又没孩子，跟她们也聊不到一块去。”

    “我有那么好？”容瑕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

    “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的夫君。”班婳扭头看容瑕，拉着他的衣襟，让他弯下腰以后，在他脸颊旁吻了一下，“乖。”

    被她哄孩子的举动逗笑，容瑕帮着班婳取发间的发钗，“如果没意思，下次我们就不去了。”

    “怎么能不去，”班婳笑，“不去我怎么听各种八卦。”

    “对了，”班婳把谢宛谕给她纸条这件事告诉容瑕了，她皱起眉头道，“上次蒋洛刺杀你不成，陛下把他给保住了，他现在还不死心。你们两个究竟有多大仇，他一心想要你的命？”

    班婳非常不理解蒋洛的做法，想要争权夺利，除了刺杀这一条路，就没有别的方法吗？

    好好动一动脑子不行？

    “仇？”容瑕的拇指滑过班婳的脸颊，眼神平静无波。


------------

114

﻿    “宁王生性暴虐，行事全凭心意，只要我做的事情不按他所想，他便与我有仇，”容瑕笑了笑，“我只是替大业的百姓担心，未来该如何是好？”

    班婳叹口气，沉默良久后道，“谢宛谕是在向我们示好，还是向太子示好？”

    容瑕伸出手指，轻轻地压住她轻皱的眉头：“无论她想做什么，现在为她烦恼都不值得。”

    班婳捏住他这根手指头，轻笑一声：“我知道，你近来要小心。”

    “好。”

    自从上次刺杀事件以后，容瑕在主院安排了很多护卫，整个侯府全都彻查了一遍，阴沟里翻了一次船，他就不想再犯第二次同样的错误。

    正月底，宁王一家人终于从宫中搬了出来，王府是早就准备好的，宁王虽然心里不痛快，但是搬进新家后，却不得不装作兴高采烈地模样，摆酒席邀请别人来府中做客。

    最让蒋洛生气的是，班家与容瑕竟然找了个借口，送来了贺礼却不来人，这几乎等于告诉整个京城的权贵，成安侯府与班家跟他关系不好。

    若是只有这两家便罢了，偏偏有好几家称病，恭恭敬敬让人送来厚礼，但是家中连个小辈都不派来。这些人大多与容瑕关系比较不错，或者说一直比较推崇容瑕。

    听完下人来报，蒋洛把一家人送来的礼盒掀翻在地，价值近千两的玉观音被摔得粉碎。

    宁王身边的长随看到摔碎的是玉观音后，吓得面色大变，今日是王爷乔迁之日，摔坏玉观音也太不吉利了。他想要伸手去收拾地上的碎玉片，结果却被宁王一脚踹开，宁王的脚踩在了玉观音头上，眼中满是阴霾。

    “都是些不识抬举的狗东西。”

    谢宛谕站在门口，看着宁王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轻笑一声以后转身离开。

    “王妃，”宫女陪她回到屋子里，“您送给福乐郡主的那张纸条，会不会让福乐郡主以为宁王想要暗杀成安侯？”

    “那就是她自己的事了。”谢宛谕想笑容有些阴沉，“该给的人情我已经给了，若是她自己不小心，就不能怪我了。”她现在虽然已经不太讨厌班婳，但是也谈不上有什么喜欢。

    她现在已经过得如此不顺，别人若是有热闹，她非常愿意观看。

    少了好些比较重要的人物，蒋洛举办的这场乔迁新居宴席显得有些冷清，从宴席开始到结束，他的脸色一直不太好，中途有个丫鬟伺候得不合心意，还被他当众踢了一脚，最后这个丫鬟是被其他人抬下去的。

    旁边人见宁王如此草菅人命，忍不住有些心寒，这顿饭吃得是主不心悦，客不尽兴，大家起身告辞的时候，竟有些匆忙之感。

    “刘大人，”一位大人叫住刘半山，小声问道，“听说大理寺最近接了一件有些棘手的案子？”

    这件案子棘手的地方就在于，被告是宁王府的管家，宁王打定主意觉得，大理寺若是动了他的管家，就是折了他的颜面，所以竟是不让大理寺把人拘走。

    管家手里犯了三条人命，宁王竟因为面子，不让大理寺把人带走，这实在惹人诟病。

    刘半晌叹息一声，摇头不欲多说。

    这位大人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倒是没关系，只可怜天下的百姓……”

    心知肚明，却又无可奈何，这就是大业朝廷的现状。

    十日后的大月宫中，云庆帝的精神头格外好，最近一段时日，他不仅能渐渐走几步，就连饭食都比往日多用了些。他对容瑕与班婳越加看中，总觉得自己现在的好状态，都是这两人的喜气带来的。

    “近来又有多少弹劾宁王的？”他看向站在下首的太子，喝了一口养生茶，见太子仍旧欲言又止，皱起眉头道，“太子，你虽是宁王的兄长，但你也是大业未来的帝王，有什么话不敢说，不可说的？”

    太子跪下道：“父皇您千秋万代，儿臣愿意做一辈子的太子。”

    殿内安静下来，太子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他唯一能够听到的声音，就是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没有哪个帝王能够千秋万代，朕也一样，”云庆帝神情莫测，“你起来回话。”

    太子站起身，看着父皇苍老的容颜，还有灰白的头发，想起十几年前，父皇捏着他的手，教他一笔一划写字的画面。他不忍父亲因为这些事情影响心情，二弟做的那些事，确实太过了些。

    “还没有想好怎么替你二弟掩饰？”云庆帝把手里的一道奏折扔到太子怀里，“老二搬到宁王府还不到十日，就有三个下人失足摔死，你若是还替他隐瞒，是不是要等他把人杀光以后？！”

    “父皇息怒，儿臣已经劝慰过二弟了，”太子见云庆帝气得脸都白了，上前轻轻拍着云庆帝的背，“有什么话您慢慢说，不要把身体气坏了。”

    “哼！”云庆帝冷笑，“他派兵镇压灾民，有效果吗？”

    他可以不在意一些贱民的性命，但是他却很在意自己的儿子做事没脑子，身为高位者，应该有最基本下决策能力，如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到，还能成什么大事？

    太子面色顿时黯淡下来：“儿臣已经想办法安抚各地灾民，不会出现太大的乱子。”

    “朕知道了，”云庆帝摆手，“你退下。”

    “父亲，二弟尚还年幼，您再给他几个机会……”

    “太子，”云庆帝打断太子的话，“朕十五岁的时候就知道，怎么才能成为一个皇帝，怎么治理一个国家。身为帝王，可又凭借爱好偏宠一些人，但若是过了这条底线，那便是昏君。”

    “朕不盼你成为一代明君，至少不要因为偏心自己人酿成大祸，最后遗臭万年，”云庆帝摆手，“你退下好好想想。”

    “是。”太子面色惨白地走出大月宫，半路上遇到了来给皇后请安的谢宛谕。

    “太子殿下。”谢宛谕见太子面色不好，就知道他又被父皇斥责了。

    “弟妹。”太子略看了谢宛谕一眼后，便移开了视线，没有半分的冒犯。

    谢宛谕想，太子实际上是个很不错的男人，只是性格太过温和了。她福了福身，“太子殿下，弟媳有一句想要告诉你。”

    “什么？”

    “我发现宁王近来情绪越来越不太对劲，我担心他身体出了一些问题，”谢宛谕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过我们家王爷不太喜欢跟我说他的事情，我若是劝他去看看太医，他也是不会肯的。”

    “你的意思说，二弟近来性格越来越不好，是因为身体不好？”太子双眼一亮，仿佛替蒋洛找到了犯错的借口。

    “或许吧，”谢宛谕有些同情这位太子了，他至今都还不知道，他之前因为与后妃不清不楚被陛下软禁，并不是巧合，而是蒋洛特意设计的。他还在替蒋洛开脱，却不知道蒋洛把他当作眼中钉，不拔除绝不甘心。

    这两兄弟真有意思，明明同父同母，性格却南辕北辙。

    “多谢弟妹告知，”太子想了想，“我会与母后商量此事的。”

    “有劳太子了，”谢宛谕脸上顿时露出感激的神情，“若是您与母后劝一劝他，他定会听你们的。”

    太子苦笑，只怕他的话，二弟也是不想听的。

    “对了，之前宫里的发生那个误会，太子解释清楚了吗？”谢宛谕状似无意道，“我相信太子不会做这件事，为了这点小事与陛下产生误会，也不划算。”

    听谢宛谕提起当日那件事，太子脸上的笑意终于绷不住了。

    被软禁在东宫以后，他无数次回想当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怎么会与父皇的后妃待在一个屋子里，还偏偏被父皇发现了。一切仿佛只是巧合造成的误会，可是又怎么会这么巧？

    他怀疑过自己是被几个庶出的皇子算计了，但是他们都不受父皇重视，手中又没有实权，算计了他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

    “殿下若是想要查清真相，可以去问问我家王爷，”谢宛谕笑得一脸自在，“王爷身边有个太监与那位后妃身边的某个宫女关系好，您不如让这个太监帮着问一问，或许就能说清里面发生的事情了。”

    “你说二弟身边的太监，与这位妃嫔身边的宫女关系很好？”

    “对啊，”谢宛谕不解地看着太子，“怎么了？”

    “没事，”太子面色更加难看，“弟妹请随意，我先告辞。”

    “太子殿下慢走。”谢宛谕笑眯眯地看着太子远去的背影，眼中满是快意。她的大哥如今被疼痛折磨得瘦骨嶙峋，宁王凭什么还要有一个处处为他着想的长兄？

    做了缺德事，还想要好处占尽，世间哪有这等好事？

    嫁给这样一个男人，既然不能与他和离，她宁可当个寡妇，也不想看他荣耀一辈子，甚至还坐到人间至尊的位置上。

    二月初二，是大业朝的农耕日，到了这一天皇帝都会亲自带着皇后到农田里耕田播种，向上苍祈福，希望这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但是今年不同，陛下行动不便，只有由太子代帝王出行。

    除了太子外，宗室贵族，朝中要员，都要在这一天陪驾，扛着锄头挖两下土，女眷们拿着种子撒几下。

    班婳未成婚以前，是不用参加这种活动的，但是她现在已经成亲，代表着一个能够撑住家庭的妇人，她出身又高，这次的农耕节就必须现身了。

    穿着短打棉衣，一头青丝用花布围着，再用两枚木簪固定，其余首饰全部拆下，班婳照着镜子，忍不住想，三四年以后，她若是没了爵位大概就要这样穿戴了。

    “郡主真是天生丽质，就算是这么简单的衣衫，也不能遮掩你的美，”如意替班婳洗去指甲上的丹蔻，确定自家郡主身上再没有其他让人挑剔的地方以后，才道，“郡主这般打扮，也别有一番美呢。”

    “如意，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吗？”班婳拍了拍身上颜色黯淡的粗布衣服，“我最喜欢你嘴甜。”

    旁边的玉竹闻言后，笑着道：“郡主，奴婢嘴也甜，你也要多疼疼我。”

    “疼疼疼，你们这些小美人我都疼，”班婳抓住两人的手，调笑道，“也不知道以后会便宜哪两个臭男人，把我家这两个小美人娶走。”

    “郡主，奴婢不要臭男人，奴婢只想留在您的身边伺候您。”

    门外，臭男人一员的容瑕神情复杂地看着自家夫人左拥右抱，感觉自己就像是发现丈夫偷香窃玉的原配，酸溜溜地找不到理由发泄。

    “婳婳，”容瑕敲了敲门，打断了班婳与婢女们的玩乐，“我们该准备出门了。”

    班婳扭头看去，发现容瑕身上穿着灰色粗布衣服，头发用一条布搓的头绳系着，唯一与这套衣服不搭的就是他白皙的脸蛋，还有那嫩得出水的脖颈。她忍不住双眼一热，若是容瑕真的是个普通人，以这样的形象出现在她面前，没准她真的会忍不住把他圈养起来。

    她起身走到容瑕身边，牵住他的手，“那我们走。”

    容瑕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如意、玉竹等婢女，“婳婳与她们的感情真好 。”

    “放心吧，美人，我最爱的人永远是你。”

    容瑕眼神炙热的看着班婳：“这句话若是换成我永远最爱你就更好了。”

    班婳眨了眨眼，又摆出了自己的招牌无辜脸。

    “你不说？”容瑕伸手在她脸蛋上摸了摸，“那我跟你说。”

    “说什么？”

    “我永远只爱你。”

    班婳脚步微顿，她转头看容瑕，望进了他深不见底的双眼中。有些人的眼睛，就是最魅惑的存在，班婳觉得自己看到的不是一双眼睛，而是耀眼浩瀚的星空，那里面的景色太美，也太朦胧，她看不懂这里面所有的景色。

    移开自己的双眼，班婳笑了笑，纤长的睫毛美得犹如晨雾。

    容瑕握紧她的手，牵着她坐进马车。

    “容瑕，”班婳掀起帘子看着外面繁华的京城，“你看外面。”

    容瑕倾身靠近班婳，看着车窗外的景色，但是除了过往的行人，酒肆店铺外，外面并没有特别的东西。

    “好看吗？”

    容瑕扭头看班婳，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该点头还是摇头。想了想，他还是诚实的问，“什么好看？”

    “京城的繁华好看。”

    他们乘坐的马车很华丽，所以引起了过往百姓的观看，班婳在他们脸上看到了羡慕、嫉妒，更多的却是敬畏。因为他们知道，即便穷极一生，他们也不会过上如此风光的生活。

    容瑕伸开手掌，与班婳十指相扣：“我会让你看尽一生的繁华，相信我。”

    班婳眼睑轻颤，她缓缓扭头看容瑕：“一生？”

    “对，一生，一辈子，”容瑕笑看着她，“你喜欢京城的繁华，那我们就尽量把它留下，好不好？”

    班婳没有回答好与不好，她看着容瑕精致完美的下巴，忽然问：“你喜欢穿玄色的衣服吗？”

    容瑕凝视着班婳的双眸，半晌后道：“你喜欢我穿玄色衣服？”

    “我更喜欢你衣衫半退，或是什么都不穿的样子，”班婳笑得一脸暧昧。

    “婳婳，”容瑕深吸几口气，才把涌上心头的燥意压下去，“你再这么说话，我今天大概就要御前失去仪了。”

    “陛下今日不会来，”班婳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笑嘻嘻地推开他，“你可是正人君子，别做出失礼的事情。”

    容瑕苦笑，有这样一个妖精在身边，他还做什么正人君子？

    “侯爷，御田到了。”

    容瑕掀起帘子走了下去，然后转身去扶班婳，班婳站在高高的马凳上，比他还高出了小半个头，她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就像是骄傲的小孔雀，“我答应你。”

    容瑕怔住，随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成安……”姚培吉看到成安侯府的马车停下，正准备上前去打招呼，哪知道看到成安侯与福乐郡主情意绵绵地对望微笑，他这个半老头臊得有些不好意思上前打扰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转过身装作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姚尚书，”刘半山走了过来，对他行了一个礼，“您站在这做什么？”

    姚培吉干咳一声，给刘半山回了半礼，“老夫就是四处瞧瞧，四处瞧瞧。”

    刘半山见他神情有些不对劲，往四周看了一眼，就瞧见成安侯扶着福乐郡主从马凳上跳下来，成安侯小心翼翼地模样，就像是捧着珍宝似的。

    福乐郡主跳下马车以后，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成安侯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散开过。

    刘半山与姚培吉在角落里足足站了近一炷香的时间，容瑕才发现他们的存在。他牵着班婳的手，走到两人身边，互相见过礼后，容瑕道：“两位大人的夫人在何处？”

    “拙荆身体不适，我让她在府中休养了，”姚培吉转头看刘半山，“令夫人应该来了吧？”

    刘半山知道成安侯是在担心福乐郡主一个人无聊，想要找个人陪伴 ，于是道：“拙荆马上就过来，请稍等。”

    班婳看到不远处一个笑容满面，身材略丰满的女子朝这边过来，她看了眼刘半山瘦削的身材，这两人竟是夫妻，这倒有些意思。

    刘夫人是个十分和气的人，她身份不太高，但是在班婳面前，却不会过于急切的讨好她。女眷与男人是分开的，刘夫人带着班婳到了女眷们等待圣驾来临的地方，然后小声地给她讲解农耕节她们要做的事情。

    虽然这位刘夫人行事很周到，并且没有半点谄媚，但是与她相处一阵后，她还是能够感觉到这位刘夫人对她过于恭敬了，或者说过于看重她了。

    刘半山虽然只是大理寺少卿，品级不如她与容瑕，但刘夫人也不至于如此恭敬。

    等了大约有小半个时辰，太子与太子妃终于驾到，他们从豪华的太子马车上下来时，作农人打扮，太子妃手里还提着一个藤编的篮子。

    旁边有礼官提醒，太子需要做什么，需要小心什么，其余的朝臣与命妇都恭敬站着，直到太子与太子妃动手以后，朝臣与命妇才有样学样，努力做出热火朝天的繁忙模样。

    踩在松软的泥土上，班婳发现这些土全都翻过，不见一棵杂草，也不见一粒超过大拇指大小的石子，这块地干净得不像正常的土地。班家别庄四周的土地都属于班家，她没事的时候常与父兄玩，所以见过不少农人做农活的场面，土没有这么松软，也不可能没有杂草，石子、干枯的枝丫都是常有的。

    看来都是哄人的玩意儿。

    班婳把手里的种子往挖好的坑里扔，每个坑里扔三四颗，是死是活就要靠天命了。

    她的手脚更快，不一会就洒了一垄，转头见其他命妇，都已经被她远远甩在了身后，她看着腰间竹筐里的种子，扭头对身边的小太监道：“我是不是做得快了些？”

    似乎有不合群的嫌疑，虽然她本来就不怎么合群。

    “郡主手脚麻利，是好事。”小太监干笑，本来就是随便应付的事情，就算这些贵人就只扔了一两粒种植，也会有下面的人把剩下的补齐，并且保证田地里的作物长得比谁家的都好。

    他也没有想到福乐郡主手脚会这么麻利，扔种子的姿势还有那么几分味道，他一个粗使太监，也不敢打断福乐郡主扔种子的兴致，只敢老老实实地跟在她身

    班婳站直身体，往四周看了一眼，看到远处容瑕正在给地松土，虽然她觉得这些土软得都像是被人松过无数次。

    “郡主，”刘夫人走到她身边，“您累了没有，若是累了便过来休息一会儿吧。”

    农田旁边早就搭好了休息的棚子，从外面看并不起眼，但是里面桌子椅子垫子瓜果点心一应俱全。

    班婳洗干净手，就进了棚子。其他命妇见到是她，纷纷起身相迎，班婳抬了抬手道：“诸位不必多礼，都坐下吧。”

    “郡主真厉害，竟做了这么多活。”一位夫人吹捧道，“妾身瞧着真羡慕。”

    “没什么好羡慕的，”班婳道，“我是武将世家出身，力气比你们大一些并不奇怪。”

    其他人闻言，又纷纷夸赞班家祖上如何了不起，如何跟随太/祖打天下，如何保卫大业边疆。

    宫女们进来奉茶，给班婳奉茶的宫女手一抖，茶水不小心漫过杯沿，溅在了桌上。

    “郡主恕罪，郡主恕罪。”

    班婳见这个宫女不过十三四岁的年龄，脸上稚气未退，递给了她一块手绢：“小心别烫伤了自己。”

    “谢郡主。”宫女捏着手帕没有擦手背，而是把杯中原本的茶水倒了出去，端起茶水往杯中续了水。

    “请郡主慢慢饮用，奴婢告退。”小宫女紧紧捏着手帕，用袖子擦去桌上的水，匆匆退了出去。

    班婳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便放了下来。


------------

115

﻿    刘夫人坐在班婳的下首，她在班婳耳边小声道：“这边的茶水不太好，因为□□曾说过，身为龙子凤孙，不可沉迷于享受，所以御田的茶都又苦又涩，顶多拿来解解渴。”

    班婳见其他命妇面上虽然为难，但都捧着杯子喝了两口，以示她们能与百姓同甘共苦的决心。

    “这茶……”班婳端起茶杯，放在鼻尖轻轻一嗅，“还受了潮么？”

    “受潮？”刘夫人失笑，“茶叶虽不好，但下面的人哪敢把受潮的茶拿出来。”

    班婳端详着手里这杯土黄色的茶，勉强喝了一小口到嘴里，便放下了茶杯。只是这股味道实在有些恶心，班婳接过如意递来的帕子，把这口茶吐在了手帕上。

    恰好此时太子妃进来，女眷们纷纷起身相迎，太子妃面上带着细汗，对众人道：“诸位请坐，不必多礼。”她喝了几口茶，面上没有半分勉强，不知是真的渴了，还是善于做戏。

    但是从言行来看，她是一位合格的太子妃。

    女眷们再度坐下，太子妃笑看着班婳：“福乐郡主第一次来，可还习惯？”

    “多谢太子妃关心，”班婳觉得自己喉咙里有些发烫，她摇头道，“一切还好。”

    太子妃见她面前的茶杯里茶水几乎没动多少，就知道这位从小被娇惯着长大的郡主吃不得半点苦。不过如今太子有心拉拢成安侯，她少不得要替她掩饰几分，“我瞧你方才一个人撒了一垄的种子，仔细别累着了。”

    茶水不喝就不喝吧，反正女眷里面又没有记录官，少喝几口水也不碍着什么。

    “这都快午时了，”太子妃用帕子擦了擦脸，因为劳作，她的脸颊有些发红，“准备用饭吧。”

    她们已经尝了粗茶，午饭自然也不会准备得太丰盛，半碗粗粳米饭，几道不见半点荤腥的煮野菜。挑嘴如班婳，她吃了一筷子又苦又腥的野菜，就对自己几年后的日子越加担忧。

    普通老百姓的日子不容易，这些东西难吃如斯，都还有可能吃不饱。想到蒋洛还曾派兵镇压灾民，死伤无数，班婳不知怎的，竟是觉得恶心万分，差一点就吐了出来。

    “福乐郡主，这饭确实不太好吃，不过天下百姓能吃，太子妃能吃，您多少还是吃一些，”坐在班婳对面下首的一位女眷看似劝慰，实际在故意找茬，“您只是吃一顿，有些人却是要吃一辈子呢。”

    班婳瞥了这人一眼，这好像是母亲同父异母的妹妹，嫁给了某个四品落魄县伯，勉强能来这种活动上凑个热闹，但因为身份低微，这里还真没她说话的份儿。

    班婳是圣上钦封的从一品郡主，品级与她父亲班淮相同，像这个小阴氏的小心思，她根本不看在眼里。

    她冷笑一声，使出了她杀敌无数的手段，无视大法。

    一个四品夫人不识趣地挑剔从一品郡主言行，还被人无视，这种难堪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

    刘夫人倒是开口了：“这位夫人坐在下首，竟是知道福乐郡主吃了多少，看来你的仪态学得还不够。”

    食不言，不无故注视尊者，这是最基本的规矩，刘夫人这话只差明着说小阴氏没有家教了。

    好几位夫人都笑出了声，她们都是有脸面的贵妇人，这些饭菜对她们来说确实难以下咽，现在一个不知道哪个牌面的人，也敢对着郡主指手画脚，真是把自己当成个人物了。

    小阴氏被人这么一取笑，顿时又羞又恼，气急之下道：“刘夫人，我虽身份低微，但也是福乐郡主的长辈，说上几句也不为过。”

    班婳听到小阴氏竟然还敢跟他们家攀亲戚，顿时沉下脸道：“你算什么东西，也好意思跟我们家攀亲戚，你若是不要脸，就赶紧滚出这里。”

    静亭公夫人与娘家那些恩怨，很多人都是知道的，这些年静亭公夫人从未回过娘家，不过由于阴家做的事情太恶心，加之静亭公夫人有夫家撑腰，也无人敢说她不孝，最多在背后嘲笑阴家不善待嫡长女，以至于现在有大腿都抱不上。

    班婳给了小阴氏这么大个难堪，她还想说其他，结果坐在上首的太子妃开口道：“这位夫人身子不适，即刻安排人把她送出去。”

    “太子妃……”小阴氏惊讶地看着太子妃。

    太子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不必多说，退下吧。”

    小阴氏身体摇摇欲坠，转身被两位女官“请”了出去。

    这些年阴家人过得并不太好，因为静亭公以及他交好的那些勋贵刻意的刁难，阴家后辈在朝中举步维艰，尤其是他们这几个继室所出的子女，日子过得竟不如庶出的子女。

    她曾不甘过，曾咒骂过，可是班家深受皇室恩宠，他们阴家又能如何？他们家也曾试图与班家和解，可是她那个嫡长姐半点颜面都不给，甚至连门都不让阴家人进。

    “福乐郡主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太子妃把小阴氏赶走以后，转头见班婳面色苍白，嘴唇发乌，忙道，“我让太医进来给你瞧瞧。”

    “不用了，”班婳摇了摇头，“我就是……”

    她语气顿住，竟是吐出了一口乌红的血。

    “郡主，”刘夫人再也端不住脸上的笑，惊慌失措地扶住班婳，“你怎么了？”

    班婳用手背擦了擦唇角，手背上全是血，她捂住火烧般的胸口，迷迷糊糊间觉得十分不甘心。

    她今日脂粉未用，华服钗环皆无，她不能死得这般朴素。若是她死，应该身着华群，画着最美的妆容，佩戴着天下女人都羡慕的首饰，才不枉来人世走一遭。

    不甘心！

    她不想死！

    “快！快传太医，把所有太医都传过来，”太子妃连声音都发抖了，女眷这边的茶点都是她在负责，若是福乐郡主出了事，她真是有一百张嘴都说不清了。

    “马上安排禁卫军把这边看守起来，所有人都不能离开，宫女太监全部严查，”太子妃恨得咬牙，在座这么多女眷，谁出事都比班婳出事好，“绝对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人。”

    其他女眷也吓得花容失色，她们平日里最多也就斗斗嘴，阴阳怪气地埋汰几句，但大多人还没有心狠到下毒杀人的地步。现在看到福乐郡主面色蜡黄，口吐鲜血的模样，胆子小的人忍不住尖叫出声。

    太子正在与朝臣用饭，听到女眷那边传出尖叫声，甚至还有禁卫军调动的动静，他忙招来身边得用的太监：“快去看看太子妃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太子妃性格稳重，若不是大事发生，绝对不会轻易调动禁卫军。

    “报！”太子妃身边的一个太监惊惶地跑进来，来不及看清屋内的人便重重地跪下：“殿下，福乐郡主中毒。”

    “你说什么？”容瑕猛地站起身，他面前的小桌被掀翻，饭菜溅落一地。

    “福乐郡主中毒，太医已经全部调往……”

    容瑕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推开身边想要上前劝慰自己的官员，大步走了出去。

    剩下的官员面面相觑，惊讶过后又感到后怕，吃食茶水中竟然混入了毒/药，若是这人想要他们的命，他们现在岂有命在？

    “太子……”太子的属官见太子也跟着走了出去，想要叫住太子，只可惜太子根本没有搭理他。

    “石副统领，出大事了，”杨统领走到石晋面前，“福乐郡主出事了，太子与太子妃有命，让我们立刻看守御田，不让任何人离开。”

    “你说谁出事了？”石晋握着佩刀的手一紧，他腮帮子咬得紧紧地，“谁？”

    杨统领被他奇怪的反应弄得有些心慌：“就是成安侯夫人，福乐郡主。”

    石晋沉默地对杨统领行了一个礼，转身就往女眷所在的方向走。杨统领见状忙叫住他，“石晋，你要去哪儿？”

    石晋没有理他，仍旧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哎……”杨统领察觉到石晋的不对劲，福乐郡主中毒，石晋这么激动做什么？

    石晋往前走了没多远，就看到远处神色仓皇的容瑕，这位风度翩翩的男人，跑得毫无形象，就像是……一条无家可归的狗。

    他停下了脚步，看着容瑕在地上摔了一跤，然后从地上拍起来继续往前跑，没有怕身上的尘土，甚至连散开的发髻都没有理会，只是匆匆地跑着，连一点犹豫都没有。

    “石副统领？”杨统领追了上来，“你怎么了？”

    “没事，”石晋收回视线，转头看向杨统领，“下官这就去安排禁卫军把这边围起来。”

    杨统领看着石晋僵硬地背影，又看了看女眷所在的方向，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

    容瑕伺冲进女眷所在的屋子，见班婳正躺在临时拼凑的榻上，太医正在往她嘴里喂一碗黑漆漆的药。

    药刚喂进去没几口，班婳便吐了，不仅吐出了好不容易喂进去的药，还吐出了一大团血。

    “成安侯……”太子妃看到容瑕进来，想要说两句宽慰容瑕，谁知道容瑕抬头看了她一眼，太子妃觉得好像有无尽的寒气窜入她的脚底，一直冷到她的胸口。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竟是不敢再开口了。

    “婳婳。”容瑕走到班婳身边 ，伸手握住她的手，但是她的手指冰凉，容瑕忍不住伸手在班婳的鼻尖探了探，确定有呼吸后，他颤抖着手把班婳双手捂在胸口，双眼通红地看向太医，“郡主怎么样了？”

    “侯爷，下官正在给郡主催吐，待把毒素吐出来，或许……”太医想说或许还有救，可是看着成安侯赤红的双眼，他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继续。”

    “什么？”

    “我说继续催吐。”容瑕眼中有水雾闪过，但是太医不敢细看，只是端着药碗往福乐郡主嘴边喂，可是昏迷的人哪有吞咽能力，若是身份普通的，他用一个漏斗也能喂进去，偏偏这是陛下看重的郡主，他若真的敢这么做，明天就能被太医院除名了。

    “我来，”容瑕抢过太医手里的碗，把班婳搂进怀中，仰头自己喝了一大口味道怪异的药，低头喂进了班婳的嘴里。

    周围的女眷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但又忍不住偷偷看上两眼。

    一口，两口，三口。

    昏迷的班婳皱了皱眉，吐出了几口暗褐色药汁后，吐的便是大口大口的血，血一开始是乌红色，但是渐渐地便正常起来。

    容瑕看中盆中的鲜血，手抖得越来越厉害，差点连药碗都端不住。

    “侯爷，好了，”太医观察了一下血的颜色，“郡主内腹的□□已经清除得差不多了，以下官来看，这毒虽十分烈性，但是郡主中的量应该非常小，所以才能有机会救治过来。”

    太子转头去看其他太医：“郡主中的什么毒，你们查出来了吗？”

    “回太子殿下，下官在福乐郡主用过的茶杯中发现了少量的雪上一枝蒿。”

    “雪上一枝蒿？”太子听着这名字似乎挺美，“这是什么药？”

    “它还有个俗名叫乌头，本是治疗跌打损伤的药，可若是内服，便是剧毒。福乐郡主服用的量小，应该不会有危险。”太医最不明白的就是，下毒之人实在太难让人理解了，既然有心要人的命，为何又只放这一点毒？

    乌头虽毒，可若是用量少，又催吐及时，是不会有性命之危的。

    “我想起来了，”刘夫人忽然道，“刚才有个宫女给郡主端茶的时候，不小心洒了茶水出来，郡主还赏了一块手绢给这个宫女。宫女把茶倒了，重新给郡主续的茶……”

    也就是说，最开始那杯茶里面是有剧毒的，可是那个小宫女把原本的茶水倒了，重新倒了新茶，所以毒量便缩小了很多。

    有心杀人，□□定是淬炼过的，只需要喝一口就能毙命。就算郡主挑剔，也会礼节性地喝一口，单单这一口，足以要了她的性命。唯一的意外就是那个小宫女重新给郡主续了一杯。

    这是巧合，还是那个宫女临到关头后悔了，所以救了福乐郡主一命？

    “把那个宫女带进来。”太子看了眼抱着班婳的容瑕，这件事若是不给班家还有容瑕一个交代，他日后就不好意思见他们了。

    早在班婳出事的时候，太子妃就下令把这些宫女太监严加看管起来，就算他们想要自尽都没有机会。现在太子想要见到人，宫女很快就被带了上来。

    “你叫什么名字？”太子见这个宫女年岁尚小，身上稚气未脱，“你为什么要毒害福乐郡主？”

    “奴婢……奴婢叫小雨，”小宫女朝着躺在硬榻上的班婳磕了一个头，“奴婢自知是死罪，奴婢甘愿受罚。”

    “指使你的人是谁？”太子妃追问道，“你一个宫女与郡主有多大的仇，要置她于死地？”

    小宫女摇头：“郡主是个好人。”

    太子妃冷笑：“你既然说她是好人，又为何要毒杀她？”

    小宫女仍旧只是摇头：“奴婢对不起福乐郡主，愿下辈子再偿还她的恩情。”说完，她站起身就冲向一位拔刀的禁卫军，杜九眼疾手快地拦住了她。

    “你以为一死了之就可以？”太子妃冷眼看着这个小宫女，“你的家人，你的父老乡亲，都有可能因为这件事被连累。本宫若是你，便会说出幕后主使，至少不会连累可怜的无辜之人。”

    宫女肩膀微微一抖，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太子与太子妃：“奴婢无话可说。”

    “既然如此，便拖出去……”

    “殿下，”容瑕忽然开口，他眼眶发红，像是哭过，又像是盛怒过后的平静，“让微臣跟她说几句话。”

    “成安侯请。”太子有些不敢看容瑕，他总觉得这事是他对不起容瑕与婳丫头，所以非常心虚。

    “我知道你有重要的人被威胁，所以不敢说出幕后主使，”容瑕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宫女，眼中没有一丝温度，“但是此事我怀疑你不只是针对福乐郡主，你想要谋杀的还有太子与太子妃。这种诛九族的事情你既然敢做，那就要有勇气承担后果。”

    “侯爷！”小宫女忙道，“这事是我一人所为，与他人无关，求侯爷开恩。”

    容瑕冷笑：“我若是给你开恩，谁又能替婳婳受今日所苦？”

    宫女重重磕头道：“奴婢愿以命相抵。”

    “我不在意你的命。”容瑕转头看着榻上的班婳，她脸色苍白得毫无生气，红润的唇也变得惨白，他的心有熊熊怒火在燃烧，但是大脑却冷静得让他自己都惊讶。

    他只恨自己做得还不够好，没有护住婳婳，让她受了这么大的苦，差点连性命都丢了。

    太子妃看到了容瑕眼中无限杀意，明明这件事与她毫无关系，但她就是说不出的畏惧。

    “太子……”太子妃转头去看太子，想要太子说句话打破现在的僵局，但是太子只是轻轻摇了头，竟是打算把主动权交给容瑕了。他转头看了眼其他女眷，让她们全部退下了。

    “我身边没有什么亲人，”容瑕握住班婳的手，语气平静，“婳婳是唯一陪伴在我身边的人，你伤了她，就不要跟我说求情，无可奈何也好，被逼的也好，全都与我无关。”

    “我只想要你九族的性命。”

    “杜九，”容瑕唤来护卫，“马上去查这个宫女身边有哪些交好的人，家中还有什么亲人，但凡可疑的人，全都抓起来。本官怀疑，她与乱党勾结，对皇室图谋不轨。”

    “是。”

    “侯爷开恩，侯爷开恩。”小宫女对着容瑕连连磕头。

    砰砰砰。

    一声又一声，很快她的额头便渗出血来，太子看着有些不忍，转头想说什么，可是瞧见容瑕看班婳的眼神，他终究没有开口。

    他从未见过容瑕用这种眼神看过谁，他甚至觉得，若是婳婳今日就这么去了，容瑕一定会疯。

    “别磕了，不要打扰了婳婳的休息，”容瑕用手帕小心翼翼地擦去班婳唇边的血迹，“你若是想把自己磕死在这，就去外面磕。不管你死还是活，你在下面都不会孤单，本官会送你的亲朋来与你相伴。”

    成安侯疯了？

    太子妃不敢置信地看着容瑕，这是谦谦君子能够说出来的话吗？

    班婳真有这么重要，重要他摒弃了做人对的原则，名声不要了，风度不要了，甚至连最后的脸面都不要了，对一个小小的宫女都使出这种手段？

    太子妃没有怀疑成安侯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若是这个宫女不把事实真相说出来，成安侯真的会让她的亲朋一起受到牵连。

    美人泪，英雄冢，成安侯终究是个男人，是男人都逃不开美色的诱惑。他被班婳迷了心智，连自我都扔掉了。

    这也是太子妃一开始不喜欢班婳的地方，她不讨厌比自己美的女人，整个京城美人那么多，她若是有心嫉妒，能嫉妒得过来吗？可是班婳不同，她的美得太媚，美得太妖艳，这样的女人即便不是祸国妖姬，也会是不安分的女人。

    她不太喜欢不安分的女人，包括太子的亲生姐姐安乐公主，她内心里也是不太喜欢的。

    在她看来，班婳与安乐公主是一样的，活得没心没肺还不安于室。成安侯对班婳情根深种，就像是雨天出太阳，让人诧异又无法理解。世间好女人很多，长得美貌又有才华的女子亦不少，成安侯究竟是着了什么魔，偏偏被这样一个女人迷了心窍？

    “成安侯，”太子妃忍不住开口道，“你这样逼迫她又有何用，不如派人下去慢慢细查，看她与哪些人有过来往，总会水落石出的。”

    “我等不了，”容瑕冷冷地看向太子妃，“婳婳是我的夫人，太子妃不懂微臣对她的一片心意，微臣毫无怨言，只盼太子妃不要阻拦微臣的决定。”

    太子妃面色不太好看：“成安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心意？

    天下情爱，不过是利益罢了，容瑕这话是在嘲笑她与太子感情不好，还是什么意思？

    容瑕没有理会太子妃，他用薄被裹好班婳，拦腰打横抱起她，转身就往外走。

    “成安侯……”

    太子起身叫住容瑕：“你带婳丫头去哪儿？”

    “婳婳喜欢软一些的床铺，我带她回府休养，”容瑕对太子微微颔首，“请恕微臣不能向您行礼。”

    太子摇了摇头，叹息一声道：“我这就去请御医到贵府。”

    “多谢太子。”

    太子道：“婳丫头乃是我的表妹，看到她这样，我心里也不好受，不必道谢。”

    太子妃神情有些落寞，她被一个侯爷出言不逊，太子不仅不为她找回颜面，竟还担心着一个远房表妹，她与太子的感情，什么时候冷淡至此了？

    记得刚嫁进太子府时，太子对她很好的。

    就因为……她不能为他诞下嫡子吗？

    容瑕抱着班婳走出屋子，抬头与守在外面的石晋视线对上。

    寒风起，吹起容瑕披散下来的头发。


------------

116

﻿    相传几百年前有位文人放荡不羁，身穿宽松大袍，长发不束，但由于他才华出众，被人誉为名士，甚至得了一个狂生的名号。但是头发散乱的男人，能好看到哪去呢？

    石晋从小到大都是规矩的，他甚至无法理解别人这种不规矩的行为究竟有哪里值得称赞。

    他与容瑕立场虽然不同，但是内心却不得不承认，容瑕是京城中难得的人物。见过了他现在狼狈的一面，石晋并没有感到幸灾乐祸，只是内心复杂难言。

    既想他对福乐郡主不好，又想他与福乐郡主恩爱到白头。

    看了容瑕怀中抱着的人一眼，石晋抬了抬手，示意属下放容瑕离开。

    容瑕对他颔首过后，便登上了一辆匆匆停在外面的马车。

    “成安侯，”石晋走到马车旁，“福乐郡主怎么样了？”

    “有劳石大人关心，在下的夫人并没有性命之忧，”容瑕掀起帘子，神情淡漠，“告辞。”

    “告辞。”石晋退后两步，目送带着成安侯府家徽的马车离开。

    他转过头，刚才被带进去的小丫鬟被押了出来，太子与太子妃跟着走了出来，脸上的神情不太好看。

    “殿下，”石晋走到太子面前，“这个宫女便是毒害福乐郡主的凶手？”

    “凶手虽是她，但是幕后主使却另有其人，”太子妃接下话头道，“成安侯已经离开了？”

    “方才已经匆匆离开了。”

    太子妃抿了抿唇，转头去看太子，太子脸上的担忧浓郁得化不开。她伸手去拉太子的手臂，“殿下，我们要不要送些福乐郡主需要的药材过去。”

    “有劳太子妃了。”太子对她点了点头，转身去了朝臣所在的地方。

    太子妃怔怔地看着太子背影，很久以前太子喜欢叫她的闺中小名，那时候她总劝太子，这样不合规矩，若是被其他人听见，一定会笑话他。现在太子不再叫她闺中小名，她才恍然觉得失落。

    定是因为成安侯叫班婳的小名，她才会如此的患得患失。太子妃自嘲一笑，她与班婳不同，何须与她比较这些？

    “太子妃，”石晋担心的看着她，“你怎么了？”

    “没事，”太子妃摇头，“我就是有些累。”

    石晋见她不愿意多说 ，抱拳行了一礼便退下了。

    火，熊熊大火。

    班婳觉得自己就像是架在了柴火堆上，火势大得映红了半边天，她张开干涸的唇，看到的却只有黑漆漆的天空。没多久，天上又开始飘起雪花来，雪越下越大，她冷得无处可躲。

    不是被火烧死，就是被雪冻死吗？

    她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衣服，粗布麻衣毫无美感可言，再一摸头发，散乱干枯的头发，比鸡窝也好不到哪去。

    不、不行，她不能就这么死了。

    雪已经陷入了她的小腿，每走一步都极为艰难。她深吸一口气，寻找着静亭公府所在的方向。

    走了没几步，她眼前的道路变了模样，一边是火，一边是雪，她停下脚步，内心感到了绝望。

    可是只要低头看到身上的衣服，她又有了勇气，一步又一步艰难地往前挪动。

    道路的尽头是无数的坟墓，坟墓上没有杂草，也没有墓碑，每一座都冷冰冰地立在那，让人汗毛直立。

    班婳停下脚步，忽然想起了曾经做的梦，那些在镇压军刀下的亡魂，他们有些是真的悍匪，但是更多的却是被逼上绝路的灾民。她闭上眼，想要从这块地上穿行而过。

    她听到了小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哀嚎，男人的怒吼。咬紧腮帮子，她不敢回头，也不敢回应那些叫她名字的人。祖父曾给她讲过，在墓地中若是有人叫她，一定不能回头，也不能应。

    “婳婳，”一个穿着青袍，身材魁梧的老者笑眯眯的站在前方，“你来这里做什么，还不跟我回去。”

    祖父？

    班婳愣愣地看着眼前的老者，想要开口叫住他。

    不、不对。

    祖父临终前受惊了病痛的折磨，瘦得不成人形，可是他为了祖母支撑了一天又一天，直到再也坚持不下去以后，才拉着她的手说，要她好好陪着祖母。

    祖母……

    班婳眼中的泪终于落了下来，她对不起祖父，她没有好好陪着祖母，也没有好好保护祖母。

    “婳婳……”容瑕冲到床边，看着高热不退，烧得满脸通红的班婳流出了眼泪，忙抓住她的手，大声问道：“婳婳，你哪里不舒服，婳婳？”

    “成安侯，”一位施完针的御医见容瑕这样，有些不忍地开口，“成安侯，郡主现在正处于昏迷状态，她听不见你的声音。”

    “郡主现在怎么样了？”容瑕握紧班婳的手，滚烫的温度让他内心难以安定，“之前你们不是说，□□的量不大，不会有性命之忧吗？”

    “按理本是如此，只是郡主吐了这么多血，又开始发高热，这些情况确实有些凶险，”御医见成安侯沉着脸没有说话，又小心翼翼道，“您放心，下官等一定全力救治。”

    容瑕沉默地点头：“有劳。”

    他转头替班婳试去了脸上的泪。

    御医见他失魂落魄地模样，无奈地在心底摇头，正准备说话，一个小厮匆匆跑了进来。

    “侯、侯爷，静亭公、静亭公夫人以及世子来了，”小厮喘着粗气给容瑕行了一个礼，“静亭公等不及通报，已经赶过来了。”

    “我知道了。”容瑕话音刚落，班淮的声音便传了进来。

    “婳婳怎么样了？”

    “是谁算计的？请来的御医是哪几位？”

    班家人涌了进来，御医发现出了班家三口以外，还来了一些班家旁支的人，这些人各个凶神恶煞，若不是他们一口一个福乐郡主的小名，他们差点以为班家人是来砸场子的。

    “岳父、岳母，”容瑕给二老行了一个礼，不过班家二老现在也没有心思等他行礼。阴氏走到床边摸了摸班婳发烫的额头，“凶手抓到了吗？”

    容瑕躬身道：“这个案子，我会亲自去审。”

    阴氏点了点头，用手帕擦去班婳额头上的细汗：“你做事，我们放心。”

    容瑕又给阴氏行了一个深深地揖礼，没有再言。

    “早知道会出这种事，我就该去御田的，”班淮又是后悔，又是愤怒，“哪个小王八羔子让我们家闺女遭这么大罪，我宰了他。”

    御医不禁想，静亭公不愧是武将之后，这骂人的话可真够直白的。

    “待查清了幕后主使，我们一定不放过他！”班恒恨得咬牙切齿，他走到阴氏身后，看着神情异常痛苦的姐姐，转头去看太医，“我姐中的什么毒？”

    “乌头。”

    “什么？”班恒脚下一软，竟是这么阴狠的毒？

    他姐……

    他姐……

    “请世子放心，郡主中毒并不严重，只要熬过这场高热，就没事了。”

    班恒心里仍旧难受万分，他姐哪受过这样的苦？什么叫只要熬过，这可是被人下了毒，不是饿着了，渴着了。可是谁跟她姐有这么大的深仇大恨，非要她的性命不可？

    宁王妃谢宛谕？

    太子妃石氏？

    谢家老二谢启临还是被她姐鞭笞过的沈钰？

    前面三个不提，沈钰就算再恨他姐，可他有本事安排人在农耕节捣乱？若他真有这个能耐，又怎么会被削去功名，官职也保不住？

    班恒自知脑子有限，便把心中的疑惑提了出去。

    “不可能是沈钰，”阴氏用近乎肯定的语气道，“他回了老家东州。”

    “我就说怎么一直没再见过他，原来被革除功名以后，他就回了老家，”班恒看向容瑕，“姐夫，拜托你一定要把幕后真凶找出来。”

    “我会的，”容瑕沉着脸道，“我不会让婳婳白受这些罪。”

    班婳被人下毒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云庆帝跟前，他听到这个消息以后，差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会带进御田？”这次安排太子代替他去农耕，他特意让礼部准备的帝王规格，每一样吃食，每一样用品都经过了重重检查，想要混入其中几乎是难上加难。

    除非在御田伺候的宫女太监早就被人买通，不然绝对不可能有这种事发生。

    杨统领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但是他却不好直说，只是道：“微臣一定会尽快查清。”

    未料云庆帝忽然开口道：“你认为是宁王还是宁王妃？”

    杨统领愣了半晌：“微臣……不知。”

    “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敢说？”云庆帝让王德扶着他走到御案旁，“研磨。”

    宁王生性冲动，是朕溺爱之过。如今已年长，行事仍旧毫无进退，朕甚感痛心。今褫夺皇子洛的亲王爵位，降为郡王，盼其有所悔改……

    杨统领只看到圣旨上这几句后，便觉得冷汗直流，陛下这是要削宁王的爵位？

    云庆帝写好圣旨以后，放下笔叹息一声，忍了忍，终究没有让人把这份圣旨颁发到宁王府。

    然而就在当天夜里，云庆帝又开始做噩梦了，梦里他被故人们撕扯着，差一点跟着他们一起掉进无尽的深渊。

    地牢中，宫女小雨缩着肩膀坐在角落中，不远处有只灰扑扑的老鼠跑过，叼起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的干黄馒头，转头钻入散发着霉味的枯草中。

    小雨尽力往后藏，可是她身后除了厚重冰凉的墙壁，已经躲无可躲。

    “你出来，”一位狱卒走到她老门边，冷冰冰的语气毫无感情，“成安侯要问你的话，快点。”

    小雨有些畏缩的走出牢门，她脚上戴着脚铐，并不能走得太快，长长的影子落在斑驳地墙上，让她想到了幼时听过的鬼故事。

    走过长长地通道，她看到的囚犯不是面无表情，便是状若癫狂。

    到了灯火最辉煌的地方，小雨看到了坐在木椅上的成安侯，对方穿着一身黯色锦袍，脸色惨白，眼圈四周有一团淡淡的淤青。

    “侯爷，犯人已经带到。”

    小雨看到对方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只是这个眼神毫无感情，凉得让她不自觉跪了下来。

    “起来回话，”容瑕语气出乎小雨意料的平和，她偷偷看了容瑕一眼，对方表情也格外平静，仿佛她刚才感觉到的寒意是她的错觉。她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心中的愧疚之情让她不好好意思抬起头来。

    终究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宫女，她的内心还不够坚定。

    “我不明白，第一杯茶有剧毒，也是你下的，为什么到了最后关头，你又放弃了？”容瑕问得很随意，仿佛他只是想问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奴婢……奴婢的哥哥在宫中当差，曾受过郡主的恩惠。原本他只是个粗使太监，可是因为郡主的几句话，一个暖手炉，就让他在宫里的日子好过起来，”小雨一边说，一边止不住的掉泪，“他常对奴婢说郡主的好，奴婢过不去心中的那道坎。”

    宁王拿家人的性命来威胁她，她不得不从，可是她没有想到福乐郡主竟是如此好的一个人。她打翻了茶，不仅没有责怪她，还给她帕子让她小心，她没法眼睁睁地看着这么一个好人中毒而亡。

    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当时她会放弃这么一个大好机会，晕了头似的把那杯茶倒掉。

    或许是她不想恩将仇报，或许是福乐郡主笑起来的样子太过好看，让她失去了神智。不管是什么原因，至少在把茶倒出去的那一刻，她的内心无比轻松。

    “你的家人我已经让人控制了下来，你若是愿意交出幕后主使，我就会让人好好保护他们，若是你不愿意开口，”容瑕垂下眼睑，“我只能让你的家人陪你一起走。”

    “您说真的？我的家人真的全部被您派人找到了？”小雨惊喜地看着容瑕，“您没有骗我？”

    容瑕面无表情道：“你自己选。”

    “奴婢说，”小雨给容瑕磕了一个头，“奴婢这就说。”

    “只是奴婢的是……”

    “成安侯，”蒋洛大步走了进来，他瞥了小雨一眼，“成安侯真厉害，娇妻在家中昏迷不醒，你却有闲心在这里审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宫女。”

    他转头在小雨身上打量一遍：“倒是有几分稚嫩可口。”

    小雨吓得面色一白，不敢去看蒋洛。

    “不用理会无关的人，”容瑕没有理会蒋洛，甚至没有起身给蒋洛行礼，他只是看着小雨，“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是……是……”小雨看了蒋洛一眼，蒋洛正眼神阴狠地盯着他。她全身抖了抖，闭上眼道：“指使奴婢的，就是宁王殿下。”

    “饭可以随便吃，话可不能乱说，本王什么时候见过你？”蒋洛冷笑，“你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宫女，容貌不够艳丽，身姿不够曼妙，本王就算是眼瞎了，也不会注意到你身上。”

    “成安侯，这个宫女诋毁皇室，理应斩首。”蒋洛忽然大声道，“来人，把这个胡言乱语，败坏本王名声的宫女带走。”

    “宁王，”容瑕转身看了眼涌进来的宁王亲卫，眼神微冷：“这里是京城地牢，王爷若是想要从这里带人，至少要由大理寺与京兆伊的手令。”

    “大理寺与京兆伊算什么东西，本王要带走一个人，谁敢拦？”

    容瑕把手背在身后，缓缓道：“王爷这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杀人灭口？”

    “灭什么口？”蒋洛打了一个手势，让亲卫即刻动手抢人，“成安侯说话还是要慎重一些好。”

    “微臣倒是觉得，王爷要做事慎重，”容瑕右手抬了抬，原本没有多少人的地牢里，忽然涌出了很多护卫，有大理寺的人，也有京兆伊的人，“今日有微臣在，谁也不能带走她。”

    “成安侯，你这是想以下犯上？”

    “微臣尽忠的只有陛下，”容瑕似笑非笑地看着宁王，“宁王殿下想要号令微臣，现在恐怕还早了些。”

    蒋洛脸色阴沉得几乎挤出墨来，他咬牙道：“容瑕，你别给脸不要脸。”

    回应他的，只有容瑕一声嘲讽地轻笑。

    蒋洛一怒之下，两边终于兵戎相见，不过显然两边都极为克制，不敢真的闹出人命来，所以手里的兵器反而让他们缩手缩脚起来。

    宁王府亲卫不想把事情闹大，最后没准还要落得一个谋反或是别的大罪名，京兆伊与大理寺的人顾忌宁王身份，也不敢真的动刀动剑。

    见到这个场景，蒋洛的怒意更甚，他想也不想地便伸手去拽跪坐在地上的宫女，结果他还没来得及弯腰，就被容瑕拦住了，“宁王，你想造反吗？这里是地牢，你即便是皇子，也不可擅闯。”

    “滚开！”蒋洛想要把容瑕推开，岂止容瑕竟是半分不退，他当下便骂道：“容瑕，你不过是在我外祖父家寄养的杂种，别在本王面前摆什么正人君子的谱，本王不稀罕看。”

    “嘭！”忽然身后的大门被撞开，一群拿着木棍的年轻人冲了进来。宁王与容瑕两边的人马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这群年轻人逮着宁王府的亲卫就打，他们也不打别的地方，就打小腿与屁股。

    一时间哀嚎不断，大家都被这群来势汹汹身份不明的年轻人惊呆了。

    大理寺的人原本还有些紧张，可是见这群人明显只盯着宁王亲卫开揍，顿时放下心来，这谁家的小厮，胆子竟然这么大？

    把宁王亲卫全部揍翻以后，这些年轻人也不犹豫，拎起手臂粗的木棍就匆匆离开，若不是有宁王亲卫们躺在地上哀嚎，他们差点以为这一切都是错觉。

    “我觉得……”一位大理寺的官员呐呐开口道，“我们是不是该先叫大夫？”

    这些人把他们大理寺的地牢当成什么，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还有刚才那群做小厮打扮的年轻人，手臂坚毅有力，脚步厚重，明显都是习武之人，若是大理寺没有内应，怎么可能容他们来去匆匆，全身而退？

    想到这，他看了眼旁边安静站立的成安侯，聪明的选择沉默。

    宁王最终还是没能把宫女带走，他回到宁王府两个时辰以后，就接到了宫中传出来的圣旨。

    父皇削了他的爵位，从亲王降到了郡王。

    身为皇帝嫡次子，竟是被削减为郡王，这让他日后如何在京城中立足？想到他人嘲讽的眼光，尤其是高高在上的太子，蒋洛觉得自己的头都炸了。

    屋内的寝具被砸了一地，身边伺候的下人也通通被拖下去打板子。但是这样仍旧不够，蒋洛觉得自己内心就像是有火在烧，满腔怒火怎么也压不住，必须要找到一个发泄口，才能让他平静下来。

    他注意到角落里有个瑟瑟发抖的丫鬟，把她往床上一拉，便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暴虐情绪发泄起来。

    “王妃……”宁王府总管走到谢宛谕面前，“王爷院子里有个丫鬟失足摔死了，现在需要调新的下人去伺候。”

    “失足摔死？”谢宛谕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王府里是有悬崖还是暗器机关，既然能摔死人？”

    管家低着头不敢回答。

    “罢了，”谢宛谕冷笑，“我知道了，王府的事情你安排了便是，不必禀告给我。”

    管家干笑两声，退了出去。

    王爷与王妃感情不好，他们这些做下人的才最遭罪。都不是省心的主儿，但谁也不能得罪，他们能怎么办，无非是左右和稀泥，但求日子能过好一点罢了。

    想着刚才那个满身惨烈的丫鬟，管家打了个寒颤，王爷近来的性格越来越暴虐，竟像是换了一个人般。

    以前的王爷性格虽然冲动，但只是头脑简单，行事不太顾忌而已。现在的王爷，更像是性格暴虐的疯子，所有人在他眼里，都不值得一提。

    “王爷，”太监替宁王倒好一杯茶，小声劝慰道，“您且息怒，您虽然暂时降了一点爵位，但您与步兵衙门的统领交好，这一点可是太子比不上的。”

    “步兵衙门统领……”

    步兵衙门虽然听起来不够霸气，然而事实上整个京城的兵力有一半都属于他们掌管，禁卫军虽然近身保护陛下，但人数终究有限。

    蒋洛突然转头看向太监：“你说，容瑕究竟是不是我父皇的私生子？”

    “王爷，您这可为难奴婢了，奴婢有几时能见到陛下与成安侯啊，”太监声音有些尖利，这让蒋洛不太高兴地皱起了眉。

    “不过奴婢虽然没有见过，但是陛下对宁王确实好上加好，也难怪京城里有些人会心生嫉妒，乱传谣言了。”

    “依本王看，这不是谣言。”

    若是谣言，父皇又怎么会为了容瑕降他的爵位，却不追究大理寺突然出现在大理寺的那些小厮是什么身份。

    “他们既然如此不仁，那就别怪本王不义了。”

    古往今来，多少帝王为了皇位手上沾满鲜血？

    大哥懦弱不堪，父皇行动不便，这个天下凭什么不能由他来做主？

    班婳仍旧在梦中前行，她走了很久，终于在一座城门前看到了京城二字。

    她沉重的脚变得轻盈，轻得仿佛可以飞起来。

    但就在她即将踏入城门的时候，一个人抓住了她的手。


------------

117

﻿    班婳蓦地回头，看到了一个穿玄衣的男人，他头戴九珠龙冠，腰挂降龙佩，青眉飞扬，星眸挺鼻，是一张她极熟悉的脸。

    她与他同床共枕，耳语缠绵，他是除开父亲与弟弟外，与她最亲密的男人。

    “容瑕……”

    京城从她身后消失，恐怖的坟场毫无踪影，整个天地白茫茫一片，这里只有她与穿着玄衣的容瑕。

    “婳婳？”容瑕听到班婳在昏迷中叫自己的名字,扑到床边，抓住她的手，“婳婳？”

    班婳缓缓睁开眼，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容……瑕？”

    “是我，”容瑕见她神情不太对劲，以为她刚醒过来身体不舒服，转身道：“来人，快找御医。”

    他穿着一件浅色锦袍，身上没有佩戴玉佩，神情看起来有些憔悴，与她刚才看到的那个神情威严的容瑕没有半点相似。

    “你别怕，御医说了，你的身体没有太大的问题，只要好好养一段时间就好，”容瑕摸了摸她的额头，“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渴……”班婳一开口，就发现自己的声音粗嘎难听，她惊骇地睁大眼睛，这是怎么回事？

    “别担心，御医说你伤了嗓子，养上几日就好了。”容瑕在她额头亲了一下，早有婢女端来了温好的汤。

    班婳浑身软得厉害，头又晕又疼，就像是有什么在拉扯脑子里东西。

    容瑕喂班婳喝了几勺汤后，就把碗拿开了。班婳不敢置信地瞪着容瑕，她这才在床上躺多久，容瑕竟然连吃的都不给她了？

    被她这委屈的眼神盯得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御医说了，你刚醒来不能用太多的东西，你现在的肠胃弱，不能一下子吃太多的东西。两刻钟后我再喂你。”

    班婳看容瑕态度坚决，知道这事没商量了，她把脸往被子里一埋，不出声了。

    室内很安静，若不是她确定容瑕没有离开，她甚至会以为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婳婳，你没事太好了。”

    良久以后，她听到容瑕这样说。

    把头伸出被子，班婳看到容瑕露出了一个温柔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微笑。她心底微颤，偷偷在被子下抠着被单，张嘴道：“我才不会这么轻易的出事。”

    “嗯，”容瑕快速扭头，过了片刻才再转过来，“我很高兴。”

    班婳看到容瑕眼底有水光闪过，就像是……哭过？

    “你……”班婳咳了两声，容瑕端来一杯淡盐水给她漱口，她用自己难听的嗓子道，“有下人，何必你来做这些事？”

    “没事。”容瑕用手帕擦干净她的嘴角。

    只有亲眼看着婳婳睁眼说话，看着她喝水，他才能够安心下来。

    他这一辈子算计良多，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是早就算好的，唯一意外的就是与眼前这个女子成亲。他不是一个太为难自己的人，也不会逼着自己放弃这份意外。

    与她成亲，他庆幸。

    这条通往荣耀的路，他想要有一个人享受他挣来的荣耀、利益、风光，若是得了天下所有，却没有人为此高兴，为此感到满足，他做的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容瑕，”班婳刚醒来精神并不太好，这会儿因为头晕，又有些犯困了，她睡眼朦胧道，“我前些日子让制衣坊的人为了做了一些新袍子，等我康复以后，你就穿给我看看吧。”

    “好，”容瑕替她盖好被子，“待你痊愈了，想要我传什么我就穿什么，便是让我不穿衣服给你看，我也是愿意的。”

    “不要脸。”班婳嘀咕了一句，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容瑕轻笑一声，在她唇角偷了一个吻，起身走到门外，对守在外面的丫鬟道：“好好守着郡主，我出去一会儿就回来。”

    “是。”丫鬟们面红耳赤的行礼，不敢直视容瑕的容貌。

    虽然他们站在外面，但是侯爷与郡主的房中私语，她们仍旧不小心听到了几句。

    容瑕出了主院，对守在院子外的小厮道：“去把王曲先生请到书房。”

    “是。”小厮快步跑了出去。

    刚赶过来的杜九看到这一幕，神情有些凝重：“侯爷，王曲他犯什么事了？”他跟在侯爷身边这么多年，侯爷神情越平静，就代表他下定了某个决定。

    侯爷与福乐郡主定下婚期以后，侯爷对王曲就不如往日信任，书房更是很少让王曲过去，现在他突然要见王曲，杜九不觉得这真的是好事。

    容瑕没有理会他，只是转头往书房走。杜九犹豫了一下，快步跟了上去。

    早春的侯爷府有些冷，王曲来到书房门外，看着半开的房门，行了一个作揖里：“属下王曲求见。”

    办开的门被拉开，开门的人是杜九。王曲看了杜九一眼，杜九面无表情地走到了一旁，王曲心里咯噔一跳，觉得手掌有些发凉。

    “侯爷。”他老老实实走到屋中央，朝容瑕拱手行礼。

    容瑕抬起眼皮看他，半晌后才免他的礼，“你跟在我身边多久了？”

    “回侯爷，属下在最落魄的时候受侯爷恩惠，已经六年了。属下愿为侯爷肝脑涂地，死而无憾。”王曲的心一点点平静下来，“只是不知为何侯爷近来似乎并不愿意重用属下了。”

    容瑕语气冰凉得毫无温度：“宁王府的消息，是你截下来的？”

    自从上次杀手事件过后，他就加重了对宁王府的监视。这次宁王让小宫女给婳婳下毒，动作不算小，但是他却没有提前受到任何提示，只能说明他手下的人出了问题。

    王曲面色大变，他犹豫了片刻，掀起袍子跪在了容瑕面前：“侯爷，属下自知此举罪无可恕，但是在侯爷治罪属下前，属下有话想说，看在主仆多年的情分上，请您让属下说完。”

    “你既然知道你与主子乃是主仆，又怎敢擅自妄为？”杜九没有想到这件事与王曲还有干系，他忍不住骂道，“你此举与背叛主子又有何异？”

    “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主子，为了主子的霸业，”王曲虽然跪着，但是背脊却挺着很直，也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福乐郡主不配做当家主母，侯爷被她的美色迷惑了。”

    “杜九，”容瑕闭上眼，“带他下去吧。”

    “主子即便是要我的性命，我也要说，”王曲朝容瑕磕了一个头，“班氏乃亡国妖姬之相，主子不可被他迷惑。您为了这个腐朽的天下，付出了多少心力，岂可因为一个女子把所有努力毁于一旦？”

    容瑕睁开眼，“王曲，你可知我最讨厌什么样的人？”

    “自以为是，擅自做主的属下，我要不起，”容瑕垂下眼睑，“看在你我主仆一场的份上，我不会要了你的性命，甚至会安排两个人服侍你。”

    王曲面色大变，主子盛怒后的手段，他是清楚的。

    “主子，属下但求一死。”

    容瑕没有理会他，两个穿着普通的小厮把他拖了下去。

    一日后，成安侯府的清客王曲饮酒过量，屋子里残烛烧尽引起大火，他也不知逃离，最后人虽被救出来了，但是却被熏哑了嗓子，烧坏了手脚，连眼睛也不太好使了。然而成安侯心善，不仅没有厌弃他，甚至还特意为他安排了一个小院子养伤。

    其他府上养着的清客听了此事，都忍不住感慨成安侯宅心仁厚，竟是准备养这个无用清客一辈子了。

    班婳是在第二天听到这个消息的，她就着如意的手喝了几勺蔬菜汤：“你说的那个清客是王曲？”

    “正是他，”如意怕郡主无聊，所以没事就找一些外面的事讲给班婳听，“我听侯府的下人说，这位王先生很受侯爷重用，平日不好女色，就喜欢喝两口酒，没想到竟然引出这么大的祸事。”

    班婳咳嗽了几声，摸着有些痒疼的喉咙：“大概是运气不好吧。”

    “可不是运气不好，遇到侯爷这么好的一个主子，结果闹出这种事，不是运气不好，哪能遇到这种事呢。”如意不敢给班婳喝太多汤，放下碗以后道，“侯爷今日天未亮便出了门，好像是替主子您查下毒案了。”

    说到这，如意便替容瑕多说了几句好话，因为她亲眼看到成安侯对自己主子有多好，“您昏迷以后，侯爷几乎没怎么休息过。虽然他没怎么放过火，但是您昏迷不醒的那两日，奴婢觉得侯爷看人的眼神像冰碴子一样，刺得奴婢全身发凉。”

    容瑕笑了笑：“你们以往不是觉得他是翩翩君子吗，眼神又怎么会这般可怕。”

    “这话奴婢可回答不了，”如意小声笑道，“不过奴婢斗胆猜一猜，大概是因为侯爷太在乎您了。”

    “又挑好听的话说，”班婳闭上眼，脸上平静又祥和，“我睡一会儿。”

    “是。”

    如意起身替班婳放下了纱帐，轻手轻脚退到了外间。

    容瑕进了宫，不过他见的不是云庆帝，而是监国的太子。

    “侯爷，这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二弟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太子看完宫女小雨的口供，有些不敢置信道，“这……”

    坐在太子身边的石氏没有开口，但是在她看来，宁王做出什么事都有可能。能够做出派兵镇压无辜灾民的人，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的？更何况这件事就算不是宁王做的，也应该让宁王担下罪名。父皇膝下嫡子有二，只要把宁王踩得死死的，那么就再也不会有人威胁到太子的地位。

    但是这话她不能说，因为她嫁给太子这么多年，知道太子是个心软的人，对宁王这个同胞弟弟更是十分宽容。若是让他知道自己这个想法，太子一定会发怒。

    想到这，她看了成安侯一眼，就盼成安侯态度能够坚决一些了。

    “太子殿下，微臣比你更不愿意相信。微臣以为，宁王与郡主虽偶有不合，但两人总归是表兄妹关系，就算有天大的矛盾，也不至于要人的性命，”看到太子摇摆不定的态度，容瑕语气不变，“郡主性格天真娇憨，微臣实在不明白，宁王究竟有多大的仇怨，要安排宫女来毒杀她？”

    太子张口结舌说不出半句话来，一边是自己的弟弟，一边是自己喜爱的表妹，手心手背都是肉，他连连叹息一声，没脸抬头去看容瑕。

    天真娇憨？

    太子妃冷笑，成安侯也真好意思说，班婳身上有哪一点与天真娇憨搭界？以她看，明明是骄纵刁蛮更合适。

    太子放下供状，“婳丫头现在可还好？”

    “命虽保住了，但是身体却需要养上一段时日，御医说了，在两年之内她都不能要孩子。”容瑕垂下眼睑，“微臣不在意子嗣，但是郡主身体遭了这么大的罪，微臣心里难受。”

    “孤知道，”太子叹息道，“孤……孤……”

    太子并不相信容瑕说不在意子嗣的话，他与太子妃成婚好几年，膝下仅一个庶出的女儿，就因为这，无数属官让他多纳妾室，现在有没有嫡子已经不重要，至少还有一个儿子出生，才能让更多的朝臣支持他。

    想到这，太子心中的愧疚之心更浓，“侯爷，你让孤再想一想，孤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太子，微臣并不需要您给微臣交代，微臣只需要宁王给郡主一个交代，”容瑕态度仍旧没有软化，“若是太子殿下做不到这一点，微臣只能去求见陛下了。”

    “侯爷，您这是何必……”

    “太子，”太子妃看到成安侯脸色越来越冷，知道太子再说下去，只会触怒成安侯，便开口打断太子的话，“这件事牵连甚大，妾身以为，本该禀告给陛下。”

    “这是孤与二弟的事，你不必多言。”

    太子妃面色微微一变，但是仍旧再次开口道：“太子，您是一国储君，宁王是一国王爷，宁王做出这种事，早已经不是私事，而是涉及朝堂的大事。”

    堂堂王爷毒杀郡主，爪牙被抓住以后，宁王竟然还想去地牢抢人。若是把人抢出来成功灭口便罢了，偏偏人没抢走，还被人收拾了一顿，这种既丢面子又丢里子的事情，正常人根本做不出来。

    太子若还是想护着宁王，到时候寒心的不仅仅是成安侯，还会让满朝大臣失望。

    身为储君，分不清事情轻重，公私不够分明，这让朝臣怎么放心？若她是个朝臣，而不是太子妃，也是会对这种储君失望的。

    太子被太子妃这么一说，面色虽然难看，不过确实没有再说其他的话。他把供词还给容瑕，“侯爷，你……唉。”

    容瑕看了眼失魂落魄地太子，把供词放回了怀中：“微臣告辞。”

    “容侯爷，”太子见容瑕走到了门口，叫住他道，“请你给宁王留三分颜面。”

    容瑕回头看向太子，神情复杂难辨。

    “太子，宁王想要的，是在下夫人的性命。”

    说完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东宫，那决绝的态度，仿佛再也不会回头看这里一眼。

    太子妃心底微凉，苦笑起来，太子终于把这位成安侯给得罪了。她起身看着茫然地太子，静静地给他行了一个礼，退了出去。他是一个心软的好男人，她是一个看重利益的女人，她理解不了太子的仁厚，就如同太子越来越不喜欢她的现实势力。

    也不知道他俩谁错了。

    “陛下，”王德手捧拂尘走进内殿，“成安侯求见。”

    仰靠在御榻上的云庆帝睁开眼，挥手让给他捶腿的宫女退下,声音有些虚弱懒散：“他是为了婳丫头被下毒一案而来？”

    王德头埋得更低：“奴婢不知。”

    云庆帝看着自己有些萎缩干瘪的小腿：“让他进来。”

    王德退出殿外，对候在殿外的容瑕行了一礼：“侯爷，陛下请您进去。”

    容瑕走了进去，王德躬身跟在他身后，走了没几步，他忽然回头看了眼身后，石晋正带着禁卫军在大月宫外巡逻。他停下脚步，转身对石晋拱了一下手。

    石晋回了一礼。

    “副统领，这个王德眼高于顶，对成安侯倒是挺恭敬，”跟在石晋身后的一个小队长半调侃半认真道，“这可真是难得。”

    他差点想说,成安侯没准就是陛下的儿子，不过他们在大月宫钱，他不敢开口说这句话。

    石晋从没有相信过这个流言，直接道：“不要胡言乱语。”

    如果容瑕真的是陛下私生子，皇后又怎么可能让娘家人照顾他。天下间，有哪个女人会真心真意的照顾自己男人跟其他女人生的孩子？

    “君珀，你的心情朕能够理解，但是皇家不能闹出这种难堪的事情，”云庆帝注视着容瑕，“我会补偿你跟婳丫头，老二那里，也会给你一个交代，但是这件事不可闹大。”

    容瑕跪在云庆帝面前：“陛下，郡主因为这件事，差点没了性命。”

    “朕知道，”云庆帝把供词扔进了火盆中，“但这件事，不能明着给你们夫妻二人一个公道。”

    “微臣明白了，”容瑕给云庆帝磕了一个头，他抬头看着云庆帝憔悴苍老的容颜，“微臣让陛下操心了，请陛下保重龙体。”

    “朕明白，”云庆帝轻轻点头，“你退下吧。”

    容瑕站起身，不疾不徐地退了出去。

    云庆帝看了眼已经被烧得干干净净地供词，对王德道：“朝中年轻有为的才子不少，唯有容瑕最合朕意。”

    知道什么可以做，知道什么不可以做，懂得适合而止。这些行为看似简单，然而要真正做到，却难上加难。

    王德看着只余灰烬的火盆，笑着道：“陛下您说得是。”

    宁王府中，谢宛谕把玩着手中只剩一小半的胭脂，把胭脂递给了身后的陪嫁宫女。

    “这胭脂我不喜欢了，今夜把它全都用了吧。”

    宫女捧着胭脂盒子的手微微发抖：“奴婢瞧着这盒子也不大好看……”

    “那便烧了，干干净净，一了百了。”谢宛谕起身推开窗，看着碧空中的太阳，“我听说班婳醒了？”

    “是，王妃。”

    “嗤，”谢宛谕冷笑一声，“祸害遗千年，她就是命好，这样也死不了。”

    “罢了，左右也与我没有干系了，”谢宛谕回头看了眼宫女的胭脂膏，“你去吧。”

    宫女屈膝行礼，匆匆退了出去。

    大业皇宫外，容瑕骑马走在街道上，路过一个捏糖面人的摊子时，忽然想起班婳就喜欢这些小玩意儿，她现在整日待在侯府里养身体又不能出门，肯定很无聊。

    “杜九，去找一些手艺精湛的民间手艺人到侯府，让他们给郡主解解闷。”

    于是当天下午，班婳再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桌上多了一堆各种各样的玩意儿。

    她疑惑地看着容瑕：“你这是把小铺子上的东西都买了？”

    “没有买，我把铺子主人请来了，”容瑕笑着给她喂蔬菜肉汤，现在班婳已经可以喝一点加肉沫的汤了，只是仍旧不能吃太多，在吃食方面，容瑕管得很严，不管班婳怎么撒娇都没有用，“你喜欢什么，就让他们做什么。”

    “我喜欢吃你上次带我去的那家面馆。”

    “过几日就让他来给你做。”

    “还要过几日？”

    “两三日就好。”

    班婳苦着脸道：“那至少还要二三十个时辰。”

    “等你痊愈了，你想吃什么我都陪你去吃，乖，”容瑕又喂了班婳一口肉菜汤，剩下的他当着班婳的面一口气全都喝光，惹得班婳捶了他一拳。

    “都有力气打我了，看来明日就能吃一点蔬菜面。”容瑕笑眯眯地把班婳搂进怀里，“别动太厉害，不然一会儿头又该疼了。”

    御医说，乌头内服以后，有个头晕头疼是正常的，医书中记载，有人误服此药以后，命虽救回来了，但人却变得疯疯癫癫。好在婳婳及时把药吐了出来，除了失血有些过多，身体虚弱暂时不能要孩子以外，其他并没有什么影响。

    把班婳哄开心以后，容瑕接到了一封密信。

    “主子，我们要不要禀告给陛下？”

    容瑕似笑非笑的把这封密信扔进铜盆中，点上火看着它一点一点燃烧殆尽。

    “禀告什么？”他抬头看杜九，“我什么都不知道。”

    杜九弯下腰：“属下也什么都不知。”

    早春的子时，冷得犹如寒冬，窗外的风吹声，让云庆帝醒了过来。

    他看着窗外影影绰绰的黑影，开口唤人：“来人。”

    宽敞的大殿里一片死寂，他等了片刻，没有任何人进来。

    “来人！”

    吱呀。

    他听到殿门被吹开的声音，可是因为他的视线被重重帷幔遮挡，他不知道谁进来了。

    风顺着殿门吹起来，帷幔轻轻飞舞着，云庆帝忽然心生恐惧，忍不住抱着被子往床后面退了退。

    “是谁在外面？”

    啪、啪、啪。

    这个脚步声很沉闷，宫女太监在夜间伺候的时候，都穿的软底鞋，不可能发出这样的声响。

    外面的人，是谁？

    云庆帝睁大眼睛，看着最后一层帷幔被人掀起，对方手中的利刃发出幽幽地寒光。


------------

118

﻿    “宁王……”

    云庆帝张着嘴, 就像是跳出水的鱼, 既恐惧又无可奈何。

    “父皇，您怎么忘了, 儿臣早已经不是王爷，而是郡王了？”蒋洛把剑横在云庆帝的脖子上，身为人子却带兵闯宫，以图弑父，这种本会遗臭万年的事情, 蒋洛做起来却毫无心理压力, 甚至脸上还带着有些癫狂的笑。

    “你这个畜生, 你想弑父吗？”云庆帝气得不停地喘气, 他睁大眼睛看着这个疯狂的儿子, “你疯了？”

    “我早就疯了, 在你偏心太子, 把什么好东西都给他的时候，我就已经疯了, ”蒋洛脸上扭曲的笑变成无尽的怨恨，“儿子与太子乃是同胞兄弟, 从小你有什么好东西, 太子永远都排在第一位。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你的儿子？！”

    云庆帝看着这样的蒋洛，不敢开口说话。

    “小时候便罢了，后来太子成亲，你让他娶了母族显赫，贤德在外的石氏，我呢？”蒋洛嫉恨地咆哮，“谢家是个什么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你让我娶，我即便是万般不愿，我也娶了。可你为什么要在我即将成亲前不久，还让人削了谢大郎的职，你这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全天下知道，你的二儿子不过是笑话，在你心中什么地位也没有？”

    云庆帝没有想到二儿子竟然会有这么多的怨言，这些年他有意只培养太子，疏远庶子，就是想让其他儿子歇了夺位的心思，以免走向他与先帝的老路。他本以为这样就可以避免在他与先辈们身上发生的悲哀，谁知道竟带出这样大的隐患。

    “你若是现在退下，父皇不追究你的责任。”

    “不追究？哈！”蒋洛讽刺笑道，“你以为我还是十几年前的小孩子，你说什么我都会信？！”

    他喜欢邻国上贡的小玩意儿，父皇说好要送他，结果因为太子功课完成得好，又多看了那小玩意儿两眼，东西就变成太子的了。

    后来太子得知他喜欢，炫耀似的让人把东西送了过来，他气得把它砸了，结果又得了父皇一场训斥。像这样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多得他根本不想再回忆一遍。

    “不要说废话了，我要你现在就写禅位诏书，”蒋洛的剑往下压了压，云庆帝的脖颈上露出一条长长地血红色伤口。蒋洛看到这个伤口，不仅没有半点后悔，眼神反而亮了起来，“你若是不想写也没关系，反正太子现在也在我的手里，若是我等得不耐烦了，就让太子先下去问你铺路，到时候你们走在一起也不会寂寞。”

    “蒋洛，我是你的父亲，太子是你的兄长！”云庆帝不敢再乱动，他看出蒋洛说的不是假话，他是真想他们死。

    “有了权势，父兄要来又有何用？”蒋洛冷笑，“小时候我敬仰你们，你们何曾把我看起过？如今你再拿这些没用的血缘关系来跟我废话，我早已经不爱听了。”

    “废话不要多说，”蒋洛把云庆帝从床上拖下来，让两个小太监把他扶到御案前，“写。”

    “畜生！”云庆帝身上只穿着单衣，此刻被冻得瑟瑟发抖，他目光扫过两个小太监，两个小太监吓得跪了下去。

    “父皇，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对两个太监耍威风？”蒋洛把御笔塞进云庆帝手里，“快点写，一炷香后你若是再没有动笔，我就让人剁太子一根手指。”

    “蒋洛，禅位圣旨不是我写了就行，还要左右相、六部尚书同时在场颁发，最后再昭告天下，”云庆帝看着蒋洛，“你现在让我写这些，又有什么用？”

    “有没有用是我说了算，不是你说了算，”蒋洛见云庆帝不愿意动笔的模样，忍不住嘲讽笑道，“看来太子在你心中，也没什么地位可言。你最爱的不是太子，而是你的皇位。”

    云庆帝怒视着蒋洛：“你给朕闭嘴。”

    “如今我为刀俎，你为鱼肉，父皇你还是对儿臣温柔一些好，”蒋洛走到龙床边，从枕头下取出一个香囊，“福乐郡主这种绣工，也值得父王你当宝贝似的藏着？好在班婳是你的侄女，不然儿臣就要怀疑你是不是有不可告人的心思。”

    “你这个混账，怎么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云庆帝盯着蒋洛手里的香囊，脸色气得通红。可是他不敢起身，因为两个持刀士兵把他给拦了下来。

    他心里清楚，蒋洛此刻能在宫中如此嚣张，说明整个后宫已经被他控制了。

    “杨统领与石晋去哪儿了？”云庆帝怎么也不敢相信，有这两人在，蒋洛还能无声无息把整个后宫控制下来。

    “杨统领？”蒋洛挑眉，脸上笑容变得怪异，“你说的是你那只走狗，他大概已经在黄泉路上等着你了。”

    “至于石晋……”蒋洛嗤了一声，“今晚不是他当值，你竟是不知道？”

    云庆帝确实不知道，他看着蒋洛，就像是看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蒋洛却半点也不在意他的眼神，他见云庆帝不写，转身道：“来人，把东西端上来。”

    一个穿着铁甲的卫兵端上啦一个托盘，上面还盖着一块黑色锦帕，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蒋洛当着云庆帝的面揭开帕子，里面竟然躺着血淋淋的三根手指。

    云庆帝差点恶心得吐出来，他转过头不看，蒋洛却不想放过他，“这是你身边太监总管的手指，等一下让人送来的，就不是太监的手指了。”

    “蒋洛，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儿臣不是说了吗，让你写禅位诏书，”蒋洛冷笑着道，“父皇何必再问？”

    云庆帝拿着笔的手不停颤抖，很快空白的圣旨上就沾上了墨点。

    “父皇，手可不要抖，”蒋洛抽走这份空白圣旨，又重新了放了一份在他面前，“儿臣脾气不好，父皇再这么抖下去，儿臣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云庆帝抬头看向宫门，外面漆黑一片，安静得像是一片坟墓。

    他一字一字的写着，写到传位于三个字时，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老二，这个天下在你心中是什么？”

    “当然是无上的权利。”蒋洛反问，“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云庆帝下一个字怎么也写不下去，“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有后悔的一日？”

    “后悔？”蒋洛意味不明地笑出声，“你当然让密探给旧疾发作的班驸马下毒时，可曾后悔过？还有当年的成安伯，他又为什么死在了你的手里？”

    云庆帝面色大变，声音粗哑地问：“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下令铲除德宁驸马时，我就躲在正殿的角落里，至于成安伯……”他挑眉，“容瑕不是你的私生子吗，成安伯死因成谜，他的长子到死都没有等到爵位，临到容瑕的时候，他竟是不降等袭爵，你不就是想把爵位留给容瑕？”

    “你整日口口声声说喜欢班婳，可若是她知道她的祖父就是被你还有先皇害死的，你说她会不会恨你？”蒋洛把手里的荷包放到烛火下燃烧，“也不知道德宁大长公主知道事情的真相，会不会后悔舍命救了你？”

    云庆帝面色惨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骂我是畜生，实际上我不过是学你罢了，”看着荷包一点点烧尽，蒋洛大笑出声，“我是小畜生，你便是大畜生，先帝就是老畜生，我们蒋家儿郎尽出畜生。”

    “太子与后妃私通的事情，是不是你的算计？”

    “怎么，你终于想起问这件事了？”蒋洛笑眯眯的看着披头散发，脸被冻得乌青的云庆帝，“你是真的不相信太子，还是需要不相信太子？”

    “我虽瞧不上太子那娘们似的性子，不过他做事确实比你要有人情味一些，”蒋洛得意一笑，“就是人傻了些。”

    云庆帝面色一白，昏花的眼中流出浑浊的泪来。

    “看来父皇精神头不太好，我让人来帮你醒醒神。”

    一盆浸泡着冰块的水端了进来，蒋洛指了指云庆帝什么都没穿的脚，“来，伺候陛下泡泡脚。”

    子时刚过，大月宫传出了云庆帝凄惨的叫声。

    皇后宫中，皇后被重重护卫封锁在宫中，既往外传递不了消息，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这些看守她的士兵虽然没有为难她，但是态度却油盐不进，不管她说什么，都不让出门。

    “娘娘，”宫女扶住身子摇摇欲坠的皇后，“您先歇息一会儿吧。”

    皇后摇了摇头，神情疲倦走到窗户边，不知道是在等待援军的到来，还是等待她不敢听到的噩耗。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当旭日东升，朝堂正门大开后，朝臣们看到的不是监国的太子，也不是病愈的陛下，而是穿着龙袍的宁王。宁王身上的龙袍剪裁合身，显然是量身定做，不知道特意准备了多久。

    “宁王，你想造反吗？”一位脾气有些倔的大臣指着宁王骂道，“你还不快快从龙椅上下来。”

    “放肆，从今日起，朕就是大业的皇帝，”蒋洛抬了抬下巴，“来人，把太上皇的圣旨拿出来念念。”

    “皇二字蒋洛心怀仁义，有治世之才……”

    朝臣们怔怔地听完这道圣旨，陛下才下旨降了宁王的爵位，又怎么可能让他继承帝位。有朝晨不服，想要进宫求见陛下，可是皇宫守卫格外森严，他们刚摸到宫门的边，就被侍卫赶了出来。

    但越是这样，大家就越是怀疑，宫中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不然为什么他们连宫门都进不了。以往常有太监出宫办事，这两日也不见人影了，仿佛整座皇宫都安静起来。

    宁王把皇宫控制住了。

    所有人都想到了这一点，但是却不敢直接宣扬出来。最后还是支持太子的派系忍不住，站出来开始质疑宁王。宁王身为王爷的时候，就脾气暴虐，更别提现在成为皇帝。他当下便让人把这些质疑他的官员押入大牢，一时间朝上风声鹤唳，整个京城陷入了惶然的境地。

    宁王登基的第五日，便迫不及待的封皇后为太后，又封赏了几个他宠爱的妾室，倒是正妃谢氏现在还没得到一个皇后的名分，不尴不尬的在宫中待着。所有跟随蒋洛的官员，都得到了大笔赏赐，朝堂上除了这些官员外，其他人根本不敢发声。

    封赏过后，蒋洛就开始下斥责圣旨，他第一个想要贬斥的就是容瑕，可由于容瑕在读书人中地位实在过高，蒋洛最后还是被亲信们拦住了。最后他只能退而求其次，连下了三道贬班淮的旨意。

    第一道，贬班淮为侯。

    第二道，贬班淮为伯爵。

    第三道，直接削了班淮的爵位，并收回皇家赐给他的宅子，开始抄家。

    在大业朝风光了几百年的班家，终于在顷刻间倒塌。不过由于班家人并没有鱼肉乡里，所以除了抄家以外，并没有被打入罪籍。但是这番变故，在其他人看来，已经是天大的打击了。

    有人同情班家，也有人同情班婳，娘家失势，在夫家还怎么抬得起头？

    然而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班家被抄家那一日，班家人神情平静，似乎没有半分意外。而那些养在班家的各种老人，早已经被班家发了银财，安排倒了别处。

    近来被抄家的人不少，据说但凡这些年得罪过蒋洛的人，下场不是抄家就是一贬再贬。这些人哭天抢地，痛心疾首，班家冷静淡然的反应，简直就是一众受害者中的清泉。

    或许是因为蒋洛实在太不得人心，班家这个反应，竟引得不少赞誉声。甚至有才子特意写诗两首，来称赞班家失如何的不畏权威，如何横眉冷对邪恶势力。让看到诗的人纷纷摩拳擦掌叫好，竟是忘了班家也曾是权贵的一份子。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班家现在就是敌人的敌人。

    班家被抄家以后，就被成安侯府的下人接走了。不过班家人不想连累容瑕，死活不愿意住到成安侯府，最后容瑕实在没办法，便让人在京城里买了一栋大宅子，让班家人暂时住了进去。

    “岳父，岳母，”容瑕看着这栋别墅，有些愧疚道，“委屈你们了。”

    “一家人就不要这么客气了。”班淮喜滋滋地从腰带里抠出几张银票，这是他特意让人缝进去的，抄家的官兵并没有太过为难他，所以他就穿着一身缝着银票的衣服出来了。

    他把银票尽数塞到阴氏手里：“夫人，这些都交由你保管。”

    阴氏当下没有犹豫就把银票接了过来，她看向容瑕道：“我们现在也不方便去侯府，婳婳就拜托你多多照顾了。”

    “请岳母放心，小婿一定会照顾她，”容瑕行了晚辈礼，并没有因为班家现在落魄就有半分怠慢，“婳婳近几日身体好了很多，每次可以用小半碗饭，还能用一些肉食。”

    “这孩子从小就挑嘴，这些日子你把她哄住怕是费了不少力。”

    “婳婳很好，对她好不费力。”容瑕笑了。

    阴氏见他这样，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安顿好班家人以后，容瑕匆匆赶回了家。班家被抄家的事情，容瑕还不知道怎么告诉班婳，他担心她还没痊愈的身体，又因为这件事受到刺激。

    “你回来了？”班婳穿着厚厚的锦袍缩在贵妃椅上看民间艺人玩杂耍，见容瑕进来，便伸手招他过来。只是她身上的锦袍有些宽松，一伸手便露出半截手臂出来。

    容瑕走过去握了握她的掌心，确定她的手并不凉才道：“今天有没有偷吃点心？”

    “我是管不住嘴的人？”班婳骄傲地扭脸，“又不是两三岁的小孩。”

    “嗯，我知道你是十七八岁的小孩，”容瑕笑着把她抱起来，两人一路回到卧室，容瑕把人塞进被窝，“中午想用什么，我让人给你做。”

    “今天胃口不太好，让厨房的人做些开胃爽口的，”班婳疑惑地看了容瑕一眼，“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婳婳……”容瑕摩挲着她柔嫩的脸颊，“今天发生了一件事，你听了不要太激动。”

    “哦？”班婳挑眉，“是皇位换人坐了，还是我父亲又得罪谁了？”

    容瑕：……

    “嗯？”班婳更加不解了，“我不会真的说中了？”

    不然容瑕为什么不说话？

    “几日前，太上皇颁发旨意，让宁王继位。”

    班婳揪被子的手顿住，她睁大眼看着容瑕：“你说……宁王？”

    容瑕沉默地点了点头，不过他神情很平静，仿佛登基的不是与他有嫌隙的皇子，只是一个无关的陌生人。

    “太子呢？”

    “没有人见过太子，石崇海已经被撤去丞相一职，到了其他地方任知州，石晋也被发配去了边关。”

    “蒋洛脑子有病，这个时候还放支持太子的石家人离开？”班婳就算自认没有政治觉悟，也知道这个时候绝对不能放石家人走，这无疑是纵虎归山。

    “大概宁王觉得这样更加能够羞辱石家。”

    “但是这样只会羞辱他本就不太灵光的脑子。”

    “还有别的事？”

    容瑕沉默片刻：“宁王登基三日内，连下三道贬斥岳父的圣旨，今日静亭公府被抄……”

    “被抄家了？”班婳恍惚地看着容瑕，忽然点头道，“原来竟是如此……竟是如此……”

    她一直觉得自己的梦顺序混乱又毫无逻辑，到了这一刻才明白，班家本就会被削去爵位，只是削去他们家爵位的不是那位造反的新帝，而是一直与班家不对付的蒋洛。

    “婳婳，你别难过，只要我在一日，我就护班家一天，”容瑕见她似笑又哭，担心她伤心过度，“你相信我，我定不会让岳父岳母受委屈的。”

    “我没有难过，”班婳看着容瑕竟是笑了，“我相信你。”

    容瑕看得出班婳是真的不难过，她的双眸灿烂如星辰，里面是他看不懂的光彩。这样的婳婳，让他迷惑又沉迷，他忍不住把人搂进怀中，“婳婳，你有什么话一定要对我说，别憋在心中。”

    “那我今天想要吃鹅掌，你让人去做。”

    “好。”容瑕当即便答应下来，转身出门去吩咐候在外面的下人。

    班婳从床上爬了起来，走到衣橱旁，拉开雕着双花并蒂的门，弯腰在最底下脱出一个木箱。

    “婳婳，”容瑕走到班婳身边，帮她把木箱放到桌上，“这里面是什么？”

    “一套衣服，”班婳轻轻摩挲着箱子的盖，“我让人为你做的一套衣服。”说完，她打开了箱盖，里面是一套华丽的玄色锦袍，锦袍上用暗纹绣着祥云，每一针每一线都彰显着它低调的华贵。

    容瑕没有想到这箱子里放着的竟然只是一套衣服，用金丝楠木箱子装着的一套锦衣。

    “我一直不知道这套衣服该不该给你试试，”班婳扭头笑看着容瑕，“因为你穿浅色的衣服很好看。”

    容瑕觉得班婳想说的不仅仅是这个。

    “但是我想着从未见过你穿玄色衣服，竟又有些遗憾，”班婳把玄色锦袍从箱子里拿出来，笑眯眯地递到容瑕面前，“传给我看看吧。”

    “好。”容瑕接过锦袍，转身去了屏风后面。

    班婳在桌边坐下，她单手托腮，目光落到墙角摆的花瓶上，想起了梦中她临死前夸她是京城难得鲜活人，送给她狐裘的男人。

    她对梦中的新帝观感很复杂，一是感谢他愿意照顾自己的家人，二是怨他剥去了班家对的爵位。

    她的结局本该是在沈钰退婚以后，就没有找到合适的儿郎，最后被削去爵位，死在不知是何人的箭下。然而当她梦醒，现实与梦境越行越远后，她已经渐渐不再重视那个梦。

    喜也好，悲也好，在这世上走一遭，荣华富贵享受了，若是落得抄家早亡的下场，也是她的命运，只要家人无恙，她便没有什么可怨恨的。

    不知过了多久，班婳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看去，就看到身着玄衣的贵公子朝自己款款而来，白玉冠，上好的羊脂白玉，白皙的脖颈，完美得几乎不真实的下巴。

    与梦中的那个男人一模一样。

    班婳忽然便笑了，笑声传出屋子，让守在外面的丫鬟以为夫人因为班家出事，受到刺激疯了。

    “婳婳，您笑什么？”

    “我在笑一句诗。”

    “什么诗？”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这句是我没念错吧？”

    “没有，”容瑕在她身边坐下，“我只是不明白你怎么会想起这句诗来。”

    “嗯，大概是因为我觉得你穿玄色衣服比浅色更好看。”

    “真的？”容瑕低柔看了眼身上的衣服，“既然婳婳喜欢，那我便每日穿给你看。”

    “那不行，”班婳摇头，“我可不想便宜了其他女人，让她们看到你的美色。”

    “那我就在家穿？”

    “好。”

    班婳笑着点头。

    她伸手在容瑕的白玉冠上摸了摸，忽然道：“容瑕。”

    “嗯？”容瑕把她另一只手捏在掌心把玩。

    “这个问题我只问你一次。”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

119

﻿    容瑕没有想到班婳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他看着班婳, 忽然沉默下来。

    他并不想把班婳牵连进这件事中，甚至有意瞒着她，还为她找了一条后路。若是失败，他会让班婳“大义灭亲”, 加上婳婳有蒋家一部分血脉，她仍旧可以活得很好。

    所以他有意避开了班家的势力与人脉，不让班家参与进他的私事中。他做事十分隐蔽, 甚至没有透露出半分野心，他不明白婳婳为什么会猜到这件事，又或者说她想要问的不是这件事，还是他想多了，婳婳问的并不是他想的？

    屋子里安静下来。

    班婳取了两只精致的茶杯, 倒了一杯放到容瑕手里，笑着道：“慢慢想，我不急。”

    “婳婳，你想知道什么？”容瑕苦笑着接过这杯沉重的茶，仰了喝了大半。

    “你随便说, 想想你瞒了我什么, 就说什么。”班婳似笑非笑地挑眉看他，“左右你现在不用上朝当差，我也没什么事可做，你可以慢慢说，我可以慢慢听。”

    容瑕苦笑着想要放下茶杯，却被班婳拦住了：“茶杯还是别放下了，我怕你等会话说得太多会口渴。”

    闻言，容瑕又把茶杯揣了回去：“那好吧，你慢慢听，我慢慢讲。”

    “小的时候我并不讨母亲的喜欢，因为我出生以后，母亲身体就开始发胖，她用了很多法子，都恢复不到以前的模样。”容瑕语气平淡，对自己母亲这种怨恨没有任何反应，“不过好在我从小相貌讨喜，母亲渐渐也待我好了不少，只是对我严格了些，又觉得我不如大哥好。”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说法，愿不愿意出生又不是你选择的，她就算矫情要怪，那也该怪她自己或是你父亲，凭什么怪在什么都不知道的你身上？”班婳刚听了一个开头就炸了，“还讲不讲道理了？！”

    骂完以后，班婳才想起这好歹是自己死去的婆婆，她这个行为好像十分的不孝？

    可是容瑕没有生气，他见班婳因为动怒气得面颊通红，竟是露出了几分笑意：“不气，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从小被祖父祖母，还有双亲宠爱着长大的班婳不敢想象容瑕小时候生活在哪种氛围中，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压下了心头还想骂人的冲动。

    “再后来父亲仕途略有些不顺，在府中陪伴母亲的时间便不如以前，母亲怀疑父亲养了外室，便常对我说，因为我的出身，她牺牲了多少，”容瑕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后来她死了，外面都传她是病死的。”

    “传？”

    “对，都是传言，”容瑕垂下眼睑，语气有些冷，“她死于毒杀，那时候我年纪小，不知道她中了什么毒，直到去年我才知道，她死于相思豆中毒，还是父亲送给她的相思豆。”

    班婳心里有些发凉，容瑕的母亲死于自杀，还是谋杀？

    谁杀的她？

    嫉妒她的女人还是……容瑕父亲？

    班家的家庭氛围很和谐，班婳虽然没有经历过宅斗各种斗，但是听身边一些小姐妹听过，什么正室折辱小妾，小妾给男人吹耳旁风，故意挑衅正室，各种恩怨情仇积攒在一起，都可以写一篇风生水起的话本。

    现在听容瑕讲这些，她第一个念头就想到了以前听过的那些家族秘闻。

    容瑕见她神情怪异，就知道她想歪了，接着道：“家父与家母感情很好，家父身边没有妾室，连一个通房都没有。家母过世以后，家父整日里写诗作词吊念家母，知道他病逝那日，也一再强调要与家母葬在一起。”

    生不同时，死要同穴。

    明明是一个很感人的爱情故事，但是班婳听了却没有多大触动，大概人的心都是偏的，她更加关心容瑕失去父母后的生活，而不是他父母那些爱情。

    “然而事实上家父也不是正常死亡，他与母亲一样，死于相思豆中毒，”容瑕抿了一口凉透的茶，“不过我觉得，他大概也不想活了，就算没有中毒，也坚持不了多少年。”

    “再后来便是大哥也病了，他一日瘦过一日，临死也没有等到继承爵位的圣旨，大嫂在热孝期间回了娘家，并且不小心小产，”容瑕目光落到墙角的花瓶上，“偌大的容家，最后终于只剩下我一个人。”

    “现在又有了你，”容瑕唇角上扬，“这里才重新变成了家，而不是一座华丽却又空荡的府邸。”

    “我……”班婳扭头道，“还是别说了吧。”

    她光是听着就觉得难受，更别提经历过这些事的容瑕。

    “这些事我一直藏在心里，无人可说，”容瑕握住她的手，“婳婳就陪我坐一会好不好？”

    班婳抿着嘴点头。

    容瑕轻笑出声：“你不必难过，这些经历或许不算太幸运，但至少我幸运地遇上了你。”

    “都这个时候了，还不忘说好听话。”

    “我不说好听话，只说实话。”

    “你还说不说其他的事啦，不说我去睡觉。”

    容瑕把人揽进怀里，“我继续说，你别走。”

    “大哥病逝后，我查到了他平日服用的药中，有几味药对身体损伤很大，看似能帮人提神，实际上却是轻易不能使用的药，”容瑕苦笑，“那时候我不过十余岁，就算找到了疑点，也不敢告诉任何人，因为我也不知道谁能够信任。”

    “我查到的东西越来越多，最后我终于查清了幕后黑手来自哪里，”容瑕讽刺笑道，“是陛下。”

    他低头看班婳，以为她会震惊，或是为云庆帝辩解，没有想到的是，她竟然只是静静听着，毫无为云庆帝辩解的意思。

    “陛下连连向我施恩，还让我做了密探首领，”容瑕漂亮的星眸中满是嘲弄，“整个大业朝夸我是君子，却不知我做着密探干的事。”

    这种震撼人心的消息一般人听了，都会震惊一场。

    班婳确实震惊了，不过她震惊地是另外一件事：“就你跟玩儿似的剑术，拿出去唬人还行，能当密探首领？”

    “密探首领又不是杀手的首领，为什么一定要功夫好？”容瑕摇头苦笑，“就不能因为是我脑子比较好？”

    “那倒也有可能，”班婳恍然点头，“你脑子确实比我好使，那你继续讲，我听着呢。”

    “越做密探就越觉得，整个大业朝就像是被蛀虫钻满洞的空架子，已经无可救药，”容瑕摇头笑，“那时候我就想，若是扶持一个有魄力做帝王的皇子也好。”

    班婳想起云庆帝那些儿子，语气复杂：“那你找到了么？”

    容瑕：“我以为你不会问我这个问题。”

    班婳：……

    “婳婳，我不是君子，我是一个有野心的男人，”容瑕道，“你与恒弟两次埋宝藏的地方，都与我有关。”

    班婳咽了咽口水：“你也在那里埋东西啦？”

    容瑕闻言失笑：“对，埋了一些铁器。”

    “铁器这个形容是不是有些委婉？”班婳仔细回想，以前不觉得与容瑕巧遇有什么怪异的地方，现在容瑕说清楚以后，她才觉得处处透露着不对劲儿。

    一次是大清早，一次天快黑，这种时候谁会没事往荒山野岭跑？

    想到这，她后脖子一凉，容瑕竟然没有杀她灭口，这太有涵养了，“你竟然没有杀人灭口，我跟恒弟命真大。”

    “若是其他人，我或许不得不选择这个结果，但你不同。”

    “因为我特别美的缘故？”

    容瑕默默地点头。

    她回头的那瞬间确实让他惊艳，但是真正让他留着他们性命的原因并不是这个。而是他确定这姐弟二人没有发现他的秘密，也没脑子发现。

    这个想法就不告诉婳婳了，他担心说了以后今晚睡书房。

    “有眼光。”班婳拍了拍容瑕的肩膀，继续保持。

    “婳婳，”容瑕看着班婳，“我不想连累你，也不想连累班家。若是我事败，你就当不知道这件事，其他的我已经安排好，绝对不会让你受连累。”

    “什么连累不连累的，”班婳没好气道，“你都是我男人了，你做的事情，我出去说与我无关，别人会信？”

    “若是太子登基，他就一定会信。”

    “太子性格懦弱，哪能做一国之君，”班婳没好气道，“更何况现在太子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你想得倒是挺远。”

    “你不怨我？”容瑕觉得婳婳每一天都让他有新奇的感受，“我想要的是这个天下。”

    “那不是挺好吗，你若是成了皇帝，我就是皇后，”班婳一脸淡定，“想要做什么就去做，我不会阻拦你。”

    “陛下那里……”

    “我不是傻子，”班婳神情有些失落，“我们班家发生的那些事情，还有过往一些旧怨，祖母虽然不曾跟我说过，但是我心里是有些猜测的，只是一直不太敢相信。”

    云庆帝连自己儿时的伴读都能下手毒害，那么多害一个她祖父，又有什么意外呢？

    “祖母出事那日，我去大长公主府拜访，她老人家送了我一样东西。”

    “祖母送了你东西，是什么？”

    “三军虎符。”

    “你说什么？！”班婳惊骇地看着容瑕，“虎符不是早就丢了，只是陛下没有对外宣扬吗？”

    原来这么重要的东西，一直在祖母手上？祖母为什么要把东西送给容瑕，如果她知道容瑕的心思，还要把虎符送给容瑕，是代表她对蒋家皇朝有怨恨吗？

    班婳对云庆帝的感情很复杂，竟感恩于他对自己的照顾，又恨他冷血无情，过河拆桥暗害祖父。从小祖父都待她极好，每一个与祖父有关的回忆，都是高兴的。

    她做不到亲手去害云庆帝，但也不能当做祖父受过的苦不存在。

    “容瑕，”班婳定定地看着容瑕，“你会成功的。”

    蒋家王朝，终会迎来改朝换代的日子。

    盛极必衰，朝代更替，是早就注定的事情。

    容瑕以为自己的坦白会迎来暴风骤雨，没有想到迎接他的竟然只是和风细雨，这巨大的落差让他体会到什么叫“幸福来得太突然。”

    “那个……”班婳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容瑕，“能不能让我看看虎符长什么样，我挺好奇的。”

    虎符用金铸就，姿态挺威风，就是模样看起来有些可爱。班婳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虎符听起来很厉害，实际上并没有多少用处。调兵遣将，要将军愿意听你的才行。这虎符有时候十分得用，有时候就是一个吉祥物，最难掌控的是人心。”

    “我知道光靠一个虎符，根本无法调兵谴将，”容瑕见班婳把虎符当一个小玩意儿般扔来扔去，“不过在某些时候，它同样有用。”

    “这种需要动脑子的事情，就不要告诉我了，”班婳把虎符还给容瑕，“肚子饿了，还是去吃饭吧。”

    她站起身，忽然眯着眼睛问：“还有没有其他事瞒着我？”

    容瑕认真想了很久，肯定地点头。

    “乖。”班婳拍了拍他的头，“早这样就好了。”

    宁王登基后，定国号为“丰宁”，本是丰收宁静的好寓意，然而大业朝的日子并不宁静。各地民乱四起，朝中官员换了一拨又一拨，宁王听信小人谗言，动不动就大发脾气，不给朝臣半点面子。

    但凡与太子有过关系的官员，最后都没有落得好下场，不仅如此，宫中还常有宫女被虐待致死，很快丰宁帝暴虐的行为传遍了整个大业朝。关于丰宁帝的帝位来路不正，软禁父兄的传闻尘嚣网上，甚至就连比较偏远的州县百姓也能活灵活现地讲述出丰宁帝如何逼宫篡位，如何荤素不忌，在宫中大施暴行。

    民心是很奇怪的东西，老百姓大多逆来顺受，不敢生出半分叛逆之心。但当上位者做的事情冲破他们底线后，他们就会疯狂地反抗，即使不要性命，也要推翻这个让他们厌恶的上位者。

    就在丰宁帝正在朝上因为暴民大发雷霆时，薛州百姓反了。而且不是百姓反，是当地的官员与百姓一起反了。

    大家这才想起，赵家早被丰宁帝贬到了其他州县，薛州刺史是赵家主脉的嫡子，难怪会忍无可忍的反了。

    薛州扛起清君侧的大旗，东洲、西州等几大州县纷纷响应，朝廷军队节节败退，整日荒唐的蒋洛再也坐不住，连派了几个亲信过去，都被叛军打败，最后大业疆土竟有小半落入叛军手中。

    朝臣们束手无策，蒋洛抱怨连连，这才后悔自己把朝中唯一几个能打仗的官员都贬去了边境，现在竟是无人可用。

    “陛下，”一直在蒋洛身边伺候的小太监道，“奴婢其实有一个好人选推荐，只是怕陛下听到此人的名字，陛下会不满。”

    “谁？”蒋洛现在已经是病急乱求医，听到身边的小太监出主意，连忙问道，“这些没用的东西，平日里各个舌绽莲花，到了关键时候，一个顶用的都没有。”

    “成安侯容君珀。”

    “他？”蒋洛皱眉，“他一个文人，能上战场？”

    “他虽不擅长，但他的夫人却是武将世家出生，”太监道，“容瑕一直受陛下您外祖父家恩惠，又是大业朝的侯爷，在这个关键时刻，他就算不想站出来，也不得不为了大业朝抛头颅洒热血。”

    “退一万步讲，他若是不小心死在了战场上，也是了了您心头一件大事，这可是双赢的事。”

    “你说的有道理，”蒋洛恍然大悟，他本就恨不得成安侯去死，只是一直抓不到他把柄，现在他死在战场上，为国捐躯，还有谁能说什么？

    “你说得对，来人，拟旨。”

    “对了，容瑕与班婳带兵出城，班家人住的地方派重兵把守，不能让他们出城。”

    “是。”

    在这道旨意还没有下发前，容瑕已经让人把班家人转移出了京城，留在城里的“班家人”因为不太出门，所以谁也没有怀疑他们的身份。步兵衙门的人把班家居住的院子把守起来时，“班淮”与“班恒”还拉开半扇门叫骂了小半天，让人见识到班家人不识趣的臭脾气。

    “班家人”被控制的同时，丰宁帝的圣旨被送到了成安侯府。

    不出丰宁帝所料，在听到班家人被好好保护起来以后，成安侯夫妇变了脸色，最后老老实实行礼领旨，第二天一早便带了亲随与只有五万但号称“二十万”的远征军出城。

    丰宁帝讨厌容瑕，所以在容瑕出城的时候，他甚至没有给容瑕送行做脸，随随便便派了一个不起眼的官员去送行便应付过去了。

    他这个举动，让更多的朝臣寒心，包括一些原本跟随他的官员。

    出了京城地界后，远征军一路南行，不敢有半分耽搁。

    中途有士兵扰民，甚至损坏了农作物，容瑕下令责罚这些士兵，他们还不服气，最后他们发现比箭术他们比不过容瑕，比枪法打不过班婳一介女子，最终都老实起来。

    “将军，前方就是叛军所在的地界了，”先锋官驱马来到容瑕身边，“请将军示下。”

    “各位将士一路急行辛苦了，先安营扎寨，养精蓄锐。”

    “是。”

    先锋官心中一喜，他们这一路确实也累了，如果现在就去叫营，他们哪能是叛军的对手？只是他现在粮草有限，时间不能拖得太长，到时候粮草不济，必败无疑。

    扎好营寨后，容瑕与班婳同住一个营帐，其他将士早已经习惯，所以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这一路行来，他们早已经被福乐郡主的本事折服，虽是女子，却是好多儿郎都比不上的。

    只可惜不是男子，不然班家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可又想到班家人现在被陛下看管在京城里当人质，将士们又觉得有些心寒，本是帝王不仁，引得天下大乱，最后却逼着一个女人上战场，还拿她的家人做威胁，这事做得让他们这些粗人都看不下去了。

    只可怜成安侯与福乐郡主，本是新婚燕尔，结果却遇到这些糟心事。

    “看将军的态度，似乎并不想与叛军正面对上。”一位老将摇摇头，就算有万千心事，这个时候也无法开口。

    “谁想与叛军对上，”一位年轻的银甲将军怒道，“我们做将士的，是为了守卫国家边疆，抵御外敌，而不是把武器对向自己的国人与无辜的百姓。”

    其他几个将领没有说话，他们的心情同样沉重，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些叛军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选择了造反，可他们这些将士明明知道他们没有错，却要与他们兵戎相见，谁能高兴得起来。

    “他娘个腿的，干脆老子们也反了算了！”银甲将军骂道，“为这样一个昏庸的皇帝卖命，老子觉得憋屈。”

    银甲小将是武将世家，虽然不如班家显赫，也传承了几代，他刚在军中谋了职没几年，没想到第一次上战场不是杀外敌，而是砍杀自己人，这让他十分憋屈。

    “别胡说！”老将道，“若是让其他人听见了，你还要不要命了？”

    “咔！”这是有人踩到了枯枝。

    几位将领回头，看到了站在不远处身着金色软甲的福乐郡主。

    “末将见过郡主。”将领们面色大变，纷纷起身给她行礼。

    班婳这次随军，还有一个“右将军”的称谓，可见当今陛下是打定了主意要把班家拖下水。

    有朝臣站出来反对班婳上战场，说大业并无女子做将军的先例，但是却被丰宁帝以史上有女子做将军的理由驳了回去。

    史上的女人做得，福乐郡主为何做不得？难道她对大业朝没有责任，对大业朝没有中心？身为朝中郡主，连这点觉悟都没有？

    这话的意思就是，班婳若是不愿意上战场，那就是对大业朝没有忠诚可言，其心可诛。

    所有人都知道丰宁帝这是诡辩，可是却无人敢站出来为福乐郡主说话。

    因为有脊梁的人，早已经不能站在这个朝堂上。留下的，都是一些墙头草，或者软骨头。

    合不合规矩也无所谓了，左右这个天下早已经乱了，让一个女人上战场又有什么干系？


------------

120

﻿    几位将士很心虚, 他们不敢看班婳的眼睛, 一个个大老爷们，站在班婳面前就像是做了坏事的鹌鹑一样。

    班婳穿着小皮靴, 银猬软甲，一头青丝用华丽的玉冠束起，英姿飒爽，气势逼人，若有不知她性别的女子见到, 说不定会一见倾心，难以忘怀。

    啪嗒啪嗒。

    班婳扶着腰间的佩剑, 走到这几个将领面前, 围着他们走了一圈：“这大晚上的，你们几个大老爷们不睡觉，跑来这说什么闲话呢？”

    银甲小将到底年轻, 有些沉不住气：“郡主, 我等只是为百姓抱不平而已。”

    “哦, 原来如此，”班婳一脸恍然地点头, 随后抽了抽鼻子, “你们在烤什么？”

    “是……是从境外小国传进来的贱玩意儿，最容易栽种，不过吃了这种东西，很容易发生不雅的事情，所以栽种它的并不多，”银甲小将把一个黑漆漆圆滚滚的东西从火堆里翻了出来，“不过偶尔吃一吃还是不错的。”

    “你祖上是否有人在我祖父账下做过事？”班婳觉得这个小将军有些眼熟，很像祖父麾下的某个将士。

    “回郡主，末将的祖父曾有幸在大元帅麾下做过先锋官。”提到班婳的祖父，这个小将双眼都在发光，“没有想到郡主您既然还记得？”

    “我很小的时候，你的祖父曾来鄙府做过客，”班婳记得那是一个很精神的老头子，还给她带了很多南边才有的小玩意儿，“祖父说，令祖父是一位很了不起的将军。”

    这几句夸奖让银甲小将心里像喝了蜜一般，他忍不住挺直胸膛，热血沸腾的现在就能上阵杀敌。

    “不过现在是军营，各位将军不用叫我封号，称我为班将军就好，”班婳蹲下身，伸手去剥那散发着甜香味东西的壳，结果这东西格外烫，她忍不住连连甩手，“我虽不及祖父皮毛，但军中的规矩还是知道的，还请各位不要因为我是女子的缘故，便有所偏见。”

    几位将军看着她伸出白皙的手指戳番薯，就跟好奇的孩童一般，这让他们实在叫不出“将军”二字。

    不过也因为有这一出，原本说了朝廷坏话而感到紧张的他们，竟渐渐放松下来。

    “班将军，”因为班婳自带名将后代光环，所以对班婳祖父十分崇拜的银甲小将十分自然的称班婳为将军，“刚才末将言行无状，与几位将军无关。”

    “你说的没错，”班婳尝了一点番薯软软的内里，味道很甜，是个很不错的东西，“谁舍得对自己无辜的同胞下手？”

    将领们没有想到班婳竟然说出这种话，他们惊讶地看着班婳，好半晌最年长的将领才道：“郡主言重，我等只是出口抱怨几句，绝对不敢有谋反之意。”

    他担心班婳故意这么说，借以钓他们的真心话。

    “你们想说什么都没关系，反正坐在上面的这位，”班婳放下番薯，抹了抹嘴，“自小与我就不对付，他跟我的仇怨，三天三夜都说不完，你们想骂就骂，听你们骂人 ，我也能解解气。”

    听到这话，将领们看班婳的眼神带了几分同情。

    家人被留在京城中做了人质，风光了十几年，一朝被削去了爵位，也难怪喜欢他们骂当今了。

    “我早就想骂了，”银甲小将骂道，“陛下刚登基，便迫不及待的沉迷享乐，近两年灾害连连，百姓居无定所，饿殍遍地，他与朝中那些奸佞只只奢靡享受，百姓在他们心中算什么？！”

    他气得在地上狠狠砸了一拳：“为这样的人卖命，真不甘心！”

    其余人跟着沉默下来，他们都是良心未泯之辈，谁愿意刀口上染上百姓的血，只是皇命难违，没有选择的余地罢了。

    班婳看着这些愤怒的将领，长长叹息一声。或许这是班家世世代代都愿意守护边疆的原因，他们有些人可能大字不识，有些人可能粗鄙不堪，甚至还有些人犯下不堪的错事，但更多的人却满腔热血，为了百姓抛头颅洒热血，他们不懂得风花雪月，也不懂得诗词歌赋，但他们知道自己的刀剑应该指向谁。

    一将功成万骨枯，朝代的更替，国与国之间的争斗，最苦的永远是百姓。

    那时候她不懂祖父提起那些战友为何饱含感情，现在她可能有些懂了。

    若是祖父没有在战场上受人算计，身受重伤，或许他老人家还会在边疆守卫很多年，直到再也拿不起枪剑，才会过上安宁的生活。

    她手里的番薯开始变凉，她把番薯递到小将面前：“这个叫什么名儿？”

    “没有正式的名字，大家都叫它番薯。”银甲小将又从火堆里扒拉出几个分给其他人，他们饭量大，晚上吃的粥不顶饿，所以总会想尽办法往肚子里塞些东西。

    碰巧打到的猎物也好，捉到的蚱蜢也罢，都是能够吞下肚子的东西。

    班婳盘腿与这些将领们坐在一起，谈着各地的天气与地形，若是让京城那些富贵小姐看见了，肯定不会相信这会是班婳会做的事情。

    福乐郡主在生活上，向来讲究享受，几乎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衣食无一不精，出行更是香车宝马，像这样盘腿坐在冰凉地地上，与几个臭烘烘地男人谈天说地，无疑是天下红雨。

    容瑕找过来的时候，班婳手里的番薯已经吃了大半，白皙的脸颊上印着两抹灰印，看起来既狼狈又可爱，但是容瑕却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揪住了，难受得厉害。

    他记得婳婳说过，她很崇拜将士，但是却不想去做将士，因为将士太苦了，她吃不得苦。

    可是现在她穿着冰凉的银甲，没有精致的首饰，完美的妆容，甚至与将士吃着黑乎乎的东西，这让他难受得有些喘不过去。他想要给她最好的，最尊贵的，最美丽的，而不是让她吃这些苦。

    “容瑕，你来了？”容瑕还没走近，班婳率先回了头，她朝容瑕挥了挥手。

    原本还盘腿坐着的将领们起身给容瑕行礼，刚开始的时候，他们还嫌弃容瑕一介书生，懂什么行兵打仗，但是这一路行来，刺头儿都被容瑕收拾得服服帖帖，下面的将士对容瑕也满是敬畏。

    文化人就是文化人，这身能耐让他们不得不服。

    “各位将军请随意，军中不必讲究这些规矩，”容瑕学着班婳的样子，在她身边盘腿坐下。

    将领们互看了几眼，都跟着坐下了。

    “你吃的什么？”容瑕见班婳拿着这个烤得半焦的东西吃得有滋有味，便伸手取了一点放进手里。

    番薯有些凉了，不如刚才软和，但甜味却半点都没有少。

    “这东西……”容瑕面色稍变，“叫什么名字，栽种容易吗？”

    “这个叫番薯，据说栽种挺容易的，”银甲小将不好意思地挠头一笑，“这些是末将偷偷带进来的填肚子的，究竟怎么种，末将也不知道。”

    “没关系，”容瑕笑了笑，虽然军营里规定不能带东西进来，但是在外面行军打仗，粮草又不太充足，只要将士们不在外扰民抢劫，若是偷偷带些填肚子的东西进来，很多人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知道它名字就好。”

    这东西口感不错，若是容易栽种，也能缓解部分百姓的腹饥之困。

    吃完番薯以后，容瑕擦干净嘴角：“诸位将军也是军中老人了，尔等的性格我也曾有所耳闻，今有一事，我不得不告诉诸位。”

    最年长的将领当下道：“元帅请讲。”

    容瑕在怀中一摸，拿出一枚金色的印章：“宁王带兵逼宫，陛下与太子受困。容某欲讨伐判王，救出陛下与太子，请各位将军助容某一臂之力。”

    “三军虎符？！”老将当下抱拳道，“见虎符如见护国大统领，末将愿听元帅调遣。”

    班婳疑惑地看着这位老将，刚才此人行事还十分谨慎，这会儿容瑕随随便便说两句，这人就迫不及待地表忠心带节奏，这人是容瑕请来的托儿？

    “末将愿意听从元帅派遣！”热血沸腾的银甲小将第二个发话。

    “末将等愿意听从元帅派遣！”

    班婳：等等，这是要推翻现在坐在皇位上的皇帝，你们这些人答应得也太随便了吧？

    班婳不知，在宁王登基以后，处处打压武将，原本地位就低的武将，现在更是连俸银都拿不到，手下的兵崽子更是饱一顿饿一顿，所以在武将心中，丰宁帝就是一个无可救药的昏君。

    加上军营早有容瑕的人，所以容瑕掌控这个军营十分容易。这些将士虽然没有多少文化，但不代表他们是蠢货。容瑕既然敢大剌剌地把这件事说出来，就代表他笃定了他们会答应。

    至于不答应……

    不答应的下场，谁都不愿意去想。

    朝堂之上，宁王昏昏欲睡地听着兵部与户部为了粮饷争论不休，他揉着额头不耐烦道：“不过是粮饷罢了，大军途径那么多地，随便征些粮饷，便足够他们吃喝了，难道还要朕亲自送到他们手上不成？”

    “陛下！”尚书令周秉安忙道，“粮饷岂可轻易到途径州县征收……”

    “周大人，整个天下都是朕的，这些百姓为了士兵捐献一些粮草出来，又有什么不行的？”蒋洛冷冷地打断周秉安的话，“还是你觉得，朕的命令毫无用处？”

    “臣……明白了。”周秉安后退一步，不再开口。

    朝堂上顿时安静下来，还有良知的官员都为皇帝的话感到心寒。如今朝内各地民乱四起，本是应该安抚民心的时候，陛下还随意征收粮饷，这是嫌造反的百姓还不够多吗？

    若是当初旱灾过后，朝中好好安抚灾民，而不是派兵镇压，又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身为帝王，视百姓为草芥，这样的人怎么配做一国之主？

    三日后，有官员策划进宫救太子，但是却被人告发，惹得丰宁帝暴露，当天便斩首了十余个官员的首级，还有十余名官员被发配，主使者的首级甚至被挂在了菜市口示众，引起无数人围观。

    尚书令周秉安称病致仕，丰宁帝没有挽留，甚至没有给他一个荣誉称号，当庭就答应了他的请求。

    周秉安致仕以后，张起淮，赵玮申也步上其后尘，朝中仅剩的良心官员，终于退出了朝堂，整个大业王朝，已经是将倾的大厦，随随便便一场风雨，就足以让这个王朝覆灭。

    可是蒋洛还在奸佞的吹捧中醉生梦死，权势酒色让他最后一丝理智丧失，他与历史上那些有名的昏君一样，今夕不知何夕，却以为整个天下尽在他的掌握中。

    如今后宫中没有皇后，曾是宁王妃的谢宛谕身份尴尬，宫里人虽称她一声娘娘，但这无品无级，在宫里也是不尴不尬的过活。宫里其他妃嫔也不敢来找她麻烦，因为她们头上还有太后顶着。

    陛下虽然荒唐，但是太后的面子还要给几分的，虽然太后根本不愿意见到陛下，整日只在福宁宫吃斋念佛，仿佛陛下有再多的荣耀与风光都与她无关，甚至连陛下封她为太后的圣旨，也被她扔出了福宁宫的大门。

    谢宛谕虽然不受陛下待见，但是太后娘娘偶尔却要见她一面，仅凭着这个，后宫里其他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妃嫔，也不敢上前去招惹。

    “娘娘，”给谢宛谕梳妆的宫女看着她打扮得灰暗阴沉，忍不住道，“您还是打扮得艳丽些吧。”

    陛下就喜欢这些花啊粉的，她家娘娘明明是原配，结果却落得如此地步，实在是让人恨极。

    “我为何要为他穿衣服？”谢宛谕冷笑，“我觉得这样很好。”

    “娘娘，”一个小太监跑了进来，跪在她面前痛哭出声：“谢大郎君，去了。”

    谢宛谕眼睑颤了颤，面颊煞白，竟是一滴泪也没有流，她摸了摸自己干燥的面颊，颤抖着嗓音道：“我知道了，你退下。”

    “娘娘，您节哀。”太监用袖子试了试眼角，掩面退了出去。

    听着屋子里呜呜咽咽的哭声，谢宛谕厉声道：“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都不许哭。”

    “娘娘！”谢宛谕的陪嫁宫女跪在她的面前，“您不要这样，您若是难过，便哭出来吧。”

    谢宛谕缓缓摇头：“有什么可哭的，怪只怪……”

    怪只怪我们咎由自取，一步错，步步错，落得了这个下场。

    她扭头看着镜中的自己，声音沙哑地笑了：“今天这身衣服，竟是格外合适了。”

    扶着桌站起身，暗灰的裙摆在凳子上扫过，就像是一道长长的化不开的阴影，堵在了陪嫁宫女的心头。

    谢宛谕走出宫门，听到不远处有女子的歌声与男人的笑声传出，欢乐得犹如人间仙境。她朝声音传出的方向走去，就看到蒋洛与一个女子在桃花下寻欢作乐，两人姿态亲昵，荒唐得让人看不下去。

    白日宣淫，当真是以地做床，以天当被。若是老天有眼，又怎么能让这样一个畜生做皇帝？

    她转身就走，再也不看身后的男女一眼。

    “陛下，那好像是皇后娘娘？”腻在蒋洛怀中的妃嫔声音轻浮，“她看到您，怎么不过来行礼就走了？”

    “什么皇后娘娘，不过是朕不待见的玩意儿罢了，”蒋洛在她的脖子上偷香一口，留下绯红的印记，“不过来才对，免得败了朕的胃口。”

    这个后妃顿时娇笑起来，她得意的扬起下巴，原配如何，名门贵女又如何，现如今还不如她一个烟花柳巷之地出来的女人，真是可笑极了。

    朝上有人发现，远征军到了中州以后，便不再前进了，明明叛军就在前方，他们却毫无动静，这是什么意思？

    有佞臣得知这个消息以后，顿时到蒋洛面前去参了容瑕一本，蒋洛气得连发了三道斥责容瑕的圣旨，并且在圣旨中暗示，若是容瑕不立刻进军，那么留在京城里的班家人就会立即丧命。

    可是当这三道圣旨还没有发出京城，就有八百里加急消息传进京。

    成安侯带着号称十万的远征军反了，并且高举义旗，说丰宁帝迫害太上皇与太子不，太上皇属意的继承人根本不是丰宁帝，而是太子。最让人震惊的是，容瑕手里不仅有三军虎符，还有太上皇传位于太子的圣旨。

    朝廷被容瑕此举打得猝不及防，蒋洛想要杀班家人泄愤，却被朝臣劝住，若是容瑕真的打进京城，班家人好歹还是跟容瑕谈条件的筹码。

    “什么筹码？！”蒋洛气得砸了御案上所有奏折，“容瑕那个伪君子，根本不在意班家人的死活，又怎么会因为班家人改变计划。”

    “朕被他骗了！”

    什么对福乐郡主情根深种，什么痴心不改，这些都是做给他看的。

    “他根本不在意班婳，他想要的是朕的皇位。”蒋洛咬牙切齿地去了关押云庆帝的地方，云庆帝早已经被蒋洛折磨得不成人样。曾经高高在上的帝王，身边只有两三个太监伺候，还时不时忍受蒋洛的谩骂，云庆帝早已经被气得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甚至连话也不能说了。

    “你的私生子终于造反准备打进京了，”蒋洛冷笑，“你说他是来救你，还是来跟我争夺这个皇位的？”

    云庆帝睁大眼，他猛地摇头，可惜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嗤，”蒋洛忽然疯狂地把桌上所有茶具都砸在了地上，“他不过是一个杂种，要与朕抢东西，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云庆帝眼睁睁看着蒋洛头也不回地走掉，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陛下，”王德手上还缠着纱布，他上前扶起云庆帝，“您怎样了？”

    云庆帝伸出颤抖的手指着蒋洛离去的方向，眼中满是焦急。

    “陛下，您请息怒，”王德擦了擦眼泪，“成安侯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云庆帝的眼睛睁得更大，可是他口不能言，王德有不明白他的意思，最后竟是气得晕了过去。

    朝廷原本还打着容瑕会与其他叛军对上，两边互相厮杀，让朝廷坐收渔翁之利。哪知道容瑕带去的远征军根本没有与叛军起矛盾，叛军反而像是疯了一样，忽然尊称容瑕为首领，所有的叛军势力全部落于容瑕之手。

    容瑕手里不过五万远征军，并且还粮草不足，不管怎么看，这些叛军也不该以容瑕为首才对。容瑕究竟有什么本事，竟然能把这些叛军哄得服服帖帖？

    朝堂上那些酒囊饭袋还在疑惑，周秉安、姚培吉、张起淮、赵玮申等流，却隐隐猜到了一种可能。

    “这些叛军会不会本就与成安侯有关？”四人中，唯有张起淮与容瑕没有多少交情，所以开口的时候也最没有顾忌，“不然怎么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这些叛军来势汹汹，遇到容瑕后就俯首称臣。远征军粮草不足，装备也不够精良，成安侯哪来的底气突然反了朝廷？”

    唯一的可能就是，东洲、西州、薛州等州县的叛军首领，大都是容瑕的人，他们就等着容瑕到来的那一日。

    “这……”姚培吉张嘴说不出话，他扭头看了眼周秉安，周家与班家交情不错，成安侯反了，留在京城里的班家人能不能保住命，就很难预计了。只可惜他们四人现如今都是白身，在丰宁帝面前也没有什么脸面，这会儿想要出手相救，竟是有心无力。

    他欠了班家一个极大的恩情，这会儿做不到眼睁睁看班家人去死。

    赵玮申摇头：“那所院子里关押的可能不是班家人。”

    他与班家人秘密来往这么多年，早在容瑕带兵出城那一日，他就收到了一个陌生人送来的金鸿雁。

    鸿雁南飞，又怎么会留在京城中？

    姚培吉听到赵玮申这么说，竟是松了一口气：“不是他们就好，不是他们就好。”

    不过赵玮申是怎么知道的？

    他心里犯疑，却不好意思问出来。只是转开话题道，“成安侯到底想要做什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甚至连陛下亲笔书写的传位诏书与三军虎符都拿出来了，真的只是为了救陛下与太子？

    “三军虎符……”

    尚书令周秉安是云庆帝心腹，知道一些朝中密事，“早就在二十年前遗失了。”


------------

121

﻿    此为防盗章“陛下最近心情很好吗，竟然给我连升两次品级，”班婳站在大长公主身边，亲手给大长公主泡茶，“连食邑都升了。”

    “品级升了就是好事，”大长公主接过孙女泡的茶，笑容满面道，“怎么近日老往我这里跑，是我这里的点心比侯府好吃？”

    “孙女想您，所以就来看你了。”班婳抱住大长公主的胳膊，“要不您到侯府去住几日吧。”

    “我可不敢跟你们这两只顽皮猴子住在一起，肯定没一时半刻的清静，”大长公主想也不想便拒绝，“公主府里的下人都很尽心，你们一家人若是想我了，就可以来看看我，左右我们隔得也不远。”

    九年前，驸马病故以后，她便以怀念亡夫的名义，单独居在了大长公主府。

    她也舍不得儿子，可是却不得不这么做。

    当今皇帝是个矛盾的人，他总是希望别人对他好，却又爱起猜忌之心，偏偏又想要天下人夸奖他仁爱。那个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他自以为他的心思无人能懂，却不知道她历经两代皇位更替，又怎会没有识人之能。

    “母亲……”阴氏对大长公主是真心实意的敬重，当年她初嫁给班淮，因为外面流言的影响，一直心怀芥蒂。加上她娘家不太管她，上面又有一个身份尊贵的婆婆，她当时真以为自己这辈子毫无盼头了。

    哪知道婆婆虽身份尊贵，但是对她却极好，公公虽是武将，却也是十分讲理宽厚之人。自从生母病逝，嫁到大长公主府后，她才渐渐地感受到生活的乐趣。

    公公病逝的那一年，她第一次看到婆婆伤心的样子，随后不久婆婆便让他们搬进了侯府，婆婆单独住在了大长公主府中。她一直觉得当年的事情，另有隐情。可是她却不敢提，甚至连想都不敢细想。

    在女儿做了那个奇怪的梦以后，她竟有种尘埃落定的轻松感。

    爵位不重要，只要一家人好好的，往后日子应该也不是那么难熬。

    只是婆婆……

    女儿的梦里没有婆婆的出现，但是女儿近来总是往这边跑，阴氏自己内心，隐隐有种不太好的猜测。

    “儿媳妇，这些年水清跟两个孩子一直都是你在操心，你受累了，”大长公主握住阴氏的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若不是因为我，你应该能嫁一个比水清更好的男人。”

    “母亲，我可是您的亲儿子，亲生的！”班淮一脸无奈的看着大长公主，别人家母亲都是护着儿子，怎么到了他这，反倒是他成了外人？

    “你若不是我的儿子，灵慧这般的好女子，你这辈子做梦都娶不进门。”大长公主瞪了儿子一眼，“我们女人家说话，你一个男人插什么嘴？”

    旁边的班恒幸灾乐祸地看了父亲一眼，作为班家地位最低的两个男人之一，父亲这会儿都还没看清现实么？

    “母亲，您怎么能这么说，侯爷他待我极好，天下好男儿很多，可是又有几人能惦记着我喜欢吃什么，用什么，”阴氏心中的不安感更浓，“我生母早逝，您待我如亲女，您在我心中不是婆婆，乃是母亲。您日后莫在说这般的话，我听着心里难受。”

    “我没有女儿，你嫁进门后，就是我的女儿，”大长公主温和一笑，“就算我真有一个女儿，只怕也不及你万一呢。”

    “好了，我不说这些话让你难过了，”大长公主拉着阴氏的手站起来，“走，我们去用午膳，最近来了两个新厨子，手艺极好，你们也尝尝。”

    “好。”阴氏展颜笑开，看着大长公主红润的脸颊，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班家四口在大长公主府住了两天后，才大包小包的打道回府。

    班婳与阴氏同乘坐在一辆马车里，班婳见母亲神情有些恍惚，连坐姿都老实了不少。

    “婳婳，”阴氏突然开口道，“你为什么最近常去大长公主府？”

    “啊？”班婳愣了一下，老老实实摇头，“不知道，就是想祖母了。”

    “那……没事你就多来这边走走，”阴氏笑了笑，“你祖母一个人待在公主府里也冷清，你去了她老人家肯定会很开心。”

    他们住的院子，一直收拾得干干净净，仿佛这九年时间他们从未离开过一般。当年的大长公主多热闹，公公喜欢教婳婳拳脚功夫，爷孙三人总是逗得婆婆开怀大笑。

    如今公公早已经逝去，他们四人也搬了出去，只余婆婆独自一人待在那宽阔寂寥的公主府里。

    “好。”班婳当即点头，“我把恒弟也带上。”

    “乖孩子。”阴氏笑了笑，没有再说其他的。自从女儿做了那个奇怪的梦以后，她就担心女儿心里受不了，所以现在也不想拘着她学规矩，能快活一天就算一天吧。

    “冤枉啊！”

    班家的马车行路到一边的时候，突然冲出一个身穿孝衣，头戴孝帕的中年女人，她身后还跟着两个瘦小可怜的孩子，哭哭啼啼跪作一团。

    “怎么回事？”班淮掀开马车帘子，看着跪在他马车前又是喊冤，又是磕头的一大两小，顿时觉得头都大了。侯府的护卫拦在马车前，不然这形迹可疑的三人靠近马车。

    “大人，民妇有冤，求大人替民妇伸冤！”

    她举高手里的状纸，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冤字，不知道这字是用人血还是畜生血写的，看起来有些渗人。班淮忍不住往后坐了坐，“这怎么回事？”

    “青天大老爷，求您救救命妇的丈夫，同县县令草菅人命，官官相护，民妇丈夫死得冤枉啊！”

    班淮干咳一声，招来身边的随侍，“同县在什么地方？”

    “侯爷，同县在薛州，”随侍小声道，“薛州刺史是赵仲。”

    “赵仲……”班淮眯眼想了一会儿，“那不是赵家二郎吗？”

    长随：“正是赵家二公子。”

    说起来他们家与赵家也颇有渊源，当年与婳婳指腹为婚的，便是赵家三郎，只可惜赵家三郎夭折后，这门亲事自然就不再提起。这些年，他们班家与赵家仍旧还有来往，只是关系终究不如以往了。

    “大人！”

    中年女人见班淮竟没有搭理她，哭得更加凄惨，“大人，求您发一发慈悲心，帮一帮民妇！”

    “等等！”班淮被这个女人哭得有些头大，“你若是有冤屈，当去刑部或是大理寺。”

    中年妇人愣了一下，没有想到对方竟然连客套话都不说，直接就拒绝了她。

    “我就是一个闲散侯爷，没实权，说话不管用。就算我带你去衙门，也没人稀罕搭理我，”班淮摆了摆手，“与其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去大理寺门口敲一敲鸣冤鼓。”

    说完，也不等中年妇人反应过来，就让护卫把这三人抬到一边，乘坐马车大摇大摆的离去了。

    喊冤的妇人：……

    围观的老百姓：……

    第一次听到亲口说自己没实权，说话不管用的贵族。

    班婳掀起帘子，看着被护卫架在一边，看起来像是还没反应过来的中年妇人，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在看什么？”

    “看刚才喊冤的那个人。”班婳想了想，“我觉得她有些奇怪。”

    “当然奇怪，”阴氏冷笑，“一个为亡夫喊冤的女人，为了赶到京城，肯定是风餐饮露，神情疲倦。两个孩子失去父亲，必定仓皇又难过，你觉得他们符合这些？”

    班婳放下帘子：“那她是骗我们的？”

    “她做什么不重要，”阴氏神情显得很平静，“重要的是我们心里有数。”

    “哦。”

    班婳一脸受教，再次掀开帘子，看到对面有人骑着马过来了。

    此人面若好女，玉冠束发，玄衣加身，袍角流光浮动，原来竟是绣娘在袍角暗绣了一朵朵祥云。

    听说当年大长公主嫁给静亭公的时候，红妆十里，引得全城围观。有个如此富裕的母亲，静亭侯过得奢侈一些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但闲得没事跑出来埋宝，那可真是败家子了。

    他听说南方有些商人斗富，就在涨潮水的时候，往水里扔金叶子银叶子，引得老百姓跳进水里打捞，以至于不少人因为抢夺金银被水淹死。与那些商人相比，静亭侯这种思想，倒是讲究了因果，手段干净了不少。

    不管怎么想，这些贵人们的想法，他还是不太懂。

    “收起来吧，”容瑕把手背在身后，“既然有缘者得之，我也算是有缘人了。”

    杜九看了眼伯爷的表情，确定他不是开玩笑以后，表情有些微妙。

    “伯爷，还有几个地方的土有动过的痕迹。”护卫看了眼四周，挖的人掩饰手段实在太低，让人一看就看出哪里的土动过。

    “不用看了，”容瑕伸手从木盒中拿出一块金饼，金饼的成色很好，单单一个就足以让普通人十年内衣食无忧，“把这里收拾干净些，不要让人发现土被翻动过。”

    “是。”

    容瑕把金饼放回木盒中，伸手从杜九手里抱过木盒，这盒子看起来不大，倒是挺沉。

    看着心情极好的伯爷，杜九总觉得这样似乎有些不太厚道，可是转念又想，反正班家埋下的金子是在等有缘人，伯爷发现了金子……那伯爷就是有缘人咯。

    对，没毛病，他们伯爷绝对不是不要脸！

    班家别庄中，班家三口围坐在圆桌旁大口大口的喝茶。

    “刚才真是吓死我了，”班恒抱着茶杯，一脸的可怜，“姐，你又拿我撒谎。”

    “对不起啦，”每次当然弟弟背锅，班婳还是有些小愧疚的，她双手合十，一脸歉然的看着班恒，“不过我当时太紧张，脑子里就只想到这个了，你别生我的气，行不行？”

    “算、算了，反正我是个纨绔，这点小事无所谓了。”班恒最怕他姐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只要她这么一瞅，他就没什么立场可言了。

    “恒弟，谢谢你。”班婳给班恒倒满茶，“我就担心一点，成安伯知道这件事以后，会不会把东西挖出来拿到他自己家去？”

    “怎么可能，”班恒摆了摆手，“容伯爷不是这种人。”

    “对，”班淮跟着点头，“容伯爷那种正人君子，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班婳摸了摸鼻子，看来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像容伯爷那样的人，也不缺银子花，怎么看得上他们埋的那点东西。

    “夜深了，都回房去睡吧，明天我带你们回去。”班淮拉了拉衣服背面，他里面的衣服都被刚才冒出来的冷汗浸透，黏糊糊地贴在后背上难受极了。

    清晨，整片大地被浓雾包裹着，班婳系好披风，翻身骑上马背，对父亲与弟弟道：“今天雾大，等下不要骑得太快，免得惊了马。”

    班淮与班恒乖乖点头，在骑术这个问题上，父子二人只有听班婳的。

    一家三口带着护卫在官道上没走多久，听到后面有马蹄声传来，班淮怕有歹人趁大雾天气干坏事，就让一个护卫到后面看看。

    不一会儿护卫回来了，与他同来的还有一个骑着马的男人，班家三人都认识，正是昨晚坚持要送他们回来的成安伯护卫杜九。

    “杜护卫，”班婳看了眼杜九身后不远处，“真巧。”

    “见过侯爷，郡主，世子，”杜九从马背上下来，朝三人抱拳行礼。

    “出门在外，不必讲究这些，”班婳笑眯眯地看着杜九，“你们也是回城？”

    “回郡主，我等正是护送伯爷回城。”杜九看着坐在马背上微笑的少女，便是他不是好色之人也难免惊艳，好一个绝色女子。他是粗人，只觉得天下男儿若是谁有幸娶到如此娇女，就算每日伺候娘子对镜画应该也都是愿意的，真不明白为什么这般绝色竟然也会被人退婚。

    “原来容伯爷也在，”班婳抬头看到浓雾中走出一行人，为首的正是骑着白马，身着浅月牙色锦袍的容瑕。

    两人四目相对，班婳向对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容瑕想要下马给班淮行礼，被班淮拦住了。容瑕注意到班家三人骑马的顺序有些奇怪，身为女子的班婳走在最前面，倒是班淮与班恒跟在后面，实在有些不合规矩。

    不过他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他与班淮寒暄几句后道：“昨晚在下的护卫惊扰到诸位的雅兴，在下替他们向三位赔罪。”

    “咳，”班淮干咳一声，这种事提出来挺丢人的，还道什么歉。

    “容伯爷，这种事算得上哪门子雅兴，”班婳控制着马儿的速度，“不过是我们闲得无聊，找乐子玩而已，让您见笑了。”

    “佛家讲究因果，今日你们种下善因，明日有人因为你们今日之举得到帮助，那就是善果，这自然是一件雅事，”容瑕朝班婳抱了一拳，“善因有善果，好心有好报，得了宝物的人，一定会感谢你们的。”

    班婳张了张嘴，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读书人的嘴巴真是厉害，能把一件荒唐的事情都能说得如此有哲理，就连她都差点跟着相信了，这就是学识的力量啊！

    回头瞥了班恒一眼，看看人家，再看看自己，羞愧不羞愧。

    班恒扭头，非暴力不合作，一副我听不懂，看不见的样子。

    “郡主，”容瑕驱马离班婳半个马身的距离，“听闻你喜欢白狐裘？”

    班婳扭头看容瑕，长得好看得人总是赏心悦目的：“嗯。”

    “在下那里有几张完好的狐皮，郡主若是不嫌弃，今天我就让下人给你送过来，”容瑕笑了笑，“狐裘配佳人，方才是绝色。”

    晨风起，白茫茫的雾打湿了班婳的眼睫毛，她眨了眨眼：“东西我确实挺喜欢，只是无功不受禄，我怎么好意思收伯爷的东西。”

    “就当是两天前那碟点心的谢礼可好，”容瑕离班婳还有小半马身的距离，“贵府的糕点非常美味，在下府里的厨子怎么都做不出这种味道来。”

    “你的意思是让我拿点心方子跟你换狐裘？”班婳恍然大悟，一脸大方，“你放心，等下我回到府里，就让下人把方子给你送来。”

    容瑕脸上的笑容微僵，随后笑道：“那就多谢郡主了。”

    另一边的班恒骑着马蹭到班淮旁边，对班淮使了一个眼色。

    这容伯爷，该不是对他姐有意思吧？

    班淮摇了摇头，这事不大可能。

    虽然婳婳是他亲闺女，但做人要讲良心，他家闺女跟容君珀放在一起，确实不太合适。

    “郡主拉弓射箭时很有气势，若你是男子，定能成为一位了不起的将军。”

    “那可能不成。”班婳十分耿直的摇头。

    “为什么？”容瑕在班婳脸上，看不到半点自谦的意思。

    “军营里多苦啊，我若是男人，那现在就是侯府世子，美婢环绕，高枕软卧，这么舒适的日子不过，我做什么想不通，跑去军营吃苦？”班婳单手捧脸，水嫩嫩的脸颊看起来十分可爱，“所有愿意上战场的将士很了不起，但我不想成为他们。”

    容瑕沉默片刻，看着眼前这个娇憨的女子，笑道：“郡主好生坦然。”

    “人生短短几十载，怎么痛快怎么来吧，”班婳笑道，“谁知道哪天就没机会睁开眼了。”

    容瑕仍旧是笑：“郡主倒是看得通透。”

    只可惜众生皆苦，又有几人能够看透，又有几人做得如此毫无顾忌？

    太阳终于挣脱浓雾，让阳光洒落在了大地上，尽管没有多少温度，但是却能一点点驱散这无边无际的浓雾。

    班婳捏着马鞭指向前方：“城门到了。”

    此时的城门处，一辆豪华的马车正朝外行来，马车的标志班婳认识，是石家的家徽。

    想起石飞仙对容瑕芳心暗许，班婳忍不住看向容瑕。

    容瑕却仿佛没有看到城门处的马车一般，只是对她笑了笑后，扭头看向了远处。

    “瘦了穿衣服更好看，我有气从来不憋在心里，一般当场就发作了，”班婳放下筷子，擦干净嘴角，抬头瞥了眼这个说话的千金小姐，“你是哪家的，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婳婳，她是李大人的女儿李小如，平时也常与我们聚在一块，”康宁郡主闻言，莞尔一笑，轻声解释道，“你怎会没见过？”

    班婳眉一挑，懒洋洋道：“我竟是从未注意到过。”想嘲笑她被沈钰退婚还要装模作样，班婳从不给这种人面子，“约莫是李小姐穿得过于素净了，我这个人向来爱热闹，不太起眼的人就记不住。”

    “你……”李小如眼眶发红，眼中的泪水似落未落，就像是被狂风摧残过的小花骨朵，十分的可怜缩着，等待着别人的保护。

    “班乡君，”石飞仙见状微微皱眉，随后微笑着看向班婳，“您这又是何必？”

    满桌子寂静。

    班婳低头敲着一只蟹钳子，偏头对安乐公主道：“这螃蟹好，肉又鲜又嫩。”

    安乐公主知道她这是故意不搭理石飞仙，无奈一笑：“你如果喜欢，等会便带一筐回去。”

    一整桌人都知道，班婳这是故意装作没有听见石飞仙的话，心里对班婳的厌恶感更甚。不就是仗着有一个做大长公主的祖母，才能如此耀武扬威么？石飞仙可是当朝右相的孙女，可比她家那个有爵位无实权的父亲厉害多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给石飞仙面子，这简直就是把右相府的脸面放在地上踩，班婳她疯了吗？

    班婳疯没疯她们不知道，但是现在谁也不敢去招惹她了，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反应？脑子正常的人做事有迹可循，像这种没头脑的行事作风全靠情绪，跟她吵架有辱斯文，不跟她吵又觉得憋屈，所以干脆不去招惹最好。

    谢宛谕与石飞仙都被她下了面子，她们何必再去讨这个没趣？

    不知道是不是她们的错觉，以前的班婳虽然有些随性，但还不至于像今天这般不给人颜面。今天这是怎么了，难道真是沈钰退婚刺激了她，让她破罐子破摔了？

    在场不少人都这么想，有心软的开始同情起她来，还有些开始偷偷地幸灾乐祸。

    有了石飞仙与谢宛谕的前车之鉴，后面再没有人去招惹班婳，知道赏菊宴散场，也没有谁跟班婳多说几句话。

    “你这个性子不改便罢了，”安乐公主送班婳离开的时候，忍不住叹气道，“现在的心气儿更大了，再这么下去，给你招来祸端可怎么好？”


------------

122

﻿    这是一张萌萌哒防盗的内容，很快就会替换哦~“陛下最近心情很好吗，竟然给我连升两次品级，”班婳站在大长公主身边，亲手给大长公主泡茶，“连食邑都升了。”

    “品级升了就是好事，”大长公主接过孙女泡的茶，笑容满面道，“怎么近日老往我这里跑，是我这里的点心比侯府好吃？”

    “孙女想您，所以就来看你了。”班婳抱住大长公主的胳膊，“要不您到侯府去住几日吧。”

    “我可不敢跟你们这两只顽皮猴子住在一起，肯定没一时半刻的清静，”大长公主想也不想便拒绝，“公主府里的下人都很尽心，你们一家人若是想我了，就可以来看看我，左右我们隔得也不远。”

    九年前，驸马病故以后，她便以怀念亡夫的名义，单独居在了大长公主府。

    她也舍不得儿子，可是却不得不这么做。

    当今皇帝是个矛盾的人，他总是希望别人对他好，却又爱起猜忌之心，偏偏又想要天下人夸奖他仁爱。那个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他自以为他的心思无人能懂，却不知道她历经两代皇位更替，又怎会没有识人之能。

    “母亲……”阴氏对大长公主是真心实意的敬重，当年她初嫁给班淮，因为外面流言的影响，一直心怀芥蒂。加上她娘家不太管她，上面又有一个身份尊贵的婆婆，她当时真以为自己这辈子毫无盼头了。

    哪知道婆婆虽身份尊贵，但是对她却极好，公公虽是武将，却也是十分讲理宽厚之人。自从生母病逝，嫁到大长公主府后，她才渐渐地感受到生活的乐趣。

    公公病逝的那一年，她第一次看到婆婆伤心的样子，随后不久婆婆便让他们搬进了侯府，婆婆单独住在了大长公主府中。她一直觉得当年的事情，另有隐情。可是她却不敢提，甚至连想都不敢细想。

    在女儿做了那个奇怪的梦以后，她竟有种尘埃落定的轻松感。

    爵位不重要，只要一家人好好的，往后日子应该也不是那么难熬。

    只是婆婆……

    女儿的梦里没有婆婆的出现，但是女儿近来总是往这边跑，阴氏自己内心，隐隐有种不太好的猜测。

    “儿媳妇，这些年水清跟两个孩子一直都是你在操心，你受累了，”大长公主握住阴氏的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若不是因为我，你应该能嫁一个比水清更好的男人。”

    “母亲，我可是您的亲儿子，亲生的！”班淮一脸无奈的看着大长公主，别人家母亲都是护着儿子，怎么到了他这，反倒是他成了外人？

    “你若不是我的儿子，灵慧这般的好女子，你这辈子做梦都娶不进门。”大长公主瞪了儿子一眼，“我们女人家说话，你一个男人插什么嘴？”

    旁边的班恒幸灾乐祸地看了父亲一眼，作为班家地位最低的两个男人之一，父亲这会儿都还没看清现实么？

    “母亲，您怎么能这么说，侯爷他待我极好，天下好男儿很多，可是又有几人能惦记着我喜欢吃什么，用什么，”阴氏心中的不安感更浓，“我生母早逝，您待我如亲女，您在我心中不是婆婆，乃是母亲。您日后莫在说这般的话，我听着心里难受。”

    “我没有女儿，你嫁进门后，就是我的女儿，”大长公主温和一笑，“就算我真有一个女儿，只怕也不及你万一呢。”

    “好了，我不说这些话让你难过了，”大长公主拉着阴氏的手站起来，“走，我们去用午膳，最近来了两个新厨子，手艺极好，你们也尝尝。”

    “好。”阴氏展颜笑开，看着大长公主红润的脸颊，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班家四口在大长公主府住了两天后，才大包小包的打道回府。

    班婳与阴氏同乘坐在一辆马车里，班婳见母亲神情有些恍惚，连坐姿都老实了不少。

    “婳婳，”阴氏突然开口道，“你为什么最近常去大长公主府？”

    “啊？”班婳愣了一下，老老实实摇头，“不知道，就是想祖母了。”

    “那……没事你就多来这边走走，”阴氏笑了笑，“你祖母一个人待在公主府里也冷清，你去了她老人家肯定会很开心。”

    他们住的院子，一直收拾得干干净净，仿佛这九年时间他们从未离开过一般。当年的大长公主多热闹，公公喜欢教婳婳拳脚功夫，爷孙三人总是逗得婆婆开怀大笑。

    如今公公早已经逝去，他们四人也搬了出去，只余婆婆独自一人待在那宽阔寂寥的公主府里。

    “好。”班婳当即点头，“我把恒弟也带上。”

    “乖孩子。”阴氏笑了笑，没有再说其他的。自从女儿做了那个奇怪的梦以后，她就担心女儿心里受不了，所以现在也不想拘着她学规矩，能快活一天就算一天吧。

    “冤枉啊！”

    班家的马车行路到一边的时候，突然冲出一个身穿孝衣，头戴孝帕的中年女人，她身后还跟着两个瘦小可怜的孩子，哭哭啼啼跪作一团。

    “怎么回事？”班淮掀开马车帘子，看着跪在他马车前又是喊冤，又是磕头的一大两小，顿时觉得头都大了。侯府的护卫拦在马车前，不然这形迹可疑的三人靠近马车。

    “大人，民妇有冤，求大人替民妇伸冤！”

    她举高手里的状纸，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冤字，不知道这字是用人血还是畜生血写的，看起来有些渗人。班淮忍不住往后坐了坐，“这怎么回事？”

    “青天大老爷，求您救救命妇的丈夫，同县县令草菅人命，官官相护，民妇丈夫死得冤枉啊！”

    班淮干咳一声，招来身边的随侍，“同县在什么地方？”

    “侯爷，同县在薛州，”随侍小声道，“薛州刺史是赵仲。”

    “赵仲……”班淮眯眼想了一会儿，“那不是赵家二郎吗？”

    长随：“正是赵家二公子。”

    说起来他们家与赵家也颇有渊源，当年与婳婳指腹为婚的，便是赵家三郎，只可惜赵家三郎夭折后，这门亲事自然就不再提起。这些年，他们班家与赵家仍旧还有来往，只是关系终究不如以往了。

    “大人！”

    中年女人见班淮竟没有搭理她，哭得更加凄惨，“大人，求您发一发慈悲心，帮一帮民妇！”

    “等等！”班淮被这个女人哭得有些头大，“你若是有冤屈，当去刑部或是大理寺。”

    中年妇人愣了一下，没有想到对方竟然连客套话都不说，直接就拒绝了她。

    “我就是一个闲散侯爷，没实权，说话不管用。就算我带你去衙门，也没人稀罕搭理我，”班淮摆了摆手，“与其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去大理寺门口敲一敲鸣冤鼓。”

    说完，也不等中年妇人反应过来，就让护卫把这三人抬到一边，乘坐马车大摇大摆的离去了。

    喊冤的妇人：……

    围观的老百姓：……

    第一次听到亲口说自己没实权，说话不管用的贵族。

    班婳掀起帘子，看着被护卫架在一边，看起来像是还没反应过来的中年妇人，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在看什么？”

    “看刚才喊冤的那个人。”班婳想了想，“我觉得她有些奇怪。”

    “当然奇怪，”阴氏冷笑，“一个为亡夫喊冤的女人，为了赶到京城，肯定是风餐饮露，神情疲倦。两个孩子失去父亲，必定仓皇又难过，你觉得他们符合这些？”

    班婳放下帘子：“那她是骗我们的？”

    “她做什么不重要，”阴氏神情显得很平静，“重要的是我们心里有数。”

    “哦。”

    班婳一脸受教，再次掀开帘子，看到对面有人骑着马过来了。

    此人面若好女，玉冠束发，玄衣加身，袍角流光浮动，原来竟是绣娘在袍角暗绣了一朵朵祥云。

    听说当年大长公主嫁给静亭公的时候，红妆十里，引得全城围观。有个如此富裕的母亲，静亭侯过得奢侈一些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但闲得没事跑出来埋宝，那可真是败家子了。

    他听说南方有些商人斗富，就在涨潮水的时候，往水里扔金叶子银叶子，引得老百姓跳进水里打捞，以至于不少人因为抢夺金银被水淹死。与那些商人相比，静亭侯这种思想，倒是讲究了因果，手段干净了不少。

    不管怎么想，这些贵人们的想法，他还是不太懂。

    “收起来吧，”容瑕把手背在身后，“既然有缘者得之，我也算是有缘人了。”

    杜九看了眼伯爷的表情，确定他不是开玩笑以后，表情有些微妙。

    “伯爷，还有几个地方的土有动过的痕迹。”护卫看了眼四周，挖的人掩饰手段实在太低，让人一看就看出哪里的土动过。

    “不用看了，”容瑕伸手从木盒中拿出一块金饼，金饼的成色很好，单单一个就足以让普通人十年内衣食无忧，“把这里收拾干净些，不要让人发现土被翻动过。”

    “是。”

    容瑕把金饼放回木盒中，伸手从杜九手里抱过木盒，这盒子看起来不大，倒是挺沉。

    看着心情极好的伯爷，杜九总觉得这样似乎有些不太厚道，可是转念又想，反正班家埋下的金子是在等有缘人，伯爷发现了金子……那伯爷就是有缘人咯。

    对，没毛病，他们伯爷绝对不是不要脸！

    班家别庄中，班家三口围坐在圆桌旁大口大口的喝茶。

    “刚才真是吓死我了，”班恒抱着茶杯，一脸的可怜，“姐，你又拿我撒谎。”

    “对不起啦，”每次当然弟弟背锅，班婳还是有些小愧疚的，她双手合十，一脸歉然的看着班恒，“不过我当时太紧张，脑子里就只想到这个了，你别生我的气，行不行？”

    “算、算了，反正我是个纨绔，这点小事无所谓了。”班恒最怕他姐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只要她这么一瞅，他就没什么立场可言了。

    “恒弟，谢谢你。”班婳给班恒倒满茶，“我就担心一点，成安伯知道这件事以后，会不会把东西挖出来拿到他自己家去？”

    “怎么可能，”班恒摆了摆手，“容伯爷不是这种人。”

    “对，”班淮跟着点头，“容伯爷那种正人君子，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班婳摸了摸鼻子，看来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像容伯爷那样的人，也不缺银子花，怎么看得上他们埋的那点东西。

    “夜深了，都回房去睡吧，明天我带你们回去。”班淮拉了拉衣服背面，他里面的衣服都被刚才冒出来的冷汗浸透，黏糊糊地贴在后背上难受极了。

    清晨，整片大地被浓雾包裹着，班婳系好披风，翻身骑上马背，对父亲与弟弟道：“今天雾大，等下不要骑得太快，免得惊了马。”

    班淮与班恒乖乖点头，在骑术这个问题上，父子二人只有听班婳的。

    一家三口带着护卫在官道上没走多久，听到后面有马蹄声传来，班淮怕有歹人趁大雾天气干坏事，就让一个护卫到后面看看。

    不一会儿护卫回来了，与他同来的还有一个骑着马的男人，班家三人都认识，正是昨晚坚持要送他们回来的成安伯护卫杜九。

    “杜护卫，”班婳看了眼杜九身后不远处，“真巧。”

    “见过侯爷，郡主，世子，”杜九从马背上下来，朝三人抱拳行礼。

    “出门在外，不必讲究这些，”班婳笑眯眯地看着杜九，“你们也是回城？”

    “回郡主，我等正是护送伯爷回城。”杜九看着坐在马背上微笑的少女，便是他不是好色之人也难免惊艳，好一个绝色女子。他是粗人，只觉得天下男儿若是谁有幸娶到如此娇女，就算每日伺候娘子对镜画应该也都是愿意的，真不明白为什么这般绝色竟然也会被人退婚。

    “原来容伯爷也在，”班婳抬头看到浓雾中走出一行人，为首的正是骑着白马，身着浅月牙色锦袍的容瑕。

    两人四目相对，班婳向对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容瑕想要下马给班淮行礼，被班淮拦住了。容瑕注意到班家三人骑马的顺序有些奇怪，身为女子的班婳走在最前面，倒是班淮与班恒跟在后面，实在有些不合规矩。

    不过他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他与班淮寒暄几句后道：“昨晚在下的护卫惊扰到诸位的雅兴，在下替他们向三位赔罪。”

    “咳，”班淮干咳一声，这种事提出来挺丢人的，还道什么歉。

    “容伯爷，这种事算得上哪门子雅兴，”班婳控制着马儿的速度，“不过是我们闲得无聊，找乐子玩而已，让您见笑了。”

    “佛家讲究因果，今日你们种下善因，明日有人因为你们今日之举得到帮助，那就是善果，这自然是一件雅事，”容瑕朝班婳抱了一拳，“善因有善果，好心有好报，得了宝物的人，一定会感谢你们的。”

    班婳张了张嘴，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读书人的嘴巴真是厉害，能把一件荒唐的事情都能说得如此有哲理，就连她都差点跟着相信了，这就是学识的力量啊！

    回头瞥了班恒一眼，看看人家，再看看自己，羞愧不羞愧。

    班恒扭头，非暴力不合作，一副我听不懂，看不见的样子。

    “郡主，”容瑕驱马离班婳半个马身的距离，“听闻你喜欢白狐裘？”

    班婳扭头看容瑕，长得好看得人总是赏心悦目的：“嗯。”

    “在下那里有几张完好的狐皮，郡主若是不嫌弃，今天我就让下人给你送过来，”容瑕笑了笑，“狐裘配佳人，方才是绝色。”

    晨风起，白茫茫的雾打湿了班婳的眼睫毛，她眨了眨眼：“东西我确实挺喜欢，只是无功不受禄，我怎么好意思收伯爷的东西。”

    “就当是两天前那碟点心的谢礼可好，”容瑕离班婳还有小半马身的距离，“贵府的糕点非常美味，在下府里的厨子怎么都做不出这种味道来。”

    “你的意思是让我拿点心方子跟你换狐裘？”班婳恍然大悟，一脸大方，“你放心，等下我回到府里，就让下人把方子给你送来。”

    容瑕脸上的笑容微僵，随后笑道：“那就多谢郡主了。”

    另一边的班恒骑着马蹭到班淮旁边，对班淮使了一个眼色。

    这容伯爷，该不是对他姐有意思吧？

    班淮摇了摇头，这事不大可能。

    虽然婳婳是他亲闺女，但做人要讲良心，他家闺女跟容君珀放在一起，确实不太合适。

    “郡主拉弓射箭时很有气势，若你是男子，定能成为一位了不起的将军。”

    “那可能不成。”班婳十分耿直的摇头。

    “为什么？”容瑕在班婳脸上，看不到半点自谦的意思。

    “军营里多苦啊，我若是男人，那现在就是侯府世子，美婢环绕，高枕软卧，这么舒适的日子不过，我做什么想不通，跑去军营吃苦？”班婳单手捧脸，水嫩嫩的脸颊看起来十分可爱，“所有愿意上战场的将士很了不起，但我不想成为他们。”

    容瑕沉默片刻，看着眼前这个娇憨的女子，笑道：“郡主好生坦然。”

    “人生短短几十载，怎么痛快怎么来吧，”班婳笑道，“谁知道哪天就没机会睁开眼了。”

    容瑕仍旧是笑：“郡主倒是看得通透。”

    只可惜众生皆苦，又有几人能够看透，又有几人做得如此毫无顾忌？

    太阳终于挣脱浓雾，让阳光洒落在了大地上，尽管没有多少温度，但是却能一点点驱散这无边无际的浓雾。

    班婳捏着马鞭指向前方：“城门到了。”

    此时的城门处，一辆豪华的马车正朝外行来，马车的标志班婳认识，是石家的家徽。

    想起石飞仙对容瑕芳心暗许，班婳忍不住看向容瑕。

    容瑕却仿佛没有看到城门处的马车一般，只是对她笑了笑后，扭头看向了远处。

    “瘦了穿衣服更好看，我有气从来不憋在心里，一般当场就发作了，”班婳放下筷子，擦干净嘴角，抬头瞥了眼这个说话的千金小姐，“你是哪家的，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婳婳，她是李大人的女儿李小如，平时也常与我们聚在一块，”康宁郡主闻言，莞尔一笑，轻声解释道，“你怎会没见过？”

    班婳眉一挑，懒洋洋道：“我竟是从未注意到过。”想嘲笑她被沈钰退婚还要装模作样，班婳从不给这种人面子，“约莫是李小姐穿得过于素净了，我这个人向来爱热闹，不太起眼的人就记不住。”

    “你……”李小如眼眶发红，眼中的泪水似落未落，就像是被狂风摧残过的小花骨朵，十分的可怜缩着，等待着别人的保护。

    “班乡君，”石飞仙见状微微皱眉，随后微笑着看向班婳，“您这又是何必？”

    满桌子寂静。

    班婳低头敲着一只蟹钳子，偏头对安乐公主道：“这螃蟹好，肉又鲜又嫩。”

    安乐公主知道她这是故意不搭理石飞仙，无奈一笑：“你如果喜欢，等会便带一筐回去。”

    一整桌人都知道，班婳这是故意装作没有听见石飞仙的话，心里对班婳的厌恶感更甚。不就是仗着有一个做大长公主的祖母，才能如此耀武扬威么？石飞仙可是当朝右相的孙女，可比她家那个有爵位无实权的父亲厉害多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给石飞仙面子，这简直就是把右相府的脸面放在地上踩，班婳她疯了吗？

    班婳疯没疯她们不知道，但是现在谁也不敢去招惹她了，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反应？脑子正常的人做事有迹可循，像这种没头脑的行事作风全靠情绪，跟她吵架有辱斯文，不跟她吵又觉得憋屈，所以干脆不去招惹最好。

    谢宛谕与石飞仙都被她下了面子，她们何必再去讨这个没趣？

    不知道是不是她们的错觉，以前的班婳虽然有些随性，但还不至于像今天这般不给人颜面。今天这是怎么了，难道真是沈钰退婚刺激了她，让她破罐子破摔了？

    在场不少人都这么想，有心软的开始同情起她来，还有些开始偷偷地幸灾乐祸。

    有了石飞仙与谢宛谕的前车之鉴，后面再没有人去招惹班婳，知道赏菊宴散场，也没有谁跟班婳多说几句话。

    “你这个性子不改便罢了，”安乐公主送班婳离开的时候，忍不住叹气道，“现在的心气儿更大了，再这么下去，给你招来祸端可怎么好？”


------------

123

﻿    “让人去清点一下这次受伤还有阵亡的将士，该厚葬的厚葬, 该给家里安抚的给安抚费，这事记得让你信得过的人去做, ”班婳想起军营里还有私吞抚恤费这种事情发生, 补充道，“谁若是敢做出这种事，不必禀告给主公，我亲自砍了他的人头！”

    “是！”杜九心中一动，面带激动之色，“请将军放心, 属下一定办妥此事。”

    班婳见他气势如虹地出去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身后的女护卫担忧地看着她, “郡主，您还好吗？”

    郡主从小娇生惯养, 虽然跟着老将军学调兵遣将之道, 不过那也是好些年前的事情，那时候郡主才多大, 哪里真正见识过战场上的残酷？现在整日与这些士兵在一起, 吃不好穿不好, 绫罗绸缎金银首饰更是不能用，他们家郡主何曾受过这种苦？

    “我没事，”班婳靠在椅子上，闭眼让女护卫为自己捏肩，“蒋洛行事残暴，若是不把他推翻，不仅天下百姓寝食难安，就连我班家上下所有人都活不了。”

    “可是……”女护卫犹豫了片刻，“飞鸟尽，良弓藏，属下担心姑爷……”

    若姑爷真有登基为帝的一日，主子虽与姑爷为结发夫妻，可人心易变，万一到时候姑爷忌惮主子身上有蒋氏一族的血脉，到时候又该如何是好？

    “就算容瑕与我情分已尽，他至少是个好皇帝，加上我班家待他不薄，他绝不会为难班家人，”班婳笑了笑，“至于其他的，担心这么早也没有用。人生在世，总要往好的地方想，不然每一日都活得不开心，那就太不划算了。”

    “郡主您心态好，想得也开，”女护卫被班婳的话逗笑了，“您说得有道理，是属下胆子太小了。”

    “民间有句话，不就是叫舍不得一身剐，怎么能把美人拉下马，”班婳妖娆地扬了扬头，“你说对不对？”

    “民间的原话不是舍得一身剐，能把皇帝……”女护卫面色一变，苦笑道，“郡主，您又逗属下，这话属下可不敢说。”

    “有什么不敢说的，我们现在不正在干这种事儿？”班婳理直气壮道，“没事，咱们关起门来说话，谁也不知道。”

    女护卫们纷纷称是，大有班婳说什么，她们便信什么的架势。

    青松县是永州管辖下的一个穷县，这座县城地势险峻，土质不够肥沃，所以农产品并不丰富，天气好的时候，收成就好一些，勉强能够吃个饱饭，若是遇到大灾年，便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一不小心被饿死，也是有可能的。

    班婳的到来，并没有让当地百姓感到绝望，反而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这些士兵没有没有烧杀抢掠，也没有借此为难他们，可见这些叛军是真的想解救百姓于水火，才不得不揭竿而起的。有人打听带兵的年轻玉面将军是谁，得知是军中第二大的将军以后，甚至有老太太开始关心这位将军有没有成家。

    得知其已经成亲后，不少在当地县城算是望族的家庭有些失望，不过还是本着交好的心态，给容家军捐献了一些粮草。在这种时候，金银反而不如粮草更受欢迎。这些望族一是想要投机，二是担心这些叛军是装模作样，本着不得罪的心态，塞点好处给他们。

    班婳接下这些粮草以后，全部登记造册，对这些望族道：“各位乡亲的义举在下已经铭记在心，待打倒佞臣以后，定会加倍感激诸位。”

    “将军言重，不敢不敢。”

    这些富民望族谁也不敢把这场面话当成一回事，出了班婳临时暂住的府邸之后，只当自己花钱买了一个心安。

    刚送走这些人，就有士兵来报，朝廷大军已经出现在两里之外。

    “总算来了，”班婳站起身，“弓箭手准备。”

    “是！”

    班婳拿起放在桌上的头盔，匆匆往城门上赶。

    朝廷军的行军速度很快，班婳站在城门之上，看着他们将旗上写石字，忍不住挑起了眉头，带兵的是石晋。

    “在下石晋，受陛下之命特来招降各位，只要诸位弃械投降，朝廷定不追究诸位的过错。”石晋骑在马背上，抬头看着城门上举弓的士兵，他身后的士兵纷纷举起盾牌拦在了他的面前。

    “好一个忠肝义胆的石将军，”班婳在城墙上大声道，“如今国将不国，民不聊生，我等不忍百姓不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即便背负历史骂名，也绝不退缩。石将军忠心为皇，一心为朝廷办事，倒是值得让史官称赞一句忠诚。”

    这话听似在夸奖石晋，但是字字诛心，石晋面色有些发白，当他看清说话的人是谁以后，面色更是惨淡得犹如灰浆一般。

    “臣见过福乐郡主。”他拱手朝上方恭敬行了一礼，“你乃朝廷钦封的郡主，为何要与叛军同流合污？”

    “丰宁帝不仁，软禁陛下与太子，我身为陛下钦封的郡主，又怎么能忍心陛下与太子受如此对待？”班婳理直气壮道，“若是丰宁帝丝毫没有心虚，为何不让我等面见陛下与太子？！”

    石晋又怎么不知道班婳说的是事实，可是石家主脉分支几百口人的性命全部掌握在蒋洛手里，他不得不屈服。

    两边将士没有开口说话，这无声的对峙，成了主将之间心理上的战争。然后石晋心中有愧，他甚至不敢去直视班婳的脸。

    “郡主，有什么误会，您可以回京再说，如今牵连甚大，百姓人心惶惶，您又如何忍心？”石晋垂下头道，“在下在其位，谋其事，得罪了。”

    班婳冷笑，她搭好弓，一箭射断朝廷军的帅旗，扬声道：“尔等若是再进一步，就有如此旗！”

    “将军，好箭术。”杜九接过班婳手里的弓箭，“属下佩服。”

    “我的箭术不算好，”班婳摇头，“比不得真正上过战场的弓箭手。”

    杜九心里想，这都不算好，什么才算好的？

    “弓箭手准备！”

    “放！”

    城楼下杀声震天，朝廷军被第一波箭雨逼停以后，就退到了几百米之外，见箭雨终于停了，便又冲了上去。

    “兄弟们，他们箭不足，快冲！”

    但是他们还没靠近城门，一锅又一锅滚烫的开水、热油被泼了下来，攻城的士兵疼得哀嚎连连，竟是不敢再靠近了。

    “将军！”石晋的副手退到石晋身边，“对手太狡猾了，他们刚攻城不久，从何处找到的热水与滚油？”

    石晋看着眼前这个僵持的局面，想到了一种可能，那就是这座城里的老百姓在帮叛军，所以他们才能有这么多的滚油与开水。他扬手道，“暂停攻击，不要做无谓的牺牲。”

    班婳早有防备，他们现在硬攻，是讨不了好的。

    “是！”

    “将军，他们撤走了。”

    一个士兵惊喜的指着城下。

    “缓兵之计而已，”班婳眯了眯眼，“两个时辰内，这些朝廷军绝对不会再来，尔等就地休息，留下几个人守着城头。切记兵器不可离身！”

    “是！”

    班婳扶着城墙上斑驳的砖，看着朝廷军远处的方向，神情平静。

    她不知道石晋为什么会愿意带兵前来剿灭叛军，但是此人是个十分冷静的人，不想之前青松县守城将军那般容易激怒，所以她必须小心又小心。

    如果她是石晋，会选择什么方式来攻城呢？

    “石将军，现在怎么办？”

    石晋看着被抬在担架上的伤兵，摇头道：“先给受伤的士兵上药。”

    “将军，伤药不足，不够用了。”

    “将军，一部分兵器有问题，上了战场恐怕不能正常使用。”

    “将军，朝廷发给我们的粮食已经霉烂了，属下担心这些东西做给将士们食用，大家的身体会熬不住。”

    石晋越听越沉默，朝廷这些蛀虫，一边要他们上战场杀敌，一边却给他们吃这些东西，实在是可恨！石晋即便性格沉稳，也忍不住沉下了脸，这样的朝廷，这样的皇室，他为何还要拥护？！

    “将军？！”

    伙头兵见将军脸色难看，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您没事吧？”

    石晋摇头：“你去看看哪些东西能吃，先让大家充饥，至于其他的……我稍后再想办法。”

    伙头兵退出了营帐外，石晋无奈地坐在椅子上，揉着额头叹息一声。

    夜半时分，看守粮草的士兵打了一个盹儿，睁开眼时，匆忙往四周看了一眼，见没有同僚注意到自己，忙甩了甩头，让自己变得更加清醒一些。

    这个时候，他看到某个营帐后走出一个小兵，嘴里嘀嘀咕咕的说着拉肚子之类的话，他想起晚上吃的那碗带霉味的粥，有些同情地看了眼这个小兵，看他年纪轻轻细皮嫩肉的样子，以前恐怕没上过战场。他们这些老兵什么没吃过，别说带霉味的稀粥，就是草根树皮、山鼠野兔也吃过不少。

    没一会那小兵又拎着裤子回来了，走过他身边时，还小声道：“大哥，您没觉得肚子不舒服？”

    “这算什么，你这种年轻人就是没见过世面 ，”看守兵对年轻人吹了一会儿牛，忽然觉得有些尿意，便对小兵道：“你帮我看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大哥，我没看过这些，你、你快点啊。”年轻人往四周看了一眼，见这里只守着几个士兵，显得有些害怕。

    “都上战场了，你怎么还娘们叽叽的？”看守兵见他竟然还怕黑，忍不住摇头道，“你就在这好好站着，我马上回来。”

    转身离开的时候，他还有些得意，这些新兵蛋子就是不骂不知战场的不容易。

    班婳把藏在身上的磷粉全部扔进了后面的库房中，待她站远了几步以后，就把点燃的纸团扔了进去。

    “嘭！”磷粉一遇到火星，便燃了起来，旁边有个护卫注意到她的动作，还没来得及开口 ，就被她捂住嘴敲晕，然后扔到了离粮仓稍微远一点的地方。

    “着火啦，粮仓着火啦。”班婳喊完这一句后，便快速往旁边的营帐后躲去，待营帐中其他士兵都跑出来以后，她做匆忙的模样挤在这群人中间。

    “快救火，看严军营四周，不能让可疑的人跑出去！”

    石晋听到粮仓起火以后，半点都不震惊，他走到账外，看到粮仓中的火很快被扑灭，往四周看了一眼，“抓到了可疑人物没有？”

    这时有个士兵来报，说他刚才与一个皮肤白皙的少年郎说过话。

    皮肤白皙的少年郎？

    石晋心中暗暗惊疑，难道是班婳亲自出手？

    待明火扑灭以后，他发现有些未灭的小火散发着幽幽蓝光：“那是……磷粉？”

    磷粉是些杂耍艺人用得上的东西，但是这些手艺一般不外传，除非自己家里养了这种手艺人，才能了解其中的内情，看来这个真像是班婳的手笔，京城里谁不知道班家养了不少杂耍艺人。

    可是她图什么，这点火根本烧不起粮仓，这是一堆粮食，不是一堆易燃的纸。

    他百思不解，待士兵们疲倦地回到营帐里休息后，他才回到主帐中。他刚坐到榻上，脖颈上就多了一把冰凉的剑。

    “郡主，你不该来。”他闭了闭眼，“若是我现在出声，你不能活着走出这个帐子。”

    “有什么该不该的，”班婳转到他正面，笑眯眯道，“我相信现在很多人都睡得死沉，就算敲锣打鼓都不一定能醒过来。”

    她刚才在粮仓里扔下的，不仅仅是易燃的磷粉，还有催眠的药粉，只要闻到烟味的人，都会不自觉犯困。

    石晋面色微变：“这才是你主要目的？”

    班婳笑而不语。

    石晋睁开眼，看着眼前作士兵打扮的班婳，昏暗的烛火下，她的脸看起来有些黯淡，但是那双眼睛，却亮如星辰。他移开视线 ，“郡主好手段，石某不及。”

    “石将军不也派了暗探潜入城中吗？”班婳笑了，“我们不过是彼此彼此罢了。”

    石晋抬了抬下巴：“郡主若是想要动手，就尽快吧。”他犹豫了一下，“动手过后，从西边营门出去，那边防守薄弱，对郡主更有利。”

    “我要杀你，你还要帮我想好退路？”班婳忍不住笑了，“你这人可真有意思。”

    她目光在石晋脸上扫了一遍：“你长得这么好看，我还真舍不得向你动手。”说完，她忽然反手收回剑，狠狠地砸在了石晋后脑勺上，石晋应声而倒。

    “郡主！”一个士兵走了进来，竟是军营中的伙头兵，“我们快走。”说完这话，他与另外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士兵把石晋套进一个黑色布袋中，然后把人抬出了帐。

    整个朝廷军的营帐一片安静，唯有断断续续地鼾声传出来。

    班婳看了眼四周，道：“把这边都包围住，能收走的武器通通收走。”

    她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也不是绝世名将，如果用些手段就能赢得轻松，她绝对不拒绝。这个伙头兵是班家老部将的孙子，面上与班家毫无关系，实际上却是班家在军中的“人脉”。

    身为伙头兵中的老大，没有谁比他更适合在饭食中下迷药了。加上粮草都已经发霉，就算饭食味道有什么不对，大家也只会以为食物不对劲，而不是饭有问题。

    伙头兵的药，加上她在粮仓里扔的那些，足够这些人好好睡一场了。

    只不过希望他们明天醒来，发现自己衣不蔽体，武器全部被收缴以后，不会太震惊。

    出了军营，班婳带亲卫回到青松县，不过还没进城门，她立刻发现到不对，忙抬手让大家停下来：“全部熄灭火把，城门上有问题。”

    亲卫们纷纷灭了火把，跳下马背往旁边躲开，以防城门上的弓箭手会向他们之前待的地方发射箭羽。

    不过城门上并没有箭雨落下来，反而有人点燃了火把，站在了城门上；

    “下面的人……是郡主吗？”

    班婳听到这声音有些耳熟，好像是赵仲？

    她看了眼身边的亲卫，示意他们不要动，自己小跑着换了一个位置才道：“是我。”

    “婳婳，”容瑕忽然出现在了城门上，他出现在火把旁，对着黑漆漆地城门下道，“我下来接你。”

    班婳愣愣地看着城门上的容瑕一晃而过，很快城门大开，容瑕骑着白马，身着金甲走了过来，红通通地火把照亮他的脸颊，看起来喜庆极了。

    班婳从地上站起身来，看着举着火把四处张望的容瑕，忍不住道：“我在这！”

    容瑕跳下马背，举着火把快步朝班婳走来，伸手摸了摸她冰凉的手，“走，我们进去。”

    “你傻不傻，这么冲出来不要命了？”班婳任由他把自己手握住，“万一有人挟持了我，故意引你出来，你还有命在？”

    “他们若是挟持了你 ，就是挟持了我的命，若是与你死在一起，做一对亡命鸳鸯，也挺好的。”

    “胡说八道，”班婳忍不住在他头盔上敲了一下，“来，脑子里晃一晃，我听听有没有水声，是不是进水了？”

    一行人进城后，容瑕发现有两个士兵手里抬着一个硕大的黑布袋子，忍不住停下脚步多看了几眼：“这里面是什么？”

    瞧着好像是人？

    “哦，我刚才顺手把他们那边的将军绑架了。”

    容瑕愣住，将军……石晋？

    “绑他有什么用，把他扔了，”容瑕冷酷无情道 ，“他只要失败，对朝廷就没什么用处了。”

    “对朝廷没用，对你有用啊，”班婳真心实意道，“这人有几分能耐，为你所用也好。”

    “不用！”容瑕拒绝得很直接。

    班婳：……

    这什么毛病？

    好在夫妻二人也没有为了石晋的事情争吵，班婳跟容瑕回了临时的府邸，她脱下身上的铠甲，打了个哈欠躺在床上，“你怎么来了？”

    原计划不是他留下来攻打永州，她来青松县吗？

    “计划变了，”容瑕见她眼眶下带着淡淡地淤青，心疼地摸了摸她的眼眶，“这几日都没有好好休息？”

    “可不是吗，什么名册账册我看得头都疼了，”班婳把脚上的靴子一蹬，鞋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她连袜子都懒得脱，迷迷糊糊说了句“你来我就放心了”后，便沉沉睡了过去。

    容瑕见她累成这样，替她脱下袜子，用热水擦干净她的脚，发现她白净细嫩的脚底，有两个刺眼的血泡，便找来一根用酒消过毒的银针，轻轻挑破血泡，上了药以后，才把她整个人塞进被子。

    早上天刚亮，容瑕听到门外有动静，穿好外袍抱着鞋子走出了门：“有什么事？”

    赵仲见他外袍不整，抱着鞋子的模样，先是愣了一下，才道：“主公，石晋醒了。”

    “我马上去见他。”

    石晋醒过来以后，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屋子里，身上盖着的是干净地棉被，他瞬间反应过来，自己是被叛军带走了。

    他全身无力地动床上坐起身，还没来得及下地，就看到一个士兵推门进来，看了他一眼后又匆匆离去。

    没过多久，门外就传来脚步声，容瑕推门走了进来。

    看到来人是容瑕，石晋冷笑道：“成安侯真是好本事，竟然瞒天过海来了青松县。不过你最大的本事不是瞒过了长青王来了这边，而是让一个女子为你到敌营涉险。”

    赵仲听到这话，想要被容瑕解释两句，却被容瑕打断了。

    “在这一点上，我也挺佩服自己，”容瑕微笑着道，“石大人若是看不惯，只能请你担待些，我家夫人偏偏对我这般好，我也是没办法。”

    “你还是不是男人？”石晋对容瑕这种洋洋自得的态度十分恶心，“容瑕，你若是个男人，就该好好保护她，别让她冒险做这种事。”

    “石大人凭什么来管我们夫妻之间的私房事？”容瑕挑眉，“论公，你我身份有别，论私我们两家并无多少私交，石大人不觉得自己有些多事？”

    石晋面色有些难看，容瑕这席话堵得他开不了口。

    “还请石大人以后谨言慎行，不要多管闲事，”容瑕垂下眼睑，“我们还是谈谈公事比较合适。”

    他家婳婳不听话，以身试险这种事，待她醒了以后，他自会好好教导她！


------------

124

﻿    “成安侯想要说什么, 请直言。”石晋知道自己没有立场管别人夫妻间的私事, 他整了整衣冠，走到桌边坐下。尽管是阶下囚，他仍旧带着世家公子的贵气，举手投足不见半分畏缩。

    “我想让石大人助我一臂之力。”

    “可笑, 我身为朝廷命官，又岂会和你这个叛党同流合污。”石晋想也不想道，“容瑕, 你不必多费口舌, 我不会与你合作的。”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强求, ”容瑕站起身, 转身就往门外走, 一点说服对方的意思都没有。他这个反应让在场众人愣了一下，杜九惊讶地看了眼容瑕，又看了眼坐在桌边不出声的石晋，转身追了出去。

    “石大人。”赵仲留在屋子里, 他天生长着一张厚道脸, 任谁看到他第一眼, 都会觉得此人肯定不会撒谎。

    石晋没有理会他。

    赵仲也不在意，随便挑了个凳子坐下，慢条斯理地给两人倒了茶：“石大人几年前，去边疆当过差？”

    石晋眉梢微动，他转头看赵仲，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你不用这么防备我，我就是随便说说，”赵仲一脸憨厚，“我小的时候想去学武，不过家里人不同意，这些年便耽搁了。”

    “边疆苦寒，赵大人不去也好，”石晋喝了口有些凉的茶水，“你是什么时候，与容瑕勾结在一起的？”

    “这不叫勾结，叫志同道合，”赵仲嗤笑一声，转头看着窗外，“我在薛州任了几年的刺史，在当地百姓心目中，也勉强有些地位。可是当薛州遭遇灾害的时候，我这个做父母官的，却不能为他们求来多少朝廷的援助。三年前，薛州闹洪灾，死了不少人，朝廷怕薛州闹瘟疫，便让人从外面把城封住了，只许进不许出。”

    “我知道这是预防瘟疫的办法，我也没有怨过谁，但是朝廷把薛州封住以后，却没有派人送来粮食药材，难道朝廷是打算饿死所有的人，让薛州变成孤城？”讲到这件事，赵仲眼眶有些发红，“你知道薛州死了多少人吗？”

    “一万人！足足一万人！”

    石晋沉默，他记得当年那件事，不过是在父亲写来的信里，因为薛州的事情，在朝堂上根本没闹出多大的水花，后来好像是谁顶着压力往上报了这件事，并且亲自押送了粮食草药去了薛州。

    “那些天，薛州城的哭声从未停歇过，娘为儿女哭，丈夫为娘子哭，儿女为父母哭，”赵仲声音颤抖，“本来可以不用死这么多人的，本来不用死这么多人的……”

    后来容瑕出现了，带着救命的草药，在那个瞬间 ，他几乎要给容瑕跪下了。

    那一刻的心情，他至今都不会忘，也不能忘。后来他就知道，薛州的事情是容瑕顶着重重压力上报的，因此还得罪了一部分官员。后来在薛州共事的那段时间，他被容瑕的个人魅力倾倒，愿意加入他的麾下。

    石晋说不出话来，他当然知道朝廷有多腐朽，甚至他的父亲，还是这腐朽中的一员。所以那时候的他逃避着班婳，也逃避着石家沉重的担子。他想做一个黑白分明的人，想做一个敢爱敢恨的人，可是为了家族，他不敢任性，只能驮着家族的大壳，一步步往前走着。

    “赵家人口众多，你不怕连累家人？”

    “只要有决心，就肯定有不连累家人的方法，”赵仲摇头，“方法都是人想出来的，只在于想与不想而已。”

    石晋沉默片刻，忽然道：“你这个说客做得挺好，我差一点就动心了。”

    “不是我做得好，而是石大人心中本就还有一份良知与正义在，”赵仲憨厚一笑，“我这人脑子不太好，想到什么就说了什么，石大人可不要嫌弃我说话没有条理。”

    “如今我身为阶下囚，有什么嫌弃他人的资格，”石晋见赵仲没有准备离开的意思，于是问了一句，“我带来的那些士兵怎么样了？”

    “主公知道他们也是听命他人，无可选择，所以不会为难他们，你放心吧，”赵仲见他还挂念着那些士兵，对石晋有了几分好感，“你被俘虏的消息已经快传到长青王耳中，这个时候就算我们放你回去，长青王与朝廷也不会再相信你，你还不如跟着我们干，待主公事成，不仅天下百姓有好日子过，就连你们石家也有复起的机会。至于现在嘛……”赵仲连连摇头，“你们石家是太子旧部，丰宁帝怎么也不可能相信你们石家人，待丰宁帝退位，他的子孙继位，朝廷谁还记得曾经显赫一时的石家？”

    “丰宁帝不会重用我们石家，难道容瑕就会？”

    “主公与丰宁帝不一样 ，他只看重才华，只要你做好自己的事，就不怕主公不重用不信任。”赵仲对这一点还是很肯定，“你拿丰宁帝那个暴君与我家主公作对比，说对我家主公的侮辱。”

    在赵仲心中，他是非常崇拜容瑕的。

    石晋见他如此推崇容瑕，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感到好笑，还是该趁机讽刺几句，可是想到现如今民不聊生的天下，他反驳不了赵仲的话。

    “别人有能力容瑕当然会信任，”石晋转过头，看着院子外的芙蓉树，“但是他对我，却不会毫无芥蒂。”

    “你们有旧怨？”赵仲有些疑惑，石晋与他家主公，似乎并没有产生过矛盾吧？

    “或许有吧。”石晋闭上眼，一副不欲多说的样子。

    见他这样，赵仲非常识趣的起身告辞，走出院子见杜九站在外面，便朝四周看了一眼：“主公呢？”

    “与班将军一道去看望受伤的将士了，”杜九怀里抱着剑靠墙根站着，见赵仲出来，“石晋那里你说动了没有？”

    “我看他的样子，似乎也不是很忠于朝廷，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不愿意效忠主公，还说他们有旧怨，”赵仲皱眉，“你一直跟在主公身边，可知道主公与石晋的事情？”

    杜九面上露出恍然之色，他伸手拍了拍赵仲的肩膀：“赵兄，此事非你之责，石晋若是不愿意，便罢了。”

    “那你总该让我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赵仲更加好奇了。

    “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杜九摇头，“赵兄的好奇心不要太多。”

    这话要他怎么说，说石晋对班将军有意思，他们家主公心里不高兴？身为主公近身侍卫，他靠的不仅仅是身手，还有脑子。

    班婳与容瑕探望伤兵以后，就去看士兵们操练，这一大堆士兵里面，还能见到一些穿着朝廷盔甲的士兵穿插其中，这些人身上的铠甲大多破旧节省，护胸镜只有薄1薄一片，别说护住从前方飞来的箭，就连一把匕首就能穿透。

    这些朝廷军被抓后，原本还有部分人在抵抗，可是在容家军吃了一顿早饭以后，抵抗力度就小了很多。

    班婳与容瑕过来的时候，午饭正要开锅。窝窝头与稠粥一桶桶被抬了出来，被抓住的朝廷军也是一样的待遇，只是容家军有两样配菜，他们只有一样。

    不过他们仍旧非常满足，因为里面有油星儿，运气好的，还能从菜里找出一块肉来，这让多日不见油星儿的他们，恨不得揣在兜里，每顿饭的时候才摸出来舔一口。

    窝窝头做得很粗糙，稠粥也是用陈米煮的，不过没有异味，吃进肚子还是热的。

    班婳见朝廷军蹲在地上，捧着大粗碗吃得津津有味，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她虽然与这些士兵们打成一片，但是这些吃食她却咽不下去，粥勉强能喝几口，尤其是这吃着卡喉咙的窝窝头，她尝了一次，差点没直接吐出来。

    “主公！将军！”有用饭的士兵发现他们，纷纷起身行礼。

    “都好好吃饭，”班婳板着脸道，“谁也不许起来行礼，再敢起来我就把你们拉到台子上去踹屁股！”

    将士们哄堂大笑，不过有了这句话以后，他们确实放得更开了，一边偷偷扒拉碗里的粥，一边偷偷看班婳与容瑕。

    容瑕早就知道班婳平日里与将士是如何相处的，在与普通士兵的相处方式上，容瑕自认比不上班婳有魅力。听到班婳说这么粗俗的话，容瑕也没有什么不适应，他刚开始听见的时候，还有些震惊，现在早已经习以为常。

    更何况士兵们也更适合这种交流方式，他也就不去对婳婳的做法指手画脚了。

    在军营中，婳婳不太管他如何与谋臣相处，他也不会干涉婳婳的行为做事，这是他们对彼此的尊重。

    容家军放得开，朝廷军就有些束手束脚了，见班婳与容瑕走过来，他们捧着碗一时间不知道该站起来，还是继续埋头苦吃。

    今天一大早醒来，他们就像被蚂蚱一样捆在了一起，外面全被叛军围了起来，他们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这么被带了过来。

    一万多人，明明很多人没有被捆绑，也老老实实地被带了过来，老实得让容家军的将士们都有些心疼。

    “所有人都一样，该吃饭的好好吃饭，”容瑕见朝廷军畏缩麻木地模样，忍不住在心里叹气，“我与主公只是过来看看大伙儿吃得如何。”

    “将军，”火头军的头头嬉皮笑凑了过来，“咱们的伙食虽然比不上自家做的味道好，但绝对管饱，您放心。”

    “能管饱就好。”班婳满意地转头，看向容瑕，“主公可还要看看？”

    “罢了，我们若是在这里，他们也不用好好用饭，”容瑕拱手道，“各位将士们辛苦了，我容某无以为报，只能以礼相谢。”说完，对着全体将士行了一个深深地揖礼。

    “主公！”这些耿直地汉子们红了眼眶，“我等誓死为百姓而战，誓死为主公而战！”

    呼声震天，这是一群热血汉子的坚持。

    朝廷军怔怔地看着这些人，不知道是被这吼声吓住了，还是为自己的行为感到迷茫。

    军营很大，总共分了几个大营区，容瑕与班婳依次走了一遍后，班婳才觉得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她骑在马背上，“你让人迷惑了长青王的视线，是准备从后面突击？”

    “知我者婳婳也，”容瑕点头道，“长青王是个极其自负的人，也是一个十分多疑的人。”

    “也是一个自以为了解你的人？”班婳补充道，“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长青王府中那只被拧断脖子的八哥，你说究竟是谁教八哥说的那句话？”

    “是谁教的已经不重要，”容瑕看得很透彻，“重要的是，长青王有意让你们看到这件事。”

    看到的人越多，就越显得他无辜，尤其是看到的还是班婳与班恒，这对忠于云庆帝的姐弟。

    班婳忽然想起，当时外面确实有一些关于长青王的传言，长青王这么做，或许是以退为进，让云庆帝相信，有很多人再针对他，他是无辜的受害者。

    当觉得一个人可疑的时候，就觉得他处处可疑。班婳又想起前年秋猎时，她与蒋洛再猎场发生争执，最后长青王斥责了蒋洛两句，当时蒋洛没有反驳，那时候她只以为蒋洛在长辈面前有几分收敛，现在却觉得那不是对长辈尊敬，而是因为长青王 是他背后的支持者。

    长青王选择在背后支持蒋洛，恐怕也不是因为他看重蒋洛，而是蒋洛脑子不灵光好糊弄，长青王野心勃勃。

    “真没想到，长青王竟然也会是这样的人，”班婳与长青王私交虽然不多，但一开始她对长青王的印象很不错，“看来我的眼光不好，识人不明。”

    “谁说你眼光不好，你连我都找着了，这多好的眼光？”容瑕一本正经道，“这话我可不同意。”

    “这个时候还不忘夸自己，真是不要脸皮，”班婳白了他一眼 ，拍了马儿屁股一样，让马儿跑得更快。容瑕赶紧跟上，总算在临时府邸前追上了。

    现在早过了午时，护卫把两人的饭菜端了上来，班婳端起碗就吃，倒也没有挑挑拣拣。

    “婳婳，让你受苦了。”

    一刻钟后，容瑕看着班婳空荡荡地碗里，心中更加不是滋味。

    “知道我辛苦，以后就对我好点，”班婳端起凉茶漱了口，擦干净嘴角道，“我们准备什么时候拔营？”

    现在青松县被他们牢牢控制，除了他们想让长青王知道的消息，其他消息一概传不出去。也许这个时候的长青王还在永州的河边打着消耗战，全然不知容瑕已经带了大部分将士来了青松县。

    “明天的天气好，宜出行。”容瑕转头看着班婳，“不过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跟你说。”

    “说。”班婳把头盔放到一边，身上沉重的铠甲也脱了下来，束发的头冠一取，一头青丝便披散了下来，她整个人就像只慵懒的猫，没有骨头似的趴在榻上。

    容瑕的视线忍不住往她身上溜，可是想到自己要说什么以后，又严肃起来：“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以身试险，我会很担心的。”

    “嗯？”班婳睁大眼，“你是指昨天的事情？”

    容瑕走到她身边，挨着她坐下，语重心长道，“没有什么计划是万无一失，若是其中哪一环出了问题，后果都是我不敢去想的。”

    “你想到哪儿去了，朝廷军这边好几个将领都曾是班家的旧部，我就算被他们抓住了，他们也不会为难我，”班婳满不在乎道，“朝廷军跟个筛子似的，能有什么危险？”

    “婳婳！”容瑕沉下脸道，“可世上总有万一，这个万一我不敢承担。”

    班婳听他语气不对，面上慵懒的表情也渐渐散去：“可是你觉得，还有其他人比我更适合去？”

    “就算你最适合，我也不愿意你去，”容瑕扳住她的肩，让她明白自己的态度有多坚决，“我有很多属下门客，但却只有一个你，你懂不懂？”

    屋内安静至极，半晌才拉开容瑕扳着自己肩膀的手：“你这话可千万别让其他人听见，不然他们一定不跟你干了。”

    “婳婳，”容瑕有些动怒，“你不要跟我开玩笑。”

    “我知道你的意思，”班婳脸上的笑意消去，“但是只有我知道与这些旧部联络的方式，他们也只信任我，若是换了其他人，计划不一定能够成功。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知道你是有野心的人，为何要在这些事情上，选择一条最难走的路？既然我是最适合的人，就不要让其他将士做无谓的牺牲。身为将领，我们不能做出让士兵寒心的事情。”

    “我们班家历代祖先，大多是军中将领，他们都不是为了自身性命，而让属下无谓牺牲的将军。”班婳垂下眼睑，整个人看起来恬静极了，但是说的话却全不似闺阁中的女儿，“我是个怕苦怕累的千金小姐，但是从小都与将士打交道，我畏惧军营中的艰苦，却又敬佩他们。但我既然到了军营，他们叫我一声将军，我就要为他们负责。”

    “班家人在战场上没有贪生怕死之辈，我班婳虽是女子，却不想辱没先祖遗风。”班婳抬头看容瑕，原本有些严肃的脸上突然露出笑意，“不过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拿自己性命开玩笑，也不会让你伤心难过的。”

    容瑕沉默的点头。

    “好啦。”班婳伸手撤了撤他的脸颊，“别不高兴了，笑一个给我看看。”

    容瑕任由她把自己脸捏来捏去，忽然道：“婳婳，你若是个男儿，我一定也会极为欣赏你。”

    “我若是儿郎，你就算再欣赏我，我也不会为了你断袖分桃，”班婳笑弯了眼睛，“天下美人那么多，我一定要慢慢欣赏，哪有心思跟你一个臭男人搅和在一起。”

    “所以我觉得，你还是娇娥好，”容瑕忽然把班婳抱在膝盖上，把她翻过身来，不轻不重地在她屁股上拍了两下，无可奈何道，“你下次在这样，我就揍你的屁股，让你下不得床来。”

    “身为男人，揍得我下不来床算什么本事，”班婳被他不轻不重拍两下也不生气，反而轻哼一声道，“有本事……”

    是男人都忍不了这种话，容瑕把人把肩上一扛，便让床边走去。

    这场男人与女人的较量酣畅淋漓，容瑕虽然没能让班婳下不了床，至少他也是满面春光。下次去书房与谋士将领商量大计时，脸上的笑容也比平时多。

    这事就算揭过去了，唯有容瑕与班婳彼此胸口上的唇印表达了他们彼此的底线。

    第二日一早，大军开拔，容瑕留下人来镇守青松县，大军直接朝永州城赶去。

    永州与泰州以河为界，只要永州不破，蒋氏王朝还有希望，若是永州城破，那将是摧枯拉朽，朝廷便会失去他们的主动权，想要重新扳回局面便是难上加难。

    朝廷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会把勉强能派上用场的长青王与石晋都派了过来。只可惜朝中蛀虫太多，有人在将士的兵器盔甲上偷工减料，有人在粮草上吃拿克扣，滥竽充数。

    既让马儿跑，又不让马儿吃草，朝廷腐败成这样，又怎么期望将士为他卖命杀敌？

    青松县到永州，如果是急行军的话，大约两天一夜就能赶到。

    就在长青王准备派兵渡河攻打容家军时，永州城外便被密密麻麻的容家军包围了。瞭望台上的士兵见容家军来势汹汹，吓得腿都软了，不断拿着令旗朝下面的守军打手势，告诉他们容家军来了。

    “叛军来了！”

    “叛军来了！”

    这一声声中，更多的是惊恐与逃避，而不是热血与愤怒。

    长青王还等着容瑕带兵从桥上攻打过来，哪知道转头就听到士兵来报，容家军从北面攻打过来了，永州北门正好对着青松县的方向。

    “有多少人？”长青王以为是班婳带领的那只军队，心里对石晋还有些不满，连一个女人都拦不住，真是没用的废物。

    “元、元帅，属下瞧着肯定不止五万。”

    “什么？”长青王猛地回头看报信的士兵，“怎么会有五万？”

    “属下看到，为首的将旗上写着容字，”士兵有些敬畏道，“属下怀疑，是由容瑕亲自带兵。”

    “我马上过去看看！”

    长青王爬上马背，便迫不及待地赶了过去。

    此时双方情绪还很克制，互相骂着阵。这边慰问他家女眷，那边就慰问对方全家，互相来回慰问以后，连十八辈祖宗的棺材板都没有放过。

    骂阵看似粗鄙，实则大有好处。若是互相叫骂一番，对方将领沉不住气，在指挥战场时，就有可能出现失误。有时候一个失误，就决定着输赢。

    “你奶奶个腿儿，老子当年怎么就生下你这个猪不猪，狗不狗的东西？”容家军一个老将拍着大腿骂道，“只可恨当年没一泡尿把你弄墙上，也好过今日来叫骂为父。”

    “呸，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占你爷爷的便宜。”城门上的将领毫不示弱，反口骂了起来。

    “王将军，这个不孝顺的玩意儿，你留着做什么？”班婳忽然道，“他这种不仁不义，不东不西的废物，不死何俟？！”

    说完，班婳就抬手打手势，让几个早就准备好的弓箭手，直接朝骂人最厉害的人射箭。

    “这么不听话的小辈，还是打杀了好，免得祸害世人。”


------------

125

﻿    班婳速度太快, 两边骂得正热火朝天，她这一箭射去，虽然没有射中对方的头颅，但也伤了对方的手臂。班婳的动作, 就像是一个开关, 容家军准备好的弓箭手，在持盾手的掩护下，齐齐放箭。

    这些人都是跟班婳攻打过青松县的, 所以配合很默契, 从头到尾秉持着能动手就绝对不多说一句话, 就算多说话也是为了迷惑敌人的原则，点燃了这场战火。

    朝廷军没有想到容家军这么阴险, 明明在骂着阵, 一言不合就出手，这跟以前的套路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真是卑鄙小人, ”中箭的将士捂着伤口, 喘着粗气道，“今天有老子在这, 绝对不让他们进城！”

    战争永远都是要流血的, 厮杀声，痛呼声，有些人已经杀红了眼，不知疼痛不知疲倦。

    “杀敌五人奖银五两，杀敌十人奖银十五两，若是杀了敌方将领，得官得爵也不在话下，兄弟们快冲啊！”杜九拎着一把带血的大刀，骑着马冲到城门下，撞门车一下又一下撞着城门，年久失修的老旧城门，终于在连续地撞击下失去了抵抗能力，倾倒了下来。

    躲在城门后的朝廷军倾巢而出，两边人马混战在一起，城门外整片土地都被鲜血染红了。

    班婳也想跟着冲进去，不过被容瑕拉住了。

    “身为将领，不可冲动，”容瑕骑在马背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城墙上的皇家旗帜，“这场战争，还不到你非下场不可的地步。”

    班婳拔出剑，随手握紧，“我明白。”

    “元帅，大门破了！”一位士兵拦住行色匆匆地长青王，“您快点走吧，城门守不了太久。”

    他们也没有料到，永州的城门会年久失修到这个地步，当地的官员究竟在做什么？一座座府邸修得富丽堂皇，竟没有银钱来修整城门？

    朝廷军众人现在不满已经无济于事，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护住元帅撤退，不让叛军给抓住。

    石将军已经被抓走，若是元帅再被抓走，那么朝廷军就真的是全军覆没了。

    城外喊杀声震天，长青王听着喊杀声越来越近，咬牙对身边众人道：“撤！”

    永州城保不住了。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容瑕竟然有这么多手段，还有叛军那些铠甲武器，恐怕也是早就开始准备的，不然怎么会比朝廷军还要好？

    容瑕好大的胆子，竟然这么早就有了野心。

    长青王心中虽恨，却也知道现在不是逞能的时候，让手下简单收拾了一些东西，骑上骏马就往外逃窜。由于他们担心一路上跑得太慢会被叛军追上，稍重一点不方便携带的东西，都被他们一路扔掉了。

    他们用实际行动来诠释了什么叫丢盔弃甲。

    容瑕踩着一片血海踏进永州城大门，满城的血腥味，还有隐隐约约的哀嚎声，把这里衬得犹如人间地狱。

    班婳站在他身边，视线避开满地的鲜血，转头对杜九道：“带人去处理伤兵，注意那些躺在地上的朝廷军，不要被暗算了。”

    “是。”杜九领命退下。

    “婳婳，“容瑕回头看向班婳，握住她的手，“就这么一直陪在我身边，好不好？”

    “君心不变，我亦不负，”班婳利索的整了整身上的衣服，“你不要想太多，只要你不让我失望，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主公，将军，”赵仲骑着快马过来，“长青王逃了。”

    “逃了？”班婳冷笑，“这才几个时辰，他就不管不顾扔下将士自己跑了，可真是有情有义的王爷。”

    赵仲看到两人紧握在一起的手，干笑道：“我们要去追吗？”

    “不必了，”容瑕道，“暂时在永州修整，半个月后，直去皇城杀奸佞，正朝纲！”

    “是！”赵仲心头一热，眼神都亮了起来。

    长青王一路溃逃，躲到了离京城很近的明玉州才安下心来，可是他现在兵败奔逃，必须要给朝廷一个交代才行。他想了很久，让手下给朝中几个丰宁帝信任的大臣送了金银珠宝，又给丰宁帝写了一道请罪的奏折，奏折里处处在请罪，但是每一句话又在暗示丰宁帝，不是他带兵能力，而是军营里出现了叛徒，泄露了军机。

    这个叛徒是谁？

    自然是太子的舅兄石晋，反正现在石晋被俘，所有的错由他来承担，长青王心中毫无压力。

    蒋洛接到长青王的奏折，加上身边近臣吹耳旁风，他果真把所有错都归在了石晋身上，一怒之下，他把石家满门杀的杀，贬的贬，年纪小的发配为奴，曾经风光一时的石家，终于彻彻底底的没落了。

    有人唏嘘，有人同情，脑子稍微正常的，都能猜到长青王撒了谎，可是陛下相信，他们又有什么方法？加上石家得势的时候，赫赫扬扬得罪了不少人，现在自然也没有谁愿意站出来为他们说话。

    这个消息传到永州的时候，石晋正在屋子里抄经书。

    “我父亲……被斩首了？”石晋哑着嗓子，怔怔地坐在凳子上，笔尖上的墨点溅落，污了整张纸，可是这个时候，谁还会在意这么一张纸？

    赵仲见他这个样子，竟有些同情：“请你节哀。”

    石晋茫然地摇头，他放下毛笔，对赵仲道：“多谢赵大人，在下想要静一静。”

    “告辞。”赵仲退出房门，摇头叹息。

    三日后，石晋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素色棉袍，银冠束发，面色看起来还好，只是眼中有化不开的血丝。他找到容瑕，对他行了一个大礼：“在下石晋，愿为成安侯效犬马之劳。”

    容瑕看着这个站在阳光下的人，半晌后才道：“你心甘情愿吗？”

    “心甘情愿。”

    石晋苦笑：“在下现在孤身一人，了无牵挂，跟随侯爷，至少不用受到良心的谴责。”

    “石先生客气，”容瑕回了石晋一礼，“以后便请石先生多多照顾。”

    “不敢，”石晋又回了一个大礼，“属下石晋，见过主公。”

    穿着一件水色裙衫的班婳站在房门外，石晋此时背对着她，她看不到他的表情，石晋也同样不知道自己暗恋的女子就在自己身后。

    班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终究没有上前打扰这两人。她转过身，沐浴着阳光走出了这栋院子。

    “将军。”赵夫人牵着两个孩子，看到她以后行了一个礼，随后露出一个笑来，“今日天气好，郡主何不在城里走一走。”

    班婳伸手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顶，对赵夫人笑道：“走，你们这两个小猴子也闷坏了吧。”

    之前担心城里有朝廷军的探子，所以将士们的家属一律不得出门，现在城里被清查了一遍又一遍，甚至已经有百姓开始摆摊过日子，班婳才放心这两个孩子出门。

    “是有一点闷，”赵大郎点头，“不过还能忍受。”

    “这么小就知道忍受了，”班婳秃噜着他脑袋上的鞭子，“这点随你父亲。”

    赵大郎摸着脑门傻笑，他的弟弟挣脱赵夫人的手，眼巴巴的凑到班婳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丑丑的糖果子，“郡主，这是我给你留的。”

    “谢谢二郎，”班婳接过糖果子，也不嫌弃孩子拿出来的东西是不是干净，扔进嘴里咔擦咔擦吃着。

    带上护卫，一行人走出临时府邸，班婳掏钱给这两孩子买了不少的小玩意儿。有摊主不敢收她的钱，她也不多说，直接把银钱扔下就走，像极了移动的钱袋子。

    走到一个墙根处，一个不到十岁大的小孩子嚎啕大哭，他满脸脏污，身上的衣服也破得不成样子。赵夫人眼看着不忍，想要去帮助这个孩子，却被班婳一把拦住。

    “赵夫人，”班婳看着这个越哭越伤心的孩子，面上的表情有些冷，“在乱世的时候，孩子有时候不一定是孩子，你还是小心些好。”

    赵夫人文言心中一颤，她仔细打量着这可怜的孩子，实在看不出他身上有哪里不对劲。

    “你没发现么，刚才那些打打闹闹的小孩，看到我们以后，就会不自觉降低声音，”班婳抬了抬下巴，“像这种没有父母庇佑的孩子，本该小心谨慎才对。”

    赵夫人顿时明白过来，想着自己刚才的行为，她倒抽一口凉气，万一这孩子真有问题，她……

    班婳给亲卫打了一个手势：“把这个孩子带去儿堂，让人注意看管，但不要为难他。”

    “是。”

    赵夫人看着如此耀眼的福乐郡主，心中万分折服，不愧是让军中一众儿郎都敬佩的郡主，行事谨慎又有理有据，比她这种后宅妇人有见识多了。

    不知为何，赵夫人心中竟有了几分艳羡之意。

    女儿家活成这般模样，一定很有意思。

    送去育儿堂的小孩子，没过几日就被人查清了身份，还真是一个经过培训的小杀手，他加入组织的时间并不长，是前年闹雪灾的时候，被杀手组织看上的。由于近来情势严重，他们这些年纪小的杀手也被派出来执行任务。

    这小杀手加入杀手组织，也是为了讨一碗饭吃，这还是他第一次出手，结果就失败了。

    他见育儿堂伙食不比杀手组织差，又被抓住了，干脆把知道的东西都说了出来。他还还没杀手组织洗脑，务实的性格占了上风，卖组织的时候，卖得毫无压力。

    班婳这才知道，原来这个杀手组织就是当初刺杀容瑕的那一个，也正是因为那次损失严重，才会让他们把小孩子都派了出来。

    问出他们的老巢以后，班婳决定，回京城以后，就要把这个杀手组织给拆了。

    三日后，大军开拔，容家军一路披荆斩棘，所向披靡，竟无人能够抵抗，仅仅三个月不到的时间，就打到了离京城最近的州，玉京州。

    玉京州是个繁华的地方，曾有高人直言，京城有了玉京州，龙气才会更加旺盛。对于朝廷而言，玉京州是他们最后一道苟延残喘的防线。

    听闻容瑕打到了玉京州，蒋洛食不下咽，睡不安寝，曾一度打断弃京逃跑，得知退路也被容瑕派人包抄以后，他才死了这份心思。

    如今玉京州与京城，就像是被围在圈内的肥肉，跳不出来，只能等待被人啃噬的那一日。除非这块肥肉变成饿狼，奋起反抗。

    比起惊慌的贵族与皇室，京城的百姓显得淡定许多，他们早就听说了，成安侯一路行来犹如神助，短短一年内就侵占了大业大半的疆土，有些州县甚至热烈欢迎他的到来。成安侯的大军进城以后，既不扰民也不行偷抢之事，比朝廷军可要厚道多了。

    难怪老天都要降下神迹来提醒百姓，说会有明主取代昏君，明主是成安侯，昏君就是现在龙椅坐着的那位。

    一家子关上门以后，便忍不住互相偷偷问上一句：“今天成安侯打进来了吗？”

    “还没有。”

    “这都过去好几日了，成安侯打进来了吗？”

    “还没有。”

    成安侯什么时候才能打进来呢？他们这些百姓每天都要应付这种脑疾皇帝，也是很累的。

    “走不得，打不得，你们说要怎么办才行？”蒋洛砸了手里的茶杯，对下面站着的大臣骂道，“难不成真要让朕让位于他才行？”

    “陛下，不如派一个与成安侯有交情的大臣去招降，给他封个王爷之类的，也算是给他一个台阶下，”一个平日在蒋洛面前颇有颜面的大臣道，“我们朝廷摆明了诚意，若是成安侯再不识趣，到时候就是他居心不良了。”

    “你说得有道理，就照你说的办，不过派谁去才合适？”蒋洛压根不知道容瑕与谁交好，在他印象里，父皇掌朝的时候，容瑕似乎与每个朝臣的关系都很好。

    “不如……”这个大臣眼珠子转了一圈，“由姚培吉去？”

    “行，就派他去。”

    姚培吉接到这份圣旨以后，正在家里逗弄孙子，宣旨的太监趾高气昂，拿了姚培吉送的荷包以后转身就走，半点颜面都不给。

    “有什么可得意的，他家主子都要做亡国之君了，”姚菱骂道，“蛇鼠一窝，都不是好东西。”

    姚培吉把圣旨扔到一边，摸着胡须道：“朝廷想得太天真了。”

    容瑕现在已经胜利在望，哪还会在意什么王爷之位。至于所谓的人言可畏，就更可笑了，这个世间只有失败者才在意人言可畏，真正的历史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父亲，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姚菱捧着脸，神情落寞，“也不知道福乐郡主怎么样了，跟着成安侯风餐雨露，还要到战场上接触血性之物，真让人担心。”

    姚培吉不解地看向小女儿：“你什么时候跟福乐郡主交情这么好了？”

    这大半年里，女儿时不时向他问起有关福乐郡主的事情，他之前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现在隐隐有些不对劲，他女儿这模样似乎有些不对劲？

    “父亲，你不懂，美人是上天赋予我们的瑰宝，”姚菱摇头，“美人易得，真正的佳人难寻。”

    “竟是胡言乱语，”姚培吉道，“我看你年龄也不小了，等京城安稳下来，就给你定门亲事。”

    “我觉得福乐郡主的弟弟就不错，”姚菱捧脸，“笑起来的模样挺可爱的。”

    “班恒？”姚培吉瞪大眼，“班家那个纨绔？”

    “他不是普通的纨绔，是个与众不同的纨绔，”姚菱认真道，“嫁给他挺好的。”

    姚培吉憋了半天，才道：“你想嫁给人家，也要人家愿意娶你才行。”

    把女儿噎得没话说的姚培吉，第二日一早便带上几个随臣，出京赶往玉京州。

    玉京州。

    班婳正在教导将士们枪法，听到京城里来了使臣，便把手里的银枪扔给其中一位将士，擦着额头上的细汗道，“来人是谁？”

    “姚培吉。”杜九回答。

    “他？”班婳挑眉，快步走到主帐，正好看到一箱又一箱金银珠宝往主帐里抬，几个守在外面的太监见到她，连头都不敢抬。

    这些都是宫里派来的宦官，目的是为了监视姚培吉。

    掀帐进去，就听到一个太监声音尖利的吼着。

    “成安侯，你想叛国么？”

    她上前就一脚把这个尖叫的太监踹翻在地，在军营待了一段时间，她行事越来越不委婉了。

    这个使臣趴在地上，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半晌他才骂道：“是谁，谁敢踢杂家？”

    班婳一脚踩在太监的背上，冷笑道：“不过是蒋洛身边的一条狗，也敢在这乱吼乱叫。这里是容家军的主帐，可不是蒋洛的皇宫，你最好把嘴闭上，不然我让人把你拖出去割了你的舌头。”

    “福乐郡主，你、你敢！”宫里有点脸面的太监，没谁不认识班婳，尽管他现在趴在地上看不到班婳的脸，但只要听声音，就知道踹自己的人是谁。

    “你大可以试试看，”班婳嗤笑一声，松开踩着太监的脚，“来，叫一嗓子给我听听。”

    太监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可是却真不敢再大吼大叫了。

    “早闭上嘴不就好了？”班婳走到容瑕身边坐下，两人同坐在一张又长又宽的椅子上，竟没有分高低。

    容瑕见她额头鼻尖还带着汗，便用帕子替她擦了擦：”何必为这种玩意儿动手，仔细别脏了脚。”

    “不识趣的狗东西，我难道还忍着他，”班婳喝了半盏茶，“你们谈，我坐坐就好，不打扰你们。”

    坐在一旁的姚培吉从班婳开始踹太监以后，就一副老神在在什么都没看见的模样，听到班婳说这句话后，他才起身对容瑕拱手道：“成安侯，老朽这厢有礼了。”

    “姚大人不必多礼，请坐。”容瑕绝口不问姚培吉的来意，两人打了很久的嘴皮子后，还是姚培吉撑不住，说明了来意。

    “亲王爵位？”容瑕挑眉，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不知是什么封号？”

    “忠明。”

    “一片忠心日月可鉴？”容瑕端起班婳方才喝过半盏的茶喝了一口，徐徐摇头，“这个封号不好。”

    “侯爷喜欢什么爵位，朝廷一定满足你。”

    “爵位并不重要，我只是想要见一见陛下与太子，”容瑕放下茶杯，“不见到陛下与太子，微臣寝食难安。”

    容瑕一口一个陛下，所指的绝对不是丰宁帝，而是就不露面的云庆帝。

    姚培吉只当听不明白，一个劲儿低头喝茶。

    “侯爷，陛下乃是太上皇钦封的继承人，您这话是何意？”刚才安静了许久的太监忍不住再次开口，“陛下是太上皇的孩子，难道还会……”

    “嘭！”一个茶杯在他脚边炸开。

    容瑕冷下脸道：“我与姚大人说话，岂有你一个低贱之人插嘴的份儿？”

    “来人！”

    几个穿着铁甲的士兵满面煞气走了进来。

    “把这个太监拖下去，割去舌头，”容瑕面无表情，“听着让人心烦。”

    士兵不顾这个太监的挣扎，捂住他的嘴便拖了下去。其他随着一道来的太监，没有任何人敢开口，到了现在他们才完完全全清醒过来，这里不是大业皇宫，他们也不是连朝臣都要讨好的御前红人，没人会给他们面子。

    成安侯动起手来毫无预兆，他们哪还敢得罪？

    看到多嘴多舌的太监被拖出去，姚培吉也不觉得被冒犯，反而起身朝容瑕赔礼。

    “姚大人不必放在心上，他人之过与你又有何干，”容瑕道，“请姚大人回去转告宁王，容某并不在意爵位，只想让宁王带陛下与太子出来，证明二人的安全。”

    姚培吉也不坚持，立刻便应了下来：“下官定会转达侯爷的意思。”

    姚培吉还没回到京城，关于容瑕宁可不要亲王爵位，也要确定陛下与太子安全的消息传遍了好几座州县，甚至连京城的人也知道了。

    有人夸容瑕不为权势折腰，也有人夸容瑕忠诚，也更加坐实了蒋洛皇位来路不正。

    “他造反还造出美名了？”蒋洛听到这些传言，差点连心头血都气了出来，“去告诉京兆伊，若是京城里有谁胡言乱语，直接押入大牢。”

    “陛下，此事不可，”一位还有点脑子的奸佞道，“若是真是照这样做，在百姓眼里，只会变成我们心虚。”

    蒋洛忽然沉下脸，“若是太上皇病逝了，自然就没有人吵着要见他了。”

    其他几人皱了皱眉，如今陛下已经皇位到手，太上皇也被软禁起来了，弑父可不是好名声，这事……只怕是做不得。

    他们不敢直说，只好以沉默来表达他们的态度。

    蒋洛最烦他们一言不发的窝囊模样，骂了几句后便让他们退下了。

    他在殿内想了很久，回想起云庆帝偏心太子的那些行为，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招来云庆帝身边的太监王德，把一包药交到王德手里。

    “父皇最近睡眠不好，频频心悸对不对？”蒋洛神情阴沉的看着王德。

    王德跪在地上不说话。

    蒋洛顿时火起，起身就像踹他一脚。这个时候一个太监连滚带爬跑了进来。

    “陛下，不好了！”

    “容瑕打到京城里来了！”


------------

126

﻿    兵临城下，国将不国，奸佞们惶惶不可终日，后宫女子悲戚连连, 为自己看不见的未来哭泣。

    乱世中的后宫女子, 生死不由自己，皇帝宠爱她们, 她们变得几日风光，待皇帝厌弃她们，她们又无子嗣时, 唯有任人践踏。

    谢宛谕看着宫人们惊惶不定的模样，柳眉倒竖：“都在慌什么，慌又有什么用，若是容瑕打进来，你们老老实实待在屋子里，不要乱跑, 别起其他的心思，以容瑕的性格, 必不会要你性命。”

    “贱人！”蒋洛忽然从门外大步走了进来, 他一巴掌打在谢宛谕的脸上, 表情狰狞：“你就这么盼着朕输？”

    蒋洛这一巴掌打得极狠，谢宛谕整个人被打翻在地，瞬间脸便红肿起来。

    “娘娘，”谢宛谕的贴身宫女扑到谢宛谕身边，转身朝蒋洛连连磕头，“陛下开恩，陛下开恩。”

    “当年若不是父皇逼着朕娶你，朕又怎么会看上你这样的女人？”蒋洛又上前踢了谢宛谕两脚，转身怒气冲冲地离开。

    宫人们噤若寒蝉地目送蒋洛离开以后，才七手八脚地把谢宛谕从地上扶起来。

    谢宛谕扶着红肿的脸颊，低沉地笑出声来，仿佛这是一件十分畅快的事情般。

    “娘娘，”贴身宫女听着这个笑声有些害怕，“您怎么了？”

    “没怎么，我心情好得很，”谢宛谕吃吃地笑出声，“伺候我洗漱，我要去陪一陪太后。”

    她虽没有正式的封号，但是在太后面前，后宫所有妃嫔都不如她有脸面。所以尽管蒋洛对她万分不满，可是只要太后在一天，他就拿她没有办法。

    谢宛谕心里清楚，这是太后有意在保她的命，不然何必让整个后宫都知道这些。实际上太后不喜欢她，或者说太后不喜欢她，也不喜欢太子妃，只因为太后是一个好人，不忍心她们这些后宫女人受罪，才不得不这般做戏。

    谢宛谕不明白，为什么太后会养出蒋洛这样的儿子。

    或许是随太上皇更多一些？

    京城的城门外，东南西北四道大门各有将领带兵攻打，东边容瑕，南边班婳，西边杜九与赵仲，北边是石晋与容瑕的几位幕僚。

    “石晋，你竟然真的反了，”站在北门城墙上的将军不敢置信地看着骑在马背上的石晋，“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石晋见到此人惊骇的表情，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可笑极了，这些人明明知道他没有叛变之意，却在蒋洛迫害石家满门时装死不吭声，现在见他带兵攻打过来了，才故作惊诧。

    摆出这副样子给谁看呢？

    他石晋如今根本不稀罕。

    “陈将军不必如此惊讶，暴君斩杀我的父亲，迫害我的家族，不是早已经认定我已经叛变了？”石晋抽出身上佩戴的武器，“君要臣反，臣不得不反。”

    陈将军心中一颤，石家现在的下场不可谓不惨，石晋有如此反应，也不能怪他，怪只怪陛下听信谗言，寒了将士的心。

    若不是陛下失去了民心，容瑕带的反叛大军，又怎么会在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里，从中州打到京城。

    民心没了，蒋家王朝的江山，也将没了。

    陈将军回头看着身后的将士们，心中泛苦，他如何忍心让自己的将士死在自己人的手里，可他的家人全在暴君手里，若降则他全家人的人头落地，可若是拼命苦战，惹怒了容瑕，待城破之时，他亦无葬身之地。

    这让他如何做选择？

    “陈将军，我家主公清君侧，反乱政已是大势所趋，你为何要螳臂挡车，做无谓的挣扎，”石晋并不急着攻城，“难道你想跟昏君一条路走到黑，再回回头之路？”

    “陈将军一腔忠君热血，石某心中明白。但石某只想问将军一句，你对得起天下百姓，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

    如果杜九在场，一定会觉得这段话有些熟悉，因为容瑕当初问石晋时，也说了类似的话。

    陈将军的手扶着城墙，竟下不了射箭的命令。

    石晋这边是相互胶着，容瑕那边面对的是名老将，这位老将发须银白，站在城墙上不说话，不发命令，仿佛城门外的容瑕根本不存在一般。

    “主公，这是什么意思？”容瑕的副手不解。

    “没什么意思，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要动手。”容瑕知道这位老将，曾是班家的旧部，后来班元帅受伤以后，这位老将在军中的威望便越来越高。据说班元帅在军中的时候，他并不太受重用，所以这么多年，这位老将与班家一直没什么来往。

    班家这些年与武将们一直没怎么来往，在外人看来，那就是人走茶凉的常态，并没有什么让人难以理解的地方。

    但是在容瑕看来，这杯茶凉得太快了，快得让容瑕怀疑，这都是做出来让云庆帝看的。

    南门，班婳骑在高大的白马背上，阳光照到她身上，银色铠甲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守在城门上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之前被他们打得丢盔弃甲的长青王，另外一个人倒是让班婳有些意外，谢家与蒋洛之间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蒋洛还让谢启临来守城门，可见京城里确实已经无人可用了。

    “我的乖侄女，身为姑娘家为何不躲在屋子里赏赏花，听听曲儿？偏偏要来这属于男人的战场，我怕血腥味太重吓着你，”长青王身着亲王袍，脸上还带着轻佻之色，“可见容瑕待你并不好，不然他怎么舍得你来这种地方？不如快快投降，让表叔来疼你。”

    站在一边的谢启临听到这话皱了皱眉，长青王这话也太过了。

    长青王却丝毫不觉得自己这话有什么不对，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马背上银甲女人：“若你不听表叔的话，表叔也只能教训教训你了。”

    “表叔几个月前才我们打得丢盔弃甲，仓皇逃窜，这才过多久表叔就忘了？”班婳冷笑，“表叔年纪轻轻记性就这么不好，让晚辈很是为难，今日只有让表叔在见识一下几个月前的事情，您才能想的起来。”

    长青王脸色顿时阴沉下来，这件事对他而言就是耻辱，班婳旧事重提，无疑是火上浇油，颜面扫地。

    “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本王不客气了。”

    “看见没有，一般话本里面的反派都爱说这句，”班婳对左副将道，“记住，以后上战场千万不要说这句话。”

    “为什么？”憨厚的左副将老老实实地问，“这句话有什么不对？”

    “因为一般说这句话的人，最后都输了，”班婳拿过右副将举着的银枪，“说过这句话的人，都会受到战场之神的诅咒，不会获得胜利。”

    “还有战场之神？”可怜的左副将信仰在摇摇欲坠。

    “当然，”班婳抬了抬下巴，“不然你等着瞧。”

    “你废话什么，将军说有，肯定就有！”无条件信任班婳的右副将狠狠拍了右副将一下，坚决不让他质疑将军的话。

    班婳笑了一声，抬头打了一个手势：“兄弟们，随我上。”

    “是！”

    这声吼气势犹如猛虎下山，直冲云霄。

    “二位将军，南门那边打起来了。”

    一位小兵跑到杜九与赵仲身边，汇报着另外三方的动向。

    “竟然是班将军最先动手？”赵仲惊讶了一番，“我还以为会是石先生那边。”

    以石晋与朝廷的血海深仇，应该最先忍不住动手的。

    “南门守城的是谁？”杜九问报讯的小兵。

    “是长青王与谢启临。”

    “谢启临……”杜九摸了摸下巴，以郡主的性子，动手也不奇怪。他看了眼城门上有些畏缩的守将，开口道，“既然如此，我们也开始动手。”

    两边开始战火喧嚣，两边互相僵持，城内的贵人们忐忑不安，恨不得抱着金银珠宝躲进密室中。

    宫外气氛紧张，宫里也好不到哪去，宫女太监行色匆匆，有些胆子比较大的，甚至抢夺主子们的金银珠宝，想要冒险逃出皇宫。可是蒋洛哪会容忍他们这种行为，这些太监刚到宫门，就被弓箭手射死了。

    他们怀中的珠宝与他们身上流出的鲜血混合在一起，这些闪亮的珠宝顿时变得污浊不堪起来。

    “来人，”长青王站在城门之上，看着班婳越战越勇，竟是把他派出去的将士打杀得落花流水，沉着脸道，“把本王养着的那个弓箭手请来。”

    “什么弓箭手”谢启临心头一跳，忍不住问出口，“王爷还养了神箭手？”

    “本王养的这个神箭手可不普通，”长青王盯着城门下的班婳，“就连太上皇都亲口称赞过他有班元帅遗风，世间少有儿郎难及。”

    他记得在一次箭术比赛上，班婳还用银子押了此人能赢。让她死在自己亲口称赞过的人手里，不知班婳会不会甘心？

    不一会，一个长得右手有矮的男人上了城门，他相貌很普通，低着头不发一言，只是紧紧捏着手里的弓箭。

    “你就是那个有班元帅遗风的神箭手，叫什么名字？”

    矮瘦男人点头：“回王爷，末将名叫高旺盛。”

    “旺盛……”长青王笑了一声，点头道，“这个名字不错，你随本王来。”

    高旺盛跟着长青王来到城墙边上，他长得比较矮，所以只能看到离城门远一点的地方。

    “给他拿个垫脚墩来。”

    “本王要你射杀拿个穿着银甲，头盔上还有红缨的女人，你能不能做到？”

    “王爷，末将不伤女人。”高旺盛沉默片刻，挤出了这么几个字。

    “你可以不杀她，本王拿你家女眷来换她的命。”

    高旺盛唇角轻颤，他无妻无女，但是却有一个眼睛不好的老母亲。长青王这句话，是说到他的心坎里了。

    “来人，把高旺盛家的……”

    “王爷！”高旺盛一字一顿道，“末将、末将领命。”

    长青王嗤笑一声，后退一步：“动手吧。”

    高旺盛舔了舔有些干的唇角，初秋的太阳又干又烈，他捏着弓箭的手冒着汗。拿起箭搭在弦上，他眨了眨眼，汗水滴进他的眼睛里，忍不住眯了眯眼。

    “王爷，”谢启临忽然开口，“陛下并没有下命令要福乐郡主的命，您这样是不是不妥？”

    “不妥？”长青王挑眉，“刀剑无眼，福乐郡主既然上了战场，就有可能死在战场上，谢公子这是怜香惜玉了？”

    谢启临垂下眼睑道：“王爷言重，在下对福乐郡主并无私情。”

    “本王对你有没有私情并不感兴趣，只要你乖乖地识趣，不要来打扰我的决策就行，”他转头呵斥高旺盛，“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动手？！”

    班婳挑翻一个准备偷袭她的骑兵，忽然她右眼跳了跳，转头一看，城墙上一支箭正对着自己。

    她正欲躲开，可是旁边冲上来三个骑兵，把她夹击在中间，几乎是避无可避。在心中暗叫一声不好，班婳冒着手臂被砍伤的危险，勉强往旁边侧了侧。

    就在箭射出去的瞬间，高旺盛感觉有人朝自己扑来，他手一抖，箭头歪了一点点弧度。

    “谢启临，你做什么？”

    谢启临夺走高旺盛手里的弓箭，把弓箭扔下城门，转身面对长青王愤怒的双眼，他抬手行了一个礼，“福乐郡主乃是太上皇最喜欢的后辈之一，在下不能由王爷擅自做主。”

    “好，很好，”长青王竟是被气笑了，“来人，把谢启临绑起来，交由陛下发落！”

    嗖！

    箭头擦着班婳手臂飞过，穿透了她旁边骑兵的胸膛，这个骑兵是朝廷军，他睁大着眼睛倒在地上，年轻的面庞上还带着迷茫之色。

    好强劲的力道，这支箭若是穿透她的胸膛，她一定活不了。

    班婳忽然想起了做的那个梦，箭从她后背穿胸而过，她连躲避的时间都没有，就葬身在一支箭下。

    这支箭的感觉，跟她梦里的那支箭很像，仿佛是同一个人射出来的。

    “将军，你没事吧？！”副手吓得脸都白了，拼了命厮杀到班婳身边。

    “我没事，”班婳摇头，看了眼自己还在流血的手臂，“战场上不要分心，这支箭上没有独，不用担心。”

    因为真正的神箭手，不用在箭上做手脚，就能要人的性命。

    朝廷军的将士越来越少，容家军杀红了眼，一个人倒下，两个人冲了上来，攻城车撞击着城门，不过京城的城门高大结实，不像其他州县的城门那般好攻破。

    但是再坚固的门，只要守城的人败了，终有被撞开的那一刻。

    南门……最终还是破了。

    “将军，”东门的城门上，小兵惊惶地看着老将军，“南门破了。”

    “破城门的人是谁？”

    “福乐郡主。”

    老将闻言哈哈大笑起来，“不愧是元帅的后人，即便是女郎，也是霸气不改。”他走到城墙边，看了眼城下整齐划一的容家军，对身后的副将们道：“当年元帅带领我们的时候，我们的军纪也是如这般严肃。”

    忐忑不安的副将们不明白老将军为何会说这句话，一时间都有些迷茫。

    “几十年了，几十年了，”老将竟是笑出了声，“我这个老家伙，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来人，去开城门，迎容家军进城。”

    “将军！”

    老将军摇头，他花白的头发在微风中轻轻晃动，“你们跟随我多年，我又怎么忍心你们去送死？容家军来势汹汹，我们不是他的对手。”

    一将功成万骨枯，他这个将军舍不得这些士兵死在自己人的刀下。

    当年元帅受皇室暗算，他们这些兄弟们心头气不过，甚至起了反叛的心思，最后还是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地元帅拦住了他们。

    “你们都是有家有室的人，我如何舍得你们为了我做这种逆天大事？”

    “待我回京以后，你们好好守卫边疆，不可因为皇室的作为就态度懈怠，咱们不是为了皇室守在这里，而是为了天下百姓守在这里。”

    再后来，元帅回到京城后，就不让他们这些人再与他有来往了，只因为皇帝猜疑心重，他不忍连累他们这些兄弟。

    这一忍就忍了几十年，直到元帅中毒而亡，他们这些人也不敢吭声，只因为元帅说了，他的子孙后代还需要他们照顾。

    实际上哪是子孙后代需要他们照顾，只是元帅不让他们涉险而已。

    班家后代在京城担了几十年纨绔无用的恶名，他们这些旧部却什么都不能做，他们心里有愧，心里难受啊。

    到了今日，容瑕拿了元帅手里的三军虎符，出现在了城门之下，打开城门是他唯一能为元帅做的了。

    但求容瑕不像蒋家王朝的人，心性多疑，对不起福乐郡主，那么他们这些旧部就算到了地下，也有脸去见元帅，再跟着他一起征战四方了。

    东门大开，没有厮杀声，没有马鸣声，两列穿戴整齐的士兵走出来站至城门两边。发须皆白的老将走了出来，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也走得极稳。

    容瑕从马背上跳了下来，他往前迎去。

    “主公，小心有诈。”一位谋士担心的拦在容瑕面前。

    “不必担心，”容瑕推开他的手，远远朝老将军行了一个礼，便大步迎了上去。

    两边的将士都很安静，他们眼睁睁看着主将渐渐走近，直到站在一起。

    “成安侯，”老将声音有些撒沙哑，他取下头盔，“老将愿迎侯爷进城，但求侯爷不要为难本将手里这些将士，他们也是听命行事。”

    “请将军放心，君珀绝不会有半点为难。”容瑕退后一步，朝老将行了一个大礼，“将军高义，请受君珀一拜。”

    “侯爷不必如此多礼，”老将伸手扶起容瑕，笑着道，“侯爷是我们元帅家的姑爷，老将可受不得你这个礼。”

    容瑕心中一动，老将口中的元帅，应该是婳婳的祖父。

    没有想到班元帅过世这么多年，这些将士还挂念着他，这样一位绝世名将，竟是死在自家人手上，真是可气可叹，蒋家皇室，欠班家太多。

    “将军请。”

    “侯爷请。”

    东门连一滴血都没有流，就这么攻破了。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老祖宗这话，真是到了什么时候都适用。

    “将军，长青王逃了，”右副将有些泄气，“这人真是属泥鳅的，每次都溜得快。不过属下带人抓住了另外一名主将，还有偷袭你的弓箭手。”

    班婳抹了一把脸上溅上的血，转头就看到了谢启临以及他身后矮瘦的男人。

    谢启临穿着一身金甲，甲胄上还沾着血，整个人平静极了。他提起头看了班婳一眼，便飞快的移开了视线。今天他没有带眼罩，那只摔瞎的眼睛闭合在一起，看起来有些可怕。

    “这个箭手偷袭我的时候，我仿佛看到有人推了他一把，”班婳拍了拍马儿，离得谢启临又近了些，“是你推的他？”

    谢启临低着头没有说话。

    班婳没有再继续追问，她转头看了眼高旺盛，“把这两人严加看管起来，其他人随我打进去。”

    “是！”

    一呼百应，这些将士早已经习惯了听班婳的命令，丝毫不觉得身为男儿听命于一个女人有什么不对。

    谢启临抬头看着那个耀眼的女子骑在马背上，带领一众杀气腾腾地将士越行越远，竟看着失了神智。

    直到再也看不见人影以后，他才低下头看着沾满血迹的战靴苦笑。

    因为他有可能救了班婳一命，所以看守他的士兵也没有为难他。他见看守自己的这些士兵都受了伤，便道：“城门上有几个木箱，里面装着全是伤药，你们去取来用吧。”

    “别以为我们会上当，班将军说了，这种摆在眼皮子地上的粮食与药品不能随便动，谁知道有没有被下毒。”

    谢启临：……

    这个班将军，指的应该就是班婳吧？

    这些士兵把她的话奉为箴言，可见她在军中是十分有威望的。想到这，他忍不住有些庆幸，当年没有迎娶她是好事，若是嫁给他，或许便埋没了她一身的能力。

    “小姐，小姐，”一个丫鬟跑进李小如的屋子，“叛军进城了。”

    李小如猛地站起身，“城门都破了？”

    “奴婢不太清楚，只听说东门与南门都破了，”小丫鬟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奇怪，“奴婢还听说，南门带兵的人是福乐郡主。”

    “竟然是她？”李小如怎么也无法想象，那位衣食住行无一不精的郡主，究竟怎么熬得下军营里的苦，还能带兵打仗的。

    “你别出去打听消息了，外面那么危险，万一伤到你怎么办？”

    李小如心里有些慌乱，忍不住便多嘱咐了几句。

    “小姐你放心吧，那些叛军都很讲规矩，进城以后并没有扰民，”小丫鬟喘着气道，“不过外面的铺子都没一开门，您让奴婢买的东西，奴婢找不到。”

    “找不到便罢了，早知道容家军今日就会攻城，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你出去的，”李小如恍惚地摇头，“多叫几个人陪着少爷，别让外面的动静吓到她。”

    待小丫鬟退出去后，李小如面上露出几分激动。

    终于……终于有人来推翻暴君了。

    想起躺在床上不能走动的父亲，李小如擦了擦眼睛，暗暗祈祷成安侯能早点推翻□□，让蒋洛得到报应。


------------

127

﻿    “陛下，”蒋洛的近身太监重重地跪在了蒋洛面前, 他神情灰败, 眼神痛苦，就像是随时可以跟随主赴汤蹈火的忠仆, 就算天下人都背弃了蒋洛，他也仍旧不会离开。

    蒋洛坐在地上，大殿上空荡荡的，那些整日里在他面前表忠心的朝臣，通通都没有出现。这个曾经让无数人跪拜行礼的地方, 除了他就只剩下这个太监。

    他记得这个小太监叫小寇子, 因为名字跟他以前养的狗一模一样, 才多注意了他两眼, 甚至让他来了身边伺候。

    “你跟在我身边多少年了？”

    “陛下，奴婢已经在您身边伺候了四年。”

    蒋洛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 他什么时候会注意一个太监如何？到了现在，能留在他身边的，竟然也只有一个太监, 可笑又可悲。

    脚步声传来, 那是女子宫靴踩在玉石地板上的声音, 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殿门前。

    谢宛谕穿着一件血红地宫装，头戴飞凤钗，艳丽得犹如出嫁那日，她站在殿门口，金色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长长的影子倒映在殿内，安静得犹如一樽雕像。

    “谢宛谕？”蒋洛从地上站起来，“你来这里做什么，这里不是你一个女人该来的地方。”

    “如今这个地方，除了我这个女人愿意来看一眼，还有谁来？”谢宛谕嗤笑一声，转身看着天际的夕阳，“你看这太阳，像不像你们蒋家王朝的大业，日薄西山，黑暗降临？”

    “你给我闭嘴！”

    谢宛谕冷笑：“你以为你还是一言九鼎的皇帝，这个天下，这个后宫都要听你指令？！别妄想了，在你囚禁太上皇与太子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日。”

    “古往今来多少皇子推倒太子，自己做了皇帝，他们能万古流芳，为何我就不行。”

    “因为他们是仁君，心系万民，所以尽管他们不孝不悌，仍旧有百姓感激他们，歌颂他们，”谢宛谕伸手指着蒋洛，眼中满是嘲讽，“可是你除了不孝不悌，还有什么？”

    “你若是有本事，为何不出去听一听天下人骂你的声音？！”

    “住口！住口！”

    “哈，”谢宛谕抚了抚自己抹了胭脂的脸颊，看着蒋洛的眼神里满是仇恨，“蒋洛，像你这样的人，应该活着，受尽他人□□，长命百岁的活着。”

    “嘭！”大业皇宫的大门被容家军撞开，士兵们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谢宛谕站在高台上，半眯着眼看到容家军由远及近，最后包围了这座后宫中最尊贵，最奢华的宫殿。

    她扶着汉白玉雕柱，血红的宫装在夕阳下犹如盛开的烈火。

    “班婳……”谢宛谕看着与容瑕并肩前行的女人，她身着华服美饰，对方穿着银甲，银甲上还残留着血污。她站在高高的殿台上，对方骑着马在殿门下，可是她却没有超过对方的感觉，甚至在对方一身气势下，她宛如浓妆艳抹的跳梁小丑。

    “谢小姐。”班婳朝她拱手行了一个平辈礼，“多日不见，你可还好？”

    谢宛谕轻笑一声：“无可谓好不好，你们总算是来了。”

    班婳看着这样的谢宛谕，神情中带着怜悯，再也说不出话。

    “滚开，”蒋洛从殿里跑出来，他推开谢宛谕，看着下方密密麻麻地叛军，怒骂道：“容瑕，你这个贼寇，带着叛军打到皇宫，蒋家列祖列宗，还有上苍正看着你呢。”

    容瑕任由蒋洛叫嚣，没有说话。

    但是容瑕的沉默激怒了蒋洛，他趴在围栏上，骂得越来越狠，也越来越难听，整个后宫里，都回荡着他的骂声。

    咚咚咚。

    一声声紧急的敲锣打鼓声响起。

    “太上皇病危！”

    “皇上派人毒杀太上皇，快传太医！”

    班婳听到太上皇三个字，神情有了微妙的变化。容瑕注意到她的表情，转头对手下道：“来人，把暴君抓起来，我去面见太上皇。”

    “是！”

    容家军的人冲上殿，毫不费力就把蒋洛给捆住了。

    “老实点，”蒋洛还想挣扎，被一个大汉狠狠地拍了一巴掌，他脑袋上的金冠都被拍掉，顺着玉阶叮叮咚咚摔了下去，滚了老远以后，才停了下来。

    在夕阳下，这顶金冠只模模糊糊瞧得见一点点金光，其余的便什么也瞧不见了。

    蒋洛搬入大月宫以后，云庆帝就被迁往寿宁宫，倒是太后仍旧住在以前的宫里没有挪动。

    班婳骑马来到寿宁宫门外，翻身下了马，她这才发现寿宁宫的名字被改为了寿康宫，没有心思管这种小事，她直接冲了进去。

    进门以后，班婳发现这座宫殿十分冷清，殿外的花圃中满是没有打理的杂草，黄黄干干地与几株叫不出名字的花挤在一起，看起来乱极了。

    她往四周看了一眼，见到有几个宫女太监在角落里跪着，便问道：“陛下在哪？”

    一个穿着蓝衣的太监用颤抖的手指了指右边的角落，班婳朝他所指的地方走去，刚一进门便被里面的酸臭味加霉味熏得头有些发晕。

    屋子里有两个宫女与太监正跪在床前哭，班婳进来她们也没有发现，反倒是躺在床上的云庆帝发现了他。

    班婳走到云庆帝床边，看着床上这个衰老瘦弱的老人，竟有些恍惚，曾经高高在上的云庆帝，竟然变成了这般模样？

    云庆帝嘴唇青乌，眼眶发黑，耳鼻处有血渗出，明显是中毒过重的状态。

    “陛下，”班婳给云庆帝行了一个礼。

    云庆帝从被子里伸出一只颤抖的手，这只手干枯泛黑，就像是失去生机的枯木，让人看见以后，很容易想到幼时听过的那些神鬼故事。

    班婳在心底轻叹一声，握住了他的手。

    这只手粗糙极了，任谁也想不到，这本该是一个养尊处优的人。

    “你回来啦，”云庆帝喘了半天的气，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婳丫头，待我死以后，不要让其他女人与我合葬，我有皇后便足矣。”

    “陛下……”班婳喉咙里有些难受，“太医很快就来了，您不会有事的。”

    云庆帝摇了摇头，口中吐出一大团血，“婳婳，这是朕的报应。”

    班婳唇角动了动，没有说话。

    “朕、朕对不起你，”云庆帝突然睁大眼，“朕对不起……”

    他放大的双眼忽然失去光泽，变得黯淡起来。

    啪嗒。

    一滴泪落在云庆帝的手背上，班婳把他的手放回床上，后退散步对着床跪了下来，然后行了三个磕头大礼。

    “郡主，”王德从帐后走出，弯腰把她从地上扶起来。班婳擦干净眼角的水雾，深吸一口气后对王德道，“鸣丧钟。”

    王德往后退了一步，毕恭毕敬道：“是。”

    班婳低头，看到了王德缺了三根手指的手。

    咚咚咚。

    丧钟声响起，跪在神像前的皇后仓皇地站起身：“从哪儿传出来的丧钟声？”

    “娘娘，是……是康宁、康寿宫。”

    皇后眼前一黑，差点晕倒在地，她扶住身边宫女的手，哑着嗓子道：“寿宁宫？！”

    “娘娘，”皇后身边很得脸面的嬷嬷连滚带爬跑了进来，“陛下……派人毒杀了太上皇，太上皇驾崩了。”

    皇后只觉得一股股寒气直往嗓子里冒，她张大嘴半天才缓过气来，“宁王呢？”

    “乱军打了进来，陛下被乱军抓走了。”

    听到这些话，皇后再也支撑不住，吐出一口血来。

    一直被囚禁在东宫的太子早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他身上穿着破旧的袍子，头发用布绳随意绑在身后，整个人犹如没有灵魂的木偶坐在床沿边，丧钟响起的时候，他才愣愣地扭过头，辨别着声音从哪个方向来。

    蒋洛登基以后，就把东宫整个圈了起来，太监宫女几乎通通撤走，每天送东宫的吃喝之物少得可怜，他不要太子的命，却不把太子当做人。

    连饮用水都不太足够的时候，就不用再提沐浴洗衣，在这一年里，东宫的人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太子的女儿饿得面黄肌瘦，后来还是皇后把她接了过去，保住了她的命。

    坐在空荡荡地屋子里，太子忽然捂住脸，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他知道，父皇驾崩了，他这个无能懦弱的儿子，没有能力护着他，也没有能力护住自己的妻女。

    “婳婳，”容瑕站在寿康宫外一直没有进去，见班婳从里面走了出来，上前牵住她的手，“你脸色有些不太好。”

    “我没事，”班婳摇了摇头，然后看着容瑕，“王德是你的人？”

    “是。”

    “难怪……”

    难怪在她的梦里，王德会与新帝一起在天牢中称呼蒋洛为戾王，她一开始以为是蒋洛做了得罪王德的事情，现在看来，王德早就是容瑕的人。

    王德在云庆帝身边伺候多少年了？

    八年？十年或者是更久？

    记得在她很小的时候，王德就在云庆帝身边伺候了，容瑕究竟用了什么样的手段，才让一个大内太监总管为他所用？

    “他曾受过家父的恩惠，”容瑕勉强一笑，“后来又受了我的恩惠。”

    班婳没有问是什么恩惠，她对这些并不是太感兴趣。人生在世，恩怨情仇太多，有些比话本中的故事还要精彩，她若是要追求一个答案，那也太累了。

    “主公，各宫的人都已经被控制起来，我们现在应该做什么？”容瑕的幕僚们找到了容瑕，这些人眼中饱含兴奋，似乎看到容瑕登基成为帝王，他们拥有从龙之功，风光显赫的那一日。

    “尔等随我去东宫，请太子登基。”

    幕僚们惊讶地看着容瑕，他们好不容易打来的江山，怎么能够拱手让人？他们内心满是不甘，但却不敢质疑容瑕的决议，只能不甘愿地跟在容瑕身后，来到了东宫门前。

    此时的东宫门外，不仅有容家军的看守，还有容瑕特意让人请来的朝中命官。当然不是蒋洛统治下的朝廷，而是云庆帝在位时，他任命的官员。

    这些官员看到容瑕出现，纷纷后退向他行了一个礼。偶有几个怒目相对的人，容瑕也不管他们，径直开口道：“暴君已经被在下控制住，诸位大人与我一同进去，请太子殿下登基。”

    朝臣们也不管容瑕究竟是什么心思，反正容瑕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做，能不废话的时候，绝对不多说一个字。

    众人走进东宫，才发现里面非常不对劲，花草呢？伺候的下人呢？

    外面晒着的那团黑黄之物是什么，被子吗？

    院子里枯叶遍地，窗棂门上满是灰尘，这是多久没有打扫过了？来过东宫的人心里有些发酸，当年的东宫纤尘不染，精致讲究，哪像现在……

    东宫主殿正门大开，太子与太子妃坐在殿内，屋子里非常昏暗，门外的众人甚至瞧不清两人的神情。

    “微臣恭迎太子殿下登基。”

    暮□□临，容瑕站在台阶下，姿态恭敬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太子妃神情有些激动，虽然殿内没有烛火，别人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她仍旧忍不住期待地看着太子。

    只要殿下登基，那她就是皇后，是世间最尊贵的女人。

    然而她激动也好，期待也罢，太子没有任何反应，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殿外的众人，忽然开口道：“我才能有限，担不得天下大任，成安侯请回吧。”

    “太子乃是陛下嫡长子，顺利天命乃理所应当，怎能妄自菲薄，”容瑕再次行了一个大礼，“微臣恭迎殿下登基。”

    “顺应天命……”太子忽然笑了，“天命注定我蒋家皇朝已亡，我又何必强求。”

    “殿下！”太子妃石氏惊诧地看着太子，不敢相信他竟然拒绝登基为帝。

    容瑕眯眼看着昏暗的屋子，忽然道：“为何不掌灯？”

    “回、回侯爷，我们东宫没有蜡烛，到了夜里无法掌灯。”一个面黄肌瘦的太监跪在容瑕面前，肩膀还忍不住在瑟瑟发抖。

    “竟然连蜡烛都不给你们，蒋洛还有没有人性？”班婳忍不住骂了一声，转头让人给东宫掌灯。

    很快东宫各个廊下的灯笼都挂上了，正殿内更是亮如白昼。

    大家看清太子与太子妃现在的样子后，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怎么瘦成了这样？还有他们身上的衣服，丰宁帝的心性究竟有多残忍，才会毒害生父，虐待兄嫂？

    即便在场有很多大臣是既不支持太子，也不支持宁王的中立派，看到太子这个样子，也忍不住感到心颤。

    太子站起身走出屋子，不过走出门口以后便停下了，他已经大半年没有沐浴过，他不想让这些朝臣们知道他其实比看到的更加狼狈。

    “我自认没有治理天下的能力，父皇在世时，就常常称赞成安侯的才能，”太子目光落到容瑕身上，“成安侯心性仁厚，能力卓越，有治世之才。孤昨日梦到一仙人踏云而来，他自称青鸾使，说成安侯乃是挽救天下百姓的命定之人。神使有命，孤又怎敢违背。”

    “所以请成安侯为了天下的百姓，登基吧。”

    太子以前不懂人心权势，他现在明白过来，可是这个天下就要准备易主了。

    “请成安侯登基！”

    守在东宫的众位将士齐齐高声呼喊，并且单膝朝容瑕所在的方向跪了下去。

    “既然神使有诏令，那么就请成安侯不要违背上苍的指令，顺应天命登基吧。”一个三品官员站了出来。

    班婳朝这人看过去，此人是大理寺少卿刘半山。

    “请成安侯登基。”

    这次站出来的是姚培吉与周秉安。

    “请成安侯登基。”

    站出来的人更多，有些是班婳认识的，有些是班婳不认识的。

    “这天下姓蒋，微臣又怎能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不可不可……”容瑕连连拒绝，似乎对皇位没有丝毫的窥视之情。

    然而就算他不愿意做皇帝，其他人也不会容他拒绝，不知道是谁捧来了一件华贵的龙袍，他们扒掉容瑕身上的盔甲，把龙袍披在了容瑕身上。

    “臣等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臣一个接一个跪了下去，这些人里面有心甘情愿者，也有不敢反抗者，更多的是墙头草，随波逐流，谁有权利，他们就依从谁。

    “臣……”太子撩起破旧的衣摆，一点点缓缓跪了下去，“臣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如何愿意把大业的江山交到容瑕手里，可是如今天下百姓早已经不再相信蒋家王朝，就连朝臣也大都归顺了容瑕，若他当真顺着容瑕的话登基为帝，或许不出多久，他就会暴病而亡，他身边的人全都要跟着他陪葬。

    因为蒋洛近一年的折腾，本就优柔寡断的他，早就失去了血性与胆识，他现在只求容瑕能看在表妹的面上 ，能让他安安稳稳地渡过余生。

    太子妃看着跪在门外的太子，状若癫狂地摇头，她的男人是太子，就连在陛下面前，也不用行跪礼的太子，他怎么能跪在一个朝臣面前，怎么能？

    怎么能？！

    最终容瑕被朝臣们逼着穿上了龙袍，又被他们抬着去了勤政殿。

    班婳没有跟着去，她站在东宫大门前，看着仍旧跪在地上的太子，上前几步蹲在了太子面前，“太子表哥，你起来吧。”

    “婳婳？”刚才人太多，太子根本没有注意到班婳，现在他见班婳身着银甲，战靴上还有干涸的血迹，于是苦笑道，“你怎么在这？”

    “我等你站起来以后再走。”

    太子怔怔地看着她，半晌道：“父皇真的……是二弟毒死的吗？”

    班婳想到王德，想到容瑕，再想到云庆帝临死前的寥寥几句，缓缓点头：“蒋洛让宫人准备的□□。”

    “都怪我，都怪我。”他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笑声像是在哭，“若不是我妇人之仁，优柔寡断，又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若是……若是……”

    他忽然不在抱怨，只是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流出了眼泪。

    班婳对太子福了福身：“太子表哥，请你多保重身体，我先告退。”

    走出东宫，她望着勤政殿的方向，慢悠悠朝前走着，夜风拂面，吹淡了这座皇宫的血腥气，她从未发现皇宫里有这么安静的时刻。

    勤政殿上，容瑕被人簇拥着跪拜，呼唤着皇帝，所有人都在兴奋，所有人都在为胜利喝彩，他的视线在殿中扫过，却没有找到班婳的身影。

    婳婳在哪？

    他忽然从龙椅上站起身，视线扫过一张张高兴的脸，仍旧没有找到他期待的人。

    “陛下，您去哪里？”赵仲注意到容瑕走下了玉阶，伸手要拦住他。

    容瑕没有理会他，他推开赵仲的手，在众臣惊诧地目光下，走出了大殿。

    “陛下？！”

    “陛下？！”

    朝臣们跟了出去，密密麻麻挤在了殿门口。

    勤政殿外的台阶下，有一个很大空场地，一般重要集会时，这里会站满了勋贵朝臣。尤其是新帝的登基大典时，整个殿内殿外都要跪满人，让人真正见识到皇权的荣耀。

    此时的空地上，除了容瑕带来的将士，便没有其他官员。但是朝臣们却看到，远处有一个人影朝这边走来，他走得并不快，仿佛这个让无数人敬畏的地方，并不会让他感到害怕或者不自在。

    这个人越走越近，夜色下，朝臣们只能看到他穿着一件银甲，面容却怎么也看不清。

    就在他们猜测此人究竟是谁，竟然如此大胆的游走在勤政殿外时，就看到站在玉阶上的容瑕突然动了，他朝玉阶下跑去，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他们这些朝臣。

    “那是谁？”姚培吉扭头看杜九。

    杜九恭敬地垂首不语。

    姚培吉见他这打死不开口的态度，忍不住啧了一声，不愧是容瑕养出来的手下，嘴还真紧。得不到答案，他也不恼，转头继续打量能让容瑕亲自去迎接的人。

    这是容瑕最信任的人？

    又或是什么治国的能人？

    班婳站在玉阶下，抬头看到容瑕朝自己跑了过来，她歪了歪头，抬首往天空看去，天际一轮圆月悬挂着，美得让人忍不住微笑。

    她笑出了声，抬脚踏上了玉阶。

    她走得很慢，容瑕走得很快，在她没有走出几步后，容瑕便已经来到了她的面前。

    “你跑什么”班婳笑眯眯地看着容瑕，见他喘着气，忍不住笑得更加明显，“回头瞧瞧那些朝臣，他们还以为你疯了。”

    “他们以为我疯了没关系，我怕把你弄丢了，”容瑕紧紧的抓住了班婳的手。

    他手心有些凉，但却带着汗。

    他在害怕什么，竟然会流冷汗？

    班婳弯了弯手，勾住他几根手指头：“走吧。”

    容瑕笑：“我们一起上去。”

    “好呀。”班婳笑弯了双眼。

    “那是……”周秉安看到容瑕与银甲将军牵起了手，还往勤政殿方向走的时候，他的表情有些微妙。直到两人越走越近，他看清容瑕身边人的面庞时，低声惊道，“那是福乐郡主？！”

    容瑕刚才想要找的，是福乐郡主？


------------

128

﻿    月色皎洁，班婳与容瑕并肩踏上了勤政殿。

    在一众朝臣注目下, 容瑕握紧班婳的手，对众人道：“这一年来, 夫人助我良多，没有夫人便没有今日的我。诸位大人的礼，不能我一个人受。”

    “陛下, 这于礼……”一位大人想要说, 女子怎么能与男人一同受礼, 但是却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武将捂住了嘴。他瞪大眼睛, 在心中暗骂, 这些武将实在太粗俗无礼了。

    “拜见陛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拜见皇后娘娘, 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赵仲一撩衣袍，对着二人便跪了下来。

    他跪下以后，无数武将跟着跪了下去，原本与容瑕就有交情的文臣，全都心甘情愿地行了拜伏大礼。

    地面冰凉, 石晋跪在地上, 抬头看着站在月色下的男女, 缓缓地垂下了头。

    从此以后，他为臣，她为君后，他连一丝妄想都不能有。

    班婳与容瑕没有立刻搬进正宫，而是在大月宫偏殿住下。班婳来过大月宫很多次，但这是她第一次住进这里，知道过了子时，她也没有睡着。

    “婳婳？”

    “我吵到你了？”

    “没有，”容瑕把她搂进怀里，“我也有些睡不着。”

    “那你给我讲个故事，”班婳靠在容瑕怀里，“讲个开头甜蜜，结尾欢喜的故事。”

    “好。”

    “据说蜀地有一奇石，头大身小，但却能立在山头。有路人经过，见到此状，大为震惊……”

    一个故事没有讲完，班婳已经沉沉睡了过去，容瑕在她唇角吻了吻，闭上眼闻着她的发香睡了过去。

    从小到大，容瑕从不做梦，但是这天晚上他却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他站在结满冰的湖面上，一个穿着毛绒绒的小女孩站在他面前，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他，“哥哥，你带我去冰上玩好不好？”

    他想说冰上很危险，这个小女孩的面貌渐渐变了，变成了班婳的脸，她笑眯眯地看着他，看着他的心都软了。然而就在下一刻，婳婳不见了，他仓皇四顾，只看到散不开的浓雾以及空荡荡的四周。

    “婳婳！”容瑕睁开眼，转头看向身边，旁边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来人！”

    “陛下，您有何吩咐？”

    “皇后呢？”

    “陛下，娘娘去见前朝太后了。”王德见容瑕脸色不对劲，便道，“娘娘说，您这些日子一直都没睡过安稳觉，所以不让我们进来打扰您。”

    “我知道了，都进来伺候我洗漱。”容瑕揉了揉额头，“皇后去了多久？”

    “约莫两盏茶的时间，”王德犹豫了一下，“陛下您若是有事要找皇后娘娘，奴婢这就去请娘娘。”

    “不必，”容瑕犹豫了一下，“这宫里都是皇后说了算，由她去吧。”

    “是。”王德听到这话，在心中确定了班婳无上的地位。

    班婳坐在太后的下首，太后神情憔悴，但是礼节上没有任何瑕疵，但是班婳能够感受到，太后待她终究不如以往亲近。

    “婳丫头，”太后脸上的笑客套多于亲近，“一年不见，您比以往更有威仪了。”

    “娘娘是在开侄女的玩笑么？”班婳抿了一口茶，“我从小到大，什么时候有过威仪？”

    “这些年，我待你如何？”太后也不在意她的托辞，直接问道，“我可曾亏待过你？”

    “娘娘待我亲如子女，并无半点亏待。”班婳摇头。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要与容瑕一起逼宫？”太后对班婳与容瑕，不是没有怨，“这就是你对我的报答吗？”

    班婳没有说话。

    “事已至此，我已经无所求，”太后苦笑，她红着眼眶看着班婳，“我知道你在新帝面前很有脸面，所以能不能答应我的一个请求？”

    “娘娘请讲。”

    “你让新帝放了洛儿可好？”太后紧紧拽着手里的帕子，“我知道他做下过很多错事，但更大的错在我身上，是我没有教好他。我可以保证，只要你们留他一命，我一定不会再让他乱来……”

    “凭什么？”

    谢宛谕突然推开门走了进来，她怨恨地看着太后，“凭什么他做尽恶事，还要留他一命，就因为他身上流着你们蒋家皇朝的血，所以其他人的命都不是命，就该任他□□？”

    “太后，您有儿子，天下人也有儿子，蒋洛在害死他们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些人的父母也会难过？”谢宛谕双目赤红，语气里带着几分快意，“蒋洛落得今日下场，全是他咎由自取，活该！”

    “谢氏，你……”太后没有想到谢宛谕会突然出现，她怔怔地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太后在蒋洛手中护住我的性命，我很感激，”谢宛谕跪在太后面前，朝她磕了三个响头，“但是在这一点上，我不会赞同您。”

    她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对班婳行了一个恭敬的礼，“昨夜多谢娘娘出手相助。”

    本来她要与蒋洛一样，被关押进天牢，不过后来因为班婳说了几句话，她们这些后宫女眷被统一带进了一座宫殿里。里面虽然挤了些，但好歹屋子干净，也有人送热水饭食，比天牢好无数倍。

    “蒋洛犯的错事，本与你们这些后宫女眷无关。”班婳见谢宛谕满身郁气，眼角已经染上了细纹，心中情绪有些复杂，没有想到她竟然变成了现在这种模样。

    谢宛谕勉强笑了笑，自嘲道：“两年前我还得意于自己即将嫁入皇家，你终于也要低头向我行礼。没有想到我把日子过得一团糟，倒是你……”

    千百年后，还会有人知道班婳是谁，而她大概是史书中，寥寥几笔的可怜人，能不能留下一个姓氏，都还不一定。

    “再说这些已经没有意思，”谢宛谕又朝班婳徐徐一福，“告退。”

    班婳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神情间有些动容。

    “婳婳，我……”

    “娘娘，”班婳打断太后的话，直接开口道，“容瑕是我的男人。”

    皇后愣住，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愿意听我的话，是因为他待我好，但我不会滥用这份好，尤其是提出一些对他没有好处的要求，”班婳从椅子上站起身，对太后徐徐一福，“他对我好，我要护着他，又怎么能因为外人来损害他的利益。”

    “请娘娘恕罪，这个忙我不能帮你。”她转身就准备走，却被太后一把抓住手腕。

    “婳婳，就当我求求你，我求求你。”太后拽着她的手臂，跪在了她的面前。这个风光了一辈子的女人，此刻抛却了优雅与颜面，只想保住儿子的性命。

    “娘娘，”班婳看着满身狼狈的太后，狠心推开了她的手，“于公，为了天下百姓，我不能答应你的要求。于私，我不会让自己的夫君留下前朝皇帝，为他日后增加麻烦。今日您就是一直跪在这里，我亦不会答应你。”

    “你当真如此狠心？”太后声嘶力竭的抓住班婳裙摆，“你的心为什么这么狠，为什么？”

    班婳没有理会太后的责骂，只是语气平静道：“你放心，待登基大典过后，我会让陛下尊封你为太后，让你到别宫荣养，不会让你吃半点苦。”

    “还有太子，”班婳停顿了一下，“陛下亦不会要他性命，只要他老老实实的，便会一辈子荣华富贵。”

    太后无力地松开班婳的裙摆，哭得浑身抽搐。

    “娘娘，我若是您，就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闹，你若是再闹下去，得罪了陛下，到时候恐怕连太子的性命也保不住了。”

    太后惊讶地看着班婳，她似乎没有想到，向来只会吃喝玩乐的班婳，竟然会说出这席话来。

    “娘娘，我的祖父是如何过世的，你知道吗？”班婳低头看太后，她的一双眼睛明亮清澈，仿佛什么都知道，又仿佛只是单纯地在问太后一个她不知道的问题。

    太后怔怔地坐在地上，直到班婳出了门，她也没有回过神来。

    姑父是怎么死的，她原本不清楚，可是在陛下染病以后，她已经渐渐猜到了真相。班婳为什么会这样问，难道她……已经知道了？

    她遍体生寒，班婳……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班婳回到大月宫偏殿的时候，身着玄衣的容瑕正坐在案前看一些公文，不过跟容瑕相处久了，班婳一眼就看出他在装模作样，因为他真正看书的时候不是这个样子。

    “婳婳，你回来了？”容瑕起身拉着班婳在身边坐下，然后摊开钦天监算出来的大吉日，“钦天监的人说，五日后就是好日子，适合举办登基大典。封后大典他们算出了三个日子，一个是十二日后，一个是下月初八，还有一个在两月后。我觉得十二日后的这个日子就很不错，你觉得呢？”

    班婳见容瑕在这些日期上都做了批注，便点头道：“这些东西我不太懂，你觉得合适就好。”

    “我急着让天下人都光明正大称你为皇后娘娘。”容瑕在她鼻尖亲了一口，“下月太久，我等不了。”

    “全天下人叫我女王不是更好？”班婳随口说了一句，把钦天监写的折子放在手里把玩。

    容瑕轻笑一声，把她抱在自己膝盖上坐着：“我叫你女王好不好？全天下称呼我为皇帝，而你是我的女王，我就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皇帝。”

    “不要脸，”班婳搓了一把他的脸颊，跳下他膝盖，“这些东西我看着就头疼，你还是自己操心去吧。”

    “你去哪儿？”容瑕抓住她的手。

    “我出宫瞧瞧家人，”提到家人，班婳的双眼都在发光，“快一年时间没见，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

    “放心吧，我派人好好保护着他们，”容瑕跟着起身，“我陪你一起去。”

    “别，”班婳忙把他按了回去，“我知道你的心意，但你现在不适合出宫。蒋洛留下一堆烂摊子你要处理，更何况这事若是传出去，说成我们班家外戚专权，我们班家上哪说理去？”

    容瑕：……

    这明明是他有意给班家荣耀，怎么到了婳婳嘴里，就全然变了味？

    “我们家想做的是显赫懒散，别人还不敢得罪的纨绔，但却不想做管东管西，累死累活的外戚，这种事太费脑子，就我父亲与我弟那样……”班婳干咳一声，她觉得自己说话的时候，还是应该给家人留点脸面，“你懂的。”

    容瑕闻言失笑：“你别胡说八道，岳父与恒弟挺好的。”

    “是啊，他们两个是引领京城各种玩耍手段的顶尖纨绔，”班婳啧了一声，“好啦，就这么说定了，你多派几个有脸面的近随跟我出宫，也算是给我娘家面子了。”

    容瑕仔细考虑过后，便叫来了杜九、王德以及两个信任的心腹，让他们陪着班婳去静亭公府。现在班婳虽然还没有进行封后大典，但是由于容瑕处处看重班婳的态度，殿中省急于讨好新主子的宫人们，以最快的速度准备好了车驾，随行护卫与太监宫女数量，都按照正宫皇后品级来安排。

    班婳也不反对这种安排，这个时候她的地位越稳，世人不敢去得罪班家。

    在踏上马车前，班婳道：“我的家人是什么时候搬回静亭公府的？”

    “娘娘，昨天夜里陛下就安排人把静亭公府收拾干净，然后迎了国公爷与夫人回府，”王德躬身答道，“娘娘，陛下备下的礼也已经装上了，您可以出发了。”

    “礼？”班婳愣住，原来容瑕还准备了礼，她这个做女儿的只想着去见家人，反而把伴手礼给忘记了。

    “嗯，走吧。”

    “起驾！”

    静亭公府，班家三口坐在院子里，三人神情凝重，没有谁开口说话。府里收拾得很干净，几乎与没有抄家前一模一样。但现在的重点不是这座府邸，而是他们脑子有些懵。

    他们千挑万选，给女儿挑了一个有才有貌又贴心的男人，本以为怎么也能过几年安生日子，哪知道没多久蒋洛就登基，还削了他们家爵位。

    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他们早就做好了思想准备，重点是……怎么眨眼的时间，容瑕就跟叛军勾结在一块儿了？

    再一眨眼，容瑕就成了叛军了头子，还带兵打进了京城，成为了新皇帝。

    昨晚上迎接他们回府的那些人，一口一个陛下，一口一个娘娘，这让他们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现实比话本还要荒诞。

    “父亲，你说我是不是在做梦？”班恒愣愣地看着班淮，“我成皇帝小舅子啦？”

    班淮在他手臂上拧了一把，听到他惨叫声后，肯定地摇头，“你没有做梦。”

    “闹什么，”阴氏拍了一下桌子，“你们以为做皇帝的岳丈，是件容易的事？”古往今来，多少作死的皇后娘家，最后不仅作死了皇后，连一家人都跟着作死了。

    班淮与班恒齐齐垂首听话。

    “在婳婳与他成亲前，我们谁也没有看出他有这个心思，此人心计有多深沉，是你我都想不到的……”

    “如果连我们都想到了，他造反还能成功吗？”班淮小声反驳，“我们看不出来才是正常的。”

    “你这个时候闭上嘴，我不会当你是哑巴。”

    班淮：……

    “一个心计深沉的帝王，婳婳有多少手段可以玩过他？”阴氏忍不住嘲讽道，“凭她能揍过他？”

    班恒觉得他母亲也是挺彪悍的，都这个时候了，不想着让他们家沾皇室的风光，只想着他姐怎么压新帝一头，这思想觉悟与一般的后宅妇人就是不一样。

    “不是我吹，我姐揍两个皇帝都不在话下。”班恒得意地扬起下巴，“我昨天跟那些人打听过，姐还上过战场，挺受将士推崇的。”

    “你如果有你姐一半能耐，我也不用这么操心了！”阴氏扭头训班恒，“就你这模样，好意思出去说，你是婳婳的弟弟么，也不嫌给你姐丢人？”

    “这都丢了十几年的人了，你总不能让我一下子都捡起来吧？”班恒委屈巴巴地看着阴氏，“母亲，我可是您亲生的儿子。”

    “你若不是我亲生的，我早就把你扔出门了，”阴氏深吸一口气，“好了，你们父子两不要再胡闹，有两件事我一定要嘱咐给你们。”

    “一，以后不管谁来求你们办事，你们都不要轻易答应。”

    “二，恒儿娶妻的对象，一定要慎重。我们班家不会苛待儿媳，但也不能任由儿媳连累全家，”阴氏看着班恒，“你也不要随意被什么花儿粉儿勾引，做出丢人的事情。”

    “母亲，你放心吧，”班恒诚实道，“看惯了我姐那张脸，天下所有女人在我眼里，都是庸脂俗粉。”

    “胡言乱语，”阴氏眉梢一挑，“女子之美，不仅仅在于皮囊，你若是用这种态度来看待姑娘家，干脆别成亲，免得糟蹋好姑娘。”

    班恒神情一肃：“母亲，我刚才只是开玩笑，并没有这个意思……”

    “老爷，夫人，娘娘来看你们了。”管家满脸喜色的跑了进来，“咱们府门外围满了车马，娘娘可是乘坐凤驾来的。”

    班家三口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管家口中的娘娘不是别人，而是他们家被容瑕拐带着造反的女儿。

    阴氏激动地站起身：“这个时候她怎么来了，朝上会不会有意见？”

    她嘴里念叨着，脚下却没有停，匆匆往外跑去。

    班婳乘坐凤驾从京城主道经过，禁卫军开道，太监宫女陪侍，阵仗不可谓不大。就算是没见过多少市面的普通百姓，看到马车上雕刻着龙凤祥纹，并且还用十八匹马驱车，立刻就离得远远的。

    一路风光地到了静亭公府，班婳扶着宫女的手走下马车，看着大门口上熟悉的牌匾，眼眶微热，拒绝了下人准备的轿子，直接提起裙摆走进了大门。

    一草一木还是熟悉的模样，仿佛她从未离开。

    长长的宫裙在洁净的青石板上划过，班婳的步子走得很快，她身后的宫女太监纷纷快步跟上，唯恐有半点懈怠。

    在临近二门的时候，她突然了停了下来。

    二门处，班家三口站在那，他们伸长着脖子看来看去，直到班婳现身的那一刻，班恒便匆匆迎了上来。

    “姐！”班恒跑着迎上去，然后便围着班婳问来问去，顺手把宫女提着的裙摆抢到自己手里，像个小狗腿般跟在班婳身后。

    看到他这样，班婳笑得眼眶发了红，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瞧着长高了一些。”

    “真的长高了？”班恒笑得一脸灿烂，“这一年里我一直在练拳，饭量增大了不少。”

    “男子汉多吃一些才好，”她拍了拍班恒的肩膀，果然比以前更加结实了。姐弟俩说说笑笑来到了班淮与阴氏面前。

    “父亲，母亲，”班婳朝着二人跪了下来，“女儿不孝，让二老担心了。”

    “起来，快起来，”阴氏抹着眼泪把班婳从地上扶了起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班婳在阴氏身上蹭了蹭，小女儿姿态十足。

    她看了眼跟在身后的宫女太监，对王德道：“你们都等在外面，里面不必你们伺候。”

    “是。”王德恭敬地往后退了一步。

    阴氏认出此人是原先云庆帝身边伺候的太监，不过面上没有露出情绪，直到一家四口进了内院以后，她才道：“王德是容瑕的人？”

    班婳点了点头：“嗯。”

    “难怪……”连皇帝身边都有自己的人，而且这个人还是大内太监总管，容瑕不做皇帝，谁来做？

    三人围着班婳问了不少出京后的事情，班婳也挑了一些有趣的事情讲出来，逗得三人哈哈大笑，不知不觉天色便黯淡下来。

    一家四口这才想起，他们从中午到现在，除了用了茶水与点心以外，连饭食都没用。

    阴氏看了眼天色，内心想要留班婳下来用饭，但是理智告诉她，女儿该回宫了。

    她颤抖地摸着女儿的手，勉强笑道：“夜路难行，你……小心。”

    班婳笑看着阴氏：“母亲不留我用饭吗？”

    “留，留，”阴氏扭头擦了擦眼角的泪，才笑看着班婳道，“我这就让厨房开饭。”

    二门的客房中，一个小太监凑到王德身边道：“公公，天已经晚了，娘娘她……”

    “闭嘴，”王德沉下脸道，“皇后娘娘做事自有章法，不必尔等多言。”

    半个时辰后，王德听到外面传讯，皇后娘娘准备回宫了。他忙起身整了整衣服，还用茶水漱了漱口，才一路小跑着出了客房。

    夜色下，班家人一步一步送娘娘到了大门外，就连娘娘的裙摆，也是班家世子提着。

    王德知道班家人感情有多么深厚，看到眼前这一幕，竟有种心生叹息的冲动。

    或许班家人从未想过，班郡主会成为皇后娘娘。

    “娘娘起驾回宫。”王德甩了甩手里的拂尘，扬声报了一嗓子。

    马车缓缓前行，骑在马背上的王德回头，静亭公府门外的红烛高照，班家三口站在台阶下，一动未动。

    他回头看没有动静的马车，摇头感慨，这就是天命啊。


------------

129

﻿    凤驾在大月宫前停下, 班婳扶着宫女的手下车时, 看到大月宫前有个人提着灯笼站在夜风中。

    宫女太监齐齐跪了一地, 班婳站在原地，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容瑕提着灯笼走到她身边, 抓住她的手, 把灯笼顺手递给王德, “回去玩得开心吗？”

    班婳点了点头，看着王德手里的灯笼道, “怎么你提着灯笼, 身边伺候的人，这么不尽心？”

    “他们倒是尽心, 但只有我提着灯笼，你才能第一眼就看到我, ”容瑕牵着她的手往里走，“我让人给你做了喜欢吃的菜，你陪我一起尝尝。”

    “都这么晚了，你还没用饭？”

    容瑕在她耳边用两人猜呢鞥听到的音量道，“婳婳女王不在, 我寝食不安, 怎么吃得下。”

    班婳瞪了他一眼，到底没有说她已经在静亭公府用过了，陪着容瑕用了饭以后，才洗漱睡下。

    如今整个国家百废待兴，前朝后宫都是一团乱。容瑕虽是文人，但是行事却又多了几分武将的杀戮果决，该圈的圈，该流放的流放，一道道政令颁发下去，短短几天内，京城就恢复了以往的次序，虽然仍旧有些人心惶惶，但至少街头巷尾又勉强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长青王穿着一身粗布麻衣，蓬头垢面地排在出城的队伍中。

    他早就观察过了，除了刚开始那三天出城彻查极严以外，这几日只会彻查进城的人，出城要求倒不太严格。

    果然，轮到他的时候，守卫根本没有细查，他报了一个名字，家住在哪儿以后，便被放了行。出了城门，他心中的大石放下一半，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只要离开京城地界，就会有人在玉京州接他，不愁没有东山再起的一日。

    “前面那个抱东西的人给我站住，”班婳骑在马背上，手里还把玩着一根马鞭。这根马鞭是容瑕让人给她特制的，华丽又劲道，一鞭子下去，不会让人破皮，却又能疼得钻心刺骨。

    长青王全身一僵，他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班婳。这个女人不好好待在宫里，跑到京郊来做什么？

    他不敢躲，因为只要躲开，就绝对会让人察觉到不对劲。

    “贵、贵人叫的是草民？”他缩着肩膀，就像是一个胆子极小没有见过世面的底层百姓，在见到贵人时，会忍不住露出胆怯的模样。

    “就是你，”班婳用鞭子指着他，“抬起头来。”

    长青王出门前，特意化过妆，他有自信班婳认不出他。

    这是一张极其难看的脸，脸上还有烧伤的疤痕，旁边看热闹的路人，都有人忍不住惊呼起来。也有人不太忍心，觉得班婳是在仗势欺人，故意羞辱他人。

    不过他们见这个小娘子衣衫华丽，身后还带着不少护卫，没有谁敢站出来为这个可怜人说一句话。

    “这张脸……”班婳轻笑一声，“我瞧着怎么不对劲呢。”

    “草民有罪，草民有罪，吓到了贵人，”长青王心中暗骂，面上却半点都不犹豫，在班婳面前跪了下来，“求贵人饶了我。”

    旁边围观的人群越发看不下去，这贵人也太过了些，有钱有势玩什么不好，偏偏要为难一个可怜人？

    “贵人，”一个穿着裙衫的女子从人群中挤出来，眼中还带着几分胆怯，不过却没有因此而退缩，“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人，您何必与他一般见识，不如让他早早离去，也免得污了贵人的眼。”

    班婳让亲卫把跪在地上的男人拦住，转头对这个女子笑道：“姑娘这话真有意思，你是哪家的，我以前怎么没在京城见过你？”

    “小女子身份低微，贵人不曾见过我，并不奇怪。”女子不卑不亢给班婳行了一个礼，她虽不知道班婳的身份，但对方身上穿着的骑装用金线绣着花纹，在这种特殊时期还敢带这么多亲卫招摇过市，可见她的家人在新帝面前也很有脸面。

    班婳身后的女护卫驱马上前，在班婳身边耳语了几句。班婳点了点头。

    “你的父亲是国子监祭酒裴东升？”

    女子面上露出几分惊讶，这位贵人明显对她毫无印象，但是她身边的护卫，却仿佛对整个京城的情况耳熟能详，这是什么样的显赫家族，才能养出这等护卫？

    “回贵人，家父只是前任国子监祭酒。”裴姑娘行了一礼，“让贵人见笑了。”

    班婳摇头：“你父亲是个饱读诗书之辈，国子监祭酒这个位置交由他，再合适不过。”

    裴姑娘心中一热，丰宁帝登基以后，她父亲因为不赞同丰宁帝的政令，向他上书后，就被丰宁帝罢免了官职，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她父亲无祭酒之才。

    她父亲兢兢业业一辈子，临到老却得了这么一句评语，他老人家郁气不散，已经缠绵病榻多日。她今日出城，本是为了去京郊采一种草药，没有料到竟然看到这一场闹剧。

    更没有想到的是，看似有些咄咄逼人的贵女，竟然为她父亲说了一句公道话。

    父亲一生公正廉明，也不拉帮结派，这个时候京城贵人们互相忙着攀扯上新帝的关系，谁还能注意到她的父亲？现在忽然听到这么一句，她鼻子有些泛酸。

    “多谢贵人赞誉。”

    “我没有称赞过他，只是实话实说，”班婳翻身下马，一脚把跪在地上的长青王踹翻在地，“不过你们家的人实在太正直了，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本就最擅长装可怜。”

    “来人，扒下他脸上的东西！”

    裴姑娘惊讶的发现，这个看起来十分可怜的人，脸上那层烫伤痕迹竟不是真的，面上那层灰灰黑黑的伪装撕下来以后，竟露出了一张白皙英俊的脸。

    “长青王好伪装，”班婳笑看着被护卫们押住的长青王，“你这急急忙忙的，是准备去哪儿啊？”

    长青王吐出嘴里的尘土，竟是笑了出来：“乖侄女眼神真好，表叔我弄成这样，乖侄女也能把我认出来，可见表叔在你心中，还是很有地位的。”

    “嘭。”押着他的护卫一拳打在他脸上，顿时脸肿了一边。

    “表叔您这样可不行，我的这些护卫脾气不太好，若是伤了你哪个地方，侄女我心里也过意不去，”班婳嗤笑一声，“老实一点，少受些罪，不好吗？”

    “成者王，败者寇，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何必这么假惺惺。”

    “既然表叔说得这般有气势，又何必逃跑呢？”班婳视线扫过长青王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的指甲，“嘴上说着不怕死，身体还是挺诚实嘛。”

    “原来他就是长青王？！”

    “跟暴君同流合污的那个？”

    “就是他，打死他！”

    原本还很同情“可怜人”的围观路人，发现可怜人一点都不可怜，还是作恶的长青王，浑身怒火蹭的一下便点燃，虽然不敢越过护卫上前揍人，他们还是忍不住把手里的东西扔向了长青王。

    鸡蛋蔬菜瓜果太贵舍不得扔，干脆就抠地上的泥土往人身上砸，有准头不好的，还误伤到了护卫。

    班婳不在意长青王如何，但是却不想一直跟在身边的护卫被连累，便高声道：“请诸位乡亲父老放心，这等恶贼，朝廷绝对不会轻饶！”

    说完，当着百姓的面又踹了两脚，以示她跟百姓是站在同一立场的。踹完以后，她让护卫把长青王用绳子一捆，像扔麻袋一样，把他扔到了马背上。

    “班婳，士可杀不可辱，”长青王没有想到班婳竟然会这样对待他，“你不要欺人太甚。”

    “表叔你不是说过，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吗？”班婳用马鞭拍了拍长青王，“我这个胜利者想要对你做什么，你就乖乖受着吧。”

    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被她表现得淋漓尽致。

    从头到尾满面震惊的裴姑娘，好半天回不过神来。这究竟是谁家的姑娘，行事竟然如此张狂无忌？这些行为，她平日是万万不敢做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偷偷瞧着，竟有些羡慕。

    “打扰诸位，告辞。”班婳爬回马背上，对看热闹的百姓一抱拳，拉了拉缰绳，消失在众人眼前。

    路人们愣了片刻，随后激动地拍起手掌来。

    “像这样的坏东西，抓住一个算一个。”

    “这贵人时哪家的，眼神儿可真好，若不是她，这坏东西差点就要逃走了。”

    “瞧这通身气派，该不是公主娘娘，郡主娘娘吧？”

    “嗨，新帝才成亲没两年，哪来这么大的公主？”

    班婳直接把长青王带到了天牢里，把人关进去以后，她站在围栏外道：“表叔，你好好在牢里待着，希望你夜夜能够安眠，天下百姓的冤魂不会来找你。”

    “我从不信鬼神，你不用说这些话来吓我，”长青王冷笑，“你以为你的丈夫手上，又有多干净？”

    “别人的手不干净，我自然嫌弃，我自家男人，手再脏也是自家的，”班婳理直气壮道，“表叔不知道，我做人向来是护短不讲理吗？”

    站在一旁的刘半山神情复杂地瞥了班婳一眼，第一次见人把双重标准说得如此清丽脱俗，丝毫不要脸皮的。

    被班婳噎住的长青王同样傻眼，他以为班婳会追着他问容瑕做了什么，万万没想到，她根本不按常态来。

    班淮那个蠢货，究竟是怎么教的女儿？！

    脑子没问题吧？


------------

130

﻿    “既然你护短不讲道理，又有什么资格来评价我的行为？”长青王冷笑, “想要奚落我便直说，何必找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我的男人他手染鲜血, 是为了天下百姓，而你……”班婳脸上露出几分不屑, “你不过是为了权势, 玩弄他人性命而已。论手，谁都不干净, 但是论手为什么会脏, 你比不过我家男人。”

    班婳一句一个我家男人，用眼神表达了对长青王的不屑。

    “闭嘴, 你懂什么？！”长青王扑到门框前，“当年若不是云庆帝，我……”

    “刘大人, 你派人看管好他, 不能让任何人接近, ”班婳扭头对刘半山道，“待陛下登基大典后, 会好好处置他的。”

    “是。”刘半山抬头看了眼神情扭曲的长青王, 嘴角忍不住露出几分笑意。

    长青王满腔抱怨与倾诉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就见班婳毫不感兴趣地转身就走，他整个人的怒火犹如被泼了油，轰的一声就炸了。这种你说什么我都懒得听，你有委屈关我什么事的态度，比人指着他鼻子大声叫骂还让他难受。

    他狠狠地踹了两脚围栏，大声咒骂起来。

    什么王孙贵族，什么贩夫走卒，在失去理智的时候，每个人都一样，毫无仪态可言。

    刘半山看了眼气得几欲癫狂的长青王，安排重兵把此处，然后学着班婳的样子，不跟他多说一句话，转身就出了天牢。

    像长青王这样的人，最不能忍受的便是别人不把他当一回事，当别人不在意他时，他就会觉得自己收到了挑衅，整个人就像是戳到了痛楚的蛤1蟆，迫不及待跳起来。

    走出天牢，班婳直接赶回了大月宫，刚好遇到几个与容瑕谈完事的朝臣出来，她朝这几人点了点头，率先离开了。几位朝臣见她进大月宫犹如入无人之境，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垂首退了出去。

    “你猜得没错，长青王今天果然想要偷偷出城，”班婳走到容瑕身边坐下，“还扮成容貌被烧毁的人，跟你预料地一模一样。”

    早上出门前，容瑕就跟她说过，长青王极有可能混在百姓里面逃出城，为了不让巡逻军认出来，他还会装扮一番，装成满脸麻子或是毁了容貌的人。班婳还觉得容瑕这只是猜测，没有想到事实真的如容瑕预料的一般。

    “他一直对自己的容貌很满意，所以逃走的时候，他首先想要修饰的就是那张脸，”容瑕放下笔，对班婳笑道，“极度自负的人，总是觉得别人也一样在乎他那张脸。”

    班婳：……

    “别说这种扫兴的人了，”容瑕牵住她的手，“来用饭。”

    两人在宫女的伺候下洗干净手，班婳忽然问了一句：“登基大典就在后天，你会不会紧张？”

    “你在下面看着我，我就不会太紧张。”

    班婳忍不住笑道：“我有那么厉害？”

    “对我来说，婳婳最厉害。”

    “好，记得一直保持。”

    用过饭，有太监来报，前太子想要求见容瑕。

    班婳站起身道：“你们谈，我去屏风后面休息一会儿。”有她在场，以太子的性格，必定会放不开，她还是避开为好。

    太子踏进大月宫偏殿，殿内除了几个伺候的太监，就只有容瑕一个人在，他想上前行礼，却被容瑕亲手拦住了。

    “殿下不必如此多礼。”

    太子淡淡摇头：“礼不可废。”

    在他再三坚持以后，还是给容瑕行了一个礼，容瑕又回了半礼，两人之间的气氛，倒真没有前朝太子与当今皇帝之间的剑拔弩张。

    “我今日来，是有一样东西想献给陛下，”太子把手里的木盒捧到容瑕面前，“我如今也没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有以此物相赠，恭贺陛下的登基大典。”

    容瑕亲手接过这个盒子打开盒子一看，竟是传国玉玺。玉玺下面放着一道圣旨，圣旨由太子亲笔书写，一大半在称赞容瑕的品性与能力，剩下一小半在写太子是心甘情愿放弃皇位，由容瑕来统领天下。

    “多谢殿下大义。”

    太子笑着摇头，与容瑕说了几句话以后，便起身告辞。

    他不是对皇位没有半分幻想，只是现实就是现实，不是他想就能一切成真。他现在还暂时住在东宫里面，但是以他现在的身份，住在这里有些不尴不尬的味道。

    有太监上前来扶他，被他挥手拒绝，走进东宫大门，他遇到神情冷淡的太子妃，脚下微顿，相顾无言。

    两人现在已经是无话可说的地步，太子知道太子妃不满他把皇位拱手让人，可是他却不能不为整座东宫还有母后考虑。

    太子妃给太子福了福身，刚想开口说话，就见太子打算转身去偏殿。

    她忍不住开口道：“太子想去哪儿？”

    “我去书房看看书。”

    “太子现在就这般不想与我说话吗？”石氏不甘心地看着他，“嫁给你多年，我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太子为何待我如此薄情？”

    “石氏，”太子疲倦的揉了揉额，被丰宁帝软禁以后，他就一日一日地消瘦，现在穿着锦袍也空荡荡的。他叹了口气，“你不要再叫我太子，我已经不是太子了。”

    太子妃忍不住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拒绝容瑕请你登基的要求？”

    “石氏，我不能登基，也登不了基，你明不明白？”太子神情间带着几分厌烦，“你现在也不是太子妃了，你明不明白？”

    “你是说，若是你登基就活不了？”石氏低声吼道，“就算只能做一日皇后，做半日皇后又怎么样，至少历史上记载我时，是一个皇后，而不是一个妃太子妃！”

    “你简直鬼迷心窍，不可理喻！”太子气得白了脸色，“你想做皇后，就去找能让你做皇后的男人，我给不了你想要的！”

    太子对石氏从未说过太难听的话，今天这话，已是他言辞最犀利的。

    看着太子拂袖而去，石氏怔怔地站在原地，太子对她已经如此不满了吗？

    “太子妃，您没事……”

    “啪！”石氏反手一巴掌打到这个宫女脸上，“胡说八道什么，没听太子说吗，我已经不是太子妃了。”

    被打的宫女眼中含泪跪在地上请罪，不敢有半分抱怨。

    这座东宫，此时就像是一座坟墓，待在里面的人毫无生气，待在外面的人也不想进来。

    容瑕登基的那日风和日丽，蓝色天空上点缀着几朵白云，让人无端觉得喜气洋洋。

    登基大典规矩十分复杂，东跪西拜，不仅大臣们被折腾，就连皇帝自己也不轻松。

    “传玉玺。”

    礼部官员一声传报，就见殿外走进一个红裙宫装绣金牡丹的女子高举金丝楠木盒子，一步步朝殿上走来。

    女人，捧传国玉玺的竟然是一个女人？

    有些朝臣惊骇不已，也有人面色平静毫无反应，但不管这些朝臣心中如何作想，这个穿着宫装，头戴金冠的女人，带领着三十二名精壮侍卫在殿中央跪了下来。

    班婳高举金丝楠木盒，高声道：“恭祝吾皇千秋万代，百姓安居乐业，天下歌舞升平。”

    她站起身，三十二名侍卫仍旧跪在地上，纹丝不动。

    殿上的台阶用纯金制成，班婳右脚迈上台阶，一级一级朝容瑕走去。

    台阶分五段，每段有九级，她高举木盒，每一步都走得极稳，直到踏上最后一级。

    “陛下。”她想要跪下给容瑕呈玉玺，但是容瑕一把扶住她的双臂，从她手里把玉玺拿了过来。

    容瑕左手捧着玉玺，右手牵住班婳，转头对班婳微微一笑。

    朝臣们齐齐跪拜，三呼万岁。

    嬴朝元年，年仅二十六岁的开国皇帝容瑕登基，定年号为成安，所以这一年又称成安元年。

    容瑕正式登基以后，下的第一道圣旨就是封太子为和亲王，并赐亲王府邸。

    世人闻之，纷纷称赞容瑕仁厚，对前朝太子如此礼遇。

    也有官员站出来说，新帝登基，理当大赦天下，万民同贺，但是被容瑕当朝拒绝。

    “被关押在劳中的犯人，本就是各有错处，赦免了他们的罪行，并不是万民同贺，而是对普通百姓的不公平，”容瑕坐在龙椅上，表情平静道，“若要万民同乐，不如免去几个重灾地区一年的赋税，这才是真正的万民同乐。”

    “陛下英名。”周秉安起身道，“此举甚好。”

    “陛下英名。”

    随后容瑕又封赏了一些有功的将士，原本被蒋洛厌弃的文臣，也被他重新召回。整个朝廷百废待兴，但却不见丝毫杂乱。

    尤其是当容瑕不愿意大赦天下，却愿意免去重灾之地赋税的旨意颁发以后，百姓们无不拍手称好，顺便再骂一通上一个皇帝的昏聩荒唐。

    很多文臣官复原职，没有走门道的裴东升也是其中之一，他收到宫里颁发的旨意后，顿时喜极而泣，没过两日病就好了一半。

    裴姑娘忽然想起十日前见过的贵人，她说父亲最适合国子监祭酒不过，这才过了没多久，父亲当真便复了职，那个贵人究竟是谁？

    能称长青王为表叔的，都有哪些人？

    有乐于为容瑕效力的，也有一些坐在家里，故作高姿态，摆出一副对前朝忠心的姿态，来表现他们有正直不阿。甚至还有人特意为此写诗，来表达自己不屑与名利场众人同流合污的高洁精神。

    但是他们的高姿态没有维持多久，就被班家人在“无意间”打脸了。


------------

131

﻿    班家被抄家以后, 与班恒关系还不错的几个纨绔，还试图偷偷塞些金银细软给班恒, 得知容瑕没有因为班家倒台就翻脸不认人，反而把班家人全都接走后，才歇了那份心思。

    后来丰宁帝把班家三口软禁起来以后, 这些纨绔上蹿下跳想了一阵子的办法, 不过他们也没来得及蹦跶多久，自家也跟着被抄了。他们这些世袭的贵族，在朝中并无实职，丰宁帝看他们不顺眼，非要把他们的家给抄了, 那么也没办法。

    容家军打进京城以后, 这些纨绔纷纷乐得看热闹, 这些勋贵虽然没能恢复爵位, 但是却被朝廷归还了抄没的家产, 这对他们而言, 已经是意外之喜。

    尤其是几位曾在朝上帮过容瑕的纨绔，现在都被封了几个不大不小的爵位。

    这些纨绔自己也识趣, 知道他们现在也不好意思凑到宫里去谢恩, 所以当着宣旨太监的面，朝着皇宫方向结结实实磕了几个头，说了一堆拍马屁的话，第二日就拎着厚礼去静亭公府了。

    新帝刚立，家中长辈不敢在这个时候拉帮结派，所以携礼拜访的都是年轻小辈，找了一个聚会的借口，才踏进班家大门。

    几个年轻辈的纨绔因为这次政变，性子比以往有所收敛，说着说着便聊到了那些自命清高拥立前朝的老酸儒。

    “什么拒绝朝廷招安，”班恒毫不客气道，“陛下要的是有能力，有才干，心系百姓之辈，你们说的这些人，陛下怎么看得上？一口一个瞧不上朝廷，不与富贵同流合污，说得好像他有机会同流合污似的，多大脸啊。”

    几人没有想到还有这么一出，好奇地追问：“真没这回事？”

    “真没有，”班恒肯定地摇头，“陛下很看重德才兼备的高人，听我姐说，若真有治世之能臣不愿意被朝廷招安，陛下会亲自去请。你们说的这几个人，闹得这么欢腾，朝廷什么时候搭理过他？”

    “所以他们是心里犯酸，面上还要故作清高咯？”某纨绔嗤笑一声，“我就最看不惯这种人，晚上睡觉的时候，没准做梦都盼着朝廷召用，早上起床还要装作不屑，写诗作词为自己标榜，做人诚实一点不好？”

    “这种人，想要收拾起来很容易，”另一纨绔道，“他们不是要脸吗，那我们就不给他们脸。”

    “我有个好主意，”班恒一拍桌子，“咱们请戏子在闹市演上一出，弄得好笑一些，羞死他们。”

    “就这么办，他们臭不要脸，我们也不要给他们留脸。”

    就在这些自命清高的文人被吹捧得轻飘飘晕陶陶，连他自己都要以为自己是真的拒绝了帝王召见时，忽然有些闲得没事的纨绔开始请人免费听书看戏了。

    戏里书里说了什么？

    大概就是一些没什么才能，偏偏还自以为高人一等，看不起普通百姓的读书人，羡慕一些同窗入朝为了官，躲在床上偷偷哭泣，第二天继续一脸清高的出门。

    有部分读书人确实自以为高人一等，看普通百姓的眼神都是斜着的，所以这一出出诙谐的戏，惹得看热闹的百姓哄堂大笑，尤其是那几个演读书人的丑角，得了不少百姓的赏赐。

    一时间竟是在京城里出名了。

    读书人与纨绔是没法讲理的，你说他们在侮辱人，他们偏说自己只是闲着无聊，随便请京城百姓看几出戏。

    你这个读书人如此激动干什么？你为人正直，又不故作清高，何必为这种可恶的读书人说话，岂不是污了你的清名？

    这几个读书人还能说什么？

    说自己被戳中了痛楚，还是故作大方把气憋回去？

    被班恒这些纨绔一番折腾，这些老才子们顿时消停下来，不仅不再写诗作词，还躲在屋子里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出门，生怕别人就说他是这样的人。

    但是他们这些行为早就得罪了入朝为官的文人，不做官便是品行高洁，他们这些在朝中的又是什么？一些人隐忍不发，是不想坏了自己的名声，现在势头正好，他们当然要趁机踩一脚。

    一是为自己出气，二是讨好当朝皇帝。

    班恒他们这几个纨绔做的事情传到容瑕耳中以后，容瑕对班婳道：“还是恒弟这方法好。”

    “他的脑子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用一用，你可千万别夸他，”班婳没好气道，“这点手段算什么，他们那群人损点子可不少，当年谢启临在京城也算是风流才子，后来不照样名声扫地。”

    “他算什么风流才子，”容瑕毫不犹豫道，“有我好看，比我有才？”

    “一个在天，一个在地，比什么比？”班婳在他脸上捏了捏，剥了一颗龙眼塞进他嘴里，“我可没跟什么石姑娘，林姑娘、还有是什么公主郡主比过。”

    容瑕把核吐到手里，失笑道：“你说的这些人，我连她们究竟长什么样子也记不住，你若是问我她们谁好看一些，我可回答不出来。”

    “你们男人的这张嘴，把天上的麻雀都能哄下来。”

    “麻雀有什么好哄，我把你这只凤凰哄下来，心满意足矣。”

    夫妻二人秉烛夜话，又是一晚温情夜，班婳从床上醒来的时候，容瑕已经去上朝了。

    听到殿中省的太监来报，说是福平太后今日就要出宫到京郊外的别宫居住，问她有没有旨意颁发。

    福平太后就是太子与蒋洛的生母，虽然前朝已亡，但是容瑕承过她的恩惠，所以仍旧保留了她太后的封号，她娘家人的爵位也都维持不变，给足了太后颜面。

    “今日就走？”班婳微微一愣，起身道，“我去看看。”

    “娘娘。”如意有些担心地看了班婳几眼，上次福平太后求娘娘帮着暴君求情，娘娘拒绝以后，太后与娘娘便再也没有见过面，现在过去，她担心太后会给娘娘脸色看。

    班婳神情平静道：“走吧。”

    福平太后面无表情地站在一边，看着太监宫女把整理好的箱子匣子搬了出来，对身边东张西望的嬷嬷道：“你在看什么？”

    被太后发现自己的小动作，她面上有些尴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以为皇后娘娘会派个人来送行，至少这样太后去了别宫以后，日子能好过一点。

    亡国太后，虽然名为太后，但谁会当回事呢？但若是有皇后给脸面，别宫的下人定不敢对太后不好，她是做宫人的，哪会不知道下面那些人的心思，可是这些话她如何能跟太后直说？

    实际上福平太后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这个时候，她只能装作不知罢了。她曾想过一死了之，可若是她死了，她的大儿子、女儿又该怎么办？二儿子她没有教好，难道还要用自杀这种手段，惹得新帝不快，最后连累大儿子吗？

    更何况她对容瑕还有几分恩情在，若是她还活着，容瑕待她大儿子与女儿也能好上几分。

    所以她只能活着，安安分分老老实实的活着。

    就在她即将踏上马车的时候，她忽然听到了嬷嬷有些惊喜的声音。

    “太后，是皇后娘娘！”

    福平太后回头望去，竟然真的是班婳过来了。她脚下一顿，转身正面对着班婳。

    “娘娘，”班婳把一个木匣子递给太后身边的嬷嬷，“去了别宫多多保重，若是有什么不习惯的，就派人来宫里说一声。若是得闲，我也会去探望您的。”

    福平太后嘴唇微颤，半晌才道：“你不该来的。”

    她是前朝太后，班婳亦是前朝钦封的公主，还流着部分蒋氏家族的血液，她与他们这些前朝人走得太近，对她不是什么好事。

    “娘娘不必忧心，我心中明白，”班婳亲手扶着福平太后上了马车，她站在马车外，小声道，“到了别宫后，娘娘不要忧虑，陛下是大度之人，定会善待和亲王与安乐公主。”

    福平太后眼中有泪光闪过，对她鞠了一躬，放下了马车帘子。

    “如意，”班婳转头看向如意，“你送太后出宫。”

    “是。”

    班婳回到大月宫，容瑕还没有下朝，随她一起进宫的常嬷嬷走到她面前，把亲手熬的养颜滋补汤呈给班婳，“娘娘这是怎么了，宫人惹得你不高兴了？”

    “没有，”班婳沉默地喝完汤，漱口擦嘴以后道，“我刚才去送了送太后。”

    常嬷嬷笑着十分慈和：“娘娘去送她是对的。”

    “一是全了你们的私交，二是彰显了你国母的气度。”常嬷嬷跟在德宁大长公主身边多年，又是大长公主的心腹，所以听过不少见不得人的阴私。

    太后此人除了刚嫁给云庆帝时吃了些苦，之后的日子一直风光无忧，男人最敬重她，庶子庶女根本进不了她的眼，这比大业历代皇后可省心多了。越是省心的日子，就越让人性格天真烂漫，看到的黑暗面有限，太后便如是。

    “什么气度不气度，”班婳垂下眼睑，笑着道，“嬷嬷你不用把我说得这么好。”

    常嬷嬷笑着摇头：“娘娘很好，就像公主殿下一样好。”

    “我不如祖母。”

    常嬷嬷慈祥地拍了拍她的手：“娘娘不必再想这些，不如看看封后大典上的衣服首饰，若是有不满意的地方，还能让绣娘改一改。”

    班婳点头：“好，让他们呈上来看看。”

    “陛下，这样不妥！”礼部官员跪在容瑕面前，“纯明皇后的登基大典规制，是八百年前的旧规矩，此后历代封后大典便再没这般隆重过，怎么能在我朝开这个先例。”

    “古已有之的规矩，又怎么算是先例？”容瑕不看跪在地上的吏部官员，“皇后替朕打天下付出良多，按照这个规制来举办封后大典才不算辱没她。”

    礼部官员没有想到容瑕竟然会说出这席话，皇后的军功确实功不可没，可她终究是个女人，把一个女人抬得这么高不是好事，万一母鸡司晨……

    “尔等顾虑朕心中有数，但皇后不是这样的人，朕，”容瑕放下手里的笔，定定地看着屋内的几位大臣，“信她。”

    见容瑕把话都已经说到了地步，几位朝臣知道再说下去，就要引得陛下不快了，只要应了下来。

    “既然诸位大人都没有意见，就照章办事，”容瑕缓缓地点头，面上终于露出了几分满意之情。

    “周大人，姚大人，”礼部官员叫住刚才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反对话的两人，“两位大人不觉得这个封后大典有什么不妥吗？”

    “哪里不妥？”周秉安一脸单纯的茫然，“陛下不是挺满意？”

    “陛下虽满意了，但是这大典也太隆重了……”

    “王大人，”姚培吉拍了拍礼部官员的肩膀，“规矩这种东西，只要有据可考就不是越矩。依我看，皇后娘娘骁勇善战，与陛下同甘共苦，付出良多，按照这个规矩并不过分。”

    礼部官员见姚培吉也这么说，恍恍惚惚地任由他拍着自己肩膀，忽然觉得，大概真的是他大惊小怪了。

    朝中重臣对这个封后大典规制没有半点意见，其他人也不敢有意见。当今陛下不仅有治国手段，朝中的兵权也都掌握在他的手里，所以朝中的官员都格外听话。

    反正陛下要厚待的是原配发妻，又不是什么小妾妃嫔，加上史上又有先例，封后大典愿意隆重就隆重吧。

    礼部官员紧锣密鼓地位封后大典操心，各地经过战乱的州县也渐渐恢复正常秩序。关于容瑕登基的邸报这个时候才发到各州县以及周边各国。

    各州县百姓听说新帝是那个很好的皇帝，都高兴地鼓起掌来。

    至于周边小国，在大业内战的时候尚不敢乱动，更别提现在新帝已经登基，他们唯一想到的只有马不停蹄地派使臣给新帝上贡庆贺，借此打探新帝对周边各国究竟有什么想法。

    万一上台的这位，闲着没事就爱到周边各国打一打，他们日子就没法过了。

    “陛下，您小心脚下。”

    别关在天牢里的蒋洛听到外面传来说话声，激动地扑到牢门边。这些日子以来，没有人与他说话，他差点被逼疯，现在终于听到人声，他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就算进来的是容瑕，都没有影响他的兴奋。

    “容瑕，你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戾王接旨。”

    这道旨意细数蒋洛数条罪状，最后赐他戾王的封号，囚禁他终身。

    “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皇帝，”蒋洛疯狂地拉拽牢门，“你不能这么对我！”

    容瑕神情平静地欣赏着蒋洛疯狂地模样，在椅子上坐下，直到蒋洛声嘶力竭后，他才开口道：“戾王，你丧尽天良，朕能留你的性命，已经是看在福平太后的份上，不然朕早就摘了你的项上人头，以慰生灵。”

    蒋洛靠在牢门上，绝望的看着容瑕：“容瑕，你这个伪君子。”

    王德拉开牢门，上前几巴掌打在蒋洛脸上，随后用手帕擦着手，笑眯眯道：“戾王殿下可不能对陛下不敬，奴婢这双手虽然缺了三根指头，但是打人的力气还是有的。”

    “你又是个什么狗东西，也配在我面前叫唤，呸！”蒋洛吐出一口血沫，“世人都说我毒杀了父皇，可是当日你根本没有接下那瓶□□。可笑天下人都赞容瑕仁德，却不知道我父皇的命，丧在了你的手里。”

    容瑕听着他的叫骂，没有出声。

    王德又是两巴掌扇了上去，打完以后他恭敬地给趴在地上的蒋洛作揖道：“戾王殿下，奴婢早就说过了，不可对陛下不敬。那瓶□□奴婢虽然没接，但是其他太监可是接了，您犯下的罪孽，可不能让陛下来背。”

    “呵呵，”蒋洛狼狈地趴在地上，干脆不起来了，“你跟容瑕狼狈为奸，蒙蔽世人，在我面前，何必在装作做样？”

    “戾王殿下，您又错了，”王德皮笑肉不笑道，“是陛下怀念先帝爷，又感念奴婢对先帝爷忠心，所以才特留奴婢在身边伺候。”

    “哈哈哈哈，”蒋洛捶地大笑起来，“可笑可笑，你们谋杀皇帝，谋利造反，竟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天下人眼睛都瞎了，耳朵都聋了，才会夸赞你这个狼子野心之辈仁厚。”

    王德又不解恨的踹了蒋洛几脚。

    “好了，”容瑕打断王德，淡淡地对蒋洛道，“若你没有做下一些让朕不快的事，今日你还能得个痛快。”

    “呸！”蒋洛对着容瑕方向啐了一口。

    “杜九，打断他一条手臂。”容瑕轻飘飘的开口，仿佛说的是倒杯茶。

    一直站在容瑕身后的杜九站出来抱拳道：“陛下，哪只手臂？”

    容瑕沉默片刻，肯定道：“左边。”

    杜九走进牢房，一脚踩在蒋洛左臂上，只听喀嚓一声，蒋洛手臂应声而断。

    “啊！”

    蒋洛痛得一脸煞白，就像是鼓着肚子的青蛙，模样可笑又可怖。

    容瑕欣赏了一会儿他痛苦的神情，起身道：“别让他死了，走吧。”

    “疯子，疯子，”不知何时被人带进来的长青王白着脸，“容瑕，你说蒋洛暴虐，你又比他好到哪儿去？”

    同样被人押着的谢启临面色也有些白，但是他看着在劳中哭嚎的蒋洛没有说话。

    容瑕淡淡地瞥他一眼，眼底满是淡漠。

    长青王注意到这个眼神，看得他心底有些发凉，强撑着胆量道：“你这么折磨人，何不给一个痛快。”

    “朕让人把你带来，不是为了让你看戏的，”容瑕忽然笑了一声，“若你不出声，朕倒是把你给忘了。”

    他笑容一敛，“把他绑起来。”

    很快长青王被呈大字型绑在了墙上，容瑕走到墙边，取下一支挂在上面的弓。弹了弹弓弦，他忽然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就朝长青王飞了过去。

    箭头擦着长青王的手臂飞过，刚好伤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

    又是一箭飞出，这支箭擦着另外一只手臂，长青王身上又多了一道伤口。

    刚才还有胆量与容瑕嘴硬的长青王，此刻脸青面黑抖如筛糠。

    “把高旺盛带过来。”容瑕把手里的弓箭扔到地上。

    高旺盛很快被亲卫带了过来，容瑕指着被绑在墙上的长青王：“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在天牢里待一辈子，二是在他身上射十箭不死。”

    见长青王被人堵住嘴捆在墙上，高旺盛吓得跪在了容瑕面前。

    他只是一个擅长箭术的射手，侥幸被人夸为有班元帅遗风，但他自己很清楚，他连给班元帅提鞋都不配，更别提什么遗风。

    大业朝虽然已经不存在，但是他却没有胆量去伤害皇室子弟。他在地上跪了很久，容瑕没有任何动容，他明白了过来。

    他实际上根本没有选择。

    颤抖着手射出了第一箭，箭头有些歪，射在了对方的大腿上。当第一支箭射出去以后，他心里反而没有那么紧张了，很快剩下的九支射完。

    他看了眼已经变成血人的长青王，才发现自己满身都是冷汗。

    容瑕转头看了谢启临很久，忽然对亲卫道：“让这两人走。”

    谢启临不敢置信地看着容瑕，容瑕竟然会放他离开？

    待容瑕离开以后，亲卫拿来钥匙打开他的手铐脚铐，“谢公子，请吧。”

    谢启临回头看了眼奄奄一息地长青王，还有低声哀嚎的蒋洛，转身匆匆离开这个昏暗又充满血腥气的地方。

    悬挂在墙上的长青王看着谢启临匆忙的背影，吃吃的笑出声来，“疯了，疯了，容瑕是个疯子。”

    谢启临听到这句话以后，脚下的步子更快，直到跑出大门，跑入了人群中。温暖的阳光洒在他身上，他才敢大口喘起气来。

    “母亲，那个人是做什么的，身上好脏啊。”

    “快走，别指手画脚的。”

    听到四周的窃窃私语，他才想起自己现在一身狼狈，身上这件外袍还是容瑕进城那日穿的，上面还沾染上了血迹。

    他往忠平伯府走去，来到大门口以后，才看到上面贴了封条，这已经不是他住的地方了。

    “启临，”一个手拿拐棍的老人在不远处叫住他，“是启临吗？”

    他回头看着这个苍老的老人，“父亲？！”

    为什么父亲会沧桑至此？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谢金科颤颤巍巍地走到谢启临面前，抹着眼泪道，“走，跟父亲回去。”

    谢启临扶着谢金科，沉默地点头。

    “王妃？”

    石氏放下帘子，面无表情道：“谢家如今住在哪儿？”

    “好像住在八角巷的一个宅子里。”

    石氏忽然冷笑：“谢启临当年若是娶了班婳，便没有今日这么多事了。”

    没有班婳，容瑕手里就不会有三军虎符，更不会得到武将们的支持，这一切的错误，都从谢启临与班婳解除婚约开始。

    可是当年，破坏班婳与谢启临婚约的，正是他们石家。

    早知道会有今日之果，她当年就该拦着妹妹的主意。

    早知今日……早知今日……

    她看着热闹的京城，这才过去几日，这些百姓就忘了大业朝，继续过着他们热闹的日子？


------------

132

﻿    容瑕登基以后，手腕强硬，但是该讲人情的地方, 又不会让人觉得他咄咄逼人, 不到半个月, 朝廷官员也就渐渐习惯了他的处事手段。

    得知皇上十分看重封后大典，所以前朝后宫无一人敢懈怠, 尤其是近身伺候皇后的宫人, 所有人的生辰八字全都算了一遍, 生辰年月不详的通通被筛了下去, 相貌不够端正的不要, 以前沾过晦气事件的宫人不要。

    “陛下的登基大典也没这么严格, ”擦着地板的太监对身边同伴道，“皇后娘娘真得帝心。”

    “啧，”同伴朝四周看了一眼, 确定没人注意到他们，才得意洋洋地小声道，“你想得太简单了, 这可不仅仅是陛下看重皇后, 你忘了皇后祖上姓什么了？”

    太监愣愣地摇头：“陛下都对娘娘这么好了, 还不叫看重？”

    “皇后在军中十分得人心，陛下刚得天下，可不得表现出对皇后看重的态度吗？”同伴高深莫测道，“别忘了，皇后娘娘身上还有皇室血脉，陛下现在的帝位，是前朝太子禅让而来，懂不懂？”

    太监神情更加茫然，若陛下只是为了这些原因，也不用做到这个地步才对，难道他不怕皇后把持朝政？

    班婳站在殿外，听着两人的交谈，回头看到身后的宫女太监们面色惨白，瑟瑟发抖，便笑道：“走吧。”

    不过是两个粗使太监无知之言，她还不必放在心上。

    带班婳离开以后，大殿上的管事太监走出来，对着两个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太监就踹了过去：“你们两个不要命，你爷爷我还要呢，真是狗胆包天，连皇上与娘娘的事情也敢编排？！来人，把他们两个的嘴堵住，拖出去……”

    管事太监正在愤怒中，一个穿着讲究，竖着元宝发髻的年轻女子走了过来：“你是这儿的管事公公？”

    管事太监打眼一看，这女子五官姣好，身着不俗，身上还挂着大月宫的腰牌，忙点头哈腰道：“这位姑娘，请问您有什么吩咐？”

    “吩咐不敢当，就是我们家娘娘说了，这两个小东西也是无心之失，娘娘也并不把这些话放在心上，”女官面色严肃道，“只是宫中内地，不可妄言，切不可有下次，不然按规矩处置。”

    “是是是，”管事踢了两脚跪在地上的太监，“你们两个，还不过来谢恩。”

    “行了，”玉竹皱了皱眉，“尔等身为管事，本该管理好自己身边的人，下面的人犯了错，尔当同罪。”

    管事膝盖打了一个哆嗦，直到玉竹离开，也不敢站直身体。

    “干爷爷……”有小太监想上前讨好，却被管事推开。

    这位新皇后恩威并施，行事风格与福平太后完全不一样，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必须要更加谨慎才行。想起这位还是郡主时期的一些作风，他只觉得后背发凉，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去。

    “娘娘，”如意跟在班婳身后，小心翼翼道，“那些都是没什么见识的小太监，他们说的话做不得准，您千万别放在心上。”

    “傻如意，从小到大，我什么样的话没听过？”班婳满不在乎地笑了，“我是郡主的时候，别人也爱说这些，现在我是皇后了，背后说我的人只会多不会少。”

    “那……”如意担心皇后娘娘与陛下之间起了嫌隙，到了那时候，吃亏的只会是她们家娘娘。

    “那就没什么可说的，左右我不放在心上，”班婳早就猜到这些人会说什么话，比如她德行不堪为后啊，担心她奢靡享受啊，又担心外戚专权啊。

    这些人恨不得替皇帝把心给操碎，可若是皇帝拿这份心思来待他们，他们自然又会变幻一种说法。

    “皇帝嘛，自然是人人都想争他的宠，谁是皇帝的心头好，谁就是他们的仇人，”班婳摸了摸嘴，“反正我当惯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这种劳心费力的事情，还是交给我来做吧。我不如地狱，谁入地狱？”

    如意：……

    总觉得自己刚才全是白担心了。

    这件事很快传到了容瑕耳里，他听着杜九的汇报，面色十分难看，沉默良久后问：“娘娘有何反应？”

    “娘娘他……”杜九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娘娘说，她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容瑕听到这话，愣了片刻，低声笑了出来。

    “陛下？”杜九觉得陛下的心情，似乎在顷刻间就变好了。

    容瑕放下手里的笔，起身道：“等下周大人来了，就说朕有事离开，让他先行回去。”

    眼看陛下去了后殿，杜九摸了摸鼻子，一脸的无奈。

    他现在领着大内禁卫军统领一职，私下里还接手了陛下以前管辖的密探组，所以宫里的很多事情，他都知道一些。比如皇后娘娘没事就爱出宫，再比如福平太后曾向娘娘求情，让娘娘到陛下跟前为戾王说好话。

    福平太后说了什么，皇后娘娘说了什么，他都一五一十禀告给了陛下。自从这次事件以后，陛下忽然下令，不让他们接近皇后，也不能监视皇后。

    这次的事情，若不是密探盯着封后大典，不让人在里面做手脚，他们还不会知道这件事。

    容瑕刚到后殿，就见班婳身穿骑装，一副准备出门的样子。

    “婳婳，你要出宫？”

    “嗯，”班婳点头，“上次说回京城要去收拾某个杀手组织，我不能言而无信。”

    愣了半晌，容瑕才想起她说的是什么，忍不住失笑道：“这些人早就逃了，怎么能找到人。”

    “想逃可没那么容易，我早就安排人手把他们看管起来了，”她把容瑕推进殿内，“快换身衣服，我带你去砸场子。”

    容瑕换好衣服，见班婳一脸的跃跃欲试：“想要怎么做？”

    “首先，要人多，”班婳一副过来人的语气，“三年前有家赌坊想骗恒弟去沾赌博，我带着人把这家赌坊砸得干干净净。”

    当时赌坊的打手不少，可是哪里比得过她带过去的那些亲卫，那些人一个个被揍得哭爹喊娘，就连赌坊背后的人，也不敢来找她麻烦。

    出了宫，看着熙熙攘攘地人群，容瑕有些恍然，自从搬进皇宫以后，他就没有机会好好看看京城的样貌。

    这些百姓的脸上挂满喜怒哀乐，他们来去匆匆，似乎已经忘记了不久前的那场战争。

    “你说过的话，已经做到了。”班婳骑在马背上，看着身边这个容貌英俊的男人，笑着道，“京城里的这片繁华，你留住了。”

    容瑕闻言怔住，他喉咙变得难受起来：“婳婳……”

    “怎么啦？”班婳笑眯眯地回头看他，“难道你忘记了当初的诺言？”

    容瑕摇头：“没有忘，也不会忘。”

    那时候的他，尚对蒋家王朝留有一丝旧情，直到婳婳中毒遇刺，差一点就芳魂消逝，结果云庆帝还一味的包庇，他才再也忍无可忍。

    蒋家已经无人能做一个合格的皇帝，他不必再忍。

    原本他以为自己至少要花三四年的时间才能打进京城，但是德宁大长公主给他的三军虎符，还有婳婳调兵遣将的能力，让他如虎添翼，原本三四年才能完成或许最后会失败的事情，在一年之内就完成了。

    两三年的时间看似不重要，但是对天下百姓而言，战争的时间多一刻，他们就多受一刻的罪，也会死更多的人。

    班婳见他一脸深思的模样，不知道他又想到了哪去，于是无奈地叹息，聪明的男人什么就好，就是想得太多，也不知道会不会容易老？

    “到了。”

    班婳的话叫回了容瑕的神智，他见这里人烟稀少，但是亭台楼阁修得却很精致，很多门前还挂着漂亮的大红灯笼。他们正对的木楼前挂着一个牌匾，上书“浣花阁”三个字，名字倒是清雅，只是字体带着几分轻浮。

    他皱了皱眉：“这里是何处？”

    “这里就是那个杀手楼的总部，他们大概还不知道自己暴露了，”班婳跳下马背，单手叉腰，对亲卫道，“给我砸，砸得越狠越好。”

    “是！”

    只见班婳的亲卫们从布袋里取出榔头斧头狼牙棒等物，朝着浣花阁的大门就一通砸，眨眼间这雕花大门就碎成了渣，一个看起来十分矮小的亲卫飞起一脚，剩下的半扇木门应声飞了出去，砸在影壁上裂成了碎片。

    杜九等帝王亲卫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第一次真正见识到纨绔砸场子的风范。

    “这招就叫先发制人。”

    班婳抬了抬下巴，“当年我们家砸忠平伯府，也是这么干的。”

    杜九张开的嘴巴又合了上去，班家这手段还真是简单粗暴，但是……格外的解气。

    班婳闹出的动静太大，惊动了浣花阁的人。几个手持棍棒的壮年男子冲了出来，训斥的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班婳的亲卫蒙头一顿乱打，班婳带来的亲卫多，这几个壮汉不管是简单的龟公，还是装成龟公的杀手，在这一顿乱袭之下也毫无还手之力。

    “哎哟，哎呦，这位贵人，奴家这厢有礼，”一个穿着紫色裙袍的妇人走了出来，她虽然是徐娘半老，但是从眉眼间可以看出，她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个极美的女人，“不知奴家这小院如何开罪了贵人，让您如此生气。”

    “我瞧你们这家楼子不顺眼，必须要人砸一砸才能解气，”班婳抬手，“继续，不要停。”

    紫衣妇人面上的笑差点绷不住：“贵人，您这是何意？”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班婳推开妇人，“你别挡着我，离我远些。”

    紫衣妇人被班婳这傲慢的态度气得银牙半咬：“贵人虽然身份贵重，但也不该如此仗势欺人，若是您再闹下去，奴家就只能报官了。”

    “你尽管报，我看谁敢管我，”班婳一脸猖狂得意，“知道我爹是谁吗，知道我夫君是谁吗？便是京兆伊来了，也得乖乖给我下跪。”

    妇人在风月场上什么人没见过，像这种满口我爹我兄弟我舅舅是谁谁的人，大多不受家里重视。真正有身份的人，大多都低调，哪会像这个女人，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想明白了这一点，紫衣妇人脸色更加难看：“贵人身为女子，在我们这种风月场子上闹事，您的相公是体面人，若是知道您来找我们这些风尘可怜人的麻烦，只怕脸上也不太好看。”

    “那可真对不住，我的夫君对我千依百顺，别说我砸了你们的楼，便是一把火烧了，他也会帮我兜着，”班婳做足了不讲理纨绔的瘾，跟老鸨兴致勃勃地吵了一番后，让手下砸得更厉害了。

    站在门外的容瑕转头看杜九：“这里是……”

    烟花柳巷？

    杜九尴尬着点头。

    楼子里不时有乒乒乓乓的声音传出，还有女子的尖叫声，热闹非凡。

    附近的几家妓院听到动静，伸出脑袋看了一眼，见浣花阁外面围着不少人，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这肯定是那个男人没守住自己下半身，结果被性格彪悍的娘子逮住了，现在带着护卫来妓院找麻烦了。砸，砸得好，砸得再狠一些，少一家楼子，也少一个竞争对手。

    紫衣妇人见班婳在他们楼里如入无人之境，实在忍无可忍，怒道：“贵人，你欺人太甚，别怪奴家不客气了。”

    她话音一落，就从楼里冲出十几个持刀壮汉，这些人身带杀气，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一个小小的妓院，竟然敢非法佩刀，”班婳冷笑，“你们的狐狸尾巴总算露出来了，来人，把这栋楼围起来，一个人都不许放过。”

    “是。”

    紫衣妇人发现，楼里扫地的大爷，厨房里做饭的婆子，种花的粗仆，都站了出来。这些人一扫之前的胆小老实，变得气势逼人。

    见到这个情况，她心中暗叫不好，对方明显有备而来，这些婆子大爷都是半年前招进来的，半年前这个女人就在他们楼里安插人手，她究竟是什么身份？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紫衣妇人知道她们已经没有别的退路，唯有放手一搏。

    听到里面传来兵器碰撞的声音，容瑕面色一沉，翻身下马道：“全都进去保护娘娘。”

    “是。”

    杜九觉得，这个时候，完全不用担心娘娘的安危，娘娘那些亲卫，身手绝对算得上一流，就凭这个楼里的这几个杀手，根本连娘娘的身都近不得。

    杜九想得没错，等他们冲进楼里后，看到的就是娘娘亲卫压着杀手打，而且凭借着人多势众，这些一流高手两三个打一个，打得杀手毫无还手之力。

    他回头看了眼陛下的表情，扬手示意手下们全都扑上去，只留一半人在陛下身边保护。

    不到两刻钟时间，杀手全都被抓了起来，就连楼里那些风尘女子也被带了出来，按高矮胖瘦排好。

    “京城有名的杀手组织，竟然藏身在这烟花柳巷中，”班婳绕着这些被捆得严严实实的杀手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拿拍子拍他们的脑袋，“什么生意都敢接，什么人都敢杀，你们的后台都倒了，还想留在京城里蒙混过关，你们以为其他人都是傻子么？”

    可怜这些杀手们各个自诩冷血无情，这个时候像狗一样，被班婳打来拍去，连反抗都不能，内心有多憋屈，几乎不能用语言来形容。

    班婳往椅子上一坐：“说吧，当年戾王与长青王勾结，谁安排的人去刺杀成安侯。”

    听到成安侯三个字，紫衣妇人眼神闪了闪，没有说话。

    “你来说，”班婳指着紫衣妇人，“我知道你不是普通的老鸨，而是杀手楼的楼主，你跟长青王是什么关系？”

    紫衣妇人咬牙道：“贵人说的是什么，奴家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反正长青王就被关在天牢里，我闲着无聊就去折腾他，你觉得如何？”

    紫衣妇人眼睑微颤，面上神情仍旧没有变化：“这个人奴家不认识，贵人想要做什么，不必告诉奴家。”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的眉眼与长青王有几分相似。”

    “奴婢不过是个卑贱之人，如何与长青王殿下相比？”

    “当然能够比，他现在也只是个卑贱之人，”班婳拨弄着自己修剪得十分漂亮的手指甲，“他暗杀当今陛下，死罪也不为过。不过我与这位长青王有几分交情，说不定我心情好了，就让陛下饶他一命，只让他落入贱籍，留在后宫里当差。”

    留在后宫当茶的贱籍男子，只有一种，那就是太监。

    紫衣女子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瞪着班婳：“你究竟是谁？！”

    “我？”班婳挑眉，微笑道：“你的儿子叫我……”

    “谁在闹事？！”赵东安带着属下冲进浣花阁，见里面的大堂里一群人或跪或站，四周还围着一堆看不出身份的人，到了嘴边的训斥又吞了下去。

    作为京城里一个八品县尉，他懂得一个道理，满京城都是爷，他轻易得罪不起。

    “你是？”杜九看了眼赵东安身上的官服，“县尉？”

    “下官京城县尉赵东安，请问诸位是何人，为何在此处闹事？”赵东安对杜九抱了一拳，“有什么问题可以报官，我等一定为会尽力为大家调解，请不要私自动刀剑。按照京城条例，百姓不可私自佩刀，情节轻罚银一两，重则关押进牢中，还请诸位把刀收起来。”

    杜九见这个县尉说话时肩膀都还在发抖，但仍旧把这些话说了出来，便道：“赵大人放心，我们是奉命办事，绝对不违反京城管理条例。”

    不违反京城条例，说明他们身份不普通，而且是允许带刀的。赵东升偷偷看了眼坐着的男女，男人相貌俊美，女子身穿华丽骑装，容貌更是美得让人不敢看第二眼，他心中暗自惊疑，这个女子瞧着似乎有几分眼熟？

    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

    赵东升见过班恒，甚至在两年前，班恒因为有人晕倒在他马前，最后晕倒的人被身份不明的人带走，还特意找到赵东升这个县尉报案。

    “你就是京城的县尉？”班婳转头看向赵东升，对他点了点头，“两年前，舍弟到你这报案，回来后说你十分尽职尽责，看来他所言非虚。”

    赵东升不敢看班婳：“不知令弟是？”

    “静亭公府的世子。”

    哦，原来是静亭公府那位纨绔世子啊。

    不对，静亭公只有一子一女，这位女子说她的弟弟是班世子，那她岂不是……

    噗通一声，赵东升给班婳跪下了。

    “看到没有，”班婳笑眯眯地看着紫衣妇人，娇憨可爱至极，“我就说过，我的父亲与丈夫很厉害，这下你信了？”

    容瑕：……

    杜九：……

    赵东升：……

    “是你，竟然是你。”紫衣妇人忽然想起了什么，忽然脸上的表情变得惊恐，她害怕班婳说出那些秘密，也不敢让长青王知道哪些陈年旧事。

    班婳见她这样，觉得这个女人又可怜又可恨，她摇了摇头：“你放心，只要你把前因后果说清楚，不敢说的话，我不会说出来。”

    紫衣妇人沉默了片刻，把她如何建的杀手楼，如何培养杀手，帮着哪些人杀过人，解决过恩怨都说了出来。

    为了能让班婳保守秘密，她甚至把名册都拿了出来。

    班婳让亲卫把这些杀手全都押入大牢，至于那些不知情的风尘女子，愿意从良的就让他们从良，愿意重操旧业也没有管他。

    不少风尘女子觉得，不管她们以后怎么过活，但是自己以前待的楼子竟然是杀手楼，并且还见过皇后娘娘这件事，已经足够她们跟其他人吹嘘一辈子了。

    出了浣花阁，容瑕与班婳上了马背，班婳看了眼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的赵东升，便道：“你自去吧。”

    赵东升见班婳与身边那个俊美男人举止亲密，已经猜到了男人的身份，可是这里人来人往，他不敢泄露陛下的身份，只能把这份激动压在心底。

    “婳婳，”回到宫里后，容瑕对班婳道，“那个杀手头子，是不是长青王的生母？”

    班婳沉默着点头，半晌道：“长青王府一堆烂摊子，只是他们捂得好，外面人都不知道罢了。”

    本来连她也应该不知道的。

    直到那日，祖母过世，她最后一次去大长公主府，在她与祖父平时喜欢藏“宝藏”的树洞里，发现了一个盒子，里面全是皇族秘闻。

    这些东西，都是祖母特意留给她的。

    因为祖母知道，她一定会回去看看，看一看她曾欢乐玩耍的地方。


------------

133

﻿    容瑕没有想到宫中还有这些秘闻，这是连他都不知道的。

    德宁大长公主, 是一位令人惊叹的奇女子, 难怪当年京城中无数儿郎为她倾倒，并且称其为大业第一美人, 容瑕以为, 德宁大长公主担得起此誉。

    “婳婳，”容瑕轻轻握住班婳的手, “我想, 加赠祖母封号。”

    班婳愣了片刻, 笑着点头：“好呀。”

    祖母不在乎这些死后的虚名，但是她在乎, 她希望百年千年万年后的百姓都知道, 在大业朝末年，曾出现了一位极其了不起的公主。

    史书也是偏爱功成名就之人的。

    “谢谢。”她靠进容瑕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 缓缓地闭上眼。

    容瑕轻轻拍着班婳的肩膀，动作温柔得就像是在对待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班婳在他的怀里动了动, 没有说话。她心中有很多想说的, 可是真要准备开口的时候, 又觉得语言最是苍白无力。

    或许他是懂她的。

    两日后的封后大典，天还没有亮，班婳就起来了。

    净面，梳妆。

    每一件首饰都是举世难寻的珍宝，身上每一缕丝线，都是精挑细选而来，当正红绣龙凤长尾袍穿到班婳身上那一刻，在场的宫人无不惊叹。

    他们都是宫里有脸面的下人，也是见过福平太后穿凤袍的样子，但是从未见过福平太后有过这般华贵美丽的凤袍。这种张扬奢华又贵气的美，若是在其他人身上，就有可能变得轻浮张扬。但是穿在皇后娘娘身上时候，这衣服就像是特意订做的一般。

    难怪皇上会特意下令，让绣娘照着古籍上的描写，做出这样一件凤袍来，看来还是只有陛下最了解娘娘的美。

    凤袍加身，却没有戴凤冠。班婳在八命妇的陪伴下，乘坐凤辇至昭阳殿。大殿之上，群臣命妇按品级排列，静候凤驾。

    “皇后娘娘驾到！”

    十二声传唱，一声又一声传到殿内，在班婳踏上殿内后，群臣命妇齐齐行跪拜大礼。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八层红锦铺地，班婳的脚踩在锦缎上，就像是踩在了云端之上。

    容瑕站在殿上最高处，班婳顺着红锦走过，在金阶前停下，对着容瑕徐徐一福：“妾见过陛下。”

    容瑕走下台阶，伸手扶起班婳，当着群臣众命妇的面，开口道：“皇后于朕，是手，是足，是朕的一半，日后不可如此多礼。”

    众人内心哗然，当着众人的面，如此抬举皇后娘娘，陛下这也太过了些。

    容瑕可不管朝臣们怎么想，他费尽心思坐上帝位，不是为了特意讨好这些朝臣的。他转身从礼官高举的托盘中取出凤冠，亲手为班婳戴在了头顶。

    凤冠，与帝王之冠一样，是身份的象征。一般而言，封后大典上，皇后的凤冠由德高望重的命妇佩戴，凤印宝册同样也是如此，若是皇后得太后亲眼，由太后来加冠也是有可能的，但是由皇帝亲自为皇后戴冠这种事，史书中还从未记载过。

    故人曾云，男为天，女为地，天高于地，又怎么能让皇帝亲自为皇后戴冠，这太不符合体统了。

    准备封后大典流程的官员们偷偷抹汗，他们没有想到陛下会有这样一出。转头看了眼他们请来的周夫人，为首的官员尴尬的笑道：“周夫人，您看这……”

    “挺好，”周夫人笑道，“帝后和谐，龙凤呈祥，乃是我们嬴朝之幸。”

    “周夫人说得对，龙凤呈祥，乃是大吉之兆。”

    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不是吉兆那也必须是了。

    凤印、宝册都由容瑕亲自交到班婳手中。班婳捧住手里的金册，抬头看着眼前这个神情温和的男人，缓缓笑开。

    “来。”容瑕把手伸到班婳面前。

    班婳眨了眨眼，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容瑕拉着她站到了殿内最高处，这里设了龙凤双椅，夫妻二人牵着手双双坐下。

    “跪！”

    文武百官，命妇女眷，齐齐下跪，行三拜九叩之大礼。

    大业朝的封后大典，皇后一般是分开受礼，朝臣行一拜三叩礼，命妇行三拜九叩之礼。这种皇后受男女同拜的规矩，大业朝是没有的，历史上最近的一次记载，便是近一千年前的纯明皇后。

    纯明皇后，与开元帝同甘共苦，打下一代基业，受帝王爱重，朝臣敬重，乃是史书上少有的巾帼英雄。

    不过野史上还有另一种说法，纯明皇后与开元帝万年感情并不太好，开元帝猜忌纯明皇后，甚至打算废纯明皇后所出的太子，还是朝臣劝阻，开元帝才放弃了这个打算。

    纯明皇后一共辅佐了三任帝王，她去世时，她的孙儿哀痛不已，罢朝二十八日，每每提到这位祖母，仍旧哀恸不已。

    朝堂上的朝臣莫不熟读历史，所以见皇上坚持以纯明皇后封后大典的规制，来给班皇后行封后大典，他们就明白了皇后在陛下心中的地位。

    这位班皇后也算是一代传奇了，出生勋贵，却接连被退婚三次，就在大家她闺名大损，有可能找不到好的儿郎时，她却与是京城第一美男子的陛下订了婚。

    后来陛下受云庆帝责罚，又被监国的二皇子厌弃，所有人都瞻前顾后时，这位班皇后却带着大夫去了成安侯府。

    这是重情重义，但也十分危险。

    班家在朝中没有实职，若是惹得云庆帝厌弃，班家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可是班家上下就像是死心眼，对当时还是侯爷的陛下一如既往。

    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难。他们有点理解陛下登基以后，为什么会对班家人这么好。若是他们有这样一个不管你显赫还是落魄，都对你一如既往的岳家，他们也是感激这份恩情的。

    说起来这班家也真是运势好得莫名其妙，被刺杀死不了，一家子纨绔却偏偏能活得风光显赫。

    这就是命，上天注定，别人就算想也想不到。

    周夫人静悄悄的回到女眷队伍中，与她排在一起的阴氏见她回来，对她点头一笑。

    阴氏作为皇帝的丈母娘，在女眷中极有地位，即便是周夫人也要礼让其三分。见阴氏对自己微笑，周夫人回了对方一个笑，她在阴氏身边小声道，“恭喜夫人，觅得佳婿。”

    犹记得三年前她还给严家儿郎说亲，当时在众人看来，严家二郎是晕了头，班家更是眼高于顶，连丞相家有才有貌的二公子都看不上。没想到命运就是如此有意思，严家早已经没落，班家还是那个没几个人敢惹的班家。

    若是班家当年稍微心狠一些，不顾女儿的心意，让班皇后嫁给严二郎，这朝堂之上怕是已经没有班家立足之处。

    乘龙快婿，乘龙快婿，班家这是真的找了一个乘龙快婿，有女儿的人家，谁不羡慕他家的眼光。

    “事不过三，走了三次霉运，不就等着把好运攒着后面用？”阴氏知道周夫人在有意示好，她笑了笑，抬头看着殿上与皇帝并肩的女儿，脸上的笑容有些淡然，“我所求不多，唯判她此生无忧，与陛下携手同老。”

    周夫人眉梢微动，她张了张嘴，沉默下来。

    成为了帝王的女人，哪能此生无忧？

    陛下能不忘旧情，待班皇后一直爱重，就算是最好的结局了。

    这个她明白，想必静亭公夫人也是清楚的，不过她不能说，而静亭公夫人是不想去明白。

    封后大典结束以后，就是宴席开始，班婳换下了头上这顶厚重的凤冠，穿着凤翔九天宫裙、梳着飞云发髻重新出来。

    帝后共用一桌，与群臣同饮三杯以后，众人便随意起来。

    班婳偷偷揉了一下脖子，脸上带着小，嘴边却小声道：“我脖子是不是弯了？”

    “还是直直的，很好看，”容瑕捏了捏她的后劲，痒得她缩头躲开，“别闹，痒。”

    容瑕在她耳边小声道：“等回去，我给你按摩按摩。”

    “只是按摩？”班婳怀疑地看着他。

    容瑕回她一个十分温柔的笑。

    “禽兽。”班婳小声骂道。

    “就对你禽兽。”容瑕义正言辞道，“你必须要对我负责。”

    端端正正站在帝后身后的王德，面上一本正经，内心已经在惊涛骇浪。谁能想到，帝后之间说话这么……不要脸呢？

    “父亲，”坐在下面的班恒小声对班淮道，“你听说了没？”

    “什么？”班淮放下筷子，低头喝了一口酒。

    “最近已经有大臣开始计划向陛下上奏，让他广纳后宫了。”

    “我看这些大臣就是居心不良，陛下刚登基，龙椅还没坐暖和，他们就急着让陛下纳妃，这是让天下百姓觉得陛下是个急色之人吗？”班淮骂道，“谁说这种话，谁就是想乱我大赢朝的根基，说不定是前朝余孽。”

    班恒点头：“父亲说得有理！”

    女眷们看着帝后两人之间亲密的动作，心里对班婳是羡慕到了极点。嫁了京城第一美男子便罢了，哪知道这美男子扭头变成了皇帝，她嘎嘣一下就变皇后了。

    小时候她们比不过班婳，没想到改朝换代还是比不过，这真是让人嫉妒都嫉妒不起来了。

    “不知道杨家的女人后不后悔？”一位女眷朝坐在末尾处的一个女眷看了一眼，语气怪异道，“那就是杨氏吧？没想到她今天也能来这个场合，不怕陛下看到她心情不好么？”

    “这种女人有什么好说的？”另外一位女眷嘲讽地笑道，“陛下的兄长当年尸骨未寒，她便迫不及待改嫁，当时不少人还说，杨氏早就跟后嫁的男人不清不楚，就等着容大郎咽气呢。”

    “这……不能吧，不是说杨氏肚子里当时有了孩子么？”

    “当初容大郎病得那么厉害，孩子是不是他的还是两说，”这位女眷笑声更冷，“谁知道她那个孩子怎么没的，反正我若是陛下，绝对忘不了这个羞辱。”

    其他女眷纷纷噤声，毕竟这事牵扯到陛下家中的私事，她们怕说得太多，到时候传到陛下耳中，对她没有什么好处。

    杨氏并不知道其他女眷在谈论她，她坐在大殿末尾处，连头都不敢抬一下。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容家当年那个十岁出头的孩子，竟然会有胆子造反，还成为了新朝皇帝。

    她现在夫君的双亲，以为她与陛下有几分亲人情谊，所以想尽办法让她出现在了大殿上，可是她只觉得手脚冰凉，连瞧帝后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宴会结束，杨氏也没有用几口菜，她浑浑噩噩地站起身，顺着人流走出大殿，直到身后传出尖利的笑声，她才恍惚地回神。

    “陛下对娘娘真好。”

    “皇后穿着凤袍的样子真漂亮，又威严又华丽。”

    “可不是，有皇后娘娘在，我们这些人跟灰团子似的。”

    杨氏扭头看去，几个女眷凑在一起，正在说各种皇后娘娘的好话。这几个女人她认识，当初班家被戾王抄家的时候，她们还在幸灾乐祸，现在却又换了另外一副嘴脸。

    这时候，一个女人从她面前经过，杨氏忍不住开口道：“赵夫人。”

    她叫住的是赵仲的夫人，她听闻赵仲夫人与皇后娘娘关系不错，若是她能在赵夫人得引荐下，见皇后娘娘一面就好了。

    当年的事情是她做得不对，可是容家三口当年死因诡异，她虽然不知道是谁下手，但是他们绝对不是正常死亡。她贪生怕死，心硬冷血，陛下想要怎么报复她都可以，但是却不敢连累她的家人，她的两个孩子。

    “你是？”赵夫人在京城的时间不多，对杨氏也不熟悉，所以见一个神情有些怯怯的女人叫自己，还有些意外。

    “妾身杨氏，王子爵的孙媳。”

    赵夫人细细一想，顿时恍然：“原来是王夫人。”

    杨氏面上有些尴尬，对王夫人福了福身，“妾身见过赵夫人。”

    “王夫人不必多礼，”赵夫人面色淡淡，“不知王夫人叫住我有何事。”

    “妾身有一事相求，求赵夫人答应。”

    赵夫人猜到了她的用意，不等杨氏开口便直接道：“我大概知道你的意思，这事我会跟皇后娘娘提，至于娘娘愿不愿意见你，我也不敢保证。”

    赵夫人愿意帮忙，杨氏便已经很感激了，所以连连向赵夫人道谢。赵夫人没有跟她多言，转身与阴氏等贵妇人走在了一起。

    杨氏见着她们被其他女眷恭维的模样，忍不住想，当年若是她没有急着改嫁，而是等容瑕度过最难过的时期以后，才嫁给其他人，今天她会不会是她们中的一员？

    “赵姐姐，杨氏刚才找你？”周夫人回头看了眼站在原地的杨氏，小声道，“她……你还是远着些。”

    赵夫人笑着道：“多谢姐姐关心，我会的。”

    阴氏道：“看你的性子，也不是管这种闲事的人，莫不是皇后娘娘说了什么？”

    赵夫人没有想到静亭公夫人竟然猜得这么准，她压低嗓子，“娘娘前几日确实跟我提过，想要见识见识杨氏是什么样的人。”

    阴氏失笑，半天才无奈地摇头。

    这孩子行事还是如此无忌，这个杨氏定不受陛下待见，一个不受陛下待见的人，又何必去见？

    大月宫中，班婳躺在龙床上，软弱无骨地趴在容瑕身上，不过手却不老实，在他的身上点来点去。

    “婳婳，”容瑕抓住她作乱的手，“你身上还疼吗？”

    班婳眨眼一笑，“你猜猜？”

    “一试便知，”容瑕把人压在身下，把她耳垂含在口中，声音含糊道，“我替你揉揉，便不会疼了。”

    这一按就是大半个时辰，班婳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看着容瑕穿衣束发，还要熬夜批阅奏折，竟有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幸灾乐祸，忍不住伸出光洁的手臂，对容瑕挥手道，“陛下，努力。”

    “我看你是在幸灾乐祸，”容瑕整了整衣襟，走到床边弯腰在班婳唇上亲了一口，“前几日你不是说要练书法，正好陪我去书房。”

    “不知道女人在床上的话不可信吗？”班婳把被子往脸上一蒙，把自己整个人藏进被子中，“你快走快走，别影响我睡觉。”

    容瑕隔着被子拍了拍她的屁股：“你这个负心汉，说话不算话。”

    噗通。

    从被子里扔出一个玉佩，是容瑕方才落下的。

    “咯，这是姑娘我赏你的，价值千两黄金，拿去吧。”

    容瑕从被子上拿过玉佩系在腰上：“姑娘，那我晚上再来找你。”说完，他见被子里的小山包动了动，便笑着出了门。

    早已经习惯了帝后之间这种小情绪的宫人们表示，他们的情绪很稳定，没有丝毫不适应。

    封后大典的第二日，又是一道圣旨颁发，大意就是为了恭贺朕的皇后正式上任，要普天同庆，今年全国的赋税减去三成。

    因为戾王的折腾，百姓或多或少受了些影响，减去的三成赋税对他们而言，就是一件大喜事。

    一时间京城所有百姓都在称赞陛下与皇后，有祝福他们长命千岁的，也有祝福他们子孙满堂又孝顺的。没过几日，传言就变成了皇后娘娘是天下下凡的金凤，特意来辅助陛下登基的，陛下与皇后在一起，大赢朝会越来越好。

    这种极富神话色彩的传言，在一些百姓中很有市场，朝臣们却没当回事。毕竟外面还有人说陛下是真龙下凡，真龙配金凤，这都是神话故事里的老一套。

    老套得书坊里的话本都不流行这种故事了。

    所以没多久后，就有官员上奏，说陛下正值壮年，后宫空虚，应该广纳选女进宫，任宫中女官或是妃嫔。

    现在后宫中的宫人确实不多，有些年纪比较大的被容瑕放了出去，又没有选新的进宫，所以显得后宫人员有些稀少。不过现在后宫主人少，暂时看起来这些宫人还有剩余，若是陛下日后纳妃嫔，皇子皇女出生，这点宫人就不够用了。

    朝臣们也拿不准皇上对皇后的感情到底到了哪一步，所以不敢把话说得太死，就把选宫人与选女列在了一块，让他们有后退一步的空间。

    “天下大定，朕不忍劳民伤财，选女之事不必再提，”容瑕绷着脸道，“身为天子，又怎么能沉迷女色，当以百姓为重。”

    “陛下仁德。”

    “陛下如此，乃是万民之幸。”

    众臣感动不已，纷纷跪拜盛赞容瑕的仁德，一时间没人好意思提纳妃之事了。

    至于沉迷女色……

    皇上喜欢与皇后娘娘腻在一起，又怎么能叫沉迷女色呢？那明明是帝后感情和谐，是爱重皇后，大赢朝走向鼎盛的标志。

    陛下现在不愿意纳妃，那就不纳吧，他们等明年再问一遍。

    班婳得知朝臣上书让容瑕纳妃时，正在鸟房里逗弄一只鸟儿。听完宫人汇报，她沉默片刻，“我知道了。”

    “娘娘，”如意道，“陛下定不会让娘娘伤心的。”

    娘娘轻轻摸着一只鹦鹉的头，鹦鹉乖巧地扔她摸着，她忍不住笑了：“陛下不是没有同意么，你们一个个的表情，怎么比我还难看？”

    如意勉强笑道：“是奴婢太小题大做了。”

    以娘娘的性子，如何受得了与其他女人共享一个丈夫。陛下现在不纳妃，以后也能不纳吗？到时候娘娘与陛下之间，定会出现难以调解的矛盾。

    “如意，你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怎么还不明白？”班婳收回逗弄鹦鹉的手，接过宫女递来的帕子擦干净手，“我从不杞人忧天，拿还没发生的事情，给自己增添烦恼。”

    容瑕待她一心一意时，她就安心享受，若他有变心一日……

    班婳看向窗外，身穿玄衣的男人跨过门走了进来，气势逼人，与第一次见面时温和的样子截然相反。

    男人抬起头，她趴在窗棂边对他招了招手。

    原本还威仪不凡的男人突然笑了，笑得好看极了，必当年初见时更加温柔，更加迷人。

    若真有那一日，也不能否认这些年的感情。

    他无情她便放手，天下美人儿还有很多。他养他的妃嫔，她养她的男宠，谁也不欠谁。

    “在想什么？”容瑕走到窗户边，在她额亲了亲。

    “我在想，怎么做事才能公平一些。”

    “公平？”容瑕不知道班婳脑子里又在想什么，像毛头小伙子一样翻进了窗户里，“有我在，婳婳不用跟人讲公平。”

    他这个举动，吓得他身后的宫人们恨不得率先跳进窗户里，拿身体垫在容瑕的脚下。

    婳婳看着容瑕翻进窗户的模样，忍不住朗声笑了出来。

    “好。”


------------

134

﻿    伸手扶住容瑕的手，班婳捏了捏他的腰：“堂堂帝王, 还学小伙子爬窗户，丢不丢人？”

    “为博得佳人一笑，别说让我爬窗户，让我爬墙都行。”容瑕看屋子里挂着不少鸟笼子, 但是大多鸟笼都空着, 他记得云庆帝有段时间很喜欢养鸟，所以下面的人进贡了不少好看又机灵的雀鸟进来。

    后来云庆帝病了, 蒋洛掌权以后，对鸟类不感兴趣，所以宫人也就懈怠起来，鸟房里的鸟儿饿死病死了不少, 等容瑕与班婳进驻宫中后，就只剩下这几只了。

    “你若是喜欢, 我让人给你寻几只有趣的进来，”容瑕看这些鸟儿即便打开鸟笼, 也不知道飞, 就知道它们是被宫人养傻了。

    “不用了, ”班婳摇头, 逗弄着一只看起来傻乎乎的绿毛鹦鹉，“上有所好，下必行之，我就不祸祸它们了。更何况，这些玩意儿没事逗弄一下就好，当不得真。”

    容瑕突然想起在中州吃过的番薯，对班婳道：“婳婳，还记得我们在中州吃的烤番薯吗？”

    班婳点头，“怎么了？”

    “我准备让人在御田里种着试试，若是产量高，对我们大赢的百姓会有无数好处，”容瑕学着班婳的样子，为旁边一个笼子的小鸟，“等明年开春，我准备派大使去外面走走看看，若是真能寻得其他作物回来，也是有益于子孙万代。”

    “我虽然不懂这些，不过有句话先人说得好，这个世界很大，总有我们没有见过的东西，”班婳好眼神亮了一些，“陛下有这种想法很好。”

    容瑕觉得，大概只有婳婳才会赞同他这种惊世骇俗的想法。朝中的官员以及天下的百姓，一直抱着大赢是最大最强盛的国家，对其他小国不屑一顾。或许是因为周边小国太过贫困落后，让他们产生了这种自傲自大的情绪。

    民众想法简单，见过的人事物不够多，有这种自得的情绪并不奇怪，但若是帝王朝臣也如此的自得自满，便不是什么好事。

    为帝者，切忌妄自尊大。

    夫妻二人一个想的是如何造福更多的百姓，一个是对未知地十分好奇，虽然目的不太一样，但是却聊在了一块。两人来堪舆图，从全国各地的气候，来推断国外四面八方其他地方的气候，海的另一面有哪些奇怪的国家与人。

    聊到最后，两人发现，如果要出海，必须要有坚固的大船，以及防范海岛的武器，这样才能扬大赢的国威。

    “哪儿都要花钱呀，”班婳趴在桌上，“看来我们要一步一步来才行。”

    “你说得对，”容瑕看着堪舆图以外看不见的地方，“不能急，不要一步一步来 。”

    “陛下，”王德走进御书房，见帝后二人围着堪舆图沉思，躬身道，“正殿已经全部重装完毕了。”

    容瑕挑眉，对王德道，“让钦天监的人算个好日子，朕再搬进去。”

    “是。”

    王德想了想，还是道：“陛下，奴婢有一事未禀。”

    “说。”容瑕抬头看王德，发现王德在偷偷看班婳。他点了点桌面，“有什么话，直接开口便是。”

    “云庆帝病重时，曾跟奴婢提过一件事，”王德声音有些颤，“若是他驾崩以后，就让奴婢把一道圣旨拿出来。”

    “什么圣旨？”

    “封皇后娘娘为公主的圣旨。”

    “你说什么？”班婳不敢置信地看着王德，“公主？”

    “是，”王德咽了咽口水，“云庆帝说，陛下才德兼备，容貌出众，定会有不少女子对陛下情根深种。他担心自己死后，娘娘无人庇护，陛下会……陛下会移了心意，所以想给您一个尊贵的身份。”

    班婳怔怔地看着王德，半晌后才回过神：“那道圣旨，在哪里？”

    “请娘娘稍候，奴婢这就去取来。”

    不过是，王德取了一个金色的盒子来。班婳拿过盒子，取出里面的圣旨，圣旨上的笔迹有些虚浮，毕竟是云庆帝病重时亲笔书写。

    里面细细列出班婳种种优点，并给了她新的封号，长乐。

    她对云庆帝的感情很复杂，年幼时把他当做亲近的表叔，后来长大了，隐隐猜到了一些真相，行事的时候，就带了几分真情，几分做戏。

    看了这道圣旨很久，班婳把圣旨放进金盒中，喀嚓一声盖上了盒盖。

    过往恩怨情仇，伴着人的消逝，终究淡化在岁月间。

    她把盒子再度交给王德，“他还有多久下葬？”

    云庆帝虽然是大业的皇帝，但是在世人的眼里，他待容瑕与班婳都不薄，所以尽管蒋家王朝已经不存在，但是容瑕仍旧下令，按照帝王规制给云庆帝下葬。

    陵墓在云庆帝登基后，就开始修建，早在几年前就已经竣工，现在只挑适合的日子，安排给云庆帝下葬。

    “回娘娘，就在下月初八。”

    “婳婳？”容瑕见班婳的神情有些晦暗，上前轻轻拥着她，轻轻拍着她后背，安抚着他的情绪。

    “我没事，”班婳摇了摇头，环住容瑕的腰，“我只是没有想到……”

    没有想到云庆帝对她的感情，比她想象中还要多一些。

    成安元年十一月初八，大业朝倒数第二位皇帝云庆帝下葬。这位皇帝虽然养出一位废帝，一位废太子，但是大赢开国皇帝并没有降低他丧葬规制，甚至还亲自为他送葬，再次引起无数人的称赞。

    废太子，也就是现在的和亲王身着孝服，神情憔悴地走在送葬队伍前方。

    风光一世的云庆帝，在陵墓大门关上的那一刻，就结束了他风光的一生。送葬队伍随着御驾离开，门外留下的只有孤零零的和亲王。

    他的庶子们怕得罪新帝，不敢多留一刻，他的嫡次子还被关在天牢中，唯有嫡长子还敢在门前多陪陪他。

    京城十一月的天气已经很冷，和亲王看着墓碑上冷冰冰的字，跪在地上朝陵墓中的人磕了三个头。

    “表哥。”班婳看到和亲王跪在地上很久没起，犹豫片刻，上前查看才发现对方已经双眼通红，泪流满面。

    和亲王擦干脸上的眼泪，起身恭恭敬敬地给她行礼：“见过皇后娘娘。”

    寒风起，班婳把一件披风递到和亲王面前，“秋风凉，表哥多注意身体。”

    和亲王犹豫了一下，接过披风放在手上，却没有披。班婳知道他在顾忌什么，便笑着移开视线，“新的府邸住得还习惯吗？”

    “回娘娘的话，一切都好。”

    缓缓点了一下头，班婳叹口气：“好就好。”她拉了一下身上的披风带子，扭头四顾，除了不远处等着她的那些亲卫，便再无一人。

    “风凉，娘娘早些回宫吧。”和亲王想起现在朝中大权已经被容瑕紧握掌中，他们这些前朝的亲人，不能给班婳带来帮助，只能给她带来容瑕的猜疑。

    “你放心吧，留下之前，我跟陛下说过了，”班婳知道和亲王是在担心自己，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我以为表哥会怪我。”

    太子待她极好，她帮着容瑕造反，若她是太子，也是会怨恨她的。

    “母亲去别宫前，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我了，”和亲王神情似愧疚似解脱，“班元帅他……”

    风吹起班婳白色的裙摆，她眼睑轻颤，就像是受惊的蝴蝶：“此事与表哥无关，你不必觉得愧疚。”

    “所以陛下做的决定，与娘娘又有什么关系呢？”和亲王温和一笑，仿佛仍旧是当年那个温润的青年，“我本就不是做皇帝的料，这个天下的担子太重，我是个优柔寡断的人。若我称帝，不能给百姓安宁的生活。陛下不一样，他一直比我有能力，也比我看得清。没有哪个朝代可以千年万年，朝代更替，本就是天道规律，只是刚好轮到我这里罢了。”

    说到这，和亲王的表情异常平静，他对班婳笑了笑，“娘娘不用这些放在心上，天下百姓需要的是陛下，不是我这样的人。”

    班婳笑了笑，眼眶却有些发热，她撇开头，“表哥，回去吧。”

    “是该回去了，”和亲王摸了摸冰凉的石碑，“娘娘先走，微臣还想在这待一会儿。”

    “好，”班婳点了点头，“你没有带侍卫过来，我留几个亲卫送你回去，路上小心。”

    和亲王笑了笑，对班婳躬身行礼道：“恭送娘娘。”

    班婳脚下一顿，转头看着和亲王：“表哥，我们自家人，私下里你不用与我如此客气。”

    和亲王脸上的笑容明亮了几分，但是却坚定地摇头：“礼不可废。娘娘，宫中人心复杂，权利欲望重叠，请娘娘一切小心。在后宫中，切忌心软重情，我们这些前朝旧人，请您现在就忘了吧。”

    班婳眨了眨眼，压下心头的酸意，她骄傲一笑：“我就是我，前朝也好，后宫也罢，绝不委屈小意的活着。若处处违心，吾宁死。表哥的好意婳婳心领，但是忘不忘，记与不记都由我说了算！”

    “告辞。”

    看着这个摆群黑皮肤的美艳女子翻身下马，肆意张扬的离开，和亲王愣愣地站在原地，良久之后笑出了声。

    这就是婳婳，这才是婳婳。

    他抖了抖手中的披风，披在了身上。

    这条披风不算厚实，但是他却觉得一股暖意护住了他冰凉刺骨的心脏。

    云庆帝下葬，百姓禁酒肉禁嫁娶二十七日。班婳骑着马走在大街上，看着百姓们仍旧说说笑笑的样子，取下头上的披风帽子，对身后的亲卫道：“这些百姓，是最容易满足的人。”

    亲卫笑道：“主子，您可不要再耽搁了，陛下还等着您回去用膳呢。”

    班婳笑了笑，转头发现一个两三岁的小屁孩摔倒在离马儿不远的地方，小屁孩长得圆滚滚肉呼呼，她翻身跳下马。

    就在她跳下马的那个瞬间，一支箭擦着她的头顶飞过，她人没有受伤，头发却被削了一缕下来。

    若不是她忽然下马，这支箭绝对能从她胸口穿过，到时候就是神仙也救不了。

    “有刺客！”

    “传令关闭城门。”

    班婳低头看到地上的头发，脸色阴沉得犹如墨水一般。

    这是她的头发，从小保养得犹如绸缎般的头发！

    今天云庆帝下葬，街上虽然被清道，但是在容瑕回宫以后，街上就被解禁了。被关了大半天的百姓，早已经按耐不住心中的八卦之情，迫不及待的跑出来与街坊邻居交流自己获得的一手消息，这个时候若有个人混在酒楼茶肆中，随时准备对路边某个经过的人下手，谁也不会注意到。

    不过这个刺客手段并不高明，或者说他本就抱着一死了之的决心，所以亲卫找到他的时候，他待在屋子里躲也不躲。

    亲卫把刺客押到班婳面前，班婳见这刺客相貌出众，年龄与和亲王相仿，挑了挑眉，转头对亲卫道，“你即刻去宫门口守着，若是看到圣驾出现，一定要拦住他。”

    “是！”亲王匆匆赶了过去。

    班婳往四周看了一眼，面无表情道：“查，此人定有同伙。”

    这个刺客一击不中，就乖乖地等着亲卫发现，没准就等着她在此处审问他。因为在愤怒与恐惧之下，往往会在第一时间发泄出来，不顾及场合。

    以容瑕对她的重视程度，若是听到她遇刺，肯定会匆忙的从宫里赶出来，埋伏在道路两边的杀手，就会趁着这个机会，对容瑕痛下杀手。

    想明白这一点，班婳看也不看跪在地上的男人，翻身上马，一扬马鞭，对亲卫们道：“全都跟上。”

    这个时候，从小陪伴班婳长大的亲卫们能力便显露出来了，因为他们知道主子需要什么，他们怎么做才能跟上主子的脚步。与亲卫相比，那些禁卫军的反应就满了半拍。

    “陛下！”一位禁卫军匆匆冲进大月宫，“陛下，有刺客行刺皇后娘娘。”

    刚换下一身素服的容瑕听到这话，忙问：“娘娘怎么样了？”

    “娘娘并没有大碍。”

    “备马。”

    “陛下，请您三思。”王德见容瑕竟然打算骑马出宫，忙道，“您不可以身涉险。”

    “让开。”容瑕推开拦在他面前的王德，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大月宫。

    守在门口的杜九见状，立刻跟了上去。

    容瑕虽是文人，但是骑射功夫却很不错。只是宫人有些害怕，这是发生了什么事，陛下竟然在宫内骑马冲出去。

    他们也不敢问，只是更加小心的做手中的活计。

    班婳派来的亲卫守在宫门口，听到朱雀门内传来马蹄声，忙大声道：“陛下，末将有事启奏。”

    然而几十骑从他身边飞驰而过，连停也为停。

    亲卫愣了一下，眼见着陛下带着禁卫军就要跑远，忙爬上马背边追便呼喊：“陛下，末将乃皇后啊娘娘亲卫，娘娘有话要说。”

    相比心急如焚的容瑕，杜九更注意到身边的环境，他听到后面后人在吼着皇后娘娘如何，便往后看了一眼。那个人……好像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

    “陛下，请您等等，我们身后有皇后娘娘的亲卫。”

    容瑕一勒缰绳，马儿吃痛，前蹄上扬，发出高亢的嘶鸣声。

    亲卫见陛下终于停下，感动得热泪盈眶。陛下乃是京城有名的才子，为什么骑术也这么好，他这个从小跟马儿打交道的人，竟然差点追不上。

    “陛下！”亲卫喘着气对容瑕行礼，“娘娘说，请您不要出宫，这是一个针对您的陷阱。”

    容瑕面沉如冰：“娘娘怎么样？”

    亲卫老老实实答道：“娘娘没受伤，但是心情却不好。”

    容瑕看了眼宫外的方向，又看了眼身后不远处的宫门，握紧手中的缰绳，“心情不好？”

    “因为娘娘……的头发被削了，”亲卫神情有些敬畏，硬着头皮道，“陛下，娘娘近两日心情可能会不太好，请您一定多多包涵。”

    容瑕知道婳婳向来在意自己的容貌，头发也是细心呵护，若是头发真的被削了。

    他干咳一声：“衙门与步兵司的人都去了吗？”

    “请陛下放心，现在整条街道上围得犹如铁桶一般，绝对不会放走任何一个可疑的人。”

    “娘娘的头发……掉了多少？”

    亲卫：……

    班婳披散着头发，骑在马背上一路疾行，加上她脸上阴沉的神情，竟有种肃杀之气。

    一路上她一言不发，直到看见容瑕带着护卫老老实实站在宫门口时，神情才稍微好看一点。

    但是容瑕与他的护卫看到班婳疾驰而来的模样，都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陛、陛下，”杜九用颤抖得不太明显的声音道，“娘娘的心情，好像真的非常不好。”

    容瑕瞥了他一眼：“朕难道没有你清楚？”

    杜九：哦，你明白就好。

    马儿还没完全停下来，班婳就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她披散在身后的头发，就像是瀑布般在风中飞舞。

    哒哒哒。

    班婳几步走到容瑕身边，还没福身就被容瑕握住了手：“婳婳，你可还好？”

    “不太好，”班婳沉着脸道，“那杀千刀的刺客，竟然弄坏了我的头发！”

    “哪里，我瞧瞧，”容瑕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然后围着她转了一圈，“很漂亮，一点都没看出来哪里不对劲。”

    唔，就是后面有一撮头发看起来短了一截。

    不过这话他没说出来。

    “真的吗？”班婳心气儿顺了一些，她有些怀疑地摸了摸后面的头发，“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容瑕肯定地点头，“更何况婳婳这么美，就算没有头发，也比其他女人漂亮几百倍。”

    “胡说，没有头发还怎么戴漂亮的发饰，”班婳白了容瑕一眼，脸色好了很多，转头对杜九道，“杜将军，这件事你亲自去办，带上陛下与我的旧部。”

    其他人，她现在暂时信不过。

    “末将领命。”

    “先跟我回去，”班婳对容瑕道，“现在不是说话的地方。”

    “不气了？”容瑕牵着她的手走进朱雀门，“跟我说说事情经过。”

    班婳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还把自己的猜测都说了出来。烂船还有三斤钉，蒋洛虽然被关进了大牢，但若是有人想要刺杀容瑕，意图重推蒋洛重新登基，也不是不可能。

    容瑕点头：“你猜得有道理。”

    但是可疑的对象不应该只有蒋洛，还有废太子。

    回到大月宫以后，班婳便在镜子前照着自己的头发。容瑕走到她身边，揉了揉她的发顶，“怎么，不相信我说的话？”

    “就是因为你看我哪都好，我才不敢相信你的话，”班婳咕哝一声，见容瑕又转身离开，便没有理他。

    “咔擦。”

    她听到身后传来剪东西的声音，转头一看，就见容瑕手里拿着一把剪刀，一撮头发，伺候的宫人全都吓得跪在了地上。

    “你这是干什么？”班婳夺走他手里的剪刀，“好好的，剪你的头发做什么？”

    “我们不是约好了，要有难同当？”容瑕把头发放到班婳手里，笑看着她，“现在是不是觉得没那么难受了？”

    班婳捏紧手中的头发，伸手摸摸容瑕的发顶，心疼道：“不，现在更难受了。”

    美人的秀发，就这么被剪下来，他不心疼，她舍不得呀。

    容瑕把她搂进怀中，忍不住笑道：“傻婳婳。”

    王德朝其他人使了一个眼色，带着宫人全部退了出去。

    “今天的事，”王德看了眼众人，冷声道，“谁也不能说出去，若是有一丝半点的消息传出去，你们也不用活了。”

    “是。”能在帝后跟前伺候的宫人，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心细嘴紧。

    班婳靠在容瑕的胸口，看着掌心的头发，虽然心疼，但是嘴角还是露出了一个笑。

    亏他还是造反成功的皇帝，哄女人的手段竟然这么笨。

    杜九把京城查了一遍，终于把潜伏在四周的刺客都找了出来。这些刺客身份出乎杜九的意料，一部分是在云庆帝跟前露过脸的神射手，还有几个曾是东宫的高手。

    难道这些人是和亲王派来的？

    这些刺客虽然一口咬定他们是蒋洛的残部，但是杜九却一点都不相信，这种坏事没成功，就迫不及待招供出幕后主使者，完全不符合刺客的行事风格。

    如果全天下的刺客都这么好说话，那么世界上也就没有“刑讯逼供”这个词了。

    杜九把这些人的证词交到了容瑕手里，容瑕看了几眼便扔到了一边，“选和亲王进宫。”

    “陛下……”杜九犹豫地看着容瑕，“此事要不要让皇后娘娘知道？”

    御书房里沉默下来。

    半晌过后，他叹口气道：“若是皇后娘娘问起，你一五一十回答便好，若是她没问，就不用特意告诉她了。”

    他知道婳婳对废太子之间，是有几分亲情的，若是婳婳知道太子派人刺杀她，还想借她把他引入险境，她不知会难过多久。

    “属下明白了。”

    杜九退下。

    容瑕看着满桌的奏折，长长叹息一声，他有心留废太子一命，若对方如此不识趣，那便怪不得他了。


------------

135

﻿    “王妃，王爷来了。”

    石氏捂着嘴咳嗽几声：“我知道了。”

    和亲王走进屋，见石氏面色苍白, 本来准备转身离开的他停下脚步, “请太医看过了么？”送父皇下葬的时候, 石氏突然身体不适，他只好派人把她送回来。

    现在天色将晚，他犹豫了一会, 还是决定过来看看。虽然石氏现在很多做法他不认同, 但毕竟两人同床共枕多年, 他到底做不到视她为无物。

    “妾身已经没什么大碍，让太……王爷担心了。”石氏看了眼他身上的披风, 这件披风她从未见过他穿过。

    “没事便好。”屋子里安静下来, 和亲王与石氏早已经是无话可说的地步。和亲王知道石氏想要嫁的不是他, 而是太子, 未来的帝王。他现在一个末代太子, 在新朝管理下苟延残喘的王爷，并不是她想要的男人。

    石氏见太子态度冷淡，心中突然觉得有些委屈, 她嫁给他以后, 谁不称赞她端庄贤惠，现在他却与她离了心，她现在用尽心机算计，又图个什么？

    一日夫妻百日恩，他们成婚这么多年，难道这点情谊也没有了？

    不过石氏性格向来稳重，她心中尽管有万千的不满，也不会当着下人的面，把这些话说出口。

    “王妃，”一个下人面色惊惶地跑了进来，连屋子角落里站着和亲王都没有注意到。

    “王妃，您让小的们买的东西，没有买到。”

    “你说什么？！”石氏站起身，走到这个下人面前，“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店家太聪明，属下等人也没有料到，现在我们该怎么办？”下人跪在地上，神情比石氏还难看，这件事败露，他们必死无疑。

    石氏茫然地站直身体，半晌后她想起站在角落里的和亲王，张开嘴想要说什么，但是这件事实在牵连甚大，她不敢开口。

    和亲王从她脸色上看出，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并且十分严重的事。想到石氏可能背着他做了胆大包天的事情，和亲王深吸一口气，“发生了什么事？”

    王爷，我……”石氏肩膀轻轻一颤，她垂下眼睑，不敢直视和亲王的双眼。

    “陛下有命，宣和亲王进宫。”

    听到这声传报，石氏吓得浑身瘫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告诉我，你究竟做了什么？！”太子抓住她的双肩，眼神凌厉地盯着石氏，想从她身上得到一个答案。

    石氏恐惧地摇头，崩溃大哭起来。

    “和亲王，”王德踏进屋子里，无视坐在地上痛哭的石氏，面无表情道，“陛下有命，宣王爷立刻进宫觐见。”

    和亲王松开石氏，起身整了整衣袍：“臣领旨。”

    大月宫中，班婳让宫女也自己重新梳了一个发髻，确定断掉的头发全部被藏在了里面，心情才由阴转晴。

    “娘娘，这飞仙发髻您梳起来真漂亮，”如意捧着镜子让班婳看梳好的发髻，“就跟壁画上的仙女儿似的。”

    “你的嘴还是这么甜。”班婳站起身，看了眼外面的被夕阳映红一片的天色，走出内殿准备到御花园逛一逛。

    刚走出殿门，她见王德带着和亲王去了御书房的方向，皱了皱眉，转身对身后的宫人道，“你们在这等着，我去看看。”

    “娘娘，”如意开口道，“您不去逛御花园了？”

    班婳看了一眼，笑了笑：“我要在这宫里住几十年，什么时候不能去看？更何况这会儿天也晚了，去御花园也看不了什么东西。”

    如意见拦不住，只能福身行礼退下。

    和亲王跟着王德走进内殿，见容瑕端坐在御案前，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礼。

    若是以往，容瑕早已经开口免了他的礼，但是今天容瑕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是在打量他，又或者在衡量着什么。

    屋子里安静很久后，容瑕终于开口：“赐座。”

    御书房的格局没有太大变化，但是里面的每一个物件都是新换上去的，对于和亲王而言，此处既熟悉又陌生。他朝容瑕拱手，“不知陛下宣召微臣，是为何事？”

    容瑕放下手里的书，面上带了几分感激：“王爷深明大义，愿意禅位给朕，朕心中十分感激。自登基以来，不敢对王爷有半点慢待，若是有什么不足之处，还请王爷指出。”

    和亲王觉得容瑕这话有些不对劲，他起身对容瑕行了一礼：“陛下对微臣甚好，微臣并无任何不满。”

    “既然王爷对朕并无不满，那你为什么要派人刺杀朕的皇后，还拿皇后做饵，诱朕上钩？！”容瑕把桌上的茶盏砸在地上，这是他第一次没有顾忌的形象，在外人面前发这么大的脾气，“即便朕夺了你的帝位，你对朕万分不满，你冲朕来便是，但你千不该万不该向婳婳下手！”

    和亲王惊愕地看着容瑕，这是怎么回事，婳婳遇刺？

    “婳、皇后遇刺？！”和亲王语气里有几分焦急，“皇后现在怎么样了？”

    容瑕看了他一眼，冷笑：“王爷这个时候，倒是记得婳婳与你的兄妹情谊了。这个天下，早已经被朕收在囊中，若不是看在婳婳的颜面上，朕又何必留你们一条命，还许你们爵位。而你们这些人，又把婳婳当做什么？”

    自从登基以后，很多前朝官员容瑕虽没有重用，但也没有要这些人的性命。但容瑕没有想到，他一时的仁德，竟让这些人起了贪念，让他们与太子再度勾结，意图谋杀他夺回帝位。

    “陛下，微臣绝无此意，”和亲王站起身，“大业早就日薄西山，微臣也自知之明，又怎么会有夺位之心。请陛下告诉微臣，婳婳究竟怎么样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称班婳为皇后，而是叫了儿时的昵称，婳婳。

    情急之下，也不再顾忌礼节不礼节。和亲王不明白，明明之前还好好的，怎么才几个时辰过去，就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皇后无碍，”容瑕没有错过和亲王脸上一丝一毫情绪，“王爷说此事与你无关，但是抓住的刺客中，不少人是你的旧部，这些人对你忠心耿耿，直到现在都一口咬定他们是戾王的人。王爷若是不忙，随朕去天牢走一趟吧。”

    “微臣愿意前往。”

    御书房门打开，容瑕面色微变：“婳婳？”

    和亲王见班婳面色红润，并不像是受了伤的样子，顿时放下心来。他给班婳行了一礼，“微臣见过皇后娘娘。”

    “王爷不必多礼，”班婳对他笑了笑。

    容瑕见她笑容如常，以为她没有听见书房里的话，正准备松口气，班婳开口了。

    “我也想去天牢看看，你们带我一起去。”

    容瑕：……

    他扭头看了眼站在门口的杜九，杜九往后缩了缩脑袋。皇后娘娘不让他出声，他哪敢发出声响？陛下您都要费尽心思讨好皇后娘娘，他们这些苦巴巴的护卫，还能干什么？

    “我不能去？”班婳挑眉看容瑕。

    “好，一起去。”

    和亲王见到两人之间的相处方式，绷紧的下巴松开了几分。

    天牢由大理寺与刑部的人共同看管，里面关押的都是十分重要的犯人。这里守卫森严，除非有陛下的旨意，犯人的亲友皆不能来探望。

    班婳发现这里的守卫各个表情严肃，面相还带着几分凶煞之气，满脸写着“闲人勿进”四个大字。

    即使帝后到来，他们也只是规规矩矩地行礼，而不是迫不及待地上前讨好。班婳走进里面后，还回头看了眼那些站得端端正正，肩宽腿长的守卫。

    容瑕注意到她的小动作，捏了捏她的掌心，不让她眼睛乱飘。

    这些男人，有他好看么？

    班婳对他无辜地眨眼，一副你捏我干什么的样子。

    容瑕被这个眼神看得心痒难耐，又捏了几下她的手，才把心底的情绪勉强压下来。

    下台阶的时候，容瑕看了眼班婳身后华丽的裙摆，弯腰顺手提起她的裙摆，待过完台阶，才把裙摆放下来。他做得极其自然，却让天牢里的守卫与和亲王看傻了眼。

    “微臣见过陛下、见过皇后娘娘、见过和亲王。”刘半山从里面迎了出来，也注意到了陛下帮皇后娘娘提裙摆的动作，不过他掩饰得极好，任谁也看不出他的情绪。

    “不必多礼，”容瑕直接道，“那些刺客关押在何处？”

    刘半山看了眼和亲王，躬身道：“请陛下随微臣来。”

    陛下愿意带和亲王来这里，说明陛下还对和亲王留有一丝余地，若此事真与和亲王无关，看在皇后的面上，陛下应该不会太过为难和亲王。

    此时被关押在天牢的刺客早早已经没有活着出去的打算，但是当他们看到和亲王也被皇帝带进来以后，几人脸上的表情起了变化。刘半山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心里一沉，看来这事真的与和亲王有关。

    “你们……”和亲王看到这些刺客，脸上露出震惊之色，“我不是让你离开京城，好好过日子，不要再回来了？”

    “和亲王，您没听说过什么叫人为财死？”一个刺客开口道，“你给兄弟们那点银子，能够什么使？戾王为人虽残暴，出手却大方，银子、房子跟女人，兄弟们跟着他样样不缺，我们为什么要听你的话，去那些穷乡僻壤之地过苦日子？”

    “既然你已经成了新朝的王爷，就不要管我们这些兄弟了，我们也不想跟着你这种没有骨气的主子。”

    和亲王面色苍白地看着这些刺客，这些人都是从小陪伴他的死士，说话的这个，因为他在背上中了一箭，养了一年多才缓过元神。还有一个，因为他断了三根脚趾一只手臂，其他几人对他也是忠心耿耿，恨不得以命报之。这些人怎么可能会为了蒋洛，做出这种事情？

    和亲王忽然想起进宫前石氏的反应，他怔怔地看着这些人，半晌才用沙哑的嗓音道：“是不是石氏让你们去做的？”

    几位刺客齐齐变了脸色，倒是刚才说话的刺客再度开口，“和亲王真有意思，你嫌王妃人老珠黄，休了她便是，怎么把这种黑锅也给她背？好歹是一夜夫妻百夜恩，您这样未免太无情了些。”

    这个刺客话里话外都在埋汰和亲王，但是每句话都把和亲王摘得干干净净。

    班婳就算对阴谋算计半点不感兴趣，这会儿也想明白了过来。这些刺客十有八1九是石氏借用表哥的名义召集起来的，刺杀事件败露以后，这些对表哥忠心耿耿的刺客死也不愿意连累他，所有一口咬定他们都是蒋洛的人。

    反正蒋洛缺德事做了那么多，多背一口黑锅，也没有关系。

    班婳能够想明白的事情，容瑕更是猜得到，他不想看这种主仆情深的场面，直接道，“和亲王，朕带你去见一见戾王。”

    刺客以为容瑕是想让蒋家两兄弟对质，都松了口气。

    看来成安帝真的有些怀疑戾王，这样他们也就放心了。

    去关押戾王的地方，要途径其他天牢。路过天字七号牢房时，班婳看到关押在里面的中年妇人，停下了脚步。

    这个人是浣花阁的老鸨，也是杀手楼的楼主，除去华服金钗以后，她看起来老了不少。

    老鸨也看到了班婳，她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对生死已经置之度外。

    班婳轻笑一声，抬脚便走。倒是老鸨在听到她这声轻笑以后，猛地扭头看了过去，只能看到班婳被众人簇拥着离开的背影。

    她想着关在更里面的长青王，再也平静不下来。

    再好看的男人，长时间不洗漱不换干净衣服，也与街边的脏人懒汉没有差别。长青王曾有张俊秀的脸，但是班婳现在看到的，只是一个头发打结，浑身脏污的男人。

    什么风度，什么贵气，都化为了烟云。

    “长青王，”她站在牢门外，看着双手乌黑的长青王，声音平静道，“我心里有个疑惑，不知道你能不能帮我解答？”

    容瑕与和亲王停下了脚步，容瑕看了眼班婳没有出声。

    大约是关在天牢的日子太久了，长青王整个人变得暮气沉沉，再无往日的风流倜傥。他看了班婳几眼，声音平静道，“问吧。”

    “当年那只会说皇上万岁的八哥，是有人故意陷害你，还是你演的一场戏？”

    “没想到乖侄女还记得这件小事，我都快忘记了，”长青王得意地笑出声，“出生于皇室，真真假假又何必执着，表侄女尚有几分赤子之心，倒是一件幸事。”

    他黑黝黝地目光落到容瑕身上：“只盼后宫长长久久的生活，不会埋没你这份性情，让你变得与那些女人一样，苍白死寂。”

    容瑕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人啊，最稀罕的一颗心，最不值钱的也是一颗心，”长青王低笑出声，“但愿好侄女这辈子永不后悔，一笑到老。”

    “承你吉言，”班婳微笑着点头，“表叔可要好好活着，这个天牢宽敞透气，多住几年，你便习惯了。”

    长青王脸上的笑意僵住，他瞪大眼看着班婳，就像是在看可怕的怪物。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大概已经心里有数，表叔不用为我解答了，”班婳笑颜如花，眼角眉梢都是灿烂的颜色，“请表叔好好休息，到了这里，你就不用操心朝堂争斗阴谋诡计了，多好呀。”

    刘半山：不，他不会觉得好的。

    和亲王：表妹的这张嘴，还是一如既往的……有性格。

    容瑕握住班婳的手，他没有说任何辩解或是承诺的话，但是却不顾四周所有人的目光，牢牢地、紧紧地把班婳的手，握在了自己的掌心。

    刘半山摸了摸鼻子，这里是天牢，是关押重犯的地方，身为帝后的这两人，就不能在重犯面前彰显一下帝后的威严吗？

    这么手牵手，黏黏糊糊的，就跟出来游玩似的。

    陛下变了，再也不是当年沉稳大气的陛下了。刘半山一时间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当年他跟随陛下的时候，陛下还是弱冠之年，但是行事手段却已经无人能及，引得无数人折服。

    他年幼时听母亲提过，这个世间没有完美无缺人，若是有，这个人一定活得不会太开心。

    小时候他不明白，直到投入陛下麾下，眼看着陛下冷静地安排一件又一件的大事，才懂得了母亲这句话的意思。陛下处处算计，步步谋划，任何人任何事在他眼里只分两类，一类是有用的，一类是没用的。

    唯一的意外就是静亭公府。

    那时候皇后娘娘还只是一个乡君，却鞭笞云庆帝钦点的探花，还闹到了朝堂之上。文人的嘴何其犀利，皇后娘娘得罪了文人，哪还有什么好话给她？

    但是在这个时候，陛下竟然站了出来，他不是与文人们同仇敌忾，而是帮着皇后娘娘说话。

    当时他只以为这是陛下有意交好班家，并且知道云庆帝喜爱班皇后，才会帮着班皇后辩驳。现在回想起来，只怕陛下那时候对班皇后，已经有些许好感了。

    再后来杜九查到班家与武将们私下有来往，甚至连兵部尚书赵玮申也常给班家传递消息，陛下当时是云庆帝的密探队长，却没有把这个消息交上去，而是压了下来。

    若陛下把这个消息递上去，就算大长公主有办法洗清云庆帝对班家的猜忌，班家也不会从伯爵升为国公，班皇后也不可能从乡君变为郡主。

    他只当陛下有意拉拢班家，利用班家在武将中的地位，所以才会帮班家一把。事实证明，这真的是他想多了。陛下不仅没有利用班家的人脉，甚至还帮班家把事情抹得干干净净，就算是多疑的云庆帝，也看不出半点不妥。

    无情的人，一旦动感情，那就是枯木逢春，老房着火。不摧枯拉朽，心甘情愿奉献一场，那便不叫动心。

    什么都要算计的陛下，这辈子唯一没有算计的，大概就只有班皇后的感情。

    看着前方双手交握的男女，刘半山扭头去看和亲王，见他神情竟然比自己还要自在。

    不愧是做过太子的人，这适应能力就是比他好。

    最里面的天牢房间，用一扇沉重的铁门锁着，铁门上只有不到巴掌大的通风口，从门外往里看，只看到黑洞洞一片。和亲王心底一颤，二弟就被关押在这里面吗？

    厚重的铁门打开，和亲王眨了眨眼，才勉强看到这个昏暗的屋子里有一个铁牢笼，牢笼里坐着一个人，这个人动也未动，不知是死是活。

    刘半晌点亮两盏烛火，屋子里的光线才亮上了一些。

    “二弟，”和亲王看清笼子里的人，迈开步子往前跨了几步，忽然他顿住脚，回头看了眼容瑕以后，推到了容瑕身后。

    但是他这细小的动静，却被关在牢笼中的蒋洛发现了，他抓住牢笼，满脸狂喜的看着和亲王：“哥，大哥，你带我走，求求你带我走。”

    “这里我真的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你带我走。我再也不跟你闹了，再也不跟你争了，你救救我吧。”

    和亲王见他身上穿着干净的衣服，脸与手也是干干净净地，看起来比关在外面的长青王不知好了多少倍。他唇角颤了颤，终究没有开口为蒋洛求情。

    蒋洛见和亲王没有说话，拼命地朝笼子外伸手，二十多岁的男人，哭得满脸狼狈：“哥，你不能不管我，你是要我死在这里面吗？”

    “戾王殿下，微臣看管你的时候，可从未虐待过您，您这话若是让和亲王殿下误会，岂不是要让微臣以死谢罪？”刘半山捧着一盏灯走了过来，似笑非笑看着蒋洛，“还请殿下莫要乱说得好。”

    蒋洛看到刘半山，浑身吓得一颤，就是这个狗东西，整日把他关在阴暗的屋子里，不让人跟他说话，也不让人出现在这个屋子里。每日除了一日三餐与换洗衣物送进来，便再无人出现，而且这些人就算出现，也当他不存在一般，一句话都不说。

    这种不打人不骂人的手段，一两日还好，时间久了才知道，这才是最痛苦的折磨。有时候蒋洛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做过皇帝，他是不是真的还活着，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不然为什么这个世界这么安静，安静得让人想要发疯。

    刘半山曾经只是一个他不看在眼里的小官，但是他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温和的人，却有这种诡异的折磨人手段。

    所以当他看到和亲王以后，本就紧绷的情绪，终于崩溃了，这是他唯一的希望。

    他甚至看不到班婳与容瑕，因为他知道，大哥一定会包容他，一定会忍让他，即便是他做了错事，只要他求一求，哭一哭，大哥就会心软。

    但是他却忘了，他的大哥已经不是太子，而这个天下也不姓蒋，就算和亲王想要救他，也没有办法。

    和亲王看着样子有些不太正常的二弟，双唇颤抖了很久，也说不出一句求情的话。

    那些死在二弟手中的人，已经没有机会开口说话了。


------------

136

﻿    和亲王不忍地移开视线，他缓缓开口道：“二弟，这是你应受之罪。”

    “连你也怕了容瑕么？”蒋洛趴在门前, 声嘶力竭道, “若是连你都不管我, 这个世间就没人再管我了。”

    “你可真够不要脸的，”班婳挡在和亲王面前, “做下这么多恶事, 还好意思装可怜。不过是见表哥心软，你就恃宠而骄罢了。”

    刘半山觉得, 恃宠而骄这个词语, 似乎不太合适用在这里。

    “班婳……”蒋洛怔怔地看着班婳, 忽然疯狂地笑了出来, “你一个前朝郡主跟容瑕在一起，又会有什么好下场？今日我落得如此凄惨的地步, 你又能得几日好？”

    班婳冷笑:“不管我能有几日好, 至少现在的我是皇后, 而你是阶下囚。与其关心我，不如想想你以后的日子。”

    “婳婳于朕, 是亲人是伴侣亦是最在意的人, ”容瑕走到班婳身边，眼神如冬日的寒冰，冷得让人从骨子里发寒，“看来戾王你被关押到此处的时间还是太少，不然也不会如此胡言乱语。”

    蒋洛想起被关押在天牢里的这些时日，眼中露出惧色。

    班婳神情平静地看着蒋洛，微微垂下了眼睑。

    容瑕不再看他，转头看向和亲王：“和亲王，你觉得朕会相信刺杀婳婳的人，会是他安排的？”

    和亲王看着牢中的蒋洛，半晌才艰难地开口：“不是他。”

    “看来……殿下知道凶手是谁？”容瑕转头看向和亲王，仿佛只是在问一句很轻松的话。

    和亲王沉默良久：“是，我知道。”

    班婳诧异地看着和亲王，她一直以为此事与和亲王无关，但是和亲王忽然说，他知道凶手是谁。

    “谁？”

    天牢中安静了很久，班婳看着和亲王没有开口。

    “我的王妃，石素月。”

    和亲王府。

    石氏换上自己最华丽的衣袍，头戴九凤钗，端坐在太妃椅上。禁卫军冲进来的那一刻，她露出了一个微笑。

    “和亲王妃，”杜九踏进主院，看着上首端坐的女人，她雍容华贵，虽不是极美的女人，但是一身气度，却是普通女人难及的，“微臣奉陛下之命，缉拿你进宫。”

    “缉拿？”石氏缓缓站起身，“本宫早就料到有这一日，新帝又怎么容得下我们这些前朝旧人，左右不过是一条命，他容瑕想要，便拿去吧。”

    杜九淡笑：“王妃想岔了，微臣请王妃协助调查皇后娘娘被刺客袭击一案。”

    石氏面色微白，嘴上的气势却半点不弱，“陛下想要做什么，不过一个命令而已，何必找什么借口。本宫身为一个弱女子，唯有听命而已。”

    杜九听她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陛下为难前朝旧人，这种后宅女人的小手段，他做密探的时候见过不少，所以根本不放在心上。

    他看了眼四周大气不敢发的和亲王府下人，轻笑一声：“王妃，非后宫高位女子，不可擅自称本宫，请王妃慎言。”

    “还请王妃即刻出发。”

    石氏冷笑一声，走出了门外。

    走出和亲王府大门时，她停下脚步看向杜九：“王爷呢？”

    杜九躬身行礼：“请王妃不要担心，和亲王殿下很好。”

    石氏皱了皱眉：“我问的不是他好不好，我想知道他……”她语气一顿，终究没有再开口。

    此时天色已经黑尽，除了悬挂在王府的两盏灯笼，石氏在街道上看不到半点光亮。她看了眼停在面前的马车，做工精致，上面还雕刻着凤凰。

    扶着婢女的手踏上马车，她回头看这些围在马车四周的护卫，这些人的脸全都陷在阴影中，无端让人觉得胆寒。

    朱雀门外，石晋被守卫拦在了门外。

    “石大人，您请回吧，天色已晚，陛下不会见您的。”护卫不敢得罪石晋，只能好言相劝，“您若是有要事，末将愿意把折子递到大月宫，但这个时候您若是进宫，只怕是有些不妥。”

    “请诸位代为通传，微臣确有急事！”

    两位护卫互看一眼，犹豫了很久后，才无奈道：“您稍待片刻，末将这就托人去给你通报一声，至于成与不成，末将也不敢保证。”

    “多谢两位将军！”

    “不敢不敢，”护卫不好意思笑道，“我们不过是看门小将，怎么配称为将军，石大人折煞末将了。”

    “等等，这里不是朱雀门，”石氏掀开马车帘子，往四周看了一眼，“这里是宣武门。”

    杜九没有理她，直接带着人进了宫。

    大月宫正殿中，班婳坐在容瑕右边，和亲王坐在下首，神情有些恍惚晦暗。见杜九进来的时候，他往杜九身后看了一眼。

    “陛下，娘娘，和亲王妃已经带来了。”

    “宣。”

    容瑕看了眼和亲王，语气冷淡，“和亲王，可有什么事需要说的？”

    和亲王默默地摇头，整个人颓废极了。

    石氏走进殿，没有给容瑕与班婳行礼，也没有看和亲王 ，她直直地站在殿中，毫不躲闪地看着容瑕与班婳，脸上露出嘲讽的笑意，“你们现在坐在上面，不过是你们手段更高明而已。”

    “你这人好生奇怪，你不去怪蒋洛鱼肉百姓，你不怪蒋家把整个天下弄得一团糟，却把所有的怨气撒在我们身上，”班婳反唇相讥，“朝代更替乃是自然，蒋家的帝位，不也是从司马家夺来对的吗？”

    “班婳，你有今日地位，不过是因为你有张漂亮的容貌而已，”石氏扬了扬下巴，“你不必与我伶牙俐齿，显摆你皇后的身份。后宫中，最不缺的便是女人，尤其是漂亮的女人，你早晚有失意的一天。”

    “我有张好看的脸怎么了，吃你家米喝你家水了，”班婳从桌前站起身，笑着道，“其实我觉得你们石家两姐妹有很多共通之处，比如说总是瞧不上我这张脸。”

    “可是你们凭什么又瞧不起我，就因为我美？”班婳笑出声，“若美就让你们瞧不起，那我愿意让你瞧不起一辈子。就是不知道有些人，究竟是瞧不起我，还是羡慕我呢？”

    “你住嘴，你这种轻浮，只靠容貌吸引男人的女人，如何与我相比？！”石氏伸手指着班婳，“今日就算我死了，我的冤魂也要日日看着你，看你究竟能得意到几时。”

    班婳发现，石氏非常恨自己，或者对她不满到了极点。她踏下台阶，反手扭住石氏指着她的手，轻轻松松就把她推开几步远：“和亲王妃是知书达理的女子，怎么会不知道用手指着人不礼貌？”

    石氏吃痛，捂着手往后退了退，她恨恨地看着班婳：“班婳，你受尽蒋家恩惠，却把三军虎符给了容瑕，你对得起蒋家的列祖列宗，有脸面德宁大长公主吗？”

    她给了容瑕三军虎符？

    班婳挑眉，她大概有些明白石氏为什么恨不得她去死了，因为在石氏心中，是她把三军虎符交给容瑕，帮着容瑕笼络武将的心，蒋家王朝才会输。

    “和亲王妃，有些事你可能不明白，”班婳怜悯地看着石氏，“害你不能做皇后的人不是我，而是蒋家人。我能做皇后，是因为我的丈夫是皇帝。然而若是没有我，他仍旧能够做皇帝。”

    “蒋家失去的……是民心，”班婳摇头叹息，“你若是连这一点都不明白，不做皇后倒是好事。”

    “你闭嘴，你闭嘴，一切都是借口。”

    石氏忽然扒下发间的金钗，朝班婳冲了过去。班婳轻松避开，伸手一敲石氏的手腕，金钗应声而落，石氏也被班婳一巴掌扇倒在地。

    “如非必要，我不会打女人。”班婳理了理衣袖上的褶皱，语气没有半点起伏。

    “婳婳，”容瑕冲到班婳身边，“你没事。”

    “我没事。”班婳摇了摇头，见和亲王也起身朝这边走过来，便道，“这是我们女人之间的事情，你们男人不要插手，都回去好好坐着。”

    容瑕看了眼趴在地上的石氏，转身坐了回去。

    和亲王僵硬地站在原地，缓缓扭头闭上了眼睛。他了解婳婳，婳婳向来对女子宽容，但是这一次，素月是彻彻底底得罪了她。

    “你若是只想杀我，我会念在你没有得手并且是表哥结发妻子的份上，饶了你这一次，”班婳蹲下1身，掐住石氏的脖子，逼她看着自己，“但你想要算计我的男人，那我便留你不得。”

    石氏哑着嗓子道：“就算你杀了我又如何，我还是大业朝最后一个太子妃，史上必有我的名讳。今日我丧命于你手，就算过了千年万年，后世之人也会知道，你是一个手染鲜血的皇后。”

    “人死如灯灭，哪管后世他人如何言说，”班婳看着石氏这张满是得意的脸，忍不住狠狠地刮了一巴掌到她脸上，“你想要后世名声，那好，我成全你。”

    “表哥，”班婳面无表情地回头看和亲王，松开掐着石氏脖子的手，“石氏私通外族，刺杀帝后，不配为王妃。今日我便替你做主休了她，让她青史留名。”

    “不，你不能这么做！”石氏不容许自己的身份变得不再高贵，她跪行到和亲王面前，“王爷，我们乃是结发夫妻，你不能这么对我。”

    和亲王看着发髻散乱的石氏，想起了天牢里的二弟，二弟求他的时候，似乎也是这样。他并不是真的敬爱他这个哥哥，只是觉得他应该为他求情，应该包容他。

    石氏也一样，因为他是太子而嫁给他，她看重的是太子妃这个身份，而非是他。

    “王爷，王爷，”石氏拽住和亲王的衣袍，“你说句话好不好？”

    和亲王弯下腰，掏出手帕擦去石氏脸上的泪，然后一点点掰开石氏的手，“石氏，这些年我待你如何？”

    石氏不解地看着和亲王，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年我与你成亲，后来因为父皇赏下两名妾室，我一直对你心怀愧疚，甚至连你给她们两人服用避子药，我一直当做不知道，甚至不去见她们，”和亲王苦笑，“我也不知道这是帮了你，还是害了你。你一日比一日端庄，我甚至常常在想，是不是我害了你，让你在东宫过得不开心。”

    “后来我才知道，你根本不在意我怎么想，你想要一个安稳的太子妃之位，想要嫡子，”和亲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素月，就算我是皇室的男人，我也是有心的。”

    石素月怔怔的看着和亲王，半晌才反问道：“既然你不在一起那些妾室，为什么又会让她们怀孕？”

    “你忘了吗？”和亲王站直身体，往后退了两步，“是你在我酒醉时，把她们安排进我的房中。如今我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她的生母在产子时，便血崩而亡。她的死是意外还是人为，我从未查过，也不敢查。”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她们，”和亲王闭上眼 ，不与石素月的双眼对视，“素月，既然你我无情，又何必强求。”

    “说来说去，你还是要称了班婳的心，要休了我！”石素月恨恨地看着和亲王，“她不是你的亲生妹妹，只是你的表妹，你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和亲王摇头：“素月，你还是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身份利益来衡量的。我虽然优柔寡断，又无甚能耐，但若是有人真人待我，我是知道的。”

    “为了你们石家，我已经让婳婳受过一次委屈，我不会让她委屈第二次。”和亲王睁开眼，态度变得无比坚定，“微臣，并无异议。”

    “蒋涵，我恨你！”石素月双眼赤红，状若癫狂，“你把皇位拱手让人，我为你算计这么久，你却要为了别人休弃我，你没有良心。”

    “你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自己？”和亲王失望地叹息，转身对上首的容瑕道，“陛下，微臣管家不力，导致皇后娘娘差点入了险境，微臣羞愧至极。如今旧事已了，微臣奏请陛下，允许微臣去看守大业皇室陵墓，再不插手朝中之事。”

    “表哥……”班婳面色微变，“你这又是何苦？”

    “娘娘，我本不是擅长谋略之人，若是去看守皇陵，倒能得几分宁静。”和亲王朝容瑕行了一个大礼，“求陛下与娘娘成全。”

    “准奏。”

    班婳看着容瑕与和亲王，没有开口说话。

    “王爷，王爷……”石素月想要去抓和亲王的腿，和亲王却不再看她，转身退出了大殿，消失在夜色中。

    “殿下！”石素月趴在门口，失声哭道，“妾身错了，妾身真的知错了，你不要这么对我……”

    当一个优柔寡断的人，都不再回头的时候，说明他的心早已经伤透，莫过于心死。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太监站在殿外道，“陛下，娘娘，石大人求见。”

    “这么晚了，他来干什么？”班婳看了眼石素月，转头对容瑕小声道，“他是来给石氏求情的？”

    容瑕握住她的手，转头对太监道：“宣。”

    班婳干咳一声：“这会儿让他来，不是更麻烦吗？”

    “不用担心，”容瑕对她温和一笑，“有些事，早些处理了才好。”

    石晋一进大月宫，就看到趴在地上痛哭的石氏，心中一跳，快步上前给班婳与容瑕恭敬行礼：“微臣见过陛下，见过娘娘。”

    “石大人不必多礼，赐座。”

    “微臣有罪，不敢落座。”石晋一撩袍角，竟是对着容瑕行了跪拜大礼，“请陛下恕罪。”

    “哦？”容瑕挑眉，顺手给班婳倒了一杯茶后，转头看石晋，“不知石大人何罪之有？”

    “家姐胆大包天，竟敢冒犯皇后娘娘，微臣万分惶恐，特来请罪，”石晋又是一拜，只是这一次拜的是班婳，“求娘娘责罚。”

    额头触及冰凉的地面，石晋无法看到班婳的表情，也没脸去看班婳。

    “石大人是来为石氏求情的？”班婳看着跪在地上的石晋，转头看向石氏，“石素月，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事败会连累家人？在你心中，后位比家人还要重要吗？”

    石氏猛地摇头：“这是我一人所为，与他无关，求……娘娘明鉴。”

    刚才她没有求班婳，但是在这个时候，终于开口求起人来。

    “早知道会有今日的结果，你为何要铤而走险？”班婳摆了摆手，“石晋，你退下，此事与你无关。”

    “娘娘……”

    “你闭嘴，”石素月不要石晋再开口，她看着坐在上首，美艳得不似真人的班婳，一点点抹去脸上的泪痕，“我九岁与太子定亲，身边所有人都告诉我，我是太子妃，是未来的皇后，我生来就是做皇后的命。我每天盼啊盼，等啊等，就想穿上凤袍，戴上凤冠，接受百官命妇的朝拜。”

    “我是为做皇后而生的，”石素月看着自己保养得极好的手臂，眼神中的光点一点点黯淡下来，“我不甘心。”

    但是在这个时候，看到自己的弟弟为了自己，宁可得罪容瑕，也要进宫求情，她心中不甘与怨气，似乎不再那么澎湃，“我认罪，但是此事与他人无关，求陛下与皇后饶了他人。”

    容瑕没有回答，他在看班婳。

    班婳明白他是想把这件事的决定权交给她，她稳了稳心神，把守在外面的杜九叫了进来：“杜九，派人严查整个京城，搜寻前朝余孽，不可滥杀无辜，但也不可放过图谋不轨者。”

    “是！”杜九心中骇然，皇后娘娘这是要彻查前朝之人，若是不喜今朝，一心想要复前朝者，在这次彻查下，定逃不掉。

    皇后娘娘这次，可真是被惹怒了凤颜，不然不会如此不念旧情。

    他领命退下，走出大月宫的时候，想到关在天牢中蒋洛说的那席话，忍不住停下了脚步。皇后娘娘如此动怒，仅仅是因为石氏派人刺杀她，还是气石氏想要暗算陛下？

    陛下虽然喜怒不形于色，但他至少能够看得出，陛下眼里心里都是皇后娘娘。

    倒是皇后娘娘……

    看似娇憨天真，心思单纯，做事顺心而为。但若是有心试探，才发现她是个极其复杂的女人。从小锦衣玉食，众星捧月，却又练就一身武艺。

    练过武的人都知道，吃不了苦的人，是练不出好身手的，就算再有武学天分也不行。

    但是娘娘文虽不能提笔写诗，但也并不像传闻那般毫无文采，一身武艺更是让很多儿郎汗颜，虽然懒散任性了一些，但却从未做过任何一件超过云庆帝底线的事情。

    越想越心惊，杜九顿时觉得班婳高深莫测起来。

    “石晋，你带石素月走吧，”班婳缓缓开口道，“我把她的命留给你。”

    容瑕的食指在茶杯上轻轻地摩挲了几下，扭头对班婳微微一笑，以示他支持班婳这个决定。

    “谢……陛下，谢皇后娘娘。”石晋朝两人磕了一个头，转身去扶石素月，“走，跟我回去。”

    石素月朝帝后二人行了一礼，跟着石晋出了大月宫。

    相爷府早就没有了，石晋现在住的院子，是朝廷赐给他的，虽然没有相爷府奢华，但也算是五脏俱全。他让下人伺候石素月换好衣服，梳好发髻以，对石素月道，“你好好休息，以后就在这里安心住下吧。”

    “阿晋，”石素月叫住石晋，“几年前，母亲曾跟我提过，你心仪一名女子，她是谁？”

    “她早已经嫁做人妇，而我也把她忘了，”石晋平静地看着石素月，“往事又何必再提。”

    “我知道，”石素月坐在镜前，把一支步摇插到发间，“那时候她与谢启临有婚约，所以你才去边关，避开有关她的消息。”

    “只可惜万事不由人心，”石素月摸了摸自己的鬓发，听到外面的打更声，忽然笑了，“三更了。”

    石晋看着她发间华丽的朱钗，忍不住开口道：“早些退了钗环，歇息吧。”

    “我知道，”在唇间点好口脂，石素月问，“你为什么会来？”

    “为了家族，我没能救飞仙，”石晋神情有些低落，“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第二次。”

    听到这话，石素月笑了，转头看石晋：“我好看吗？”

    “好看。”

    “你出去吧，我该睡了。”

    石晋看了眼艳光四射的石素月，退出了她的屋子。

    他离开以后，石素月在眉宇间描了一朵艳丽的桃花。

    她端庄了一辈子，在临走前，也想给自己增添上几分颜色。

    其实……

    她也曾羡慕过班婳的。


------------

137

﻿    “娘娘, 石氏没了。”

    班婳描眉的手一顿，她放下眉黛，叹口气道：“几时没的？”她对石氏极其厌恶, 因为这个女人为了权势，什么都不顾及, 甚至想要她男人的命。可她又觉得这个女人有些可怜，从小被养移了性子, 也不知道是为了自己活着, 还是为了父母培养出来的虚荣活着。

    她知道石氏活不了, 就算她让石晋把石氏领回去, 石氏也只有死路一条。

    她不死，永远都是皇家的一根心头刺, 而她就算活着, 也只能冷冷清清过一辈子, 甚至还有可能影响石晋的仕途。石家只剩下石晋了, 她这种看重权势地位的女子, 是舍不得让石晋被连累的。

    “昨夜三更过后, 服药而亡。”如意拿过梳子, 替班婳挽好头发, “据说今天早上被发现的时候，早已经气息全无。”

    “我知道了。”班婳打开口脂盒，沾上一些口脂到指腹，然后点到了唇上，闭了闭眼，“让他们备马，我要出宫。

    皇家给了石晋一个恩典，就算这个恩典自杀了，石晋也只有感激的份。

    班婳从铜镜前站起身，在宫女的伺候下换好骑装，看着这个华丽宽敞的屋子，深吸一口气：“走。”

    静亭公府。

    班恒刚练完一套拳脚功夫，正趴在桌边哼哼唧唧地让小厮给他按肩膀，听到下人来说尚书令家的公子周常箫来了，便道：“让他直接进来便是。”

    周常箫进门见班恒汗流浃背趴在桌边喝茶，走到他身边坐下：“最近几天你怎么回事，也不出门跟我们玩了，该不会真是要读书上进了？”他本来还想问问皇后娘娘有没有受伤，但是见到班恒这么轻松的样子，就可以确定皇后应该没受伤。

    不然以班恒的性格，早就上蹿下跳，拖着他们一起想办法抓凶手了。

    “上什么进，”班恒愁着脸道，“你不会懂我的苦。”

    “都做国舅爷了，还苦什么？”周常箫翻个白眼，“这就是抱着金娃娃说自个儿穷，让其他人听见，非揍你不可。”

    “你以为……”

    “世子，皇后娘娘来了！”

    听到这话，班恒从凳子上蹦起来，转头拽着一个中年男人道：“蒋师傅，我这几日真有好好练功，等下我姐来了，你可要如实相告，不然我姐会揍我的。”

    “请世子放心，在下一定会如实相告。”

    周常箫比班恒还要震惊，皇后娘娘……出宫了？

    昨日整个京城都被陛下翻了个底朝天，全城都开始解严，皇上怎么会让皇后娘娘出来，难道是凶手已经被抓住了？

    脑子里想了一堆有的没的，周常箫在见到班婳进来的时候，还是规规矩矩行了一个大礼。

    “常萧这些日子好像胖了些？”班婳仔细看了他几眼，往凳子上一坐，漂亮的凤目扫过班恒，班恒陪着笑凑到她跟前，“姐，他整日里吃吃喝喝，怎能不胖。”

    班婳伸手在班恒手臂上一摸，满意的点头：“看来你这几日确实练了几下拳脚。”她起身对中年男人抱拳，“蒋师傅，辛苦了。”

    “娘娘折煞在下了。”蒋师傅笑着回了班婳一个大礼，转身退了出去。

    周常箫与班婳还算熟悉，不过以前班婳只是出身高贵的贵族女子，算是他们纨绔团体中比较有威望的那一个，他们与她说话的时候，也没有多大顾忌，现在对方成了皇后，他反而有些不太自在了。

    他一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班婳调侃他胖了，他也就笑呵呵的应着，在心中暗暗后悔今天来班家凑热闹。

    “常萧，还站着做什么，”班婳见周常箫不自在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你也不用在我面前装模作样了，你是什么样子，我还不知道？”

    “嘿嘿，”周常箫挨着班恒坐下，“昨日听闻娘娘遇刺，我们也不敢随意讨论，进宫更是不方便，所以今日我来，就想来问问阿恒，您有没有受伤。”

    好歹是一起坑过人，一起听过曲儿的朋友，虽然对方现在发达了，他们这些纨绔还是有些担心的。

    “放心吧，我若是有事儿，这会儿哪还能出宫，”班婳喝了一口茶，“我就是在宫里带着有些闷，出来走走。”

    周常箫顿时露出灿烂笑容：“娘娘您是凤凰命格，受上天庇佑，定是遇难成祥，好事不断的。”

    “一段日子不见，你还能相面了，”班婳放下茶杯，“父亲与母亲怎么没在府里？”

    “今日一早他们就去观里祈福去了，”班恒想了想，“恐怕要傍晚才会回来。”

    昨日她出了事，今天父亲与母亲就去道观祈福，这是为谁求福，不用说就知道。她有些愧疚的放下茶杯，“我让二老担心了。”

    “这哪能怪你，全都是刺客不好，”班恒一拍桌子，怒骂道，“你的亲卫够不够，不够的话把我们府里的亲卫再调一些去。”

    周常箫抽了抽嘴角，把自家培养的亲卫带进宫，这是嫌陛下对班家太好，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吗？实际上，他听闻陛下竟主动召皇后的亲卫入宫，行保护皇后之时，就感到十分的意外。后宫是什么地方，那是帝王寝宫，又怎么任由外人带武将进去，难道就不怕引起宫变？

    要知道云庆帝，就是死在亲儿子手上的，有了前车之鉴，陛下还如此厚待娘娘，娘娘这调1教男人的手段，可真是一绝。难怪他家那些姐姐妹妹们，都爱跟他打听皇后娘娘一些兴趣爱好，想要学一学娘娘的驭父手段。

    当初多少人说陛下求娶娘娘是出于无奈啊？

    结果现实却给了人重重一巴掌，两人成亲以后，两天传出成安侯又给福乐郡主买什么了，成安侯又陪福乐郡主到娘家小住了。尤其是班家被抄家，成安侯不怕受连累，荣养班家人不说，还对福乐郡主越加细心这件事，让京城无数女子艳羡。

    他自己就是个男人，要他这样对一个女人，他恐怕做不到，也不愿意这么做。

    “既然父母都不在家，你们两个骑上马陪我到外面走走。”班婳拿帕子擦去班恒额头上的细汗，“去换身衣服。”

    “好嘞。”

    班恒乐颠颠往屋子跑。

    班恒离开以后，周常箫老老实实低着头，不敢看班婳的脸。

    “文碧还好吗？”班婳所问的，是周常箫的胞妹周文碧，她与周文碧交情还不错，所以便想要多问几句。

    “舍妹一切都好，前些日子跟人订了亲，婚期定在明年三月，到时候请……”周常箫想说请班婳来喝喜酒，想起以班婳的身份，来参加他妹妹的喜宴已经不合适了，便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到时候还请娘娘赏赐几样好东西，给舍妹添添妆，让她在夫家也能多几分颜面。”

    “你放心，好东西少不了你妹妹的，”班婳笑了笑，看来这次的动荡，真让这些纨绔改了不少。若是以往，以周常箫的性格，想说什么就一口说出来了，哪像现在，还知道把不适宜的话吞回去。

    人总是要长大的，就算是纨绔，也要从一个轻狂的纨绔长成稍微沉稳一些的纨绔。

    不多时班恒跑了出来：“姐，我换好了。”

    班婳替他压了压衣襟上的一处褶皱，笑着点头。

    茶坊酒肆中，说书人讲着英雄佳人的恩怨情仇，爱恨离别。班婳坐在桌边，听着说书人用慷慨激昂的语气来形容她的美貌，又说她如何厉害，一刀斩敌十人，再也忍不住捧着茶杯笑出来。

    班恒小声问她：“姐，一刀斩敌十人，这把刀要多长？”

    “三四十尺？”班婳忍俊不禁，“我可扛不起这么长的大刀。”

    “这些说书人最爱夸张了，”周常箫切了一声，“唯一真实的地方，就是形容您美貌与在军中威望那里了。”

    班恒不屑地瞥了周常箫一眼，这拍马屁的本事，还不如他的一半，也好意思在他面前显摆。

    “你这老头儿说得好生没道理，皇后与陛下乃结发夫妻，陪伴他上战场本是应该，”一个看起来有些寒酸的男人道，“什么巾帼英雄，什么英明神武，她若是真有那么厉害，当初还会被那么多男人抛弃？”

    这个男人喝了几口酒，胆子便大了起来，他见自己出口以后，其他人都不敢再说话，于是显得更加得意，“要我说，这全是因为咱们陛下心好人厚道，让她一个女人有上战场的机会，还让她做了正宫皇后。若我娶了一个被退婚几次的女人，绝不会让她做皇后。”

    “所以你这种人只能在我们这里赊酒喝，”堂倌阴阳怪气地嘲讽道，“连个媳妇都娶不到，也好意思对咱们皇后娘娘说三道四，不如用你那两寸钉撒点尿照照，你是个什么东西。”

    堂倌这话一出，大堂上的人都笑了出来，有人嘲笑他穷，有人嘲笑他一个媳妇都娶不到，倒是没人说皇后娘娘被退婚几次有什么不对。

    “咱们娘娘退婚几次又怎么了，说明这些男人都配不上她，”一个妇人瞥了男人一眼，“你这种人也配谈论娘娘，呸。”

    京城中不知何时刮起一股模仿皇后娘娘的风气，女儿家以会骑马射箭为荣，就算不上场诗词歌赋也能挺直腰杆说一句，她们的皇后娘娘就算不擅长诗画，同样能号令群雄，惊艳四海。

    怒火刚升到一半的班恒，见大堂里那个口出妄言的男人已经被群众的愤怒包围，刚升上去的怒意又默默消了下去，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他转头对班婳小声道：“姐，没想到你现在这么有号召力。”

    事实上京城中这么多女儿家，不是所有人都会琴棋书画，只是时下推崇这些，不会的人也要硬着头皮硬撑，现在终于出了一个不那么主流的皇后，她们就借着机会来发泄自己情绪了。

    她们拥簇的不是她，而是她们自己。

    班婳笑了笑：“走吧，再听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

    她刚站起身，一个身穿蓝袍的男人就走了进来，班婳看到他，又坐了回去。

    “皇后娘娘被退婚，不是因为她不好，而是因为太好，让男人自惭形秽，不敢跟她在一起，”谢启临在外面听到别人在说班婳的闲话，便走了进来，“陛下与皇后天生一对，龙凤呈祥，世间其他男人与娘娘在一起，都是对她的折辱。”

    男人被一群人嘲讽，正是心气不顺，现在见一个小白脸也来说话，反口嘲讽道：“你又是什么人，还说什么那些未婚夫配不上皇后才退婚，你又不是他们，你怎么知道？”

    “在下不才，确实是皇后娘娘曾经的未婚夫，”谢启临淡淡道，“皇后娘娘貌若仙人，出身高贵，在下因为自卑，才会故意退婚。你这样的污秽小人，本没有资格谈论皇后娘娘，但我今日若不说清楚，往后还会有你这样的人来讨论娘娘，没得污了娘娘的美名。”

    “由始至终，配不上娘娘的都是我，”谢启临垂下眼睑，神情疏淡，“尔等日后不必再谈论此事，若引来祸端，那便是尔等咎由自取。”

    众人也没有想到，在背后说个闲话，还被当事人给听见了。他们听说过，皇后娘娘确实有个未婚夫姓谢，但不知道后来是因为什么给退婚了，有人说是谢公子嫌弃福乐郡主不够文雅，所以跟别人私奔了。还有说是班家瞧不上谢家不够显赫，所以处处嫌弃。

    现在看来，明明是皇后太好，让未婚夫自觉配不上她，才找理由退婚，保全他们微弱的颜面。

    当人获得成功以后，你过往的所有都会被他们美化，成为一个或感动或励志的故事。从本质来说，这就是人对强者的拜服心理。

    在场众人自动脑补了一番皇后多好多美的画面，最后盖章定论皇后娘娘命格太好，一般男人都配不上，唯有英明神武仁爱厚德的陛下，才与皇后娘娘天生八字相配，成为天下无双的夫妻。

    班婳听着下面人的讨论，面无表情。

    “他竟然会站出来承认这种丢人的事，”班恒嗤笑一声，“我还以为他的良心已经坏到了根子里。”

    周常箫干咳一声：“阿恒，最近新开了一家酒楼，我们去尝尝。”

    他可不敢听皇后娘娘过往的恩怨情仇，总觉得听太多不安全。

    班婳笑看他一眼，点了点头：“走吧。”

    她一起身，瞬间楼上包间里的男男女女都跟着站起身来，因为他们不是客人，而是班婳的护卫。

    用完午膳，班婳就准备回宫了。

    班恒一路相送，一直送到朱雀门外，才止步不前。

    “姐，”班恒把一个包袱塞给班婳，小声道，“这是我特意为你寻来的，你别让陛下发现了。”

    班婳见他一脸神秘的模样，笑着接过：“这里面没有宫中违禁品吧？”

    “你可是我亲姐，我会坑你吗？”班恒叹口气，“你性子直，又不爱动脑子，你身边那些丫鬟都是母亲精挑细选的，我还勉强放得下心。现在我们家的日子过得挺好，你可别为家里讨好处，反正我也不是做官的料，现在这样就很好。戏文话本里那些为娘家要好处的后妃，可没几个有好下场，玩玩不要学他们。”

    “你整日在家看的什么东西，”班婳伸手点了点班恒的额头，“脑子笨就不要操心这些，姐姐我心里有数。”

    “你若真心里有数，我就放心了，”班恒叹气，“我还是那几句话，别委屈自己，也别操心我们，能让咱家吃亏的，还没几个呢。”

    班婳见班恒一副得意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好，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班恒扭头，“行啦，你进去吧，我也该回了。”

    班婳点了点头，她调转马头，骑着马慢慢进宫，回头见班恒还在朱雀门外，伸长着脖子看她。她轻笑一声，朝班恒挥了挥手，班恒才磨磨蹭蹭地骑着马离开。

    回到大月宫，容瑕在前殿与大臣商议政事，她也没去打扰，而是打开了班恒给她的包裹。包裹里放着一个书匣子，还挺沉。

    难道是新出的话本？宫里现在有专门为她编纂话本的人，这些人各个都是编纂故事的高手，哪还用到宫外买书？

    盒盖打开，班婳把里面厚厚一沓书捧了出来。

    《纯明皇后起居注》？

    《司马家族的女人们》？

    《君子之度》这本书名字取得正经，翻进去一看，写的却是有关男人口是心非时的行为。

    《后宫的战争》这本书写的是后宫女人如何勾引皇帝，那些心狠手辣的女人是如何算计正房皇后的。

    翻完所有的书，班婳抚摸着书籍封面，忍不住笑了。

    “娘娘，”常嬷嬷小声道，“这里面有些书，记载的可能是事实，虽然世子操心得过了些，不过这些书也不是全部无用。”

    班婳把书装回匣子中，笑着摇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如意把书收捡起来。

    石素月的自杀，在京城中并没有引起多大的轰动。她的玉牌被拆了下来，就连下葬时的规制，也只用了乡君的品级，这还是班婳下了一道恩旨的结果，不然她只能按照普通女子的规格下葬。

    虽然宫中无人宣扬，但是伴随着前朝一些人被清算，石氏又被和亲王休弃，最后还自杀，稍微有脑子的人都能猜到，石氏可能与刺杀皇后一案有关系。

    石氏下葬后不久，和亲王就带着家眷，去看守大业历代皇帝的陵墓。

    前朝，终于干干净净落幕了。

    京城别宫中，安乐公主听着下人的汇报，良久后才苦笑道：“容瑕到底是把我们这些前朝的人赶得干干净净了，石氏的事情不要跟母后提，我担心她老人家受不了。”

    “发生了什么事？”福平太后走了进来，见安乐公主面色苍白，稳了稳心神，“你说吧，我受得住。”

    “母后，”安乐公主没有想到福平太后会听到她说的话，她面色微变，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有什么话就直说，我连改朝换代都受得住，还有什么受不了的。”福平太后走到桌边坐下，神情坚毅又平静。

    “母后，石氏没了。”

    福平太后眉梢动了动：“她太看重权势了，若是迈不过这个坎儿，早晚也是一个死字。”她叹口气，“你大哥派人来说，他去给蒋家列祖列宗看守陵墓了。其实这样也好，至少不会再引起新帝猜忌，能够保住一条命。”

    “母亲，容瑕……究竟是不是父皇的血脉？”安乐公主想起班婳曾经说过容瑕不是父皇私生子，可是班婳连三军虎符都能给容瑕，她哪还敢相信班婳？

    她待班婳这么多年的姐妹情谊，最后班婳却跟着容瑕造反，毁了蒋家几百年基业，她现在对班婳，也不知道恨多一些，还是喜爱多一些。

    “你在哪听了这些胡言乱语，”福平太后面色大变，“安乐，我与你父皇宠爱你这么多年，难道把你脑子宠坏了吗？”

    安乐公主没有想到福平太后发了这么大的怒火，她咬着唇角苍白着脸道，“母后，你就告诉我吧，至少让我心里有个明白。”

    “明白又如何，不明白又如何？”福平太后扯着嘴角笑了一下，但是这个笑容却毫无笑意，“你问我，我又去问谁？”

    “连您也不知道吗？”安乐公主怀疑地看着福平太后，母后是不知道，还是不想告诉她？

    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安乐公主想了很久，唤来一名宫女，把自己的腰牌递给她。

    “你派人去宫里，就说我想求见陛下。”

    “陛下？”宫女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句，“是陛下吗？”

    “对，陛下。”安乐公主垂下眼睑，看着只有八成新的梳妆台，眼神一点点淡了下来。

    大月宫里，班婳趴在床上，笑眯眯地看容瑕换好龙袍，坐上御辇，又在床上躺了半个时辰后，才起床用早膳。用完膳食后，她忽然想起赵夫人曾给她提过的杨氏，便对如意道，“前些日子不是说那个杨氏想要见我，我看今日就很合适，宣她进宫。”

    “是那个改嫁的杨氏？”如意小声问。

    “不是她还有谁，”班婳嗤笑一声，“我倒是想知道，她求见我想干什么。”

    “无非是套交情，或是来请罪求陛下与娘娘不追究过往那些事，”如意笑了笑，“难不成还有别的缘故不成？”

    “你说得没错，”班婳笑了笑，“左右不过这些手段。”

    容瑕下朝以后，正准备去寝殿，王德在他耳边道：“陛下，前朝的安乐公主求见。”

    “安乐公主？”容瑕想了一会儿，“那个与婳婳有些交情的公主。”

    “正是。”

    “既然与婳婳有几分交情，来见朕做什么？”

    “奴婢也不知，安乐公主说，她有要事禀告陛下。”

    容瑕沉思片刻：“宣。”

    “另外，去请皇后娘娘到屏风后稍坐片刻，朕看在婳婳面上，可以见她一面，但是她要说什么，婳婳却不能不听。”

    王德眼睑微动，躬身道：“奴婢明白了。”


------------

138

﻿    班婳被王德请到前殿，她见前殿站了好几个宫女, 略挑了挑眉, 容瑕平时在前殿不喜宫女伺候，怎么今日会有这么多宫女在？

    “娘娘，请坐这边。”王德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示意让班婳坐到屏风后面。

    “你们家陛下又让我听墙角？”班婳提起裙摆，迈上台阶绕过屏风坐下，“说吧，是不是有人想给你家陛下告密？”

    王德陪笑道：“娘娘真是料事如神，确实有人特意求见陛下, 此人与娘娘有些来往，陛下思来想去, 不好驳了此人颜面，便让奴婢把娘娘请来。”

    “看来还是旧人，”班婳轻笑一声，笑声中无喜无怒。

    王德偷偷打量皇后的神情，发现对方脸上并没有多少情绪，仿佛这位旧人并不能牵动她的情绪。他垂下头退到一边, 皇后娘娘的心思, 有时候确实让人难以捉摸。

    正想着，外面传来脚步声，王德给班婳行了一个礼，躬身退到了屏风外面。

    等王德离开以后，班婳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忽然又释然一笑，换了一个更加舒适的姿势坐在了椅子上。

    “公主殿下，”王德上前给安乐公主行了一个礼，“您请稍坐，陛下待会便来。”

    安乐公主冷笑一声：“你倒是一条好狗。”

    王德笑着行了一礼，礼仪上挑不出半分错处。安乐公主面色稍微一变，顾忌到这里是容瑕的地盘，不敢说太多过分的言语。但是身为前朝公主，她对王德是有恨意的。明明是父皇身边的太监总管，现在却摇着尾巴在新朝皇帝面前伺候，什么忠心主仆情意全都不顾了。

    她眼睑微垂，看到王德交握在腹前的一只手掌缺了三根手指，心中的怒气又消去不少。这三根手指，据说是他护住父皇时被二弟伤的。想到二弟做的那些事，安乐脸上的怒气全消，揉了揉额际，“我不该怪你。”

    王德脸上的笑容不变：“多谢公主殿下宽宏大量。”

    “王公公客气了，”安乐苦笑，“我如今……”

    她不过是个前朝公主，对方却是大内太监总管，若是想要刁难她，她也只能受着。这个公主的名号看似风光，实际也只是面上好看罢了。

    王德朝安乐拱手道：“殿下能够想通便好，您与娘娘交好，只要有娘娘在，谁又敢开罪于你？”

    这话是王德看在以往的主仆情分上，有意提醒安乐公主一句，若是对方领会不了，他也无话可说了。安乐公主从小受尽宠爱，从未遇到不顺心的事情，唯一给她添堵的驸马最后落了一个家破人亡的下场，再后来她便过着奢侈风流的日子。顺风顺水日子过久了的人，有时候会看不清现实，希望这位与娘娘有几分交情的公主不会犯这种傻。

    安乐公主苦笑一声，正准备说上几句话，殿门口的宫女们纷纷跪了下来。她心头一跳，是容瑕来了？

    不自在的从椅子上站起身，她望着门口，等了几息的时间，容瑕终于走了进来。对方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袍子上绣着浅色云纹，看起来既儒雅又贵气。

    但这个看似温和的男人，却在一日之内，杀了几百个人。这些人全是曾与二弟同流合污，手染百姓鲜血的人。武将推崇他，说他杀戮果决，有明君之犯。读书人崇敬他，说他心怀仁德，善待有才之人，是位步难得的仁君。

    仿佛所有人都忘记，他原本只是蒋家皇朝的一个侯爷，甚至在蒋家皇朝还有太子的情况下，龙袍加身建立了一个心的朝代，而且还把这个朝代名为赢。

    赢，胜利也。

    明明是一个充满野心与算计的人，为什么这些人都跟疯了一般推崇他？

    安乐心中明明有很多不甘，但是面对容瑕，她面上却不敢露出半点情绪出来。她规规矩矩行了一个礼：“见过陛下。”

    “公主不必如此多礼，请坐。”容瑕走到上首坐下，“不知殿下今日来，所为何事？”

    “罪妇想问陛下几个问题，”安乐犹豫片刻，“只要您愿意坦诚相告，罪妇愿意告诉您关于皇后娘娘的秘密。”

    “哦？”容瑕脸上露出一个十分复杂的笑意，“公主请问。”

    “二……戾王真的让人给父皇下毒了？”

    “是。”容瑕点头，“戾王确实让人给云庆帝下药了。”

    安乐面色瞬间惨白，眼泪顺着面颊流下，她用手背抹去泪痕，“多谢陛下告知。”

    “殿下还有什么想问？”容瑕侧身看着后面的屏风，仿佛在欣赏屏风上的猫戏牡丹图。

    “陛下身上可有蒋家的血脉？”

    “公主你忘了？朕的外祖母虽然被逐出皇室，但也是蒋家的血脉，这样算起来，自然是有的，”容瑕挑眉看向安乐，“殿下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我想问的是……”安乐定定地看着容瑕，“你是否有父皇的血脉？”

    殿内死寂一片。

    “嗤，”容瑕嗤笑一声，“殿下，外面那些无知之辈的谣言，你可万万不要当真。朕身上虽有几分蒋家皇朝血脉，但确确实实乃容家子孙。这种惹人误会的话，殿下日后还是不要再说，免得愚昧之人当了真。”

    安乐脸上最后几分血色散去，她整个人瞬间失去了生机，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我……知道了。”

    原来容瑕真的不是蒋家血脉，她连自己骗自己都做不到了，她们蒋家皇朝，真的尽了。她用手绢擦了擦眼角，把最后的泪痕擦净，“陛下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吧。”

    “朕没有什么想问的，”容瑕笑了，“朕的皇后就是世间最有趣的一本书，朕日日看，时时看，都不会觉得厌倦。若她真有什么秘密，也是朕来一点点挖掘，这也算是夫妻间的小情趣。既然殿下心中疑惑已解，就请回吧。”

    “几年前我还跟她取笑，说她那般喜欢美男子，只有嫁给你，因为整个京城再没有比你更好的男人了，”安乐神情有些怔忪，不知道是在怀念往日与班婳交好的时光，还是在怀念当初被众星拱月的自己，“那时候婳婳还说，你喜欢的定是神仙妃子般的人物，她不会去凑热闹。”

    谁能想到，她当年一句戏言竟然会成了真。

    京城第一美男谁也没有看上，偏偏求娶了名声不太好的班婳。

    “约莫这就是缘分，”容瑕脸上的笑意更重，“上天注定要朕娶到婳婳，朕很感激。”他抬了抬手，“王德，送安乐公主回去。”

    “是。”王德松了口气，幸好这位殿下没有说不该说的话，不然被屏风后的娘娘听到了，定是会伤心难过的。

    “你这么爱她，”安乐公主站起身，语气变得有些怪异，“是不是能够忍受，她心中曾有别的男人？”

    容瑕眼睑微颤：“殿下，朕与皇后夫妻情深，殿下如此编排，有何用意？”

    “夫妻情深？”安乐公主语气有些嘲讽，“不过是你自以为是的情深罢了，你见过她第三个未婚夫吗，难道不觉得他长得像谁？”

    对容瑕，安乐公主还是恨的，她恨不得他日日过得不痛快，一辈子都求而不得，才能压下心头的那股恨意。

    “婳婳根本不爱你，当年她愿意与谢启临订婚，是因为她看上了他，不然以谢家的地位，又怎么可能与班家嫡女订婚？”安乐嘲讽地看着容瑕，“就算你是京城第一美男，惊才绝艳又如何，让婳婳动心的人，不是你！”

    “胡言乱语！”王德呵斥住安乐公主，“娘娘与陛下的情谊，岂容你编排，还不快快退下！”

    “当初婳婳得知谢启临喜欢诗词，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找来千金难寻的孤本送给了谢启临，”安乐公主抬高下巴，“本宫当初是她最好的闺中密友，又怎么会不知道她对哪个男人动了心？”

    “容瑕，纵然你得到了我蒋家的天下又如何，婳婳看上你的，也只有你这张脸罢了。待你不再年轻时，她自然能够欣赏其他男人，终其一生，你也无法得到她的真心！”

    “你以为朕会相信你的挑唆？”容瑕神情平静地看着安乐公主，“你若是婳婳的好友，又怎么会当着朕的面说这些话，你有没有想过，这些话会给婳婳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你这样的人不配做婳婳的朋友，也不配叫她的名字，”容瑕站起身，声音冷厉，“若日后朕听到你再叫皇后娘娘的名讳，定治你对皇室不敬之罪。”

    安乐被容瑕的眼神盯得有些畏惧，大脑一片空白，待她出了大月宫，才发现手心后背一片冰凉.

    “殿下，”王德停下脚步，作揖道，“您请慢走。”

    安乐公主看着他道，“我可以去见一见婳……皇后吗？”

    “您想见皇后？”

    安乐发现王德的表情有些怪异。

    “是。”

    “殿下，真是有些不巧，今日娘娘召见了杨氏，只怕没时间见您了。”王德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殿下，下次再来吧。”

    “杨氏？”安乐公主看到远处有一个妇人朝这边走过来，此人畏畏缩缩，眼神飘忽，看起来十分小家子气，“就是她？”

    “正是。”

    “本宫知道了。”安乐公主没再说其他的，走出了大月宫的地界。王德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再也看不见，才转身回去。

    有些情分，是禁不起消磨的。

    殿内十分安静，容瑕坐在御案前没有动。班婳从屏风后走出，看到他手里拿着一本奏折，便道：“有什么想问的吗？”

    容瑕放下奏折，抬头看向班婳。她脸上神情十分自然，无惊无怒，甚至没有被朋友编排后的伤心，仍旧是那自在洒脱的婳婳。他起身把她揽进怀中，“你……真的只是看中我的容貌吗？”

    “你怎么会这么想？”班婳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头，“我看中了你很多，不然怎么会嫁给你。”

    “真的？”

    “当然，”班婳把头靠在他胸口，眨眼道，“我从不骗人。”

    容瑕笑出声，松开班婳，凝视着她的双眼：“婳婳，你别骗我。我这辈子在意的人很少，放在心上的人，唯有你一人，你若是骗我，与剜心无异。”

    班婳把手放在他的胸口，感受着心脏跳动的声音，“我会让它好好待在里面的。”

    她低着头，容瑕看不到她的眼睛。

    “娘娘，杨氏到了。”殿外，如意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知道了，”班婳捏住容瑕的下巴，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一吻，“别多想，我以前没有爱上别的男人。”

    容瑕揽过她，在她唇上重重亲了下去。

    “我信你。”

    班婳离开以后，容瑕坐在御案前很久没动。婳婳说，她以前没有爱上别的男人，他相信。

    现在……她爱他吗？

    “嘭！”

    王德看到御案上的茶盏掉在了地上，他躬身道：“陛下，您没事吧？”

    “朕无碍，”容瑕面无表情道，“让人进来收拾干净。”

    “是。”

    杨氏还是容家儿媳时，常有进宫的机会，就连大月宫也是来过的。但那时候的大月宫虽然华丽，却处处是男人的物件儿。然而她这次来，发现大月宫除了仍旧如往日华丽外，还增添了许多女人才喜欢的东西。

    这座宫殿中，女人的痕迹处处可见。

    “皇后娘娘驾到。”

    她忙跪地行大礼，连头也不敢抬。一袭华丽的长裙从她身边经过，她顺着裙摆的方向，改变了跪拜的姿势。

    “起吧。”

    皇后的声音很好听，也很年轻。当初在容家的时候，她记得容儿郎是个极其冷淡的孩子，不知班皇后是何等奇女子，才能让他如此痴迷。上次她虽有机会进宫参加封后大典，但是离皇后极远，她只能隐隐约约看到对方的轮廓。

    她小心翼翼站起身，看清班皇后相貌后，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好个美艳的人物，活像说书先生嘴里勾魂摄魄的女妖精，若是男人落在了她的手里，便再也无处可逃。

    容二郎……喜欢的竟然是这样的女人？

    当初她跟容家大郎刚成亲时，婆婆林氏还没过世，犹记得对方是个十分清新雅致的才女，便是后来才名在外的石家小姐，怕也是要逊色几分。如若不然，也不会让公公对她如此痴迷，顶住一切压力都要娶她进门。

    班皇后与婆婆林氏，全身上下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实难想象品貌非凡的容儿郎会迷恋这种与林氏完全相反的女人。她不敢多看，在班婳叫起以后，就规规矩矩局地躬身站着，一双手局促得不知放在何处好。

    “听赵夫人说，你想见本宫？”班婳见杨氏胆子并不大，实难想象这样一个女人会在丈夫热孝时，做出打掉孩子嫁给他人的举动。

    “罪妇杨氏，是来向娘娘请罪的，”杨氏又跪了下去，“罪妇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得陛下与娘娘原谅，罪妇愿以死谢罪，但求陛下与娘娘不要追求他人。”

    “起来说话，”班婳敲了敲桌面，“本宫要你的命作甚，以往的事情陛下早已经不打算追究，本宫与你又无半分恩怨，更是不会特意刁难你。”

    “娘娘……”杨氏感激地看着班婳，“多谢娘娘！”

    心思这么简单的女人，怎么狠下心打掉孩子的？

    “本宫见你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当初怎么会打掉孩子的？”

    “娘娘，那个孩子……并不是罪妇流掉的，”杨氏红着眼眶道，“罪妇嫁给容大郎以后，他并不喜欢罪妇，就连婆婆也不太喜欢我。后来婆婆过世，大郎伤心万分，我们也没能要上孩子。后来公公病逝两年以后，罪妇腹中终于有了一个孩子，又怎么会不欢喜？”

    杨氏说到了孩子如何没的，又说自己被人逼迫着嫁了人。说到被逼迫嫁人时，她语气麻木又平静，没有半点愤慨亦没有半点欢喜。

    班婳多多少少脑补出了一下东西，比如林氏不满儿媳，容大郎嫌弃发妻不够风情。容大郎病逝后杨氏流产，加上她匆匆改嫁，在别人眼里就是自己流掉了孩子。

    从杨氏的言语中可以听出，她那不曾见过面的婆婆林氏，是个极不好相处的人。她忽然想到，容瑕登基了这么久，除了按照规矩追封林氏为超一品定国夫人以外，便再也没有加封任何荣誉封号，他与林氏之间的母子之情，似乎并不是太浓烈。

    与林氏相比，容瑕追封亡父时用心许多，不仅叠加了好几个封号，还晋封其为超品国公加太子太傅，若不是于理不合，容瑕没准会追封其为皇帝。

    “林氏……本宫的婆婆，待陛下好吗？”班婳见杨氏吞吞吐吐的样子，又道，“你要如实告诉本宫，若是本宫发现你撒谎，本宫定会责罚你。”

    “罪妇不敢，”杨氏忙道，“婆婆是个怜花惜月的女子，她与公公感情很好，在照顾陛下的时候，难免就……难免就有些忽略。陛下平日里的功课，大都是公公在管，其他的都由丫鬟小厮打理。婆婆性子清冷，并不管这些俗务。但她对陛下与亡夫要求极高，一直按书籍上的君子风度来要求他们。”

    杨氏是个性格软和、逆来顺受的女人，她心里就算觉得婆婆林氏为人有些奇怪，也不敢在嘴里说出来，甚至不敢太过接触小叔子，怕婆婆因此怪罪她。

    后来林氏病逝，她竟不觉得难过，而是欢喜。

    她知道自己有这样的想法不对，可是却怎么都控制不住。

    “本宫知道了，”班婳摆了摆手，“你退下吧。”

    “多谢娘娘，罪妇告退。”

    班婳让说书人、舞姬等来给她解闷，但是怎么也提不起兴致，挥手让他们退下后道，“来人，去把杜统领叫来。”

    杜九一直跟在容瑕身边，容瑕小时候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最清楚的人应该是杜九。

    杜九听到皇后娘娘找他，以后皇后娘娘无聊想要出宫，到了殿内后，发现娘娘神情有些不太好看，上前行礼道，“娘娘，可是宫里谁惹你不高兴了？”

    “我心里是有些不太高兴，”班婳给他赐了座，“你跟我说说你们家主子小时候的事情，给我解解闷。”

    “末将担心说了主子小时候的事情以后，您会更闷，”杜九老老实实道，“主子小时候的生活十分乏味，不如娘娘您那般、嗯……多姿多彩。”

    班家这位嫡小姐，从小就是没几个人敢招惹的姑娘，什么没玩过，什么没见识过。哪像他家主子，小小年纪就要开始背书习字，再大一点就要骑马射箭，学君子遗风，若是有半点做得不好，夫人就会一脸失望的看着主子，不哭上几场都不算完。

    “有多乏味，跟我说说，”班婳单手托腮，“我跟你们家主子在一起，很少听他提起过小时候的事，我怎能不好奇。”

    “主子三岁以后，便在卯时上刻起床，读书习字一个时辰后，就去给夫人请安……”

    “卯时上刻？”班婳惊讶地看着杜九，“三岁的孩子在卯时上刻起床，这不是折磨小孩子么？”

    杜九干笑道：“这是夫人定下的规矩。”

    “她让孩子卯时起床，自己却在一个时辰后再受孩子的礼，这不是宽以待己，严以待人吗？”班婳翻个白眼，“可怜你家主子，小小年纪过这种日子。我三岁那会，不睡到天亮是不会起床的。”

    杜九脸上的笑容快挂不下去了，这话要他怎么接？

    一个是主子的亲娘，一个是主子最心爱的女人，他说什么都是作死。

    “那你再跟我说说，你们家主子小时候发生过什么趣事，他有什么想做却没做，长大以后就不好意思再做的事？”

    杜九摇头：“主子从小就很自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

    “趣事倒是有一件，主子十一二岁那年，在宫里遇到一个小姑娘，被小姑娘拉着去冰上玩……”杜九语气一顿，“不过这事被夫人知道以后，主子被受了罚。”

    “谁罚的？”

    “夫人。”

    “罚了什么？”

    “鞭二十，抄写家规十遍。”杜九现在还记得，主子当年被打得后背渗血的模样。那件事过后不到一年，夫人便病故了。从那以后，他就再没见过主子做过任何一件像小孩的事。

    冬天那么冷，主子趴在床上，太医给他上药的时候也不哭不闹，倒是侯爷因为这事与夫人闹过了一场。

    班婳听到这些，心里就像是被醋泡过、被针扎过，又酸又疼，她沉默良久，看着窗外道，“今年的大学，就快要到了吧。”

    杜九不解地看着班婳，傻愣愣地点头：“应该是的。”

    当天晚上，京城就下起了雪来。

    班婳披着狐裘，站在台阶上，看着白雪皑皑的世界，转头对一名亲卫道：“你去告诉世子，说本宫想去嬉冰，让他找个好去处，我明日就去找他。”

    “是。”

    班婳笑了笑，转头往正殿走去。

    正殿上，容瑕听着几个近臣讨论京城有才能的年青人。

    “原忠平伯嫡次子谢启临，也有几分才学……”

    “朕不用德行不正的人。”

    周秉安微愣，随即道：“陛下所言甚是，微臣失察。“


------------

139

﻿    “周老乃是国之肱骨，对年轻一辈不太了解也是正常的，”容瑕在名单上勾了几个名字，“朕既已登基, 天下百废待兴, 明年开恩科，广纳天下贤才。”

    “陛下圣明。”几位朝臣齐齐行礼，这几年因为蒋家人瞎折腾，不少读书人受到迫害。如今陛下开恩科, 最高兴的定是天下文人。唯一的问题就是现在把告示张贴到全国各地, 有些偏远之地的读书人，只怕是来不及赶到京城。

    周秉安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 容瑕道：“既然不是按照规矩举行的科举考试, 时间也不用拘泥以往, 把时间定到四月底，倒也方便。”

    “陛下仁德, 为天下文人着想，微臣替学子们谢过陛下恩典。”

    “依朕看，这次科举就由你、姚培吉、刘半山三人负责, ”容瑕早已经习惯这些老狐狸没事就爱捧一捧他的行为, 他从不当真，“刘爱卿岁数尚轻，大事上还是要由二位做主。”

    新帝登基后举行第一次科举，就让他们来负责，这是莫大的脸面，同时也表明了新帝对他们的信任。周秉安与姚培吉都是聪明人，知道陛下有意培养刘半山，当下便满口答应下来，顺便又夸了刘半山一番。

    刘半山如今不过而立之年，已经领了大理寺卿的职位，日后可提拔的空间可大着呢，就算为了子孙后代着想，他们也不想得罪这个人。

    待这些朝臣离开以后，容瑕才再次低头去看周秉安等人呈给他的这份名单，朱笔在谢启临名字上停了很久，最终还是再次划掉了他的名字。

    “陛下，皇后娘娘来了。”

    “快请。”容瑕站起身就想到门口迎接，可是低头一看这份名单，随手拿了份奏折改在了上面。

    “容瑕。”班婳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盘点心，有些像是容瑕曾在班家吃过的那个，太久没有吃，味道已经记不大清楚了，只知道这么一盘点心，比这么一盘银子还要值钱。

    “这厨子是我从娘家带过来的，你尝尝。”班婳把盘子放到桌子上，捻起一块放到容瑕嘴里，“好吃吗？”

    容瑕点头 。

    “你整日待在殿里处理事务，别把身子累坏了，”班婳把他按在椅子上坐好，替他按着肩膀。

    容瑕抓住她的手，伸手把她捞进自己怀里，“说吧，是不是出去惹什么事了”

    “啊？”班婳莫名其妙的看着容瑕，“我为什么要出去惹事？”

    见她一脸茫然无辜的样子，容瑕把一块点心喂到她嘴边，一边喂一边道：“前几日出宫，你玩得很晚才回来，对我也是这么热情。”

    “这话说得，好像我平日对你不好似的。班婳吃下点心，在容瑕指尖重重一咬，哪知道容瑕不闪不避，只笑着任由她咬。

    “你傻了么？”班婳见他指尖留下了自己的牙印，有些心疼又有些心虚，“外面不是下雪了么，我想你陪我出宫看看雪景。”

    “明日？”容瑕想了想，“好，待下了朝我就陪你去。”

    “说好了，就不能改口啊，”班婳在他腮帮子上亲了一口，“乖，继续批你的奏折，我就不打扰了。”

    “等一下，”容瑕把她拉了回来，在她唇角重重亲了两口，“你个小没良心的，达到目的就走，坐在这儿陪我一会儿。”

    “那你批奏折，我看话本陪你。”班婳揽着他的脖子，笑眯眯道，“若是让我给你洗笔研磨也是可以的。”

    “罢了，”容瑕把她抱起来，放到铺着软垫的椅子上，“你坐在这陪我就好。”

    他招来王德，让他取来两本班婳喜欢的话本，又给她备好瓜果点心，才坐回御案边做自己的事。两人爱好性格虽然不太一样，但是坐在一起，就莫名的和谐。

    没过一会儿，容瑕见班婳趴在桌沿边睡着了，摇头轻笑一声，把大氅盖在班婳身上，拦腰把人抱起，走出了御书房。候在外面的太监宫女见状，忙撑伞捧壶，替帝后遮住从外面吹过来的寒风。

    “陛下……”

    女官刚开了一个口，就被容瑕冷淡的眼神吓了回去，他看了眼外面的风雪，加快步子把班婳抱回了后殿。

    “你们都退下吧，”容瑕坐在床沿边，看着安睡的班婳，让屋子里其他人都退了出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容瑕怔怔地看着班婳，这张脸自己几乎日日看着，可是却怎么都看不腻。世人都说，父母看自己的孩子，总是越看越觉得自家孩子无人能及。可他是婳婳的夫君，为何每每看着她，也会觉得世上没有哪个女子比得过他？

    越看越觉得，自己的娘子比谁都好，眼睛比他人更有神，嘴巴比别人更加润泽，眉毛比别人漂亮，就连生气的样子，也好看得让他心中酥软成一片。

    总不能说他把婳婳当做自己女儿般了？

    他自嘲一笑，走出内殿的时候，见到几个宫女静立在外面，他停下脚步，看向其中一人：“你叫如意？”

    “奴婢如意见过陛下。”

    “你一直在娘娘身边伺候？”

    “回陛下，奴婢十岁的时候就在娘娘身边伺候，已经在娘娘身边伺候十年了。”如意有些意外，陛下从不与娘娘身边的丫鬟多说一句话，也不关心她们叫什么，有娘娘在的时候，陛下眼里几乎看不见其他女人，今日……这是怎么了？

    如意心里有些不安，却不敢显露出来，只能老老实实地等着陛下开口。

    容瑕想问她有关婳婳与谢启临的事，话到嘴边却又问不出来，他眉梢微微一动，“朕知道了，好好伺候。”

    “是。”如意见陛下并没有继续问下去的意思，躬身退到了一边。

    等容瑕离开以后，玉竹好奇的问：“如意姐姐，陛下这是怎么了？”

    “陛下的心思，也是你能揣测的？”如意狠狠瞪她一眼，“你这好奇的性子若是不压下去，还是早早打发了你去国公府，以免闯下祸事给娘娘增添麻烦。”

    玉竹面色一变：“如意姐姐，是我错了。”

    如意见她受教，语气好了几分：“非我对你严厉，只是姑爷现在已经是陛下，我们作为娘娘身边的人，言行当更加谨慎才是。”

    玉竹老老实实地点头，她日后不敢了。

    “陛下，”王德撑着伞躬身走着，“老奴瞧着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去请一名御医来给您把一把脉。”

    “不必了，”容瑕摇头，对王德道，“朕很好。”

    王德犹豫了片刻，又道：“陛下，您是……听了安乐公主的话，心里不太畅快？”

    容瑕停下脚步，偏头看了王德一眼。

    王德被这个眼神盯着浑身发寒，把伞递给身后的太监，就跪在雪地里请罪。

    “起吧，朕并未怪罪于你，”容瑕把手背在身后，看着廊外的风雪，“你在宫里伺候了这么多年，安乐公主的话是真还是假？”

    “娘娘当年与谢二郎订婚的时候，她才多大呢？”王德小心翼翼看了眼容瑕的脸色，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奴婢在宫中伺候，虽然称不上了解娘娘，但是娘娘的性子奴婢还是知道的。”

    容瑕挑眉看他。

    “爱憎分明，从不会在感情上委屈自己，”王德躬身行了一个礼，“要说送谢二郎的诗集是千辛万苦寻来的，奴婢是一百个不相信，最多是恰好得了一本，而四周亲朋又没人喜欢这些，便顺手送给了谢二郎。”

    “与娘娘交好的那些公子小姐，可没人喜欢这些东西。”

    容瑕表情有些微妙，他挑眉看王德：“是吗？”

    “奴婢一个阉人，哪知道儿女感情这些事，”王德干笑道，“就是凭借自己所见所闻来推断而已。”

    “你说得对，送一本诗集算不得什么，”容瑕抬了抬下巴，眼底露出几分笑意。

    当初婳婳送了他那么多千金难得的孤本画册，可从未舍不得。更何况那时候他们还不是未婚妻，婳婳对他便这么大方。谢启临做了婳婳两年的未婚夫，也不过得了一本婳婳最嫌弃不过的诗词集，实在称不上喜欢二字。

    回到御书房，容瑕在谢启临名字旁边做了一个批注。

    把其发至西州任知州。

    既然有些才能，而他又不想见到他，不如这样最好。

    当天晚上，谢启临接到了朝廷下发的委命书，看着上面盖上的大印，他有些意外，又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容瑕竟然愿意给他一个官职，这实在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看着满脸激动的双亲，谢启临把所有的猜测都压在了心底。他走出屋子，看着从天际飘摇而下的雪花，心中五味陈杂，说不上高兴还是难过。

    或许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落，这种失落感，连他自己也不明白究竟是为了什么。

    不到无视，一辆马车从朱雀门驶出，车辕在积雪上压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马车一路从闹市经过，直到京郊的冰场才停了下来。这座冰场是京城某个纨绔修建，到了冬日的时候，邀上几个好友与美人，在冰上玩闹，或是请一些冰嬉高手来玩些花样，来供他们欣赏，也算是趣事。

    这个纨绔姓钱，在京城中的地位不高不下，平日像周秉安、班恒这种高等纨绔，基本上都不带他一起玩。所以这次听说班恒这位国舅爷要借用他的冰场，钱公子高兴得一整晚都没睡觉，让家里的下人连夜把冰场打理了好几遍，确认就算扔几匹马到冰上，都稳稳当当以后，才放下心来。

    钱公子一大早就等在冰场外，等班恒、周秉安等人出现以后，忙热情的迎了上去。不过他很快发现，这几位高高在上的公子爷并没有马上入场玩耍，而是让一堆亲卫把冰场围得严严实实。

    这些亲卫各个人高马大，腰带佩刀，眼神不怒而威，吓得钱公子说话的声音都有些打飘。

    “你莫紧张，”周秉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要等一位贵人来，所以难免护卫严格了些，还请钱公子不要介意。”

    “不介意，不介意，”钱公子忙摆手道，“应该的，应该的。”他偷偷看了眼四周，照这个架势，就算有只蚊子也飞不进去，究竟是哪位贵人来头这么大，连堂堂国舅爷也要如此小心翼翼。

    大约半个时辰以后，一年马车停在了冰场外，钱公子正想上前说这是私人领地，外人不可逗留。就见班国舅一路小跑迎了上了，从马车里接出一个身披红色大氅的女子，他不小心瞧见这名女子的脸，整个人都呆在了原地。

    等他回过神后，才发现这个绝色女子身边还有个同样出色的男人，他感慨地叹息，绝色美人果然都有了如玉公子陪伴。

    班婳牵着容瑕的手，扭头微笑着看向容瑕：“陪我玩一会好不好？”

    容瑕看着光洁的冰面，又看着身边笑颜如花的女子，竟有些失神。十余年前，他也想偷偷到冰面上去玩耍，刚好有个小姑娘要他陪着玩，他便顺水推舟下去了。

    只是他刚到冰面上走了没几步，就被宫人发现，回家受了一次罚，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去冰面玩耍过。现在婳婳忽然带他到这里来，又唤起了他儿时的记忆。

    “我不会，”容瑕对班婳温柔一笑，“我就在这边看着你好不好？”

    “没关系，还有我在呢，”班婳脱下身上的大氅，换上冰嬉鞋，指了指杜九，“杜九，给你家主子换鞋。”

    “属下……这……”杜九在容瑕与班婳身上看来看去，纠结万分。

    “罢了，”容瑕无奈一笑，“我自己来就是。”

    班恒见状递上一双鞋，又给容瑕戴上护头护膝护腕，这些东西戴上去虽然有些笨重，不过对于从未嬉过冰的而言，却是很好的保护。

    “看我给你滑一圈看看。”

    容瑕抬头，目光落在班婳身上，整个人几乎凝住了。

    冰上红梅，雪中妖姬。

    容瑕怔怔地看着班婳，直到班婳滑了一圈回来，又停在他面前，他都还没回过神来。

    “怎么，被我的美貌惊呆了？”班婳把一只白皙细嫩的手递到他面前，“来，跟我来。”

    杜九等护卫紧张看着容瑕，就怕皇后娘娘一不小心就把陛下给摔了，这要是被其他朝臣知道，不知要惹出多少麻烦事出来。

    容瑕把手递给班婳，预想中的潇洒并没有看见，因为他在迈出第一步时，就踉跄了一下。

    “小心，”班婳扶住他的腰，“不要慌，一步一步来。”

    “好。”

    容瑕笑了，他跟着班婳踉踉跄跄地在冰面上磨蹭着，有时候两人摔在一块，吓得杜九等人冷汗直冒，结果两人却躺在冰上哈哈大笑起来。

    杜九怔怔地看着陛下有些狼狈的模样，他几乎从未见过陛下如此笨拙的一面，平日里的陛下，总是无所不能又冷静的。

    像今日这样，靠着娘娘才能往前走几步，摔得四脚朝天的模样，几乎从未见过。

    “起来，”班婳从冰上爬起，把容瑕硬拖了起来，“你可真笨，我几岁的时候，就学会嬉冰了。”

    “嗯，我们家婳婳是最聪明的。”

    “这话我爱听，”班婳脸颊红扑扑的，眼角眉梢尽是笑意，“不过就算你笨，我也不嫌弃你。夫君再笨，那也是自家的好。”

    “婳婳……”容瑕握住班婳的手，忽然把她搂进了自己的怀中。

    雪花飘落，幽幽的凉压下了班婳身上的热意。

    “天若不老，情意不绝，”容瑕把班婳抱得更加严实，不让风雪落到她的身上，“婳婳，不要负我。”

    班婳心头一颤，她伸手轻轻揽住容瑕的腰，沉默良久，久得容瑕以为她不会开口时，她轻轻点头：“好。”

    冰场旁边，周秉安蹲在地上，抱着下巴对班恒道，“陛下与你姐，一直……都这样？”

    班恒换好冰嬉鞋，对周秉安道：“怎么了？”

    “没，”周秉安摇头道，“就是觉得……挺好。”

    班恒轻嗤一声，站在冰上道：“有心思瞧别人，不如玩您自己的。”说完，他扭头看向他姐的地方，两人已经松开了，陛下仍旧走得东扭西拐，而他姐却松开陛下的手，像朵花儿一样，漂亮地滑远了。

    班恒收回视线，陛下看上他姐这样的女人，还痴情成这样，图个啥呢？

    整整一个下午，容瑕也就勉强学会了不在冰面上摔倒，其他的一窍不通。

    班婳与他坐进马车，躺进他的怀里戳他胸口：“堂堂陛下，在冰嬉的时候，竟然这么笨。”

    容瑕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笑着道：“不过今日我却很开心。”

    他终于体会到了在冰上畅快的感觉，没人再骂他不思进取，沉迷玩乐，毫无仪态。他身边这个女人嘴上说着他笨，但是每次他摔倒的时候，她就匆匆地赶了过来，就像他是什么还不懂的小孩子，被她疼着保护着。

    “开心就好，”班婳环住他的脖颈，“以后的每一年，每一个季节，我都会偷偷带你出去玩。不过不能因为懈怠政务，我可不想日后史书上记载我的时候，说我是什么祸水。”

    “那你想做什么？”容瑕点了点她的鼻尖。

    “后世的人肯定会夸你是明君，我怎么也要做一个有名的皇后，比如说最受皇帝爱重的皇后，最贤德的皇后，或者……被皇帝爱了一辈子，皇帝从未纳妃的皇后。”班婳似笑非笑地看着容瑕，“我要让后世人提到你，就会想到我。”

    “好，”容瑕握住她的手，“你是朕唯一的皇后，唯一爱国的女人，唯一的女人。此生我若做不到，便不得好死，江山丧于我手。”

    班婳闭上眼笑：“我可不想江山丧于你手，到时候苦的还是百姓。你若是违誓……”她缓缓睁眼，与容瑕的眼睛凝视，“就让你长命千岁，终身孤苦，好不好？”

    “好。”

    马车外，杜九拉了拉身上的大氅，装作自己没有听见马车里的对话。

    终身孤苦，有时候比不得好死更痛苦。

    身为帝王，要遵守这样的誓言，比普通男人更难做到。陛下竟然敢立下这样的誓，是对他自己有信心，还是对皇后娘娘，当真情痴到了这个地步？

    成安元年冬天，朝臣发现陛下脸色一日比一日好，连看人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活气。待冬去春来，成年二年来临时，有大臣忽然上奏，说皇后娘娘与陛下成婚近三年还无子嗣，陛下为了大赢天下着想，应该广纳后宫，开枝散叶。

    这位大臣没有想到，这话出口以后，陛下发了大脾气，不仅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说他沉迷女色，还说他连家都管理不好，又怎么能在朝为官，直接下令摘去了他的乌纱帽。

    此事过后，朝臣们再也不敢跟陛下提纳妃一事，就连那些有心把自己女儿送进后宫中的大臣，也不敢明目张胆提出来了。若是一般的女人，他们还能含沙射影说皇后是祸水之类的话，但是班后不同，她与陛下共打天下，为了陛下浴血奋战，很受陛下身边的近臣敬重，他们谁敢多说几句。

    但是身为朝臣，他们又不想陛下最看重的人是皇后，而不是他们这些臣子。

    朝臣见不得皇帝宠爱后妃，也见不得皇帝看重太监，他们最想看到的，就是皇帝最抬举他们，最看重他们，若是博得一个名臣忠将的名头，便更加完美了。

    只可惜陛下行事有度，天下在他的治理下井井有条，他们想要找个借口说陛下昏庸，都会有造反的嫌疑。

    所以说，做皇帝的人脑子太清楚，能力太好，朝臣们也不是那么满意的。

    自从开恩科的诏令颁发以后，容瑕在文人中的地位越加高涨，刚一开春，全国各地就有不少考生赶到了京城。

    有些考生是第一次进京，对京城十分好奇，所以常常听京城百姓讲一些有趣八卦。比如某个大臣想要把女儿送进宫，谁知道陛下十分嫌弃。

    又比如说谁家想要讨好国丈爷，结果国丈爷直接连人带礼送出了门，还说自己只是个纨绔，从不插手朝廷大事。

    再比如皇后娘娘是个很漂亮很厉害的女子，武能上马杀敌，文……虽不太能文，但是口才却很好。据说有位外国使臣嘲讽大赢男子太过文弱，结果被皇后娘娘从头奚落到脚。

    “皇后娘娘对那使臣说，你连我一个女人的武艺都比不过，还好意思嘲讽我大赢的儿郎？我大赢的儿郎能文善武，岂是你这等蛮夷之人能懂的？山间的熊瞎子、老虎力气不仅大，还能食人，难道我能说它们比天下所有男人都厉害？”

    几位举子听得津津有味，又催促着这个百姓继续说下去。

    “几位公子都是来参加恩科的？”这个百姓抿了一口茶，打量了一眼几位举子，慢悠悠道，“我们陛下最是看重有才之人，诸位公子仪表堂堂，在下先祝各位金榜题名，高中榜首。”

    举子们忍不住感慨，不愧是京城，连普通百姓都这么会说话。

    茶楼下，一辆马车徐徐停下，一只如玉的手掀起了帘子。


------------

140

﻿    “道具师，你弄的啥玩意儿, 这花瓶是在地摊上5元一对买的？！哪个王爷府邸里会摆这么磕碜的花瓶，你当这是土财主家还是乡长家？”导演顶着满脑子的汗, 满脸嫌弃地指着摄影棚角落里的一对花瓶, “这颜色, 这花纹, 说它是花瓶，简直就是侮辱了花瓶。”

    躲在一边纳凉的道具师听到导演发脾气了, 忙上前低声给导演解释道：“张导, 咱们组里资金不够了，我这也是没办法, 组里这几天给群演开的工资太低, 有几个常在我们组的群演已经到隔壁剧组演鬼子去了。”说完，他偷偷瞥了眼自己让人带回来的花瓶, 上面画着的大红公鸡确实略接地气了些, 也难怪向来好脾气的导演气成这样。

    张导闻言脸色好了点, 看了眼四周, 见其他人都老老实实地在做自己的事, 应该听不见自己将要说什么, 便压低声音道：“昨天姚制片介绍的人来了没有，如果到了就让他来试镜。”他们剧组也是倒霉，先是预定好的男主出车祸不得不换人，结果开机不到一个月，男三号又因吸毒被抓，弄得他不得不找人替换男三，这浪费的不仅仅是时间，还有投资人的钱。

    道具师顿时心领神会，虽然他们组没有什么大红大紫的艺人，但是男女主也算有点名气，有人带资进组蹭名气也很正常。

    不过想到这次来的是某个煤矿老板的儿子，还要演剧里风流而不下流，貌似潘安的男三号，他就觉得有些牙疼，也不知道这部戏的原著粉丝会不会把他们骂成狗？

    剧组所在的龙腾影视基地是花国有名的影视基地之一，每年在这里拍出的古装剧民国剧数不胜数，不仅养活了一堆群演，也养活了附近大大小小的旅馆酒店小吃摊，同样也是一些怀揣明星梦之人的胜地。

    公西乔开着自家老爸前几天买的新车慢悠悠地穿过仿古的街道，终于找到了《闭月公主》剧组的地盘，下车就看到里面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他朝人群中望了一眼，嘴角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朝一个穿着丫鬟装的年轻女孩儿走去。

    “你好，请问这里是《闭月公主》影视剧组吗？”

    林舒从来没有想到竟有人能把他们剧组如此雷人的名字念出高大上的味道，她抬头看着眼前问话的年轻人，愣愣地点头：“对。”

    “谢谢。”

    直到对方拿出手机走开，她不自觉地捧住自己的脸，刚才太阳那么大，她脸上的妆有没有花？想到让好看成这样的一个男人看到她妆花了的模样，她莫名有种羞耻感。

    搓了搓发烫的脸颊，她好奇地看着年轻人的背影，这人难道是来探班的？帅成这样，脸上还没有动刀子的痕迹，这是上辈子拯救了全宇宙才有这么好的一张脸吗？

    二号摄影棚里，姚制片坐着小凳霸占着剧组里电风扇风力最足的位置，正准备跟灯光师说话的他，突然感觉棚里诡异地安静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恢复正常，他还是察觉到这看似正常气氛中的诡异，不由自主地朝门口望了望，就见一个约莫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朝自己这边走来，饶是他在娱乐圈混了好些年头，也忍不住暗自赞叹一声。

    “小乔来了。”姚制片笑眯眯地站起身，对身边的几个工作人员道，“这是我朋友的儿子，年轻人对娱乐圈有些兴趣，哥几个都是圈里的前辈，平时多教教他，也让他年轻人长些见识。”他跟公西雄也算是饭桌上的好友，现在人家的孩子想要到圈子里玩玩，他怎么也要给几分面子才行。

    公西乔走近姚制片，刚听到对方说的话，于是礼貌地朝姚制片笑了笑：“姚叔，不好意思，路上堵车，来得晚了些。”

    “我们约的十点半，现在才十点过一点，不晚不晚，年轻人能守时很好。”姚制片乐呵呵一笑，转头对其他人道，“我带他去见见导演，你们先忙着。”

    众人纷纷笑着称是，等姚制片带着人出了摄影棚，负责拍摄小配角戏份的两个副导交换了一下眼神，看来这就是那位带资进组的男三号了，外形倒是挺符合原著，只要演技不会比机器人还差，他们剧组也能少挨些原著粉的骂了。

    公西乔走在姚制片身边，看着身边匆匆来去的剧组工作人员，仿佛没有注意到他们若有似无的打量目光，让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自然。

    一路上姚制片简单地给他介绍了一下剧组里的主要成员，然后话题一转，就转到了他身上：“我听说你是帝都大学历史系的学生，怎么突然想进这一行了？”帝都大学是整个花国最有名的学校，不是有钱就能进去的地方，所以他对从帝都大学毕业的公西乔才会多看重几分。

    公西乔沉吟道：“家里人觉得考古工作太辛苦，加上我自己对演戏也很感兴趣，所有就想来试试。”

    上辈子他生在乱世，虽然念了几年书，但是腹中也没有多少惊世之才，最后投入当时最负盛名的主公麾下。后来虽然不是最受主公重视的谋士，但是也颇受主公信任。这靠的就是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怒，什么时候该沉默。

    后来主公建立霸业，不少人被主公疏远、忌惮，唯有他富贵半生，到死也深得主公信任。

    有时候才华固然重要，但是才华之外的东西也同样重要，不然他公西乔如何从开头笑到最后？

    演戏几乎成为了他的本能，甚至是刻进他的骨子里，所以这辈子还有什么比演员这个职业更加适合他呢？

    “姚制片。”道具师出了摄影棚就看到姚制片带着一个年轻人朝这边走，当下便道，“这位就是您介绍来的那位年轻人吧？”

    “对，这就是咱们剧组新来的男三号，他还是个新人，你可要多照顾，多提点。”姚制片哪会听不出道具师模棱两可的态度，但是既然他给了老雄一个承诺，那么就一定会做到。

    道具师察觉到姚制片强硬的态度，含糊一笑，也不好多说，反正他一个道具师也做不了什么主。他礼貌地看向公西乔，这一看差点吓一跳，这完全不符合他心目中煤矿老板儿子的人设条件好吗？

    先入为主果然不是好习惯，古人诚不欺我。

    看清公西乔的长相后，道具师那是半点都不担心导演会跟制片因为选角的事情起矛盾，反正光凭这个年轻人的一张脸，就足以让不少女观众纷纷叫好。

    对方是姚制片介绍来的，家里有钱外形也好，道具师乐得在姚制片面前拍个马屁，眼中的称赞之情几乎要溢出来：“好帅气的小伙子，姚制片您的眼光真不错，外形能这么出色的年轻人，咱们整个圈子也找不出几个。”

    姚制片对道具师的识趣非常满意，也自觉在公西乔面前十分有面子，笑呵呵地对公西乔道：“小乔，这是陈老师，主管咱们剧组的道具，圈子里不少有名的影视作品都有他的功劳，还不跟陈老师打声招呼。”

    “陈老师好。”公西乔笑眯眯地跟陈道具师问好，仿佛完全听不出两人之间的话语交锋，一副阳光天真纯洁无害的模样。

    陈道具师笑呵呵地又夸奖了他两句，然后道：“这会儿刚好张导有时间，姚制片您看要不要先带这位……”

    “叫我小乔就好。”

    “那我就不客气了。”陈道具哈哈笑了两声，“那小乔跟我去见见张导，跟导演多沟通沟通，你拍戏的时候也容易入戏。”

    话虽这么说，陈道具心里却很清楚，这个年轻人不是科班出生，并且是富二代，还有个姚制片给他撑腰，他的戏恐怕不太好拍。

    等他们三人进了摄影棚后，周围某些看热闹的人才悄悄地交头接耳起来，纷纷对这位带资进组的新演员背景表示十分的好奇。

    “十有八九又是哪位的干儿子吧。”某个演小配角的演员酸溜溜地说了这么一句。

    其他人闻言也没有接话，这圈子里干儿子干女儿干妹妹干弟弟之类的也没什么好奇怪，他们跟对方又没有什么矛盾，犯不着乱说话去得罪人，谁知道会不会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给坑了呢？

    这个演员见周围没人搭话，抽了抽鼻子，也不再开口，他自己心里也明白，这人与人之间，还真不能去比，至少人家那张脸好看，是老天爷赏饭吃。

    “导演，姚制片陪新演员一起过来了。”陈道具走进摄影棚，见张导正坐在监视器前看之前拍的一段戏，快步上前提醒了一句，重点是那个“陪”字。

    张导扭头一看，就把目光落到公西乔脸上，脸上瞬间带出几分热情的笑意：“原来是我们的男三到了，姚制片好眼光，这个年轻人简直就是活脱脱的许瑞恒，他来演这个角色，绝对砸不了。”

    “哪里哪里，他一个外行，又是新人，还希望张导你多多栽培，这孩子的父母对他千娇百宠的，你磨炼磨炼他正好。”

    “呵呵。”张导默默地抹了一把脸，你老人家把话都说到这个分上，他还敢能不好好照顾？至于试镜这件事，他是提也不再提了，反正试不试都是这个结果，还不如给姓姚的卖个好。

    算了，看他外形还不错，至于演技……

    演技不好就改改剧本，后面剪辑的时候再动动手脚，也就砸不了一部戏，反正是个男三号，又不是男主跟男配。

    （二）

    公西乔被人带进化妆间试妆，给他化妆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带他进来的工作人员称她为姚姐。

    看了眼化妆台上一长排他叫不出名字的大大小小的毛刷，公西乔朝姚姐温和一笑，然后选了一个最利于对方化妆的姿势坐好。

    姚姐看了眼桌子上的公用化妆品，转头对自己的小助理道：“把我的化妆包拿来。”

    小助理闻言又悄悄看了公西乔一眼，转身飞快地取来化妆包。

    姚姐并不太爱说话，她仔细端详一阵公西乔的脸后，跟造型设计师商量了几句，就叫人取来一套白色绣银纹的戏服让他换上，替他弄好假发套，才开始化起脸部的妆来。

    “你的五官很好看，可塑性也强，很适合这个角色，”化完妆，姚姐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已经过了中午12点，“这会儿大家都准备吃午饭，你跟外面的工作人员去见见张导，看还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有劳姚姐。”公西乔朝她笑着点了点头，起身后顺手把椅子往里推了推。

    “等一下，”姚姐从旁边架子上取下一个红色香囊，给他系在腰间，后退一步道，“现在出去吧，如果现在这个形象合适，等下可能就会有人给你拍定妆照。”

    公西乔朝姚姐感激一笑，转身走了出去。

    等他出去后，一直在旁边没怎么开口的小助理才好奇地问：“姚姐，这个新人有什么特别吗？”

    姚姐收拾着自己的化妆包头也不抬道：“我在圈子里待了将近十年，一个人会不会红，还是看得出来的。”

    小助理有些脸红红地想：刚才那个年轻人确实长得挺出色，看着他笑的样子，简直能让人心跳加速。

    姚姐回头看了眼小助理，微微一笑，这个圈子最不缺的就是相貌出色的男男女女，但是能像这个新人这样让人产生一种由内而外舒适感的却很少。

    白衣美饰，玉冠折扇，这简直就是影视剧中贵公子必备的装备，之前演许瑞恒这个角色的梁冬也正是因为相貌出色才被张导选中，当初定妆照发布出来后，吸引了不少看脸的观众。

    剧组的工作人员原本也觉得梁冬十分适合这个角色，但是当他们看到公西乔走出来后，才发现原来长得好看与翩翩佳公子是有差别的。

    看到公西乔的第一眼，他们差点以为这是穿越时空而来的真实贵公子，而不是一名演员。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他们无法形容，但是任谁看到现在的公西乔，都会在心底感叹一句，原来古代的贵公子是这样的啊！

    别说是普通工作人员，就连正在跟男主与女主说戏的张导也愣了一下，原本心里那点不快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要不是顾及着剧组人太多，他恨不得拍一下自己的大腿，他这是捡到宝了！

    心里一高兴，他也顾不得给两个主演讲戏，当下便扯着嗓子叫来摄像师：“趁他现在状态好，快给他拍几张定妆照，回去后叫后期连夜赶工，争取三天以内把定妆照发布出去。”

    大热天的，把妆晒花效果就不好了，这张脸现在看起来就很好。

    “好贵气的小公子。”女主演陈雯笑眯眯地夸奖道，“长得这么帅气，等电视剧播出，一定会有不少女观众嫉妒我。”

    男主演周浩生同样笑道：“看来有了小鲜肉，我们的陈大美女就把我这块老骨头扔到一边了。”

    “跟周哥你拍戏，不用电视剧播出，就已经有不少你的粉丝对我羡慕嫉妒恨了。”陈雯嘴角上扬，“也不知道有多少粉丝在背后念叨我。”

    听到这话，周浩生脸上的笑意更加明显：“彼此彼此，你的粉丝天天在我微博下留言，让我要好好照顾你，我才是责任重大。”

    两人分属不同的经纪公司，平日在剧组一片和气，有时候甚至会互相转发微博炒炒人气，至于两人究竟有多少交情，大概只有他们自己明白了。

    而这边公西乔被摄像师拖去拍了一个多小时定妆照后，饿得前胸贴后背，这个时候也不知哪个后勤给他塞了两个一次性饭盒，饭盒还散发着热气。

    他也不矫情，找了个角落开始扒饭，菜的味道不怎么好，饭也有些硬，不过他还是若无其事地吃完了一盒饭，中途还收到了一个女工作人员友情赠送的湿纸巾两张。

    张导把公西乔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等公西乔把饭盒扔进垃圾桶后，他让副导演把公西乔叫了过来。

    “听姚制片说你来之前看过剧本了？”张导从角落里拽出一张小凳放到公西乔面前，示意他坐下，“你对内容有没有印象？”

    公西乔掀起戏服袍角在小凳上坐下：“姚叔只给我看了些有关许瑞恒戏份的片段，所以我对剧本了解得不多。但是来之前，我看过一遍原著。”

    “看懂了吗？”张导语气温和地问。

    公西乔想了想道：“情节都记住了，只是有些地方不太明白。”

    张导笑了笑，知道对于公西乔一个大男人来说，言情确实没多大吸引力，不过他也没说透：“既然这样，等下就拍你跟女主初遇的那场戏，你是第一次拍戏，不用太紧张，现在先把台词背一背。”说完，他从旁边桌子上拿过一本剧本塞到公西乔手上，就转身走开了。

    男三与女主相遇在原著中描写得十分紧张却很浪漫。

    因为逃婚躲避官兵的公主，湖边凉亭中弹琴的公子，一切美好得就像是画卷一般。

    然而太过美好太过巧合的东西都是虚幻的，这位翩翩佳公子实际身份是敌国的皇子，接近公主只为了窃取机密。

    至于窃取敌国机密为什么要一个身份贵重的皇子亲自涉险，而且还是去接近一个根本不管理朝政的公主，作者与编剧皆表示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位皇子日后一定会喜欢上公主。

    剧情虽然狗血了一点，但是男三这个角色，只要抓住了重点，还是很吸引观众的。公西乔合上手里的剧本，看了眼不远处正在搭外景的一群工作人员，修长漂亮的食指轻轻点了一下剧本的封面。

    演戏，那就是他的看家本领。

    等到下午五点多，公西乔与女主角的戏份终于要开篇，因为天太热，他还去补了一次妆。

    走进凉亭，他看了眼放在石桌上充当道具的古琴，随手把放反的古琴调转回来，然后在古琴上轻轻拨弄了一下，音质不算上乘，但也勉强能入耳。

    张导注意到他的动作，开口问道：“小乔，你会弹古琴？”

    “以前学过几年。”公西乔在古琴前坐下，发现石桌与石桌高度有些不对，达不到最理想的弹奏坐姿，于是略略调整了一下姿势。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公西乔这么一坐下后，众人突然便觉得他陡然变得高大上起来，就像是有了技能光环加持，整个人都得到了升华。

    “好了，一二号机准备。”张导率先回神，朝准备入镜的陈雯做了一个手势，“开机！”

    在开机那一瞬间，公西乔的手指都搭在了琴弦上，抹挑勾剔打，灵活的手指弹奏出行云流水的乐声，悦耳得就像是外景配乐，而不是他本人亲手弹奏出来的乐声。

    陈雯看着凉亭中风流不羁的白袍贵公子，奔跑的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连自己下一句台词，下一个动作也忘了。

    “咳咳。”张导干咳两声，让众人回神，“大家准备一下，这场戏重来。”

    众人这才恍然回神，陈道具更是抹了一把脸，是谁说暴发户的儿子都是纨绔富二代？有本事站出来，他保证不打他的脸！

    特么有这么酷炫的富二代吗？那弹古琴的姿势简直帅了人一脸，跟公西乔一比，梁冬演的那叫什么玩意？

    桃花盛开的凉亭下，娇俏可人的公主小心翼翼地歪头打量弹琴的公子：“你弹的这是什么曲子？真好听。”

    公子手指一顿，悦耳的琴音戛然而止，他偏过头，让公主看到了他含笑的俊美容颜：“不过是一曲乡野小调，能引得佳人垂青，那便是它的荣幸。”

    微风起，花瓣漫天而起，粉色的花瓣飘落在他的肩头，他面前的古琴上，以及凉亭外的溪流中。

    张导神情激动地看着监视器中给公西乔的特写，要是早知道这位带资进组的富二代这么厉害，他早就一口答应了，哪还会拖到现在。

    “很好，很好。”他开口称赞道，“雯雯的戏感很不错，刚才的那个眼神表现得很到位。小乔你跟雯雯准备下一场戏，拍完下一场你今天就可以回家了。”

    陈雯松了一口气，在刚才公西乔回头的那瞬间，她的心跳都停了一拍，要不是剧情也需要她表演出失神的样子，她恐怕又要吃个NG。

    想到这，她忍不住多看了公西乔一眼，不是科班出身还能如此出色，简直让人震惊。她当初拍第一部戏的时候，连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与公西乔真是没得比。

    单从刚才这场戏来说，公西乔确确实实是把许瑞恒这个角色演活了。

    （三）

    公西乔拍完两场戏，卸了妆就开车回家了，留下剧组一干工作人员望着他的车屁股出神。

    “这辆车价格过百万了吧？”一个群演扒拉着饭盒，眼神里带着几分不甘，“长得好看就是有人捧。”

    群演们并不知道公西乔的底细，只听人说他背后有人捧，背后的金主为了能让他接到男三号，还投资了不少钱进来，这怎么不让一些怀揣明星梦在圈子里摸爬滚打好几年却没出头希望的人嫉妒？

    “这个圈子不就这样，哪有什么干净的。”他旁边更加年轻的一个群演嫉恨道，“咱们可不能跟这些脸好看的人比。”

    旁边几个群演听到两人的对话，捧着自己的饭盒往旁边挪了几步，用行动表明他们绝不参与这个话题的立场。


------------

141

﻿    大月宫灯火通明，王德时不时朝外张望, 脑门上渗出不少汗来。

    皇后娘娘怎么还没回来？

    他正在心底着急, 听到外面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忙转头迎了上去。

    “王德，”班婳大步往殿内走，“陛下怎么样了？”

    因为赶得太急，她的发髻有些散乱, 说话时犹带喘息。王德一路小跑跟在她身后, “御医还在殿内为陛下诊治，刺客伤到的两个地方并不致命, 所以暂无生命危险。”

    穿过外殿, 班婳一眼便看到躺在内殿床上的容瑕，心里一急, 撩起裙摆跑到床沿边，伸手轻抚容瑕的脸颊，确定他呼吸顺畅, 温度正常以后, 才沉着脸看御医, “伤口可有大碍？”

    “请娘娘放心, 刺客的冰刃上并未淬毒，所以陛下醒来以后，只需好好养伤便是。”御医们老老实实的回答，不敢有半点隐瞒。

    “王德，你跟我把事情经过说一遍。”班婳看着容瑕面色惨白的模样，脸色越发难看，“刺客抓住了没有。”

    “娘娘，刺客已经自杀了，是您身边的宫女，名唤玉竹。”

    “玉竹……”班婳声音带了几分沙哑，“继续说。”

    王德把经过仔仔细细的说了，班婳嘲讽的笑道：“她说我是主谋？”

    内殿寂静一片。

    “是。”

    “陛下好好活着，我就是皇后，陛下没了，本宫又算什么？”班婳笑容更冷，“我杀陛下作甚？”

    以她与容瑕之间的相处方式，她若是想要杀容瑕，多的是机会，又怎么会让一个宫女动手，甚至连杀人兵器上，都不淬半点毒？她虽然不爱动脑子，但不代表她蠢。

    “娘娘，”杜九匆匆走了进来，神情凝重，“宫外二十余名大臣喊冤，说娘娘刺杀陛下，把持后宫，想要牝鸡司晨！”事情过去半个时辰不到，所有当事人都被关押在宫里，消息是怎么传递出去的？

    “二十余名朝臣算什么，不如把文武百官都请来，”班婳冷笑，“要热闹，便好好热闹一场。”

    “娘娘！”杜九不敢置信地看着班婳，她这是要做什么？

    “本宫看前朝这些男人，一个个阴谋手段层出不穷，”班婳言语中尽是嘲讽，“既然他们说我把持后宫，那我便要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把持后宫。”

    “一甲！”

    “属下在。”

    “传本宫命令，召骑兵司、步兵司、神箭营宫外候命，”班婳回头看了眼躺在床上的男人，“既然陛下没有把朝上那些不听话的朝臣清理干净，那么就由我来。”

    “娘娘，不可！”杜九见班婳这番模样，拦住她道，“您若是真这么做了，天下人该如何说您？”

    “他们如何说没关系，只要你家主子不会真以为我牝鸡司晨便好，”班婳沉下脸，“如意，给本宫更衣梳妆。”

    旁边的御医吓得手都在抖，皇后竟然能号令京城所有的军队，难怪朝堂上那些大臣会对皇后心生忌惮。

    勤政殿上，二十余名朝臣站在一起，神情既严肃又愤怒，他们来势汹汹，挺直的脊梁宣扬着他们的正义与苦心。

    “为了天下百姓，老臣万死不辞，只求罪后伏诛。”

    “妖后野心勃勃，派人暗杀陛下，把持后宫，我等现如今当如何？”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余岁的年轻官员站出来道，“难道任由妖后祸国殃民吗？！”

    “诸位大人这是怎么了？”一位穿着紫袍的大人走了进来，他视线在这些看似义愤填膺的朝臣身上扫过，“夜已深，诸位大人到这勤政殿上来作甚？”

    “刘半山！”年轻官员指着他道，“你伙同妖后暗算陛下，还有脸到这里来？”

    “本官对陛下的忠心，苍天可鉴，大人胡乱扣帽子，在下可不敢受。”刘半山冷笑一声，这些人里，不知道有多少蠢货是被真正的幕后之人煽动的？自以为正义，实际上不过是某些人想要把手伸到后宫，看不得帝后情深罢了。

    但凡皇后是个稍微普通的女人，又或者陛下对皇后有半点猜忌，他们这一招就要奏效了。

    所以这些人还是很了解帝王之心的。

    只可惜，班后不是普通的女人，陛下对班后的信任，也是这些人猜想不到的。班后还只是一个乡君的时候，就敢当街鞭笞探花郎，如今她是皇后，难道还不敢动这些心思不纯的朝臣？

    这些蠢货，班后不过是安安稳稳在后宫中待了不到一年的时间，他们就忘了班后的脾性，真是找死。

    刘半山懒得跟他们扯大义，只是道：“陛下有命，前朝后宫皆由皇后做主，诸位大人若是再闹下去，本官只能以谋逆罪处置诸位了。”

    “刘大人好利的一张嘴，如今妖后把持后宫，陛下的诏令也不过是你们一张嘴罢了，”一位大人反唇讽道，“除非见到陛下亲口下令，不然我等绝不妥协。”

    刘半山冷笑一声，甩袖走到一边：“随你们。”

    正准备慷慨激昂的朝臣没料到刘半山是这个反应，他站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没过一会儿，不少官员来到了勤政殿，有文官也有武官，想要讨伐妖后的官员们见状心中大喜，开始大肆宣扬班后的阴谋，倒是说动了不少人。

    只是比较怪异的是，被说动的人都不曾随同容瑕打天下，那些虽容瑕一起打天下的官员，竟无一人出声，有几个脾气暴躁的武官，甚至想捏着拳头揍那些一口一个妖后的官员。

    幸好被身边的人眼疾手快拦住了，不然殿上肯定更加热闹。

    “皇后娘娘驾到！”

    “妖后竟然还敢现身，”一位官员愤怒地看向殿门口，“妖后，还不速速交出陛下。”

    众臣回首，只见皇后身穿凤袍，头戴九凤冠走了进来。更可怕的是，她身后还跟着密密麻麻的士兵，这些士兵把勤政殿围得密不透风，就算一只猫狗都别想跑出去。

    “陛下正在养伤，哪几个反臣在这里闹事？”班婳踩着玉阶走到龙椅旁站定，她微微垂首看着站在脚下的众人，“陛下刚遇刺不到半个时辰，就有居心叵测之人吵着闹着是本宫谋害陛下，看来诸位大人对后宫十分的了解。不如请这些耳通目明的大人站出来给本宫看看，好让本宫也见识见识，你们这些神探的真面目。”

    满殿寂静，竟无一人敢说话。

    “怎么，这会儿不闹了？”班婳冷笑，指着其中一位大人，“你，本宫记得你是御史台的官员，对不对？”

    这个御史见班婳指着自己，心里一横，站出来道：“下官正是御史台的官员，皇后娘娘有什么指教，下官领着。”

    “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本宫指教，”班婳冷笑，转头又指向另外一位官员，“你，宗正寺卿，容氏远支，不过是仗着陛下的脸面，才得了一个风光体面的职位，这会儿伙同他人在这里上蹿下跳，其心可诛。”

    “皇后！”宗正寺卿上了年纪，是容家的族亲，他拱手道，“皇后不必如此恼羞成怒，微臣只是担心陛下，却无法进宫，才不得不行此下策。皇后没有做出谋逆之事，无需如此愤怒，只要好好待在后宫，等陛下醒来，真相自然大白。”

    “放屁！”班淮从队伍中冲出来，照着宗正寺卿就一拳打了下去，“你一个远支的老头子，还真当自己是皇亲国戚，居然对着皇后指手画脚。”

    宗正寺卿嘴上的话不好听，却是不敢动手的，或者说他没料到会有人对他动手。他一个上了年纪的人，论辈分还是容瑕的叔祖，谁敢对他不敬？

    然而万事都有意外，他遇上了混不吝的班淮。

    班淮听到这些人一口一个妖后的时候，就已经忍不住了，现在这个死老头当着他闺女的面，也敢摆皇室长辈的谱，他哪里还忍得住？

    倚老卖老了不起？！

    皇帝受伤无法主持朝政，皇后还要顶着一个谋杀帝王的罪名关押在后宫中？这些人想得这么美，别当他不知道他们打着什么主意。

    “静亭公，你想做什么，我可是陛下的长辈。”

    “我还是陛下岳父！”班淮冷笑，把这个多嘴多舌的老家伙扔到一边，指着那几个骂他女儿是妖后的官员，“陛下刚遇刺，你们就想逼死我女儿，我看真正的幕后凶手就是你们！”

    “父亲！”宗正寺卿的儿子又哭又闹，“陛下，您来看看啊，妖后要逼死我们这些族人啦。”

    班婳看着他唱作俱佳的模样，走下玉阶，照着这个哭闹不止男人的脸，就踹了过去。班婳是上过战场的人，腿劲儿不小，眨眼这个男人便像葫芦般滚了出去。

    文臣们纷纷傻眼，皇后娘娘这是……

    “相貌丑陋的男人，哭嚎的样子，本宫瞧着恶心，”班婳表情彻底冷了下来，“来人，把这些闹事的官员全部关押进大牢，待陛下醒来以后，再行审问。”

    班婳怀疑，这些官员并不是那么无辜。

    “陛下啊陛下，您睁开眼看看吧，妖后心思歹毒，不得好死啊！”一个年迈的官员忽然站起身，朝着龙柱重重撞了上去。

    嘭！

    顿时血花四溅，撞龙柱的官员晃了晃，便倒了下去。

    一位士兵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娘娘，还活着。”

    “拖下去，让太医给去瞧瞧。”班婳冷笑，这又不是写话本，朝柱子上一撞就死。

    “还有谁要撞，”班婳冷笑，“本宫不拦着，你们随意撞。”这些人若不是容瑕的族亲，以班婳的脾气，早就通通拖出去打几十板子再说。

    “撞，快撞，”某纨绔侯爷一撩袍子，盘腿就地坐了下来，“不撞不是忠臣，我们还瞧着呢。”

    “对对对，撞得越多，才能展示出你们愤怒，”某个武将跟着吆喝，“放心，这么多人瞧着呢，等你们死了残了，我们会禀告陛下你们有多忠心的。”

    被这么一打岔，原本闹得起劲儿的朝臣，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骂？要挨打。

    撞柱子，人家说随意你撞，可是殿上这么多官员，竟然大部分人都在瞧热闹，无一人阻拦，妖后竟然蛊惑了这么多人心？

    “哎，怎么不跳了？”盘腿坐在地上的纨绔侯爷不满意了，“我看你们根本就不是忠臣，分明是想趁着陛下受伤，故意欺负皇后一个弱女子。”

    “你们也算是男人？”

    世上有一脚把人踹飞出去的弱女子吗？

    遇到蛮横不讲理的纨绔，闹事的朝臣很有秀才遇上兵的挫败感，他们无奈之下，只能喊着容瑕的名号，每一句都在为自己叫屈。

    “陛下驾到！”

    这句话就像是魔咒一般，压下了朝堂上所有的吵闹声，就连坐在地上看热闹的纨绔们，也都规规矩矩从地上爬了起来。

    班婳诧异地看着殿外，容瑕身上受了两处伤，她出来的时候，他还在昏迷，怎么会过来？她不自觉朝外走了几步，就见容瑕坐在步辇上，面色苍白如纸，就连嘴唇也是粉白色。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容瑕身边，沉着脸道：“你不要命了，受了这么重的伤，跑出来干什么？”

    “乖，我没事。”容瑕让太监把步辇放下，他轻轻握住班婳的手，“让你受委屈了。”

    “就这么几个蠢货，能让我受什么委屈，”班婳离他很近，所以能够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按理说，伤口经过处理，是闻不到血腥味的，但容瑕从大月宫赶过来，肯定会牵扯到伤口，让血渗出来。

    想到这，班婳沉下脸，难道连他也觉得，她会趁此机会夺得宫中大权，所以才会在受了重伤的情况下，匆匆赶过来？

    容瑕握着班婳的手没有松开，不过他坐着，班婳站着，他并没有看到班婳的脸色。

    “杜九，”容瑕声音有些虚弱，他刚醒来就听说有大臣闹事，婳婳性子直，他担心婳婳会在这些老狐狸手中吃亏，便赶了过来。

    “微臣在。”杜九同情的看了眼那些闹事的官员，这些人里面，有好几个人都是容氏一族的远支。原本陛下给他们一些闲职，是看在老爷的份上，现在他们竟然在朝上骂皇后娘娘是妖后，甚至还诅咒她不得好死，陛下如何还忍得他们？

    “把这些对皇后不敬的人全部打入大牢，”容瑕声音更加小，他紧紧捏了班婳的手，才勉强让自己神智清醒一些，“出言诅咒皇后的人，视为对皇室不敬，先杖五十，再打入大牢。”

    杖五十，还有命在？

    众臣心中一惊，见陛下这样，都明白了过来，这些人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才会趁着陛下受伤的机会，来抹黑皇后的名誉。

    一个有污名的皇后，又怎么配得陛下一心相待？到时候某些有野心的官员，便有理由奏请陛下纳妃，把前朝与后宫牵扯到一起。

    聪明的朝臣想明白这一点，在心中倒吸了一口寒气，只怕这次刺杀案，牵扯到的人不少。

    “朕的伤并无大碍，但也需要休养几日，朝中大事几位大人若不能做主，可以问询皇后，”容瑕看着周秉安等人，“皇后之命，便等同于朕。”

    “臣等领命。”

    “婳婳，”容瑕勾了勾班婳的手指，“陪朕回宫。”

    班婳怔怔地回握住容瑕的手，直到出了勤政殿的大门，都没有回过神来。

    他身受重伤，匆匆赶过来，竟只是为了替她撑腰？

    他知道她不好处理容氏一族的远族，所以才会亲自开口？从今日过后，朝上还有谁怀疑他对她的感情，甚至会因为今日之事，她在朝上都会有发言权。

    容瑕，你处心积虑夺得这个天下，为什么又对她如此不设防？

    强撑着到了大月宫地界，容瑕惨白着脸对班婳笑道：“婳婳，朕有些困，想睡一会儿。”

    “容瑕？！”

    班婳看着容瑕缓缓闭上眼，忽然想起祖母过世那一日，她也是这么笑着对她说话，但是闭上的眼睛就再也没有睁开过。

    “容瑕？！”她面色煞白，捂着胸大口喘气，“太医，太医，快传太医！”

    容瑕被抬到了龙床上，御医们说他没有生命之忧，只是刚才挪动伤口裂开，又使了不少血。

    班婳弯腰捡起地上的袍子，触手全是冰凉的血。她怔怔地看着床上昏死过去的男人，胸口忽然一阵发疼，半晌才缓过神来。

    “娘娘……”杜九回头看到班婳的模样，愣了愣才道，“陛下不会有大碍，请您保重凤体。”

    “我知道，”容瑕垂下眼睑，“本宫好得很。”

    她却不知道，此时她的脸上满是眼泪，面色煞白，又怎么会是没事的样子。

    杜九却不敢再劝，他怕自己再劝，皇后娘娘便会哭出声来。身为主子的近侍，他很少看到皇后娘娘哭，更没见过皇后娘娘这个样子。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形容班婳现在的样子，但是他能感觉到，皇后娘娘对陛下的情意，定不会浅。

    “玉竹与哪些人有过来往，你查出来么？”班婳走到床沿边坐下，轻轻地握住容瑕的手。

    见杜九没有说话，她转头看着他：“怎么，又什么无法启齿吗？”

    “娘娘，是……安乐公主，”杜九道，“玉竹姑娘与安乐公主养的一个面首有私情，属下猜想，安乐公主大约是拿这个面首来威胁她，她才应了下来。”

    “安乐一个失势的公主，怎么把消息传递到宫里？”班婳语气平静得让杜九意外，“是容家旁支的官员？他们看不惯陛下独宠我这个皇后，便选择了与安乐合作。只是安乐想要容瑕的命，而他们更想把刺杀的名头按在我的头上，所以安乐传递给玉竹的消息，被他们改了。”

    “比如说……让陛下受伤，却不致命，然后把刺杀的罪名按在我的头上。”班婳冷笑，“真是一场好戏。”

    “娘娘，一切都是只是猜测，或许……”杜九说不出话来，“或许真相并不是如此。”

    “是我连累了他。”班婳轻轻抚摸着容瑕苍白的嘴唇，若是以往她这么摸他，他早就趁机搂住她讨要好处了，今日他却只能躺在这里，纹丝不动。

    “娘娘，这与你有什么关系？”杜九单膝跪下，“这与你并无干系。”

    “陛下若要得一个仁德贤名，只需要留下废太子与前朝太后的性命，把们他圈禁起来就好，”班婳苦笑，“至于那些公主庶子的性命，留不留着也无干系。若不是因为我，陛下何须对蒋家如此仁慈。”

    “娘娘，这并不怪您，陛下也是因为前朝太后娘家人照顾他的情分，才会宽待前朝太后的子女，”杜九说的也没错，安乐公主与福平太后能在别宫好好生活，而不是被送到道观，本就有前朝太后娘家当年照顾陛下的情分在。

    “不管陛下与她们有何种交情，今日便让我做这个恶人，”班婳一摸自己的脸颊，才发现上面全是冰凉的眼泪，“把福平太后送往和亲王处，让她与和亲王一起为蒋家守皇陵。”

    “那……安乐公主？”

    “因其勾结后宫，谋杀当朝皇帝，但念在和亲王的情分上，免她一死，只撤去公主封号，送往苦行观为尼，若无本宫命令，其至死不能出观。”班婳语气冷淡，“现在就让人去颁旨，不可延误。”

    “是。”杜九领命退下。

    待杜九离开以后，班婳转头看着床上的容瑕，很久很久以后，她叹息一声：“我们两个之间，究竟谁更傻？”

    床上的男人没有反应，回答她的，只有他起伏的胸膛。

    “娘娘，”王德端着托盘进来，“药煎好了。”

    班婳端过药碗，想要给容瑕喂的时候，忽然想起以前只要她用药，容瑕都会尝一尝，然后哄骗她半点都不苦，等她喝下去以后，又拿零嘴哄她，仿佛她是个小孩子似的。

    她低头喝了一口药，苦，涩，比她那时候喝的药还要难喝。

    把枕头垫高，班婳喝了一口药到嘴里，然后渡进了容瑕的嘴里。一碗药喂完，班婳的舌头被苦得失去了知觉，她接过茶水漱了口，擦干净嘴角道，“王德，把后宫的人再清理一遍，包括本宫身边的人。”

    王德小声应下：“是。”

    “退下吧。”

    王德躬身退下，退到殿门口时，他不小心抬头，只看到皇后娘娘轻轻提陛下盖着被子。

    他走出大殿，看着天空上的弯月，明日或许是个大晴天。


------------

142

﻿    口中有股淡淡的苦涩味道, 仿佛整个身体，都蔓延进一股苦味。

    容瑕睁开眼，看到的是从窗外照进来的阳光, 整座宫殿就像是被光笼罩着一般，他闭了闭眼，视线才清晰起来。

    “陛下, 您终于醒了, ”王德见到容瑕醒来, 喜不自胜, “快传御医, 陛下醒了。”

    殿外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容瑕看了眼跪满整个大殿的宫女太监, 闭了闭眼，小声：“朕要漱口。”

    用清茶漱口过后，嘴里总算没有那么难受, 容瑕的目光在四周扫过，“娘娘呢？”

    “娘娘昨晚守着您一夜没睡，今日一大早, 因为周大人与刘大人有事禀报, 娘娘才用了一杯浓茶赶了过去。”王德知道陛下对娘娘的看重，忙小声解释道，“娘娘走之前，还再三交待，您若是醒了，一定要派人去禀报她。”

    “娘娘既然在处理事情，暂时不要派人去打扰，”容瑕靠太监扶着坐起身，等御医给他伤药以后，对王德道，“去把赵仲叫进来。”

    王德躬身退下。

    不多时赵仲就赶了过来，容瑕让不相干的人退了下去。

    “陛下，您怎么会伤成这样？”赵仲见容瑕脸色惨白，就知道这不是在做戏，“微臣之前调查过，此女并不会武，并不是从小在皇后娘娘身边伺候的。”

    安乐公主与朝堂上某些官员有牵扯，陛下早已经察觉，但由于前太子蒋涵把皇位“禅让”给陛下，所以在天下人面前，陛下必须要厚待前朝的皇族。

    安乐公主的不安分，等于自己把绳子系在了自己脖子上，赵仲明白，陛下也明白。赵仲唯一没有想到的是，陛下明明早有防范，为什么还被伤得这么重？

    一刀在手臂上，一刀在肩膀上，好在都不致命，但流这么多血，不知要养多久，才能养得回元气？

    “朕知道，”容瑕面无表情地捂着受伤的手臂，“此事你日后不必再提，尤其不要在皇后跟前提，朕心里有数。”

    “是微臣想得不够周到，”赵仲忙道，“这些话若是皇后娘娘听见，她只会更加难过。”皇后娘娘身边的宫女伤了陛下，这事就算与皇后娘娘没关系，皇后娘娘心里也不会好受，他若是再提，只会让皇后娘娘更加难受而已。

    “前朝的旧人，该清理的就清理，不必再顾忌。”容瑕声音冷淡，“朕待他们仁至义尽。”

    “陛下……”赵仲犹豫道，“娘娘昨夜已经下令，严查前朝旧人，但凡形迹可疑者，全都打入大牢，就连安乐公主身边下人也都杀的杀，囚的囚，安乐公主被发往苦行观修道，终身不能出观。”

    苦行观是什么地方，外人不知道，他们却是清楚的。前朝有些罪妃便被发往此处，听说里面比冷宫还苦，进去了便是生不如死。

    把安乐公主发往苦行观，也不知道这是皇后娘娘对安乐的仁慈还是残忍。

    听到这话，容瑕脸上露出笑意，方才的肃杀与冷意消失得无影无踪，“既然皇后娘娘已经下了凤令，一切便照皇后娘娘的意思办吧。”

    “陛下，那您……”

    “朕要养伤，不宜太过劳神。”

    “是。”赵仲退出大月宫后想，陛下召他来，究竟是想说什么呢？

    御书房里，班婳看着高高一堆奏折，再也绷不住脸上端庄的笑意，干笑着看向周秉安：“周大人，这全都要看？”

    “娘娘请放心，一些请安奏折，微臣几人已经筛选出来了，”周秉安把一份单子呈了上去，“这是微臣等筛选出来的奏折名单。”

    班婳接过单子看了一眼，又随手翻了几本奏折，“周大人，前几年受灾的地方，近来可缓过劲儿来了？”

    “请娘娘放心，陛下免了这几个重灾地两年的赋税，虽说日子仍旧有些艰难，但好歹不用饿肚子了。”周秉安面色敬重又温和，“当地不少百姓为陛下与您立长生牌位，祈求您与陛下万万年年，健康无忧。”

    “与其求我们万万年年，不如祈求大赢风调雨顺，百姓再也不遭受大灾，”班婳笑了笑，她并不信这些，“几位大人辛苦了，这些奏折里若有重要的内容，本宫会念给陛下听的。”

    “陛下的伤势可好了些？”

    班婳看着门外的阳光，神情有些怔忪：“应是无碍的。”

    周秉安等人见皇后无意再说下去，很有眼神的起身告退。

    他们离开以后，班婳就让亲卫抱着奏折后殿走，半路上遇到赵仲，她略惊讶地挑眉：“赵大人？”

    “臣见过皇后娘娘，”赵仲现如今对班婳已经无限折服，看到班婳第一眼，便迫不及待地行了一个大礼。

    “你怎么来了，难道是陛下醒了？”

    赵仲正想说是，就见眼前一阵风拂过，再抬头时，跟前哪还有一个皇后娘娘？转头一看，只看到皇后娘娘匆匆离去的背影。

    “容瑕？”班婳小跑进殿内，见容瑕坐在床上喝粥，脚下一顿，半晌才道：“你醒了？”

    容瑕笑着放下碗：“婳婳，让你担心了。”

    班婳走到他身边坐下，伸手戳了戳他的脸，“下次你若是再这么逞能，我就要狠狠地教训你。”

    “婳婳想要怎么教训我？”容瑕在脸上露出惊恐的神情。

    “哼，”班婳见他这么配合，竟是说不出狠话了。她指了指侍卫放在桌上的奏折，“这些东西我看着头疼，不重要的我都帮你批了，其他的我念给你听。”

    “好。”容瑕知道班婳不耐烦看这些，于是笑着点了点头。

    “你先用膳食，”班婳走到案前，回头看了容瑕一眼，“流了这么多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补回来。”

    容瑕不敢回嘴，只能乖乖地任由班婳抱怨。

    不过很快班婳没有再说话，她低头在案前不停的写写画画，面上虽有几分不耐烦，但仍旧耐着性子处理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把一碗粥用完尚不自知。

    处理完大部分奏折，班婳陪着容瑕用膳，只是容瑕用着有宜伤口的药膳，而班婳吃着精致的菜肴。偏偏班婳还故意逗弄容瑕，让他想吃又不能吃。

    王德看向容瑕的眼神，充满了无限的同情。

    用完午膳，班婳陪容瑕说了一会儿话，见他睡着以后，才看向神情略有些不自在的如意：“发生了什么事？”

    “娘娘，福平太后求见。”

    班婳替容瑕压好被角，掩着嘴打个哈欠：“不见。”

    “福平太后说，只见娘娘这一次，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来打扰娘娘的亲近，”如意低下头，在班婳耳边小声道，“福平太后跪在宣武门外呢。”

    比起人来人往的朱雀门与白斗门，宣武门进出人员并不多，福平太后选择在这里跪，倒还算聪明。

    班婳回头看了眼床上的容瑕，闭上眼道：“你去请她回去，就说我不想见她。”

    “奴婢明白了。”

    宣武门外，除了守在门口的护卫，并无其他官员路过。福平太后跪在太阳下，没有移动过半分，也没有引起任何人围观。

    她知道，若是跪在朱雀门，或许能让更多人注意到她，但班婳的性子向来吃软不吃硬，她若真要那么做，不仅不能让班婳软化，而是让她更加不满。

    “太后，”如意走出宣武门，看着太后面色潮红，不知道在太阳下晒了多久，朝她屈了屈膝，站在她侧面道，“娘娘有命，请你早些回去，和亲王殿下还等着您呢。”

    福平太后听到“和亲王”三字，肩膀微微一颤，她看着如意，“你们家娘娘，竟是半点情分也不念吗？”

    “太后，”如意摇头叹息，“公主殿下勾结朝臣后宫，刺杀陛下，若不是陛下洪福齐天，今日您哪还有机会跪在这里？以娘娘爱憎分明的性子，只怕您与和亲王，也是要给陛下陪葬的。”

    福平太后面色惨白一片：“可是陛下他……”

    他不是没事吗？

    这话太后说不出来，她比任何人都明白，安乐犯下了多大的罪。她没有想到，最接受不了降价皇朝覆灭的不是长子蒋涵，而是长女安乐。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苦行观？”福平绝望地看着如意，“为什么会是苦行观？”

    皇后是皇亲国戚，不会不明白苦行观是什么地方，那哪里是修道的清静之地，分明是折磨人的地狱。

    如意想说，陛下是娘娘的男人，安乐公主相杀娘娘的男人，娘娘又怎么会无动于衷？但是面对福平太后崩溃的双眼，她觉得说再多都是徒劳。

    福平太后恍惚地摇头：“我不走，我不走。”

    她若是走了，就再也没有谁能为安乐求情了。“

    “如意姐姐，”一个穿着碧衣的女官走了出来，对如意福了福身，“娘娘说，让您带福平太后去偏殿。”

    如意看了眼挂在天际的烈阳，缓缓点头。

    大月宫正殿中，班婳抿了一口微凉的茶，伸手摸了摸容瑕的唇，微微勾唇轻笑，转身走了出去。

    王德躬身站在旁边，直到班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后，才徐徐站直身体。

    躺在床上的人睁开眼，听着满室的寂静，再度闭上了眼。

    班婳看着跟在如意身后走进来的太后，抬手做了一个请坐的姿势。福平太后沉默着坐下，屋内许久没有人说话。

    福平太后抬头看班婳，对方的脸上已经看不到喜怒。

    “娘娘，”班婳忽然开口，“你知道陛下为何赐你福平二字？”

    福平太后缓缓摇头。

    “因为我想您晚年有福气又平静，所以特意向陛下求了这两个字。”班婳知道这些阴谋斗争中，福平太后是最无辜的受害者。她嫁的男人，谋杀忠臣，她并不知道这些，反而真心对待忠臣的后代，比如他们班家，比如容瑕。她的儿子优柔寡断也罢，性情暴虐也好，都不是她能控制的，因为她那个做皇帝的丈夫，只需要一个继承人，所以有意疏忽了次子的教育。

    她出身高贵，性格鲜活，尽管被后宫磨去了棱角，但班婳不得不承认，她是这朝代变故中的受害者。她并不想伤害她，可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亲疏远近，她也不例外。

    在得知真相时，班婳甚至想要了安乐的性命。

    “娘娘，您还要来为安乐求情吗？”班婳神情冷淡，眉眼间满是疏离。

    福平太后垂泪道：“娘娘，您撤去安乐的公主封号，让她去道观清修，我并无意见，可……为何是苦行观？安乐从小被娇惯着长大，到了那里，如何活得下去？”

    “娘娘，容瑕是我的夫君。”班婳喉咙里堵得有些难受，“安乐有你与表哥替她委屈，我有家人为我委屈，从小我与她不管受了什么气，都会有人为我们出头，让我们从小到大都嚣张任性。”

    “可是陛下身边……只有我，”她拿着杯子的指尖微微颤抖，“若是连我都为安乐着想，那么还有谁真心为他打算？就算他是帝王，就算他胸有沟壑，他也还是一个人。”

    “容家旁支伙同安乐算计他，朝臣们也因为他受伤昏迷，忙着算计自己的利益，”班婳说这话的时候，觉得自己心里针扎般的难受，“我自己的男人，我自己心疼。”

    福平太后张开嘴，大滴大滴的眼泪从眼眶中流出。班婳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她哪还不明白她的意思。

    “娘娘当真如此无情？”

    “娘娘若是恨我，那便恨，但我颁出的凤令，绝不更改，”班婳站起身，“今日之事，非陛下不念当年娘娘双亲养育之恩，而是我不念旧情。娘娘，请回吧。”

    福平太后看着班婳，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恨还是怨，又或是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是心里空荡一片，抓不到实处。她这一辈子风光半生，落得今日这个境地，又该去怪谁？

    怪自己当年不该心软，让父母照顾容瑕？

    怪陛下对容瑕太过优容，养成了他的野心？

    不，不对。

    怪只怪蒋家的男人昏聩无能，不念旧情，做下残害忠良这等事，最终落得了报应。

    时也命也，她又能怪得了谁？

    “娘娘的意思，我明白了，”福平太后站起身，朝班婳略点了点头，“告退。”

    班婳端茶的手一顿，茶水渗到了杯子外面，她站起身对福平太后行了一个礼，这个礼，与她当年还是郡主时行的一模一样，“班婳，恭送娘娘。”

    福平太后受了她这个礼，退后两步道：“娘娘多保重，告辞。”

    班婳站着没动，直到福平太后离开，才缓缓地回神，把杯子放回桌上，轻轻擦干净自己的手，她声音有些沙哑道：“来人。”

    “属下在。”守在门外的杜九走了进来。

    “传我命令。派兵护送福平太后去和亲王处，明日即刻出发。和亲王孝心可嘉，赏三百护卫，到蒋氏皇族里陵墓守卫和亲王与福平太后安全，若无本宫或陛下的命令，不可让人轻易进出。”班婳闭上眼，“你派一些可靠的人去，不要慢待了他们。”

    杜九心中如雷击鼓，娘娘这是要圈禁前朝废太子与前朝太后？

    三百护卫……这么多人守在陵墓前，和亲王这一辈子，只怕都无缘再出来了。

    他不知道娘娘以何种心情颁发下这道命令，他躬身行礼的手，甚至在忍不住的颤抖。

    “还愣着做什么？”班婳看着他，“难道本宫的话，对你没有用么？”

    “属下……领命。”

    杜九站起身时，发现皇后娘娘面色难看到极点，他以为皇后娘娘会收回命令，但是直到他出宫，直到他骑马来到和亲王的住处颁旨，都没有人来告诉他，皇后娘娘已经收回了命令。

    “臣领旨，”和亲王听完这道旨意，神情苍白如纸，“多谢陛下与皇后娘娘。”

    杜九见他这样，起了几分怜悯之心：“令妹与前朝勾结，刺杀陛下，陛下伤重，今日才醒转过来，娘娘因此才会动怒。待娘娘息怒，或许会收回命令也不一定。”

    “多谢杜大人宽慰，”和亲王颓然一笑，“舍妹酿下如此大错，娘娘与陛下尚能饶我等性命，微臣感激不尽，又怎敢有怨。”

    杜九觉得和亲王也挺倒霉的，老老实实地禅让了皇位，本该被陛下荣养着，谁知道总是有一堆人跳出来拖他后腿，先是他的原配夫人，后是他的亲妹妹，这命格……

    再说已是无益，杜九抱拳道：“王爷能想明白就好，下官告辞。”

    “杜大人慢走。”和亲王苦笑，亲自把杜九送到正门外后，才扶着门框吐出一口血来。

    “王爷，”他唯一的妾室惊惶地扶住他，“您怎么样了？”

    和亲王摇头，擦去嘴角的血迹：“我没事。”

    夕阳透过窗户照射进来，班婳从椅子上站起身，她扭了扭有些僵硬的腰肢，走出了殿门。如意见到她出来，脸上忍不住露出了几分喜意，“娘娘。”

    她担心娘娘单独待在里面出什么事，现在见人终于现身，才敢放下心来。

    金色的夕阳洒在班婳身上，如意怔怔道：“娘娘，您现在瞧着真好看。”

    “哪里好看？”班婳笑了笑，苍白的脸上露出几分血色，“难道我以前就不好看了？”

    “娘娘日日都是好看的，”如意忙解释道，“奴婢最笨，娘娘您别嫌弃奴婢。”

    “好了，我知道你的心意，”班婳敲了敲她的头顶，“走吧，回宫。”

    “王德，”容瑕靠坐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夕阳，“现在快酉时了？”

    “回陛下，现在是酉时上刻。”

    “皇后娘娘出去多久了？”容瑕转头瞧他，“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

    “陛下……娘娘出去两个时辰了，”王德觉得陛下眼神有些奇怪，低着头不敢直视他的双眼。

    “朕知道了。”

    正说着，外面就传来脚步声，班婳脸上略带着笑意走进来，见容瑕坐在床上，便道：“你怎么又坐起来了？御医不是说过，你现在伤势严重，不可久坐。”

    “没事，我就是躺太久，”容瑕乖乖躺了回去，“你方才去哪儿了？”

    “出去见了个人，并不太重要，”班婳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有发热，很好。

    “你中午只用了些粥，这会儿应该饿了，”她朝一个女官招了招手，“把陛下的药膳呈上来。”

    “是。”

    容瑕从锦被下伸出手，把班婳的手轻轻握住，“我还不饿。”

    “我知道药膳味道不太好，不过多少吃一点，”班婳弯腰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乖。”

    容瑕失笑，这是把他当初哄她的那一套，用到他身上了？

    很快热腾腾的药膳便端了上来，班婳笑眯眯地看着容瑕：“要不要我喂你？”

    “好。”容瑕微笑着看她，“朕等着朕的皇后贴心照顾。”

    班婳：……

    她的男人脸皮越来越厚了。

    舀粥，吹凉，然后喂到容瑕口中。药膳的味道并不好闻，但是容瑕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没有浪费。

    很快一碗粥垫底，班婳放下碗道：“好了，过两个时辰再用。你现在不宜挪动，我怕用得太多会积食。”

    “好。”容瑕见班婳神情有些不自在，知道她有话想对自己说，便压下席卷而来的困意，靠着床头问，“婳婳，你怎么了？”

    班婳用温热的帕子擦了擦容瑕的脸与手，把帕子递给伸手的王德：“刚才福平太后来过了。”

    容瑕垂下头看着自己被班婳握住的手指：“嗯。”

    “她来给安乐求情。”班婳低头把玩着容瑕的左手食指，仿佛这是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安乐公主与你情如姐妹，又是福平太后的嫡亲女，若是她来求情，便给她几分脸面吧，”容瑕垂下眼睑，反手握住班婳的手，把她的手紧紧拽住，不留丝毫缝隙，“左右我也没什么大碍，养上几日就好。只是这个旨意不能你来颁发，我来更为妥当。王德，去宣……”

    “我没有答应她，”班婳摇头道，“什么没有大碍，肩膀上那么大个洞，都不疼吗？”

    容瑕抬头，好看的桃花眼中满是柔情，“有婳婳在身边，没觉得疼。”

    “又胡说，”班婳掐了他手心一下，“你不疼我疼，也不瞧瞧自个儿的脸白成了什么样子。”

    容瑕笑着没有说话。

    “我今天做了一件事，不知道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班婳见容瑕仍旧只是笑，才道，“我派了三百护卫，把蒋涵与福平太后圈禁在一起了。”

    屋子安静下来。

    “为什么”容瑕声音有些沙哑。

    “因为我护短，”班婳伸手点着容瑕的唇，在他的唇角轻吻，“谁也不能伤害我看重的、我爱的人。”

    容瑕眼睑颤抖，好半晌才露出一个笑来。

    “婳婳。”

    “嗯？”

    “你是我的女王。”

    班婳轻笑出声，她把手轻轻放在男人胸膛上，眼神如丝如缕，细密缠绵。

    “你还记得当初一句戏言？”

    “自然是记得的。”

    今日最后一缕夕阳偷偷摸摸爬进了窗台，在屋子里照射出一道金色的灿烂。

    （正文完）


------------

143 番外一

﻿    西州, 赢朝的苦寒之地，风沙大，阳光烈, 早晚冷得骨子里都是寒气，到了中午却又热得让人想要扒了身上的衣服。

    几年前，西州的百姓还食不果腹, 衣不胜寒, 自从新朝建立, 成安帝登基以后, 他们的日子渐渐好过起来, 至少能够吃得饱，当地的官员们也老实很多, 不老实的据说都被抓进京城里砍头了。

    在老百姓心中，即使有人说皇帝陛下是三头六臂，他们也会懵懂的相信。

    成安四年, 据说京城要选一些女子进宫为女官，名额十分有限，要求严格, 消息传到西州的时候, 已经晚了好多日，但即便如此，也有不少人动了心思。

    那可是皇宫，若是能被选进去，便是光宗耀祖的事情。

    身份普通的百姓，就连得知消息的机会都没有，他们只看到某些员外或是秀才家的姑娘，频频往县令家跑。

    西州的知州府，谢启临圈上几个知根知底，家世清白的女子，对身边的下人道：“照着这个名单张贴下去吧。”

    “大人，张家小姐知书达理，又是机敏的性子，为何不选她？”下人收了张员外家的好处，难免要帮着问上两句。

    “后宫中……不需要知书达理又机敏的宫女，”谢启临淡淡道，“你下去吧。”

    “是。”下人见他脸色不太好，不敢再问，捧着名单老老实实退出去。

    名单张贴出来以后，中选的几个姑娘既忐忑又高兴，高兴的是她们终于有机会进京，甚至能到宫中当差，忧的是京城山高路远，不知未来会如何。

    张贴榜四周围满了瞧热闹的百姓，有人说这家姑娘长相普通，为何能够入选？那个又说，那位姑娘性格木讷，怎么配去伺候陛下与娘娘？

    石飞仙站在角落里，听着百姓们对后宫的猜想与向往，脸上露出一个略带讽刺的笑意。这些人以为进宫做个宫女，便能飞黄腾达，全族荣耀了么？

    无声无息死在后宫中的宫女，难道还少么？

    “你在看什么呢？”一个与她穿着同样布裙的妇人走了出来，在她耳边小声道，“你可千万别起偷跑的心思，以前也有像你这样被发配而来的女子逃跑，最后被人在外面找到，全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全部野狼吃掉了。”

    石飞仙苦笑：“你放心吧，我不会有这种心思的。”

    “看你也是个聪明人，万万不可犯傻，”妇人点了点头，“唉，只可惜新帝登基没有大赦天下，不然像你这样的，就可以免除罪责了。”

    听到这话，石飞仙脸上的笑容更加苦涩，她移开视线，转头去看到远处穿着官袍，骑马而来的男人。

    “走，我们该回去了。”妇人拉着她，准备把她拖到一辆又脏又破的驴车上，赶车的是两个穿着邋遢的老兵，手上长着厚厚的老茧，半眯着的眼睛，仿佛从来没有完全睁开过。

    石飞仙挣妇人的手，不敢置信的看着前方的男人，他怎么会在这里？

    谢启临……怎么会在这？

    “石小娘子，你可别去冲撞了贵人，快跟我走。”妇人见石飞仙盯着谢启临不放，以为她仗着有几分姿色，想要勾引知州大人，忙劝道，“咱们都是有罪之人，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可不是我们攀扯得上的。”

    “大姐，你放开我，”石飞仙焦急的推开妇人，猛的往前奔跑了几步，“谢启临，谢启临。”

    五年，她在西州整整苦熬了五年，原本细嫩柔滑的肌肤，被风沙磨砺得粗糙起来，肤色也想当地人一样，黝黑干瘪，明明她才二十出头的年龄，却像是三十岁的妇人。

    容瑕登基的消息传来时，她曾高兴过，因为这样就能有特赦令下来的。

    然而她的期待很快成空，容瑕根本没有赦免任何人，他只是减免了灾民的赋税，西州作为苦寒之地，在封后大典以后，也被免了一年的税。

    消息传来以后，整个西州的百姓欢喜不已，每个人都念着皇后娘娘的好，恨不得为她立一块长生碑。

    石飞仙以为自己一天都会熬不下去，却没有想到自己求生的欲望这么强，被人欺负，被人嘲笑，被人排挤，也在这不毛之地熬了五年，她以为自己还要继续熬下去时，谢启临的出现，就像是她溺水后的一根稻草。

    他是赢朝的官员，一定能够消除她的罪籍，一定能够救她。

    众人惊诧的眼神，护卫们警惕的姿态，都阻拦不了石飞仙的激动，她觉得自己从未跑得这么快过，也从未像现在紧张过。

    然而就在她即将靠近时，两个带刀的衙役拦住了她。

    “这位婶子，请问你有什么冤屈，可以先告诉我们，我们替你转达。”

    “婶子？”石飞仙如遭雷击般看着说话的衙役，这个衙役长着圆脸，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她摸着自己的脸，她竟是到了被人叫婶儿的年龄吗？

    她抬头再看，发现谢启临竟然越行越远，只好匆匆道：“我是你们大人的旧识，请两位差爷让我与谢大人见上一面。”

    “旧识？”小衙役怀疑的看着石飞仙，这个女人穿着粗布衣服，像是服苦役的罪妇，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与他们家大人是旧识？

    见衙役不相信她的话，石飞仙焦急道：“我真的是你们家大人旧识，不信你们去问他，是不是认识石飞仙？”

    贵族女子的名字，一般不会告诉身份低贱的男人，但现如今她已经落得如此下场，哪还会在意名字不名字？

    见石飞仙如此信誓旦旦的模样，衙役勉强点头道：“你现在这里等着，待我去问问。”

    “谢谢，谢谢。”石飞仙连连道谢，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粗糙的手掌磨疼了她的眼眶。

    谢启临打算去郊外看一看今年农作物的长势，听衙差叫住自己，他让马儿停下，低头看着拱手站在自己面前的衙役，“怎么了？”

    “大人，有位妇人自称是您的旧识，希望见您一面。”

    “旧识？”谢启临皱起眉头，回头忘了眼身后，远远瞧见被衙役拦着的灰衣妇人，他不记得自己认识这样一个人，便摇头道，“我在西州并没有认识的故人。”

    衙役闻言准备退下，可是想到那个妇人哀求的眼神，忍不住又多说了一句：“她说自己叫石飞仙，您一定认识她。”

    石飞仙？！

    这个深埋在记忆中，很久不曾出现过的名字，在这个时候被一个十七八岁的衙役说出来，让谢启临有种荒诞之感。他回头看了眼那个妇人，沉默片刻:“带她过来。”

    灰衣妇人渐渐走近，谢启临看着她沧桑的模样，沉默良久：“石姑娘。”

    石飞仙看着端坐在马背上的谢启临，有些局促的捏了捏灰布裙摆，她身上的衣服是统一配发的，站在身着官袍的谢启临面前，忽然觉得尴尬万分。

    “见过谢大人。”她福了福身，虽然多年没有讲究这些礼仪，但是刻印进骨子里的这份优雅，却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洗去的。

    传话的衙役惊讶地看着两人，原来真的是旧识，这个妇人不知是什么身份，行礼的样子与别家的女子就是不同。

    “石姑娘这些年可好？”谢启临没有想到，当年那个一步出八脚迈的贵族小姐，竟然变成了这般模样。他看了眼四周的百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石姑娘到茶楼一叙。”

    石飞仙沉默地点头。

    两人进了茶楼，谢启临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

    石飞仙突然想到，当年她也喜欢挑靠窗的位置坐，每次谢启临与她论诗，也会挑景色好，窗户宽敞的包间，等着她的到来。

    很快差点上桌，谢启临为石飞仙倒了一杯茶，“西州并没有好茶，希望石姑娘不要在意。”

    “我如今能喝上一口干净水便感激不已，又怎么会挑剔茶叶好坏。”石飞仙伸手去端茶，一双粗糙的手暴露在谢启临眼前。

    他移开视线，转头看着窗外，远处是绵延的黄土墙，还有漫天的风沙。

    “我没有想到……你会在这里。”石飞仙察觉到谢启临有些冷淡的态度，局促一笑，“我哥还有姐姐好吗？”她听说前朝太子禅位给了容瑕，这种情况下，容瑕绝对不能杀了废太子，她姐是废太子的发妻，就算失去了自由，日子也会比她现在好过。

    谢启临转头看她，半晌后道：“石大人很好，现在领了太常寺卿一职，虽然算不上显赫，但也颇受人敬畏。”

    “那……他成亲了没有？”

    谢启临摇头：“抱歉，我并没有听到石大人成亲的消息。”

    “是、是吗，”石飞仙有些迷茫，她捧着茶喝了一口，抿了抿有些干的唇，“那我姐呢？”

    谢启临沉默片刻，扭头不去看石飞仙的神情：“令姐派人刺杀皇后，陛下与和亲王震怒，被和亲王休弃。后因石大人求情，皇后饶了她一命，但是令姐跟令兄回去后，便自杀而亡了。”

    “自杀……”石飞仙怔忪良久，抹去脸上的泪，“她倒是比我有勇气。”

    她忽然不想再开口求谢启临救她了，如今就算她消去罪籍又能如何，难道当年她与京城那些人的旧怨，也能一笔勾销么？

    难道京城那些人，就能忘记她与当朝皇后有过嫌隙吗？即便班婳不会在意这些，那些急于讨好班婳的人，也会迫不及待的跳出来，拿欺辱她作乐。平白牵连哥哥，给他的仕途增添麻烦。

    她在京城中待了那么多年，又怎么会不明白京城里那些人的心思。因为就连她自己，也是这样的人，也做过这样的事。

    “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紧紧捏着茶杯，这样让她更有底气一些，“当年不想让你娶班婳的人太多，我跟着推波助澜，害了你们家，对不起。”

    谢启临闭了闭眼，掩饰住心底的情绪：“怪只怪我，虚荣又得意，若……”

    若他像容瑕那般坚定，不管别人说什么，都能保持坚定不移的态度，他与班婳的婚约，也不会以那样尴尬的方式收场。

    他自以为的清高，自以为的瞧不起班婳，不过是因为心底的不安与自卑，他怕自己抓不住班婳，怕自己配不上她，所以迫不及待的展示出自己的自尊，恨不得让天下人都知道，不是他谢启临抓不住班乡君，而是他瞧不上她，不想娶她。

    他喜欢才华横溢，温柔似水的女子，这一切都是班婳没有的。

    时间久了，连他自己都差点相信，他只喜欢才华横溢的女子，拒绝去想班婳的好，也拒绝接受自己与班婳在一起时，那无处安放的心，以及总是不知道怎么摆放的双手。

    那时候的他太年轻，不知道这就□□心萌动，不知道这就是面对喜欢之人的羞涩。

    待他终于明白过来时，一切都晚了。

    “我来西州的时候，身上没有换洗的衣物，也没有讨好衙役的银两，甚至没有一粒干粮，”石飞仙把有些苦涩的茶水一饮而尽，“所有人避我如蛇蝎，只有一人派手下送来了一个包裹，并说过往恩怨，一笔勾销。”

    “她虽然没说自己是谁，但是那个护卫的言行打扮，仍旧让我想到了一个人。”石飞仙嗤笑一声，“是班婳。”

    谢启临不自觉看向石飞仙，想要从她口中，听到更多关于班婳的事情。

    注意到他这个眼神，石飞仙苦笑：“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我与她自小就看不顺眼。十几年前，我甚至安排小宫女引她去了结冰的荷花池，想要她死在冰下。”

    谢启临面色微变，那时候的石飞仙才多大，十岁？十一岁？

    “怎么，没有想到我是这样的女人？”石飞仙轻笑一声，她再也不用维持自己温柔的假象，竟觉得十分畅快，若是那个时候班婳便死了，后面还会不会有这么多事情惹出来？

    “明明一切都已经计划好，却忽然冒出了容瑕，”石飞仙自嘲，“让我安排好的人，无法再下手。你说这是不是缘分，向来规规矩矩的容瑕，竟会在宫宴上离席，还刚好与班婳遇见？”

    “为什么？”谢启临看着石飞仙，“那时候她还不到十岁的年龄，你为何这么恨她？”

    “你竟然真的信了？”石飞仙嗤笑，“看来我在你的心中，就是这样的女人吧。”

    谢启临没有言语。

    “我实话告诉你，想要杀班婳的不是我，而是容瑕生母林氏，”石飞仙冷笑，“林氏对德宁大长公主恨得铭心刻骨，连带着班婳也一并恨上了。我只是无意间，发现了这个真相而已。”

    林氏恨着班家人，她的儿子却娶了大长公主的孙女，并且视若珍宝，不知林氏九泉之下，会不会气得活过来。

    谢启临没有想到当年还会有这么一场生死危机，若那个时候容瑕没有出现，班婳……会不会已经死在了冷冰冰的水中？

    “石姑娘……”他喉咙有些发干，“下个月我要回京中叙职，你有没有信件需要我带回去的？”

    “信件……”石飞仙沉默半晌，徐徐摇头，“石家早已经覆灭，我哥在京中并不容易，就让他以为我死了，这样对他对我就好。”

    桌上安静下来，良久后，谢启临点头：“我知道了。”

    “多谢谢大人招待，我也该回去了。”石飞仙站起身，朝谢启临福了福，“告辞。”

    “石姑娘，”谢启临叫住石飞仙，“芸娘，是不是你安排过来，接近我的？”

    石飞仙脚步微顿，“她不是我的人，但我安排过人引导你，让你以为只有跟芸娘私奔，才能彰显出你的气节。”

    过往那段谈诗论词的风雅时光，撕开外面的文雅，内里满是算计，难堪得让谢启临再一次意识到自己有多愚蠢。

    “谢大人还有问题吗”

    谢启临摇头：“慢走。”

    当天夜里，石飞仙就接到了一纸调令，说她这两年表现得很好，上面给她换了一个轻松的活计。

    顶着四周众人羡慕的眼神，石飞仙收拾好包袱，去了城内当差。

    她没有告诉谢启临，当年知道林氏的阴谋以后，她还帮林氏引开过几个宫女，因为她也恨不得班婳去死。然而这一切再也不重要了，因为现如今活得艰难的是她，而被她嫉恨过的女人，已经高高在上，成为了万民之母。

    过往恩怨情仇，全都是一场笑话。

    她就是这场笑话中最拙劣的戏子，自以为能赢得满堂喝彩，结果看客的目光，早已经不在她身上。

    从西州到京城，一半旱路，一半水路，整整耗时近两个月，谢启临才重新回到这个离开了三年的地方。

    城门还是那扇城门，看守城门的护卫却不知道已经换了几拨，谢启临把文书与腰牌递给护卫时，发现不少人都喜气洋洋，便问道：“不知京城里发生了什么事？”

    “大人从外地回京叙职，不知道京城里发生的喜事也不奇怪，”护卫把文书与腰牌还给谢启临，对他拱手道，“前几日皇后娘娘诞下麟儿，陛下大喜，亲手在大月宫正墙上挂了一把弓。说来也奇怪，咱们京城有大半月没有下过雨，皇子殿下诞生那一日，竟是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您说这是不是上天对咱们的恩赐？”

    谢启临拿文书的手微微一颤，“原来……竟是龙子出生了么？”

    “正是正是，”护卫笑道，“大人您也是好运气，刚回京就遇到这种大喜事，没准从此以后便官运亨通，红红火火了。”

    “是啊，”谢启临点头，“借兄弟你的吉言。”

    护卫连说不敢。

    谢启临放下马车帘子，对赶车的马夫道：“走吧。”

    马车缓缓进京，这个他住了二十年的地方，似乎比以往更加热闹，也比以往陌生。这里的百姓，穿得比西州百姓干净，吃得比西州百姓讲究，甚至连皮肤都比饱受风霜的西州百姓白皙。或许是他在西州做了三年父母官，觉得西州百姓即使没有京城百姓更讲究，但也一样的可爱。

    他在京城接待外地任职官员的住处沐浴更衣后，便进宫求见陛下。

    按照大赢规矩，知州每三年回京叙职一次，然后等待陛下的诏令，来决定他继续回原地任职，或是升降职位。

    从朱雀门进宫，他在御书房外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终于有一个穿着深蓝袍子的太监领他进去。

    垂首走进门，谢启临不敢坐在上首的玄衣男人，掀起袍子规规矩矩行了一个大礼：“微臣谢启临见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

    这个声音仍旧熟悉，只是比三年前多了几分威严。

    他站起身，看了眼容瑕，还是那般俊美贵气，唯有周身的气势比以往强悍，更像一个帝王，而不是优雅的贵族公子。

    “几年不见，你比以往沉稳了不少，”容瑕放下手里的笔，对谢启临道，“从西州传来的折子，朕全都看过，你做得很好。”

    “谢陛下夸奖，微臣愧不敢当。”谢启临没有想到容瑕态度会这么平静。

    “做得好便是好，”容瑕把手背在身后，“无需自谦。你再跟朕说说西州的情况，好坏都要说。”

    “是。”谢启临拱手，开始细细讲起他在西州的所见所闻。

    约莫小半个时辰以后，他看到一个太监匆匆走了进来，在陛下耳边说了什么。对方说话的声音很小，他隐隐只听到娘娘、汤之类。

    然后他便见到陛下露出了心疼的表情，下意识觉得这种时候他不该再看，谢启临匆匆低下了头。

    “谢大人，你先回去休息，朕过几日再召见你，”容瑕抬了抬手，“退下吧。”

    “是。”谢启临领命退下，刚走出没多远，回头就看到陛下匆匆从御书房走了出来，朝后宫的方向走了去。

    难道是后宫出了什么事？他皱起了眉。

    “谢大人。”

    谢启临抬头，与石晋四目相对。

    “下官见过石大人。”

    “谢大人客气，”石晋停下脚步，“谢大人刚回京？”

    “是啊，过几日便走。”谢启临见石晋欲言又止，“不知石大人有何事？”

    “不知……谢大人可曾在西州见过舍妹？”

    “没有，不曾见过。”谢启临声音平静。

    “若是谢大人见到舍妹，请谢大人修书一封，告知在下，在下感激不尽。”石晋对谢启临深深一揖。

    谢启临推开半步，避开了这个礼：“石大人不必客气，若是遇见，我一定会告诉你。”

    “告辞。”

    “告辞。”

    谢启临与石晋擦肩而过，石晋没有看到，谢启临眼中没有丝毫的情绪。

    只要想到当年那个小姑娘，有可能葬身在冰水中，他便不想再开口。他免了石飞仙再受苦役，却从未想过让她再回到京城做舒适的大小姐。

    既然他是个负心人，不如再做几件负心事。

    这样，便足矣。


------------

144 番外二

﻿    御膳房, 大厨们看着从大月宫撤下来的饭菜, 都露出了焦虑之色。

    “今日的汤, 又没怎么动？”

    “那可不是, 娘娘吃啥吐啥，据说陛下为了娘娘, 愁得头发都掉了一大把。”

    幸好陛下不是戾王, 不然他们这些厨子早就人头落地，去地下见祖宗了。他们这些大厨, 都是全国各地有名的高手，煎炸炒煮烹样样精通，唯独在娘娘怀孕这事情上给难住了。

    前几日有个厨子做了盘点心, 娘娘用了半盘，喜得陛下赏赐了几十两银子。哪知道到了第二日，娘娘又不喜欢了。为了能让娘娘多用些东西，不仅陛下绞尽了脑汁, 就连他们这些厨子，也恨不得跪在娘娘面前问, 您老究竟想吃什么？

    陛下与娘娘成亲了四五年, 一直没有子嗣, 朝上的那些大臣早就急得跳脚，想要劝着陛下纳妃，委婉一点陛下装听不懂，直接一点陛下又不理会。还有人想要跑去劝皇后娘娘，让她贤惠大度，结果娘娘什么话都不说，直接把人带到陛下面前，自然又是惹得陛下大怒。

    他们这些做御厨的，很多家里也有一两房小妾，像陛下这种有钱有才有权势的男人，反而却守着一个女人过日子，连镇上那些员外都不如，御厨们很是不解。

    男人嘛，好不容易做了帝王，不就是要享受美人在怀，英雄屈膝的好日子么？

    不解归不解，但是整个后宫没人敢去招惹皇后娘娘。据传前一年有个宫女想引诱陛下，皇后娘娘还没来得及说句话，这个宫女就被太监总管处理得干干净净，都不用娘娘操半点心。

    “王公公，您怎么来了，您小心地上，可别摔着了。”

    “没事，杂家就是来替皇后娘娘跑个腿儿。”王德穿着一件紫色大内太监总管袍，手持拂尘，整个人看起来温和极了，但是整个御膳房里的人，谁也不敢得罪他半分。

    从前朝太监总管，做到当朝的太监总管，王德也算是独一份了。

    “公公您尽管吩咐，奴婢一定照办。”御膳房总管点头哈腰的跟在王德身边，见前面有一滩水，忙扑过去用袖子擦干净，“您且小心着。”

    王德点了点头：“娘娘说，想吃酸辣一些的东西，你们看着做。”

    御膳房总管点头称是，示意众人都把王德的话记下来。

    御膳房总管把王德送到门外以后，才略有些为难道：“公公，皇后娘娘与她腹中的龙子，咱们御膳房上下都十分的关心，只是这饭食……”他把一个荷包塞进王德手里，“也不知道娘娘以往喜欢吃什么。”

    “你们的用心，杂家看在眼里，陛下也是清楚的，”王德随意的接过荷包，脸上笑意不变，“不过还需要更加尽心才行，娘娘喜欢吃什么，你们就想着法做。不过有一点必须要注意，那就是对娘娘身体不好的吃食，就算有也是不能做的。”

    御膳房总管眼睛一亮，拱手道：“小的明白。”

    “嗯。”王德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陛下在娘娘跟前，向来是没立场可言的。他不敢在娘娘面前说个不字，只好来为难他们这些下人，今儿跑这一趟，就是陛下担心娘娘吃了某些东西坏肚子，可又不想惹娘娘生气，才让他特意来点醒御膳房的人。

    他回到大月宫，果然见到陛下正在细声细气哄娘娘吃东西，娘娘倒也配合，只是东西吃了没两口，就吐得一干二净。瞧陛下脸白得那样，仿佛比娘娘还要痛苦似的。

    见陛下没有心情搭理他，他老老实实地站在角落里，等待着陛下的召唤。

    以他的身份，夜里已经不用他在外殿守夜了。不过做奴婢的，又怎么能离陛下太远，若是被其他小崽子取而代之，那他王德这些年在宫里就是白混了。

    龙子在娘娘腹中七八个月大的时候，娘娘夜里总是睡不安稳，那段时间他总能听到陛下在屋子里陪娘娘说话的声音，有时候是给娘娘讲民间故事，有时候是给娘娘讲某些大臣家里的八卦。

    可怜陛下堂堂一国之君，君子风流，为了哄得娘娘高兴，竟也学着那些长舌妇人般，拿别人的私事说嘴了。

    龙子在娘娘肚子里满了九个月后，陛下就不爱在朝上听大臣扯皮斗嘴了，下朝第一件事就是往后殿跑，拉着娘娘的手唠叨个没完。

    什么若是感到不舒服，一定要派人告诉他，不管他在哪里。

    自从皇后怀孕到现在，陛下已经找了不少的医女与接生嬷嬷准备着，八字不好的、命格不太好的、接生时遇到过难产的，通通被剔出名单。这紧张的状态，真不知道究竟是陛下生孩子，还是娘娘生孩子。

    成安四年五月，京城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下雨，好在京城里有宽阔的河道，并没有发生旱灾，只是农作物因为缺水，长势不太好。

    就在陛下与朝臣们商讨引渠灌溉的事情时，大月宫突然派人来报，娘娘要生了。

    话说了一半的陛下扔下朝臣，整个人肋下就像是生出了翅膀一样，从龙椅上窜了出去，待他抬头时，就只看到一道在殿门口晃过的残影。

    王德拿自己性命发誓，他这辈子就没见过有谁跑得这么快。

    “诸位大人，皇后娘娘孕育龙子，乃是一国之喜，诸位大人请回吧。”他躬身朝这些朝臣们行礼。

    然而这些满脸正经的大臣没有谁离开，以“担心皇后”的理由光明正大留了下来。

    都是些瞧热闹的。

    王德在人群中看到了急得团团转的静亭公与静亭公世子，把他们带到了内宫。

    然后他就看到三个男人堆在一起，像是脑袋上套了胡萝卜的驴，在偏殿里转圈圈。他再看了眼什么动静都没有的产房，默默地低下头。

    做太监的，总是要养成不该看的不看这个习惯。

    “父亲，姐姐怎么没有叫疼？”

    “我又没生过，我怎么知道？”班淮搓着被汗水淋淋的手心，“当年你母亲生你的时候，熬了整整一天一夜才把你生出来，应该没这么快的。”

    “岳父，”容瑕惨白着脸看班淮，“岳母当年，也是这么安静吗？”

    “那倒不是，”班淮摸了摸鼻子，“当年她慰问了一下我们班家十八辈的祖宗。”他记得班恒出生以后，生完孩子没什么力气的阴氏，还顺手给了他一巴掌。

    那一巴掌并不重，但是看着床上憔悴的女人，他就下定决心不再要孩子。

    看着紧闭的房门，想到自己疼爱多年的女儿，又要遭这样的罪，他就看容瑕有些不顺眼。但是想到这可是皇帝，他觉得自己应该把这种情绪控制一下。

    “十八辈祖宗……”班恒扭头看了眼容瑕，他姐等下如果慰问容家十八辈祖宗，陛下不会生气吧？

    容瑕这个时候，也顾及不到岳父与舅兄弟的心情了，他在屋子里打着转，时不时去门口偷偷望上两眼。中途班婳喝了半碗鸡汤，看着端出来的空碗，三个男人都松了一口气。

    “陛下，”王德见陛下脸白得快要晕倒，忍不住开口劝慰道，“您不要太担心，国公夫人在里面呢，娘娘有她陪着，定不会有事的。”

    宫里没有其他女眷，陛下的母亲又早逝，所以静亭公夫人常常进宫照顾娘娘，这样陛下也能放心一些。

    “你说得对，有岳母在里面，朕也放心多了。”容瑕怔怔点头，但脸色仍旧没有好多少。

    见到陛下这样，王德也不再劝，说什么都没用，因为他实在看不出来陛下有哪里放心了。

    半个时辰后，班恒再次忍不住问：“父亲，怎么还没出来呢？”

    “你急什么，早着……”

    婴儿哭声从屋内传出，声音又响又亮，连房顶都跟着震了震。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皇后娘娘喜得一子。”

    生、生了？班恒傻愣愣的冲到门口，被守在门口的宫女拦下：“世子，您不能进去。”

    班恒忙止住脚步，他高兴得傻了，这个时候他确实不太适合进去。

    “娘娘怎么样了？”

    “娘娘一切都好。”

    班恒见容瑕从门口挤了进去，什么人来劝说都没用，脸上露出了一个笑来。回头看父亲，哪知道父亲竟然蹲在门口抹眼泪，“父亲，您怎么了？”

    “我这是高兴的。”班淮抹了抹眼，指着外面，“下雨了。”

    班恒顺着班淮的手望过去，竟然真的下雨了，这场雨下得纷纷扬扬，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片雨水的甘霖中。

    俗话说，龙行有雨。小皇子伴随着一场甘霖出生，在很多人看来，这就是龙子的象征，朝上满是庆贺声。

    所有人都看得出陛下对小皇子有多看重，不仅亲手挂弓，还亲自照顾皇子，日日去探望坐月子的皇后，这是很多男人都做不到的。

    未满月的孩子，除了哭就是睡，很多男人平日里就是去瞧上几眼，其他事情一概不管，像陛下这种亲力亲为，虽然不太常见，也能夸一句慈父心肠。

    月子里很多吃食需要忌口，班婳胃口不太好，一看到汤汤水水就头疼，偏偏容瑕总是想着法让她喝，这日她实在烦得不行，竟是把手里的碗打翻在地。

    实际上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生了孩子以后，脾气反而有些不好。

    “婳婳，”容瑕抓住她的手，“烫到没有？”

    看着他满脸的关切之色，班婳揉了揉额头，“我没事。”

    “不爱吃我们就不吃，别气坏了身体，”容瑕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是我做得不对，你不喜欢吃，不该逼着你吃。”

    “对不起，我……”

    “傻，”容瑕笑着伸手勾了勾她的鼻子，“你只是太累了，孩子有我照看着，你别担心。一切都以你身体为重，你若是把身体弄坏了，才是对不起我。”

    班婳摸了摸自己的脸，“别人都说，女人生完孩子会变难看，我是不是难看了？”

    “好看，你一直都好看，”容瑕捏了捏她水嫩嫩的脸颊，“若是你出去，不认识的人还会以为你是双八少女，哪像生过孩子的。”

    班婳笑着拧他的腰，“又说好听的话。”

    “我何时骗过你？”容瑕一脸委屈的看着班婳，“我的娘子，就是比天下所有女人都好看，我说的有错吗？”

    班婳眨了眨眼：“他们说得没错，因为我的夫君，也比天下所有男人都好看。”

    容瑕心头一暖，在班婳脸颊轻轻一吻，待她睡过去以后，才起身出了后殿。

    “陛下，石大人方才求见。”

    容瑕点了点头，换了一套衣服去御书房。

    等在御书房外的石晋见到容瑕出现，忙给他行了一个礼。

    “石卿不必多礼，”容瑕接过他手里的信件，大致看过以后，微笑着点头，“不错，石卿做得很好。”

    “微臣愧不敢当。”

    见石晋似乎还有所求，容瑕挑眉：“不知石大人还有何事？”

    “微臣想向陛下求一个恩典，请陛下赦免舍妹的罪责，容微臣接她回京。”石晋私下里找过发配到西州的卷宗，可由于朝代更替，前朝很多犯人的资料，京城里已经没有记载，若想要找到妹妹，必须西州当地官员出力才行。但这样一来，只要他与西州的官员有牵扯，陛下一定会发现，他担心陛下会误会他与地方官员勾结，只好开口向容瑕求个恩典。

    “石卿的妹妹？”容瑕沉吟片刻，“就是派人刺杀朕岳父的石飞仙？”

    “是……”石晋拱手道，“臣这两年查过，刺杀静亭公的幕后真凶，有可能另有其人，请陛下明鉴。”

    “石卿可能忘了一件事，”容瑕面上的表情有些疏淡，“当年这件案子，是由朕与其他几位大人一起审查的，令妹也认了罪，只因你觉得不可能，便免了她的罪责，岂不是让朕委屈皇后与岳父？”

    石晋这才想起，当年这个案子，容瑕也是负责人之一。他面色苍白的跪在容瑕面前，“请陛下明察。”

    “当年的案子究竟有没有疑点，只有云庆帝才知道，因为朕搜集到的所有证据，都与令妹有关，”容瑕语气温和了些许，似乎变得心软起来，“你若是心疼妹妹，可以托人多照顾她。”

    忽然，他眉梢微动：“朕记得谢启临与令妹有几分交情，又刚好任西州的知州，你让他多看顾一些，便是了。”

    “微臣进宫的时候，遇上谢大人了。”石晋心里一松，只要陛下愿意让他私下托人照顾妹妹便好。

    “嗯。”容瑕点了点头，“你退下吧。”

    “微臣告退。”

    成安五年，皇长子周岁大礼，被叫了一年“团团”的他终于有了一个正经的名字，容昇。

    作为后宫中唯一的女主人，皇长子的生母，班婳的一言一行都备受关注，哪家女眷多得了她一个笑，得了她一句夸奖，都是女眷们的谈资。

    皇长子的周岁礼办得十分隆重，抓周仪式上的东西，也全是精挑细选，不会有半点不该出现的东西。

    班婳坐在椅子上，看着跟颗肉丸子的儿子趴在毯子上，东张西望的模样，低声对容瑕道：“陛下，你小时候抓的什么？”

    “血玉佩，前朝名士的牡丹图，还有一支笔，”容瑕淡笑，“都是些没趣的玩意儿。”

    夫妻二人正说着，就见团团动了，他爬到地毯中间一屁股坐下，顺手抓了一样离他最近的东西。

    一把玉弓。

    礼官一阵称赞，好听的话源源不断从他嘴巴里说了出来。有宫人上前去取容昇手里的玉弓，哪知道他抓得紧紧的，压根不松手。宫人不敢硬夺，只好无奈的看着帝后二人。

    班婳起身走到容昇面前，伸手：“皇儿，把弓给母亲，再去抓一样。”

    容昇见跟他说话的是母亲，终于舍得松手，还伸开双臂让班婳抱。

    “挑完东西再抱，”刚满一岁的孩子，还听不懂太多的话，但是对母亲表达的意思，却勉强懂得了一些。容昇见班婳指地上，翻身顺手抓了两样东西，然后颤颤巍巍的从地上爬起来，继续张开双臂。

    意思就是：东西我都拿到了，现在你该抱我了。

    他左手拿的是一支玉笔，左手是枚玉龙摆件儿，东西很小，看起来可爱极了。班婳记得这是班恒在班家库房里挑了很久，找到的一块好玉，请工匠特意雕的。

    笔为文，弓为武，龙为权势。

    寓意确实很好，大臣们夸得天花乱坠，而容昇却已经欢乐地在父皇母后怀里拱来拱去，一会儿拉父亲的手，一会儿在母后的脸上亲亲，偶尔瞅瞅女眷们身上漂亮的首饰，其他人一概进不了他的眼。

    “小殿下长得真好，日后也不知道多少女儿家会为他着迷，”一位女眷小声对同伴道，“让人瞧上一眼，都恨不得把他抢回家自己带。”

    “娘娘是大赢第一美人，陛下乃是第一美男子，他们的孩子……”同伴偷偷瞧了眼上首的一家三口，忍不住拍了拍自己心跳加速的胸口，“个个长得都跟神仙似的。”

    “可不是神仙么，”一位穿着霞色宫装的女子怔怔点头，“若是能天天瞧着，真是让人死也甘愿了。”

    “姚小姐，你再过几个月就要做娘娘的弟妹了，还愁不能常见皇后娘娘？”周常箫的夫人听到这话，小声笑道，“快醒醒神，都看傻了。”

    “你不懂，”姚菱缓缓摇头，“有些女人成亲过后，就会被生活磨灭得黯然失色。娘娘却不一样，若说她未成亲前，是美丽的夜明珠，那么现在的她就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珍珠，美得让人移不开视线，这样的人，我看一辈子，画一辈子都不会腻。”

    周少奶奶忙捂住她的嘴，小声道：“你可别乱说，让别人听见了，还以为你是为了皇后娘娘，才嫁给静亭公世子。”

    “怎么会，班世子的身上，有与娘娘一样的灵气，”姚菱笑了笑，“我觉得，跟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一定会很开心。”

    周少奶奶未出嫁之前，与姚菱的交情不错，周常箫与班恒又是勾肩搭背的好友，所以两人之间的交情，一直都这么亲密着。外面都说周常箫是纨绔，但是周少奶奶却觉得成亲后的日子挺快活，不用一板一眼处处讲究规矩，房里也没有乱七八糟的小妾，夫君又是个风趣却不下流的人，这日子比她想象中好。

    班世子与她夫君交好，又是班皇后的弟弟，想来也不是坏人。

    “灵气不灵气我是不懂，”周少奶奶笑道，“我只知道，你好事将近了。”

    姚菱脸颊微红，“那你还不早些把大礼准备着。”

    班婳与容瑕逗孩子玩了一会，见孩子睡着了，便让奶娘把孩子抱下去。照旧是没什么新意的宴席，宴席结束以后，班婳特意把阴氏与班恒留了下来。

    “母亲，恒弟下月就要成亲了，我这里备了些东西，让恒弟拿去做聘礼，也算是给姚家长脸面，”班婳看了眼有些脸红的班恒，“怎么，总算知道不好意思了？”

    “姐，家里东西多着呢，你再准备这些干什么？”班恒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笑道，“你身为皇后，私库里没些好东西怎么行？”

    “陛下的私库都归我管，我还能缺了东西不成？”班婳不由分说把单子塞给班恒，“人嫁到咱们家，你就要好好待人，别人养了十多年的闺女嫁给你，是让你疼，跟你过日子的，别学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然我亲自打断你的腿。”

    “姐，我是那样的人吗？”班恒道，“我有你这个姐姐，哪会不知道怎么对自己的娘子。姚家姑娘容貌虽然不及你，不过也挺有意思的，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对他。”

    “你呀，”班婳失笑，伸手理了理他的衣襟，语气温和道，“转眼你都已经二十了。”

    似乎前一日弟弟还是那个粉嘟嘟的，跟在她身后的小屁孩，转瞬间便大了。

    “姐……”班恒已经长得比班婳高出半个头，但他仍旧弯着腿，让姐姐给他整理衣襟时更轻松一些。

    “好了，”班婳松开手，笑着道，“我的弟弟，终于是长大了。”

    班恒摸着班婳整理过的衣襟，傻乎乎地跟着笑。

    阴氏看着自己这对儿女，笑着红了眼眶。


------------

145 番外三

﻿    成安九年春。

    容瑕下了朝后, 发现自己的娘子与太子都不在, 他召来王德问：“王德，皇后与太子呢？”

    “回陛下, 娘娘带太子出宫了，说是要与班侯爷一起去挖宝藏。”王德仔细想了想，“娘娘还说, 当年她未出阁前, 埋了不少好东西在地里，所以带太子殿下去寻宝。”

    “寻宝？”容瑕忽然想到了什么, 面色有些不自在的摆了摆手：“朕知道了。”

    王德犹豫地看着容瑕：“陛下，是不是要召娘娘与太子回来？”

    “不用了, ”容瑕干咳一声，“让御膳房的人精心备下皇后娘娘喜欢吃的饭菜，前几日娘娘想要用蜀地的菜式，让御膳房试着做几道。”

    “陛下，您不是……”

    不是怕娘娘吃坏肚子，不让她用蜀地的菜式吗？看到陛下脸上略有些心虚的表情, 王德默默地把这些话咽了回去, 大约陛下又做了什么让娘娘不高兴的事情了。

    “母亲, ”容昇牵着班婳的手，一步一挪往山上走，旁边的班恒见他小小一团，就跟个小大人似的，便道，“太子，舅舅背你上去。”

    容昇看看班婳，又看看笑眯眯的班恒，脸红红道：“父皇说了，身为儿郎，不可娇气。”

    “你现在是我外甥，我是你舅舅，舅舅背外甥，那是喜欢你的意思，与娇气无关，”班恒蹲下身，“来，到舅舅背上来。”

    容昇有些跃跃欲试，又扭头去看班婳，班婳笑眯眯地看着他，并没有把他做决定。

    他犹豫了片刻，飞扑到了班恒背上。

    “走咯。”班恒这几年坚持锻炼，虽然上不了战场，但是体力却好了不少，背个五岁的小孩儿，跟拎个小鸡仔似的。

    “姐，我记得当年咱们就把东西埋在了这里，”爬上山头，班恒在四周转了转，放下容昇，顺便递了一把小锄头给他，“来，你跟舅舅一起挖。”

    护卫担心锄头会伤了殿下，可是见娘娘自个儿也撩起袖子，准备挖东西的样子，他们也不敢多说话了。

    “母亲，这下面真有宝藏吗？”容昇见舅舅挖了半点，也没看到宝藏的影子，对自家母亲与舅舅产生了深刻的怀疑。据说母亲与舅舅当年是京城有名的纨绔，该不会是他们偷偷挖出来花了，却又忘记了吧？

    “这是我跟你舅舅当年亲手埋下去的，怎么可能有假，”班婳见班恒挖不出东西，又拖着容昇换了另外一个地方挖，这次终于是挖出来了。

    拍拍箱子外的图，班婳打开了箱子，里面全是价值连城的金银玉器。

    “哇，”容昇从箱子里拿出一匹金骏马，“母亲，您跟舅舅埋金子玩，外祖父与外祖母没有惩罚你们吗？”

    “怎么可能……”

    “咳，”班婳斜眼看班恒，班恒语气一转，“怎么可能不罚，当年我们被罚得可惨了，所以你千万不要学我们。”

    “嗯。”容昇乖乖点头。

    班恒觉得，外甥答应得这么迅速，他有那么一点点下不来台。

    姐弟两人带着一个小孩子，把所有宝箱都挖了出来，但是不管怎么数，都少了一箱。

    “姐，该不会真的被有缘人挖走了？”班恒蹲在地上，傻愣愣地看着这些箱子，“要不就是我们记错了？”

    “别的我能记错，这个绝对不可能，”班婳用手帕擦去手掌上的泥土，“哪个有缘人这么客气，发现地底下有一箱金子，不会在四周也找找，偏偏只取一箱走？”

    “娘、娘娘，”杜九抱拳道，“天色渐晚，您跟殿下该回宫了。”

    容昇仰头看班婳，红扑扑的脸蛋上满是笑意，“母亲，挖宝真好玩。”

    班婳蹲在他面前，用一条干净的帕子擦去他脸上的薄汗：“你开心就好，那今天我们先回宫，下次再找舅舅玩，好不好？”

    “嗯！”容昇乖乖地点头，大大的眼睛澄澈如一汪碧湖。

    看到儿子这副可爱的模样，班婳忍不住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容昇脸更红了。

    “母、母亲，父皇说了，昇儿是男人，不可、不可这般的。”他害羞的捂脸，从指缝中偷偷看班婳。

    “好好好，母亲下次不亲你了。”

    “哦。”容昇垂下头，看起来乖巧极了。

    “不过你父皇今天不在，你要听我的，”班婳牵起容昇的手，在他另外一边脸蛋上亲了一口，“豆丁大的孩子，还男人呢。”

    “母亲！”容昇害羞的扑进班婳怀里。

    身为大内禁卫军统领的杜九默默望天，娘娘总爱这么逗小殿下，偏偏小殿下满心满眼都围着娘娘打转，就算跟着娘娘胡闹，被陛下留下背千字文，转头又母亲母亲的了。

    按照宫里的规矩，皇子应该称皇后为母后，但是殿下私下里，总是称娘娘为母亲，娘娘也乐得殿下这么称呼他，陛下……陛下向来在娘娘面前，是没多少立场的。

    想到这，他又看了眼地上的箱子，若是娘娘知道当年这堆宝藏，有一箱是被陛下挖走的，不知道陛下该怎么跟娘娘解释。

    一行人下了山，容昇规规矩矩与班恒告别，那懂礼规矩的小模样，惹得班恒连连摇头，这孩子行事作风更随他父亲，不像他们班家人闹腾。

    不过一国太子么，就是要知礼懂事些才行，若是像他们班家人这样，那还不乱套了？

    姐弟俩一合计，把宝藏给平分了，单出来的那一箱，被班恒以“辛苦钱”的名义，分给了小太子容昇。容昇连连推辞，不过才五岁的他，哪里斗得过京城一等纨绔，最后只能抱着一大箱珠宝坐进马车。

    回宫后，伺候太子的宫人，见太子拿了这么大一箱东西回来，也没有谁多问，只是好好地把珠宝放进了太子私库里。

    晚膳的时候，班婳对容瑕道：“你脑子比我好使，你说那箱珠宝去哪儿了？”

    容瑕苦笑：“这我就猜不出来了。”

    “那倒也是，”班婳恹恹地叹口气，“你又没跟我们一起埋宝藏，又怎么会知道。”

    容瑕干咳一声，没敢看班婳的眼睛。

    夜深时分，容瑕搂着班婳，轻轻地拍着她后背：“婳婳，你跟永时埋那么多宝藏在地里做什么？”当年因为班家姐弟是有名的纨绔，他们说埋宝藏玩，他也没细想过。现在想起来，才觉得处处不对劲。就算两人是纨绔，会把金银珠宝埋着玩，也不可能埋这么多。便是他们年轻不懂事，以岳母的性子，也不会随他们如此行事。

    这么多金银珠宝，从府中取出是有记录的，岳母不可能不知道，但她为什么会任由两人这么做？

    现在想来，也觉得自己当初有些奇怪，别人举止但凡有半点不对，他早就起了疑心，偏偏婳婳与妻弟在他眼皮子下做下这么多荒唐事，他也没怎么多想。

    怪只怪……美色惑人，让他做了一回眼瞎心也瞎的昏君。

    想到这，容瑕忍不住笑了笑。日后谁若是再说婳婳不聪明，他第一个不赞成，她连自己都骗过了，怎么会不聪明。

    “当然是为了藏起来，”班婳打了一个哈欠，“当时二皇子野心渐露，我们家又不受待见，万一他真的登基，我们家的日子肯定不会太好过，埋点金银也算是一条后路。”

    “后路？”容瑕表情十分微妙，明知道二皇子对班家观感不好，又担心二皇子登基，班家想到的后路竟然就是……埋金子？

    “除了埋银子外，还有其他安排吗？”

    “还要有其他安排？”班婳睁大眼睛，“什么安排？”

    “没什么，”容瑕笑了笑，“这样就很好了。”

    至少……他们还有给自己留条后路这种想法，总算是有救的。

    “那是自然，当年为了选埋金子的地方，我可是废了不少劲儿，”班婳伸手戳他胸口，“若不是因为第一次被你发现，我们也不会换地方。哪知道换一个地方，还是被你撞见了……”

    忽然她语气一顿，怀疑地看着容瑕：“容瑕，我们埋在地下的那些金子，该不会被你挖走了一箱吧？”

    “怎么会，我怎么会挖走你跟妻弟的金子，我会是那样的人吗？”容瑕温和一笑，愣是笑出了一股温润如玉的味道。

    “那倒也是，”班婳觉得，以容瑕当时的身份地位，不可能做这么不要脸的事情，他又不缺那么一箱金子。若是缺银子，也不可能只挖一箱，“乖，是我错怪你了。”

    “那你怎么补偿我？”容瑕额头抵着班婳的额头，声音里带着丝丝缕缕的暧昧与缠绵。

    班婳伸手拥住他，小声问:“你说呢？”

    “我说……”容瑕声音暗哑，“春宵一刻值千金……”

    春去夏来，班婳带着儿子去容瑕的私库找东西。

    容瑕的私库很大，随着他做皇帝越久，私库的东西也越来越多，班婳与他成亲这么多年，也没看完私库里所有的东西。自从容昇满了四岁以后，她就常常带他一起来私库。

    历史上有不少太子皇子，因为卖官卖爵，贪污受贿背上污名，她不想自己的儿子为了点银钱做出这种对不起百姓的事情，所以干脆让他开开眼，让他明白金银这种东西看得多了，也就那么回事。

    “母亲，”容昇蹲在地上，指着藏在角落里一口不起眼的箱子，“您看这箱子，好像您跟舅舅埋宝藏的箱子。”

    班婳顺着儿子指的方向看过去，轻哼一声。

    这何止是像，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果然男人的嘴信不得，当了皇帝的男人也一样。


------------

146 番外四

﻿    “王总管，”尚衣局的管事姑姑叫住神色有些匆匆的王德, “皇后娘娘让奴婢们做的夏装已经做好了，不知奴婢等何时把衣服拿去给娘娘看看。”

    “衣服？”王德脚步一顿，顿时来了精神, “你说得对，应该让娘娘过过目, 若是有哪儿不喜欢，还能修改一番。”这会儿若是有什么事来让皇后娘娘分一分神，也挺好的。

    “你让下面的人把东西收拾好，半个时辰后, 随杂家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是。”

    管事姑姑心中一喜, 没有想到王总管竟然这么好说话。

    朝堂之上，几位心腹大臣知道陛下近来心情有些不太畅快, 所不会在琐碎的小事上让陛下烦心。好在陛下不是因为私事无故迁怒朝臣的帝王，所以一些没什么眼力劲儿的朝臣，并没有受到责罚，最多他们觉得陛下的表情有那么点不好看而已。

    下了朝以后, 几位官员凑到班恒跟前, 想要在班恒这里打听些许消息。班家人虽然不太管朝堂上的事情, 但是本身还是很受陛下看重，他们不知道的事情，班家没准能知道。

    不过班恒是谁，做了皇帝这么多年的妻弟，什么事情不知道，什么事情不清楚？所以不管这些人问什么，他一概是装疯卖傻，半点口风不漏。

    旁人只觉得班家人越来越狡猾，实际上 连班恒也不知道，陛下最近几日究竟是怎么了。

    “班侯爷，”一个太监笑眯眯地走到他面前，“陛下邀您到御书房一叙。”

    班恒眉梢一挑，陛下心情不好，今天还特意叫上他，难道这事跟他姐有关系？他心里有些奇怪，面上却没有显露出什么，只是点头道：“我这就过去。”

    “侯爷，请。”

    御书房里，容瑕批了几道奏折后，便把御笔放下，愁着脸叹气。

    “陛下，明和侯到了。”

    班恒举行冠礼时，容瑕亲自给他取了字，字曰永时。后来他与姚菱成亲，容瑕又给了班家一个恩典，那便是晋封班恒为一等侯，封号明和，这也代表着班恒日后就算继承班淮的爵位，也仍旧会是一个国公，他若是有两个儿子，这两个儿子成年以后，都会有一个爵位继承。

    陛下对班家的荣宠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就在以为班家终于能够显赫不凡，就像当年的石家时，班家却还是过着万事不管、游手好闲、油盐不进的纨绔日子，让人不得不再度为班元帅感慨，可惜班元帅一辈子的威名，却有这样的后辈，简直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班家的烂泥表示，他们在墙角躺得好好的，何苦非要让他们上墙呢？

    “陛下，”班恒走进御书房，跟容瑕见过礼，“您叫臣来，总不能是跟臣商量政事吧？”

    “你先坐，”容瑕苦笑，“朕前些日子做了件对不起婳婳的事，惹得她不开心……”

    “陛下，”班恒表情有些变化，“你宠幸其他女子了？”

    容瑕表情一愣，随即失笑：“宫里这些女子，如何与婳婳相比，朕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就是……惹得她不高兴，近来都不爱搭理朕了。”

    “哦，”班恒松了一口气，摆摆手道，“你跟我姐成亲都十年了，她那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你还不知道？”

    “这事……本是朕的不是，因为一时兴起，就逗弄了她一回，哪知道这么多年过去，竟是被她发现了，”容瑕苦笑，“本来连我自个儿都忘记了。”

    班恒同情地看了容瑕一眼：“那臣也没法子，只能等她慢慢消气了。反正以前我惹了我姐生气，一般她打我一顿就好，您是皇上，她再怎么也不能对你动手……”他声音越说越小，最后游移不定地看着容瑕，“陛下，我姐她……”

    真对陛下动手了？

    “那倒没有，婳婳向来很有分寸的。”容瑕忙道，“你跟朕说说，婳婳有没有什么喜欢的？”

    “陛下，我姐从小到大喜欢的东西倒是不少，可是一般她喜欢什么，家里就给她寻来什么，”班恒认真道，“我真不知道她有什么求而不得的。”

    “这样才好。”容瑕把手背在身后，脸上的笑容犹如冬日的暖阳。

    两人在御书房商量了半小时，最后得出的结论只有伏低做小，直到把班婳哄开心为止。

    女人拥有的东西越少，就越容易被感动，被哄骗。但若是一个女人从小万事不缺，父母宠爱，兄弟爱护，那她就不容易被小恩小惠所打动。容瑕明白这个道理，但是他却庆幸婳婳是这样的女人。

    爱一个人，就恨不得她从小到大都好好的，一点苦都不要受。

    容瑕回到后宫，发现内殿十分热闹，衣服首饰摆满了屋子，唯一没有见到的便是婳婳。

    “娘娘呢？”

    “陛下，娘娘一个时辰前出宫了。”

    “替朕更衣。”本来前段时间婳婳说好带他出宫玩的，可惜这几日他连内殿都没机会进去，更别提让婳婳带他出宫玩。

    “陛下，您要出宫？”王德小声问。

    “嗯，”容瑕理了理衣襟，“朕出去看看。”

    茶馆里，班婳悠闲自得的坐在桌边，听着下面说书先生讲书，这位说书先生对当今皇帝十分推崇，五次讲书，有三次都在吹嘘当今陛下有多厉害。

    “在座诸位现在用的番薯、面豆，都是陛下派人从海外找回来的。据说某日陛下正在梦中，忽然一神龙下凡……”

    “古往今来，谁能像当今陛下这般，让咱百姓衣食富足，就算遇上大灾年，也能有食物饱腹？这样的皇帝，千年也找不着一个，不是紫薇星君下凡又是什么？”

    班婳听说书先生越吹越神奇，什么八方来朝，什么紫薇星君下凡，什么千古一帝，吹得她这个皇帝枕边人，都觉得有些脸红。

    “赏他十两银子。”

    冲他拍皇帝马屁不要脸的精神头，班婳也是要赏赐的。

    “是。”

    “客官，请往这边走。”堂倌引着一个穿着青衫的男人往上走，这个男人在看到班婳后，便停下了脚步。

    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班婳还回头看去，察觉不远处的男人有些眼熟，思索片刻后才道：“严甄？”

    十年前的严甄，还是一个面白无须的愣头青，现在他留着胡须，眼角也长出了细纹，她差点没认出他是谁来。当年她似乎听身边人提过一句，说是严甄去了外地任职，从那以后，她便再没听说过此人的消息。

    “下官见过……黄夫人。”严甄怔忪了片刻，上前恭恭敬敬地给班婳行了一个礼。

    十年未见，眼前的女人似乎格外受时间的厚待，仍旧如当年一般明艳照人，在看到她的那瞬间，严甄又想起了当年那个马背上的红衣女子，肆意张扬，美得让他连呼吸重了些都觉得是对她的亵渎。

    莫名其妙多了一个“黄夫人”对的称号，班婳忍不住噗嗤一笑，指了指旁边的桌子，“坐吧。”

    “谢夫人。”楼下传来笑声，叫好声，明明是十分热闹的氛围，偏偏严甄却觉得此刻安静得不像话。他小心翼翼挨着椅子坐了半边屁股，老老实实地低着头，不敢看班婳的脸。

    “说到英明神武的陛下，就不得不提到咱们的皇后娘娘。陛下是紫薇星君下凡，娘娘就是九天凤凰投胎为人，有高人曾说，娘娘与陛下在天上便是一对……”

    “噗嗤，”班婳再也忍不住笑，对身边的属下道，“这说书先生是个人才，紫薇星君的夫人竟是九天凤凰，这么好的脑子，待在这里埋没他了。查清他身份，若是没问题就把人带回去，让他跟陛下……”

    她语气一顿，撇了撇嘴，没有再说下去。

    “不用带回去，我已经听见了，”容瑕大步走过来，在班婳身边坐下，“婳婳可是想我了？”

    班婳翻个白眼，不愿意搭理他。

    “微臣见过黄公子。”严甄不敢在外面说漏容瑕的身份，在容瑕现身那一刻，便忙不迭起身行礼。

    “严仲甄？”容瑕看了眼严甄，转头看班婳，“真是巧。”

    班婳低头喝茶，没有理他。

    严甄拱手弯腰站着，与朝中那些木讷老实的官员无异。十年前的严甄有胆量跟喜欢的女子告白，也会冲动的用绝食来抗议父母，甚至会毫无顾忌跑到女子家门口傻站着；但是十年后的他，再也没有这样的勇气与荒诞，已经而立之年的他，与官场上的其他人一样，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年轻的时候不分轻重，勇气无限，人到而立以后，再回想当初，也不知道该自嘲还是感慨。

    他站在一边，看着陛下轻言细语哄着皇后，最终皇后终于给了陛下一个眼神，陛下便喜得不行，抓着皇后的后，许了一堆的承诺，姿态低得犹如追求心爱女子的年轻小伙。

    陛下与娘娘成亲十余年，竟还能如此哄着娘娘么？

    他静静地站在一边，仿佛自己是茶楼中的一张桌子，一张椅子，直到帝后起身准备回宫时，才躬身行礼：“恭送公子与夫人。”

    班婳想要回头看他一眼，但是容瑕转了一下身，刚好遮住了她的视线。

    “我们回去了，可好？”

    她戳着容瑕的腰，哼了一声，不过容瑕牵她的手时，她没有拒绝。

    严甄躬身送二人到了楼下，直到帝后两人进了马车，他才敢抬起头细细看一眼。

    然后再次躬身垂首站着，对着马车行了一礼。

    “公子夫人，请慢走。”

    往日旧事，过往云烟。


------------

147 番外五

﻿    “太子殿下, 今日课业已经结束，微臣告退。”

    “先生慢走。”容昇起身向先生行了师生之礼, 待先生离去以后，才转身往外走。守在外面的侍卫太监忙跟上，但是他手上的书袋，没有人替他拿。

    这是陛下的命令, 说殿下身为学子，就该善待自己的书籍，让别人拿书, 非君子所为。

    好在太子虽然只有七八岁的年龄，但却是个十分懂事的孩子，陛下让他自己拿书, 他也不觉得委屈。

    每日课业结束以后，容昇都会到御书房让父皇检查课业, 检查完以后，父子俩半便一同回后宫，与母亲一起用膳。但是今日似乎有意外发生, 他甚至听到父皇斥责朝臣的声音。

    父皇向来是喜行不露于色, 能让他发这么大的火, 定是有人踩在他底线上了。

    “殿下，”守在殿外的王德看到容昇，上前给他行礼，“陛下正在里面与朝臣说话，您这会儿要进去么？”

    容昇略思索片刻：“你在前方带路。”

    他想知道，究竟是谁把父皇气成这样。

    “陛下，您后宫空虚十余年，如今我大赢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万国来朝，若是让各国使臣知道，我国后宫仅皇后一人，您膝下也仅有一子，这让使臣如何看我们？”

    容昇听到这话，脚下微顿，他面色不变，走到殿中央，给容瑕行了一个礼：“儿臣见过父皇。”

    “昇儿，”容瑕看到儿子，面上的表情略缓和几分，伸手招他到身边坐下，转头对这个朝臣道，“朕第一次知道，衡量一个帝王好与不好，是看他后宫女眷有多少，而不是他的政绩。历史上多少亡国之君毁于女色之上，你竟然还劝朕纳妃，沉迷于女色，究竟有何居心？！”

    “陛下！”朝臣面色苍白地跪下，“微臣绝无此意，只是想让您多为太子增添几个帮手罢了。”

    容昇眉梢动了动，他翻开手里的课业本，没有插话。母亲跟他说过，跟这些蠢货废话，不如多想想下一顿吃什么，反正这些蠢货的话，说了也没什么用，只会让父皇更加讨厌他们。

    越聪明的人就越受不了蠢货，父皇如此睿智，哪里忍得了这种人。

    容昇想得没错，没多久这个官员就被父皇骂得灰头土脸，甚至因为“引导陛下迷恋女色”，而被打入了奸臣行列，围观全程的容昇表示，父皇在母亲心中地位不倒，凭借的就是这份不要脸与坚持吧。

    “这几个字不错，已经初见几分风骨了，”容瑕点评了容昇的字，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好了，把东西都收起来，我们回去陪你母亲用膳。”

    乖乖把课业收起来，容昇一手抱着书籍，一手被容瑕牵着，边走边听父皇讲一些小故事。

    父皇待他，并不算真正意义上的严父，他听几个伴读说，有些世家公子从小就要背书习字，若是有一点做得不好，就要受到父亲的责罚。父皇待他，倒并没有如此严苛，不过他仍旧很崇拜父皇，因为其他先生，都没有父皇懂得多。

    与父皇待在一起，会让他眼界越来越宽；与母亲在一起，他每时每刻都很快乐，还会接触到很多新奇的小玩意儿。每每听说别人家公子如何如何，他都觉得自己有这样的父母，实在是太幸运了。

    但越是如此，他就越不允许自己懈怠。父母用心如此良苦，他若不好好回报他们，与畜生又有何异？

    父子俩走得并不快，但是御书房离后宫并不远，所以很快就到了大月宫内殿。

    他们进门的时候，班婳正在歌姬唱曲儿，见到他们进来，班婳从贵妃椅上坐直身体，笑眯眯地朝容昇招手：“儿子，过来跟母亲看看，今日是不是又好看了一些？”

    容昇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班婳面前，白嫩的小脸被班婳捏了捏，“今日果然又比昨日好看了些，所以乖乖吃饭是有用的。”

    “母亲，我七岁了。”容昇捂着脸，这种骗小孩的话，母亲都说了好几年了，都不能换换吗？

    “你是七岁，又不是十七岁，”班婳摸了摸他的手心，确定不热也不冷后，对容瑕道，“我让御膳房给你跟昇儿做了兔包子，等下记得尝尝。”

    容瑕失笑，他一个三十余岁的大男人，竟然要跟儿子吃一样的东西。偏偏婳婳坚持以为，他小时候的日子过得很无趣，要把他的童年与昇儿一起补回来，所以常常给昇儿备下的东西，还偷偷给他准备一份，弄得他是哭笑不得。

    心里虽然有些小无奈，嘴上却还是很配合：“好。”

    终究是婳婳一片心意，他半点也舍不得糟蹋。

    小兔包做得憨态可掬，松软可口，容瑕忍不住多吃了一个，转头见班婳笑眯眯地看着他，垂首在她耳边小声问：“婳婳笑什么？”

    班婳笑着道：“我在想，你小时候一定像昇儿这般可爱。”

    容瑕转头看容昇，他正夹着一个小兔包吃得十分认真，两腮鼓鼓囊囊，打眼看去，倒像是单纯无害的小白兔。

    他摇了摇头：“我小时候可没有昇儿招人喜欢。”

    “谁说的，”班婳握住他的手，“你现在都已经是三十多岁的老男人，还这般招人喜欢，更别提小时候。”

    容瑕：老男人？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明日便让太医找些养颜的方子来，万一哪日婳婳嫌弃他年老色衰，可该怎么办呢？

    用完晚膳，一家三口聊了会儿闲话，容瑕便让人送容昇下去休息，他与班婳也准备洗漱睡觉。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晚上高兴多用了些饭食，他觉得自己睡得迷迷糊糊间，身体有些难受，睁开眼时，婳婳已经不在身边了。

    “陛下，您可起了？”王德站在账外问。

    容瑕看了眼空荡荡的身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触手冰凉。他忍不住皱了皱眉，这会儿天色刚亮，以婳婳的性子，怎么舍得早起？

    但他见王德神情如常，不像是有事的样子，便没有多问。

    上朝的时候，他看了眼右下方某处，岳父与妻弟又偷懒没有来上朝，还有那几个老纨绔也没有来，难道他们今日商量好不来上朝？以往他们不来上朝，好歹也是轮番着偷懒，今日竟然如此光明正大？

    容瑕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好在今日朝上也没有什么事，他偶尔走神，也没有谁发现他不对劲。

    下了朝以后，他在御书房翻着奏折，上面写着西州干旱，百姓受灾，食不果腹。他眉头顿时皱得更紧，这里今年面豆刚大丰收，怎么会食不果腹？

    他把奏折扔到一边，脸色像是即将下雨的阴天：“王德，娘娘呢？”

    “娘娘……”王德愣住，陛下十分不好女色，更不会在御书房提起后宫女人，今日这是怎么了？

    “陛下，您问的是……哪位娘娘？”说完这句话，他发现陛下的眼神变得很奇怪，仿佛是在打量他，又仿佛是在防备他。

    “你说朕问的是谁？”

    王德在心中暗自叫苦，后宫就那么几位娘娘，偏偏陛下没一个看重的，一个月能进几次后宫便不错了，他哪儿知道陛下问的是谁？

    “兴许是……德妃娘娘？”

    容瑕眼睑轻颤，御书房里顿时安静下来，他盯着王德看了半晌，“朕问你，静亭公一家如何了？”

    “静亭公……”王德仔细想了想，“陛下，您说得可是前朝德宁大长公主的儿子班水清？他们一家，早在十二年前便被戾王削去了爵位，后来还是您照应，他们一家才能到玉京州过上富裕安生的日子。不过许是您记错了，班水清并不是国公，只是侯爵。”

    “嘭。”容瑕端着茶盏的手一抖，茶盏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陛下，您怎么了？”王德担忧的看着容瑕，“奴婢这就传御医来。”

    “不必了，”容瑕死死盯着王德，“那他的女儿班乡君呢？！”

    “班乡君……班乡君，”王德吓得跪在了地上，“班乡君早就遇刺身亡了啊，陛下，您忘了吗？当年您领兵入关登基为帝，后来巧遇班乡君，还曾邀她到茶楼一坐，班乡君出去……便遇刺了。您怜惜她是性情中人，特意下令以郡主规制给她下葬，还……”

    “遇刺身亡？！”容瑕只觉得自己脑子里嗡嗡作响，王德再说什么他已经听不见了。

    整个世界天旋地转，冷得刺骨。

    噗。

    一口鲜血从他嘴里吐了出来，染红了他的手背。

    “陛下，快宣御医，御医！”王德吓得面无血色，连滚带爬扑到门口，“快传御医。”

    容瑕没有管趴在地上的王德，他快步踏出御书房，来到了大月宫后殿，这个地方他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这里一砖一瓦并没有什么改变，陌生的是，这里没有丝毫婳婳的气息，仿佛婳婳从未在此处出现过。

    “陛下，您究竟怎么了？”

    “陛下。”

    “陛下。”

    他回过头，看着身后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捂住胸口连连吐出几口艳红的心头血。

    没有婳婳，他要这天下有何用？

    昨夜他才与婳婳一起用过饭，她就躺在自己身边，说今天让御书房给他做水果包，为何一早醒来，什么都没了。

    婳婳死了？

    十二年便死了，还死在他的面前？

    他甚至……只以郡主之礼葬了她？

    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他怎会如此待她？

    王德惊骇地发现，陛下他哭了。

    当着所有宫人的面，他哭得伤心欲绝，仿佛失去了最珍贵，赖以生存下去的东西。

    陛下当年确实对班乡君有几分欣赏，不然也不会以郡主之礼厚葬她，甚至在其死后，特意下令照顾班家人，让他们搬去了玉京州，免得他们在京城受人欺负。

    但也仅仅如此了，这十余年陛下很少提及班乡君，最多只是在冬天最冷的时候，来到御花园结冰的湖面走一走，看着结冰的湖面出神。

    十年不曾提及的人，为何忽然在今日提起，还伤心至此？

    两日后，被关押在天牢中的长青王，被陛下处以极刑。

    那天王德守在大月宫殿外，听到了陛下的哭声，一声又一声，犹如孤雁哀鸣。

    “婳婳……”

    他隐隐约约听到了这个名字。

    那是……班乡君的闺名吧？

    有女如婳，娴静美好。

    “陛下，陛下，你怎么了？”

    容瑕睁开眼，看着身边的女子，伸手把她紧紧揽进怀中，紧得不留一丝缝隙。

    “做噩梦了？”班婳像哄容昇小时候一样，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不怕不怕，有我在呢。”她跟容瑕在一起十几年了，第一次见他在梦里流眼泪，这是梦到什么伤心事了。

    “婳婳，”容瑕哽咽着道，“别离开我。”

    “你说什么傻话，”班婳摸了摸他的脸，摸到了一手的眼泪，她指尖轻颤，“你跟昇儿都在，我能去哪儿？”

    抱着怀中的人，容瑕才觉得全身上下一点点暖和过来，那只是梦，一切都是假的，婳婳好好的，在他的怀里做着他的皇后。

    他没有让她没名没分孤零零地躺在地下，仅仅在下葬之时，给了她一个郡主的体面。

    没有婳婳的江山，竟是如此孤寂可怕。

    “婳婳。”

    “嗯？”

    “有你在，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

    “噗，”班婳笑着吻了吻他带着湿意的眼眶，“我亦如此。”

    人生有很多意外，最美好的意外，便是他们遇上了，爱上了，在一起了。

    世间有你，才是活着。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