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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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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向星北（一）

﻿    注意：本文从30到94章因修改内容凌乱，请不要阅读也不要购买。如果您已经买了，到微博（山中蓬莱客）私信我退钱或者我将原文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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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吐光了胃里今早下去的所有东西，最后呕的连胆水都出来了，甄朱舌根泛苦，趴在舱室那张略显狭仄的铁床之上,紧闭双目，脸色苍白。

    她发誓，等这趟回来，这一辈子，她也不会再去搭乘任何轮船了。

    随着舰体被巨浪拍的微微震颤，又一阵头晕目眩感随之袭来，甄朱脸色煞白，五指紧紧抓住铁床床头的栏杆，睁眼俯身朝外，又呕了几下，却再也吐不出任何东西了。

    “妹子！你这样可不行啊！我再去找老李！”

    说话的，是和甄朱一起搭乘这条补给舰去往位于大海深处某礁岛看望丈夫的章姐。

    章姐四十岁，登舰后被安排和甄朱住在同一舱室里。她性格豪爽，热心而健谈，起先见甄朱年轻漂亮，看起来像刚大学毕业进入社会不久，以为她是去看望新婚就被迫分离的丈夫，等得知她已结婚十年，惊诧过后，就妹子妹子的叫着甄朱，又因为同是家属的缘故，见甄朱身体不适，对她很是照顾。

    甄朱知道自己晕船，此行之前已做好充分预备，各种晕船药全部备齐，但结果无济于事。

    从登上这条以十五节的时速航行在大海之上的远洋舰的第一天起，即便海面风平浪静，站在甲板之上，她也感到头晕想吐，前些天她基本躺在床上，从昨天开始，随着舰船深入外海，风浪加剧，她晕船更甚，已经到了吃什么吐什么的地步。

    章姐口中的老李是这条舰上负责接待她们这些探亲家属的一个负责人，知道甄朱的丈夫，得知甄朱晕船反应厉害，怕她呕吐严重脱水，昨晚特意带来随船医生，给她吊过一瓶盐水。

    甄朱有气没力地摇了摇头：“他事也多，别老麻烦他了，我没事。姐，麻烦你帮我拿下药，我吃了睡着就好了……”

    章姐急忙去拿药倒水，扶她坐了起来，甄朱一口吞下了药，压下又想呕吐的感觉，看见床前地上那只盆子沾了脏污，起身要去收拾，章姐已将她按在枕头上：“你还动什么动，躺着别动！我来就行了！”

    甄朱望着她忙碌身影，心里很是过意不去，等她收拾完回来了，说道：“这几天老麻烦你了，姐，实在不好意思。”

    章姐摆手：“你跟我还客气什么！你要吃什么，我让人给你弄去。要是他们做的不合你胃口，姐亲自给做去！姐在老家开大排档，掌勺烧出来的菜，没人能说个不字儿！”

    “谢谢姐，我还不想吃。”

    “吃点吧，不吃东西怎么成？就跟我当年怀儿子似的，吃什么都吐，可还是要吃，边吐边吃！要不然手脚哪里来的气力？”

    “姐，我真的吃不下……”甄朱有气没力。

    “也好，那等下我去给你打粥，再配点小菜。”

    章姐坐在床边，拿毛巾给甄朱擦拭额头的冷汗，端详了她片刻，摇了摇头：“妹子你晕船这么厉害，每回来看你男人，这不遭罪吗？他在那儿多久了？干什么的？”

    “有几年了，水下作业……”

    甄朱不大想提，低声含糊应了一句。

    章姐点头：“唉，都不容易啊。像我那口子，摸爬滚打快二十年熬成个副职，早几年说国家需要，又调来这里搞行政，远啊，一年也见不到一回面了，工资加补贴、津贴，全部到手也就三千九百二十五块！家里老人身体不好，儿子上了初中，亲戚、人情，里外到处用钱，要不是我摆了个大排档撑着，这日子……”

    她叹了口气：“我跟他吵也吵过，闹也闹过，前两年我还撂下了话，国家就少你一人？你要再干下去，我就闹离婚！他终于答应我不干了，可真闹到他松口的关口，我却又不忍心了。人这一辈子啊，能认准一件事，干自己想干的，不容易。他一个大男人，平时流血也从不吭一声，就这么向我服软了，我还能真逼他到那份上吗？想想还是算了吧，我闹也只是气不平，只要他知道我对他好，辛苦些也没什么……”

    她擦了擦眼角，笑了起来：“瞧我，你人都不舒服，我还和你扯这么多破事，也不怕你烦。你睡吧，我不打扰你了……”

    甄朱原本听的有些入神，回过神来，摇头：“没，姐，没事！和你说说话，我也没那么头晕了。”

    章姐笑了：“那就好。咱们这回舰上住一屋也是缘分。对了，住一屋几天了，还没问呢，妹子你干什么的？”

    甄朱被人称为“舞蹈家”，前头还个形容词“著名的”。

    “我编排舞蹈，自己也跳。”

    甄朱想了下，微笑道。

    章姐啊了一声：“原来你是跳舞的！怪不得这么显年轻，人漂亮，有气质，身材又好，真叫姐羡慕！有孩子了吗？”

    甄朱摇头。

    “没事！”章姐轻拍她手背，安慰，“我这回来啊，可不是想我那口子！本来这年纪了，也早没想生孩子的事了，可眼见边上人又都在生，女儿长大了贴心，我就想着，趁还能生，怎么也要再生一个，这才关了排挡来的。你这么标志，姐见了都疼，你男人铁定更疼！你晕船这么厉害都要过去看男人，感情这么好，这回说啥也要住上十天半月，等回来了，说不定也就有了！”

    甄朱听着章姐突然谈及孩子，心中慢慢涌出一丝感慨，并没接话，只含含糊糊地支吾了两声。

    章姐以为她害羞，哈哈笑道：“都结婚十年了，你咋还脸嫩的像个女娃子，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甄朱只好跟着她笑。

    章姐又说了几句，知道她疲乏，也不再多闲话了，笑着让她先休息，自己起身，说去问问还有几天才能到达。

    随着章姐渐渐离去的脚步声，舱房里安静了下来。

    外海的风浪丝毫没有止歇的意思。即便这是一条满载了航空燃油、药品、食品以及其它物资的排水量达到数万吨的巨舰，但在船头劈开怒浪前行之时，躺在床上的甄朱依然能够感觉到舰体随了惊涛骇浪起伏之时的那种韵律。

    她手抓着身下的床单，睁着眼睛，盯着头顶那片被油漆刷成了浅绿色的舱顶，渐渐出神。

    章姐的话，自然是无心之语，却正巧，说中了甄朱的一点儿陈年旧事。

    上一次她漂洋过海地去看他，还是在三年之前。

    那时候，他还没被调到这个基地，她再三权衡，终于下定决心，搭船晕了几天之后，出现在了惊喜万分的他的面前，回来后不久，如愿有了身孕。

    开头真的就像章姐刚才说的那样，事随人愿。

    刚刚吞下去的药，此时终于起了点效用，在海浪拍击船舷所带来的仿佛有韵律的震颤感中，甄朱晕晕乎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那个曾孕育在她腹中的孩子后来倘若没有失去，应该会是一个漂亮又可爱的女儿，到了如今，应该早也能叫她妈妈了……

    睡过去前，甄朱在心里模模糊糊地想道。

    ……

    这条补给舰担负着给沿途基地和舰船补给燃料和物资的任务，并非直达，所以中间走走停停，在大海深处游弋了半个月后，这一天，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终点，位于碧海深处某经纬点的一座礁岛。

    在这里停留一夜，完成补给交接任务后，明天一早，这艘舰船便调头返航。

    基地早得知载着家属的这条补给舰将于今日到达，在港口附近拉起了热烈欢迎的横幅，两头飘着气球和彩带，看起来就跟过节似的，还派了专人专车前来迎接。

    甄朱终于脚踏实地的那一瞬间，整个人还是有点头重脚轻。

    岛上太阳异常的猛烈，虽然已经是下午了，但到处都白花花的阳光还是照的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她满头是汗，被章姐扶着胳膊从舷梯登陆，目光掠过身边同行的家属们那一张张满带着期盼和激动的笑脸，心里忽然竟生出了一丝畏惧和胆怯之感，有那么一瞬间，几乎想要掉头而去了。

    “妹子，能走吗？”

    看的出来，章姐很兴奋，一边用手遮挡太阳，一边不住地张望。

    “能走，这两天已经好多了。”

    甄朱定了定神，笑道。

    “这就好！到了地了！总算能见个面了！可真不容易！哎，快看，那边好热闹，接咱们的人都在那儿，快过去——”

    她拉着甄朱，急匆匆地朝前走去。

    一个皮肤黝黑姓雷的年轻士官带了人，正在那里接待叽叽喳喳问着各种问题的家属们，满头大汗，但态度极好，一脸的笑容，有问必答，派完水后，忙着核对人员名单和身份，核对通过的家属们被带到车上就坐，准备进入生活区。

    周围人渐渐少了，章姐名字也叫过，迫不及待地上了车，最后只剩下甄朱一个人。

    甄朱虽然打扮很简单，长发束成马尾，身上一件白色长袖衬衫，松松垮垮地遮到臀下，脚上一双平底鞋，但因为职业的缘故，身材比例几近完美，瘦而不见骨，裹在裤子里的双腿更是笔直而修长，极其出挑，穿的再简单，周围人再多，站在那里，也很难不让人注意到她。

    雷士官其实早就留意到了甄朱，见剩下她了，再次看了眼名单，挠了挠头，小心地问：“名单上的人都齐了。请问您是谁的家属？”

    甄朱说：“向星北。”

    雷士官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情不自禁“啊”了一声：“你就是我们向队那个跳舞跳的很厉害的老婆？”

    他眼睛一眨不眨，仿佛终于认出了她，面露激动之色：“真的是你！我在电视上看过你！”

    甄朱朝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表示默认。

    雷士官仿佛一时难以表达此刻心中的激动，想上前又不敢的样子，只看着甄朱，不住地搓手。

    负责交接的老李听到了，上来说道：“小甄是后来临时增补上船的，可能那边没有及时向你们更新名单，是我们的失误。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小甄确实是你们向队的爱人！”

    “她这趟过来不容易，晕船很厉害，一路都在吐，你接上后尽快送她过去，让她早点休息。但注意，车要开稳。”

    老李又补充了一句。

    “是！我明白了！”

    雷士官终于回过了神，向老李敬了个礼，又急忙向甄朱敬礼：“请嫂子跟我来！”说完抢着上来帮她提行李。

    甄朱的行李很简单，就一个箱子，不像章姐，大包小包吃的用的，恨不得把家都搬过来似的。

    章姐人已上了车，回头见甄朱还没来，正要下来问究竟，见甄朱被雷士官和老李亲自送了过来，乐了，赶紧接着甄朱上了车，让她坐自己身边，坐定后，低声说道：“妹子，你家男人看起来人缘很好嘛！这儿的人都认识他？”

    甄朱笑：“是。这儿的人都认识他。”

    向星北是那种所谓的少年天才，二十多岁就完成学业，从国外回来不久，被特招去了一个特殊的地方，三年前调到这个基地。

    他是她的初恋，也是她的丈夫。这个基地的人，大约确实没有一个不知道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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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向星北（二）

﻿    这是一座东西延伸、形状狭长的岛屿。

    他们从位于西端的港口被接上陆地，开到岛屿半腰，章姐和其他人比甄朱先到了。

    甄朱和一路照顾了自己这么多天的章姐告别，相互留了号码，随后改坐一辆开过来的小吉普，朝着岛东继续前行。

    雷士官亲自开车，甄朱向他道谢：“麻烦您了，雷士官。”

    “不不，嫂子你叫我小雷就好了！”

    车上只剩她一人后，他显得很是紧张，车里冷气开的很足，但制服还是被汗水紧紧地贴在后背，连多看她一眼也不敢。

    “好的小雷，谢谢你了。”

    甄朱再次向他道谢，随后又问了声路，得知大概还要开半个小时才能到，转头看着车窗外一掠而过的路旁景物。

    这里地处战略要冲位置，虽孤悬海外，但岛上的道路和各种可见设施已经修的十分完善。周围是排排规划整齐的低矮建筑，标有禁行标志的铁丝网到处可见，远处，不知用于什么用途的金属仪器的盖顶仿佛宝物似的，在日头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当然，这些只是看得到的地面设施而已，但即便这样，也令人感到了一种扑面而来的紧张和严肃，越开下去，这种压力感愈发强烈，和刚才港口那种就差敲锣打鼓的喜庆气氛迥然不同。

    甄朱眺望片刻，收回目光，人靠在了椅背上。

    大约是她的和气和随意令小雷也渐渐放松了下来，开了一会儿的车，他终于还是压抑不住心里的兴奋，说道：“嫂子！你跳舞跳得太好看了！去年春节的除夕，我们岛上全体人员在电视上都见到了你！就是你现在跟电视上看起来不大一样，我刚才才没认出来！实在对不住！”

    他飞快地看了眼后视镜里的甄朱，露出羞涩不安的表情。

    褪去了华丽舞台和绚烂灯光下的浓妆华服，此刻她完全素颜，人认不出来才是正常。

    甄朱笑道：“有什么对不起的，跳舞只是我的职业而已。”

    “嫂子，没想到你这么亲切！以前没见过你真人，我还以为你很高冷呢！”他兴高采烈，车子开的差点没舞起来。

    “还有，向队知道你来了，一定更高兴！”

    他仿佛已经想象到了别人夫妻见面时的那一幕，自己在那里呵呵地先傻笑了。

    甄朱看了他一眼：“他最近还是很忙吧？”

    “忙！”小雷立刻点头，“还好你今天来了，要是再晚些天，说不定就和他错开了。过些天可能要去出任务，具体哪里我不知道，但一下去，你也知道，没三两个月肯定上不来……”

    他说到一半，仿佛意识到不妥，急忙闭口。

    最近形势有点紧张，电视新闻和网络上的军迷天天轮播，甄朱自然也知道。

    她不再说话，朝不安看向自己的小雷笑了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假寐。

    小雷也安静了，仿佛怕惊动了她，接下来一路车开的很稳，最后来到一扇有岗哨的大门，大门口已经等了几个人，正在张望。

    “高部长亲自来接你了！”

    小雷赶紧把车稳稳地停在边上。

    老高知道了甄朱搭着补给舰到来的消息，第一时间赶紧亲自给向星北打电话，打了几个都没联系上，看看时间差不多了，让人接着打，自己转身赶紧亲自来这里接人，一见面就和甄朱握手，自我介绍后，笑容满面地道：“小甄，你可是我们这里的大名人啊！闻名不如见面！我代表基地全体人员欢迎你的到来！快请进！”

    甄朱忙向他道谢，随后听他一路介绍着被领了进去，最后来到向星北的住的地方，拿备用钥匙开了门。

    “联系上了吗？”

    老高问勤务。

    “电话通了，就是向队人没找到。”

    老高哎了一声，赶紧安慰甄朱：“小甄，这一路漂洋过海的，听说你晕船厉害，辛苦你了，你赶紧先休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和我说。我这就亲自联系星北，马上就好，你别急。”

    甄朱说：“没关系，他有事，让他先忙，我慢慢等就是了。”

    “好，好，你先休息，我去了。”

    老高安顿好甄朱，转身急匆匆来到话务室，亲自又拨，等了半晌，那头终于传来了一个不疾不徐的声音：“高部？说你好几个电话心急火燎要找我？刚我有事没接到，你那边出了什么情况？”

    “总算找着你了！再不接，可真把我给急死了！”

    和向来沉稳的向星北不同，老高虽然年纪比他大了整整一轮，但风风火火的急性子，这么多年一直也没改变。

    他是三年前和向星北一起调来这里的，三年的时间里，亲眼看着几乎所有人该来的家属都来探亲过了，就独他没，今天老高心里也是替他高兴，眉飞色舞地先卖了个关子：“今天有一批家属登岛来探亲，知道不？”

    向星北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漫不经心地应：“有这样的事啊？是高部你爱人来了，要我替你值个班？行，没问题。”

    “去，去，我跟你说正经的！”

    老高终于憋不住了，“是你老婆来了！我亲自给接进来的！听说晕船反应很大，吐的都挂了盐水！这会儿人就在你宿舍里等着你回呢！你什么事能放先放放，赶紧先回来，别让人再等久！”

    向星北唇边的笑意蓦然凝固住了，手握电话，一动不动。

    “听见了没？跟你说话呢！小甄来了！”

    老高没听到预料中的反应，以为线路问题，拍了两下话筒。

    “嘭”，“嘭”，被放大的突兀两声忽然拍击着耳鼓，向星北眨了下眼睛，一滴汗水便沿着着一侧眉毛飞快地滚落，渗进了他的眼睛里，微微的刺痛。

    “听到了没？听到给我应一声……”

    老高还没说完话，那头“啪”的一声，电话已经断了。

    ……

    向星北双目闪亮，猛挂了电话，发出的突然动静把边上的人吓了一跳。

    在所有人的印象中，向星北就如同基地港外的那块篆刻着岛名的仿佛从亘古起就已存在的黑色礁岩，任凭海浪冲刷、风雨侵袭，它永自岿然，冷静不动。

    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声色，说的就是他这种人。

    但这一刻，他仓促间挂下了电话，在周围诧异的目光注视之下，转身竟如同冲刺般地跑出了房间，转眼人就消失在了视线里！

    向星北跳上了车，手指关节因为激动而微微发僵，拧了两下车钥匙才发动了车，在引擎转动发出的嘈声中，他猛地踩下了全部油门，车仿佛炮弹般弹射出去，向着她此刻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

    这是他住的房间。铁床上铺着折成四方的铺盖，靠墙一个衣柜，打开，里头是叠的一丝不苟的衣物，靠窗一张书桌，旁边的书架上装着许多甄朱看不懂的原版专业砖头书，还有一张向星北多年前和研究所里那位曾穷半生精力默默为国家做出过巨大贡献的导师孙教授的合影，再过去是个置物架，上头依次摆着水瓶杯子等日常用具。

    摆设整洁而简单，除了门边墙壁上挂着的那面潜艇专用铜盘挂钟显示了主人的职业或志趣之外，没有一样多余的东西，就是甄朱记忆里那个人该有的样子。

    她从箱子里取出两份文件,坐到书桌前，拉开面前那个没有上锁的抽屉，想找一只笔。

    抽屉里的杂物也摆放的整整齐齐，各归其位，手指碰触到黑色水笔的时候，视线落到了角落的位置。

    那里倒扣着一面相框。

    她略一迟疑，将相框慢慢翻了过来。

    这是许多年前，她“逼”他和自己结婚的那天，两人去登山，在山巅上请人帮他们拍的一张合照。

    照片上的女孩青春洋溢，一头长发被山风吹的乱舞，笑容张扬，如今看起来，遥远的仿佛是个陌生人。

    她从不知道，原来他洗了这张照片，还一直保留到了现在。

    ……

    “向星北，你倒是给我句话，到底什么时候娶我？”

    “你就这么急着要嫁我啊？”

    “是！急得要死！”

    他轻笑：“看你这么急，娶了你吧！”

    “向星北，结婚之前，有件事我还是不能瞒你，我做饭其实很难吃的……”

    “我做给你吃。”

    “我洗碗也不干净……”

    “我不嫌弃。”

    “我花钱大手大脚惯了……”

    “你月初给我留口饭钱就行。”

    “向星北，我走不动了……”

    他蹲了下去。

    “向星北……”

    她像只小熊似的趴在他宽厚的背上，闭着眼睛，嘴巴里还在嘟囔。

    “猪猪，”那时候，他总用这个爱称来叫她，“你说你一个女人，不会做饭，不肯洗碗，花钱大手大脚，走几步就嚷腿软要我背你，整天只会逼婚，我娶你回家有什么用？”

    “我会跳舞啊！跳舞让你看！还有……”

    她的唇凑到了他的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娇声娇气，像只妖精：“我还能陪向星北睡觉。向星北想怎么睡我，就怎么睡我。”

    ……

    那些原本早已被她忘记的东西，又从记忆的罅隙里，顽固地一点一点地涌了出来。

    她已经超过半年没见到过他的面了，具体是半年零一个月……两个月……抑或是三个月……

    她自己也有点记不住清了，但这其实也无关重要。

    她只记得上一次，他回来看她，两人见面没多久，又起争执，当时他少见的发怒了，掉头走了。但后来他又给她打电话，发很多信息，她一概不接，也一概不回，渐渐地，他也就不再联系她了，直到现在。

    两人都是如此的忙碌，忙着自己的事情，无暇去想对方了，时间长了，人懒了，心也麻木了，到了最后，真没觉得有多少痛苦了，连吵架都不觉得痛苦，更不用说那种年轻时候才会有的要死要活般的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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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向星北（三）

﻿    这里的白天异常漫长，暮色懒的仿佛永远不会到来，但再姗姗来迟，到了最后，终究还是按着它的步调到来了。

    房间里的光线黯淡了下去。起先是慢慢变暗，天空从青色幻化成了暗紫色，等暗到一定程度，仿佛突然收到了什么指令，匆匆忙忙，几乎令人毫无防备，最后一道彩色的光线，忽然就从海平面上消失了。

    远处传来一阵嘹亮的晚号声，小岛终于陷入了浓重的夏日暮色之中。

    向星北冲进大院的时候，整块儿的人，上上下下，都已经知道他老婆来看他的消息了。

    他大步前行，迎头遇到手拿饭盒去食堂吃饭的一个队列，里头那个声呐长杨勋，富二代，三年前向星北来这里时一道招来的，在水下专业过硬，一丝不苟，但一出艇，扒去那身皮，剩下就跟小混混没两样，跟着向星北在这里困了三年，叫苦连天，整天嚷着走，难得遇到今天这样的“轰动新闻”，兴奋的就跟自己有了老婆过来似的，队列停下，敬礼过后，出列窜到了他跟前，压低声道：“队长，大家都在偷偷传哪，嫂子比电视上还要漂亮！真女神！那腿直的……”

    他一下打住了，改口：“……队长你可真有福气，嫂子对你这么好，大老远跑这鸡不拉屎鸟不生蛋的地方来看你，你帮我弄个她签名呗！签我那件限量版背心上……上回部里检查，我藏的好，保住了……这会儿带身上，你行行好，别叫别的领导知道……”

    他做贼似的看了眼前后左右，迅速从裤兜掏出一件背心要塞过来。

    向星北面无表情，只抬手，重重敲了下他的脑袋，在他发出的惨叫声中，转身离去。

    正是饭点，过了刚才那一拨，迎面又陆续遇到同事、上级。

    大家仿佛都已经知道了他的好事，看见他回来，全都笑容满面。

    向星北亦面带微笑，和他们打着招呼，简短地回答着各种和自己妻子有关的问题，看起来已经和平时的样子没什么两样了。

    老高看见他，追了上来：“你怎么才回？我正想去叫她吃饭呢！”

    “谢谢你老高，麻烦你帮我照应她了。”

    向星北诚心地向他道谢。

    “客气什么！赶紧上去吧！回来的还算及时，你自己带她去吃饭吧。我已经通知了厨房，给你们弄个小包厢，想吃什么，尽管点，有的都能端上来！”

    他拍了拍向星北的肩膀，乐呵呵地走了。

    向星北目送老高背影离去，抬头看了眼不远处前方那幢楼房的那扇窗，定了定神，再次加快了脚步。

    ……

    房间里的光线渐渐变得昏暗。

    甄朱手拿照片，一直坐在那里。

    门外走廊上，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那脚步迈的又快又急，快到门口的时候，仿佛变得再也无法忍耐，迫不及待，三步并作两步，接着，身后那扇门被人一把推开，发出突兀的“咣当”一声。

    甄朱回过了头。

    浓重的暮色之中，一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是她那个已经大半年没有见面的丈夫，向星北。

    ……

    他的身影起先停顿在了那里，并没立刻进来。

    甄朱从椅子上慢慢地站了起来，转过身，和他对望了片刻。

    和这个基地里的所有人一样，他的皮肤被强烈的紫外线晒成了黧黑的颜色，却也愈发显出了他双目的明亮，他就站在门口，目光紧紧地盯着她，一种周身隐隐绷紧了的气息，朝她扑面而来。

    或许是太久没有见面，也断了联系的缘故，面前的这男人，他分明不是陌生人，甄朱却忽然感到紧张，胸口有些透不出气的感觉。

    她定了定神，放下手里还握着的那只相框，在他的双目注视之下，终于朝他挤出一个微笑：“星……北。”

    他没有应，依旧那样看着她，但目光中那种仿佛正被极力压抑着的隐忍炽热，灼的令她几乎感到指尖发麻。

    甄朱越发紧张，喉头发干，下意识地捏了捏突然变得潮热的手，正要朝他走去，门口的那个男人却忽的朝她咧嘴一笑，神情欣喜，两排整齐的牙齿，白的几乎发亮。

    “朱朱，你终于肯原谅我了，是吗？”

    随了他那一声在甄朱听起来有些突兀的开场白，他一脚便跨进了房间，将门一关，大步到了她的面前，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用力一抱。仿佛这还不足以表达他此刻的兴奋，他接着又将她整个人高高地举了起来，甄朱双脚瞬间离地，身子一下失去重心，轻呼一声，不由自主地朝他扑了过去，胸口一下压在了他的脸上。

    他一下就笑了，很快活的样子，顺势又抱了抱她，感觉到她在挣扎，这才将她放坐在了身后的那张书桌上，文件被她压坐在臀下。

    短暂的肢体亲密接触，那种熟悉的属于他的男性气息瞬间上冲，盈满了她的鼻息，冲的她眼眶一阵发涩。

    他仿佛还舍不得放开她，又狠狠地抱了她几秒，力道大的几乎要将她那截细细腰肢给折断，随即在她耳畔又唤了一声她，声音变得低沉而亲昵，充满着思念之情。

    “朱朱——”

    他再次叫她的名，随即低下了头，唇迫不及待地寻找着她，胡乱亲她的脸颊，嘴角，最后停在了她的唇上。

    甄朱偏开了脸，躲着他仿佛饱含着思念和狂喜的亲吻，他却似乎并没留意。

    “朱朱，我没有想到你竟然会来看我！起先老高告诉我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

    他用唇继续追逐着她，含糊的声音里，带着压抑后骤然释放般的狂喜。

    甄朱终于从他的箍抱中挣脱出双臂，一边躲他，一边用力推他：“别这样……向星北！”

    她的呼吸有点急促，声音听起来也不是很稳。

    他微微一怔，端详了她一眼，迟疑了下，动作慢慢地停了下来。

    甄朱将他两只还攥着自己胳膊的手拿开，从桌面上滑了下来，站在书桌之前。

    “向星北，我这次过来…”

    “朱朱！”

    他不再试图再去靠近她，只是忽然又叫了声她。

    “你一向就不会坐船，这次来这里，一定让你遭了不少的罪，人还舒服吗？”

    他的双眸凝视着她，目光里充满了柔情和怜惜。

    甄朱努力地不去看他的眼睛，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到他身后挂在门边墙上的那面挂钟，机械地道：“我挺好的，没问题。”

    他仿佛终于觉察到了她的不对劲，从刚见到她时的那种难以抑制的的情绪中渐渐冷静了下来。

    房间里随之陷入沉默。有那么片刻，两人都没再开口了。

    一种略微尴尬的气氛，取代了刚开始的他的兴奋，慢慢地在两人中间弥漫开来。

    “你肚子饿了吧？”

    他搓了搓手，小心地看了她一眼，试探着出再次出声，打破静默，“我先带你去吃饭吧，有什么事，回来再跟我慢慢说吧。”

    “不必了，我不饿，先把事情说了吧。”

    甄朱也已恢复了平静，摇了摇头，抬起眼睛，对上了他投向自己的两道疑虑目光。

    “向星北，我很快就要出国了。”

    他顿时释然了，似乎松了口气，点了点头：“挺好。你以前也经常去国外演出交流什么的，这次哪个国家，什么活动，要去多久？”

    “欧洲。至少三年，或许五年，看情况，不一定……”

    向星北目光一个迟滞，又定在了她的脸上。

    “我决定去那边再读些书，另外，还有些工作上的邀请，中间应该不会回来了。”

    向星北眉头微微一挑，语气是克制的平稳：“我并不是反对你出去读书工作，只是朱朱，一走要这么久，你真的考虑好了吗？”

    “深思熟虑。”她清晰的声音说道。

    向星北仿佛想说什么，却终究还是没说，沉默了片刻，说道：“如果你真的这么决定了，我尊重你的选择。不过，还是要谢谢你，临走前还特意来看我，告诉我这事。走吧，我们先去吃饭吧……”

    “你误会了。这并不是我来的目的。”

    “我这次来，目的是请求你同意和我离婚。”

    几乎没有任何的停顿，这一句话，终于从她那张唇角微微上勾的漂亮菱唇中平静地说了出来。

    就在开口之前，她原本以为自己在他面前说出这句话，过程会很艰难。

    原来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艰难。

    只要下了决心，轻而易举也就做到了。

    就像有些事，一直放不下，其实并非真的放不下，只是心有不甘，还不愿意罢了。

    甄朱说着，一只手沿着桌面慢慢往后摸索，指尖终于碰触到了东西。

    “向星北，你我心里都清楚，我们走到这一步，是迟早的事。多余的话也不必说了，请你帮我一个忙，在上面签字。”

    她将自己刚才摸到的东西拿了起来，慢慢地递到了他的面前。

    房间里的光线变得越来越昏暗，暗的已经看不清他那张英俊脸庞上的五官轮廓，只剩下一个身影立在她的面前，纹丝不动，仿佛不像个真的人。

    “如果你能答应，我将十分感激。”

    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再次用平静的语调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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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向星北（四）

﻿    他的身影凝滞了片刻，忽然一个转身，抬手按在了墙壁上。

    啪的一声，头顶的灯亮了，雪白灯光骤然驱走昏暗，充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甄朱习惯了昏暗光线的双眼感到有点不适，眯了眯眼睛。

    向星北已经回到了她的面前，拿过她手里的文件，看也没看一眼，放回在了桌上。

    “朱朱……”

    他注视着她那张在灯光下素白的不见半点血色的干净面庞，沉默了片刻，艰涩地说道：“我知道我没资格要你做什么，不做什么，但离婚，真的超出了我的想象，请你再考虑，好吗？”

    “向星北，今天往前半个月的那天，是我们结婚十周年的纪念日。”

    他迅速看了她一眼，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之色。

    “十年了，我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我们结婚居然已经十年了！向星北，刚才你说离婚超出了你的想象，你自己也知道的，你是在撒谎。事实上，你早就已经想到我们会有这样的结果了吧？”

    “朱朱，听我说，我从没有想过离婚，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

    向星北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臂。

    “我知道我们之间存在一些问题，不小的问题。上次见面我们又吵架，是我的错，回来后，我并非没有考虑过我们的事。我原本就打算等我这里空了点，我请个假回去，找你再好好谈谈……”

    “没什么好谈了。向星北，我和别人上过床。我背叛了你。”

    她说完，迎上了他的目光。

    他仿佛被人狠狠抽了一下，肩膀一僵，目光骤然定在了她的脸上，一动不动。

    “惊讶吗？”

    甄朱笑了笑，挣脱开了他还握着自己胳膊的两只手。

    “你一直不在我身边，婚姻于我而言，早失去了当初的意义，我也不再爱你了。我不想欺骗你，我想你也不愿被我欺骗，所以趁着出国之前，我来这里找你，把事情和你说清楚……”

    “那个别人，是程斯远？”

    他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目光渐渐露出阴鸷之色。

    甄朱皱了皱眉：“向星北，我最后再和你说一遍，我和程斯远没有半点私下的不正当关系！你为什么总是把事情往他身上扯？”

    也不知他是否听进去了，脸上阴霾密布，一语不发。

    “这几年你总不在我身边，随便你怎么想我，我有需要，感情和身体的双方面需要。我的追求者不多，但也有几个，条件并不比你差，你也知道的，所以我和别的男人上了床，这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吗？”

    向星北的手慢慢地捏紧，骨节相错，发出轻微的咯咯之声。

    甄朱神色平静：“你很难接受？向星北，醒醒吧，人是会变的，我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我了，现在我就是这样的人，这就是现实。”

    向星北额侧渐渐爆出几道血管青筋，盯着她，一字一字地道：“甄朱，你知道的，只要我不点头，我可以拖你一辈子，你永远也别想正大光明地和别人在一起！”

    甄朱凝视着他：“向星北，你是这样的人吗？”

    他紧握着的拳慢慢地松开，俯视着她，目光冰冷：“你自己刚也说过，人是会变的。”

    甄朱沉默了片刻：“我背叛了你，你是可以这样，可是有意思吗向星北？我们曾经也算是爱过，既然如今已经到了这地步，为什么还不放手？我确实没有尽到妻子的职责，但你呢？结婚十年，你在我身边待过多久？在我失去了孩子，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人又在哪里？”

    向星北眉峰陡耸，无比惊诧：“你说什么？孩子？你怀孕过？”

    甄朱慢慢地抬起眼睛，和他对视着。

    “星北，虽然你从没给我压力，甚至说可以一辈子不要孩子，但我知道，不止你的母亲，你自己的心里，其实也是想要孩子的。还记的三年前我去看你的那次吗？那时我就已经对我们的婚姻感到疲倦了，但我还不想放弃，我改变了主意，想生个我和你的孩子，我希冀着有了孩子，或许会给我们的生活带去新的转机。那次回去后，我真的如愿怀孕了。当时我很高兴，我第一时间联系你，想把这个消息告诉你，可是我却找不到你，他们告诉我，你暂时不方便对外联系，让我耐心等待你来联系我……”

    她点了点头：“我理解。这些年来，这样的情况，我遇到过不止一次了。当时我对自己说，好啊，那就等吧，等星北过段时间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再给他惊喜也是一样……”

    那么久之前的事了。

    后来，两个月后，他终于打来了电话，问她什么事。她在那头用平淡的语气说，并没什么事，只是当时忽然有点想他，所以才打了那个电话。

    当时既然没有告诉他，她原本也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在他面前再次提及了。

    可是或许在她心底的深处，终究还是有那么一丝不平，终究到了此刻，还是说了出来。

    甄朱顿了一顿：“一个月后，有一天我去附近超市，被一个骑自行车的小孩给撞到了地上，小孩跑了，我当时也不觉得有什么，到了半夜感到肚子不舒服，我自己开车去了医院，在医生的建议下住了一周的院，但最后还是没能保住……”

    向星北惊呆了：“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甄朱一笑：“告诉你有什么用向星北？你打来电话的时候，我已经出院回家大半个月了！告诉你，再等你回来安慰我？我不需要。”

    “朱朱……”

    一声“朱朱”，包含了无尽的自责和愧疚。

    他抬手，将她再次揽入怀中，紧紧抱住，下巴抵着她的额。

    甄朱一动不动，任由他抱着自己：“从前我不愿意生孩子，我知道你为此在你妈那里承受了不小的压力，我感谢你对我的包容，但是向星北，我真的已经厌倦了这种生活。这次来的路上，我遇到了一个姓章的大姐，虽然她一句也没说自己爱她的丈夫，但我知道，她那种爱，才是真的爱。可是我没有她伟大，更做不到能像她那样去爱一个人，爱到甘愿为对方承担起一切。你妈曾说过，我是个自私的人，只顾自己，全不为他人考虑。从前我并不承认，但现在我知道了，她看我看的一点也没错，我确实就是这样的人，一遇到坎，更多还是为自己考虑……”

    向星北紧紧地抱着她，用他滚烫的唇，不住地亲吻她凉凉的面颊，“朱朱，不要这么说，我知道，全是我的不好……”

    甄朱推开了他。

    “你需要的，是个爱你爱到愿意包容一切的妻子。我需要的，是个能把我放在第一位，在我需要时时刻陪伴我的丈夫。你我都不是对方的合适对象。很不幸，我用了十年时间才终于认清了这个现实，也幸好今天终于可以结束了。我刚才也说了，我的身边已经出现了真正适合我的人。”

    “向星北，如果你真的爱过我，也希望我余生能过的好的话，请你放了我，不要再妨碍我开始新的生活。”

    她凝视着他，慢慢地说道。

    向星北沉默着，目光定定地望着对面她那张平静如雪的脸庞，身影僵硬。

    许久，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了，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一只背壳长着美丽花纹的夜虫被灯光吸引，从开着的窗户里贸贸然地飞了进来，绕着顶灯盘旋了几圈，一头撞了上去，“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上。它仰面朝天，身子在地上不住地打着圈，脚爪徒劳地抓握空气，翅膀震动，发出连绵不绝的嗡嗡响声。

    ……

    第二天清早，向星北将甄朱送至港口。

    他一路稳稳地开着车，一句话也没说。

    “向星北，送我到这里就可以了，我自己可以上船。”

    他下车，转到车后帮她拿那只箱子的时候，她说道。

    向星北仿佛没有听到，啪的一声关了车门：“走吧，我送你上去。”

    他说完，转身朝前大步而去。

    她没再坚持，随他默默上了驳船，最后终于登上那条她昨天刚下来的船时，看到老李正站在甲板上，仿佛在等着他们，一看到向星北，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和他握手，随即看了眼他身后的甄朱，掩饰不住神色里的诧异：“昨天才到的，怎么才过一夜，今天就要回去了？”

    向星北说：“昨晚她那边忽然有事，只能回去了。她不会坐船，回程也要麻烦你了，劳烦代我多多关照些。”

    老李信以为真，露出惋惜之色：“太不巧了，真是可惜，这么辛苦才来一趟！”随即又安慰，“能见上面就好！见面了也是一样！放心吧，小甄交给我了！回程中间只停靠一个接驳点，会比来时快的多！你安心就是。”

    向星北笑着向他道谢。

    “没事！”老李低头，看了眼腕表，“离开船还有五分钟，那你们夫妻抓紧时间再告个别，我避让，免得做你们的电灯泡！”

    老李自以为幽默地和向星北开了个玩笑，自己哈哈笑着，转身先走了。

    向星北转向甄朱，双目落到了她的脸上。

    海平面上还没有日出，远处天际抹着一层淡淡的灰蓝。海风很大，迎面吹来，吹的她眼睛异常酸涩，他的眼睛里，也蒙着一层淡淡的红色血丝。

    她昨夜睡睡醒醒，知道他也就在车里过了一夜。

    此刻，两人就这样相对立在甲板上，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没有谁先开口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开船前的这五分钟，慢的仿佛一个世纪，却又快的如同就在一个眨眼之间，甄朱望着对面那张熟悉的男人的面庞，神思渐渐恍惚之时，耳畔忽然传来鸣笛之声。

    船要开了。

    他仿佛突然惊觉，回过了神，朝她迈了一步，停在了她的面前，朝她伸出了右手。

    甄朱心里微微发涩，亦慢慢朝他伸出了一只手。

    他张开手掌，握住了她朝自己伸来的那只手，紧紧地握了一握，随即松开。

    “祝你和程斯远幸福。”

    他说完，朝她点了点头，随即迈步，从她身畔走了过去。

    他的步伐起先迈的很慢，渐渐地，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老李叫了他一声，跑了上去，和他最后道别。

    他略微仓促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和老李再次握手道别时，甄朱看的分明，他的脸上已经带着他一贯的那种从容的笑意了。

    ……

    舰体慢慢地驶离港口，岸上那个身影渐渐缩小，越来越小。

    甄朱转过了身，迎着海风，眼眶里涌出了一阵热意。

    年轻时相遇，她对他一见钟情，追求他，结婚，十年后的今天，她带着一张结束婚姻的白纸黑字的纸，在他祝福自己的握手中，离开了。

    这一生中最好的青春年华，如同船尾那束在碧海中翻涌着泡沫的的巨大白浪，在她身后就这么过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后悔吗？

    并不。

    只是这一刻，眼泪终究还是忍不住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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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向星北（五）

﻿    B市。

    甄朱和这几年一直为她打理事务的方鹃通完电话，四顾，看着沙发家具都已用防尘布罩起来的客厅，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因为和向星北的母亲卓卿华不和，向星北最近几年也常年不能在家，甄朱干脆从向家那座位于龙北的大房子里搬了出来，住到自己置的这所公寓里。

    现在结束了，一切必须的手续和工作事务都彻底结束了，明天她就要离开了。

    甄朱收拾完行李，最后检查了一遍护照和机票后，点了支烟，夹在两根纤细的手指中间，站在这间顶层公寓客厅的落地玻璃窗前，望着脚下渐次亮起的街灯和在晚高峰里如龟壳般慢慢移动的汽车洪流。

    室内没开灯。袅袅青烟扭曲着慢慢升空，吞云吐雾之间，又一个光怪陆离的都市之夜，慢慢地降临在这座繁华城市的上空。

    甄朱忽然想起楼下的那只信报箱。

    这个年代，早不会有人再拿笔写信了。虽然信箱里躺着的大多是广告或者各种缴费通知单，但向星北和研究所一直保持着联系，这些年，孙教授时常会寄资料给他，地址就在她这里，所以甄朱从前一般一周清理一次信箱，将他的东西收起来，等他回来一并转交给他。

    已经有几个月没有打开过信箱了。

    甄朱掐灭烧了半截的烟，拿了信箱钥匙来到楼下。

    几个月没清，信箱里已经被各种纸张装的满满当当，连口子里都塞满了强行填进去一半的广告，甄朱打开信箱，抽出里面满满当当的纸张，最后抱着这一大堆东西回到楼上，丢在地板上，光脚坐在旁边，一样一样地分拣。

    除了两个她熟悉的印有研究所标志的十六开牛皮纸信封，其余全都可以扔掉。

    甄朱收起那两封资料信，打算转交给方鹃，让她有空帮自己寄到向家，随后收起其余的纸张，抱着正要丢到垃圾桶里，忽然那叠纸张滑了一下，啪的一声落到地板上，散了一地。

    甄朱蹲了下去，再次叠收的时候，看到两份广告纸的中间夹杂了一封信，露出棕色的一角信封。

    她将信抽了出来，视线随意扫过之时，蓦然定住了。

    收件人是她，发件人虽然没有标注，但信封上的字，凝峻而舒展，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向星北的笔迹！

    甄朱拿着信，翻转了一圈，看了眼信封上打着的邮戳，发现日期已经有些时候了，竟是三个月前，比她动身登船去他那里还要早上半个月。

    现代人已经不会写信了。向星北也从没有给她写过信。

    结婚十年，这还是第一次，她收到来自于他的书信。

    甄朱手拿信封，愣了片刻，撕开封口，取出了里面折叠了两下的信，展开。

    确实是他写来的，一封亲笔信。

    “朱朱：距离我们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七个月零三天了。上次不欢而散，全是我的错，我不该一时控制不住脾气自己走了。结婚十年，我老大不小，人近中年，非但没有履行当初对你的诺言，脾气反倒越来越坏了，像个控制不住情绪的十几岁的人，但其实即便在我十几岁的时候，我通常也不是如此狭隘善妒并冲动的。这实在是荒唐，并且让我感到深深的懊悔。

    最近的这半年里，我一直在反思自己。我了解你，事实上，我也从来没有真的认为你会背叛我们的感情，只是对于男人来说，你太富于魅力了，我们长期分隔两地，不能伴你身边，我是被嫉妒和患得患失的焦虑给蒙蔽了双眼而已。是的，我是个心胸狭隘的男人，恨不得把你牢牢锁在我的身边，我必须承认这一点。我诚挚地乞求你的谅解。倘若这次能得到你的原谅，愿意和我重归于好，我将以我的信仰和生命向你发誓，往后我再也这样了，不发脾气，更不会做出像那天一样把你丢在家里自己走了的举动。是我的错，再次向你道歉。

    原本是想和你通话的，但想到你已经不愿意我打扰你，或许甚至已经不想听到我的声音了，况且有些话，以我的口拙程度，实在很难对你表达清楚，为了避免再惹你无谓的生气，所以到了最后，我还是没有再去烦扰你，知道你每周会清理一次信箱，于是我改写了这封信。哪怕你再生我的气，也希望你能在看完之后再把它丢进垃圾桶里。

    朱朱，上次吵架的时候，你也质问我，心里到底还有没有你。

    当时我没有及时回答你。

    现在我回答你，但愿还不算迟。

    我爱你，出于一种男人对于女人的爱，丈夫对于妻子的爱。

    我知道这样的话，我若说出来，显得极其不符合事实，甚至或许会引来你的讥嘲，但是朱朱，我确实依然爱你，对你的感情，仍然和十年前一样，未曾减少过半分，甚至随着日子积累，对你的爱更加的多。只不过，在国家责任和如何爱你这两者之间，我无条件地服务于前者，辜负了你。

    就此我不敢请求你的谅解，不能向你保证什么，这也是之前我迟迟没有勇气再和你联系的另外一个原因。但是幸运的是，现在，终于有了能给我勇气给你写这封信的一个好消息，一个经上级批准终于可以向你透漏的好消息，我想或许对于我们来说，可能会是一个向好的转机。

    你从前问我，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孤岛，现在我可以告诉你，在去这里之前的数年间，我和一个非常优秀的一流团队，就已经一直在从事和这方面有关的工作了。现在我从事的这个项目在经过多次实验和实战演习，如今已经趋向于成熟。一旦完全成熟，可以对外公布，那么我的工作岗位也会随之调动，能够回到陆地了。具体我还不方便和你多说，但我以我的所学和专业向你保证，这是能够预期的不远的将来。

    到了那时候，我们就可以结束像这些年来这样聚少离多的生活，我会有更多的时间来陪你。

    朱朱，相信我，这些年我虽然不能经常和你在一起，但我的心，一直，并且永远都是属于你的。我并没有忘记，除了国家赋予我的天然责任，你也是上天赐给我的幸运和另一种责任，我身为男人和丈夫的责任。

    这个月的十六号快到了，这是我们结婚十周年的纪念日，我依然还是无法及时回来陪你一起度过。再一次请求你的谅解。为了表达我的深深歉疚和想要求你和好的迫切心情，我在LF花店为你预定了一束你喜欢的玫瑰，店员向我保证，会在十六号那天把花送到你本人的手上，希望到时候于你是个小小惊喜，你能接受我的心意，并且不要鄙视我这种幼稚的举动。

    想起来仿佛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再对你说过我爱你了，既然决定写下这封信，那么就借歌德的一句诗来再次向你表白，“你的呼吸，是我的醇酒”。等这段时间忙过了，我一定会尽快请个假，回来看你，到时无论你怎么骂我，甚至打我，于我都是一种享受。光是想象，我已经有点迫不及待了。

    向星北。”

    甄朱手里拿着信，看了两遍，在地板上发呆了片刻，忽然抓过放在一边的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对方一直没有接听，在嘟了多声后，传来“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没有接通，请稍后再拨”的提示音。

    甄朱不停地打，不停地打，终于在打到第四个电话的时候，那头传来了边慧兰刻意压低的声音：“朱朱，是你啊？什么事，连着打这么多的电话，跟催魂似的……”

    “三个月前的16号，也就是你来我家的那次，是不是你，替我收过一束花？花呢？”

    电话一接通，没等到边慧兰说完，甄朱已经冲口吼了出来。

    边慧兰一怔，立刻否认：“胡说，什么花？我根本不知道！”

    甄朱极力压下心中燃烧而起的怒焰：“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你来向我要钱，我去洗澡，你就坐在客厅里，我听到门铃声，你去开门，后来我洗完出来问你是谁，你说按错了门铃！现在我知道了！根本不是什么按错门铃！LF花店以细致服务而著称，，只要接受了客户委托，花送到时，一定会问对方的姓名，确保无误才会将花送出！是不是你，冒充我收下了向星北的花，然后背着我丢掉了？”

    她冷笑：“妈，你整天热衷于拉皮整容，想靠那么点强行挽留的姿色和早过了气的十八线明星光环去钓有钱人小白脸，人没见你钓到，冒充你自己的女儿倒是溜溜的！”

    她原本并不是这样刻薄的女儿，但这一刻，或许是太愤怒了，话几乎不经大脑，冲口便说了出来。

    边慧兰被甄朱说中了当时情形，恼羞成怒，尖着嗓子嚷道：“有你这么说自己妈的吗？我掏心掏肺对你好，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要不是我生了你，给你这么好的先天条件，还在你小时候发现了你的天分，不惜血本培养你，你能有今天？是！那天那束花是我给丢掉的！那又怎么样！你不是早就想离婚了吗？他还来送什么花？我不丢掉难道还给供起来？离了就离了，离婚了才好，省得你受他家里人的气！他那个妈，两只眼睛长头顶，看不起我就算了，对你也不好！他向星北想凭一束破花就哄你回心转意？门都没有！我女儿又不是没人要！”

    她最近诸事不顺，又被女儿这样不客气地顶撞，平日怨气涌上心头，越想越气：“他那个妈，凭什么瞧不起我？老天爷要是给我她那样的投胎，有后台有靠山，再嫁个她那样的老公，人没了留下事业，我边慧兰今天也不至于这么倒霉，我也会是个有头有脸的女强人！绝不会比她差上一星半点！你不说就算了，既然提了，我实在是不明白，你好歹也在她儿子身上浪费了十几年的时间，现在离婚，哦，说离就离，什么都不要，就这样灰溜溜地走了？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没脑子的女儿？这就算了，方娟说现在你的事业发展的正好，原本可以继续再上一个台阶的！多少导演制片人看上你了，请你去演戏，你为什么给推了？你舞跳的再好，再有名气，那能比得上明星拍广告电视赚的多？现在居然还拍拍屁股要出国去读书？你以前书是读的还不够？读傻了吗？你以为你现在还才二十出头？等你读完回来，谁还记得你？我跟你讲，你现在不听我的话，以后迟早会后悔的！”

    边慧兰啪啪啪地发泄了出来，听到电话那头的女儿一直沉默着，知道她的脾气，又换了种口气：“算了算了，反正都离婚了，还说这些干什么！我不和你一般见识。我跟你讲，程斯远真的不错！论样貌，论事业，论人品，哪一点比不上向星北？关键是人家细心体贴，什么都把你放在第一位考虑，对你多好！以前你是没离婚，现在离婚了，恢复了自由，这样的好男人，你可要好好把握，错过了可就没了——”

    “妈，我走后，你保重自己吧，这就是我最大的心愿了。你年纪也不小了，该脚踏实地好好生活了，少和不靠谱的男人来往，我的事，你不用多操闲心。”

    甄朱听着那头自己母亲滔滔不绝的说话声音，心头涌出了无限的沮丧之感，说完，挂了。

    仿佛不甘，手机铃声很快又响了起来。

    甄朱把手机丢在了一边，片刻后，耳畔终于安静了下来。

    甄朱望着摊在地板上的那封信，陷入怔忪之时，耳畔叮咚一声，门铃响了起来。

    她回过神，将信收了起来，来到门口，透过猫眼朝外看了一眼。

    程斯远来了，站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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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向星北（六）

﻿    甄朱打开门，程斯远从身后递过来一束缀着百合的香槟玫瑰：“送你的。”

    甄朱一笑，但并没立刻接过来：“明天我就走了，何必送我这个？”

    程斯远微笑：“平时也没机会送花给你。正因为你明天要走，所以才要来点仪式感的东西，好让你留个印象。百合意寓心想事成，祝福你开始新的生活，甄朱。”

    甄朱接了过来：“谢谢。”

    “我可以进吗？”程斯远看了眼里面。

    “当然，请进。”

    甄朱找出来一个空花瓶，将花束插了进去，转身见程斯远站在客厅中间望着自己，若有所思的样子，走过去掀开蒙住沙发的罩布，请他坐，随后将地上那一摊纸收到角落。

    “不好意思，因为明天要走了，家里不像有人住的样子，怠慢你了。口渴吗？我这里只有冰水。家里东西都收拾了。”

    “不不，不必麻烦，我什么都不想喝。”程斯远坐了下去。

    甄朱跟着坐到侧旁另张沙发上。

    “我过来，也没什么事，就是想到你明天要走，顺道过来看看有没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原本只是想碰碰运气，没想到你真的在。”他一坐下就说道。

    “谢谢你，没什么事了，一切事情，方鹃都帮我处理好了。”

    程斯远点了点头：“方鹃确实能干。前两天她才跟我说，你的舞剧国内现在一票难求，国外也有很多邀请，就这么中断事业去留学，其实挺可惜的。”

    “我能认识方鹃这个朋友，还合作至今，当初也是你的介绍。说起来，要不是从前接受了你的建议，把事情交托给她运营，我也不可能有今天这样的舞台。”

    “甄朱，你客气了，即便没有我，你迟早也会有不俗成就的。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天生就是舞者，你的舞蹈是独一无二的有生命，有温度的艺术，看你跳舞，是一种极大的享受！我并不是在恭维你，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但曲高和寡，当初我想做的，是把高雅的艺术推介给市场，让市场认识到艺术的价值，也经由市场去证明艺术的价值。很幸运，我没有辜负你当初的信任。原本我还计划着手成立你的品牌公司，我投资入股，目标是在新三板挂牌，可惜你没兴趣，现在还要出国读书。”

    他微微倾身过来，双手交握，手臂支在膝上，望着甄朱，目光里带着一丝惋惜之色。

    甄朱刚认识程斯远的时候，他已经是大学里的风云人物了，两人认识超过十几年。现在他是个非常成功的商人，海归高学历，年轻的投资精英，目光奇准，由他担任CEO的大河全球基金是最近几年国际风投界的风云标杆，一举一动都能成为财经媒体的关注焦点。但他和普通的成功商人又有所不同，除了运营资本，他还对艺术投资有着浓厚的兴趣，自己经营古玩画廊。五年前，他在看了一出由甄朱编排领舞的在国家大剧院上演的舞剧之后，频频和她接触，提出想为她打造品牌，继而让她和她的舞蹈获得更为广泛的知名度。

    那时甄朱和她的舞剧在国内已经小有名气，并且有了自己的团队，但收支只能勉强维持平衡。坚持跳自己的舞和和吸引更多的观众买票到大剧院来欣赏舞剧，这在甄朱看来，并不是矛盾。她担心的只是合作中万一出现过度市场化而给创作带来的负面影响。犹豫之时，程斯远用他专业见解和诚恳态度，终于获得了甄朱的信任，甄朱接受了他的建议，开始了和职业经理人方娟的合作，直到现在。

    事实证明，程斯远不但有能力，而且确实是值得信任的。这些年，甄朱和代表了程斯远的方鹃不但合作的非常愉快，和方鹃私下也结下了不错的交情。

    “非常感谢你，还有方鹃，她为我做了很多，很抱歉，我让你们失望了。只是这想法并不是突然有的，去年我就和她有谈起过。”

    甄朱有些歉然。

    “没事！我知道的，只是有感而发，刚才随口说说而已！”

    程斯远十指并拢，往后靠在了沙发背上。

    “甄朱，无论你决定做什么，我一定会是你最坚强的后盾！我知道这几年你很不容易，压力很大，现在事情终于得以解决，去国外继续读书，既放松身心，也沉淀自己，很明智的选择。说真的，我也挺怀念以前的求学时代。等你出国后，要是哪天忽然看到我成了你的校友，千万别惊讶，因为前进途中，我也需要思考和沉淀，以期将来做一个更好的自己。”

    他永远都是那么温文尔雅，口才也是如此的出色。

    甄朱微笑：“那就谢谢程总理解。”

    程及远也笑了，叹气：“你和后来认识的方鹃都成了好朋友，怎么还是没把我当朋友啊！”

    甄朱笑：“你们都是我的朋友，不分亲疏。”

    程及远看了眼华灯初上的窗外，转头注视着甄朱：“饭点了。要不，一起去吃顿饭，算我这个十几年学长加老友的践行？”

    “实在不好意思啊，不知道你今天来，我和一个朋友已经约好一起晚饭了。”

    程斯远面露微微失望之色，但很快笑道：“没事。需要我送你过去吗？”

    “不必了。就约在附近的一家餐厅，我等下散步过去就可以。”

    “那好吧。”

    程斯远低头，看了眼腕上的宝玑经典，起了身。

    “想必你也快出门了，那我就不打扰你了。我先走了。”

    甄朱送他，到了门口，他忽然说：“明早我没事，我送你去机场吧？”

    “谢谢你，不过不用了。方鹃会来接我，顺便会给我带过来几份处理好的文件。”

    “好吧。她送你也是一样。”

    程斯远点了点头，和甄朱说了声再见，转身离去。

    甄朱含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合拢的电梯门里，关了门，脸上笑容慢慢消失。

    她刚才其实撒了个小谎。

    今晚确实有不少朋友约她，要给她送行，但一律都被她婉拒了。

    最后一夜，她哪里也不想去，只想一个人待着。

    天渐渐黑了。

    房子里没有开灯，但客厅的落地窗外，依旧影影绰绰有不知哪个方向的灯光投射进来的一片昏影。

    在这城中，夜早已不再是纯净的黑。

    甄朱回到卧室，拉上窗帘，从浴室出来后，关灯躺了下去。

    她感到累，原本想早点睡觉，遮光窗帘也将所有的干扰都挡在了房间之外，但人却睡不着，心里空落落的。

    半个月前，有一天晚上，大概睡到半夜的时候，她忽然梦到了从前养过的那只猫。

    普通的一只黑猫，很多年前被向星北从外面捡回来的。原本应该就是只野猫，也不知道怎么溜上了甲板，被发现后，向星北将它带回了家，据他的说法，当时那只黑猫一直跟着他，仿佛有灵性，他没法置之不理。

    它本就是一只老猫了，还断了尾巴，瘦的皮包骨头，性子也有些孤傲，到家后，几乎就从没听见它发出过叫声。但因为是向星北带回家的，甄朱对它格外有感情，照顾的极是精心。平时它除了吃喝，就是懒洋洋地趴在角落里，半睡半睡地陪着甄朱在吸音毯上一遍遍地练习舞姿，就这样养了几年，它也从当初瘦骨伶仃的样子变成了油光水亮的一只老肥猫。

    有一天早上，甄朱起床，像平常那样要给它喂食的时候，发现它在夜里已经平静地老死了。

    当时向星北不在家，陪伴了自己几年的一个生灵忽然就这么悄悄地去了，这让甄朱颇是伤感，和向星北通话的时候，让他安慰了许久，心情才渐渐恢复了过来。

    事情原本过去好几年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天晚上忽然就梦到了它。它还像活着时那样，盘在她的床边睡觉，甄朱甚至仿佛听到了它熟睡时发出的那种咕噜咕噜的声音。

    当时醒来之后，甄朱心里忽然很堵，涌出一种奇怪的说不出的悲伤感觉，她再也睡不着觉了，就像今晚一样。

    再辗转片刻，她终于从床上爬了下去，赤脚来到落地窗前，推开一扇窗户，盘腿坐在窗帘的角落里，随即撕开放在边上的一包烟，取出一支，用打火机点着，在昏暗中深深地吸了一口。

    向星北有很好的生活习惯，从不抽烟，她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了。

    半夜睡不着，或者像此刻，爬起来坐在这里，指间点着一支，吞云吐雾之间，一个晚上也就过去了。

    ……

    程斯远并没有离开，一直坐在没有开灯的汽车里，等了许久，随后打了一个电话，打完，他降下玻璃，探头出去，仰望了眼远处那间位于这处高级住宅区的顶层公寓的窗，见里面一片漆黑，沉吟了片刻，慢慢升上玻璃，发动汽车离去。

    汽车后灯融入了这川流不息的夜的车海，很快消失不见。

    ……

    第二天早上七点，和方娟约好的时间到了，门铃不早也不晚，叮咚一声响了起来。

    甄朱急忙跑过去开门，笑道：“麻烦你了方鹃，其实我可以自己……”

    她抬起眼，愣了下。

    程斯远一身休闲装，看起来非常精神，扶了扶黑框眼镜，笑道：“意外吧，不好意思，又是我。方娟刚早上打电话给我，说她母亲突然心口疼，要去医院，她没法来送你了，我怕耽误你的飞机，赶紧去她那里拿了文件代她来了，顺道送你去机场。”

    “她妈妈身体怎么样？很严重吗？”

    甄朱吃了一惊。

    “没问题，只是老毛病，只是人年纪大了，难免爱折腾子女，别担心。”程斯远说道。

    甄朱想了下，还是拨了方鹃的电话，接通后，问了几句，方鹃说道：“谢谢你甄朱，特意还打电话，我妈没真没大事，但实在不好意思来不了，只能麻烦程总送你了，到了那边落地，自己照顾好身体。”

    甄朱笑道：“你妈妈没事就好。对了，门禁和我家大门的备用钥匙，我放在了办公室抽屉的一个信封里，你有我办公室钥匙，哪天有空你顺路去拿一下，麻烦你替我保管。万一有事方便进出处置。”

    “行，没问题。放心吧！”

    甄朱挂了电话，看向程斯远：“实在不好意思，麻烦你了。其实方鹃可以早点告诉我的，我自己叫辆车过去就行。”

    “早上不好叫车，况且小事而已，何必和我见外。走吧，我送你去机场。”

    程斯远递给她一个装了文件的袋子，随即进来，帮她提起箱子。

    甄朱只好向他道谢，收起文件，拿了随身的包，将门锁上，两人来到地下车库，将行李放好后，甄朱坐上程斯远的车，出了车库，往国际机场开去。

    今天是周末，早高峰的北二环依然慢，但没有平时工作日那么堵的那么厉害，出了城区，转上机场高速后，车速就加快了。

    九点不到，甄朱顺利抵达了机场航站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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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向星北（七）

﻿    值机完毕，离起飞还有半个多小时。虽然甄朱打扮低调，但还是被两个路过的女生认了出来，上前叫她老师，请她为自己签名。

    甄朱签名完毕，转向微笑看着自己的程斯远：“谢谢你了，我进去了，你回去路上开车小心。”

    “我已经和那边的朋友说好，你一落地，就会有人来接应。到了那边，以后万一遇事，无论什么事，记得立刻和我联系。”

    程斯远又叮嘱了一遍，将登机箱推向她。

    甄朱接过，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闸口，她那只拖着拉杆的手，忽然被一只手握住了。

    她回头，见程斯远双目凝视着自己，不禁微微一怔，看了眼他那只抓住自己的手，轻轻挣脱开了。

    “不好意思，我该进去了。”

    她低声说了一句，匆匆转身。

    “甄朱！”

    走了几步，她听到程斯远在身后叫了声自己，接着人影一晃，他来到了她的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甄朱，我知道选在这时候向你表达我的心意，并不是个最好的时机，但我实在没法抑制自己了。我爱你。对你的喜欢，从十几年前我第一眼看到你的那一刻起就开始了，但那时候你的眼里只有向星北。后来你们结婚，我也出国了，我原本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有机会向你表达我对你的感情了……”

    候机大厅的广播里不停地用双语播送着航班消息，人流在两人身边来来去去，穿梭不息。

    他凝视着她，镜片后那双在镜头里总是不经意流露出精明深沉目光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柔软的感情。

    “现在你结束了婚姻。我知道这对于你来说，是个痛苦的蜕变，我大胆地猜测，或许你这次的出国决定也是因此而起。但哪怕冒着要被你责怪的风险，我也想对你说，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向星北确实非常优秀，我对他一向十分尊重，但他不适合你。不适合的人，终究是不能陪你一直走下去的。我自然也不是完人，但甄朱，我知道我会是最爱你，也是最适合你的那个人。如果你肯给我一个机会，我会用我一辈子的时间来证明给你看。”

    程斯远对她怀了一种可能超过普通朋友和事业合作伙伴的感情，这几年来，渐渐地，甄朱对此也有感觉。但他颇讨自己母亲边慧兰的欢心，何况两人之间因为不可分割的工作合作，接触并不是说断绝就能断绝的，在许多面对媒体的公开场合，往往更是同时出现。因为名气日益扩增，被誉为“古典女神”，某些不负责任以满足大众猎奇为目的的媒体甚至暗指她和程斯远有私交，所以这两年，除了必要的公事，她一直刻意避免和他有过多的非工作性质的私下接触。

    但即便如此，此刻忽然听到他这样的表白，甄朱依然还是感到有些突兀。

    程斯远仿佛猜到了她可能会有的回应，立刻说道：“请你不要感到有任何的压力或者顾虑，我知道你现在应该还没做好开始一段新的感情的准备，我只是希望，在你知道了我对你怀有的感情之后，你不至于厌恶我到将我剔出你朋友圈的地步。”

    他的目光如此温柔，态度又是如此诚恳，甄朱按捺住涌上心头的纷乱感，想了下，正要开口，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她拿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微微一怔。

    向星北母亲卓卿华的的私人号码。

    “不好意思，我先接个电话。”

    甄朱示意程斯远稍等，快步走到一个人稍少的角落，接起了电话。

    “是我。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甄朱的语气，礼貌而疏远。

    她很确定那头有人在听着，但电话接通后，对方却没有说话，一直沉默着。

    这极其反常，并不符合甄朱所知道的向星北母亲的行事风格。

    “是卓女士吗？”

    甄朱等了片刻，问。

    “是我。”

    耳畔传来卓卿华的声音，嗓音嘶哑，一开口，一种类似于悲伤的异常气息便随着听筒朝她扑了过来。

    甄朱心口微微一跳。

    “有事吗？”她迟疑了下，再次发问。

    继续一阵短暂的沉默。

    “星北出事了，走了。半个月前的事。”

    卓卿华沙哑的嗓音终于再次传来之时，语气已是克制后的平静。

    “虽然你们已经离了婚，但考虑过后，我觉得还是应当亲自告诉你这个消息……到时候你可以来，也可以不来，随你心意……”

    身边人流依然来来往往，耳畔嘈杂声依旧此起彼伏，但这些，骤然之间，仿佛和她都已经无关了。

    甄朱眼前慢慢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手机从她变得无力的指间滑落，径直砸在了地上，发出响亮的“啪”的一声，引来边上许多目光。

    “怎么了？”

    程斯远一直望着她，发现她不对劲，急忙跑了过来，见她两眼发直，脸色白的不见半点血色，吃了一惊，揽住她的腰身。

    “甄朱，你哪里不舒服？我送你去医院……”

    甄朱一把推开了他，抓起地上的手机，在路人诧异的目光注视之下，整个人蹲在了地上，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妈！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没有人回答她了，电话已经断了，耳畔只有不断重复的不带半点生命感情的单调的嘟嘟之声。

    “甄朱！到底出什么事了？”

    程斯远吃惊不小，跟着蹲到她的面前，握住她的双肩。

    甄朱置若罔闻，忽然站了起来，撇下程斯远，掉头朝外狂奔而去。

    ……

    向星北和艇员们在深海里接连巡航了两个多月，执行完任务，返航途中，追踪到了此前一直寻找的一个极具威胁的隐藏在深海下的狡猾的幽灵敌人，在用携带的弹头摧毁幽灵之后，自己艇身也遭到损伤，设备突发电火，引起连锁反应，其中一个核反应堆在事故警报中被触动，自动停炉，但另一个因设备已经遭到毁损，一时无法自动关闭。千钧一发之时，向星北当机立断，让所有艇员即刻转移到安全的密封舱，自己启动当初由他亲自带队设计的用以应对突发危机的最后一个方案，将装载有失控反应堆的独立舱体进行分离操作。

    最后，艇体带着全部的重要数据和四十几名艇员安全浮上了海面，而他在独自强行关闭反应堆，彻底解除了可能带来的足以引发巨大危机的威胁之后，海水已经从被毁损的密封舱门里大量涌入，他错过了逃生的最后机会，和舱体残骸一道，坠落在了黑暗无边的海底深渊之下。

    他将长眠于此，永不复返。

    鉴于他职业的特殊性，他的这个牺牲，虽弥足载入史册，但注定了在将来某日档案能够解密之前，不会有很多人知道。

    他的身后之事也十分低调，在几天前结束了。

    葬礼之上，甄朱再次见到了向星北的母亲。

    这个一向强硬而光鲜的女人，一下仿佛老了许多。或许是因为同时失去了在各自生命中曾占有过重要地位的那个人的缘故，再次看到甄朱的时候，她的态度虽然依旧冷淡，但眼神之中，已经不见了往日的排斥，只剩下了无力的悲伤。

    她对甄朱说，我知道你很出色，但从我儿子把你带到我面前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你不适合做我儿子的妻子，我到现在依然还是无法喜欢你，但你是我儿子这辈子最爱的女人，今天你还肯来送他最后一程，我谢谢你。

    卓卿华的态度如何，已经无关紧要了，关于向星北，她那个刚离婚不久的前夫的一切，也终究慢慢都会过去，但对于甄朱来说，悲恸和随之而来的锥心般的悔，却仿佛才刚刚开始。

    她不敢想象，当他独自被封闭在那个狭仄又漆黑的金属空间里，随着不断涌入的冰冷海水沉下深海，在生命逝去的最后一刻，他脑海里想到的，究竟是什么。

    是他为之倾注了毕生热血的深海下的事业，还是他所爱的妻子加诸在他身上的“背叛”？

    在她这一辈子已经过去的这许多年的生命里，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日夜，时钟，分秒，是如此的难熬，充满了黑暗、悲伤，和无尽的痛悔。

    ……

    事情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甄朱依然还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出国的计划被无限期搁置了。

    她发自心底地不愿见任何人，这其中包括边慧兰、方鹃，还有程斯远，但白天的时候，她却不得不强打精神，去应对来自包括他们在内的许多人的一遍遍的关心和慰问，好让他们知道，她没事，不必为她担心。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能卸去白天的假面，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坐在那个落地窗的角落里，一遍遍反复地看着她前夫生前写她的第一封，也是最后一封的情书，直到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失去以后，才知道拥有时的珍贵，这句话人人耳熟能详。然而，只有真正体味过其中滋味的人才会知道，这其实是世上最残忍，也最冰冷的一句话。

    向星北向来沉敛，沉敛到近乎给人禁欲之感，更不喜欢说很多，连他们的开始，也是起始于她对他的不懈追求。

    到底是有多在乎一个女人，多想留住她，像他那样的人，才会在结婚十年之后，还在信里对她说出“你的呼吸是我的醇酒”，“到时无论你怎么骂我，甚至打我，于我都是一种享受。光是想象，我已经有点迫不及待了”这样的话？

    书信还在，触摸字迹，仿佛依然带着他手指的温度，而他人却已经走了。

    深夜，甄朱再一次翻看他的字迹，无声地抽泣，泪水模糊了视线，倦极终于趴在地板之上，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到仿佛有人靠近了自己，眸光静静地望着她。

    “星北……”

    朦朦胧胧间，她喃喃地低语他的名字。

    就在那天，她在看过他那封迟到的信，得知阴差阳错，两人终究还是擦肩而过之时，她还曾对自己说，这或许就是上天的安排，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但现在，倘若上天能够再给她一个重来的机会，让这一切都不曾发生，那该有多好啊。

    然而，即便是在梦中，她也心知他已去了，余生的日子里，再也不可能像从前那样，用他的亲吻来将她从夜梦中唤醒了。

    面上泪痕尚未干透，新的泪水又从紧闭着的眼角无声地溢出。

    “醒醒，别难过了。”

    哭泣的梦中，仿佛又传来了一个声音。

    确切地说，并不是她听到了真正的声音，而是她感觉到仿佛有人在这样和她说话。

    这感觉是如此的真实，真实到甄朱终于从那绝望的几乎要将她吞没的悲伤中被唤醒了。

    沾着泪痕的睫毛微微一动，她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她对上了一双注视着她的眼睛。圆滚滚的，一双老猫的眼睛，瞳仁在夜的暗色里，闪动着荧荧的光芒。

    是那只断尾老猫，不久前曾在她梦中出现已死了好几年的老猫，今夜竟然回来了，就这样蹲在她的脚边，不知道陪伴了她多久。

    甄朱下意识地伸手去抱它，手却穿过了它的身体，摸到了一片空虚，而老猫的形体却依旧蹲在地板上，一动不动，静静地望着它，荧荧两只猫瞳，放射出深沉的带着如同悲悯的温柔目光。

    深夜时分，如此诡异的情景，甄朱甚至弄不清楚，这到底是梦，还是真实，她原本应当感到害怕，但此刻却丝毫没有恐惧之感，她只是睁大眼睛，定定地和它对望着。

    老猫也是一动不动，她却仿佛再次听到了刚才睡梦中的那个声音：“朱朱，你想他回来吗？”

    甄朱凝视着对面深沉的仿佛两只古井的猫瞳，泪水再次慢慢溢满眼眶。

    她愿意做任何的事，如果他还能够回来。

    但不可能了。他已经永远地长眠在了深海之下，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并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对面的那只老猫却仿佛捕捉到了她的所想。

    “我能帮助你，”那个奇怪的已经死去了的老猫的魂灵继续和她对话，“我能令你能和他在轮回中相遇，但他已经不是这一世的向星北，他完全不记得你了，你不能告诉他，他就是你这辈子的所爱，但必须要令他再一次地爱上你，爱到甚至愿意为你失去生命，如果你能做到，等到轮回结束，那么这一辈子，你就能获得改变命运的机会。”

    “但是，”老猫话锋一转，灰黄色的猫瞳幽幽地盯着她，“假使你失败了，则非但无法改变他现世的命运，就连你自己，也会在轮回中精魂俱灭，再也无法回到现世，这意味着你这里的肉身也将随着精魂死去。你愿意冒这个险？”

    甄朱心脏骤然狂跳，用力地点头：“我愿意！”

    老猫的胡子动了动，盯着她：“你不再考虑了，你确定？”

    “我确定！”

    “可是你真有这样的能力？”她依然不敢相信。

    老猫挺了挺胸，猫瞳里放出一道骄傲之光，但这光芒随即又黯淡下去。

    它叹了口气：“你看到的我是一只猫，但我其实又不仅仅只是一只猫，混沌之初，我就已经存在，天荒地老，于我只是等待，我是不灭精魂，我渡劫万千，不死不灭，人的生老病死，颠嗔爱恨，在我眼中，还不如蜉蝣朝生暮死，肤浅的原本不值一提。但我也有我的痛苦，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怒哀乐，七情六欲，如果我始终无法获得，无论我渡劫多少次，我永生都将昧困于轮回桎梏，我对此已经感到厌倦了，但除非，我能舍弃我的不灭之魂，轮回去做一次普通的人，去感受七情六欲，我的渡劫才能结束。”

    甄朱似梦似幻，望着面前这只仿佛用意念和自己长篇大论的老猫。

    “到底是一直这样没有希望地永生轮回下去，还是投生做一次普通人，像你们一样经历生老病死，喜怒哀乐，过完一生，就此舍弃永生，结束这无望的轮回，长久以来，我一直难以抉择。值不值得，对我来说，是个巨大的冒险。于是我决定试着和你们这些肤浅的人类接近，以便更深入地了解你们，助我做出最后的决定。最后我选中了你的丈夫……”

    “哦，对不起，确切地说，应该是你的前夫。”

    老猫一本正经地耸了耸肩，继续侃侃而谈：“我见过太多的人类，蠢货，贪婪、怯懦，自私……正是那些蠢货令我久久无法决心投生为人。但我喜欢这个家伙，第一次见到他，他的磁场就令我感到舒适，于是我被他带回了你的家里。在观察了你们几年后，我发现你们的生活乏善可陈，即便是你们人类之间称号摒弃了繁衍本能进而单纯追求快感的雌雄交，配活动，在结束后，也没能给你们带去更多的思想深度和持续的快乐，这令我感到失望。如果人类中的佼佼者也不过如此，那么我投生为人，还有什么意义？我决定不再浪费时间在你们身上，于是我离开了。但是说实话，你和那个家伙，我都还挺喜欢的，所以不时还会回来看看你们，直到这一次……”

    老猫再次叹了一口气：“虽然你们人类的生死就像蜉蝣不值一提，但那家伙很不错，在他那里，我看到人类除了贪婪自私之外，还有别的东西，就这样死了有点可惜，我也终于知道了，你们彼此对对方还是有感情的，可是越这样，我就越不明白，既然还爱着对方，为什么又要分开？这难道就是所谓的七情六欲在作祟？你们人类啊，和你们越接近，越让我看不明白，幼稚可笑，口是心非，自相矛盾……”

    它的两只眼睛里露出鄙夷之色，舔了舔爪子。

    “我本来已经不想掺和你们人类的事了，但我实在过于善良，不忍看到你这个样子，所以还是回来了，用我的不灭精魂来给你们换取这样一个机会，也算是为我自己做出那个已经犹豫了千万年的决定。”

    “现在，我最后问你一遍，你想好了，不会后悔？”

    老猫双眼炯炯地盯着她。

    “绝不后悔！”

    甄朱眼睛都没眨一下。

    老猫点了点头，朝她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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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仙缘（一）

﻿    甄朱成了一条小雌蛇，从头到尾，皮肤雪白，背上覆着整齐而嫩粉的细细鳞片，体姿绵软，柔若无骨，倘若有阳光照射，美丽的必定近乎妖艳。

    但她却被困在了一个石壳里，白天承接日精，夜晚吸收月华，以此维系生气，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样的日子，从她来到这里之后，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了。

    刚开始的时候，她以为那夜她和老猫幻象的那一场对话，不过是个梦境而已。

    没有想到，一切竟然都是真的。

    老猫最后的纵身一跃，将她送到了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和原来她所熟悉的认知完全不同。

    这个世界里，有神，有魔，有人世界，神魔对立，壁垒森严，俗世凡人，人间烟火。

    这里的时间，百年弹指，千年流光，而对于凡尘之人来说不可想象的遥遥万年，于证道修仙者而言，也不过是回眸一望而已。

    老猫将她送来这里之后，用感应继续告诉她，这就是她所要经历的第一道轮回，它能将她送至这里，却无法掌控之后的一切。

    从她决定进入轮回的那一刻起，福祸生死，全在她自己掌中。

    甄朱并不惧怕，她只是焦急地问它，这一世的向星北是谁，他在哪里，她又什么时候才能从困住自己的石中出来和他相遇，但是无论她怎么追问，老猫却不再回答了。

    它就此消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从那以后，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流逝。被困在石壳里的甄朱，也从一开始的焦急、迷惘，彷徨，渐渐变成了隐忍的等待。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困在这块石头里，但既然已经来到这里，那么总有一天，她一定能遇到向星北，她需要做的，只是安静地等待，等待自己能够重见天日，等待她命中注定的那个已经将她彻底忘记的前世爱人来到她的面前，她要唤醒他对她曾经的爱，以此来救赎他们那个原本已经天人永隔的现世。

    但是孤单的等待，却又是如此的寂寞。在漫长无涯的时光里，在这块孕育她，也禁锢了她的石头里，她只能一遍遍地幻想着，这一世的向星北会是什么模样。

    他可能和她一样堕入了畜道，以天为庐，以地为盖，懵懵懂懂，逍遥自在。

    他也可能是人世间的一个翩翩读书少年郎，她在思念着他的此刻，他正在窗前挑灯苦读，于顿笔之间，梦想有朝一日金榜传胪，红袖添香。

    又或者，他就是那些从她面前经过的苦心孤诣想要求仙问道的万千人中的某一个。

    这里过去的东方尽头，就是鸿钧上境，那里是鸿钧老祖的仙山洞府。然而通往上境的途中，却还隔着一道穷桑之谷，谷中深涧横斜，恶水涛涛，鹅毛不浮，怪鱼噬人。

    每过五百年，东岸上境就会有船只来到西岸，接渡有缘之人入山问道。

    但是凡人的寿命太短，又有多少人，能够等到这五百年一次的接渡？

    西岸之侧，森森骨山，夜晚发出的蓝色鬼火犹如幽灵呼号，全是千万年来那些想要自己渡河却不幸丧命于此的入山人的白骨。

    有人行至岸边，心生恐惧回头，但更多的人依然前仆后继，什么也不能阻挡他们修仙证道的决心——假使有幸渡过穷桑，那就意味着进入了求仙之人梦寐以求的上境，即便最终无缘入得仙门，但仙山上境之中，遍地灵禽异兽，处处琼枝灵泉，喝一口仙泉，吃一枚丹果，回到凡间，也足以叫人身轻体健，延寿百年。

    在漫长的等待岁月里，甄朱就这样看着无数求仙者从锁着她的那块石头面前走过，有人去，有人回。

    他们中间，有男人，有女人，有白发苍苍的老翁，有器宇轩昂的少年，也有像她一样因造化而得以开智的精灵和妖怪。

    或许有一天，向星北也会经过这里，然后在她的面前驻足停留。

    无论这一世他变成了什么样子，于千万人中，她一定能够一眼就认他出来。

    但是五百年过去了，从没有人向她栖身的这块石头多看上一眼。

    每一个从她面前经过的东去行者，他们的脚步都是如此匆匆，仿佛唯恐迟了一步，那条通往上境的渡船就会被前头的求仙者占去了先机，而每一个转身回来的人，无不步履蹒跚，垂头丧气。

    直到这一天，从远处那条被修仙人踩出深深足迹的野径尽头，走来了一个人。

    他渐渐走的近了。

    是个中年道士，头发用木条在头顶绾了个道士髻，面容清癯，目光清明，身上一件灰扑扑打着补丁的旧道服，脚上一双破了的芒鞋，腰间一柄锈剑，除了走路生风，足底飘然似乎不沾地面，看起来和每天从甄朱面前经过的那些求仙人并没什么区别。

    漫长时光，甄朱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之中，早已学会了忍耐。

    只一眼，她就知道这个道士不是她等待的那人。

    又一个五百年来临了，来自上境的仙渡将要出现，最近每天，都有形形□□的人和幻化成人的精怪从四面八方赶去穷桑。

    这个中年道士，应该也是那些人中的一员。

    甄朱静静地看着他从自己面前经过，道袍飘飘，想到自己这一世那仿佛永远望不到头的漫长等待，心中渐渐泛出苦郁滋味之时，忽然，那个道士仿佛觉察到了什么，霍然停下脚步，转过头，视线投向了甄朱栖身的石头。

    他目光如电，令甄朱一下紧张了起来。

    这块石头，在锁住她之前，不知已在这里多少年了，看起来普普通通，毫不起眼，年复一年，风吹雨打，表面早已经爬满了青苔和薜荔，几乎与野地融为了一体，倘若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这道士分明已经走了过去，却忽然回头，他是发现了什么？

    甄朱看着道士蓦然转身，朝着自己疾步走来，心怦怦地跳。

    等待了五百年，难道终于有人觉察到了石头里锁着她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

    可是他又是谁？

    难道他就是向星北？

    道士来到近前，右手拈诀，朝前一指，转眼之间，石块上的青苔薜荔消失的无影无踪，露出了它原本玉质的纹理。

    它不是石，而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道士蹲在了玉石面前，抬手轻轻抚摸，仿佛它是人间至宝。渐渐地，他的双眼里露出不可置信似的狂喜之色，喃喃说道：“太好了，太好了！竟然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他忽然仰天，哈哈大笑，声气震贯，但这仿佛还不足以表达他的狂喜，他竟围着玉石又转了好几圈，模样看起来有些滑稽。

    甄朱紧张之余，心里又泛出了疑惑。

    刚才这道士回来，她还以为他是发现了自己，但现在，很显然，令他如此失态的原因，并不是他发现了自己，而是因为他发现了这块玉石。

    这块已经锁了她五百年的玉石，到底有着什么来历，能让这个道士如此失态？

    甄朱还没回过神，那个道士突然又咦了一声，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停下转圈的脚步，面上笑容倏然消失，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玉石，目光不掩其中失望，渐渐的，他浑身充满了怒气，和片刻之前的模样判若两人。

    甄朱心头狂跳，毛骨悚然。

    他发现了自己！

    道士握住腰间那把锈迹斑斑的铁剑，慢慢拔出，忽然朝着玉石劈了下来。

    一道刺目白光闪过，轰的一声，这块已经困了甄朱五百年的玉石应光裂为两半。

    甄朱还没来得及感受到被释放的快感，下一刻，铁剑的剑尖，指到了她的头顶。

    “你是哪里来的孽畜？竟然盘踞灵石，吸尽玉髓？”

    道士目光锋利，手中那把铁剑，也随之锋芒毕露，将甄朱完全地笼罩在了一团杀气之中。

    在玉髓中养了五百年之久，她的全身娇嫩的不可思议，骤然暴露在空气里，剑锋还没碰到，甄朱就感到皮肤一阵刺痛，那里已被剑气割出一道细细口子，殷红一道血丝，慢慢地渗了出来。

    甄朱不知道这个看似普通的道士到底是什么人，但显然，一开始自己真的是想错了。

    他绝对不是什么要赶去穷桑渡河的求仙之人。

    铁剑看似锈迹斑斑，但一经出鞘，仿佛就有一团深不可测的灵力气场随之涌现，瞬间将四面八方充盈，道士头顶云雾蒸腾，附近数里之内，虫禽精怪四散而逃。

    这样的修为，拿自己这五百年被困石中的微不足道的修炼去相比，就如同流萤之于太阳，微尘之于泰山，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甄朱惊恐万分。

    是真的惊恐。

    她记得老猫消失前，曾说过一句话，它能将她送到这里，却无法掌控之后的一切，从她决定进入轮回的那一刻起，福祸生死，全在她自己掌中。

    她很清楚，因为某种她完全不自知的理由，她已经触怒了这个道士。

    他要杀自己。

    如果真的就此丧命剑下，她不但魂飞魄散，那个支撑她在孤独和寂寞中苦苦等待五百年的梦想，也将化为泡影。

    她尖叫一声，下意识化为了人形。

    但是她的灵力太弱了。

    五百年的修行，于凡人来说，或许是天大的造化，但在修行的世界里，这样的道行，微末的不值一提。

    她倾尽了全力，也只能化为半个人身，腰肢之下的下.体，依旧蛇形，美人面首，朱颜皓齿，肌肤绵雪，体态曼妙，刚出石壳的她，娇弱无比，又诡艳的异乎寻常，美的不可思议。

    “道长，求你不要杀我！我并没有害人！”

    尽管不停地告诉自己，尽量镇定，见机行事，但这道士的灵力太过可怕了，在笼罩了她全身的逼人杀气之下，她本能地瑟瑟发抖，连声音也在打颤。

    甄朱只能用漆黑长发遮挡自己无所遮掩的上身羞处，俯伏在地，腰下蛇体紧紧盘在了一起。

    即便此刻她是半人半蛇，但绝艳如斯，世间无双，足以软了天下任何男子的心肠。

    可惜这个道士却非凡人。

    他盯着俯伏在脚下的美人蛇，目光丝毫不为所动，道袍随着气浪翻涌鼓动，浑身杀气更甚：“孽畜！毁去天地灵石，本就不能轻饶，再放你入世，是要魅惑世人，兴风作浪？我这就取你性命，免得日后贻害人间！”

    “我从到来的第一天起，就被锁在这块石头里了，不是出于我自己的意愿，天意如此！我和你也无冤无仇，更没有害过任何生灵，仅仅因为你认为我日后可能贻害人间，你就要杀我，这就是你们修仙者的替天行道？”

    道士盯着和自己对视的甄朱，脸色阴沉不定，片刻后，目光再次落到那块裂为两半的玉石之上，眼角跳了一跳，露出痛惜之色，又怒冲冲地看向甄朱：“你这妖女，你到底什么来历？怎锁在这灵石之中？若有半句隐瞒，决不轻饶！”

    “我来这里，是为了寻找一个人。”

    甄朱已经有些看出来了，这个道士虽然脾气暴烈，但似乎并非奸恶之辈，现在保命才是要紧，何况她的这种经历，在这个宇宙世界里，怕是再寻常不过，也没必要隐瞒。

    她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小心翼翼地看着道士仿佛渐渐有所缓和的脸色：“……我就这样在这里被关了五百年，非但没有遇到我想救的那个人，今天如果不是道长你恰好经过，我还不知道要在这块石头里继续待上多少年……”

    “黑猫？你是说一只黑猫把你送来这里？”

    道士眉头一耸，忽然仿佛想起了什么，打断她的话。

    “它是不是断尾？”

    甄朱有些惊讶，急忙点头：“是，它确实断了尾巴。它说它从混沌初开时就已经存在，不死不灭……”

    道士嗤笑了一声：“原来是狰这头畜生在搅事！倒是会替自己脸上贴金！沧海桑田，这孽畜，如今竟然还没有跳出轮回之苦！”

    见甄朱吃惊地望着自己，道士哼了一声，又说道：“它天生五尾，当初被女娲豢养，命它控水木金火土，原本也风光一时，偏贪吃懒睡，疏于值守，引发天下大涝，生灵荼毒，这才被女娲斩尾，投入轮回。没想到它现在竟还生事，把你送到这灵石之中，坏了灵石，气死我了！要是被我抓住，非要轰碎它三魂七魄不可！”

    在甄朱原本的想法里，那只老猫已经足够奇异，令她无比敬畏。

    却没有想到，面前这道士提及老猫，口吻竟是如此的轻慢不屑。

    这个道士，貌不过中年，修为深沉不可测，脾气异常暴烈，偏偏偶尔不经意间，又流露出一丝恣睢狂放之态，看起来亦正亦邪。

    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甄朱大气也不敢透一口，只低声说道：“我的来历和目的，都已经告诉道长了，再没有丝毫的隐瞒。我现在唯一所想，就是能早日遇到他，除此之外，没有半点别的念头，请道长放了我，让我去找他。”

    道士周身杀气渐渐消隐，将铁剑插回剑鞘，瞥了她一眼：“你要找的人，现在何处，你可知道？”

    甄朱摇头，鼓起勇气，对上道士那一双仿佛直视人心的眼睛：“恳请道长为我指点。”

    道士沉吟了下，终还是闭目，以指拈诀。

    风吹来，掠动他身上那件旧道袍的灰色袍角。

    甄朱屏住呼吸等待，心情忐忑，又紧张无比。

    片刻后，道士突然睁开眼睛，双目直直望着甄朱，目绽精光，神色奇异无比。

    甄朱吃了一惊，起先以为他又起杀念，下意识地掉头想逃，但是很快，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以这道士的修为，他如果真想取自己的命，她根本就没有逃走的任何一丝可能。

    她只微微往后退缩了一下，便停住。

    道士并没对她怎样，盯了她片刻，竟然仰天狂笑，自言自语般地说道：“大师兄啊大师兄，当年本就应当由我收养我那故人的孩子，让他继我宗门，他资质本就奇佳，假使被你带成和你一样的道学模样，未免可惜，你却偏要将那孩子从我手上夺走！如今上天送这女娃过来，天意啊，天意！”

    他哈哈大笑着，朝着甄朱大步走来，转眼到她面前，见甄朱面露戒备之色，摸了摸脸，朝她呲牙一笑，努力做出和气的神色，全不见片刻前提剑时凶神恶煞的模样。

    “女娃娃，你可知道，你栖身的这块石头是什么来历？”

    仿佛为了缓解气氛，道士指着边上那块已被他剑气破开的玉石，问。

    甄朱微微松了口气，却也被他突然转变的这个态度给弄的有点手足无措，茫然摇头。

    道士说：“我告诉你吧！这块玉石，本来是上古女娲补天之时所遗下的灵石，将它炼化，所得神兵，三界无物可挡。我曾经有一小友，虽出身魔道，桀骜疏狂，却是个性情中人，比正教仙佛更得我心，我与他一见如故，结成莫逆。万年之前，他一统魔道，被奉魔尊，我也入关修行，本与他约好，等我出关再共论逍遥，谁知等我出关，才知道他以天女为妻，不容于天帝，他领群魔与天战了五百年，神界不敌，谁知天帝无耻，最后竟用卑劣手段使诈，他为了不累及更多无辜，甘愿自封元神，被困在了水镜冥界，五百年真火，五百年玄冰，以此为惩，永生不释！”

    “我去你奶奶的天帝！”

    道士越说，仿佛越是来气，一脸的愤慨，朝天破口大骂了一句，这才继续说道：“我多次想要打破结界救他出来，却被水镜所阻。你不知道，那水镜是造化神物，所结世界，就算以我这样的道行，也无法强行打破，六合八荒，唯有女娲灵石炼就的神兵才能破界。这一万年来，为了救我那小友，我曾上天入地，却始终找不到灵石，今天恰好路过这里，竟然被我发现，却没想到灵石玉髓已经被你吸光！我脾气不大好，刚才一时忍不住，差点误杀了你，女娃娃，你不要怪我哟！”

    说到最后，他已经变成了笑嘻嘻的样子，一脸亲切，朝甄朱一指，甄朱低头，见身上已经多了一件轻若云霓的衣裳，裹住她原本无所遮掩的身体。

    甄朱顿时放松了不少，向他道谢，心里更是吃惊不已。

    她万万也没有想到，这块困了自己五百年的石壳，竟然会有这样的来历。他没打算抓她炼化，就已经是万幸了，现在哪里还敢多说什么，顺着他的口风，又唯唯诺诺了两句，忍不住追问自己其实最为关心的事：“请问道长，我要找的那个人，你可知道他现在人在哪里？”

    道士指了指东方：“他就在鸿钧上境之中。”

    甄朱一怔，转头遥望他所指的方向。

    穷桑黑水，天尽头，仙山渺渺茫茫，宛若浮空幻影。

    向星北他就在那里。

    甄朱久久地凝视，回想前世和这五百年隔着穷桑的苦苦等待，不禁痴了。

    “道长，你能送我去，是吗？”

    她终于回眸，用充满期待的眼神望着他。

    道士摸了摸胡子，咳嗽一声：“女娃娃，你知道我是谁吗？”

    甄朱仰望他的目光顿时又变得崇拜无比：“我孤陋寡闻，却也知道，道长你修行高深，恐怕连天帝见了你，也要敬你几分。”

    道士对她这番恭维看起来颇为受用，哼了一声：“天帝在我陆压道君面前，算得了什么？女娃娃，你给我听好了，这六合八荒，除了我的师尊创始元灵，谁的辈分也没我高！三清知道吧，被世人奉为道门三天尊，鸿钧老祖的三大徒弟，连他们见了我，也要恭恭敬敬叫我一声师叔！原本我自然可以亲自送你进上境，只是很不巧……”

    在甄朱疑惑的注视下，他面露微微尴尬。

    “……当年吧，我曾和师兄打赌，我没他奸猾，上了他一个当，输了，发誓永不踏入上境，所以我不能亲自送你，不过你放心，我会安排你进去的，到了那里，你遇到你想找的人后，不要顾忌，只管放开手段引他为你动情！送你来的那只老猫说的没错，只有这样，你才能功德圆满，早日渡完这道轮回，你可记住了？”

    五百年的苦苦等待，今天终于有了转机。

    甄朱压住心里涌出的狂喜之情，点头。

    道士面露满意之色，想了下，又说道：“本道君今天既然在这里遇你，也算有缘，我虽不能进入上境，但保你平安，却不算违背誓言。你虽在灵石玉髓里养了五百年，但道行太浅，天机未到，现在对你而言，也没什么大的作用，遇到强敌，恐怕难以自保。来来来……”

    他向甄朱招手。

    甄朱急忙摆动腰肢，朝他游了过去。

    道士伸出右手拇指，在甄朱眉心正中点了一点，又向她传授了一句真符，说道：“日后要是遇到危险，在心中默诵三遍，如我护身，寻常法力，无法伤你！”

    甄朱向他道谢。

    道士点了点头，朝天打了个唿哨，远处天空尽头，很快飞过来一只巨大鹰隼，羽翅雪白，全身上下，只有喙爪两处金黄，飞到道士头顶，盘旋绕了三圈。

    “送她去往上境！”

    道士对着白隼下令。

    白隼唳了一声，朝着甄朱俯冲而来，伴随着一阵翅膀扇出的风，甄朱还没反应过来，身子一轻，腰肢已经被白隼的爪子抓住，凌空而起。

    陆压道君目送白隼抓着那条美人蛇越过穷桑，往天尽头的鸿钧上境飞去，一鹰一蛇，身影渐渐消失在云端上空，只觉千万年来郁结在心的闷气大减，忍不住再次大笑：“师兄啊师兄，当年你以我狂放为由，硬是从我手中夺走故人之子，青阳子如今修行将满万年，号为上君，我知道你想让这关门弟子代你接掌上境，偏偏上天不遂你愿，问证关头，这女娃娃隔世追夫追到了这里，她以蛇身在玉髓里养了五百年之久，媚术天成，对着如此尤物，我看你再怎么叫他修炼你那清心寡欲的破烂玄清之气！你这爱徒，原本就是我陆压道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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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仙缘（二）

﻿    耳畔风声呼呼，甄朱只觉腾云驾雾，紧紧闭着眼睛，一动也不敢动，被带着飞了片刻，终于鼓足勇气，睁开眼睛，发现白隼正带着她越过穷桑，俯瞰地面，黑水横斜，波涛汹汹，云雾蒸腾，西岸汇聚了无数等待渡河的人，从高空望下，密密麻麻，渺小犹如蝼蚁。

    大风吹的她飘飘摆摆，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掉落，她根本不敢细看，费了老大力气，慢慢地收起蛇尾，牢牢盘缠住白隼的爪子，这才定下心神。

    那座上境仙山，世人都传就在穷桑之东，然而过了穷桑才知道，实际却是遥不可及。

    甄朱被白隼带着，飞了整整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的清晨，觉得耳畔风声变小，白隼的飞翔速度也有所减缓。

    她再次睁开眼睛，终于看到前方不远之处，隐隐有座碧山浮于朝霞之中，云蒸霞蔚，缥缥缈缈，凌霄玉殿，似真犹幻。

    她知道，那里就是修仙之人梦寐以求的鸿钧上境了。

    她等待了五百年的那个人，就在这座山中。

    白隼本是灵禽，道行有数千年之久，即便接连翱翔一天一夜，也丝毫不显疲倦。

    甄朱和它不同。在白隼的爪子下飞了这么久，原本已经十分疲倦了，但就在这一刻，所有的疲乏都烟消云散，她睁大了眼睛，凝望着前方那座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仙山，心中涌出一阵无比的激动之情。

    白隼仿佛感应到了她此刻的心绪，长唳一声，猛地朝前冲去，仿佛就在眨眼之间，一隼一蛇，已经冲飞到了仙山上空，盘旋数圈，它慢慢降落，将甄朱投在一丛草地之中，随即振翅，转身朝着来时方向飞去。

    甄朱目送白隼身影排云而去，定了定神，眺望前方。

    正当清晨时分，远处万丈丹崖，云雾缭绕，近旁瑶草琪花，异香扑鼻，附近看不到一个人影，四周也是静悄悄的，耳畔除了淙淙流水之声，再没有半点的杂音。

    甄朱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正在继续四顾，忽然，在她身后远处的某个方向，传来了一道金钟玉磐的撞鸣清音。

    这声音清越而空灵，余韵悠长，久久不绝，随着清风，不疾不徐，送遍了四峰之间的每一道涧壑，又仿佛直达头顶的云霄之上，振醒尘寰。

    随了这一声清音，一道朝阳蓦然从山后喷薄而出，百鸟随之出林，振翅啁啾声中，漫山的青松翠柏之间，灵禽漫步，异兽跳跃。

    整个上境，仿佛突然间就这样从晨梦中苏醒了过来。

    甄朱循声转头，看见就在身后远处，重重山峰之间，现出了一座琉璃山门，山门之后，宫脊层叠，殿柱通天，凌空飞舞着凤鸾仙鹤，鸣声相和，尽头之处，金光万道，紫雾瑞霓。

    那道唤醒了整个上境的晨间清音，就是来自那扇山门之后。

    甄朱目不转睛地看着，心砰砰地跳，一时激动的不能自已。

    昨天被白隼带上了天后，她才想起了一件事。

    那个自称陆压道君的道士，只告诉了她他在哪里，却没有说他是什么人。

    她当时也忘了问。

    但这其实也无关紧要。

    她知道他一定就在那道山门之后。

    甄朱拔腿就朝山门方向跑去，结果身体重心失衡，“啪嗒”一声，一头摔倒在了地上，这才醒悟过来，自己如今是蛇，不是人了。

    不但这样，她还是条连双腿也变不出来的蛇。

    她苦笑了下，干脆化回蛇形，朝着山门方向快速游弋而去，眼看就要攀上石阶，才刚刚碰到，眼前蓦地闪现一道金色的光环，她猝不及防，整个身体被这道光环给弹的飞出了几丈之外，最后又啪嗒一声，重重掉落在了地上。

    这一摔可不轻，甄朱摔得气血翻涌，头昏眼花，刚才被金光打过的那块皮肤表面，也泛出了一层淡淡的红晕，火辣辣的疼。

    她有些蒙了，等回过神，眼前那道金色光环早已经消失了。

    甄朱定了定神，看向石阶尽头的那扇山门，不死心，又慢慢地靠了过来，试探着，轻轻地再去碰了下石阶。

    “啪”的一声，刚才那道光环再次闪现，甄朱又被毫不客气地弹了出去，重重跌在了地上，骨头都差点散架。

    甄朱忍不住痛叫了一声，趴在地上，好容易缓过了这阵疼，睁大眼睛盯着石阶，再不敢轻易靠近了，可就这样离开，却又实在心有不甘。

    “你别再闯啦！小心受伤！”

    身后的草丛里，忽然发出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

    甄朱吓了一跳，转过头，见那里爬出来一只刺猬，嘴巴一动一动在和自己说话，接着它卷成一个球，滴溜溜地滚到她的面前，跺了跺爪子，“啪”的一声，变成了一个青年的模样，容貌憨厚，眨着两只圆圆的眼睛，关切地看着自己。

    虽然甄朱自己也已经做了五百年的蛇，但乍看到这样的景象，一时还是回不过神来，等回过神，忽然想了起来，刺猬仿佛天生捕蛇为食，自忖不是他的对手，慌忙转身要逃。

    那只刺猬一愣，随即仿佛明白了过来，急忙说道：“你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已经修行了快一千年，再吃肉，反而会减慢我的灵程。从两百年前开始，我就已经能够完全吃素了！”

    甄朱回头看了一眼，见他望着自己，目光十分诚恳，这才松了口气，停了下来。

    刺猬见她不再怕自己了，显得很高兴，急忙来到她的身边，关心地问她伤情，听她说没事，转头用敬畏的目光，看了眼远处那扇高高立于石阶尽头，可望却不可及的山门，说道：“你是刚从外面来的，想偷偷溜进去吧？我告诉你吧，山门设有结界，不是山中生灵，没有允许，一概不准踏入一步！”

    甄朱这才恍然，扭头望着山门，凝住了神。

    刺猬看出她眼中的浓重失望，又安慰：“不过，你来的巧，再过一个月，就是千年一次的罗天法会，到时候，除了六合八荒各路神仙应邀过来赴会，就连我们这种妖精，也被破例，允许进去旁听。”

    “罗天法会？”

    甄朱第一次听。

    “你竟然不知道罗天法会？那你还来这里做什么？”

    刺猬用惊讶的目光望着她。

    甄朱呃了一声：“……我……是来修行的……”

    “那就对了。你运气真好，叫你赶上了！”

    刺猬热心地给她解释了起来：“上境一千年举行一次罗天法会，除了讲经布道，还会择选有缘之人入门为徒。我是在五百年前有幸搭上仙渡来到这里的，为的就是等这一次的罗天法会，现在终于快要等到，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我自知资质平庸，根本没想过能被收入门中，只要到时有幸，能亲耳听到青阳上君讲经，对我的修行就有天大好处！你不要急，到时候我带你进去，你跟着我就行。”

    甄朱心中微微一动，忍不住问：“青阳上君是谁？”

    她一问完，见刺猬瞪大眼睛看着自己表情，赶紧解释：“……我老家又远又偏僻，是个乡下小地方，我以前从没出过远门，只听人提及过这个名字，但真的不大清楚……”

    刺猬露出了然之色，郑重地道：“原来是这样！我告诉你，鸿钧老祖很早以前，收过三清为徒，三清各被奉为天尊之后，老祖就再也没有收过徒弟了，直到万年之前，才又收了青阳子做他的关门弟子。青阳子虽然和三清天尊年岁相差很远，但他道行高深，对道经黄卷，更是精通无比，这一千年来，老祖闭关修行，上境全由他主持。我听说……”

    刺猬压低了声音，“这次罗天法会后，等青阳上君修行圆满，老祖就会将上境交给上君，自己云游四海，再不过问。”

    甄朱听着，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我名叫乌威，你叫什么名字？”刺猬问她。

    甄朱回过了神，朝他笑了一笑：“我叫甄朱。”

    ……

    山门既然现在不能进，那就只能再等一个月了。

    五百年都等了下去，再等一个月，也不算什么。

    甄朱就这样，和那只名叫乌威的刺猬精成了朋友。

    和乌威一道的时候，甄朱一直是用蛇形生活着的。

    之所以这样，一来，是她不想用人形去面对除了向星北之外的任何异性，二来，要维持住人形，也是需要耗费灵力的。对于道行高深的人来说，这点耗费的灵力可以忽略不计，但对于甄朱这种修行，保持的久了，就会十分吃力。

    所以她更喜欢变回蛇。

    乌威也是一样，比起化为人形，他更多的，也还是刺猬的样子。

    所以山中就多了一对经常走在一起的蛇和刺猬。

    乌威知道她是雌蛇，见她生的娇弱又美丽，自己的道行比她高，在这里也生活了五百年，对于山门之外，熟门熟路，自然义不容辞地担负起了类似保镖的角色，对她非常的照顾。

    甄朱从前在玉髓中被困五百年的时候，以日月精华为生，对食物完全没有需求，现在出来了，她发现自己渐渐又恢复了这种正常的生理需要——这原本也没什么，可怕的是，在吃了几天乌威背回来的野果之后，有一天，她发现自己悄悄爬上了树，盯着一对停在窝边亲热交颈的鸟爸鸟妈，歪着她可爱的圆圆脑袋，深情地看了足足十分钟，嘴里慢慢泛了一嘴的唾液。

    她想吃掉它们，好想吃。

    甄朱意识到这个念头的时候，被自己给吓了一大跳，赶紧拍着尾巴，弄出哗哗的响动，总算把那只两只大鸟给吓跑了，返身经过那个放了几只鸟蛋的鸟窝，她吞了几口唾液，目不斜视，从树上老老实实地爬了下来。

    乌威对她终于忍住没有开荤表示了很大的欣慰，为了表示他的支持，赶紧又去摘了一堆新鲜的果子，捧到她的面前。

    她不是蛇啊，不是蛇！她是朱朱，是向星北的老婆。

    向星北要是知道她差一点就吃了一窝幸福的鸟爸鸟妈加鸟蛋，他还敢去爱她？

    “咔嚓”一声，甄朱狠狠咬了一口桃子，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好在山中果子种类丰富，她也能用意志勉强控制住自己想要吃肉的本能，基本可以杜绝犯下这种低级错误。

    但是，作为一条道行还不够的蛇，她却真的控制不住除了食物之外的别的本能。

    大半个月后，有一天，甄朱发现自己浑身发痒，痒的要死，恨不得在树皮上蹭，在石头里打滚，叫刺猬精拿刺扎自己。

    虽然此前没有经验，但出于本能，她也知道，她这是要蜕皮了。

    前世她是人的时候，因为职业的缘故，加上天生爱美，她很注重保养，不但包括脸，还有全身肌肤。

    这辈子她成了蛇，本来就低人一等了，要是再不好好保养这一身皮肤，拿什么去给他留下一个好的初见印象？

    甄朱对即将到来的蜕皮感到十分紧张。

    刺猬精也很紧张。

    他知道蛇在蜕皮的时候最为软弱，也最容易遭到天敌的侵害。虽然他吃素，但不代表这山中所有的禽兽都和他一样，所以到了甄朱蜕皮的时候，他将她藏在草堆下面，盖的严严实实，自己在一旁守着。

    甄朱躲在草堆里，经历过一个她永生难忘的奇异过程后，欣喜地发现，她发育了，比原本的身子变得大了些，玉白中泛着更加漂亮的粉色，肌肤纹理也更美了，圆滚滚，柔嫩嫩，肉嘟嘟，看起来极其可口，连自己看了，都忍不住想咬上一口。

    蛇怎么也能这么可爱，简直是犯规啊。

    更重要的是，她有一种感觉，仿佛经过这次蜕变，她的灵力也有所增长——自然，不可能是很大增长，但她预感，她似乎可以从原来的人面蛇身变成完全的人了,只是估计这样会很累，可能支撑不了多久。

    但这个念头，依然令她感到无比兴奋。

    她当然盼着自己能够以最美的状态，出现在向星北的面前。

    如果不是因为此刻刚刚蜕皮完毕，她软弱的几乎像个刚出世的婴儿，连翻个身都感到乏力，她简直恨不得立刻就幻为人形，看看到底是否真的能出来两条腿。

    休息片刻，再休息片刻，等慢慢恢复了体力，她再试试。

    甄朱怀着欣喜的心情，将身子蜷成一团，闭着眼睛养精神的时候，原本在近旁守卫着她的乌威，已经移到了离她至少十来步外的一块石头之旁。

    他黝黑的脸庞有点泛红，心跳也加快了，有点不敢看她藏身的那个草堆。

    刚才他在草堆旁守着她的时候，闻到了一种奇异的味道。

    这味道非常奇怪，幽幽的，馥郁的，热烘烘的，还似乎掺杂了一丝淡淡的甜腥，很好闻，慢慢地散发出来，钻入他鼻孔的时候，令他感到脸红心跳，血液加速。

    他知道这是她散出的气味。出于一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感觉，只能屏住呼吸，悄悄离她远一点，再远一点。

    他怕万一被她发现自己的异常，惹出她的生气。

    乌维退到了石头边，那种弄的他心神不定的气味，终于渐渐淡了。

    他暗暗吁出了一口气，忍不住又转头的时候，却被眼前看到的一幕惊呆了。

    一只体型庞大无比的仙鹤，仿佛离弦的箭，从高空笔直地俯冲向下，冲到她藏身的那个草堆之上，伴随着一声仿佛发现了肥美猎物般的欣喜鹤唳，仙鹤那张尖嘴一啄，乌维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一团白生生的东西被那只鹤喙从草堆里叼了出来。

    乌维大惊失色，奋不顾身地冲了上来，想从仙鹤的嘴里将她夺回，然而已经迟了，仙鹤一个振翅，飞上了天空，转眼，带着她就向山门方向飞了过去，身影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乌维急的大吼了一声，朝着山门狂奔追去，希冀还能在她受到伤害之前，将她从仙鹤的口中救回。

    但是，还有这样的希望吗？

    ……

    甄朱全无防备，所谓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讲的就是她这种情况。

    什么都还不知道，呼的一声，就被这只体型庞大的仙鹤给叼上了天。

    她刚蜕皮出来，就和刚出世的婴儿差不多，浑身无力，根本没有丝毫的反抗能力。这和上次白隼带她来上境的体验，完全不同。这次它被鹤喙粗暴地叼着腰，在空中飘来荡去，骨头差点都要被甩断了，就在她心惊胆战，昏头转向的时候，啪的一下，被那只仙鹤给丢到了地上。

    这里就是山门近旁。幸好距离已经不是很高，她掉下去的地方，也不是石阶，而是落在草木中间。

    但即便这样，她还是被摔的差点昏死过去，眼前一黑，挣扎着还没回过神，腰间又是一阵剧痛，那里已被仙鹤咬住，啄了一口，血迅速地从娇嫩玉白的肌肤伤口处涌了出来。

    甄朱尖叫一声，痛的几乎当场晕厥了过去，眼看这只该死的仙鹤，瞪着两只乌溜溜的眼睛，那只尖嘴又要朝自己啄下来，求生的本能令她在极度惊恐之下，突然想起那天陆压道君曾叮嘱过的话，正要念诵真符，忽然听到一声唿哨，接着，一个清脆的声音传了过来：“赤丹，你又在干什么？”

    仙鹤停住，唳了一声，仿佛在对来人显摆自己刚抓到的令它感到极其满意的珍馐美味。

    刚刚试啄了一口，那个肉味，又鲜又嫩，简直不要太好了。

    甄朱看到一个十二三岁仿佛刚从外归来的道童朝山门飞快地跑了过来，到了近前，看了她一眼，惊叹一声：“这么漂亮的蛇！看起来还有点灵修！上君说过，最近必有许多灵物会从八荒入山，他不在，阻止他们进入山门就是，不得伤害，你不能吃它！”

    仙鹤仿佛不舍，却又不敢违抗这道童的命令，恋恋地盯着还在地上不断流血的甄朱。

    “去，去，不许看了！”

    道童驱赶走了仙鹤，朝着身后喊道：“上君，你快来看看。赤丹刚伤了一条蛇，它看起来好可怜，求上君帮帮它吧。”

    甄朱循声转头。

    一个年轻的道士，沿着那道石阶，正不疾不徐地往山门走来。他肤色如玉，发黑胜墨，英眉若裁，双眸似星，俊美出尘，身上一袭天青道袍，干净的纤尘不染，山风吹来，鼓荡起他的袖袂，飘飘似举风而行。

    他仿佛刚远游归来，肩后负了一柄长剑，英英玉立，满身清气，附近林中，啾啁鸣叫着的百鸟仿佛也感应到了来自于他的气场，不约而同，就在那一瞬间，天地倏然安静了下来，只有道旁树上落英，沿他经过的石阶步道，无声地随风飘落。

    甄朱定定地望着，双眸一眨不眨，雾气慢慢地盈满了她的双目。

    她忘记了片刻之前那压顶而来的巨大恐惧，忘记了身体还在流血的痛苦，她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朝自己越走越近，唯恐一个眨眼，等她再睁开眼睛，他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就是她已经等待了五百年的那个人。

    哪怕他现在一身道袍，跳出方外，但那一模一样的面容，她就是闭着眼睛，也能清清楚楚地在眼前描绘出来，一笔一划，宛如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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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仙缘（三）

﻿    “怎的了？”

    他加快脚步行到近前，向着那个道童发问。

    声音是清和而沉稳的。

    如果说，就在片刻之前，当她看到他朝自己走来，她还能勉强维持情绪的话，那么此刻，连在她耳畔响起的这个声音也是如此似曾相似的时候，她终于再也忍不住了。

    五百年的漫长等待啊，那个原以为从此只能天人永隔的他，终于来到了她的面前。

    激动、欣喜、悲伤、心酸，以及那么一丝万千人中独独只有对着他的时候才会生出的委屈，从她的心底漫涌而出，而所有的情感，最后汇聚在了一起，化为一颗晶莹的泪珠，从她蓄满水光的眼眶中倏然地滚落了下来。

    “上君！它哭了！它哭了！它是不是太疼了？”

    这道童名叫听风，从小喜欢和山中的小动物打交道，三天两头抱着受伤的小兽来求上君施救，青阳子早就习以为常，便看了眼地上的甄朱。

    仙鹤赤丹守护山门已有千年之久，一张鹤喙尖锐犹如铁钩，刚才那一口下去，这小雌妖的腰间伤口很深。

    甄朱强忍着眼里的泪花，将自己刚刚蜕脱而出的娇嫩身子紧紧地盘在一起，在他两道清湛目光的注视之下，控制不住地瑟瑟颤抖着。

    颤抖，是因为疼痛，也是因为他，模样看起来可怜极了。

    青阳子看着脚下这条眼泪汪汪的小雌蛇，两道好看的眉，微微蹙了一蹙，抬头，见近旁一株桃花树上，桃花纷纷飘落，便随手接了一瓣，双指轻轻一搓，花瓣就化成了一根丝带。

    他蹲了下去，指尖轻轻触摸甄朱水凉的娇嫩皮肤，在那处流血的伤口处停了一停，血便立刻止住了。

    他再用那根桃花所化的丝带，仔细地在她腰上受伤的部位环了一圈，轻轻缚住伤口，随即站了起来，对着道童微微一笑：“好了，它无事了。”

    道童连连拍手，看了眼地上的甄朱，迟疑了下，央求了起来：“上君，它看起来好可怜，我怕它还会遇到危险，我能不能把它带回去养起来？”

    刚才他蹲下来为她治伤的时候，甄朱不但清晰地感觉到了他手指停留在自己肌肤上的温热，还闻到了他因为常年身居道房而沾染上的一种仿佛沁入了他骨血里的淡淡檀息。

    在蛇的天性里，应该是惧怕这种气息的。

    但甄朱的反应，却很奇怪。

    闻着这种仿佛带着他体温的檀息，她竟生出了一种迷醉感，浑身变得酥软无比，软的仿佛被抽去了骨头，化为了一团任人揉搓的水。

    被他的手一碰，腰间的伤就不痛了，甄朱沉浸在了他的碰触和气息里，完全的无法自拔，忽然听道童说要带她回去养，心怦然而跳，睁大了眼睛，用乞怜的目光望着他，期待他能点头。

    可是他的心肠，未免也太冷硬了，丝毫不为所动，连想都没想就拒了：“驭虚观里，不合豢养这种畜类。”

    他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何况这畜生已经有灵，并非蒙昧之物，既然得过天地开智，那就有它自己的去处。”

    道童不敢违抗，却还不舍地看着甄朱。

    他的神色变得严肃了，语重心长：“罗天大会很快就要到了，到时会有门下之人的考核进阶，你虽还年幼，但也不能再这样玩物丧志，虚度光阴，要把心思用在正道。”

    他教训完了道童，继续步上了石阶，朝着山门行去，头也没有回过来一下。

    听风喏喏地应了，转身急忙追了上去。

    甄朱怔怔地望着那个背影，一时痴了。

    她是多想就这样追上去，紧紧地缠着他，再也不和他分开啊。

    可是她什么都不敢做，只能这样停留在原地，眼巴巴地看着他飘然而去，那道天青色的背影，彻底地消失在了山门之后，再也看不见了。

    乌威终于找到甄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看到甄朱蜷成一团，盯着山门的方向在发呆，但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大碍，激动的差点哭了。

    “太好了，太好了！你没事！我以为你被那只恶鹤给吃了！它看守山门，非常凶悍……”

    他一激动，说话就结结巴巴。

    “我们快走吧。这里是山门，万一它又回来！我是没事，我怕它再抓走你，我还没法飞，我救不了你！”

    他催促着甄朱。

    甄朱跟着刺猬精，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

    这段时间，甄朱栖身的地方，是一株千年老松树干上的天然树洞。

    她住树上，刺猬精住在树下的一个土洞里。

    乌威原本也为甄朱挖了一个新的土洞，修的光滑而结实，下雨也绝不漏水，但是发现她原来不喜欢住地下，坚持要睡树上之后，也没觉得奇怪，乐呵呵地帮她拾掇新家。

    她那么美，又那么可爱，反正无论她无论干什么，都是理所当然。

    树洞风雨不侵，里面十分干燥，甄朱在树洞里铺上干净而柔软的厚厚一层干草，摘朵鲜花放在洞口，晚上就在散发着松香、花香和干草清冽气味的洞屋里睡觉，清早伴着山门后每天都会传来的那一声悠扬钟磐声苏醒，然后开始新一天的生活。

    但这一夜，她却辗转难眠，想着白天时他指尖在自己身上停留时那种温润和水凉相接的奇妙感觉，想着他身上散发的那种令她神魂颠倒的淡淡檀息，想着前世他还是向星北时叫着自己猪猪的点点滴滴，想的心肝儿都发疼，直到下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的清早，她像往常那样，在那一声清越钟磐声中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昨天他缚在自己腰上的那根桃花丝带不见了。

    她腰上曾被那只仙鹤啄伤的部位，已经恢复了原本的肌理光滑，看不出半点受伤的痕迹。

    但令她惊讶的是，在她腰肢之上，昨天缚过丝带的部位，多出了一道原本没有的浅粉色的淡淡丝带印记，就仿佛是那根桃花丝带融化了，融进了她的肌理之中，漂亮极了。

    甄朱对身体的这个变化感到异常的欢喜。

    这是他在她身体上留下属于他的烙印啊，她怎能不喜欢？

    虽然昨天她才刚刚被他无情地拒之门外，但今天整整一天，因为这个私密的发现，她的心里一直在唱歌，如果不是怕吓到了她的刺猬精朋友，她简直恨不得再舞上一段，只有这样才能宣泄自己的欢喜。再一想到过几天就是天罗大会，到时她再也不用惧怕那道结界，可以进入山门，更有机会再见到他了，浑身更是充满了饱饱元气，只觉无论什么困难，都没法压制她想要靠近他的决心。

    就这样，在充满希望的等待之中，上境的天罗大会，不知不觉地到来了。

    对于凡人来说，鸿钧老祖的名头，或许还没三清响亮，但在神佛两界，老祖却是至高的存在，就连西天佛祖，到了他的面前，也不过是居后来者。

    千年一次的天罗大会，盛况更胜西王母的瑶池蟠桃之会。

    虽然老祖还在闭关，到时未必就会现身，但这两天，三清已经带着门下众多弟子，亲自前来拜师了，八荒九天的各路仙佛也是纷至沓来，山中出没彩凤麒麟、寿鹿仙狐，终日祥光瑞霭，仙乐飘飘，再不像先前空静，变得庄严而热闹。

    明天就是天罗大会的开坛之日，就连一向怕水所以不爱洗澡的乌威，也下到水里扑腾了几下，爬上来后，用采摘来的瑞草给全身熏了个香，态度极其虔诚，唯恐身上带着异味，到时冲撞了法会。

    甄朱原本就爱干净，明天就有可能再次近距离地见到青阳子，自然更是郑重。

    傍晚的时候，她来到有次偶尔发现的一处位于荫蔽之处的清潭，让乌威替自己守着，下了水。

    乌威皮糙肉厚，道行千年，虽然飞不起来，但在地面的战斗力，却是杠杠的，尤其他那一手暴针绝活，山门外的精兽，没有敢惹他的。

    有他守着，甄朱很放心。

    她下到了清凉的潭水里，洗去沾在身上的草叶和泥土，在水中尽情嬉游了一会儿，化为了人形。

    她已经能够变成正常的人形了，虽然维持有些吃力，但还是能够坚持一会儿的。

    水中的她，青丝及腰，柔若无骨，寸寸肌肤如玉般无暇，唯独腰肢最窄的一握之处，一道淡淡的桃花浅粉色的丝带环痕，又娇又媚。烟火世界里的一只尤物，寻常大罗神仙，见了恐怕也要凡心动摇，难以自持。

    甄朱坐在水边，半身掩于水下，用前几日所炼的凝露花汁，慢慢地洗着她的一头秀发，玉指代梳，穿入发间，正在梳理，忽然潭水中央，慢慢冒出气泡，那气泡越来越大，很快聚成水波，翻涌升腾，接着，整个潭水竟然随之摇动，仿佛就要倾覆过来。

    甄朱吃了一惊，立刻披衣，还没来得及上岸，只听哗啦一声巨响，潭水波浪的正中，竟然冲出一道巨大水柱，一条金光闪闪的巨龙，从水中冲天而出，龙吟声中，绕着甄朱头顶盘旋了几圈，降落在地，瞬间化为一个年轻男子。

    他身穿赤色华服，目光闪闪，盯着刚从水里出来还湿淋淋的甄朱，呆呆地看了片刻，眼神中满是惊艳，终于回过了神：“你是蛇妖所化？”

    甄朱没有应答，只是戒备地望着他。

    他一怔，摸了摸脸，随即哈哈一笑，朝她快步走来。

    “别怕！我可不是什么不入流的凡间四海野龙，天帝之后是我姨母，我是天池太子，混元金龙云飚就是我，天庭里没人不知道我的名号！”

    他停在了甄朱面前，两只赤红龙目盯着她，精光闪闪。

    “你叫什么名字？我看你道行还很浅，怕是谁都能一口吃了你。不过你别怕，只要你跟了我，我会对你好，保护你，教你呼吸吐纳，保你日后跟我上天，修成正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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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仙缘（四）

﻿    甄朱自然头回听到这条龙的名号，对他一无所知，但看他这惊天动地的出水方式和不明觉厉的名号，即便上头没有一个天后姨母，她也是惹不起的。

    “多谢，不必了。”

    她涉水上岸，转身要走。

    这金龙刚才在潭底小憩，不想被头顶搅出的动静给吵醒了，本来大怒，正想上去一口吞吃了，却发现搅动头顶浅水层的竟是个人形少女，一头青丝如瀑，在水中随了暗波，如水草般飘摆涌动，缠绕着她肤光胜雪的曼妙娇躯，此情此景，美的连梦中也前所未见，一肚子的火气立刻就没了，吞了口龙涎，打算偷偷伏在潭底再窥她嬉水，却没想到还没看上几眼，只见青丝瀑发飘摇之间，她就已经浮游而上，坐在水边梳头了。

    头顶潭面波光潋滟，碧水晶动，从下往上，看不清潭面，只隐隐窥到两条修长的玉白美腿浸在水中，惬意地在他头顶打水作耍，浑然不觉他就在潭底，姿态娇憨，却更勾人魂魄，虽然那少女的脸容还没看到，但这金龙太子已是垂涎三尺了，所以刚才实在忍不住了，出水和她相见，等看清她竟貌美如斯，又感应到是条小雌蛇，简直如获至宝，怎么能这么就让她走了？立刻伸手拦在了她的身前，笑吟吟地说道：“本太子已经自报家门，却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你怎就急着要走了？”

    “你是天上真龙，我不过一蛇妖，不敢辱没了你！”

    甄朱急忙躲开他的那只手，匆匆离去。

    这龙太子在天上看腻了天宫仙娥，从前也曾私自下凡猎艳，生平所见之美色，天上地下，和今天这小雌蛇相比，简直犹如蒙尘暗珠，心旌动摇，恨不得立刻抱了她回去，追了上去：“我是龙，你是蛇，正是天造地设！你再跑，我抓你了！”

    就在这时，他的身后传来一声怒吼，乌威猛地扑了上来，一拳捣来。

    他这一拳出来，倾注了全身的力道，云飚猝不及防，结结实实吃了一拳，整个人飞进了潭里，溅破水花，像只秤砣似的沉了下去。

    “你没事吧？快走！”

    乌威急忙扶起甄朱，带着她要跑，却听到深潭水下，传出一声沉闷的龙吟，这声音充满了愤怒，隐隐震动四面谷壑，惊的飞禽走兽四散逃跑，接着哗的一声，伴随着一阵暴雨般的天降水柱，只见潭中飞出一条金龙，金鳞耀日，怒焰四张，张牙舞爪飞扑到了乌威面前，轰的一声，气浪翻涌，乌威经受不住，整个人飞了出去，扑在一块岩石之上，重重砸落在地，变回了刺猬真身，四脚朝天，仰面在地。

    金光一闪，金龙幻化回了人形，看了眼在地上挣扎努力想要翻身的乌威，一愣，随即哈哈狂笑：“我还以为哪路神仙，竟原来是只刺猬！你不好好吃你的土，敢来管本太子的闲事？今天看在美人面上，饶你不死，再胡搅蛮缠，本太子就不客气了！”说完转向甄朱，朝她大步走来。

    甄朱既担心乌威受伤，又怕这条恶龙蛮横，想起陆压道君的真符，正要催咒，只见身后地上的乌威已经滚成一个针球，滴溜溜飞快滚到了她和金龙的中间，变回人形，挡在了她的面前，怒声吼道：“我不准你动她！”

    金龙没想到他竟强悍如此，被挡住了去路，见他双目圆睁，鼻翼剧烈张翕，满面怒容，仿佛随时就要和自己拼命的样子，冷笑：“你这吃土的夯货！我问你，你可知道我是谁，就敢拦我？我看你是活腻了吧？”

    “我就是天池太子混元金龙云飚！我的名号，你不会不知道吧？”

    不等乌威开口，金龙接着自报家门，一脸的傲慢之色。

    乌威修行千年，自然听说过混元金龙的名号，没想到此刻会在这里遇到，一愣。

    原来这混元金龙的生父是五明天龙，性暴烈，好恶战，当年曾是天庭第一武神，不想在万年前的那场神魔大战之中，死于魔尊之手，元神俱散，天后怜惜侄儿，对他十分宠爱，将他养成了目中无人唯我独尊的性子。

    鸿钧老祖原始三大弟子，通天教主排行第三，为人心性有些狭隘护短，又和天庭最为交好，因了天后的缘故，将云飚收为徒弟，这次上境罗天大会，通天教主前来参拜尊师，云飚就是跟着通天教主来到这里的。

    乌威知道自己绝不是眼前这条金龙的对手，更不用说中间那相差了九重天的地位，一时呆住，脸涨得通红。

    金龙面露得色：“既然知道了本太子的名号，还不给我滚？”

    “我不滚！”

    乌威猛地握紧了拳头，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朝前跨了一步。

    “就算你是天池金龙太子，你也不能这样胡作非为！你这样是不对的！我不会让你抢走她的！”

    金龙顿时勃然大怒，盯着乌威的双目转为暗赤：“是你自己要找死的，那就别怪我痛下杀手！”

    伴随着一声震颤人心的低沉龙吟，头顶天空，风云变色，暗雾涌动，刚才还晴空万里，转眼就像是要风雨大作，天地之威，令人不由自主心生恐惧。

    甄朱大惊，慌忙催咒，偏偏那陆压道君给的咒符却不灵验了，念了好几遍，丝毫没有反应，急的汗都要出来了，眼见那个金龙太子似乎就要开杀了，急忙向前一步，和乌威并排站在一起：“太子，我知道你出身高贵，法力之深，更不是我们能够比拟的，要我们死，不过如同扫除蝼蚁。可是你别忘了，这里不是天池，而是鸿钧上境！老祖法会，千年一次，是件天地同庆的祥瑞之事，今天各路神佛应当都已到齐，明天就是法会开坛的日子，你也是前来参加法会的客人，你今天要是意气用事，滥杀无辜，我们死了无妨，血光冲撞法会，你就不怕触怒老祖？”

    金龙一愣，迟疑了下，目光虽然依旧阴沉，但天顶之上的乌云暗雾，却仿佛慢慢有所消隐。

    甄朱微微松了口气，赶紧扯了扯还僵在中间不肯后退的乌威，将他强行拉了回来，见那金龙太子两只眼睛还是沉沉地盯着自己，显然是不愿就这样放过她，只好硬着头皮又说道：“我认识青阳上君！还受他的庇护！你趁他不知，在上境里公然这样逼迫我，你就不怕上君怪罪？”

    云飚是通天教主的弟子，青阳子却是通天教主的师弟，论份位，他是云飚的师叔。这混元金龙再唯我独尊，也是不敢得罪青阳子，听到这话，真的愣了，盯了甄朱片刻，终于哼了一声：“我师叔什么份位，你又是什么身份，你怎么可能认识他，还受他的庇护？”

    甄朱也不多话，只冷冷地道：“你自己去问一问上君，不就一清二楚了？”

    虽然那天不过短短片刻的相遇，他甚至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但甄朱也已看了出来，这一世的青阳子，恐怕比向星北还要古板了不知道多少，就他那一身能压死人的浩然正气，她不信这个天庭纨绔敢真的跑去他的面前问。

    云飚原本不信，见小雌蛇却对着自己放下了冷脸，语气不容置疑，一下又疑虑了。

    要是她说的是真的，他再垂涎于她，轻易也是不敢动的……

    忽然，远处山门方向，传来了一阵晚钟之声。

    金龙顿了一顿，目光森森地扫过还紧紧握着拳头仿佛随时要冲上来和自己拼命的刺猬精，哼了一声：“算了，本太子还有事，今天就不和你们计较了。你这刺猬精，算你命大，下次要是再敢这样无礼，本太子绝不会再轻饶！”

    他又转向甄朱，盯了她一眼，舔了舔嘴，转身化为一条金龙，腾云而去，很快消失了空中。

    等他走的没了踪影，甄朱才开始感到后怕，想起刚才的惊险一幕，连牙关都微微发抖，乌威却还浑然不觉，只是瞪大眼睛，又惊又喜地看着她：“甄朱，你什么时候认识了青阳上君？他还答应庇护你了？太好了！”

    刚才情势所逼，她先是搬出鸿钧老祖，不够，又搬出了青阳子，这才终于把那条混元金龙给唬退了。

    甄朱定了定神，苦笑着，摇了摇头：“他高高在上，怎么可能多看我一眼？刚才不过是我骗了那条金龙而已。”

    乌威露出诧异之色，摸了摸脑袋：“甄朱，你可真聪明。刚才要不是你吓住了他，我怕我真的打不过他。”

    甄朱压下心里慢慢生出的愁烦，看向他：“你受伤吗？”

    乌维摸了摸胸口，“我皮糙肉厚，就那么摔了一下而已，一点事也没有！”

    甄朱点了点头，转脸望了眼远处的那座山门，叹了口气：“我们赶紧走吧，万一他又回神，找来就麻烦了。”

    ……

    驭虚观后厢的东首，有一处精舍大殿，门匾上书炼心二字，入殿门，就是一间巨大的素白中堂，两侧四根紫檀大柱，正中一只三足炉鼎，炉中香烟袅袅，炉后三丈之处，正对着殿门，设一长屏，分隔出了内里的静修道室。

    随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年过半百的执事进入大殿，停在了那道长屏之前，恭恭敬敬地朝里开口：“师叔，已从天机镜中查明，刚才山门外西南方向的结云团雾，应是天池太子混元金龙所为，当时似乎还有一只刺猬精、一只蛇妖……应当是金龙太子想对刺猬精和蛇妖不利，但随后不知怎的，又化解了戾气，腾云离开。”

    他顿了一下：“师侄天眼有限，只能从天机镜中看到这些，其余详情，不得而知，师叔若要知晓详情，敬请亲自移步天机镜前，一观便知。”

    他说完，便屏息等待。

    长屏之后的静修道房里，空无一物，只正中一方八卦形的阶梯坐台。

    年轻的青阳子，此刻正端坐于他惯常打坐的坐台正中，道袍静垂，不惹尘埃，他双手拈诀，双目微闭，宛如入定。

    一道夕阳，正从位于坐台上方殿顶的高高通天井中漫照而入，略带昏黄的光线笼罩住了他，映出他凝然不动的一对墨黑眼睫。

    他的神情，是冷淡而空明的。

    随了执事禀事完毕，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目光神湛，精神奕奕。

    他步下坐台，来到执事面前，面露微微笑意，朝他点了点头：“辛苦你了。不必了。明日就是罗天法会开坛之日，师尊也出关在即，无事就好，你下去吧。”

    执事向他躬身，随即恭敬退出。

    空旷而巨大的道殿里，剩他一人独立，地上投出一道孤清的淡淡身影。

    陪伴他的，除了身影，就是身畔那道从香炉中无声升腾而起的袅袅青烟。

    他已经习惯了。

    他似乎是寂寞的。

    一万年来，漫长的人间岁月里，除了师尊，他心中再无任何亲近或是牵挂之人。他的身边，也从没有一个能够说话的同行之人。

    但他又不知何为寂寞。

    从他有记忆的第一天起，师尊就授他以玄清之气，教他清心寡欲，旁无杂念，这样的修炼，已经彻底地融入了他的骨血，成为他身体里牢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他永远是独清独醒，月明风淡。

    晚课钟声随风飘来，他信步踱到了大殿之西，伸手推开了窗牖。

    晚风从开着的南窗里涌入，掠动着他身上的道袍，衣袍翻涌，他犹如乘风而去。

    师尊很快就要出关，等师尊出关，他便要闭关问证了。

    问证，是每一个修行者修行圆满，以臻化境的最后一关。

    他不知道这个过程于他来说，需要多久。

    或许三五天，或许一年半载，或许百年，千年，又或者，再过一万年，穷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他也不能进入他梦寐以求的像师尊那样的最高化境。

    但他并不担心，冥冥天意，只要心中存有问证，他就可以孜孜追求，永不停止。

    他将视线投向了远处沐浴在霞光中的那座山门，凝神了片刻，脑海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不知道执事口中那条和金龙云飚生了冲突的蛇妖，是否就是那天自己在山门下所救的小雌蛇？

    云飚是三师兄通天教主的弟子，性狂傲，喜渔美色。而那条小雌蛇……

    虽还没见过她幻为人形的面目，但想必是红粉一只。

    他的眼前不禁浮现出那天她在自己脚下盘成一团，瑟瑟发抖，用乞怜目光望着自己的楚楚模样，忍不住微微蹙了蹙眉。

    其实当时，他就生出了一种感觉。

    这只蛇妖，竟然仿佛想要亲近他似的。

    倘若它真的这样做想，未免也太无知，甚至是该死了。

    千万年来，他在上境修行炼心，也不是从没遇到过曾向他示爱的女仙。

    天上有西王母瑶池宫的凤箫仙女，地上有玉鼎山金霞洞府的金霞仙姬。

    但对这种事情，他向来是不挂心的，更没有哪个女人，能在他的心田之上，惹下一粒尘埃。

    他所修的玄清之气，讲的就是一泓清水，无欲则刚。

    后来，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所居的这处炼心道舍，已经有一千年了，不允许任何女仙入内。

    更何况，这还是一条不知道哪里来的小雌蛇。

    这种想法，令他极其的别扭，并且感到浑身非常不适。

    他将那副画面从自己的脑海里很快地驱逐了出去，随即闭合窗牖，再次登上坐台，以指拈诀，闭上了双目。

    ……

    罗天法会的第七天，也是最后一天了。

    这七天里，除三清之外，有名有号的六御大帝，五方五老，天庭众仙，以及地上蓬莱三老、南极仙翁……悉数前来赴会。上境的上空，终日瑞霭缤纷，祥云飞升，瑶台里琼香氤氲，宝阁中仙筵不断。每日早晚，在巽风台上，更有精通黄卷上经的道门宗师为齐聚而来的道家弟子讲经释卷，传授天机。

    山门的结界，确实就像乌威说的那样，从第一天起就打开了。

    甄朱跟着乌威，还有许许多多和他们一样的东西，涌入了山门，期盼抓住这千年一遇的机会，窥听到往日断不可求的仙机真谛。他们自然没有资格像道家正宗弟子那样，位列巽风台下听经，而是纷纷藏身在附近的草木或是山石之后。他们当中，有树怪，花妖、狐仙、鱼精，杂七杂八，天上地下，各种各样，什么精怪都有。乌威总是早早就能替甄朱抢到好位置。每次听经的时候，他也全神贯注，连一个字也不会放过，唯恐漏听了什么重要的法门，晚上回来，甄朱在树屋里辗转睡不着觉的时候，总能听到树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乌威在连夜修炼。

    每一天的清早，乌威总是兴奋地告诉甄朱，他自觉昨夜灵力真的又有了进步，同时督促甄朱和自己一起修炼。

    但甄朱却有不在焉。

    她盼着进入山门，盼着罗天大会的到来，为的可不是修炼，而是能再次见到青阳子。

    但是那么多天过去了，他又怎么是她想见就能见到的人？别说近距离见面，就连他的背影也没看见过。

    失望了六天，直到最后一天，她才变得兴奋了起来，无比的期待。

    第七天的最后一坛晚课，将由鸿钧老祖的闭门弟子青阳上君亲自为道众们讲经。

    那一天，一大早，巽风台周围的听经位置就被精怪们一抢而空，乌威照例，抢到了个最好的位置。

    仿佛度日如年，终于熬到了傍晚时分，伴随着那熟悉的晚课钟声，甄朱睁大了眼睛，屏住呼吸。

    终于，她看到他在三代弟子的持护之下现身了。

    他以玉簪将黑发在头顶束成道髻，一身道袍，洁白如雪，在振衣的晚风之中，登上了巽风台，开口开始为座下的道众们讲经释卷，一时间，鸾凤飞舞，仙鹤唳云，有玄猿登台献果，有灵鹿衔芝而来，山边天际星子光曜，巽风台上花雨缤纷，人人心醉神迷，四下静寂无声。

    他的声音，中气充足，平和舒缓，却又带着一种仿佛透入了人心的力量，一字一句，随风飘进了甄朱的耳朵里。

    她前世的爱人啊，今生已经成了老祖座下的弟子，此刻正高高地端坐在法坛中央，面若冠玉，双目清湛，看起来是如此的庄严而清正，凛然不可侵犯，而和她的距离，又是如此的遥不可及。

    巽风台下，道众和所有聚拢前来听讲的妖精们无不聚精会神地听着他的讲经，而她则望着他英俊的侧影，看的痴了，直到讲经结束，他下了巽风台，忽然，甄朱看到他身形微微一顿，接着，仿佛迟疑了下，他蓦然转过头，朝着她的方向，投来了一瞥。

    乌威占到的这个位置，相比较虽然是最好的，但其实距离也有点远，而且，甄朱也没化为人形，一直隐没在一株花树的阴影下，或许他根本就不可能看到自己。

    但是就在那一刻，在他回眸的一瞬间，甄朱竟然心跳如雷，出于一种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心思，她竟然哧溜一下，把头缩到了一块石头的后面。

    等她终于鼓足勇气再次探出头时，他已经只剩一个背影了，在一众弟子和道众的相随之下，渐行渐远，彻底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

    罗天大会结束了，今夜子时到来之前，他们这些来自山门之外的精怪，就都必须要出去了。

    大家恋恋不舍地出了山门。

    乌威极其兴奋，回到住的地方，以为甄朱睡了，和一只交好的柳树精交流着修炼心得，说个不停。

    一轮满月，慢慢地升上了头顶，如水的月光，静静地洒满了整片山林。

    这七天的罗天法会，即便甄朱无心修道，但浸沐其中，她的灵力在不知不觉之间，似乎真的也有所进益了。比起从前，她此刻身随念动，很容易就能变回了人形，抱膝靠坐在树干之上，仰头望着夜空中浮云遮蔽下缓缓穿梭的明月，一遍遍地回想着今夜他端坐在巽风台上讲经的模样，心潮起伏。

    耳畔依然断断续续地传来乌威和柳树精交流修炼心得的隐隐说话之声。

    他这么兴奋，可能一说，就是一夜了。

    甄朱终于下定了决心，悄悄地从树上下去，找到住在近旁的一株梨花精，请她明早代自己向乌威传个话，说她有事先离开了，叫他不必再记挂自己。

    离开之前，她在乌威的洞穴口，留下了她之前从悬崖上采到的一株老灵芝，随后，在月光的指引之下，朝着那扇山门疾行而去。

    山门的那道结界，在今夜子时过后，就又会封闭了。

    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如果她不趁着今夜子时结界封闭之前再次进去，那么接下来，恐怕将会很难再有机会去接近青阳子。

    先进去再说吧，至于别的，走一步，看一步。

    而那只梨花精，甄朱其实早就看了出来，她一直默默地喜欢着乌威，只是乌威迟钝，从没有留意到她而已。

    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一直留在乌威的身边，也不合适。

    ……

    甄朱赶回了山门，气喘吁吁，但幸好，终于顺利地潜了进去。

    就在她刚进去后没片刻，身后一道金光，她感觉了出来，那道结界又回来了！

    她心情激动万分，又紧张无比，唯恐惊动了那只此刻不知道在哪里打盹的凶恶仙鹤。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往里去的时候，忽然，身后传来一个梦魇般的声音：“美人儿，我可跟了你一晚上了，你这是自己送上了门的，可别怪我！“

    甄朱猛地回头，看见月光下一张冲着自己笑嘻嘻的男子的脸。

    竟是那条恶龙！

    前次和这金龙遭遇过后，接连几天，甄朱都有点提心吊胆，后来一直没见他再现身，渐渐也就忘记了。

    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刻，他竟然阴魂不散似的这么突然冒了出来。

    甄朱毛骨悚然，也不敢高声呼叫，只拼命地朝前逃跑，却哪里跑的过这恶龙，被他追的无路可去，又气又怕，心慌心乱，没留意脚下石阶，一下被绊倒，摔在了地上，尖叫一声，整个人就骨碌碌地沿着山阶朝下滚去。

    云飚纵身扑了上来，一下将甄朱接住了：“美人儿，你跑什么？上回我是被你唬住，说什么你认识我师叔，还受他的庇护！这回我看你再怎么撒谎！还是乖乖从了我吧，本太子是要带你上天享福，又不是要吃了你！”

    甄朱奋力挣扎，却哪里挣扎的过一条恶龙的力气，被他强行从地上抱了起来。

    云飚刚抱她入怀，就感觉到怀里一团绵软，手感酥麻入骨，全身上下，顿时汗毛倒竖，恨不得一口吞了她才好，急吼吼地低头要去香她。

    甄朱大惊，绝望之时，脑海里忽然又浮出了陆压道人的真符，这一刻也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慌忙默诵，三遍才过，额头眉心那天被陆压道君用拇指点过的肌肤忽然一热，跟着一道金光，只见云飚惨叫一声，转眼就飞出了数丈开外，布袋似的，重重跌落在了地上。

    金光威力之大，到了骇人地步，击飞了金龙不算，气浪竟还继续朝着他身后的那道山门涌去，遇到阻挡，轰的一声巨响，犹如平地炸开一个焦雷，驭虚观前那道已经在这里矗立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巍峨山门，竟然也被轰掉了一角，半边山门，随之轰然倒塌。

    满地掉落着碎裂了的大大小小的琉璃石块，那金龙也被埋在了堆下，起先趴着一动不动，仿佛昏死了过去，片刻之后，听他呻.吟一声，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满面的血污，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接着，他才仿佛回过了神，咬牙切齿地朝着甄朱蹒跚走来，没走几步，身体摇摇晃晃，吐出一口血，跟着又一头栽倒在了地上，再也不动了。

    刚才金龙被轰出去的时候，甄朱也摔到了石阶之上。

    但她根本完全忘记了疼痛。

    她想了起来，当日陆压道君传她真符的时候，有提过，是她在危险之时可以用来自救。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前些天这金龙要对乌威下杀手的时候，她催咒却无效。

    因为当时，她还不算有直接的危险。

    但是那个陆压道君，他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一道金光从她这里出去，把这金龙给击的吐血就算了，居然还把青阳子家的祖传大门也一块儿轰塌了半拉！

    这下她该怎么办？

    她趴在地上，瞪大一双美目，盯着面前的事故现场，整个人还完全懵着的时候，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突然冲出来一团硕大的黑漆漆的鸟影，接着，那只仙鹤赤丹的两只爪子着地，啪嗒啪嗒地跑向坍塌的山门，到了近前，仿佛被眼前的景象给吓呆了，片刻过后，甄朱听到它发出了一声尖锐的足以和海豚音媲美的尖叫之声：

    “啊——啊——啊——”

    “不好啦——快来人哪——山门它倒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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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仙缘（五）

﻿    仙鹤赤丹这一声魔音，穿透夜空，一下就打破了驭虚观深夜时分的静谧和安宁。

    这座雄伟的山门，从不知道多少万年前开始，就已经立在这里了，风雨不倒，岁月弥坚。在天下修仙人的眼中，它是至高仙境的象征，在所有鸿钧门徒的眼中，山门更是不可侵犯的神圣存在。

    天庭的南天门可以倒塌，但谁也不可想象，有一天，鸿钧上境的那座山门竟然会塌？

    没片刻，整座驭虚观里灯火通明，喧哗四起，山门附近很快聚集了许多人，全是被刚才那一声震天动地般的轰然声和仙鹤的尖叫声给惊出来的，除了鸿钧门下的二代、三四代小辈弟子，那些还没离开的神仙，也三三两两纷至沓来。

    众人起先都不敢相信，直到亲眼看到缺了半拉的残破山门和崩的满地的断瓦残桓，这才真的惊呆了，嗡嗡嗡的疑惑议论声此起彼伏。

    执事广成子急匆匆地排开众人过来，看见塌了一半的山门和遍地的狼藉，脸色大变，转向赤丹，厉声质问：“你怎么看守山门的？好端端的塌了？”

    广成子是老祖次徒元始天尊的弟子，在鸿钧门的二代弟子中，他的天分和修为虽不是最高，但生性稳重，处事公正，老祖对这个徒孙颇器重，所以留他在山中执事已久。

    但即便是他，遇到今晚这样的事，一时也是沉不住气了。

    这仙鹤赤丹在山中已久，倚老卖老，今晚偷喝了一点仙筵美酒，回来犯困，想着山门必定无事，刚才就躲在近旁打起了瞌睡，没想到睡梦里轰然一声巨响，醒来连山门都不见了一半，吓的魂飞魄散，这会儿被广成子一质，回过魂来，忽然仿佛想了起来，朝着还趴在地上的甄朱跳了过去，喉咙里发出一道尖利的人声：“女妖精！女妖精！是她！一定是她打坏了山门！刚才我听到一声巨响，跑过来就看到金龙太子吐血倒地，山门也塌了！就是她干的！”

    鸿钧门下的三、四代弟子众多，一听仙鹤指认，无不怒火中烧，人群里冲出来七八个性躁的道士，将甄朱团团围了起来，“妖女受死”，“女妖精纳命来”，声音不绝于耳，七嘴八舌地怒斥个不停。

    甄朱心里委屈啊！

    她哪里知道陆压给的护身符厉害的到了这样的地步，他要是早提醒她，她刚才也就换个方向再念咒了，现在弄出天大的事，把人家里的大门都给打烂了，她也知道自己是跑不了，刚才只能硬着头皮留下，这会儿被这么多怒气冲冲的道士给围住了，哪里还敢乱动，老老实实地低下头，眼角风忽然瞥见那个金龙太子还直挺挺地仰在地上昏迷着，心念一转，干脆也学他的样，装作晕了过去，一动不动。

    广成子分开门下，来到甄朱面前，见地上俯卧着一个女子，头脸被一头墨青的乌发遮挡，身形虽然像是个窈窕少女，但仍一眼，就看出了她确实是蛇体所化，只是灵力微不足道，这会儿仿佛昏迷了过去。

    广成子微微一怔。

    今夜子时后，山门中就不再允许精怪停留了，这蛇妖却半夜现身在这里，举止确实可疑，但，以感应到的她的修为程度，就算比现在再深上一百倍，也不可能将山门毁损成这个样子。

    要知道，这山门可不是普通的门，建造门的琉璃石，当年曾在老祖丹炉里炼化过七七四十九天，精坚绝不是一般法力或者神器所能毁损半分的，就拿鸿钧门来说，连他自己的修为，恐怕也做不到这样的程度。

    这条蛇妖到底是怎么办到的，而且，居然还将三师叔通天教主的徒弟混元金龙伤成了这个样子？

    难道她法力实际深不可测，现在不过是用某种自己所不知道的方式隐藏，故意表现气弱的样子？

    广成子心里又惊又疑，又怕这女妖使诈伤了门下弟子，令人都退开，自己上前一步，正要开口问话，忽然听到身后一个声音传了过来：“掌教师叔到！”回过头，见青阳子来了，急忙迎了上去，将经过说了一遍。

    青阳子每晚卧眠之前，必会完成打坐功课。今夜也像平常那样，坐于蒲团之上，周天运气，刚进入心神合一的境地，却被山门方向传来的一声巨响给搅了，收回元神，出来见山门坍塌，狼藉遍地，云飚吐血昏迷倒地，万年以来，这样的情景，前所未见，即便是他，难免也感到惊讶，一边走，一边听广成子禀事，先是快步来到云飚的身边，为他探息切脉。

    他修行万年，不但熟习黄卷道经，而且精通医理，察到他已伤及肺腑，经脉逆行，伤势颇为严重，立刻为他正脉，又助他服食定元丹，片刻后，觉他呼吸渐渐平稳，脸色也有所好转，知道已经没有大碍了，叫门下弟子在旁看护，这才转头，看了眼近旁那条已经幻为女体趴在地上始终一动不动的蛇妖，朝她迈步走去。

    “女妖精！上君到了，你再诈死也是没用！还不现出原形，快快受死！”

    身后一个三代弟子冲着甄朱怒道。

    甄朱虽然趴在地上低着头，一直假装晕了过去，但这一刻，却也分明清楚地感觉到了，青阳子他就站到了自己的面前，知道也该醒了，便装作刚苏醒的样子，动了动身子，硬着头皮，睁开眼睛，慢慢地抬起脸，终于对上了他那两道俯视下来的目光。

    她抬起脸的那一刻，周围安静了下来，议论声渐渐停息，就连刚才那个冲她怒吼的三代弟子，也半张着嘴，视线定在了她的脸上，一时移不开去。

    广成子一怔，没想到这蛇妖貌美如此，迅速看了眼近旁的弟子门人，见那些年轻些的三四代弟子，无不看着这蛇妖，目中难掩惊艳之色，显然惑于这蛇妖色相了，不远之外还有众多大罗神仙在看着，唯恐传出去坏了道门名声，忙看向身畔的掌教师叔，见他神色如水，喜怒莫辨，关于今晚这场意外，也不知道他此刻到底作何想法，便打了声咳，严厉环顾了一圈近旁的那些年轻弟子，众人才回过了神，不敢再看。

    广成子沉着脸，令边上的弟子们全都退下去，这才转向地上蛇妖，怒斥：“大胆妖孽！赤丹说是你毁了山门，还打伤了云飚！可有此事？”

    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甄朱就心心念念地想着和他相见。在她原本的幻想里，两人相见之时，最好是桃花流水，她巧笑倩兮，向他婷婷而去。没想到前次的第一次见面，却是那样的情境。

    那也就算了，毕竟当时她还是条蛇，严格来说那次见面，可以自动忽略不计。

    但是今晚就不一样了。

    她已经幻为了和他一样的人形，是她本来的面貌，他也站在她的面前，一袭道衣，穆如清风，而她却依旧狼狈不堪，这种样子，简直叫她自己都觉得自惭形秽。

    甄朱动了动，想从地上爬起来再说话，头顶却倏然一道寒光，广成子已出剑气，白气森森，凛冽一团杀意，立刻扑面而来。

    “快回话！”他厉声喝道。

    甄朱悄悄地飞快地看了一眼青阳子，见他目光沉晦，神色冷淡，显然是默许了广成子的举动，咬了咬唇，再也不敢乱动了，睫毛微微一颤，垂下了眼睛：“道长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

    她可不能承认是自己做的。这也是为什么刚才她只能效仿金龙，干脆也晕过去的原因。

    那个陆压道人，在传给她心符后曾说过，不许她对上境里的人提及自己。

    “就是她！就是她！她想抵赖！上君，执事，你们不要被她骗了！”

    赤丹急的在旁边一跳一跳，瞪着双白多黑少的鸟眼乌珠，扯着脖子说着嗓音怪异的人话，模样看起来讨厌极了。

    臭鸟！等哪天寻个机会拔光你的毛，叫你变成一只秃头鸡！

    甄朱看了眼一旁还没苏醒过来的金龙太子，一脸的茫然无辜：“上君，道长，真的和我无关。他是天龙，他什么样的法力，我又什么样的法力，我怎么可能将他打成这副模样？更不用说山门了，别说我没这个能力，就是给我天大的胆，我也不敢动它一下啊！”

    “狡辩！”广成子喝道，“这里只有你和我师弟云飚，不是，还有谁？”

    甄朱双眉微蹙，露出余痛未消的痛楚表情，趴在地上摇头：“我真不知道。刚才我只看到一道金光从我身后飞来，击中了金龙太子，太子一下飞了出去，金光又轰的一声，打破了山门，我当时被吓坏了，也被气流击中，一下就晕了过去，等我醒来，你们就都已经到了。至于到底怎么回事，我真的完全不知道。”

    地上这些由血气之物所化的妖精，就算修炼千年万载，最后修成了妖仙的正果，他们的灵神里，还是会带着一丝附骨的天生腥臊之气，凡人不可闻，但在道行高深的修行者那里，一旦近身，就能闻到。

    这也是为什么，那些所谓正道里的神仙和人仙都鄙视妖仙的缘故。妖仙都这样了，那些更低等级的妖精，就更不用说了。

    但她虽是妖精所化，却不带半点的腥臊妖味，散出的神气，不但干干净净，而且有种玉般的清润之息，这让广成子难免感到奇怪，又听她说的郑重其事，不像是在凭空捏造，迟疑了下，慢慢收了剑气，看向一旁始终一语未发的青阳子。

    “师叔，你看……应当如何处置？”

    青阳子神色端凝，望着地上的甄朱，淡淡发问：“今夜子时之后，山门里就不允外物在内，你应当知道的，又怎会与我师侄云飚一起，滞留在山门之内？”

    甄朱心口微微一跳。

    果然问到了这个！

    幸好刚才装晕的时候，她已经想过应对了。

    但她实在有些不敢对视他那双仿佛能够穿透人心的清湛双目，垂下了眼皮，正要开口，听到对面传来一阵疾步之声，抬眼，见又来了一个道士。

    这道士须发黑中掺白，自然也是手执拂尘，一身法衣，红光满面，一派的仙风道骨，但细致的打扮之处，却又和普通道士有所不同，身上的鹤氅异常华美，袖襟都用金丝绣着华丽的道家云纹，金光灿灿，通身富贵，身后跟了十几个徒弟模样的人，正是七天前从紫芝涯碧游宫来上境参拜师尊的通天教主李通天。

    李通天位列三清之末，分位不俗，他一现身，近旁正在围观的众多仙翁天君便纷纷和他招呼，他也无心应对，草草应和了几句，匆匆赶到近前。

    青阳子见他也来了，转身迎了上去，叫了声“三师兄”，李通天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地上的云飚，脸色一变，急忙到他近前叫他名字，见他紧闭双目没有反应，猛地转头怒道：“是哪个胆大包天，竟然敢伤我的徒弟？”

    甄朱心肝儿一颤，下意识地慌忙低下了头。

    青阳子眼角风淡淡瞥了她一眼，随即看向李通天，面带歉色，说道：“三师兄勿怪，全怪我防备不周，以致于出了意外，伤及三师兄的徒儿。好在他已经服了师尊的定元丹，性命必定无碍，三师兄不必过虑，可先将他带去休养，等我问清了原委，再去向三师兄说明情况。”

    鸿钧老祖一代四大弟子，青阳子入门最迟，年纪最小，资历也最浅，但资质却最高，也最得老祖的喜爱，这一千年来，老祖闭关，青阳子便暂任掌教，神佛两界都知，老祖有意要将上境的衣钵传给他。

    以李通天今日在天庭和凡尘中的地位，原本也不至于盯着上境掌教的位置不放，只是他总疑心老祖私下传授青阳子自己没有的绝学法门，更对只认掌教为主的镇山至宝天机镜念念不忘，所以表面上虽然对这个小师弟客客气气，实际心里难免总是怀了一丝芥蒂，何况，这金龙太子云飚不但拜他为师，在天庭里又有天后这样的背景，现在在这里被人重伤成这个样子，他怎么可能就这样算了？两道目光一扫，立刻落到甄朱的身上，一眼辨出她是条蛇，旁边又早有他的弟子将仙鹤赤丹的话转告给他，他脸色沉沉，盯了甄朱一眼，一道诛首剑气就朝蛇妖飞了出去。

    甄朱大惊失色，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云飚的师傅一来就痛下杀手。

    她是真的被这道朝自己扑来的森森剑气给吓住了，一时间脑子一片空白，连陆压道君教给她的保命真符也忘记了，什么反应都没有，只睁大一双眼睛，呆呆地看着那道剑气朝自己飞来。

    剑气雪白，映在甄朱的一双漆黑瞳仁之中，两点白色的影。仿佛感应到了即将喋血的气息，这剑气陡然暴涨，在空中幻化为紫电，挟着一种隐隐的兴奋的嗜杀啸声，转眼就扑到了她的面前。

    李通天这一下出手，实在过于突然，几乎出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这其中也包括了广成子。

    在鸿钧老祖的眼中，天下妖类，并非个个皆应诛杀，相反，若得善缘，种下善念，妖类也可向善修成正果，这也是每千年一次的罗天大会之所以不拒妖类的缘故。

    在老祖的这种潜移默化之下，广成子也不是那种逢妖必杀的修道者。刚才他既觉得这蛇妖可能并不是打伤金龙毁损山门的肇事者，也就没想着要取她性命，突然见李通天痛下杀手，也是心惊，有心想阻拦，却又碍于他的份位，一个迟疑间，那道紫电距离蛇妖脖颈已经不过半寸之距了，这时就算他想再出手施救，也是来不及了，眼看就要喋血当场，青阳子袖中右手微微一动，拇指中指拈诀，弹指之间，一团柔和青霜随诀而出，将地上蛇妖瞬间笼罩，这青霜宛如一个旋涡，至刚，却又至柔，吸力无穷，眨眼之间，就将紫电煞气全部吸入其中，刹那消弭于无痕。

    这一杀一护，不过就发生在滴水之间，那些站的远些的人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便就已经结束了。

    李通天面露不可置信般的惊诧之色，蓦地看向自己的这个掌教师弟。

    青阳子眸中依旧无波，只收了手诀，护着地上蛇妖的那团柔和青霜便也随之消失。

    甄朱脸色雪白，原本睁的滚圆的一双美眸一闭，头歪向一边，人就失去了意识。

    这回是真的晕了过去，被吓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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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仙缘（六）

﻿    当着众多鸿钧弟子和大罗神仙的面，自己的紫电剑气就这么被青阳子给化解了，李通天的脸色未免有些难看，沉着面道：“师弟，你这是什么意思，师兄我就不懂了。这蛇妖伤我徒弟，还将山门毁损成这个样子，分明是在生事，居心更是叵测！我鸿钧门是什么地方，岂容妖孽如此放肆？你不出手就算，怎还横加阻拦？”

    青阳子歉然解释：“师兄误会了，并非师弟强行阻拦师兄。我知道师兄关切爱徒，见他受伤，一时心急，原本无可厚非，只是以这蛇妖的修为，恐怕很难伤及我云飚师侄，更不用说毁坏山门了。云飚受伤，山门毁损，这都不是小事，正因为不是小事，我奉师尊之命暂代掌教之责，所以才更要谨慎行事。事发之时，这蛇妖在场，事情没查明前，不宜取她性命。”

    “还有什么可查的？这妖孽必有同党！死有余辜！”李通天冷冷道。

    青阳子点了点头：“师兄所言有理，我也是有所怀疑，所以刚才师兄来之前，师弟正在盘问着她。师兄来的正好，不如与弟一道先听听她如何解释，若说不通，再杀她不迟。”

    他说完，看了眼还趴在地上起不来的蛇妖，见她双目紧闭，歪着个小脑袋，一动不动，显然刚才被吓晕过去了，也不动声色，只抬手，以掌心朝她天灵隔空渡气，一道温厚的灵气就像潮水似的轻轻刷过甄朱的全身，体感极是舒适，她身子打了个颤，低低地呻.吟了一声，很快苏醒了过来，一睁开眼睛，就对上对面那通天教主投来的两道阴沉目光，立刻想起刚才的惊险一幕，犹是心有余悸，整个人立刻僵住了。

    “你起来吧。”

    青阳子开口了，声音平淡，也不带任何多余情绪。

    “我问你，你既然声称今晚事情和你无关，那么为何不遵我山门规矩，半夜三更还现身在这里？你把事情说清楚了，自然没有人会为难你。”

    已经趴了一个晚上的甄朱，在许多双眼睛的围观之下，终于得以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定了定神，照着先前假装晕倒时想好的说辞，低声说道：“罗天大会千年才有一次，我有幸能赶上，心存感恩，这七天早晚，每课不落，只怕自己漏听了其中一字一句。今晚最后一课，是上君您亲自讲经，我已期盼许久。我虽愚钝无知，却也听了出来，上君经中处处道心真性，犹如明月，朗照千江，当时巽风台上，我亲眼见到天花缤纷，讲经完毕，上君您虽离去了，我却依旧沉浸其中无法自拔，想到这是最后一课了，下次就是千年之后……”

    “对于你们这样的逍遥神仙来说，千年不过犹如光电，而我一个小小妖类，譬如蝼蚁，千年之后，不知是生是死，轮回几道，更不知道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能够再次来这里听上君讲经，所以迟迟舍不得离开，一直停留在巽风台前，用心参透我所听的每一句经文，不知不觉，等我觉察，已是深夜，我知道规矩，唯恐耽误时辰，匆忙赶到山门这里想要离开，不想却发生了意外。这就是为什么那只看门鹤会看到我出现在这里的缘故。”

    这借口虽是甄朱临时编出来的，但她话语中的那种感情，却没半分的造假，加上她声音又极好听，又娇又软，随着解释，周围渐渐地安静了下来。三、四代里的不少年轻弟子，纷纷被她打动，望着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充满了怜惜和理解。

    甄朱悄悄抬眼，看向青阳子。

    他正望着她，但两道目光却深沉而幽晦，神色也如他一贯的静如深水。

    完全猜不透他此刻到底在想什么。

    甄朱对着面前这张曾经再熟悉不过的面庞，忽然就生出了勇气，不再躲闪，迎上了他的两道目光：“我虽然是妖，但从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起，就没有伤过一条性命，靠采果食露为生，只求自保，何敢树敌。我的灵力更是低微，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个，只要出手，就能置我于死地。我怎么可能不自量力毁掉山门伤了金龙来和你们对立？请相信我，今晚事情，真的和我无关。”

    四周鸦雀无声，就连神仙也受了感染，其中有那蓬莱仙翁、黄角大仙，年长心慈，听完不禁微微点头，深以为然。

    那只老鹤赤丹起先也呆住了，转念一想，虽然不敢再咋咋忽忽了，却在一旁嘀咕：“哼哼，我明明看到金龙太子从瓦砾堆下爬出来要去抓你的，只是没抓到，走了几步，吐了几口血，昏死了过去……”

    它嘀咕的声音虽然很轻，但在场的哪个不目明耳聪，全都听了个清清楚楚，顿时又起疑虑。

    这回李通天自己虽然没有说话，但同行的一个弟子灵宝道人却开口怒斥甄朱：“妖孽！你要是无辜，半夜三更我师兄为什么要抓你？一定是你和同党有诈，被我师兄发现了，他要抓你们，却被你们打伤！”

    无数道目光再次齐刷刷地看向甄朱。

    甄朱起先隐过了和金龙云飚的那段冲突，为的就是不想提及，毕竟，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李通天那边，说出来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要是自己今夜可以过了这一关，能少一事就少一事。没想到赤丹那只老东西，想必是怕自己撇清了干系，剩下就是它看门不力的责任了，这才咬着她不肯松口。

    甄朱盯了老仙鹤一眼，起先没有吭声，被灵宝道人逼的急了，知道没法再隐瞒，只好说道：“我出来到了山门这里，就要出去的时候，金龙太子忽然现身，拦住了我的路，说要带我上天，我不肯从，定要走，这才得罪了他……”

    她停了下来，眼眸里露出难堪之色。

    她虽然话没说全，说出来的内容也很隐晦，但其中所指，却不难想象。

    混元金龙云飚荒淫好色，又仗着天后当靠山，天上地下，但凡只要他看中的，就没有弄不到手的，从前还曾和地仙神霄派玉清真王的夫人私通，过后甩了她，那夫人不忿，就说是他强迫自己，当时真王大怒，联合其余神霄八帝一道到天帝面前告状，事情闹的沸沸扬扬。

    这少女虽然是妖，但异常美貌，想必这些天入了他的眼，他自然更无所顾忌了。要是这小蛇妖不肯从，惹恼了他，他要抓她，也就合情合理。

    仙佛两界，谁不知道金龙云飚的名声不好，李通天虽地位显赫，人缘却也不好。众仙见这小蛇妖话也没说完就停下了，孤孤单单一个身影立在那里，低头不敢再语，显然是害怕李通天和金龙太子的势力，不禁都对她生出了同情之心，纷纷低声议论。

    灵宝道人体察师父的心思，原本是想为金龙太子挽回颜面，没想到却成了这样难堪局面，急忙喝道：“妖女！分明是你勾引我师兄在先，我师兄什么身份地位，怎会受你摆布？一定是你奸计不能得逞，这才反咬一口，合着你的同党将他打伤，还毁了祖师的山门！你的同党到底是谁？还不从实招来！”

    接下来是生是死，是否能够完成这个轮回，救赎她那个只留遗憾的现世，或许就在这一刻了。

    “我知道的，刚才全都已经说出来了！我没有同党，更不知道那道金光是怎么回事！”

    “你们都是坐镇一方的仙宿大神，真要杀我，易如反掌。”她抬起头，凝视着对面的青阳子，眼睛一眨不眨，“只是我最后还有一话，不吐不快。你们如果真认定我有同党，凭你们的本事，只要去查，上天入地，谁人能躲？如果到了最后，真的指认是我，我死而无怨！”

    灵宝道人见众神仙仿佛都信了那蛇妖，看一眼李通天，他神色更加阴沉，显然极不痛快，知道师傅极爱面子，自己刚才出头出的并不尽如人意，反而丢了通天教的脸，愈发焦躁，一心只想挽回，猛地变脸，厉声喝道：“你再狡辩也是无用！我这就替天行道，除了你这妖孽！”说完就要召唤法宝，再下杀手。

    “三师兄!”

    一直沉默着的青阳子忽然迈前一步，随即转身，面对着李通天和山门附近的门徒弟子以及众多的神仙。

    众人知他有话要说，纷纷看了过来。

    灵宝道人一愣，讪讪地收了法宝，退了回去。

    青阳子目光环视了众人一周，缓缓开口：“今晚的事，想必另有蹊跷。云飚师侄受伤不轻，现也不早了，以我之见，今晚先就这样吧。师兄带他回去疗伤，这蛇妖我先收了，查清原委，等师尊出关，到时一切再由师尊定夺。”

    他看着李通天：“这样的安排，师兄觉得是否妥当？”

    他说这话的时候，虽然面带微笑，话语中丝毫不带命令之辞，最后还是和李通天商议的口吻，但透出的意思，却显然已是最后的决定了，丝毫没有再商量的余地。

    他在师门虽排行最末，但现在却代着掌教之位，他既这样开口了，又说请老祖定夺，李通天就算有再大的不满，也不好公然反驳，何况，自己毕竟是一教之主，地位尊崇，再和这蛇妖纠缠下去，未免有失身份。

    李通天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丝笑意，说道：“我执意要除这妖孽，本也是为替天行道。不过，师弟你既然开口了，师兄自然相信你。等师尊出关，一切由他老人家决定就是了。”

    他说完，命人抬起还没醒来的金龙太子，转身匆匆而去。

    青阳子目送李通天一行人离开，随即转向诸多神仙，含笑致歉：“今夜惊扰了诸位仙长道友，全是我的不是，还请多多海涵，不早了，我送诸仙友先回去歇息。”

    众神仙也知道今晚这大戏是要收场了，哪里真要他相送，纷纷笑着和他道别，随即三三两两，低声议论，各自散去。

    那边广成子也已经遣散了门徒弟子，刚才还围满了人的山门，转眼变得空空落落。

    广成子见青阳子负手于后，独自立在那座残破的山门之前，一动不动，月影照他身影在地，投出一道孤清的背影，也不知他在想什么，在身后等了片刻，回头看了眼月光下的那少女，低声问道：“师叔……女妖精怎么处置？”

    “将她暂时拘在枯禅居里，等候发落。”

    他头也没回，说完，迈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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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仙缘（七）

﻿    三天后。

    广成子在炼心道舍外等了一会儿，道童听风出来，说上君修气完毕了。广成子急忙进去。

    青阳子还坐在那张阶梯坐台之上，但已经睁开双目。

    刚修气完毕，他双目神采炯炯，皮肤光洁如玉，全身每一个毛孔仿佛都畅快呼吸过了，充满灵力。

    虽已修行万年，他的容貌，却依旧如同弱冠，质美而气清。

    “师叔，师祖到底哪天出关，你可知道？”

    广成子一进去，就问这个。

    “师尊闭关将满，但到底何日，我也不知。你有事？”

    广成子面露为难之色，迟疑了下，终于低声说道：“师叔，我来，是为了蛇妖之事。”

    “怎的了？”

    青阳子看了他一眼。

    广成子皱了皱眉，叹一口气：“这蛇妖拘在观中三日，我看那些年轻弟子，终日无心修道，背后都在谈论，就在刚才，还让我抓了两个想潜去枯禅居偷看的弟子，被我施以惩戒。就算惩戒能制止其余弟子效仿，但这才三天，年轻弟子的功课就已有浮散之态，我怕再留她多些时日，恐怕麻烦更多。”

    青阳子不语，仿佛凝神在想着什么。

    广成子等了片刻，没等到他开口，忍不住又问：“师叔，你可从天机镜中看到过那晚发生的事？当时到底怎生一个情况？是否真如那蛇妖所言，有金光攻击了金龙太子和山门，而她也并无同党？”

    他其实已经好奇死了，忍了三天，因为始终等不到青阳子主动提及这事，现在终于忍不住，借这机会开口发问了。

    青阳子终于说道：“我在镜中所见情景，与那女子所言，倒也相差无几……唯一叫我不解的，就是那道剑气的来源。”

    广成子精神一震，急忙追问：“来源到底出自哪里？剑气是怎样发出的？”

    青阳子脑海里便浮现出了那晚回来后在天机镜里看到的一幕。他可以断定，她应该没有同党，这金剑也确实不是她自主所发。

    但是很显然，又与她脱不了干系。

    那晚她撒谎了。

    或者说，她极有可能，隐瞒了一些事情。

    不知道为什么，他却有些不愿向广成子说明自己的所见和想法，沉吟了下，终于还是没有回答，只说道：“你提及的情况，我有数了。我会尽快处置那女子。这几天劳烦你再多费些心思，约束着些门下弟子。”

    广成子见打听不到什么，只好作罢，点头答应。

    等广成子走了，青阳子独自在坐台上又闭目片刻，忽然睁开双眼，下了坐台，出炼心舍，独自穿过几重巍峨道殿，最后来到驭虚观深处那座供奉着天地至宝天机镜的天机台，走了进去。

    这里是驭虚观的重地，除了老祖，只有青阳子和得到过特殊许可的广成子能够入内，得以驱动天机镜。虽镜随意动，但到底能从中看到什么，看到多少，有时，连青阳子这样的修为，也无法完全掌控。

    他想再重新驱动天机镜，再仔细看一遍那晚上发生的事。或许上次有所遗漏。

    天机名为镜，实际是一块外形普通，长阔约一尺的圆石，表面布满旋涡状的坑洼，唯一的特殊之处，就是石面上有一平地浅坑，坑底终年弥漫一层云烟，站在它的面前，看的久了，有时就会生出一种连灵魂也会被吸进去的错觉。

    天机镜之所以被天下修仙者视为至高法宝，据说除了察看天机，另外还有一种匪夷所思的奇异之能。但到底是什么能力，外人并不得而知，就连青阳子，老祖也从未对他提及过。

    青阳子停在了天机镜前，掌心按在镜石两侧，目光凝视着镜底那层终年游走的云烟，渐渐地，云烟静止，最后幻化成了一面平静如水的镜像。随着他心念驱动，镜像里出现了他曾见过一次的画面。

    镜像一开始，就是一个女子停在了山门之内。暗夜里，那个窈窕而轻盈的背影，他一眼就认了出来。她仿佛迟疑着该去哪个方向，接着，云飚出现，她开始逃，云飚紧追不舍，仿佛逗弄猎物似的，追的忽紧忽慢，她似乎因为惊慌，脚下被石阶绊了一下，摔倒滚落，被云飚接住抱入怀里，他强行要亲她，她奋力挣扎……

    虽然已经看过一次了，但青阳子的目光还是渐渐暗凝，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

    接着，一道金色剑气就从她头顶发出，瞬间将云飚击飞了出去，又击塌了山门，她仿佛也被吓住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镜像就此戛然终结，恢复成了一团云烟。

    无论青阳子再如何驱动，关于那晚，天机镜里再无出现别的景象。

    和前次一样，还是没什么额外收获。

    青阳子微微出神，方才锁起来的眉头，始终没有解平。

    他想起了那个晚上。

    当时，他的师兄李通天要以紫电取她首级，灭她元神，他之所以等到最后一刻才出手化解，就是想试探她是否故意隐瞒灵力。

    当时情景，他悉数收入眼中，清楚地看到她一双瞳孔放大，彻底失去反应的样子。

    危急关头，人的本能反应，是最诚实的话语。

    就在那一刻，他就已经确定，她确实不可能是打伤金龙击塌山门的人。

    他想知道的是，那道携着巨大威力的金色剑气，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天机镜的这段镜像，显然对他决定接下来怎样处置她，起不了大的作用。

    他站在天机镜前，凝神片刻，忽然，目光微微一动。

    他可以往前回溯，召唤出和那女子有关的一切，看看是否有什么有用的线索。

    青阳子双掌掌心再次贴在石上，以心念驱动天机镜。

    云雾再次镜化。他看到每天早晚，她以蛇身在巽风台附近听经，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与那天他在讲经台上觉察到的她躲在花树后凝神盯着自己时的样子判若两人。她身边总是伴着一只法力同样低微的刺猬精，但除此，并没有什么值得留意的线索。

    他继续回溯。

    这一次，镜像来到了十天之前，罗天大会开始前的那一天。

    地点是山门外西南方向的那口深潭。

    金色的夕阳霞光。她幻成了人形少女的模样，脱衣下了水潭，在水中嬉游，洁白的玲珑身体，在碧绿的水波中若隐若现，一头黑发，如水草般舞动，亲昵地缠绕着她的肢体，仿佛一簇簇活了过来的有生命的黑色触手……

    青阳子眸光定住，心跳渐渐有些加快。

    带了些仓促的，他蓦然闭上了眼睛。

    心随念动，云雾里的水中美人也立刻消失，化为了一团白色。

    他双掌依旧压在天机镜上，脸微微地向上仰起，一动不动，闭目了片刻，渐渐驱散了心中那种前所未有的异样之感，睁开眼睛的时候，目光已经再次恢复了清明。

    他想起了那天广成子来向自己禀事的一幕。

    当时广成子说，他从天机镜中看到那阵异常云雾是被云飚召来的，还有一蛇妖，一刺猬精。

    显然，蛇妖就是她了。

    那么当时，在这口深潭之旁，到底发生了什么？

    ……

    青阳子从天机台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并没有回炼心舍，而是出了驭虚观，来到了上境之北的摩云峰。

    摩云峰山如其名，是上境中最高的天险，突兀孤立于山中，峰顶终年云雾盘旋，即便是身手再敏捷的灵猿，也没法攀登到峰顶。

    他停在山峰脚下，仰头望了片刻被吞没在暗夜穹苍里的那座峰顶，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始徒手攀登山峰。

    他自然可以驭气而行，轻轻松松，眨眼之间，抵达峰顶，乃至天庭之高，四海之外。

    但他不想这样。

    他还记得，在他是个孩童的时候，师尊教他驭气之前，他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攀登这座看起来仿佛直插天际的云峰，起因是有一天他无意经过这里的时候，遇到一只母猴被崖壁上的千年藤精给缠住了，无法脱身，几只小猴在山脚下无助地嗷嗷嚎叫。当时他还没法驭气，冒着危险徒手攀援而上，终于救下了那只母猴，母猴带着小猴向他参拜后离去，从那以后，他就喜欢攀援这座悬崖。

    人间五百年，山中方一岁。

    他已经有多少个五百年没有再徒手攀登摩云峰了？久的连他自己都记不清。

    不知道为什么，今晚他忽然感到兴致勃勃，又想再重温一遍小时的那种经历。

    他完全舍弃了灵修之能，借着附生在峭壁上的重重藤蔓，沿着山崖攀援而上，起先他的身边还有几只猿猴和他赛着，渐渐地，猿猴上不去了，被他远远丢在了脚下。

    他不停往上，中间小歇了几次，花费了半夜的功夫，最后终于抵达了峰顶。

    站在峰顶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竟然也像世间的凡人，浑身的每一个毛孔都在不停往外冒着热汗，山风吹来，他通体舒畅，这是有别于灵修运气之后的另一种畅快，带了人间烟火气息的畅快。

    就在这一刻，他的脑海里，仿佛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想捕捉，那东西却如白驹闪逝，再也抓不牢了。

    他有些遗憾地放弃了，迎着峰顶吹的人几乎站立不稳的大风，最后来到了一处被巨石封闭的洞穴之前，静心敛气，最后朝着巨石的方向，跪了下去。

    “师尊，还有两个月，弟子就满整整一千年没有见到师尊的面了。弟子十分想念，虽然明知不该过来打扰，但还是忍不住来了。请师尊见谅。”

    他朝前，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又说道：“山中发生的事，师尊想必也知道了。弟子对那女妖精的来历有些怀疑，本想借天机镜察看她的来历，奇怪的是，天机镜却只有她进入上境后的情景，此前过往，一团混沌。弟子也有些困惑。弟子记得师尊闭关前，曾吩咐过弟子，如果遇到难决之事，由心决定。”

    “一直以来，弟子其实就想问师尊，为何不是由理决定，而是由心决定？”

    巨石之后，自然不会有什么回答。

    他仿佛也没真的想要什么回答，自顾说完，再次叩头，随后起身，靠坐在那块巨石之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是神，他不知道什么是孤独，但有时偶尔，他的心中也会感到虚空，仿佛那里少了一块什么东西似的。

    这是一种再高深的灵修，也无法将它完全驱散的虚空。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但这一千年来，每当他感到虚空的时候，他就会来老祖闭关的摩云峰顶，静静地坐上一夜，等天亮，伴随着那一声在上境里已经响了千万年的早钟之声，看着赤乌不变地从东方升起，一切就会获得平静。

    ……

    次日清早，太阳升起，道童听风像往常那样进入炼心道房，想给青阳上君送茶，却发现他不在里头。

    上君早已经修成辟谷之身，完全不需要进食。每天早上饮一杯清茶，只是他的一种习惯而已。

    这不大见，听风感到有点疑惑，放下茶具，正要出去寻找，抬头看见上君大袖飘飘，正从外进来，迎了上去，笑道：“上君出去了？好早。我刚才正想去找上君呢！”

    青阳子跨入殿内。听风急忙跟了进去，服侍他净面洁手，嘴里说道：“上君，金龙太子伤是没有大碍了。罗天法会结束了，祖师还不出关，今天大家也都走的差不多，连三圣君也回了，他却还是死活不肯回天庭，我看他是要赖在这里了。怎么办？”

    “他要留，那就留下吧。你叫问松再仔细服侍他几日就是。”

    听风哼了一声：“我看他是别有所图，一定是想借机再纠缠朱朱。”

    青阳子看了他一眼。

    听风嘻嘻一笑：“朱朱就是那条小白蛇啊。我先前把她从赤丹嘴里救下来，这几天我给她去送饭，她对我可感激了，还告诉我她的名字。她的名字可真好听。”

    青阳子笑了笑，没说什么。

    “上君，你不知道，那个金龙太子太坏了，他早就想霸占朱朱了。罗天大会开始前，他就遇到了朱朱，差点把她给抢走。幸好朱朱聪明，当时逃过了一劫。”听风还在边上叽叽呱呱地说个不停。

    青阳子正用一块洁白的手帕擦拭着手上沾着的水珠，听了，动作微微一顿，随即随口似的问了一句：“她自己告诉你的？”

    听风摇头：“不是。她在我面前，可一句都不提那条花花太岁龙！是我自己想起来问她的。前些天，金龙突然来找我，向我打听，问上君你是不是认识什么蛇妖，还答应保护蛇妖，我起先不理他，他就许诺给我好处，还说要带我上天去看仙女……”

    他看了一眼青阳子，飞快地吐了吐舌头。

    “我一时好奇，问他打听这个做什么，他说他被一条蛇妖给骗了，要报仇，只是蛇妖恐吓他，说和上君您认识，还得您的庇护，他有些不放心，所以来向我打听。我一时没防备，就跟他说了实话，说没有。后来想想，我肯定是他给骗了，于是我去问了朱朱，果然，他说的蛇妖就是朱朱啊，分明是金龙对朱朱不怀好意，当时还要杀她的朋友，她就说和上君您认识，还得了您的庇护。她可真是聪明呀！其实我觉得她说的也没错呢，上君你确实救过她，也认识她啊——”

    一旁的道童还在叽叽喳喳，青阳子却慢慢有些走神。

    随着听风的描述，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又出现了昨天在天机镜中原本不该看到的那一幕。

    他忽然感到有些心浮气躁，面上神色却变得冷淡了，冷的连听风也觉察到了，急忙闭上了嘴。

    ……

    广成子这几天忙着修复山门，迎来送往，还要严抓山中风纪，忙的脚不点地，忽然得知掌教师叔传自己，放下手里的事，匆忙赶了过来。

    “我已查明，那夜的事情，蛇妖虽有所隐瞒，但当时确实只是意外。云飚受伤将好，山门也在复建，杀她也无意义，你放她走吧。”

    青阳子正在书斋中，手握黄卷，目光落在黄卷之上，神色沉静，抬头用寻常的语气，对他这样说道。

    但是说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虽然死罪免了，但为表惩戒，也不可就这样放过。你且将她逐出上境，从今往后，再不许她踏足上境一步！”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里，又带了一丝隐隐的不可辩驳般的强硬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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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仙缘（八）

﻿    枯禅居在驭虚观最偏僻的西北角落里，用作禁闭的地方，很久没关人了，里头布满蛛丝尘网。

    甄朱进了小黑屋，除了每天来给她送一次饭食的话唠道童小听风，隔着门和他说了几句话，就没见过别人露面，度日如年地过了三天，第四天的一早，终于被放了出来，带到外头，看见执事广成子来了，正站在庭院里，急忙到了他的面前，恭恭敬敬地叫他道长。

    广成子沉着张黑脸，正眼都不看她一下：“妖女，你这就出山去，不得再踏入上境一步！要是被本道长知道你再敢回来，到时休要怪我斩妖剑出鞘无情！”

    甄朱呆了一呆。

    这几天被关在小黑屋里，她一直等着有人再来审问自己，却没有想到，什么都没问，就这样放自己走了？

    要是她只是土生土长的蛇妖，弄出这样的事，现在人家宽宏大量不计较，肯放她走，简直就是撞了大运，她赶紧走就是了。

    但问题是……她不想走，也不能走……

    要是真的就这样被赶出了上境，再也无法回来，另一个世界里的他该怎么办？

    她无法接受，他真就那样永远长眠于深海之下，再也不能回来了。

    “妖女！放你走了，你还不走？”

    广成子见她怔着不动，也是感到意外，终于盯了她一眼，再次呼喝，凶的不得了。

    甄朱被他喝的回过了神儿，急忙恳求：“道长宽宏大量放我走，我感激不尽。只是我一心向道，恳请道长，能否容我栖身山中……”

    见他似又要怒斥，急忙补充：“我保证我绝不敢再擅入山门一步！只要容我在山中栖身，我就感激不尽。求道长了！”

    她是真的渴盼能留在山里，这样至少，以后会能有机会再遇青阳子，焦急恳切，溢于言表。

    广成子哼了一声：“要不是祖师定下的规矩，前些天你怎么可能入的了山门？何况这也是掌教师叔的意思，你再多说也没用！”

    甄朱一怔，又恳求：“求道长能否通个话，容我在走之前，见上君一面？”

    “上君是什么人，岂容你说见就见？”

    他已留意到枯禅居外开始有年轻弟子三三两两地聚集，仿佛在朝这边踮脚张望，开始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快走快走！从后山门走！”

    甄朱心知这黑脸道长这里，自己是不可能有任何通融了，就算下跪求他，恐怕也是无济于事，心情乱成一团，见他催逼的急，命一个同行的老道押自己从后山门立刻离开，那老道也是横眉冷目，一副恨不得把她打包了给丢出去的样子，脸涨得通红，无可奈何，慢慢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了下来。

    广成子见状，真的怒了，正要斥她，甄朱已经转身：“道长，我愿意将功补过！你们不是想知道那晚上的那道金光是怎么回事吗？我其实知道的。这几天我都在等你们来问我，你们却不问。”

    广成子立刻道：“快说！”

    “事关重大，我只能对上君说。”

    甄朱说完，站在那里，既不走，也不开口了。

    广成子一愣。

    那晚上的那道金色剑气，灵力之高，实在骇人听闻，自己的修为在它面前，也是不堪一击。山中陡然出现这样来历不明的攻击，对于上境来说，终究是个隐患，如果能查到源头，自然是好事。

    他思忖了下，瞥了妖女一眼，知她是不肯在自己面前开口了，哼了一声，命老道看好，自己转身匆匆去了。

    ……

    甄朱忐忑地等了半晌，终于等到广成子回来，冷冷说道：“师叔答应见你，随我来吧。”

    甄朱松了口气，急忙向他道谢。

    广成子转身就走，甄朱跟了上去。

    山中早课已经开始，一路过去，除了几个扫地的小道童，没再遇到什么人了，穿过重重道殿，甄朱最后被带进一处青木扶疏的院落里，停在一处看似书房的青阶之下。

    广成子命她等着，自己入内，片刻后出来，身后跟着道童听风。

    “朱朱，随我来。”

    道童脸上带笑。

    甄朱点头，向立在一旁冷眼看着自己的广成子轻声道了句谢，低头跟着听风，迈步上了台阶。

    刚一进去，甄朱仿佛就闻到了初次和他见面之时，他身上带着的那种淡淡的檀息。

    她不禁紧张了起来，屏住呼吸，跟着道童穿过外间，停在了一扇青色屏风之前。

    “上君，朱朱来了。”

    道童向里说道。

    “让她进来。”

    他的声音传了出来。

    听风转头，冲她点了点头，附耳低声道：“你进去吧，莫怕，上君人很好，平时我常犯错，他也从不骂我。”

    甄朱朝道童感激地笑了一笑，极力稳住就快要蹦出喉咙的心跳，慢慢转入了屏风，停住了。

    里面是间阔大的方室，四面开窗，光线明亮，墙上相对悬了两幅青词，以朱砂书写在青藤纸上，笔迹舒洒中不失凝峻，窗边一只绿铜香炉，炉中袅袅泛着细烟，他就端坐在居中的一张地席之上，发束道髻，一身青袍，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模样。

    “广成子说，你要见我，说明剑气来历？”

    他放下了手中道卷，两道目光朝她投来，落在了她的脸上，语气舒和，却又散发着一种拒人以千里之外般的冷清。

    “不敢欺瞒上君，那道剑气，当时确实是因我而起，但却不是出于我的能力，而是从前我因机缘巧合，认识了一位世外高人，他见我道行低微，赐我真符，说遇到危难之时用以自保。那天晚上，我被金龙太子胁迫，慌慌张张催动真符……”

    “这是我第一次用，我当时只想却退金龙太子脱身，真的做梦都没想到，威力竟然这么大，不但伤了金龙太子，还毁了山门……”

    她咬了咬唇，停了下来。

    青阳子双眉不经意似地微微扬了一扬。

    “经过就是这样，千真万确！”甄朱抢着又说道。

    “要是有半句撒谎，我甘愿身首异处，魂飞魄散！但是那个高人是谁，请上君不要逼问，他也没告知我名号，当日只是见我道行低微，又孤苦无依，可怜我才赐我真符，更不许我拿他名号招摇。恳请上君见谅。我之所以说出来，本意是为了打消上君和执事道长的顾虑。那晚真的完全只是个意外而已！”

    她说完，望着对面的他，双眸中满是诚恳。

    青阳子看了她一眼，仿佛沉吟了下，终于微微点头：“你说明了就好。去吧，我让人送你出山，往后不要再回了。”

    甄朱傻了眼。

    她原本想着，和他说明情况，解除了所谓的同党或是暗胁之说，再求求他，应该也就能允许被留在山中了。

    却没有想到他还是要赶自己走。刚才那句话，语气虽然缓和，但她听出来了，不容辩驳。

    她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说完，便不再看她了，信手拿起方才放下的那卷道经，翻了一页，眼皮都没抬：“你还不去？”

    “上君，我想留下，留下山门之中，恳请上君成全！”甄朱简直快要哭了。

    青阳子终于肯抬眼皮拿正眼望她了。

    “上君要赶我走，我已知道，你是掌教，原本你说了算，我也不该再这样厚着脸皮强行求留。但我真的不想走！这次我千辛万苦来到山中，其实另有一事……”

    甄朱停下，双膝忽然慢慢落地，跪在了他的面前。

    他眉头微微一皱，但除此，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我来山中，也是为了寻我的前世爱人，和他再续旧缘。”

    她慢慢地说道。

    青阳子这回终于露出诧异的表情，望着她一语不发。

    “上君，您是仙君，早已修的不沾红尘，我却不然。但我也不羡成仙。前世我曾经有一挚爱之人，当时我不知珍惜，他死去之后，我才追悔莫及。我带着前世记忆，轮回转世来到了这里，为的就是找到他。我曾被困五百年，也是那位世外高人，经他指点，我才知道我的前世爱人就在上境之中，所以我来，我必须要找到他……”

    她说着，心中忽然触动，眼眶不自觉地微微泛红。

    青阳子沉默了片刻，随即淡淡道：“你那爱人是谁？我叫他随你同去就是了。”

    甄朱凝视着他，慢慢摇头：“我记得前世有关和他的一切，但这一世，他是谁人，我却不知。那位高人当时也只是告诉我，他就在上境之中。所以我必须留下找他。因他就在这山中。只要让我遇到了他，我就一定能认出他……”

    甄朱眼中慢慢凝了雾气，一颗晶莹的泪珠，将落不落，挂在她微微泛红的眼角之上。

    前世里，当他还是向星北的时候，只要她在他面前露出这样将哭不哭的楚楚模样，无论她是对是错，他就一定会心软下来，将她拥入怀里百般安慰。

    “恳请上君开恩，暂时容我留下，只要我找到了我的前世爱人，我就离开。”

    那颗泪珠，终于还是忍不住，从她睫毛上倏然滚落了下来。

    方室里再没有半点的声息，她就这样跪在他的面前，低头等着他的垂怜。

    有风拂过窗前的一株老松，青枝碧针，发出微微沙声，越发显得耳畔寂静。

    半晌，他才动了动肩膀，仿佛迟疑了下，终于勉强说道：“既然这样，那你暂且先留下吧。只是记住，不许乱走，不许生事，一旦找到你要找的那个人，须得立刻离开山门，往后再不要回来！”

    他心软了，他终于还是心软了！

    甄朱极力压下就要露出的笑容，慢慢抬头，用充满感激的目光望着他，向他道谢，一双美眸眼角还含着晶莹的泪光。

    他面上仿佛掠过了一丝窘状，不再看她，只道：“出去吧。”

    甄朱从地上爬了起来，转身要走的时候，又停住，望着他说道：“我不会白白吃你们的饭的。我能伺候上君，还能打扫庭院……”

    青阳子淡淡地道：“不必了。你记住我的话就是。若有违背，我立刻让人送你出山！”

    甄朱见他神色已经恢复成了一贯的清高，也不敢再得寸进尺了，反正已经达成了目的，听话地点了点头：“嗯，我记住了！我会牢记上君的话！”

    耳畔那阵轻盈的脚步声和着她与道童低声说话的声音，渐行渐远，终于消失，方室里也彻底地安静了下来。

    青阳子静坐了片刻，从地席上起身，来到窗边，将窗户完全地推开，让风带走还萦绕在他鼻息里的那一缕仿佛带着她清润气息的残余幽香。

    ……

    上境虽然隐在松泉幽谷之中，是个世外之境，但仙门之中，弟子除了出家，出师之后，也可选择火居，如同凡人那样娶妻生子。

    没几天，也不知道消息怎么走漏了出去，许多年轻弟子私下都在热议，说那蛇妖来山中是为寻找前世爱人，个个难免就有所幻想了，只是碍于广成子的严厉，不敢再有所表露，只是暗中每天都在找着机会想在她面前露脸。

    人人心中都想，万一自己就是她念念不忘的那个前世爱人呢？等相认后，自己修成仙出山，再和她双宿双飞，到时逍遥快活，三界之中，谁人能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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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仙缘（九）

﻿    这日清早，驭虚观中早课时间。

    山中的日常事务，青阳子平时并不怎么亲自过问，大多由广成子执事，为弟子讲经之事，也只是偶尔为之。但今天是月末，要对弟子进行例行的考核。

    而考核的内容，通常是由青阳子亲自执掌。

    半天过去，他感到很不满意，这个月罗天大会刚过去，按说，弟子灵修多少应该都有所长进，尤其对于正处在筑基阶层的年轻弟子来说，进步应该更明显。

    但问题就处在那一拨年轻弟子的身上，十之五六，考核结果都不尽如人意，从前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况。

    一旁的广成子脸色不大好，痛斥了一顿考核没通过的弟子，又罚三倍功课，等那些人唯唯诺诺地散了，自己主动到青阳子面前揽下责任，满面惭愧：“都怪我，没教好小辈弟子，让师叔失望了。”

    这些天，门下年轻弟子修行无心，青阳子也有所觉察，直觉地就和那个现在被安排暂时落脚在后偏院里的蛇妖联系了起来。

    那天她踩着轻盈脚步离去，人刚走没多久，他心里其实就隐隐感到后悔了，后悔自己当时怎么就一时心软，居然答应了让她留下。只是话都已经说出口，也不好突然收回了，见广成子自责，有点过意不去，迟疑了下，说道：“和你无关。是我的不是。原本不该容许那蛇妖再继续留下的。只是……我已应许让她留下找人……”

    广成子对这位掌教师叔是无条件的崇拜加服从，岂能让他自责？慨然道：“师叔不必顾虑！那蛇妖既然不是恶类，要是师祖知道了，以师祖的广慈，必定也会成人之美！师叔不过是秉承了师祖一向的教诲而已！师叔放心，明天起我就加倍监察，再对弟子言明，但凡有三心二意者，下次考核若还不通过，就将逐出门下！正好，趁这蛇妖在，借机修炼年轻弟子的正心定性，整肃风气，免得他们以为入了我仙门，从此就能高枕无忧！”

    被广成子这么一说，青阳子觉得好像也是有点道理，先前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负疚感终于消去了些，想了下，说道：“也好。我鸿钧道门虽不限出师弟子火居，但如今身在山门，须得敛心定性，如同出家之人。借这机会，让弟子们修心一番，也是好的。”

    “谨遵师叔教诲！”

    广成子接了任务，匆匆离去。

    青阳子独自沉思片刻，正要回炼心道舍继续修气，道童听风却来传话，说金龙太子云飚求见。

    那天晚上出事，云飚次日苏醒过来，面对李通天的逼问，支支吾吾，认了自己做下的事，但被问及那道打的他吐血的金光，他却是一问三不知，只一口咬定和女妖精无关，气的李通天撇下他当天就走了。他也不在乎，干脆借着养伤的名头，就这么一天又一天地住了下来，这几天不是嫌山中粗茶淡饭没有酒肉，就是怪道童服侍的不周。

    这里是鸿钧仙门，根本无需看天庭的脸色，听风和被派去服侍金龙太子的问松又向来要好，听问松抱怨，对这金龙太子自然更没什么好脸色了。

    听风嘟着嘴说完，气哼哼道：“他好不要脸，竟然要朱朱去伺候他，说什么将功补过！上君，你赶紧赶他走吧，他在山中，大家都不得安生！”

    青阳子眉头不易觉察地微微皱了皱，随即让听风带他进来，没一会儿，槛外传来一阵踢踏踢踏的脚步声，云飚风风火火，一脚跨了进来，冲着青阳子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嘴里说：“云飚拜见小师叔！小师叔紫气东来，与天同寿！”

    青阳子微微点了点头：“你伤恢复的怎样了？”

    云飚摸了摸胸：“好了，早就好了！”

    他看了眼站在一旁冲着自己挤眉皱鼻的听风，大约也知道自己招主人的嫌：“小师叔，本来我早就想回天庭了，只是另有一事，恳求师叔帮忙，师叔若不帮我，我实在是回不去了。”

    青阳子看向了他。

    云飚朝前一步，靠的近了些，压低声说道：“我就是朱朱苦苦寻找的前世爱人！”

    他这话一出，听风大声咳嗽，青阳子也是一怔，目光微微一动，却没有作声，只是那样看着他。

    云飚叹了口气：“小师叔，你不知道，我第一回在水潭边见到朱朱，就觉得似曾相似，这才控制不住一时失礼，惹出了她对我的嫌弃，至于那天晚上，更是情不自禁，一心只想对她好，可惜粗鲁了些，又吓到了她，更惹她不满。虽然我因她受了重伤，差点连命都没了，还被我师父骂，但我半点也没怪她，我还在师父面前护着她。昨晚我睡着，月老入了我的梦中，手里牵了两根线，一头是我，一头是她，说我和她前世有缘，却阴差阳错错了过去，这辈子才相遇结善缘的。我醒来后，想起前几天听到的消息，说朱朱来上境，原本就是为了寻找前世爱人，这不正和我的梦吻合？说的就是我啊！”

    听风气的直跺脚：“不要脸！胡说八道！你怎么可能是她要找的人！真要是你的话，她早就认出来了！”

    云飚也不生气，冲他嘻嘻一笑：“小道童，莫胡言乱语！她一时认不出我，也是有可能的。你要不信，自己去问月老，到底有没有这样的事！”

    听风脸涨得通红：“谁不知道你在天庭横行霸道？你要是说是，月老敢说不是？”

    “你这小道童，净喜欢胡说八道，挑唆生事！朱朱就是听了你这种话，才会对我避之不及吧？”

    云飚转始终没有开口的青阳子，露出讨好的笑：“小师叔，我真的喜欢她啊！要是她肯原谅我，和我再续前缘，我以后一定痛改前非！我带她上天！我帮她修成真龙！我一心一意对她好！小师叔，你帮帮我吧！”

    青阳子微微皱眉：“你知错就好。真有心改过盼她谅解，自己去向她赔礼就是了。我怎帮你？”

    云飚露出懊恼之色：“她根本就不见我，这几天我连她影子都没见着。小师叔，你是掌教，她一定听你的，求你帮我到她面前说说好话，就说我痛改前非了，你再提醒下她，我真的就是她要找的那个人，不信的话，再和我处几天就知道了！”

    他眼巴巴地看着青阳子。

    青阳子终于缓缓道：“下回若见到她，我可以代你带话……”

    云飚面露喜色，还没来得及开口，听他又说道：“你是三师兄的弟子，本不该我说什么，只是你既然要留下，那就必须遵我上境的戒律，不可再生是非，否则就算三师兄在，我也断不能再留你。”

    他的语气里，已经带了一丝严厉。

    云飚不敢再嬉笑，连声答应。

    青阳子微微颔首：“去吧。”

    云飚前脚刚走，道童听风后脚就也要溜着墙根出去，被青阳子喝了一声，整个人抖了一下，转过身，硬着头皮赔笑道：“上君叫我还有事？”

    青阳子一改平日的温和之色，盯着小道童，神色隐隐不悦。

    听风这些年跟在青阳子的身边，从没见他对自己现出过这样的神色，不禁心虚起来，不敢看他。

    “她来上境寻前世之人续缘的事，是不是你说出去的？”青阳子的声音响了起来。

    小道童不敢吭声。

    那天甄朱来见青阳子，两人在书房里说话的时候，听风唯恐甄朱真会被赶出上境，就在外面等着，隐隐听到了里头她的说话之声。青阳子自然知道他就在外，但当时也没在意，却不料他竟把消息传了出去。

    “我那天听到了朱朱的话，觉得她好可怜。上君你不准她乱走，这些天她就一直待在屋里，哪里也不敢去，都这样，她怎么可能找的到她的前世爱人……”

    小道童终于小声替自己辩解。

    “所以你就这样帮她？知不知道你一句话，让山中人心浮动？”

    青阳子的语气带了浓重的责备。

    想起今天年轻弟子的考核，又想起刚才那条金龙太子央求自己的事，他忽然觉得有点头疼。

    听风不敢再辩解，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

    青阳子板着脸：“只此一次！下回你再敢私下多嘴，我关你禁闭！”

    听风松了口气，急忙点头：“知道！知道！早知道惹来金龙太子，我就不说出去了！上君你不知道，我刚才好后悔呢！”

    青阳子瞥了他一眼，转过了身。

    听风知道自己可以走了，大气也不敢出，踮着脚尖慢慢要出去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去把她叫来，我有事问她！”

    ……

    甄朱这几天从关禁闭的小黑屋出来，被安排落脚在另一间屋里，也是十分偏僻，高墙深门，周围空无一人，门一关，其实也和住小黑屋差不多。

    好不容易落脚下来，她怕万一她不惹事，事情惹她上身，到时引青阳子不快，所以也没急着要怎么样，这几天就一直待在房里没出去，最多在院子里溜达几圈，忽然得知他要见自己，匆匆赶了过来。

    这次他在那座平常用来打坐修炼的炼心道舍里，她进去的时候，他正对窗而立，仿佛在眺望远处。

    甄朱问完好，压下心里涌出的疑虑，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片刻后，他转过了身：“你留在这里也有几天了，可找到你要找的人了？”

    原来是问这个，而且听语气，也很温和。

    甄朱松了口气，抬起眼睛望着他，摇了摇头，轻声道：“上君不许我随意走动，这几天我哪里都没去，一直就在院子里……”

    青阳子颔首，目光落到她的脸上，停了一停。

    凭了一种直觉，甄朱立刻就看了出来，他此刻应该是在犹豫，欲言又止。

    她心里慢慢地涌出一种熟悉的温暖之感，眼眸中不自觉地亮起了晶莹的小星星，凝视着他，柔声道：“上君可是有话要说？无论何事，尽管说就是。”

    青阳子微微一怔，随即避开了她的眼神，似乎略有些不自在：“也无旁的事。只是刚才我的师侄云飚来见我，托我向你传达歉意，说他知错，往后再不敢那样对你了。”

    甄朱一听，刚才因为和他独处对望而在心里生出的那种似曾相识般的温暖之感立刻就消失了，皱了皱眉：“谁要他的歉意！他只要往后不再出现在我面前，我就感激不尽了！”

    刚才她还笑的那么柔软，突然就变了脸，青阳子一时有点不适应，看着她绷起来的一张俏脸，微微清了清嗓子，迟疑了下，又开口：“朱朱姑娘，有没有可能，他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他话还没说完，甄朱就猛地睁大一双眼睛，满脸的厌恶和惊骇：“上君你说什么？他怎么可能？我说过的，只要我遇到我的那个前世爱人，我第一眼就能认出他的！”

    青阳子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

    在他漫长的万年灵修生涯中，他还是第一次遇到此刻这样的情况。

    其实他分明也知道，云飚不过是在胡扯，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还是问出了口。

    他起先有点手足无措，随后仿佛松了口气的感觉，但慢慢地，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又似乎有点淡淡的失落。

    甄朱刚才的那种厌恶和惊骇，实在是发自心底，但看到他忽然沉默了下去，立刻意识到刚才自己似乎有点过于激动了，急忙放缓了语调，轻声道：“刚才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在生上君你的气，我是讨厌那条龙胡说八道。上君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青阳子望着她凝视着自己的那双仿佛流露出担忧之色漂亮大眼睛，唔了一声：“我知道的，不会生你的气。”

    她放心地吁了口气，唇角微微上翘，双眸带笑，欢喜地说道：“之前听风跟我说，上君你人很好，一开始我还不敢相信，觉得上君你看起来那么高高在上，根本不可能是我能靠近的。现在我才知道，原来听风说的一点儿也没错！上君你真的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人了！”

    青阳子被她夸的一阵耳热，竟然有点不敢和她对视了，不动声色地转过了视线，定了定神：“你不是说你要找的人在上境中吗？”

    他沉吟了下，“最近门下弟子功课懈怠，我身为掌教，负有责任，原本就打算接下来亲自多给他们授些课。这样吧，明天我将全部弟子集合起来，我给他们讲经，到时我可带你同去，你看仔细，若认出了那个人，和我说。”

    甄朱心微微一跳，悄悄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郑重异常，轻声道：“是我做错了什么，君上急着要赶我走吗？”

    青阳子被她一下说中心思，留下她，确实不方便。

    他其实原本完全可以默认的，但看到她这样，却又忽然不忍，正想解释一番，见她却又笑了：“是我说错话了！我知道上君是为了我着想，想尽快帮我的忙！”

    她含笑望着他：“明天劳烦上君了！”

    青阳子沉默了片刻，微微点了点头：“无妨。我既然容你暂时留下了，要是早日助你能找到要找的人，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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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仙缘（十）

﻿    第二天，山门中的全部弟子得知，从今天开始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关于修气的晚课，将由青阳上君亲自为他们开讲。

    这消息让整个山门里的弟子都感到兴奋。上君的修气心法是由老祖亲传，其精奥之处，绝不是平常讲师所能企及的，就连广成子等二代弟子，也都十分期待。

    讲经殿虽然够大了，但也不能容纳全部的山中弟子齐聚一堂，于是将授经地点改在了巽风台。到了次日傍晚，晚钟过后，以广成子为首的二代弟子往下，所有人聚集而来，按照份位各自入座，静心敛气，等待上君的到来。

    她毕竟是外来的女身，不好让她公开和众多门下弟子混坐在一起，但巽风台周围却没有可以容她的屏蔽，至于她从前和乌威他们藏身听道的地方，距离又嫌远了些，怕她看不清座下成排成排的人。

    青阳子还在考虑怎么把她带进去，既不必被众多弟子发觉，免得乱了经堂秩序，又能让她以最好的角度将每个人都看的清清楚楚，甄朱已经一笑，朝他稍稍靠过去了些，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她靠近的时候，青阳子又闻到了那种甜甜淡淡的清润气息，和他习惯了的檀息完全不同，若有似无，萦绕鼻端。

    他呼吸一滞，等恢复了过来，她已经说完站开了，微微歪着头，笑吟吟地望着他。

    青阳子回过神儿，怔了一怔，迟疑了下，终于还是点头了。

    于是片刻之后，当他登上经台入座，开始为门下弟子授课的时候，面对着经台排排而坐的几个百门下弟子，谁也不会想到，那个让不少年轻弟子一见就难以忘怀的少女，此刻就藏身在他宽大的道袍衣袖之中，舒舒服服地找到了个最适合睡觉的地方。

    甄朱幻化回了原形，被他收入袖中。他袖中的空间，犹如芥子世界，将她缩为合适的大小，他登台的时候，甄朱就这样被他一并带上了巽风台。

    巽风台台高丈许，远超座下的人顶，和台下的众多弟子相对着，藏身在他的袖中，既能看到每一个人，又不会被发现，确实是用来观察的最好一个位置了。

    从被他收进衣袖开始，甄朱整个人就彻底地放松了。

    他的气息盈满她容身的整个空间，她敏感的皮肤表层也清晰地感受到了来自于他身体的温暖温度，这叫她感到倍加的安心，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产生了一种如同前世里和他相拥而眠的错觉。她将自己蜷成最舒适的姿势，乖乖地趴在他的袖中，一动不动。

    一开始她还竖着耳，贪婪地听着他娓娓讲经的声音，但是渐渐地，那些从他口中说出来的令座下弟子听的如痴如醉的心法和经文，仿佛变成了催眠的利器。

    从被允许留下的那天开始，她就一直努力保持着人形，但相应的灵修却没跟上，所以难免有些吃力，加上上次蜕皮之后，最近天气也渐渐变暖，不知道为什么，她总爱犯困，一躺下去，就只想蜷起来睡。

    他的声音还在耳畔继续响着，她的眼皮子却渐渐地下沉，一下子瞌睡，一下子又挣扎着醒来，反复了几次，终于再次忍不住，脑袋一歪，睡了过去。

    青阳子授完了晚课，众弟子还沉浸在道法中，久久不愿离去，有好学的弟子留下向他请教平时不解的经义，青阳子为弟子一一解答，等人都散去了，一轮晕月已经爬上了远处高岗的松影之上，四下除了松涛泉流，就没有别的声音了，山中的夜，静谧无比。

    青阳子刚才虽然一直在为弟子答疑解惑，但其实心里，总记挂着还藏在自己道袖中的那条小雌蛇，怕迟迟不放她出来闷坏了她，终于边上没人了，他悄悄抬起衣袖，往里望了一眼。

    她竟然在他的袖袋里蜷成了肉呼呼的一团，睡的很香，似乎睡了有一会儿了。

    青阳子愣了一下，抬眼见广成子和另几个二代弟子还在不远处等着，回过了神，便轻轻掩了衣袖，若无其事地下了经台。

    “……看今晚月晕，下半夜恐怕是要下雨，藏经殿的门窗须得去看一下……”

    广成子抬头看着夜空，和边上几个同门说着天气，看见青阳子下了经台，忙停止议论，几人迎上了去。

    “今日晚课，有幸聆听掌教师叔解经授法，豁然开朗，受益良多，盼着往后师叔还能拨冗，再为我等弟子解惑释疑。”

    一个大弟子恭恭敬敬地说道。

    青阳子有些心不在焉，点了点头，在几人恭送之下，转身离去。

    回去的路上，他步伐一如平常那样稳重，却又不经意间多了几分轻悄，仿佛唯恐惊醒了还蜷在他袖中睡着的那条小雌蛇，终于回到了道房，打发走了听风，掩上门后，借着房中灯火，展开衣袖。

    她还没醒来，依旧趴在那里沉沉睡着，一动不动，圆圆的小脑袋埋在一团圆滚滚白花花的身子中间，模样看起来娇憨又可爱。

    青阳子忍不住看了她一会儿，等惊觉自己在盯着一条蛇呼呼大睡，自己也是失笑了。

    他这是怎么了，居然会觉得一条睡着的小雌蛇娇憨可爱？

    他不再看她了，就那么举着胳膊站在那里，却又犯起了难，犹豫许久，终于朝她伸手，将她从袖中托出，轻轻地放在了他平常用作睡眠和休息的云床之上。

    她的皮肤光滑而柔软，肉呼呼的，放下她的身子后，那种特殊的凉润柔腻之感，仿佛还残留在他的指尖，久久不散。

    他忍不住搓了搓指，驱散那种仿佛钻入了肤下的奇异感觉。

    只是一只有灵的能幻化色相的畜类而已，又有何妨？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道。说完之后，顿时觉得轻松了不少。于是不再管她了，转身出了内室，来到外殿，坐上那个他惯常用来修气的坐台，闭目拈诀，慢慢沉息敛气，开始了每晚必修的打坐。

    ……

    耳畔那阵轻悄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那道青色的男子身影出了内室，甄朱便悄悄地睁开了眼睛。

    她其实早就已经醒了，在他带她回来的路上。

    当时她一醒来，就感觉到了他步伐中的小心翼翼，仿佛怕走的快了就会惊醒她似的。

    这种仿佛被他呵护着的感觉，已经有多久没有体会到了？

    她不愿意醒来，更舍不得醒来，于是就这么继续装睡，一路被他带回了这里。

    甄朱在他的云床上，慢慢地舒展开肢体。

    刚才睡在他衣袖中的那一觉，让她感到元气饱满，形随意动，她幻化回了女子的模样，身上还是那件当日陆压赐给她的云裳，又轻又软，宛若花雾。

    她真的舍不得就这样离开，继续躺在他的云床上，仰着睡一会儿，趴着睡一会儿，试试他的竹枕，发现硬邦邦的，不舒服，于是改成抱枕抱在怀里，在他卧过的云床上再打几个滚，心里充满了雀跃和甜蜜，就好像前世她第一次和向星北约会时的那种心情。

    不知道睡了多久，也睡遍了身下这张云床的角角落落，忽然，窗外的夜空，仿佛掠过一道闪电的白色影子。

    似乎快要下雨了。

    她终于想了起来，他一直都没有进来。

    她从床上爬了起来，悄悄下地，提着裙裾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穿过门外一道干干净净不沾半点尘埃的走道，停住了。

    殿中清灯长明，他就端坐在外殿中间的那个坐台之上，低眉敛目，手指捏诀，渐劲的一缕将要带来夜雨的风，从大殿不知哪个角落里涌进，灯火始终凝止，却掠动了他落下的一段衣袖和袍角，他神色如水，仿佛入定，身影纹丝不动。

    甄朱停了脚步，悄悄坐在了清灯照不到的一段门槛的昏暗角落里，一手托腮，望着他修气打坐的侧影，看的渐渐入了神。

    不知道多久，忽然又一阵夜风，卷起殿顶瓦隙里的落叶，落叶沿着殿顶盘旋，发出轻微的簌簌之声，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转头，看向藏身在灯影角落里的甄朱。

    甄朱看着他步下坐台，朝着自己缓步走来，宛如被施了定身法，只那样呆呆地坐在门槛上，只剩一颗心脏跳的飞快，几乎就要蹦出喉咙。

    “你醒了？”

    他停在了距离她至少一丈开外的地方，脸上是几分疏离的表情，身影被背后的清灯投射过来，笼住了她半边的身子。

    甄朱从门槛上慢慢地站了起来，朝他走了几步，停了下来：“是。”

    他点了点头：“怎样，晚课时有没见到你要找的那个人？”

    甄朱垂头，片刻后，抬起眼睛，轻声道：“我要是说了实话，上君你会不会生气？”

    他一怔，随即失笑：“怎会？”

    “我……听上君讲了一会儿的经书，忍不住犯困，就……就睡着了……什么也没看清……”

    她羞惭地垂下了头。

    青阳子仿佛一阵错愕，默了，半晌，终于开口，语气有些无奈：“这样啊……”

    “那今晚先就这样吧。”

    他转头看了眼窗外。

    “快要下雨了，你回吧，早些休息。”

    他说完，迈步从她身边走过，朝着她之前出来的内室走去，跨过那道门槛的时候，他停了下来，转过头。

    “你还有事？”

    他看向始终定在那里不肯离开的她。

    甄朱慢慢地转身，轻声恳求：“上君，晚上我能不能留在你这里？”

    他眉头微微一挑。

    “上君千万不要误会。我只要有个过夜的地方就行，门后，槛边，我是蛇，随便哪个角落都可以过夜！我保证绝不敢打扰上君的清修，等天亮了我就走！”

    不等他开口，她抢着说道。

    “怎的了？”他望着她。

    春夏之交，山中晴雨不定，傍晚晚课还是晴空，现在已经山雨欲来，远处隐隐有闷雷之声，殿外更是旋风阵阵，穿过风口之时，发出低沉的呜呜之声，听起来有些瘆人。

    甄朱望了眼窗外，肩膀微微缩了一下，低声道：“我住的地方……太冷清了……白天都没有人，晚上更是可怕……空荡荡……前几天晚上，我一个人就很害怕……睡不着觉……更怕打雷……”

    青阳子沉默了片刻，说道：“不必害怕，雷电化自造物。这里是上境，我可以向你保证，绝不会有什么危险的东西。”

    他话音落下，一道闪电掠过夜空，青色的电光，瞬间照亮远处山头，很快又暗了下去。

    接着又是一道隐隐的闷雷之声。

    甄朱用乞怜的目光望着他，模样可怜极了。

    有那么一瞬间，青阳子几乎忍不住又要心软了，只是一想到前次自己因为心软做出的导致她此刻就站在这里的那个决定，他的心肠就又硬了起来。

    他的神色变得严肃了起来，说道：“不必再多说，你快回吧，不早了，再不走，天要下雨了。”

    她住的地方，是真的冷清，又旧，又大，又空旷，晚上不知道哪里就会有奇怪的声音，仿佛咕噜咕噜，虽然其实什么事也没有，但真的很吓人，而且，她也真的害怕夜雨打雷。

    可是他已经不是刚才那个将她带回来放他云床上让她继续睡觉的上君了，他的心肠又硬了，开始板着脸赶她了。

    甄朱不敢再悖逆他的意思，只好低声应了声是，转身朝着殿门走去。

    她走几步，回头看他一下，走几步，回头看他一下，终于走到了大殿门口，最后一次回头，见他依旧立在那里，双手负后，目送自己离开，却没半点的反应。

    她压下心里涌出的一阵失落伤感，咬了咬唇，开门低头匆匆离去。

    ……

    深夜，整个山中黑漆漆的，夜空不见半点星光，风声阵阵，雷雨大作。

    青阳子头一回失眠了，躺在那张云床之上，久久无法入睡。

    这极其罕见。

    他睡眠不多，一夜之中，通常都是前半夜打坐，后半夜合眼休憩，两个时辰就已足够，一旦睡下，立刻心境空明，元神归一，即便外面像此刻这样这样风雨大作，于他而言，和静夜和风也并没有什么区别。

    但今夜，随着窗外风雨越来越大，闪电焦雷持续交加，他感到越来越心神不宁。

    她临走前一步三回头的样子总是在他脑海里浮现，还有那双充满了恳求之色的眼睛……

    青阳子睁开眼睛，从云床上翻身而下，来到窗边，推开窗户，望向她所在的那个方向。

    黑漆漆的，只有雨水如线，从窗外的檐头哗哗落下，像是一片雨水织就的帘子。

    那里是一片年深日久的旧殿，几十年没有住过人了，周围荒凉，只用作存放杂物，因为收留她找人，所以广成子安排她暂时落脚在那里。

    轰隆隆……

    就在此刻，她住的那方向的夜空之上，又一个炸雷落了下来，闪电几乎将半个山头照的瞬间雪白。

    他的眼前又浮现出来她回头望向自己时的那种眼神。

    “不过是条蛇而已，她修行太浅，既然害怕，那就容她过上一夜，又有何妨？”

    心里有一个声音，仿佛对他这样悄悄说了一句。

    他觉得也不无道理，于是回身取了一柄竹骨青伞，撑开，出了炼心道舍，一袭青衣，隐没入了这漆黑的夜雨之中。

    ……

    甄朱回到住的屋，没片刻，天就下起了雨。

    她前世里就一向害怕空旷，尤其是在夜里，现在也是一样，所以特意住在一间很小的屋里，进去后，就闭紧门窗，蜷在那张用门板临时架起来的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想尽快入睡。

    但是今晚的雷阵雨特别的大，焦雷一个接一个地在她头顶滚过，她双手捂耳都挡不住那可怕的声音，心跟着炸雷跳的啵啵的响，正闭着眼睛努力数羊，忽然一阵狂风扑来，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什么东西重重砸落在地，响声如在耳畔，甄朱惊叫一声，抖抖索索地从被头里探出头来，发现那扇门竟从墙上掉了下来，就砸在了她的床前，差点把她压住，一阵又一阵的雨水，被风卷着，从缺了的门户里倒进来似的，很快将她睡觉的地方都打湿了。

    青阳子雨不沾衣，足不沾泥地来到了她住的地方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

    或许是因为极度的恐惧，她已经幻化回了原身，浑身湿漉漉的，紧紧蜷成了一团，缩在堆放着杂物的一个角落里，瑟瑟发抖。

    青阳子朝她走了过去，最后停在她的面前，弯腰下去，朝地上的那条小雌蛇缓缓伸出了他的掌心。

    甄朱眼睛里含着泪花，从角落里朝爬了出来，爬上了他的温暖而干燥的掌心，沿着他的手臂缠贴了上去，紧紧地缠住，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青阳子抱着湿漉漉又冰凉的她，转身出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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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仙缘（十一）

﻿    路上，他由她紧紧地盘着自己，将头埋在他的怀里，一手稳稳地托着她身子，另手为她打伞，所经之地，脚下雨水自行劈破而分，青伞顶上，仿佛也氤氲着一道气团，将头顶倾盆而下的大雨全都遮挡在外。

    他进了炼心舍，收伞，倚在殿门角落，随即步入内室，将浑身还湿漉漉的她放在了他那张干燥而整洁的云床之上，掌心轻贴在她冰凉的额头之上，一股柔和的温暖气团，仿佛经由他的掌心送入她的体内，沿着她身子里原本已经变得冰冷的血液，循环着，慢慢地走遍了全身。

    她身体渐渐暖和，停止了颤抖，雨水和之前沾上的污泥也瞬间消失不见了，从头到尾，又变得干干净净，粉白肌肤在昏黄的灯火里泛着柔和的色泽，美丽极了。

    就这样在他的目光之下，她又幻化成了少女模样，匍匐在他的云床之上，青丝覆肩，腰细臀圆，身子线条像一只美丽的玉瓶。她慢慢地睁开眼睛，转过了脸庞，容颜似雪，眉目宛转，神色中却还带着一丝惊魂未定。

    “上君……”

    她嗓音里透着些哑，身子动了一动，想从云床上爬起来，青阳子已微微后退了一步。

    “不必起来了，你休息吧。”

    他的视线并没有落在她的身上，看着别处，温和地这么说了一句，说完就转身走了。

    甄朱目送他背影消失在那扇被他带上的门后，先是发呆了片刻，接着，心情慢慢就变得好了起来，之前那些因为电闪雷鸣而带来的恐惧，消失得无影无影。

    这一夜她睡睡醒醒，醒醒睡睡，中间也曾悄悄下地，赤足轻手轻脚地溜到门口偷看了一下，发现他坐在那个高高的座台之上，闭目打坐，背影沉静。

    她看了一会儿，生怕被他觉察，再次悄悄回到床上，睡了下去，这一觉，中间再没有醒过，直到第二天的清早，晨光微熹，她被一阵叩门声惊醒，睁开眼睛一下弹坐起来，急忙整理好头发和身上的衣裳，过去开了门，看到门外多出了小道童听风的那张小脸蛋儿。

    “朱朱！昨夜风雨好大啊，还一直打雷，好吓人，我都一夜没有睡稳觉！听说你住的地方门都坏了？吓到你了吧？”

    是青阳子告诉听风的吗？

    甄朱含含糊糊应了一声，看向他的身后，却并不见那道昨夜想必打坐了一夜的身影，心里不禁微微失落。

    听风却丝毫没有觉察到她的心绪，更没觉得上君收容她在这里过了一夜有什么不妥，在他眼里，朱朱就是条已经修炼成了人形的小蛇精而已。

    他唯一感到奇怪的，就是上君怎么会允许她昨夜在他的道房里过夜。但是再转念一想，朱朱那么可爱，昨晚又那么可怜，上君一时心软收容了她，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想起刚才遇到上君时他的吩咐，小道童简直是心花怒放，乐不可支。

    “朱朱，你住的地方坏了，上君说，让你暂时可以和我同住！我边上还有一间空屋，我等下就去收拾，收拾好你就可以住进去啦，我们以后就是邻居了！走吧，我这就带你去！”

    甄朱一怔，心里随即涌出了惊喜。

    她正有点不确定，想着今天自己是不是该回到那间冷清的破殿里去，却没想到他已经替她想到了，而是还是让她住在听风的近旁！

    穿过后殿有几间厢房，听风好像就住那里，离炼心道舍不远。

    甄朱跟着小道童来到了那排厢房，收拾了一番，当天就搬了进来，原本以为，既然搬到了这里，接下来应该就会更多的机会能再见到他了，谁知住进来几天，却连个他的人影也没见着。

    她知道听风服侍他的日常起居，于是耐心地和小道童做起了邻居，外面更不乱走一步，只向听风打听了些关于青阳子的日常作息和生活习惯，亲手给他用松枝烹煮茶水，然后让小道童给他送去，无声无息，就好像她并不存在一样，就这样安静地过了几天，这天的黄昏，山中晚课过后，清风从前头回来，说上君叫她过去。

    甄朱定了定心神，检查了下仪容，见镜中女子眉目明媚，双眸明亮，放下了心，急忙赶了过去。

    他在书斋里，手中一卷，案上一壶一盏，浅绿澄净的茶水，泛着淡淡的几缕热气。

    “听风说，这几天都是你代他煮的茶？”

    他坐在案后，仿佛随口似的问了一句。

    “是。上君觉得可还适口？”

    甄朱微微紧张，又有些期待地看着他。

    她喜欢茶道，从前一个人在家，不工作的时候，习舞之余，煮茶就成了她消磨时光的方式，一壶清茶，半本书，可以渡过一个安静的午后。

    他不置可否，只说道：“明天早课，我会再次召集全部弟子讲经，我再带你同去吧，这回你要看仔细了。”

    甄朱一愣，悄悄看了他一眼。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不释卷，视线还落在书页之上，神色如常。

    她一时应不出来。

    “你意下如何？”

    大概是听不到她的回答，他抬起眼，看向她，目光似乎有些疑惑。

    甄朱心微微一跳，急忙装出高兴的样子，点头轻声道：“好，多谢上君了。”

    他望着她，微微一笑，也点了点头：“无事了，你去吧。”

    他道号青阳，人如其名，虽然平常总是那么高冷，但偶尔笑起来的时候，譬如这一刻，笑容清扬而温暖，真的如同春日和风，让人沉醉其中，无法自拔。

    甄朱定定地望了他片刻，最后哦了一声，只好转身，慢吞吞地走了出去。

    最近她总爱犯困，白天也觉骨酥腿软，搬来这里，或许是感到放松，晚上睡的更是昏天暗地，几乎一沾枕头就沉沉睡去，可是今晚，回去之后，她却有点睡不着了。

    她有点犯愁，明天等他讲完经，该怎么糊弄过去？

    要是说没找到那个人，他会不会让自己立刻就离开山门？

    虽然他让她暂时住到了听风的边上，但看起来，他还是想尽快送走她的，这不，为了避免她再次“睡着”，他都把讲经时间改成早课了。

    甄朱捧着脑袋犯愁了片刻，还没想出什么法子，又感到一阵浓重睡意袭来，实在扛不住，眼睛一闭，又睡了过去。

    她没心没肺地沉入了酣睡，连个梦都没做，睡到半夜，却醒了过来。

    是被身体里的一种难受感觉给憋醒的。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好像突然发了烧似的，浑身发热，口渴的要命。

    起先她也没特别在意，醒过来后，迷迷糊糊地下了床，摸到桌前，把茶壶了的水一口气都喝光了，又半闭着眼睛，摸回到床上，倒头再次想睡。

    但这一次，她却睡不着了，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刚才喝下去的那半壶水，根本就缓解掉半点干渴。这种干渴，仿佛不是来自她的口腹，而是出自身体深处的某个地方。

    这感觉很是奇怪。

    一开始她以为自己又要蜕皮了。但这反应，和上次的蜕皮并不一样。

    上次只是全身皮肤发痒，而这次，皮肤不痒，痒的是身体深处的某个地方。

    起先甄朱还忍着，只在床上翻来覆去，渐渐地，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她感到难受极了，甚至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仿佛强烈地在渴望着什么。

    她一个人在床上扭了许久，终于再也控制不了，慢慢地又变成了原形，在床上滚啊扭啊，不小心掉落在地，但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碰到一个坚硬的东西，好像是床脚，立刻贴着盘了上去，轻轻地用坚硬的木头磨蹭着自己的身体，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纾解此刻正折磨着她的那种发自她自己根本碰触不到的身体深处的几乎要叫她发疯的胀热之感。

    她闭着眼睛，感受着柔软身子磨蹭坚硬木头给自己带来的稍稍舒缓的感觉。渐渐地，她感到自己蛇腹下某个原本平日一直深藏着的娇嫩之处，仿佛春天吸饱了甘甜雨水的花蕾，不再紧闭，渐渐绽放膨润，那种闻起来和前次蜕皮时差不多的奇怪的异香，慢慢地充盈了整个房间，并且，香气比前次更加浓烈，熏的她自己也脸红心跳，身子发抖……

    “呱——呱——”

    耳畔忽然传入了窗外几声蛙鸣。

    就在那一刻，甄朱醒悟了过来。

    惊蛰过后，春夏之交，正是蛇们发情交.配的季节。

    她蜕过皮，身体渐渐成熟，现在这个样子，难道是发情了？

    作为一只蛇精，如果她的修行高到了一定的程度，自然能够摆脱这种本能的生理反应。

    但不妙的是，显然，她的灵力还不足以到达能够让她摆脱本能的程度，所以今晚，她就发情了？

    甄朱被这个认知吓了一大跳，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然又变回了原形，紧紧地缠着床角，心里顿时涌出一种浓烈羞耻的罪恶之感，猛地松开，用尽全力弹了出去，一下撞到了摆在床边的一根老松树根衣架，这还是听风以前挖来的，为了表示对她成为邻居的欢迎，特意送给了她。

    衣架一下被她撞倒，翻在了桌上，打翻了桌上的茶壶，茶壶随着衣架滚落在地，发出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这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听起来格外的刺耳。

    “朱朱，你怎么了？”

    没片刻，门口就传来了小道童的声音，他敲了敲门。

    甄朱忍住喉咙里就要发出的呻.吟之声，用尽全部力气，勉强幻化回人身，伏在地上，用颤抖的声音说道：“我没事……你去睡觉吧，别管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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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仙缘（十二）

﻿    听风毕竟少不解事, 刚才睡梦中被那一声异响给惊醒, 出于关心跑过来询问, 听她说没事, 又问了句刚才的异响, 再听她说是不小心撞翻了东西所致, 也就信以为真了, 说了声“那你再睡”, 自己打着哈欠也走了。

    门外安静了下去，甄朱在地上趴了片刻, 忍着那种仿佛身体里有千虫万蚁啃噬的折磨着自己的异常生理反应，慢慢爬回到了床上, 把身子紧紧地蜷成一团，希望忍忍就能过去，就这样紧一阵, 缓一阵，好不容易终于熬到了天亮，此时她已疲乏无比, 但身体深处里的那种令她感到焦渴难耐的冲动, 非但没有消失，反而似乎变得更加强烈了, 她被持续地折磨着——这身子里, 如果不是还存着作为她自己的意识, 她简直不知道接下来她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

    青阳子每日清早寅时中准时醒来, 多年不变, 今天也是这样。

    他刚醒的时候，天还没亮，他坐起身，闭目，例行运行先天真一之气，这时，鼻息里就飘入了一种奇异的气味，这味道带着异香，泛着甘鲜，似麝非麝，进入鼻息，仿佛就活了过来，慢慢地沁入体肤骨血，令人情不自禁沉迷其中，血液也似乎开始随之温热，慢慢地加速了流动。

    青阳子立刻就觉察到了不对，慢慢地睁开眼睛。

    在他漫长的万年灵修生涯中，他还是头回闻到这样奇怪的味道，更奇怪的是，这气味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非常肯定，炼心道房，整个道观，乃至山门里，此前都从没有过这样的奇怪气味，但今早……

    他披衣下榻，开门而出，庭院里微风晓雾，但鼻息里的那种气味仿佛更加浓烈了。

    他站在阶上，闭目，再次闻了一闻，微微迟疑了下，睁眼，转头看向后头厢房所在的方向。

    这奇怪的气味，似乎就来自那里。

    ……

    山门里的弟子，每日卯时就要起身预备早课，卯时中开始，早课半个时辰，完毕后才开早饭。

    今早自然不会例外，而且，因为今天的早课将会再次由青阳子亲自为弟子主持功课，所以大清早，很多人都提前醒来做着准备，陆续去往巽风台。

    快要卯时中了，早课即将开始，但青阳子却还没现身。

    这有些反常，因为通常，如果他亲自掌课，他都会稍稍提早到来。

    座中一些年轻弟子，见掌教上君还没到，平日关系好的，私下里就开始交头接耳，低声议论今早经过炼心道舍近旁时，隔墙闻到的那种奇异的馨香。

    那气味，不知道为什么，从钻入鼻孔的一刻，就令人血液加快，想入非非。有的弟子懵懵懂懂，完全不解，但也有通晓风月的，却用暧昧的语气表示，一定是掌教师叔在炼制某种秘丹——要知道，炼丹、双修，阴阳互采，这也是道门中的一种修炼秘法。

    这种猜测，立刻遭到了质疑。

    人人都知，虽然本门不限出师弟子出家或者火居，但作为上境的掌教，必须是出家道仙。上君迟早一定会接掌上境，怎么可能去修习双修之法？

    但这种质疑，很快又遭到了新的反驳。

    “双修不同于火居，只要不娶妻，怎么就不能做掌教？”那个通晓风月的弟子见自己的论断遭到质疑，不服气地反驳。

    人全都到齐了，上君还没来，广成子见一些弟子在那里交头接耳，仿佛还为了什么争辩起来，大声咳嗽了几声，这才止住了那阵私语发出的嗡嗡之声。

    他在这里等着青阳子，却半点也不知道，炼心道房里，他们的上君，现在正在发懵。

    事情是这样的，他早起开始，就忍着那种令整个炼心道房彻底沦陷的异香，打坐修气，想等着那只名叫朱朱的蛇妖过来随他早课的时候，再问个究竟。

    他知道，这令人感到心浮气躁的气味，一定是她弄出来的。

    按说昨晚原本和她讲好，今天一早带她去早课，她也知道时间，按照上次的经验，她应该会早早过来找自己的，但今天早上，她却好像忘记了这件事。

    他在座台上左等右等，眼看时间快要到了，还没见她露面，气也修不成了，忍不住出来，正想亲自过去看看，听风一溜烟地跑了过来，喘着气说道：“上君！朱朱让我来转告上君一声，她今早不去早课了，请上君不要等她。”

    青阳子看了后厢房的方向一眼，眉微微一蹙：“她怎的了？”

    “她好像生病了！我正想跟上君说呢！”

    听风就把昨晚自己被她房里发出的动静给吵醒开始，说了一遍。

    “这几天她搬过来后，天天很早起身，比我都要早，今天却一直没开门，刚才我不放心，又去叫她，听她声音和平常都不一样了，有气没力，好像生病的很厉害。对了，昨晚我醒来，我就闻到了她屋子里有奇怪的香气，我问她，她却又说自己没病，只让我来转告上君一声，说她不去早课了。上君，你快去看看她……”

    小道童话还没说完，青阳子已经转身，朝着后厢房快步走去。

    ……

    甄朱太难受了。

    她从半夜醒来后，就没睡着过，一直在煎熬，因为难受，把今早原本要和青阳子去早课认人的事也给忘的一干二净，直到刚才听风再次叩门，这才想了起来，急忙让他去帮自己带句话。

    听风走后不久，她感到筋疲力尽，但好在，那种已经折磨了她半夜的焦渴之感，仿佛也终于随着体力的衰竭而有所舒缓。

    她早就不再是人了，化为了原形，瘫在床上，有气没力的时候，忽然听到叩门声又起。

    这次的叩门声，不是听风那种下一刻仿佛就要火山地震的连续啪啪声，而是轻微的两下，持续缓叩，接着，一道清醇而低沉的男声就传入了她的耳朵。

    “朱朱姑娘，你可还好？”

    他的声音，竟然仿佛也成了引她难受的春.药，刚钻入耳朵，好不容易才蛰伏了下去的那种感觉，竟然似乎一下又被唤醒了，再次蠢蠢欲动。

    “……我……没事……你们走吧……”

    片刻后，门里传出她的声音。

    她的嗓音和平常听起来确实不大一样，颤抖，无力，沙哑，又带了点说不出来的曲曲折折的暗昧味道，仿佛弥漫在空气里的那种气息，让人听了，有些难以把持。

    青阳子却真以为她生病了，迟疑了下，声音变得不容置疑：“你开门，我给你瞧瞧。”

    自己这副鬼样子，原本无论如何，也是不能让他看到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出于对他的渴望——是的，甄朱心里很清楚，从昨夜下半夜开始，她抱着任何能够让她感到稍稍纾缓些的硬物磨蹭身体的时候，满脑子的幻想就都是他了，现在他就在她的门外，用不容置疑的声音叫她开门……

    天人交战，甄朱很快就屈服于来自心底和身体里的那种渴望，用尽了全部力气，艰难地再次化为人形之后，扶着墙，过去开了门。

    门一开，那种异香的气味更加浓烈了。

    他定了定神，看向门后的她，见她身子仿佛软的没法站直，就那么软软地靠在门上，长发散乱地落在肩上，有气没力，脸颊却绯红，连眼角也泛红了，眼睛里含着两汪水光，那眼波，几乎就要坠滴下来似的。

    “你怎么了？”

    他吃了一惊，见她身子摇摇欲坠，下一刻似乎就要软倒在地了，急忙伸手，扶了她一把。

    他手掌碰到她变得敏感至极的肌肤，就在那一刹那，甄朱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呻.吟，再也支持不住，双腿软了下去，整个人扑到了他的怀里。

    青阳子下意识地抱住了她。

    她身子软的仿佛没了骨头，可以任人摆布，就这样完全瘫在了他的怀里。

    那种令他闻了也倍感气躁的异香，更是扑鼻而来，冲入了他的肺腑。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没法呼吸，心跳竟然也蓦地加快了。

    但很快，他就感觉到了她滚烫的体温，他定了定神，急忙将她抱起来，送到床上放了下去，随后为她切脉，询问病况，但是无论他问她什么，她却紧闭眼睛不住摇头，脸庞更加红了，面带羞愧，反正就是不肯回答，到了最后，干脆缩回了她那只让她切脉的手，扯过被子，将一张小脸遮住，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含含糊糊地说道：“……我没事……上君别问了……我自己会好的……你不要管我了……”

    看她分明无力又强行要在自己面前装作倔强的样子，青阳子心慢慢地软了下去，柔声哄道：“你哪里不舒服，告诉我，我才能为你治病……”

    他还不走，还在边上，这么温柔，甄朱真怕自己下一刻忍不住就要朝他扑上去，紧紧地咬牙，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背过身去，一动不动。

    青阳子没等到她的回答，于是伸手将她用来遮脸的被子轻轻拿开，见她鼻息咻咻，发根潮热，虽然闭着眼睛，却是媚态横生，联想到她散发的异香，再转头，看向窗外山中的勃发青翠，忽然，目光定住了。

    他虽没有经历过男女情.事，但万年修行，自然也见过山中之物交尾。

    她本体是蛇，这物每年惊蛰过后，春夏之交，就是交尾之时。

    莫非是她修行低微，虽然能够化为人身，但到了这时候，依然还是无法摆脱交尾之需？

    他被自己的这个想法给吓了一跳，看了眼站在一旁满脸担忧的听风，叫他去送些茶水过来，打发走了道童，他迟疑了下，稍稍靠过去些，低声问道：“你可是有……交尾之需？”

    他带了点艰难，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疑虑。

    甄朱睫毛一颤。

    被他知道了！

    他竟然还用这样的说法来描述她现在的处境。

    她又是羞愧，又是难堪，不知道为什么，仿佛还有点委屈，脸庞通红，身子战栗，忍不住，眼眶一热，眼泪就掉了出来。

    青阳子知道她是被自己说中了，看着她吧嗒吧嗒掉泪的模样，顿时呆住，呼吸不匀，心跳也乱了。

    他该怎么办？

    她和她那些同类的发情期，若是得不到满足，时间持续可达半月，长的有的长达一个月。

    要是让她一直这样忍受煎熬，等着自行退去，实在不忍，而且，对她身体必定也有损害。

    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向她体内渡送灵力，用自己的灵力来助她压制这种反应。

    但是他并不确定，这方法到底是否管用。或许有用。

    但这不是病，而是发乎自然的一种反应，所以也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非但不能助她压制，反而火上浇油，适得其反，甚至损她身体。

    他轻易不敢这样尝试。

    那么最简单，也是最合理的另一种方法，就是让她顺应自然进行交尾，等过去了，她应该也就恢复正常了。

    但是找谁呢？这是关键。

    那个她苦苦寻找的前世爱人？

    但那个人到底是谁，她还不知道，他也不知道。

    他虽然修行了万年，现在也临近问证的最后一关，但只要一天没有进入问证境界，他法力再高，也无法做到像师尊那样，万念俱寂，一灵独觉，可以毫无阻碍地以元神感知一切。

    但他可以试着启动天机镜，看看天机镜里，是否能够显示玄机？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这个念头，用天机镜来为她找前世的爱人，然后让那个可能是他座下某个弟子的男子来帮她渡过这道难关，他就感到胸口发堵，正迟疑间，忽然腰间一紧，低头，见身畔的她竟然已经朝自己贴靠而来，虽然双眸依旧紧闭，但双臂却缠绕了过来，缠住了他的腰。

    青阳子心微微一跳，脸庞迅速泛出了一层浅浅的红晕，他飞快看了眼门外，幸好还没见到小道童回来，小声道：“朱朱姑娘，松开我。”

    他的气息像是在往火里浇油的迷药，令甄朱刚才情不自禁地朝他爬了过去，终于伸手，抱住了他。

    一碰到他，她喉间就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欢愉呻.吟，这声音又娇又媚，简直令人骨软筋酥。

    她用自己的胳膊，紧紧地缠着他劲瘦却充满了男性感的挺直腰杆，身子也自然地贴靠而来，不安地在他身上轻轻蹭着，仰着一张绯红的娇艳脸庞，睁开还带着残泪的雾气濛濛的一双美眸，望着他，眼角微微泛红，唇轻张，鼻息轻喘，吐气如兰，混着空气里那越发浓郁的气味，异香沁人心脾。

    这小妖精，能勾了男子的魂魄，要去人命。

    青阳子僵住了。

    万年清修，他洁身自律，潜心静修师尊所传的玄清心法，何曾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被她双臂抱着腰身，更是清楚地感觉到了她绵软肢体隔着层道袍与他体肤相蹭的那种特殊之感，一时竟然没法动弹，也做不到将她立刻弹开，直到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小跑的脚步声，这才回过神来，慌忙压低了声：“朱朱姑娘，你认错人了……快放开吧……”

    他连自己都没觉察，这说话的声音，气息不稳，语气甚至有些像是在央求她了。

    发情了的甄朱，无论是触觉，还是听力，都比平常要敏锐许多，她也听到了那阵脚步声，知道听风回来了，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就这样抱住了他，在他面前露出求欢的丑态，顿时从意乱神迷种清醒了过来，羞惭不已，嘤的一声，慌忙松开，整个人哧溜一下，缩回到了被子里，不敢再看他了。

    “上君，水来了！喂她喝吗？”

    小道童跑了进来。

    青阳子飞快地转过身，定了定神，说道：“她不舒服，你留下照顾她。”

    他继续背对着缩在被窝里的甄朱，声音已经变得异常的沉稳：“朱朱姑娘，你暂且忍忍，我这就替你想法子。我去去就来。”

    他说完，转身匆匆离去，跨出炼心道房的庭门，正要往天机台去，忽然又停住脚步，转头看了眼她所在的那间屋。

    这里是他的住地，即便是山中那些无灵畜类，也绝不敢靠近，他并不担心她散发出的气息会引来求偶的同类，从而给她带去危险，只是忽然想到，这异香浓烈，要是再持续散发出去，让门下的那些年轻弟子闻到了，恐怕是要心神不定，乱了秩序，沉吟了下，便在她住屋之上设了一穹界，将里外气息分隔开来，彻底阻止那种异香再继续扩散，等设界完毕，这才继续往天机台去。

    青阳子放心而去了，却没有想到，他千防万防，还是忘记了一个人，混元金龙云飚。

    这金龙的伤早已经好了，前几天请求青阳子代她到朱朱面前致歉，顺带再自证“身份”，结果可想而知，虽然过后，青阳子口气委婉，但他依然还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从里到外，浇了个透心凉，原本也该老老实实回天庭了，他却实在舍不得放开那小妖精，一想起那天在深潭里看到的一幕，心就忍不住痒痒，更不肯就此这么死心，于是借口继续养伤，还是留在山中。

    这些天，他虽不敢再对她行冒犯之事，但暗中时刻留意她的举动，知道她已搬进了青阳子的炼心道舍里，和小道童听风比邻而居，恐怕接下来更难有机会再近佳人，原本垂头丧气，不想今天一大早，睡梦之中，竟被不知道哪里飘来的一阵奇异气味给弄醒了，醒来的时候，龙根怒涨，胀痛不已，费了老大的力气，这才消了下去。

    龙蛇本是同属，这撩拨了自己的气味带了异香，是他此前从没闻到过的，但依然有那么一点似曾相识感。这里没有母龙，那就是蛇了。一开始还以为是哪条不长眼的山中雌蛇妄想勾搭自己得道升天，怒气冲冲出来要寻晦气，循着空气里那若有似无的气息，慢慢找了过来，到了附近，终于惊觉，这气息原本竟发自炼心道舍，知道她就住在那里，再联想到这时节，醒悟了过来，顿时喜出望外，想进去，又不敢擅自入，躲在外面正犹豫不决，忽然看到青阳子出了道舍，匆匆离去，欣喜若狂。

    之前他曾因忌惮青阳子，只能暗中思慕，不敢有所行动，今早先是被撩，到现在还是心猿意马，青阳子人又走了，所谓色胆包天，哪里还顾得了这么多，心想偷偷溜进去，把那小妖精给弄来，然后带着，神不知鬼不觉地立刻返回天庭，到时候就算青阳子来要人，抵死不承认就是了。

    何况，不过是条小蛇妖，微不足道，以青阳子的身份，想必也不至于真会追他到天庭去要人。

    主意打定，他立刻潜了进去，循着气息，顺利找到了她住的那间厢房，大喇喇地闯了进去，一眼看到那小妖精软倒在了床上，果然是面颊生晕，千娇百媚，浑身异香，屋里的那种气息，浓烈的令他心神荡漾，骨软筋酥，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和她同欢才好，心知自己今天是撞了个大运，哈哈大笑，一脚跨了进来。

    听风懵懵懂懂，什么也不知道，一开始闻到那气味，只是觉得好闻，等闻久了，也就没觉得有异。刚才青阳子走后，他就一直在边上照顾甄朱。甄朱又怎么会在小道童面前失态，再难受，也靠着自己作为人的意念强行压制，躺在床上正备受煎熬，忽然觉察到有人靠近，原本以为是青阳子回来了，睁开眼睛，却发现是有几天没见的金龙太子，见他双目放光，朝着自己走来，金冠华服，一派的风流意态，不禁吃了一惊。

    “嗳！嗳！你怎么来了？这里不是你能进的地方！”

    听风见他冷不丁竟然闯到了这里，跳了起来，伸手赶他。

    “小道童，莫管闲事，我是来接我前世所爱，你到一边去！”

    金龙袖风一扫，听风就跌到了地上，眼睁睁看着他大步到了床前，笑吟吟地弯腰抄起软绵绵宛若浑身无骨的朱朱，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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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仙缘（十三）

﻿    金龙一出道舍, 立刻化身原形, 但见金鳞耀日，赤须飘舞, 威风凛凛, 呼云唤雾, 转眼之间，前爪带着甄朱已经上了清空, 怕她胡乱挣扎伤及了她, 施了个法, 甄朱眼睛一闭，人就昏迷了过去。

    踏破铁鞋，得来竟全不费功夫, 金龙也没想到今天自己的好事竟会这么顺利, 紧紧抓着爪中的美人, 一边往天庭赶去，一边不住地偷看落入爪中的小妖精, 见她虽然闭着眼睛，却是面颊红晕, 气息急促, 胸脯一起一伏, 我见犹怜, 更兼浑身散发异香, 撩的他在路上就不知道吞了多少口水, 要不是怕耽搁生变, 简直恨不得半路停下来找个地方先和她成就鱼水之欢，一路急吼吼地到了天门，守门二将看见远处云雾翻涌，金鳞隐现，知道那混元金龙下界还没回来，不用看也知道是他了，虽心中对他颇是嫌恶，却也不敢惹，看着他抓着爪中一个女子飞穿过了南天门，连天帝和天后所在的中央仙宫都不经过，径直就往天池而去，转眼消失在了视线里。

    甄朱苏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精美的大床之上，但见琼宫玉殿，金碧辉煌，上下云雾缭绕，片刻后，终于反应了过来。

    她这是上天了，真的被那条金龙给弄上天了！

    只是意识一恢复，她整个人就又陷入了那种熟悉的煎熬感里，听到自己喉咙里细细呻.吟了一声，猛地醒悟，急忙低头察看衣裳，见衣裳还好，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见金龙就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原来是去换了身衣裳，锦边白袍，剑眉方额，龙精虎猛，确实人品风流，潇洒不羁。

    门外似乎有几个仙姬，见他来了，纷纷涌了上去，他却心不在焉，眼睛直直地盯着床上的甄朱，三两句打发走了众女，命人不得擅入，紧闭宫门，迫不及待就爬上了床，一把搂住甄朱，叫了声心肝，重重亲了一口她的脸，发出响亮的叭的一声。

    从昨半夜开始折磨到了现在，甄朱连骨头都已酥软，被他抱着，根本就挣扎不了，整个人像一团软泥，半点力气也没有，感觉到被他亲过的一侧脸颊上仿佛还残留了点口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又是恨，又是嫌恶，又是怕，靠着灵台里的最后一丝清明撑着意念，怒道：“你再不将我送回，就不怕那晚上那样，我再引气剑击你？”

    她本是含怒质问，可怜浑身无力，连说话声音都在发抖，听起来不但毫无气势，反而挠心肝似的叫人心里越发的痒。

    金龙哼了一声：“我就知道那晚上是你弄的鬼！但本太子宽宏大量，不去和你计较了，何况，本太子现在还真不怕，我早有防备！”

    他面露得意之色，腾出一手，一把扯开衣襟，露出了里面贴身穿着的一件薄如蝉翼的甲衣：“知道这是什么？我师父走之前，怕我再被人欺负，给我留了这法宝，名叫通天雪甲，除非你那剑气比我师父的道法还要高深，否则，管你什么样的来头，别再想伤我半分！”

    甄朱又惊又怒。

    落到了他的手里，本就如同砧板之肉，何况自己还是这个样子，今天若真就这样，怕是要被他吃的连骨头都不剩了，心一横，催动符咒，心想就算真的不能伤他，以陆压道君的剑气，至少应该也能阻止他近身。

    她却不知，她现在的状态，已经和当初陆压赐她真符时完全不同，这符咒竟又不灵了，催了好几遍，丝毫没有反应。

    金龙见她唇里似乎念念有词，虽已有了法宝护身，但上次的那个亏，吃的实在是大了，依旧心有余悸，见状赶紧松开她，麻利地跳到了一边，等了片刻，见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原来虚惊一场，哈哈大笑，又爬回到了床上。

    甄朱见真符不灵了，金龙爪子又朝自己伸来，急的一身热汗，身体分泌的香气愈发浓烈，脸庞更是娇红欲滴，金龙两眼发直，咕咚吞了一口口水，正要朝她扑来，却听她尖叫一声，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生生幻化成了蛇形，不禁一愣，随即目露兴奋之色：“美，这样也美！本太子早就对你说过，我是龙，你是蛇，本就天生一对！你喜欢和我来真身，这样更刺激！朱朱，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我会帮你的，让你□□，以后还会对你更好……”

    甄朱苦苦撑到了这时候，再也支撑不住了，灵台里的清明仿佛随了这金龙太子在耳边的嗡嗡嗡声里，一寸寸地泯去。

    她本希冀能以蛇身令他扫兴，这也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的自保法子了，却不料这金龙如此荒淫，在他笑声之中，眼睁睁地看着他抱住了自己，亲亲摸摸，满嘴的心肝宝贝，虽然充血变得敏感的身体因得了刻意讨好的碰触而不能自己地微微战栗，但心中却满是屈辱之感，眼前一阵发黑，根本不愿再看这金龙的猥琐样子，闭上了眼睛。

    忽然一声轰然巨响，伴随着刚才那几个仙姬的尖叫之声，那扇被金龙太子牢牢反闩了的金钉玉门竟四分五裂，轰然倒塌，玉屑四飞，琉璃屏碎，声势骇人，不但将甄朱吓了一大跳，亢奋的金龙太子更是毫无防备，整个人打了个哆嗦，骤然停了下来，等回过神，不禁勃然大怒，自然化身龙形，胸膛里发出一声深沉龙吟，猛地转头，看清情形，知道是被剑气攻击所致，不禁又是一怔。

    就在此时，那扇碎裂了的宫阙玉门之外，原本安静的天池云海，仿佛瞬间沸腾，在空中幻化，随着一道骤然闪现的青芒，那片天池云海犹如被一柄无形的庞然利刃从中一剑怒劈而开，云浪迅速地向着两边翻涌，追赶着，层叠着，挤压着，不断地扭曲成各种可怖的形状。

    一个年轻男子，现身在了滚滚云浪中间，他足蹬缟舄，一身天青道袍，天风袭衣，他立于云头之上，御风而来，转眼就到了近前，在门外那几个仙姬的震惊目光之中，大步踏入门中，朝着床上的甄朱快步而来。

    “师叔！”

    金龙太子大吃一惊。见他一改平日的温雅，神色寒凛，两道目光如电，朝着自己射来，这才意识到爪子下还按着蛇妖朱朱，慌忙松开了她，转眼变回人形，一骨碌从床上翻了下去，半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身上刚脱了一半的衣裳，丑态毕露。

    甄朱睁大眼睛，含泪看着他向自己御风踏云而来，在他终于走到自己面前，像那个暴雨之夜，再次朝自己伸出手的一刻，眼泪落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现在非常狼狈，蛇形，没有半点力气，满身都是汗，还沾着别的什么东西，全都是脏污，连她自己都感到作呕，但他却仿佛丝毫没有嫌弃，俯视着她的目光充满了怜惜和自责，像那晚上一样，将她身体洁化，随即小心地收入袖中，随即慢慢转头，望向还在地上的金龙。

    金龙已经穿好衣服，却仍拱着身子站在那里，姿态极其难看，见青阳子两道目光扫过自己还翘着的下腹，面露尴尬之色，急忙再往后收了收，陪笑道：“师叔，您怎么亲自来我这里了？”

    青阳子一语未发，转身而去。

    金龙望着他御风而去的背影，眼中渐渐露出恼羞不服之色。

    他的师父通天教主对青阳子这个小师弟，一直心怀芥蒂，这态度难免也影响到了金龙太子，总觉得他以这样的辈分，在仙佛两界就能有今天的地位，全是老祖偏心所致，至于他自己的道行，未必真有多高深，心里一直不服，今天好容易得了这样能够亲近小蛇妖的机会，简直可谓千载难逢，谁知好事还没成，就被他这样打断，连天池宫门都没了，这消息一定瞒不下去，等传了出去，自己岂不是颜面扫地？

    他越想越是不服，眼中掠过一道阴沉之色，很快就做了个决定，以心诀召来天龙，吩咐了一番，等天龙张牙舞爪而去，便追了上去，要看青阳子到时在南天门的出丑一幕。

    ……

    青阳子知道她十分难受，不敢多做停留，接回了她，携着立刻去往南天门，想尽快带她回山再想办法。

    他御风而行，很快来到那座巍峨的天门之前，左右天将远远见他出来了，急忙迎了上去，等他出了天门，还送了一段路，态度毕恭毕敬。

    青阳子向两位天将单手稽首为谢，转身正要下界，忽然看到前方云雾大作，金光满天，四大天龙，竟并驾齐驱，朝着天门方向腾云而来，转眼逼到近前，将他去路拦住，列阵团团包围，在空中度雾穿云，不断盘旋，声势撼动天门，威风八面，此情此景，不但令两个守将倍感吃惊，很快也惊动了众多的天庭上仙，纷纷出来察看究竟，等发现是鸿钧上境的青阳上君被四条天龙围住，无不吃惊。

    青阳上君其名，仙佛谁人不知，只是他十分低调，极少现身天庭，不知为了什么，今天竟然会出现在南天门。

    而这四大天龙，也是大有来头，最早是天池之龙，后来到西天灵山为佛祖守境，法力大增，尤其是烈焰真火，威猛无比，寻常结界，也无法阻挡，即便大罗神仙，碰到也要皮焦肉熟，且战必四龙齐出，极难对付，天上神仙，轻易没有谁敢惹这四大天龙，现在却不知什么缘故，竟和青阳子起了敌对，正费解间，只见远处又飞来一条金龙，原来是那大名鼎鼎的天池太子云飚，他到了近前，凌驾于四龙之上，幻为人形，对着青阳子虚拜了一拜，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师叔，你要走可以，烦请将你袖中蛇妖留下，分明她已经是我的人了，你却要将她强行带走，这未免有失身份吧？”

    南天门众神仙一听，更加惊讶，窃窃私语。

    青阳子淡淡道：“金龙，速速让路，我看在你师父的面上，今日便不和你计较。否则，你以下犯上，触我门规，我身为代掌教，完全可以代替你的师父对你施加惩戒！”

    金龙在天庭一向横行惯了，出事有天后和李通天为他兜着，他丝毫不惧，今天既然撕破了脸，他也就一心只想把那蛇妖留下，不但如此，还要让这青阳子在众神仙面前出丑，脸色也沉了下来，冷笑道：“那就看你有没有本事，可以闯过我这个天龙烈焰阵了。”

    他话音落下，四条天龙，立刻开始绕着青阳子飞旋不停，张牙舞爪，龙吟震天，片刻后，四龙口中吐出烈焰，这焰火迅速燃遍了方圆数里的云海，热浪涛涛，火光逼人，四龙又穿过火海，从四面八方，朝着青阳子齐齐扑来，气势更是惊人，大有要将他元灵焚烧殆尽的势头。

    众神仙即便隔了段距离，也是被这火海给烤的有些难受，心惊无比，不禁为青阳子暗暗捏了把汗。

    青阳子始终稳稳停于一朵云端之上，神色不动，周身一团淡淡青光护体，任凭金龙领着四龙怎么进攻，毒焰只要碰到青光，立刻化为无形。

    金龙平日在天庭不得人心，众神仙原本还为青阳子担心，见状，纷纷松了口气，开始瞧热闹了。

    金龙对这天龙阵一向自信，笃定必定可以将这掌教师叔烧的狼狈不堪，没想到他那道青色灵光竟如此厉害，自己这边分毫也奈何不了他，见南天门里的神仙仿佛都在看自己的热闹，恼羞成怒，一声龙啸，自己也幻化出了原形，领着四龙朝中间的青阳子再次围攻而上。

    青阳子目光陡然幽森，身形依旧一动不动，只是那身天青道袍，却仿佛盈满了气，宛如流水般慢慢鼓动，突然喝了一声，那团原本护着他的青色光团，瞬间化为了数道剑气，从四面八方，射向四龙和四龙之上的金龙，这剑气飞云掣电，发出低沉而凌厉的呼啸之声，转身奔到近前，轰的一声，破开了火阵，火光四溅，四龙顿时须发着火，又宛如被抽去了筋骨，身形在空中一个停顿，随即纷纷跌落，只见满天残鳞飞舞，碰到火光，噼噼啪啪爆燃，转眼烧成四条巨大火龙，在空中痛苦扭转挣扎，发出凄厉无比的龙啸，景象恐怖之极。

    “玄清之气！这就是玄清之气！”

    南天门的一个神仙高声惊呼。

    金龙云飚见状不妙，亏的躲闪的快，勘勘逃过了大团的反噬之火，但还是被一团火鳞击中胸膛，哎呦一声惨叫，顿时闻到一股皮肉焦烂的气味，身形从空中直坠而下，重重跌落在了天门之外。

    青阳子岿然不动，道袖一挥，仿佛有清气喷薄涌出，从他足下开始，迅速朝着四面八方涌去，所过之处，刚才还烧的惨烈的无比的天火，瞬间熄灭，冷却，那四条天龙已经烧的皮焦肉绽，掉落在了金龙近旁，奄奄一息，五龙一色的乌漆墨黑，倘若不是情状太过惨烈，原本倒是可笑的一幅画面。

    青阳子缓步来到金龙面前，居高俯视着他露出惊恐之色的一双眼睛，冷冷道：“云飚，你入门第一天，三师兄想必就曾向你告诫过老祖亲自所定的山门清规，其中一条就是戒淫。这蛇妖若是愿意和你相好，随你上天，我自然不多说你一句，但她却是被你强行所掳，带到这里要行淫事。三师兄不在，我少不得是要走一趟的。你犯下淫戒，后对我不敬，两罪并罚，原本按照山门规矩，当断你灵根，逐出师门，但你不是我的弟子，我也不好代替三师兄出手，所以刚才略施惩罚，望你往后改过自新。且你记住，从今日起，上境不再容你踏入一步，你若敢妄入，必杀。”

    他说完，御风而去，道袍飘飘，在南天门众多神仙惊诧又敬畏的目光之中，身影迅速隐没。

    ……

    青阳子很快回到了上境。

    天上不过片刻，地下一个白昼，山中此时已经入夜，白天等不到上君早课，也没见到他人影的众弟子早已经散去，各自歇息。

    山中一片清寂。

    他匆匆入了自己的道舍，将她从袖中放出，依旧放在自己的那张云床之上，见她在上面扭滚片刻，终于费力地变回了人形，喘息着，有气没力地要爬起来向自己道谢。

    他阻止了她，沉吟了下，微微叹了口气，用无奈的目光注视着她，柔声道：“实在对不住，今早我用天机镜，只看到一个模糊背影，并未认出你要找的人……”

    甄朱趴在床上，一边忍着体内的难耐炙躁，一边一遍遍地告诫自己，绝不能经由她的口，让他知道，他就是她心心念念要找的人。

    她低低地呻.吟着，叹息了一声，闭上眼睛，整个人像滩水似的，融在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她的呻.吟和叹息声仿佛钻入了他的耳朵，又一寸寸地下行，来到了他的胸膛里面，将他心跳搅的紊乱。

    他闭了闭目，睁开眼后，手中已经多处一块浅青色的玉石：“这是我今早从天机台带出的一块玉，性寒凉，好在并不伤人，你可除去衣衫，将它贴身安放，多少应当能助你降火。若实在还是难受，再告诉我，我再想想别的法子。”

    他将玉石放到了甄朱的身边，看了她一眼，迟疑了下，终于还是快步而出。

    ……

    上个雷雨之夜，他收容她在自己的云床上过夜，那一夜，他就在外殿的这阶梯座台上打坐修气了一夜。

    今夜又将如此，是个无眠之夜。

    但是青阳子已经没法像前次那样，很快进入人神合一的境界了。

    他相信那块来自天机台的凉玉应该能暂时缓解她体内的那种难受之感，他也依旧端坐在座台，指捏心诀，但是无论他怎么运气，他的神思，总是飘向那间内室，聆听着那个方向传来的每一声哪怕是再轻微不过的响动。

    直到半夜，因为始终没听到她再有什么异常响动，想必那玉石真的是起了效用，他才终于定下了心神，开始慢慢进入修气的状态。

    但是，就是在慢慢进入空灵的无我状态之时，大殿之中，有个暗影，正无声无息地贴地朝他慢慢游来，她游游停停，仿佛怕惊动了他，终于游到了那尊高高的坐台之下，她开始一级一级地上台阶，最后爬到了他的脚前，转到身后，化成了一个貌美至极的少女，伴着低低一声呻.吟，少女的两只小手从后悄悄搭上了他，一寸一寸，终于彻底环抱住了他的腰身，接着，散着热气的柔软身子就贴上了他的后背。

    “上君……你那块玉，不管用啊……我难受的快要死了……求求上君……帮帮我，可好……”

    沙哑若蜜的声音，伴随着那战栗的柔软身子，在他的耳畔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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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仙缘（十四）

﻿    青阳子倏然睁开眼睛, 那双抱着他腰身的小手和贴着后背的娇躯已经消失了, 道殿里空空荡荡，唯有清灯长明。

    原来一切不过都是幻象。

    但是, 就在他还没有呼出积聚在胸膈间的那一口浊气时, 他的目光投向座台前方, 一定。

    那只扰他修气的名叫朱朱的小白蛇，她竟然真的来了。

    她不知什么时候从内室里出来, 无声无息地到了这里, 她是少女的模样, 双臂撑在台阶上，趴在那里，衣衫不整, 香肩半露, 裙裾在地上铺成了一瓣花的形状, 她仰头望着他，脸颊红扑扑的, 眼睛里含着水光，也不知道这样趴那里多久了。

    忽然, 她的身子动了一下, 接着, 她就开始沿着阶梯往上, 朝他爬了过来, 就像他刚才在幻象里所见的那样。

    她爬的很慢, 每爬上一级台阶, 就会停一停，这坚硬的台阶，仿佛于她而言都是一种折磨，终于，一级一级，最后爬到了他的面前。

    她的脸颊更加红了，仰望着她，朝他慢慢贴了过来，将脸靠在他盘起的膝上，轻轻磨蹭着，呼吸潮热，鼻息咻咻，发出带着哭腔似的哼哼声：“上君……我还是难受……我要忍不住了……”

    青阳子的身影凝固住了。

    从她一步步艰难地爬上座台，朝他靠近的那一刻起，或许是刚才那个幻象所致，他心中就已明白，她想要什么了。

    她是受着本能驱使，被折磨的无法自控，但他不是。

    他是青阳道君，老祖的关门弟子，他已经修了万年的道法，知道自己应当怎么做。

    这种时候，他唯一的正当的选择，就是拒绝她。

    事实上，他也完全有这种机会，在她朝着他一步步爬上来的过程中，他有无数次的机会，也有无数的法子，可以轻而易举地阻止她的靠近。

    但是他却没有，只是任由她向自己靠拢，直到这一刻的发生。

    她等不到他的回答，发出一声表示失望的含含混混的哼声，不肯就这么走了。

    这个男人，她前世的爱人，只要靠近他，他就比任何凉玉都能让她感到舒适。

    她忍到了现在，真的再也没法控制自己了。

    她看到他的手还搭在膝上，修长的指，打着道家的心诀，她有些不满，于是强行拉他一只手过来，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掰，终于分开他的指，坏了他的诀，然后将自己的脸贴在了他的掌心上，轻轻地摩挲。

    她闭上眼睛，发出了一声舒适的叹息，然后张开嘴，将他的手指含进了嘴里，一根一根地含，用她温热而柔软的舌灵巧地舔舐着，亲着，仿佛它们是这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

    他的手指很快就被她含的湿哒哒的，那种被舔舐的舒适之感，顺着他的手，仿佛慢慢地扩延到了全身。

    青阳子的呼吸紊乱了，在她用舌尖包裹住他的中指，再次舔舐的时候，他仓促地想抽出来，却被她识破了意图，用牙齿咬住了。

    她的齿尖尖的，咬的有点重，指上传来微微的痛感。

    他呼吸一滞。

    她朝他一笑，眼波流转，娇媚中混合着孩子般的得意，他的额角开始闪着薄薄的汗光，那张原本万年不变的清高的英俊的脸庞，也悄悄地浮上了一层红晕。

    他放弃了想要阻止她戏弄自己的决心，只是命令自己忽略掉手指被她含在嘴里用湿软舌尖包裹着舔舐时传来的那种奇异的舒适之感，微微低头，望着她红潮不断的湿润面颊。

    “……朱朱姑娘，我真不是你要找的……”

    他变得气短，话还没说完，呼吸再次一滞。

    她吐出了他的手指，改而用双臂搂住了他的脖颈，柔软滚烫的那具身子，就像他在幻象中所觉的那样，完全地贴靠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上君……求你了……帮帮我……”

    她轻轻扭着身子，不安地蹭着裙裾下紧紧闭着的双腿，仰着足以魅惑众生的脸，睁大眼睛，用乞怜的目光凝视着他，漂亮的鼻翼随了她急促的呼吸轻轻张翕，唇上也还沾染着一层亮晶晶的口水，那是她刚刚舔舐他手指的时候带出来的。

    她看起来……

    就像是只小妖精。

    但是她真的是只小妖精啊……

    青阳子和她对望着，片刻后，终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无法拒绝这样的她，只能放弃。

    明镜冰心，潺潺流水，诸善盈盈，诸邪攘攘。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牢牢守住自己的心神，以此为另一种修行。

    甄朱感觉到了他的退让，喉间立刻发出一声掺杂了愉悦的渴望呻.吟，她更紧地抱住了他，感受着他充满了男性坚硬之感的温凉躯体。

    高高的清心座台之上，青阳上君闭目，端坐其上，双手成诀，一动不动，看起来就和他平常的修气打座没什么分别。

    但是今夜的这一刻，却又极其不同。

    空气里充满浓烈的异香，那盏日夜不熄的清灯火焰，仿佛也微微跳了一跳，山中万籁俱寂，阔大而幽深的道殿里，渐渐发出几声压抑的，却充满了欢愉和满足感的女子娇吟。

    男子身上的那件道袍连同内里的素白中衣都被剥开了，他衣衫不整，一个身姿婀娜的半裸少女，仿佛灵蛇一般，紧紧地缠在他的身上，和他交颈缠绵。

    他的身体渐渐也变得热了起来，甄朱能感觉到的到，他的心跳也变得飞快，但是无论她怎么亲他，吻他，抚摸他，他就是岿然不动，好像一块石头。

    甄朱委屈得快要哭了。

    她不满地哼哼着，焦急地缠着他，终于在本能和心里爱意驱使下，自己来到了他身体上最坚硬、也最炙热的部位，磨蹭着，眼睛里含着委屈的泪，慢慢地贴了上去。

    就在坐下去的那一刹那，她早已变得敏感至极的那朵花苞立刻绽放，狠狠地咬住了他，甜蜜的，暖暖的蜜汁濡湿了他，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已经备受折磨快要到了临界的他再也控制不住，闷哼一声，随她一道猛地喷薄而释。

    她发出了快乐至极的一声泣音，随即狠狠一口，咬在了他的肩膀上，闭着眼睛，紧紧地抱着他，将脸庞贴在他的脖颈之上，一动不动。

    渐渐地，她的呼吸终于平稳了，战栗的身子，也慢慢软了下去，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骨头，无力地倒在了他的怀里，仿佛睡了过去。

    许久，青阳子终于也慢慢睁开眼睛，低下了头，注视着还趴在自己怀里一动不动的她，目光晦涩。

    她满脸的汗，发丝凌乱，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抖着，脸色苍白无比，仿佛刚刚大病了一场，和双颊上还没来得及褪尽的红晕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看起来有些触目。

    青阳子慢慢地呼出胸中的最后一口浊气，抱起了她，从座台上一步步下来，送她回到了内室，将她放在了云床之上，随即转身离去。

    ……

    甄朱这一觉睡的极沉，一直睡到了第二天的中午，才醒了过来。

    醒来后，她感到手脚还是发软，但身体里曾折磨的她成了非人状态的那种虫咬般的感觉，已经消失不见了。

    她发现自己躺在他的云床之上，边上没有一个人，静悄悄的，昨夜发生的一幕一幕，立刻浮现在了脑海里。

    她感到脸红耳热，用被子捂住脑袋，半晌，才起身悄悄出去，发现外殿里也没有人，周围静悄悄的，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檀息，如果不是她还记得昨夜的每一个细节，简直会以为那不过只是一场春梦而已。

    这个白天过去了。晚上，从听风的口中，甄朱才知道他今天一早就上山去了。

    “上君应该是去采药了，叫我留下照顾你。但是有点奇怪啊，他刚前次采药回来没多久，这次也不说什么时候回来。”

    小道童在一旁说这话，甄朱松气之余，心里又微微感到有点失落。

    “朱朱，你的病好了吗？”

    小道童问她。

    “已经好了。”

    甄朱回过神，笑道。

    ……

    青阳子这一趟采药，去了好几天才回来。

    听风忙着为上君理药，甄朱也帮忙，但是他回来已经三天，或许是特意避开她，甄朱一次也没遇到他，直到几天后，她收药回来，经过炼心道房附近，远远地，忽然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正朝这边走来。

    那晚上过后，这么些天，两人还是头回碰见。突然这样相对而遇，他仿佛没有防备，脚步骤然停了一停。

    甄朱有点紧张。知道他应该是为了避免和自己再碰面的尴尬，所以才在次日就进山采药了。

    冷不防就这样遇到，她正迟疑着，是不是装作没看到，赶紧拐上另条岔道，免得他感到尴尬，却看见他又继续迈步，朝着自己走了过来。

    她便只好停了下来，手里紧紧地捏着那只装了草药的篮子，屏住呼吸，看着他朝自己越走越近。

    青阳子终于停在了她的面前，目光落到她的脸上：“你身体好些了？”

    甄朱脸立刻红了，垂下脑袋，轻轻嗯了一声。

    对面沉默了片刻，说道：“明天最后一次，我带你去经堂。你一定要看仔细了。不管有没有找到人，明天过后，你出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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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仙缘（十五）

﻿    他的语气非常冷淡, 前所未有, 说完就从她身边经过去了，再没做片刻的停留。

    甄朱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感到沮丧无比。

    原本以为这几天他避而不见, 只是出于尴尬居多, 因为那夜的亲密接触，两人关系终于能够变的亲近的了些, 却没有想到, 原来这几天他都是在打着要赶她走的主意。

    而且看他刚才的样子, 绝对是铁了心的要赶她走了。

    她不能走。来这里，留在他的身边，在不能主动告诉他自己和他前世情缘的前提之下, 来唤醒他对她的尘封了的全部的爱, 这就是她作为这一世的她而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唯一意义。

    她该怎么办？

    天渐渐黑了, 又一天的山中晚课结束。

    甄朱烹好了茶，用白天刚打来的山泉再淋了一遍清洁的茶具, 小道童像平常那样过来取茶，甄朱笑道：“你去玩吧, 今天我帮你给上君送去, 顺便, 我找他也有点事。”

    听风正值贪玩的年纪, 这几天迷上了抓萤火虫, 这会儿正是抓虫的好时辰, 高高兴兴地说道：“朱朱, 你来了可真好，我就盼着你能一直留下呢！那我去抓虫了！晚上放你屋子里，可有意思啦！”

    甄朱笑着，目送小道童三步一跳离去的背影，端了茶水来到那间书房，迈步走了进去，轻声说道：“上君，今天我和听风去了几里外的林涧，汲了一道新泉的水，水没有落过地，你喝喝看，要是喜欢，和听风说一声就行，让他以后都去那里采水。”

    他倚窗闲坐，修长的手指里，拈了一枚棋，刚才似乎正在自弈，眼皮也没抬一下，只淡淡地唔了一声：“有劳你了，放下吧。”

    甄朱将茶托放在桌案一角，后退了几步，却没有出去，安静地立在那里，不动了。

    他起先装作没看见，片刻后，见她就这么立在跟前，既不说话，也不走，眉不易觉察地皱了一皱，起了身：“你还有事？”

    “是。我来，是想谢谢上君。”

    他看了她一眼，大约猜到了她话里的所指，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自在，迟疑了下，说道：“不必了。你没事了就好。”

    甄朱摇头，神色郑重：“一定要谢上君。当初我被仙鹤所伤，要不是上君怜惜，化花为丝救了我，我可能早就已经没命了。后来上君又怜惜我的身世，容我留在山中，也是对我的恩德，更不用说前些天的事了，上君为了救我，将我从金龙爪下带回。三番两次，我无以为报，临走前要是再不向上君道一声谢，我成什么人了？”

    青阳子原本以为她要说那晚上合体的事，却没想到是说这个，不禁尴尬，面上神色却越发端方，只微微咳了一声：“不过都是举手之劳，不必挂心。你明早还要随我早课，回去歇了吧。”

    甄朱摇头：“明早的早课，我就不随上君去了。”

    从她进来到现在，至少半柱香的功夫了，他这才终于转向她，目光第一次正落在她的脸上，仿佛略微不快，说道：“朱朱姑娘，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是，我明白，上君是看不起我，更不想再看到我了，所以要赶我走。”

    甄朱望着他，漂亮的两侧唇角微微地上翘，分明是微笑的表情，但笑容却偏偏显得这么的哀伤。

    青阳子一怔，回过了神：“朱朱姑娘，你不要误会，我并没有看不起你……”

    “你不用安慰我啦，我都知道的。我知道发生了那晚上的事，全是我的错。我不该一时控制不住，竟然……玷污了上君……”

    “不不，你误会了，我并不是这么认为的……”青阳子急忙纠正。

    “那上君为什么明天一定要我走？”她咬唇，凝视了他片刻，轻轻问了一句。

    青阳子哑然了。

    他确实要她走，那是因为她的靠近，让他感到了一种失控般的不安。

    这一万年来，他已经习惯了原本的一切，他的生活，除了山门事，就是修道，虽然单调，但却平静，他从来也无意于去改变什么。

    但随着她的到来，事情仿佛慢慢地发生了改变。

    别的事情，他应该能够容忍下去，但那晚上发生的事，对他的冲击，实在太过巨大了。

    修行了万年，到了最后，他竟没能守住元阳！

    有些心思，即便已经考虑了那么多天，连他自己未必都能想个一清二楚，何况是说给她听？

    他沉默了。

    甄朱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再说什么，语气轻松：“上君不必为难了，我走就是，也不必特意等到明天了，我等下就走。这就是我为什么刚才告诉上君，明天我不随你去早课的原因。”

    青阳子显然惊讶了：“为何？你不是还要找人吗……”

    他迟疑了下：“等认完人，明天再走也不迟。”

    甄朱沉默片刻，慢慢摇头。

    “反正不能留了，早一晚，迟一晚，又有什么区别？谢谢上君的好意，但没必要了。我确实要找我的前世爱人，但他并不是你那些弟子中的任何一个，上次你带我去晚课的时候，我在睡着之前，就已经把人都看了个遍。当时之所以没有和你说实话，是因为我怕告诉你，你就马上赶我走。我不想离开上境，更不想离开你，真的。我孤身一人，道行低微，那位高人赐的护身符也时灵时不灵，我害怕我一离开上境，会被金龙，或者别的什么人欺负，我真的非常害怕，所以我对你撒谎了，想着用这个法子，能多留一天是一天。但是现在，因为我的缘故，坏了你的修行，全都是我的错，你要赶我走，我毫无怨言，所以我今晚就下山吧，离开上境，往后再也不回来了，免得让你为难……”

    她分明眼尾泛红，眸光惨淡，却朝他嫣然一笑，语气甚至变得轻松了：“我这就走了，这些天听风帮了我不少忙，他刚才去捉萤火虫了，等他回来，劳烦上君代我转个谢意，就说我以后再也看不到他特意捉来放我屋子里的萤火虫啦……”

    她顿了一下。

    “上君往后也不必记挂我，我会自己一个人好好过下去的，愿上君一切安好……”

    眼睛里的泪光，随着她的笑容，摇摇欲坠，就在要掉落的那一刻，她的话声戛然而止，仿佛不想被他看见了，带了点仓促般地转身，匆匆而去。

    青阳子望着那个迅速消失在了视线里的娇小身影，喉结微微动了一动，仿佛是想开口叫住她，但终究还是没有。

    他的视线慢慢落到了她送来的那只茶盘上，盯着茶盏上泛出的几道袅袅热气，紧紧地抿起了嘴角，显出一道固执的表情，在原地站了半晌，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手里还紧紧捏着那枚棋子，棋子之上，已经布满了他的手汗。

    他将棋子投回了罐里，在玉石相撞发出的泠泠冷声中，转身朝座台所在的道殿走去，步伐坚定。

    ……

    甄朱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东西，独自一人穿过夜色，悄无声息地出了山门，循着记忆，找到了以前和刺猬精乌威一起住过的老地方。

    乌威正在月光下吭哧吭哧地练功，梨花精幻化成一个漂亮的白衣姑娘，坐在甄朱以前坐过的那块石头上，托腮看着他练功，见他汗流浃背，上去要给他擦汗，乌威害羞，急忙闪避摇头：“你坐着就好，不用你替我擦汗，我自己会擦。”

    梨花精噗嗤一笑，低低骂了一句傻瓜，被乌威听到了，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不喜欢你骂我傻瓜，以前小蛇精就从不骂我傻瓜！”

    “好，好，我说错了，以后我不骂你了。”梨花精的笑容在月光下显得外动人。

    “她都离开这么久了，你还想着她？”她轻声问。

    刺猬精仰头看了眼月亮，叹了口气：“我就是不放心她，不知道现在在哪里，过的好不好。要是过的好，我也就放心了。”

    他发了一会儿的呆，又开始练功，在老松树下踩出一个一个夯实的脚印，梨花精开始轻声唱歌，歌声悦耳，和着不远处溪流潺潺和刺猬精吭哧吭哧练功的声音，宛如这夏夜里一首小夜曲。

    甄朱在暗处看了许久，唇边不自觉地露出一丝笑意，最后悄悄地离去，开始漫无目的地在山中游荡。

    她是对他说自己要离开上境，却没有限定什么时间内一定离开——上境山中这么大，她又不会飞，就凭她的两条腿，最多再变成蛇游啊游，没个十天半月，根本不可能走得出去。

    天已经很黑了，她也不急着找安全的地方过夜，甚至，她心里其实盼着最好能发生点什么意外。

    他说翻脸就翻脸，那么的无情，她现在唯一的法子就是抢在明天他真要赶自己前主动离开，以退为进，赌，赌他不会真的就此再也不管她的死活了。

    她没有任何的退路。

    甄朱在山里游荡了许久，到了深夜，走的两条腿都要断了，筋疲力尽，找了一个树洞，化成蛇身进去过夜，到了下半夜，迷迷糊糊，被头顶飘进来的一阵湿漉漉给弄醒，发现外面又下雨了，只能拼命往里面缩，躲着不断被风吹进来的斜雨。

    山中这季节，夜间经常会有雷阵雨，没片刻，夜空便又打起了雷，甄朱捂住耳朵，藏在湿漉漉的树洞里熬了一夜，第二天脸色苍白地爬了出来，找到一处干净的溪水，正要喝水，忽然一块大石头砸到水里，泼了她一脸的水花，擦拭干净，扭头看见几只猴精在树上朝自己恶狠狠地龇牙咧嘴，不住地发出威胁的声音，这才知道自己是闯了它们的地盘，只好转身走了。

    从前没进山门之前，她从来这里的第一天，就和刺猬精生活在一起，什么都有他帮忙，日子过得舒舒服服，现在才知道，在这山中，要靠自己一个人过下去，还真不算是件轻松的事，就连猴精都要欺负她。

    甄朱就这样在山里走了三天，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幻化成蛇，在经历过被第一天被猴精恐吓，第二天被獾精追，第三天又差点陷落沼泽的一番惊魂过后，傍晚，筋疲力尽的她听到前面林子发出一阵水声，知道有条溪流，自己都闻到身上发臭了，想过去洗洗，于是化为人形，找了过去，进去却被吓了一跳。

    面前爬满了各种各样的蛇，粗的，细的，公的，母的，全都扭结在一起，就像一团一团活动着的不断变换着形状的粗大.麻绳。

    甄朱立刻明白了。

    现在是交.配季，自己这是误闯蛇窝了。

    这个世界里，她虽然一睁开眼睛也是蛇，已经做了五百年，但真看到这么多的蛇扭结在一起，依然还是毛骨悚然，慌忙掉头就走，还没走几步，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回过头，看见一个黑胖丑汉从蛇窝里钻了出来，追赶自己。

    甄朱吃了一惊，知道这丑汉应该是蛇精，慌忙后退，那丑汉目露兴奋光芒，追了几步，竟化身成一条人腿粗细的巨大蟒蛇，飞快地追了上来。

    甄朱尖叫一声，扭身撒腿就跑，只是两腿发软，才跑了几步，脚下打了个绊，人就扑在了地上，蟒蛇立刻窜到了她的面前，直起来的颈项足有丈许高，鳞片仿佛碗口大小，嘴里吐着血红的长信，两只灯笼似的眼睛发出恐怖的红色光芒，幽幽地盯着甄朱，一阵恶腥的气味，迎面扑来，熏的甄朱差点没当场呕吐。

    她终于回过魂来，抖抖索索地正想催动真符自救，忽然，又生生地忍住了，决定再等等，于是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条发情的巨大公蟒朝着自己游来，爬上了她的腿脚，由下往上，慢慢将她身子缠住，最后将她完全地压在了沉重的蛇腹之下。

    她被缠压的几乎透不出气，蛇信也不断地在她耳畔发出嘶嘶的声音，恐怖极了。

    甄朱心里明白，现在是蛇的交.配季，自己虽然变成了人，前些天也刚做过那种事，但身体里应该还散发着那种气味的残余，一定是那种气味，吸引了这条巨蟒精，知道她是它的同类，所以要和她进行交尾。

    她极力忽略掉被巨蟒缠身的恐怖之感，紧紧地闭着双腿，在心里数着数。

    数到十的时候，她感觉到有样东西，似乎开始试图插入自己的腿间。

    她咬紧牙关，忍着浑身冒出鸡皮疙瘩的恶寒，决定再等等，度秒如年地又数了十下，周围却依旧没有什么动静，绝望之下，心知这下要是再不启咒，今天恐怕真要在这里出事了，心中暗恨那男人冷酷无情，闭着眼睛正要念咒，忽然感到身上一松，紧紧缠着自己的那条巨蟒仿佛软了下来，接着一轻，她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人从后拽住衣领，一把就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她睁开眼睛，看见那条蟒蛇精被一柄剑给钉在了地上，不住地打滚扭动，一个年轻的道士拎小鸡似的单手提着她，低头盯着她慢慢仰起来的那张脸。

    山中今夜仿佛又要下雨，月光朦胧，但也足以能够看清，他神色僵硬，双目幽暗，仿佛带着隐隐的一丝怒气。

    他终于，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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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仙缘（十六）

﻿    甄朱慢慢吐出一口气, 原本紧紧绷着的身子一下就松软了, 垂下脑袋，不去看他那双俯视着自己的眼睛。接着身子一轻，人就完全离地，被他托着踩山中草木之巅迎风疾行，耳畔呼呼，片刻之后，就已越过那座她三天前走出去的山门, 回到了炼心道房。

    这辰点，山中弟子已经就寝，周围悄无声息，路上也没遇到一个人, 青阳子带着甄朱径直进去，来到内室, 一把松开了她。

    从他现身到现在, 路上他一句话也没说, 甄朱只觉察到了来自于他的怒气，不禁有些出乎意料——她原本只想赌他还是会对自己狠不下心, 却没有想到, 惹他这样生气, 这就有点少见了，就好比一个平时脾气软乎只会装仙装高冷的老好人, 忽然冲着你生气了, 难免让人忐忑。

    头顶气压很重, 她一时也不敢喘大气，只低下头，老老实实地等着他开口，等了片刻，还是没听到有动静，忍不住偷偷瞟了他一眼，正对上他投来的两道目光，不禁有点心虚，不敢和他对望，赶紧又低下了头。

    “为什么不反抗？你不是一道金光就能把山门都给毁去一半？”

    他寒着脸，忽然开口质问。

    甄朱依旧不吭声。

    青阳子皱眉盯着她，想起经由天机镜看到的她这几天的经历，被猴精欺负，被獾精吓唬，在山中跟只无头苍蝇似的乱转，没有半点的方向感，今天又稀里糊涂闯入泥潭，侥幸出来没多久，竟然又遇上了这种事，险些被那只蟒蛇精给……

    想到当时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任由蟒蛇精缠她的那一幕，他简直没法形容自己当时的心情，脸色不禁变得更加冷了：“你是反抗不了，还是另有所图？”

    仿佛被他瞧出了点什么？

    甄朱心里咯噔一下，却抬起了头，睁大一双漂亮的眼睛，神色凛然：“上君你虽然救了我，我很感激，但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在怀疑我？”

    青阳子一语不发。

    她嚷了起来：“是，我就是故意不反抗，我另有所图！我本来就是蛇妖，天性这样！我不敢再玷污你了，我就去找我同类解决，这样你也要管？我不用你管，我这就走！别说被人欺负了，就算死在了外面，也和你无关！”

    她嚷嚷完，站了起来，掉头就要往外去，人到门口，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给挡住了，无论怎么用力，就是跨不出那道看似空无一物的门槛，气冲冲地回头，冲他又嚷：“你不是一定要赶我的吗？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青阳子原本的怒意仿佛渐渐消失了，神色恢复成了他平日的模样，冷冷地道：“你哪里也不要去，还是先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吧！等我想好合适的去处，再送你走！”

    他消了那道结界，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一张牙舞爪，虚张声势，他果然就退让了。

    等他身影彻底消失在了视线里，甄朱压下心里涌出的庆幸、后怕和欢喜之情，发呆了片刻，觉得两腿发软，一头躺在了那张她已经十分熟悉的云床上，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

    他终于改了口，从立刻要她走变成了“想好合适的去处，再送你去”，这自然是好事，但这还远远不够。

    她要的，是让他心甘情愿地留她，就算她再拆一次他的山门，再睡他一次，他也绝不会再开口要赶她走了。

    ……

    到了半夜，山中又下起了雷雨，哗啦啦的闪电雷声之中，道殿的大门被人轻轻推开了一道缝，小道童听风溜了进来，小心地走到那个座台前，仰头望着其上闭目打坐的青阳上君，脸上露出犹豫的表情。

    青阳子睁开眼睛，看向小道童，问道：“怎不去睡觉？”语气温和。

    一道雷声在头顶滚过，听风缩了缩脖子：“上君，我刚才被雷声惊醒了，想起了朱朱……”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眼青阳子的脸色，仿佛唯恐他会生气，见他神情无波，又鼓起了勇气，吞吞吐吐地接着说道：“她可怕闪电打雷了……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一定很害怕……”

    青阳子望着他的目光更加温和了，却只说道：“不必为她担心。你回去睡吧。”

    听风知道自己也没法让朱朱回来，怕扰了上君的清修，耷拉着脑袋，转身又怏怏地去了。

    青阳子望着小道童的身影隐没在大殿里，再次闭上了眼睛。

    雷雨来的急，走的也快，一阵大雨过后，远处蛙声此起彼伏，殿外有水滴不断从檐头滴落到青石台础时发出的滴滴答答之声，倍添山中清夜的宁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一道身影，悄悄出现在了他打座的大殿之中，隐身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和清灯照不到的那片昏暗，慢慢地融成了一体。

    良久，那身影仿佛鼓足了勇气，从角落里出来，无声无息地朝着座台靠近，才走了几步，看到座台上的他微微动了一动，急忙转身，再次退回到了昏暗里。

    青阳子早就觉察到她的到来了，刚才只是不予点破，闭目道：“出来吧。”

    甄朱哦了一声，从那个昏暗的角落里出来，停在了座台的阶梯之前，轻声说道：“刚才天上打雷，我睡不着觉，一个人也想了许多，觉得刚才实在不该冲上君发脾气，是我不好，所以来向上君赔罪，希望上君不要恼我……”

    她语气温柔，模样乖巧，和先前冲他嚷嚷闹着要走的样子判若两人。

    青阳子忽然觉得舒服了许多，就好像有道暖泉汩汩流过心田，睁开眼睛，垂视着她，却还是没有开口。

    甄朱微微仰脸，圆圆的一双眼睛里，充满了无辜：“虽然上君怀疑我，让我很是伤心，但我也知道上君是为了我好，否则绝不会来救我的。其实当时，我只是实在太害怕了……”

    她停了下来，心有余悸，气息颤抖：“那条蟒蛇精，太可怕了，又臭又可恶，它追上了我，就紧紧地缠着我，像是一座山压了下来，我气都快要透不出来，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记不起来了……要不是上君你及时现身救了我，我都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

    她肩膀微微瑟缩了下，慢慢地低下了头，一动不动。

    灯影照着她半张洁白的面颊，她睫毛低垂，鼻影温腻，像是做错了事等着大人教训的孩子。

    青阳子忍着开口想要安慰她的冲动，依旧一语不发。

    她吸了吸鼻，再次抬起脸，仰望着座台上宛如定石的那个年轻道士。

    “上君，虽然你刚才说，我可以暂时留下，但你还说了，日后我还是要被送走的。你不知道，虽然我来这里时间并不久，但我真的很喜欢这里，这里就像是我的家。上君你要是还打算送我走，那就不用留我了，免得到时候再被你送走，我会更加难过……”

    她一顿。

    “今晚我实在是太累了，也走不动路了，谢谢上君留我一夜，明天一早我就自己离开。”

    “我不打扰上君清修了，我先回了……”

    她低头，转身慢慢离去，快走到门槛前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一道声音传了过来，一字一字：“你糊里糊涂，连个方向都不认，更不用说灵修低微，谁都可以欺负你，你以为你能去哪里？”

    甄朱心口微微一跳，停下了脚步，转过了头，见他依旧冷着脸，便咬了咬唇，嗯了一声：“往后我会尽量小心的……”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起身，道袍飘飘，下了座台，朝她走了过来，说道：“你灵力低微，连本能都控制不住。先不要走了，留下来。我让广成子教你修气，学会控制住你的本能，免得……”

    他顿了一下，改口：“总之，等你能自保了，到时你要走，再走不迟。”

    啊，啊，他开口了，他终于还是开口了！

    甄朱压下心里迅速涌出的兴奋之情，凝视着对面的他，摇头：“广成子他讨厌我，肯定不会好好教我……何况他那么凶，我看见他就怕，我本来就笨了，又怕他，一定学不好的……上君要是真愿意帮我，能不能换个人教我？”

    青阳子迟疑了下，在心里开始一个一个地过滤着别的可以教她的人。

    二代弟子中，玄成子虽然脾气好，但对修气并不在行。

    无为子于修气胜过同辈，但一向没有耐心，也不适合教她。

    清净子无论修气还是性，倒颇适合，但是……

    他还是年轻了些，对着色相，万一坏了他的修为，那就有违他的初衷了。

    至于再下去的三代、四代弟子……

    想来想去，山门里那么多的人，竟然没有一个合适能教她的。

    甄朱见他半天不开口，憋的受不了，忍不住说道：“我要上君你教我！”

    青阳子心微微一跳，直觉不妥，偏偏脖子仿佛梗住了，还在迟疑着，她已经露出了笑容：“上君你真好。你这是答应我了？我一定会好好学的，不给你丢脸！”

    青阳子忽然觉得哪里仿佛有点不对，可是一时又想不清楚，望着她瞬间变得笑意盈盈的一张脸庞，那一个不字，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他定了定神，淡淡说道：“我教你也可，你肯用心学就好。回你原来住的地方吧，明天开始，我就教你修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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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仙缘（十七）

﻿    第二天大清早, 听风还在睡觉，被门外飘进来的一股食物的清甜香气给勾醒了, 睡梦里都能闻出来是自己最喜欢吃的松仁蜂蜜粥，擦了把口水, 起床打开门一看, 呆住了，有个女子正忙着在院子里那只平时用来煮茶的炉子上炖着粥，那个窈窕的背影，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听风你醒啦？粥快好了, 凉凉就能吃了。”

    那女子听到开门的声音，转身对他笑盈盈地说道。

    听风一开始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 发现是她真的回来了, 啊了一声，乐的一蹦三尺高，那声“朱朱”, 叫的连隔墙数十丈外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一个早上还没过完，上境里的那群年轻弟子就全知道了几天前刚离开的小蛇妖又回来了的消息。

    她虽然是妖精，但幻化为人后的本体，实在是太美了，关键是她站那里微微一笑, 眉眼气质, 又清纯又勾人, 说是仙女还差不多, 所以她走了的这几天，山门里一下就沉闷了不少，现在听说她居然又回来了，也就是说，她想必还是没找到她的那个前世爱人，众人于是忍不住难免又开始憧憬。

    甄朱可完全不知道因为她的归来，让山门里那些平日生活枯燥的年轻弟子们又多了个盼头，她全部的心思，都用在了“修气”上，每天最盼望的时刻就是天黑，因为青阳子也就只在晚课后才有时间指导她修气，就这样，一个是真正用心地在教，一个是装作努力地在学，一晃几天就过去了。

    这天傍晚，因为今晚山中没有晚课，所以他指点她修气的时间会比平常有所提早，甄朱早早就煮好了茶，再抹了一遍原本就已经干净的纤尘不染的书房，都准备好了，自己就站在炼心道舍的大门外，左顾右盼等着青阳子回来，这时看到对面来了一个前天偶遇，帮自己和听风提过泉水的名叫王微的年轻四代弟子，手里拿着一只纱兜，到了她的面前，脸红红地将那只纱兜给她递了过来，说道：“朱朱姑娘，这是我亲手一只一只抓过来的，晚上你把它们放在屋子里，能亮一夜。”

    一看到纱兜，甄朱就知道袋子里装的是萤火虫了。

    这已经是她回来后的这几天里，收到的第七袋萤火虫了。

    起因全是因为听风，这孩子最近迷上抓萤火虫，她走了的那几天，他因为扫兴没去捉，这几天她回来，他又恢复了兴头，天天去抓，抓回来后，晚上就放在甄朱的屋子里飞，天亮了再放它们走。

    甄朱是挺喜欢黑夜里萤火虫绕着纱帐飞舞的一幕，但不知道消息怎么就传了出去，因果倒置，变成是她喜欢萤火虫，所以听风才天天去给她抓，于是就有了现在这样的一幕，几乎天天上演。

    甄朱赶紧摇头，正要澄清自己并不需要，王微已经将纱兜塞到了她的手里，抢着说道：“我以后天天给你抓！”

    他一说完，转身就跑，还没跑几步，看到青阳子正好从侧旁现身，差点一头就撞了上去，吓的赶紧停住脚步，退到一边，恭恭敬敬叫了声“上君”，朝他鞠了一躬，赶紧低头走了。

    甄朱就那么站在门口，手里抓着袋子，看着青阳子朝自己走来，目光扫了眼她手里的纱兜，回过了神，急忙懊恼地解释：“真的和我无关……我跟他们说过很多了，让不要给我抓。我这就放了……”

    她一边说，一边解着缚住袋口的绳子，将里面的萤火虫都放了出来。

    青阳子神色淡淡，从她身边走过。

    甄朱冲他背影皱了皱鼻子，将虫子全放走了，跟了进去，见他已经端坐就位，赶紧给他倒了杯茶，坐到了他的对面。

    这几天的“修气”，内容其实十分无聊，就是背他教给她的一大篇长长的心诀，又拗口，又晦涩。

    甄朱其实记性很好，又肯下功夫，背地里回到屋里，熬夜不停地看，才几天的功夫，就已经背的差不多了。但是在他的面前，她却故意装的笨一点，几天下来，勘勘也就背会了前头他要求的最简单的几段。他耐心很好，从没见他露出过不耐烦的神色，每当她故意装作忘记，磕磕巴巴背不出来的时候，他还会在旁简单解释，加以提醒。

    甄朱有一种感觉，随着这几天的“背书课”上下来，虽然他大部分时间都还是不苟言笑，但两人独处时的气氛，不知不觉已经变得比以前融洽了许多，原本今天她正想再接再厉，没想到被那个小道士的一袋子萤火虫给破坏了，这会儿他一坐下去，什么也没说，就让她背昨天交待下去的功课。

    甄朱偷偷看了他一眼，见他冷着脸，于是开始背，很快背了出来，他的神色终于缓了些，甄朱一笑：“上君”，她还叫他上君，因为他不让她叫“师父”，“我还能继续往下背，你信不信？”

    他眉头微微一挑，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甄朱都能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暗笑了下，清了清嗓子，接着背了下去。

    她嗓音悦耳，口齿清晰，一字一字，背的清清楚楚，中间别说背错字了，竟然连一个停顿都没有，听她背书，简直就是一种享受。

    青阳子听她越背越顺畅，心里惊讶不已，情不自禁，又想起了这几天一直困扰着他的另一件事。

    几天前的第一堂课，按照惯例，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以掌心接她天灵，以此感知她现在的灵修，自然了，她的灵修低微，程度和他预先设想的差不多。

    但叫他不解的是，当时他在她的体内，感受到了另一种灵气的存在，这灵气至纯至阴，他前所未见，只是如今还十分散漫，并不能赋予她更多的灵力，但是假以时日，若是加以引导修炼，必定能成大器，所以他先督着她熟悉修气的基本心法，心法掌握了，别的修习起来，也就事半功倍。

    “上君，我背的怎样？”

    他的耳畔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回过神儿，见她笑盈盈地望着自己，双眸充满期盼之色，便点了点头：“尚可。”

    甄朱暗地里翻了个白眼。

    才这么几天功夫，她就把要背的不用背的统统都给背了下来，到了他这里，却只成了一句“尚可”。

    她皱眉，叹了口气：“上君，你不知道，我人笨，怕你不耐烦教我，所以这几天熬夜，辛辛苦苦才终于背了下来，上君你难道不应该给我点奖励？”

    对着她那张宜喜宜嗔的脸，青阳子的心情慢慢地愉悦了起来，脸上表情却依旧不变，只唔了一声：“你要何奖励？”

    “我要是说了，上君不会生我的气吧？”

    他摇了摇头。

    甄朱轻声道：“我想亲一下上君。”

    青阳子一愣，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天晚上她半裸着娇躯贴缠着衣衫同样不整的自己的一幕，直到此刻，那种体肤相触的感觉，仿佛还残余在他的皮肤之上。

    “换一样！”他有些不自在地挪开了视线。

    甄朱眨了下眼睛：“那就改成上君亲我一下，好不好？”

    青阳子顿了一顿，绷着脸：“不许胡闹！”

    甄朱嘟了嘟嘴：“这也不肯，那也不肯，还说奖励！”

    她想了下，眼睛忽然一亮：“上君，你会双修吗？我听说道家有一种修行之法，叫做双修，上君你不是要教我修气吗，不如双修，好不好？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青阳子刚才感到有些口干，正端起茶饮了一口，还没来得及吞完含进去的那口茶，忽然听她冒出这话，呛了一下，咳嗽起来，等咳完，见她一手托腮，睁着双漂亮的眼睛，一脸的纯真，忍不住问了一声：“你知道什么是双修？”

    甄朱摇头：“我不知道，只听说是男女同习，可事半功倍，互补有无。”她想了下，“上君，是不是就像那天晚上我们做过的那种事啊？”

    青阳子一阵耳热，正色道：“所谓双修，并非道法正途，以后你不要想这些了！”

    甄朱小声嘀咕：“小气！你不和我双修，我就找别人双修！”见他脸色一沉，急忙又改口，乖乖地哦了一声。

    他这才慢慢吁出一口气，沉吟了下，转了话题：“既然你已经背会了心法，那今晚开始，我就教你修气。”

    ……

    甄朱回到自己住的屋，人躺了下去，还在想着今晚的经过。

    后来他教她心法的时候，除了必要的手的碰触，剩余时间，和她一直保持着身体的距离，模样看起来严肃极了。

    甄朱叹了口气，闭目，平躺在床上，默诵他教自己的运气之法，渐渐排除杂念，舌底生甘，一下就睡了过去。

    她睡到半夜的时候，耳畔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醒了过来。

    这声音似曾相识，她仿佛在哪里听到过，它在召唤她，引她出去。

    她终于想起来了，这是陆压道君的声音。

    她非常确定，她现在是清醒的，并不是在梦中，但是她却控制不住自己，竟然从床上爬了起来，顺着陆压道君的召唤，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外面，停着那只从前将她送来这里的白隼。

    甄朱如同梦游般地上了白隼的背，它载着甄朱，猛地振翅，随着翅膀震动空气，一下就冲上了夜空，无声无息地朝着上境之外疾飞而去。

    青阳子此刻正在道殿里打坐调息，他的五官感知达到了敏锐的极点，立刻就捕捉到了外面的异动，猛地睁开眼睛，目中精光流动，仿佛感知到了什么，飞快地从座台上下来，快步追出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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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仙缘（十八）

﻿    白隼驮着甄朱穿云破雾, 往西方翱翔而去, 很快出了上境, 继续又飞了半夜, 天快亮的时候，速度终于减缓, 最后开始在半空盘旋。

    甄朱睁开眼睛向下看, 发现自己被带到了一个之前完全没有见过的陌生地方, 下面是个孤悬海上的岛屿，岛上险峰峻岭, 奇木森森，云雾缭绕，犹如传说中的蓬莱仙境。

    这白隼既不前行，也不下落，到了这里, 仿佛在等什么似的，就这样一直在岛屿上空盘旋。

    甄朱心中难免惶惑, 更是牵挂无比。

    她知道这白隼必定是受了陆压差遣, 这才将自己带离上境的，原本以为是陆压要见自己，却没想到飞了半夜，到现在还没见着他的影子。

    难道他就在下面的这个孤岛里？

    直觉告诉她，这不大可能。

    现在天已经亮了, 听风一定发现她不见了, 然后, 或许很快，青阳子应该也知道了。

    他会不会为自己的失踪感到焦急？

    甄朱心乱不已，忽然，耳畔又传来了陆压的声音：“女娃娃，这里是大觉幻境，我陆压的世外仙洞，他若问你，你就告诉他我的名号。”

    “道长——”

    甄朱茫然，正要找他，忽然身下那只白隼的双翅一收，身体往一侧倾覆，没有任何防备，她立刻就失了平衡，从隼背上一头栽了下去。

    甄朱大惊失色，在高空中根本无法控制身体，只能闭着眼睛，整个人像块石头似的，直接朝着下面的仙岛坠落，连她自己也能感觉的到，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摔的粉身碎骨的时候，坠势一缓，身下忽然仿佛多了一团气团，将她整个人稳稳地托住了。

    耳畔风声变小，坠势也停了，她慢慢睁开眼睛，看见青阳子竟然出现在了视线里，刚才那股托住自己的气团，显然应该就是由她所发。

    甄朱犹如劫后逢生，心还砰砰地跳着，睁大眼睛，看着他御风朝自己迅速而来，转眼到了近前，伸手将她抱住了。

    “莫怕！”抱住她的那一刻，他在她耳畔低声安慰。

    甄朱心还怦怦地跳，将脸贴在了他的怀里，伸出双手，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身，就这样被他带着，两人平稳地落在了地上，他将腿脚还发软的甄朱放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四顾，只见绿草茵茵，鸟语花香，远处仙瀑跌宕，附近有小鹿悠闲漫步，也不怕人，看见他们两个，停了下来，歪着毛茸茸的脑袋，好奇地看了片刻，这才撒开蹄子，跑了个无影无踪，风光之秀，不啻仙境。

    “你认得那只白隼？”他环顾了一圈，问甄朱。

    甄朱点头：“我从前不是和你说过，我曾认识一位世外高人吗？昨晚就是听到了他的召唤，我出去了，被那只白隼给带到了这里，我也不知道哪位高人想做什么。”

    她将刚才下坠前听到的声音讲述了一遍，茫然地看了四周一圈，“他说这里是大觉幻境。”

    青阳子心惊不已。

    他万万没有想到，她认识的那个“世外高人”，竟然会是自己那个只知其名，从未见过面的小师叔陆压道君。

    他隐隐也听说了些，据说陆压道君道行通天，只是行事怪诞，曾和魔道有染，与身为大师兄的鸿钧老祖不和，万年之前，两人中间似乎还发生过摩擦，上境不允他入内，而大觉幻境就是他的仙山所在，这地方地处昆仑极西，遗世独立，他只是听闻，从未曾来过，却没有想到，今天竟然误入。

    他沉吟了下，见她茫然望着自己，便安慰道：“别怕，我这就带你回去。”

    但是很快，青阳子就发现自己想错了。

    这地处西方的孤岛，在他追着那只白隼进入的时候，并没发现有什么异常，但现在，当他想离开，这地方却变成了一个无限巨大的芥子世界。

    他带着甄朱御风许久，以他的估算，正常情况之下，现在应该已经快回上境了，但是，事实却是这孤岛一直就在跟着他不断地扩大，无限地膨胀，他飞的快，它膨胀也快，他缓行，它也放慢速度，他停，它也停。

    无论他行的多远，多高，他始终无法穿破这个世界的界限。

    也就是说，他被困在了这个奇怪的地方。

    接下来的几天，青阳子试过各种别的方法，却依然无果。

    他终于暂时放弃了离开的念头。

    甄朱也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

    其实对于她来说，只要能和青阳子在一起，无论身处何地，对她而言并没有什么大的区别，除去无法离开这一点，这里风景如画，鲜果遍地，空无一人，倒是个隐居的极好所在。

    但是他和她却不一样。

    她原本担心他会因此焦躁，想到他是因为自己而误入了这个奇怪的地方，以致于被困在其中无法脱身，她心中很是歉疚。

    他仿佛看出了她的想法，说道：“既来之，则安之，不用担心，我很好。这里是我那位小师叔的仙山，能来一趟，也算是有缘，何况，他既然引我过来，迟早想必会现身。”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面带微笑，神色坦然，看得出来，确实并没有因为这个突然到来的意外而乱了方寸。

    这样的一个他，终于让甄朱感到安心了下来。

    既然一时无法脱身了，陆压也没露面，那就只能在这里暂时落脚。很快，两人就找到了一处宜居的洞府，里面十分干燥，而且，竟然还有天然的石床，石凳，甄朱怀着误闯仙境般的好奇和快乐，忙碌了整整一天，像个小妻子那样进进出出，将山洞打扫的干干净净，最后还不忘摘来一束野花，插在一只捡来的大螺壳里，用作装点。

    她忙碌的时候，他就在一旁微笑看着她，甄朱将花举起来，朝他招了招手，问他好看不好看，他笑而不答，但望着她的一双眼眸，却微微闪亮。

    当天晚上，两人分床而居，他睡山洞口的那张石床，甄朱睡里面，中间隔着一道石屏。睡之前，他就像在上境里那样，两人相对而坐，他继续教甄朱修气，甄朱仿佛一个好不容易放假了却要被抓去继续上补习课的学生，嘟着嘴，勉强打了片刻的座，眼皮子就沉了下来，慢慢靠在了他的胳膊上，睡了过去。

    青阳子起先一动不动，慢慢睁开眼睛，低头，凝视着她沉沉的睡容，看了许久，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送到她的那张石床上，将自己的外衣脱下，轻轻盖在了她的身上。

    ……

    日出日落，一转眼，两人被困在这里已经半个月了，陆压始终没有露面。

    但这无关紧要，对于甄朱来说，这半个月，就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的最快乐的日子了，青阳子终于不再是上境里的那个年轻道士了，需要时刻端着他掌教的高冷模样。他早已经无需进食，吸风饮露，可乘云气，御飞龙，但甄朱却不行，于是白天，他会攀上悬崖，就是为了给她摘一个看起来最是甜美多汁的蜜桃，夜晚，他抱着甄朱飞到岛上那株万年之龄的大树树顶，陪她坐在上面，仰望头顶的无限星空，暖风徐徐吹来，甄朱舒舒服服地枕着他的胸膛，渐渐又泛起瞌睡的时候，忽然，无数的点点星光仿佛坠落了人间，从四面八方，朝她飞来，飞的近了，发现竟是点点流萤，虫儿们围绕着她，在她的头顶飞舞，化成各种美丽的形状，甄朱朝它们伸出手，一只小虫停了上来，萤光一闪一灭，此情此景，美的宛如坠梦。

    甄朱惊喜，像个孩子般地发出咯咯的笑声，欢喜地看向身边的青阳子，将手举到他的面前。

    他含笑望着她，说：“上次你背书背的好，我不是还欠你一个奖赏吗？”

    他的眸中，仿佛也坠入了点点星光，微微闪亮。

    甄朱凝视着他，忽然跪坐而起，朝他慢慢靠了过去，毫无任何预警，就这样伸出双臂，抱住他的脖颈，吻住了他的唇。

    他呼吸一停，身影短暂凝固了片刻，但很快，也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任由她亲吻着自己，四唇分开的时候，她闭着眼睛，把脸埋在了他的怀里。

    他起先不动，片刻后，迟疑了下，终于还是伸出手，将她轻轻地揽住了。

    这天晚上，他抱着她回到了睡觉的洞府，已经有些晚了。

    或许是因为刚才的那个亲吻，他显得有些不自然，也不强迫她修气了，目光更是避开她那张泛着红晕的艳若桃花般的面颊，让她早些睡觉，自己便去一旁，像平常那样打坐。

    甄朱侧卧在石床上，通过隔在中间那张石屏上的天然凹洞，正好可以看到他安静闭目打坐的侧影。

    他生的真的好看至极，她可以一直这样看下去，永不厌倦。

    夜越发深了，她嘴角含着微笑，终于慢慢地闭上眼睛，坠入了梦乡。

    她梦到了向星北，他仿佛回来了，就这么温柔地在床前俯视着她，朝她微笑，她伸手想去抱他，手却抱了个空，接着，他的身影渐渐地淡去，仿佛就要消失。

    “星北！星北！”

    甄朱焦急万分，又害怕万分，不停地叫他的名字。

    她要他回来，她不忍心，让他就这样一个人永远地长眠在那片漆黑的深海之底。

    在她的焦急呼唤声中，他的身影终于渐渐又变得清晰了，却仿佛和青阳子融在了一起，她一时都有些分不清，他到底是向星北，还是青阳子，只看见那个男人朝她伸手过来，温柔地帮她擦去眼睛里不断滚落的泪珠，柔声说道：“朱朱，不要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我也会回来的……”

    这种感觉是如此的真实，充满了悲伤和喜悦，她胡乱点头，眼泪不断滚落，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裳，唯恐稍一松手，下一刻他就不见了，直到仿佛被人抱在了怀里，轻轻用手掌拍她后背，安慰着她，才终于从梦中醒来，慢慢睁开一双含着泪花的眼睛，对上了一双深沉的男人的眼眸。

    “你醒了？”

    青阳子俯视着紧紧抓着自己衣襟的她。

    甄朱抽噎着，泪不停地继续滚落，他仿佛有些手足无措，只好继续抱着她，不停地低声安慰，甄朱泪流的更是汹涌，很快将他胸前一片衣襟都打湿了。

    “朱朱，你刚才，梦见了什么？”

    他迟疑了下，终于柔声问道。

    甄朱含泪和他四目相对，忽然张开双臂，将他紧紧地抱住，压在了自己的那张石床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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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仙缘（十九）

﻿    甄朱亲吻着他, 唇瓣上带着索求的急切和渴望的温度。

    他饱满的额，挺直的鼻, 薄薄的唇，漆黑的发，充满了男性阳息的喉结……处处都落下了她的吻。

    她剥开遮掩他躯体的那件道袍, 露出他的锁骨和胸膛, 将脸庞贴了上去，闭着眼睛，用肌肤去感受和他亲密相触时的那种感觉。

    他就被她这样压着, 睁着眼睛, 看着她坐在自己的腹上，挺起那截柔软的腰肢，千娇百媚，脱去了她的衣裳, 将柔美的曲线和无暇的体肤, 完全地袒露在了他的目光注视之中。

    那一夜在道殿里，他从头到尾都闭着双目。色气袭人，一切却被挡在了一张薄薄的眼皮之外。

    他对她的所有幻想, 也就止于天机镜中的那匆匆一瞥, 每当他道心不稳, 那日扭动在碧波中的那段模模糊糊的白的如玉的剪影, 就成了所有邪魔的源头。

    但是这一夜, 她的美却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无法不去看她, 这世界里最清纯，也最魅惑的那张脸，再次朝他俯了下来，慢慢游移，那朵温热柔软的红唇，终于落在了他最炙热的身体之处。

    他闭上了眼睛，喉结下发出了一道长长的吸气之声，沙哑，痛苦并快乐。

    ……

    甄朱满足了，无论是身体还是心里。

    她筋疲力尽，浑身是汗，唇角却弯出了一道快乐的小小弧度，蜷在他的身边，沉沉地睡了过去，不知道睡了多久，她在梦中下意识地还想再搂住他，朝身边的人伸出手，手却摸了个空。

    眼睫毛微微一动，她睁开眼睛，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起身离开了，她的身上还盖着他的一件衣裳。

    甄朱立刻转头，看向洞府口的那张石床，也空荡荡没有人。

    她一阵心慌意乱，犹如被世界抛弃了的感觉，胡乱裹上了他的衣裳，赤足就跑了出去，看到那个熟悉的侧影就靠坐在洞口外的一块巨石上，仿佛已经有些时候了，这才松了口气，停住了脚步。

    他坐那里犹如睡了过去，一动不动，被深蓝夜空勾勒出的那道剪影凝固了似的。

    但甄朱知道他没有睡，更不是在打坐，修气。

    她默默地看了他许久，终于鼓起勇气，走到了他的身后，慢慢抱住了他的腰身，将自己的脸贴在了他的后背之上，喃喃说道：“你是后悔认识我了吗？”

    他依旧沉默，但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身体仿佛微微一僵。

    甄朱忍住心里慢慢涌出的酸楚，更紧地抱着他，不愿松开。

    忽然，他猛地转过了身，她低呼一声，双肩就被他反握，接着，他将狠狠地压在了他的大腿之上，令她仰面对他。

    他低头，目光盯着她，神色僵硬。

    她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他。

    这一刻的他，模模糊糊地，让她忽然联想到了向星北——就在那天，她去找他，告诉他她爱上了别人，要和他离婚的时候，他的表情，仿佛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的手力气很大，紧紧地捏着她的肩膀，她甚至感到一丝疼痛，却并未作任何的挣扎，只是顺着他的钳制，柔顺地仰在他的腿上，睁着双眸，望着他。

    “你怎么了？”

    她轻声问。

    “你在梦里，是不是梦到了你的所爱之人？”他说。

    “刚才的事，是把我当成了他？”他又说。声音低沉而压抑，仿佛一字一字，从齿缝里挤出来似的。

    甄朱的呼吸乱了，定定地和他对视着。

    他低着头，脸庞大部分的轮廓都陷在了夜的阴暗里，月光只绘出了小半面的侧脸，她第一次发现，他竟然也眉角如峰，嶙峋阴郁。

    她微微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不能告诉他，他就是她要找的前世爱人啊，那个生生世世的爱人，可是轮回已经将他对她曾经的爱和记忆彻底埋葬。

    她被他吻住了嘴。

    这个吻来的猝不及防，又涩，又烈，又压抑，力道极大，不带丝毫的怜惜，仿佛只是为了证明他的存在似的，听到她发出一声疼痛般的呜咽，他就立刻松开了她，改而将她一把抱了起来，快步回到了山洞里，放在他前一天才刚打坐过的那张石床上。

    甄朱心怦怦直跳，一只手撑着身子，从石床上坐了起来，不安地舔了舔干燥的唇：“你……”

    他一语不发，没等她坐直身子，就伸手将她再次推倒在石床上，接着，身躯直接就压了下来，这一次，和刚才他在她身下的顺服完全不同，又狠，又重，她很快被他弄软了，从里芯子软到了四肢百骸，软成了一团，唯一剩下的，就是死死地咬唇，轻声地呜咽，被动地承受着来自于他的伐略。

    这一夜，甄朱再也没合过片刻的眼。

    他不再是平日的青阳子，甄朱仿佛不认得他了，他变成了一个红着眼睛，纠缠着她，不停索要的男子，曲折幽深的石壁之间，回响着她被男人弄的时高时低断断续续的呜咽吟哦，空气里漂浮着若有似无的甜腥气息，这回音和气息一直持续到了天明，洞府里才终于彻底地安静了下来。

    甄朱浑身骨头像是被拆了又重装一遍，终于能够睡觉了，眼睛一闭，立刻就沉入了酣眠。

    这一觉睡的极沉，醒来的时候，半个洞府变成了暖秋的颜色。每天的夕阳，都会在这时候从洞口斜射进来，洒满一地，像是落下了一场蒙蒙的金粉细雨，这是一天中甄朱最喜欢的时刻。

    她慢慢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躺在那张石床上，身边又没了人。

    她慌忙又转头，立刻就对上了一双注视着她的漆黑眼睛，原来他就站在洞口，衣衫整齐，正望着她，仿佛在那里已经看她很久了。

    两人四目相对。

    她想起了昨夜，脸庞爬上了一层浅热，慢慢坐了起来，朝他伸出了双手，撒娇的样子。

    他微微一笑，目光清明，眼底温柔，仿佛又成了她第一次见到时那个负剑迎风而来的男子，却并没有朝她走来。

    “朱朱，”他说道，“我想和你在这里一直这样过下去，但是现在还不行。明天我再想办法，一定要出去，去见师尊，请求他的谅解。我凡心不灭，已经没资做上境的掌教了。以后，如果你还愿意留我身边，我就和你一起修行，我们永不分开。”

    “如果……”

    他顿了一下，“如果你要继续寻找你的前世所爱，那么我会帮你，直到找到为止。”

    甄朱怔住了，和他对望了片刻，忽然赤足下地，不顾衣衫滑落，跑到他的面前，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身。

    “我愿意。”

    她忍住落泪的感觉，吻住了他的唇。

    一世一轮回，这一个轮回，就让她慢慢先和他与天同老，可好？

    ……

    次日清早，青阳子带着甄朱离开已经住了半个多月的洞府，来到了幻境的离火之位，等待着日出的时刻。

    他告诉甄朱，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任何的结界是完美没有破绽的，这个芥子幻境虽然无边，但也一定存在着生门。这些天他经过观察，离火之位应该就是唯一能够让他们脱困而出的生门了，而且，每天日出的那一刻，借天地之气，正是破门而出的最好时机。

    甄朱相信他的判断，安静地等在一旁。

    这时海上朝阳还没升起，天空灰蒙蒙的，风也不大，等了片刻，渐渐地，东方的海平面尽头变得明亮了起来，云层也染上了光彩，幻为朝霞，风渐渐地大了，不停地吹动他的衣摆，就在朝阳快要跃出海面之前，他转头，示意甄朱做好准备，甄朱急忙跑到他吩咐过的十丈开外之地，躲在一块巨岩之后，捂住耳朵，屏住呼吸，看着前方的他面向日出而立，周身渐渐凝聚起了一团气流，那气流越聚越大，越聚越大，绕着他不断地回旋，很快，吸起了他周围数丈之地的所有物什，飞沙走石，威力惊人，即便甄朱已经避到了这里，依然还是能感到有一股吸力，仿佛就要把自己个吸过去似的，她紧紧地抱着那块巨石，终于，就在朝阳跃出海平面的那一刻，伴随着他的一声暴喝，一道如同霹雳的青色剑气，从他的掌心发出，挟裹着雷霆般的呼啸之声，朝着前方飞掣而去。

    “嗳！嗳！快收剑！快收剑！切莫毁了我的结界！”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在耳畔响了起来，甄朱回头，看见有个道士正御风疾速而来，不断摆着手，冲着前方的青阳子大声嚷嚷，一脸的焦急之色。

    但是已经晚了。

    青阳子分明也是听到了，却岿然不动，那道剑气出手，笔直而上，在半空中陡然暴涨，轰的一声巨响，宛如地动山摇，那道已经关了他们多日的结界，硬生生地被这凌厉剑气撕开了一个巨口，口子一开，犹如摧枯拉朽，剩余的整个结界立刻随着剑气完全破裂，仿佛一个巨大的泡沫，转眼崩碎，消失的无影无踪，剑气余气掀起的海浪，宛如一排数人高的巨大水墙，轰鸣着向岸边扑来，脚下大地微微颤抖，山中动物惊恐奔走，就在水墙快要冲上岸边吞噬一切的时候，青阳子微微弹指，转眼之间，水墙平息，走石跌落，波浪迅速地退回了海中，周围的一切，又恢复了原本的平静。

    他仿佛根本就没留意到陆压道君，转头就快步走到甄朱身边，扶起已经坐在了地上的她，低声问道：“你还好吧？”

    甄朱刚才被那股巨大的气浪给压的几乎透不出气，现在才终于缓了过来，定了定神，点头，随即指着他身后那个正气急败坏赶来的道士，有点紧张：“怎么办？他就是陆压道君……”

    青阳子没有回头，只扶起了甄朱。

    陆压已经赶到了近前，刚才眼睁睁就这么看着自己的法宝被毁了，气的不轻，跳脚大声怒骂：“青阳子，你这个娃娃，怎如此的躁！我好心让你带着小媳妇儿来这里小住，我不过出去转了几天，才刚回来，你就打破我的大门，我叫都叫不住，简直是岂有此理！你这是存心的吧？”

    青阳子这才理了理衣袖，转身，朝着对面那个抬脚不停的道士拜了一礼，说道：“青阳子见过师叔，刚才若是有所得罪，还请师叔见谅。”

    陆压脸色很是难看，盯着他瞧了半晌，忽然又转怒为喜，哈哈大笑：“不过是破了个结界嘛，有什么可心疼的！破的好！这才是魔君的儿子，我陆压的弟子，有血性！天不大地不怕！我原本正愁，怕你被那鸿钧老祖给教成和他一样的缩头道士，现在看来，可以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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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仙缘（二十）

﻿    青阳子抬眼, 看向陆压, 略一迟疑：“师叔刚才说什么？”

    陆压一愣, 随即醒悟, 一改神色里的癫狂，哼了一声：“我就知道我的那个师兄绝不会把这事告诉你的。我且问你, 你可知自己父母是谁, 你从何而来？”

    青阳子目中掠过一丝淡淡阴影, 沉默了。

    从他有记忆开始，他就从没见过自己的父母。师尊对他极好, 但却不提此事，每当他问及，只说他父母远行，叫他不必记挂。

    他小时还曾暗暗期盼过有一天他们会来看他，但随着渐渐长大, 早已绝口不提。

    “天地万物，但凡血气之灵, 必有血脉父母！我告诉你吧, 你父九明，魔界魔尊，曾威震天地，神佛莫敌，你母碧瑶玄女, 西王母的女儿, 天帝之妹, 万年之前，他二人结合，遭天帝阻挠，引发了神魔大战，腥风血雨五百年，天帝不敌，颜面尽失，使诈将玄女带回天庭，诱她和你父决裂，回归天庭，那时玄女腹中已经怀胎，那孩子就是你。天帝为挽回颜面，暗中以你性命对九明加以威胁，为取得他信任，又请出我的大师兄鸿钧老祖，以他为保。九明知悉玄女背叛，心灰意冷，更为保你平安，于是甘愿自毁元灵，就此被禁锢在了水镜冥界，五百年真火，五百年玄冰，遭受折磨，永不超度！”

    “你父九明，性情中人，虽出身魔道，其英雄磊落，却远不是那些自封神佛正道所能企及！我与他偶然结识，一见如故，结为忘年之交，当年他曾说过，日后若有子嗣，就让他拜我门下，谁知那时我正闭关，等我出来，才知道他已被人暗算！”

    他仰天长叹：“可叹我那义弟，天赋异禀，英雄盖世，却偏偏勘不破女色，竟然被一个女子如此玩弄于股掌，以致于最后落得如此结局！”

    他看向青阳子：“你说，你身为人子，你父如此待你，你能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这段万年之前的往事，甄朱先前虽然已经听陆压说过一遍了，但现在再次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听到之时，忍不住还是倍感凄壮。

    她大气也不敢出，悄悄看了眼身边的青阳子。

    他脸色苍白，显得双眉黑的异常，神情僵硬，双目定定地望着前方，这种样子，让她见了，忍不住心惊肉跳。

    陆压一口气说完，又道：“娃娃，我曾数次想将你父从水镜中解出，以终结这万代不灭的酷刑，奈何水镜是造化神物，就连我的法力，也无法将它破开。诸天神佛之中，你师父的玄清之气或许能够一试，但他是绝不可能出手的！幸好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法子……”

    他停了下来，看了眼甄朱，对她说了句“女娃娃，你等在这里，不要偷听！”，拉着青阳子就强行朝前走去，到了数十丈外，停在了一块巨石之后，这才和青阳子咬耳朵：“还有一个法子，和那个女娃娃有关。你知道她来自哪里？”

    青阳子慢慢转头，将视线落在了他的脸上。

    “当年女娲补天，曾有遗石掉落人间，若化成神兵，必定可破水镜。这女娃娃就在补天遗石里孕化了五百年，将玉髓全部吸走。你若有意救你父脱离苦海，可将她灵髓炼化，不但能破水镜，从此以后，你手执造化奇兵，天下地下，有谁能奈你何？我那师兄，当年也算是害了你父的帮凶之一，往后你听我的，不必再尊他为师了！娃娃，你母虽是天庭玄女，你也误投鸿钧门下，但你的身体里，本就流有魔血，你天生就当自由自在，天地无所羁绊，就如你父当年，如果不是被情.事所误，遗恨终身，今日世界，怎样还不得而知！”

    他又转头，看了眼远处的女子，见她立在那里，身影俏丽，撇了撇嘴：“娃娃，女人可是祸害，多少英雄豪杰，一沾上情字，就会变成乌龟狗熊！何况世间女子，哪个不是水性杨花，无情无义？你父就是毁在了玄女手上！你和这小蛇妖也算是命定有缘，所以当初我送她去了上境，如今情缘差不多该了结了，你听我的，相好归相好，该做决断之时，当机立断……”

    “师叔！”

    一直沉默着的青阳子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你的好意我心领，我也十分感激你今天告诉我的这些……”

    他顿了一下。

    “但是你口里的所谓小蛇妖，她是我所看重的人，我绝不允许你将主意打到她的头上！无论是谁，想对她有半分伤害，我绝不应允！”

    他神色僵硬，一字一句，铿锵如铁，说完便转身，撇下目瞪口呆的陆压，大步而去。

    甄朱一直在远处等着，只看到陆压在他近旁说个不停，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忽然见他朝自己走来，急忙迎了上去，轻声说道：“你……还好吧？”

    他面庞还是泛着点苍白，目光闪烁，气息也有些不匀，让甄朱很是担心。

    他闭了闭目，睁开眼睛，神色已经如常，朝她微微一笑，伸手握住了她的一只手：“我没事，走吧，我带你先回上境。”

    ……

    青阳上君于月前的某个深夜突然离开了上境，再无消息，这让广成子有些措手不及，只能瞒下消息，盼他能早日回来。好在平常上君为潜心修气，时常有小闭关，一闭数月，也很常见，这次接连多日没有露面，倒也没引下面的弟子怀疑，只以为他又去闭关了，广成子心里焦急，知蛇妖和他一起消失，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心里十分忐忑，好在这天夜间，终于等到上君回来了，急忙来见。

    青阳子说道：“月前忽然有事，因当时情况紧急，所以连夜出了山门，也没来得及知照你一声，让你牵挂了，怪我不好。”

    广成子见他神色如常，虽然对什么事依然好奇，但这却不是自己能主动问的，何况他人也回来了，松了口气，告辞离去。

    广成子走后，青阳子转向甄朱，微微笑道：“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甄朱朝他慢慢走了过去，停在他的面前。

    回来的路上，甄朱能感觉的到，他抱着自己的双手，掌心微凉。

    她第一次从陆压口中听到关于他身世的事情时，或许那时，他在她的心里，还完全只是向星北的一个模模糊糊的化身，她是要带着目的去接近他，令他爱上自己的，所以当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但是现在，情况已经完全不同了。

    他是向星北，可是他又不完全是。

    在这一世，他是他自己，完全独立于向星北而存在的青阳子，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他自己思想的人。

    不敢说感同身受，但无论是谁，哪怕如他，已修道万年，骤然得知这样的事情，此刻的心情，也是可想而知。

    甄朱想安慰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心里发堵。

    自己灵力低微，在这个修仙的世界里，面对这样的事情，所有的宽慰，都是那么的无力和苍白。

    或许这种时候，他更想要自己一个人独处。

    她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踮起脚尖，在他的下巴轻轻印下了一吻，柔声说道：“我知道了。”

    ……

    甄朱往自己住的地方走去。听风刚得知消息，正跑出来，和她迎面相遇，十分欢喜，将她迎了进去，问东问西，甄朱压下心中的烦乱，强作笑颜和他说话，终于听风离去，到了半夜时分，她忍不住从床上爬了起来，悄悄出去，来到了他日常修行的那间道殿。

    座台上空荡荡，他并不在。

    书房、内室，甄朱寻遍了他可能去的地方，没有见到他的身影。

    她出来的时候，腿脚有些发虚，甚至走不动路的感觉，扶着道殿门口的那根大柱，慢慢地滑坐到了了青石台阶之上，抬头望着夜空中的那轮明月，发起了呆。

    ……

    深更时分，上境中万籁俱寂，一个身影御风行于崇山峻岭之间，迅如闪电，很快便来到了摩云峰顶，寻到他前次曾来过的那个洞口，朝着前方，再次跪了下去。

    “师尊！弟子青阳子，再次前来打扰，弟子有话，想要和师尊说！”

    他的声音穿过石门，回荡在山头之上。

    周围没有半点的动静，他一动不动，就这样直挺挺地跪在石门之后，和身后的黑夜，完全地融在了一起。

    “劫数！孽缘！”

    良久，伴随着一道长长的叹息之声，一个苍老的声音，随着夜风，从石门之后飘了出来。

    闭关千年的老祖，终于在这一刻发声了。

    青阳子的肩膀微微颤抖，朝声音方向，再次用力叩首，直起了身体。

    “多谢师尊发声。师尊，弟子不日之前，从师叔陆压道君那里，知悉了身世，师叔说，弟子的生父是魔君九明，如今被困于水镜之中，遭受非人折磨，弟子想问师尊，可是确有其事？”

    石门后沉默了片刻，老祖的声音再次传来：“他说的没错，你确实是魔君的儿子。我也知道你此刻想做什么。只是青阳子，万年之前，九明魔君为胜天帝，引万魔出世，以致荼毒人间，这是他自己造下的业，需他自己去还，最后关头，他幡然悔悟，愿以我保你平安，收你入门，令你踏入正门修道成仙为条件，自甘进入水镜，以此来终结神魔之战，令人间恢复太平，这原本就是他甘心承受的后果。水镜之中，真火与玄冰同存，五百年一换，只要经历过一轮冰火，千年之后，大罗神仙，魂魄也会消散，如今万年已过，你如今即便解他出来，他也不能复活了，你又何必自毁修行，定要与天为敌？”

    青阳子目中蕴着微微泪光：“弟子知道师尊一片苦心，收我为徒后，悉心教导，对我寄予厚望，然身体发肤，来自父母，他当年为我牺牲至此地步，何况即便造业，如今被困万年，也是抵消了。我不知情就罢，如今知道了，不去解他出来，终结酷刑，让他得以超生而去，我即便修成了上仙，与天地同寿，心又何安？”

    “你可知道，你一旦破了水镜，就是与天庭为敌，和神佛对立，从此将被归入魔道，人人可得而诛之？”

    “弟子知道。弟子不悔。唯一深觉遗憾之处，就是负了师尊的多年恩情，让师尊失望了。”

    他再次叩首，声音含愧：“弟子前来打扰师尊清修，其实另外还有一事。此前弟子曾遇一蛇妖，名叫朱朱，弟子虽曾经再三诫导自己，然而终究还是铸下了大错。本就想着要来求见师尊，恳请师尊的谅解，何况又得知了这样的事？弟子早就已经没有资格再做上境的掌教，恳请师尊，不要迁怒蛇妖，一切都是弟子的错，凡心不灭，有负修为，和她无关！”

    他说完，伏地不起。

    许久，一道人影忽然穿壁而出，双目洞洞，须发雪白，一身鹤氅，飘飘朝着跪在地上的青阳子走来，最后停在了他的面前，久久地凝视着他。

    正是那位修为无限，令神佛也肃然起敬的鸿钧老祖。

    “你真不悔？”

    他发问，声音异常凝重。

    青阳子慢慢地抬起头。峰顶的月光照在他的脸庞之上，眉宇坚毅。

    “师尊，弟子记得师尊闭关之前，曾教导过弟子，遇事若是犹疑，从心而为。弟子原本始终不解，如今却好像豁然开朗。我今天所做的任何一个决定，都是出于我的本心，无论今后如何，绝不后悔！”

    老祖点头，又摇头：“你说的对，却也是错。你的身世隐秘，知悉者，当年也就寥寥几人，我收养你后，对你一向看重，盼你能早日问证，从此受我衣钵，一心向道。但我也知，你命中有一劫数，我是盼着你能以道心压过邪性，明白天道有序，灭欲而尊之的道理，人是如此，神佛更是如此。倘若你能悟到这一境界，便是入了问证之境，那时，随心即为道。可惜，功亏一篑，万年修行，终究还是逃不过这一命数！”

    老祖闭了闭目，慢慢睁开：“当年我曾与天帝立约，他留你性命，我带你走，从此我也不再插手其中之事。如今你既然决意不改，我也拦不住你，你我师徒一场，你去之前，我最后传你一言，你听仔细了。”

    青阳子恭敬地说：“弟子恭听。”

    “水镜也是结界，除了补天遗石所化的神兵能破外，之所以不可摧毁，并不是因为它没有破绽，而是在于它最外层的反力。它的可怕之处，就是能将所有的攻击在瞬间全部挡回，攻击的力量越强大，挡回的杀伤也越巨大。当年你的那个陆压师叔，就险些丧命于他自己所发的玄明之气，这才死了心，从此不再试图去破水镜。而你所修的玄清之气，虽不能像补天神兵那样直接破开结界，但玄清之气是天地至纯至柔之气，它能消融部分的水镜反力，以减少对你的杀伤，从而增加破开的可能性，但也仅限于此，能不能成功，依然变数许多，凶险异常。你切记，须循序渐进，不可一开始就贸然以十成灵力攻击，可听明白了？”

    青阳子微微哽咽：“弟子听明白了。师尊之恩，青阳子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老祖不语，望着他，长长叹息了一声。

    “师尊待弟子的恩情，山高海深，弟子却令师尊失望，无颜再自列师尊门下，往后更不敢再以鸿钧弟子而自居，原本无颜再开口了，只是去之前，还有一事，弟子实在放心不下，只能厚颜开口，恳求师尊答应。”

    “何事？”

    “蛇妖朱朱，她灵力低微，此行弟子若不能回来，恳求师尊容她寄居山中，保她周全。师尊若肯答应，弟子感恩不尽！”

    “痴子！你与她虽有缘，那也是孽缘，她来去自有命定，你为何就是放她不下？”

    老祖目露微微怒色，叱了一声。

    青阳子沉默了下去，长跪不起，宛如要在那里生根发芽，永世不移。

    半晌，老祖终于拂了拂手：“罢了罢了，她若自己不走，我不赶她就是了！”语气里已是带了一丝无奈。

    “多谢师尊！”

    青阳子朝老祖深深叩拜，抬头之时，面前那个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只听到石门后一个声音说道：“正邪不过一念，神魔只在灵台，你自毁道途，虽令为师失望，但在为师眼中，你依旧是我徒儿。”

    “师尊——”

    青阳子哽咽，朝着石门叫了一声，门里却再没动静了，四周又变成了一片寂静。

    他迎着夜风，在摩云峰上迎风独立了良久，月影孤长，等心情渐渐平复下来，转头最后看了一眼石门，御风回往山门，踏着洒满青阶的白色月光，匆匆跨入炼心舍，抬眼，微微一怔，脚步停了下来。

    她抱膝，坐在对面的础阶之上，背靠着一旁的那根柱子，头微微歪在一边，一脸的倦容，仿佛一直坐在这里等他，已经等的睡了过去。

    他放轻脚步，缓缓地来到她的面前，弯腰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甄朱一下醒来，睁开眼睛，发现是他回来了，伸出胳膊，环抱住了他的脖颈，将自己的脸，贴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他抱着她径直入了内室，随手设下结界，将她放在了云床之上，低头望着她的面庞。

    甄朱爬了过来，将头枕在了他的腿上。

    “你是要去水镜冥界了吗？”

    她仰望着他那张在窗畔月影里半明半暗的英俊面庞，轻声问道。

    “是。”他说道。

    “青阳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沉默了片刻，甄朱忽然说道。

    “你问吧。”

    “你是喜欢我的，我知道。你会不会为了我，不顾你自己的性命安危，就好像你今天要为那位魔尊所做的事一样？”

    “是。”

    他没有片刻的停顿，说道。

    甄朱眼睛微微发热。

    “真好。”她笑了起来，“我听你师叔说，那个地方无人能破，只有把女娲遗石化成神兵，才能破开，都怪我，那块石头的玉髓让我给吸了，反正我留着也没用，你可以把我炼化成神兵……”

    见他肩膀微微一动，她急忙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你听我说完，我说的是真的。能得到你刚才那样一个回答，我已经满意了，你对我这么好，我不想你有任何的危险，要是能帮到你的忙，我怎么样都可以，我也不怕死，就是有点怕疼，你可以在用我之前施个什么法术，让我睡过去就行。”

    青阳子两道好看的眉头皱了皱，拿开了她的手，淡淡说道：“师叔的话，你不必听。”

    甄朱凝视了他片刻，叹了口气，爬了起来，整个人爬上他的大腿，跪坐下去，双手环住他的脖颈。

    “要是你不忍心，我们还可以抓紧时间双修……”

    青阳子身体又动了一下。

    “我是说认真的！”甄朱急忙说道，“离开大觉幻境之前，我不是叫你等我，我去找师叔说了一会儿的话吗？我向他请教过双修。他说是有这么一种修炼方法，说你可以和我双修。你既然不肯炼我，那就用双修的法子，把我体内那些玉石的灵髓都转给你，这样你想必胜算会大很多了。”

    她说完，睁大眼睛，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青阳子笑了，摇了摇头：“朱朱，师叔那人，亦正亦邪，你往后不要听信他的话。所谓双修，是要两人灵力相当，才能互补有无，加速进程，否则，灵力弱的一方元灵外泄，只出不进，甚至会危及性命。你的修为远远不及我，这法子只会损你元气，我不会用的。”

    甄朱沉默了，慢慢地，额和他的额相抵，鼻头蹭着他的鼻头，气息如兰，喃喃低语：“你对我真好，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你想我怎样，我都愿意……”

    她压倒了他。

    他顺从地躺了下去，看着她跪坐在自己的腰腹之上，头微微后仰，翘起美丽精致的下巴，开始解她的一头青丝，身姿在夜影里微微晃动，简单的一个举手，一个侧身，看起来都是如此的诱人，深深地印入了他的眼底。

    万年修道，他也曾清心寡欲，一心问证，从不知道，原来和一个女子在一起做这样的事，会是如此的快活，当她在他身下蛇扭，发出令他血脉贲张的动听声音，令他的鼻息和肺腑里充满她的气味，那种通体舒畅心口充实的痛快感觉，远不是道经黄卷所教给他的出世和清心所能相比的。

    有她之后，万年太长，而**太短了。

    他的师叔有点自以为是，不大可靠，但有一点，说的倒是没错。

    他的身体里，原本就流了一半的魔血，一万年的正道修行，也不过只是令这魔血暂时冷却，在遇到她之后，终究还是喷薄而出，再难抑制。

    他慢慢地抬起单臂，轻抚她柔嫩的脸颊，任由她捉住他的那只手，转过脸，以唇吻他掌心，以此来取悦于他。

    片刻后，那五指慢慢插入她的发间，渐渐地收紧，最后捏着满掌心里那一团柔软而凉滑的青丝，将她整个人抓按到了自己的胸膛之上。

    “我一定会回来的。忘记你的那个前世爱人，以后一心一意，留在我的身边。”

    他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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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仙缘（二十一）

﻿    青阳子是在半个月前离开的。

    他走的那天清早, 天还没亮, 山门里雾气氤氲, 他一袭青袍, 背负长剑, 跨出了炼心道舍的大门, 背影渐渐远去，就像她第一次刚遇到他时的那样, 英英玉立, 一身清气。

    他的离开，并没有引发山门中人猜疑，他们只以为他有事远足去了, 就连广成子也是这样认为的。

    朱朱依旧和听风做着邻居, 日子就在她白天的等待和夜晚的辗转中一天天地悄悄过去, 这个晚上, 她再一次从梦中惊醒。

    她梦见他受伤了, 身上流满了血, 鲜红的血，不断地从他身体里往外涌出, 她用手捂都捂不住。

    她从噩梦中惊醒，第一个反应就是摊开手, 手心湿漉漉的，没有沾血, 只是她自己的汗。

    她的心还在砰砰地跳, 许久再也无法入睡, 翻身坐起来，发着呆的时候，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个压低了的声音：“女娃娃，出来！”

    陆压？

    甄朱飞快跑去开门，果然，月光之下，一个人影立在那里，正是陆压。

    “我有青阳子的消息，想不想知道？”他问。

    甄朱立刻点头。

    “那就随我走！”

    陆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带着她升空而起，很快出了上境，停在了当日他遇到甄朱的那块灵石之畔。

    天色晦暗，阴云密布，石头依旧还在那里，裂成两半，静静地卧在野草之畔。

    “他怎么样了？”甄朱焦急地问。

    陆压神色凝重，眉头微锁：“不大好。他受伤了。”

    甄朱呆住了。

    “虽然我跟随他去了，但我的玄明之气，对破开水镜没有半点作用，我只能在旁观望。前两天他不慎被水镜所伤。”

    “严重吗？”

    甄朱声音都微微发抖了。

    “受伤不轻，但没性命危险，现在他正闭关自疗，以他的灵修，很快应当就能出关。”

    甄朱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抬眼，见陆压双目炯炯地盯着自己，立刻说道：“道长有话请说。”

    陆压道：“我确实是有事，才来找你。这么说吧，他这次的伤不打紧，并没有危险，危险的是后头。水镜太可怕了，从前连我也险些丧命，以他心志之坚，不破必定不归，我怕他……”

    “我能帮上什么忙？”

    陆压盯着她，眼中露出微微赞许之意：“既然你自己也愿意帮他，那我就说了。人有三魂，我要将你天魂地魂炼化，剩你命魂，这样所得之兵，威力虽不及三魂全部所化，但应当也能助他一臂之力。以后你虽然再不能修仙炼气，但好歹也能留条性命……”

    “道长可以将我全部炼化，我心甘情愿！”甄朱立刻说道。

    陆压摇了摇头：“算了，他要是知道你被我炼的魂飞魄散，以后我恐怕没好日子过了。就这样吧！”

    他指着地上的两爿裂石：“我先将你放回去，剩下有我。”

    甄朱点了点头，深深呼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陆压向她一指，甄朱立刻幻回了蛇形，被陆压拿着放入石中，口中念了一段咒语，两块石头立刻合二为一，紧紧地闭合在了一起。

    陆压以袖兜石，御风升腾，朝着大觉幻境疾去，要在那里将她炼化，行到半路，忽然看到前方云端之中，一个人影若隐若现，须发雪白，鹤氅飘飘，立刻认了出来，吃了一惊，急忙掉头要走，那人转眼到了他的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陆压知躲不开了，勉强若无其事地笑道：“大师兄一向可好？听说你闭关千年，哪天出来的啊？怎有空来这里？我还有事，先告辞了……”说完掉头要走。

    “陆压，当初你可是发过誓的，不入上境一步，今日未得我的许可，擅闯上境，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老祖面色冷然，冷冷地道。

    陆压嘻嘻一笑：“我这不是有事，抄近路过了一趟嘛，又没损了你山中之物。我以后不抄近路，宁可绕路也不打扰你，这样可好？大师兄，我真有事，我先去了！”

    “站住！”老祖喝了一声，“把你袖中之物留下，我就不和你计较你的破誓之过。”

    陆压脸色微变，皱了皱眉：“大师兄，我也是为了你的徒弟好。水镜之凶险，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况这女娃娃她自己愿意，我也不是要取她性命，你又何必阻拦？”

    老祖道：“你虽无意取她性命，只是一旦炼化，过程稍有不慎，她魂魄尽都消亡！青阳子走之前，我曾答应代他照顾这女娃娃。他命中有此劫数，能不能破镜，自有天定，你出手干预，你以为真是在帮他？”

    陆压犹豫不决，老祖双眼微微一眯，怒喝：“你还不交出灵石？莫非要我亲自动手？”

    陆压表面上嬉笑怒骂，实则对这个师兄一向怀了敬畏，更知道他法力深不可测，自己并不及他，今天运气不好，在这里这样被他堵住了，他若真动手，自己确实不是他的对手，何况又是理亏在先，虽然满心不愿，却是无可奈何，在对面的逼视之下，慢慢从袖中取出灵石，还在犹豫之间，一团无形真气袭来，立刻将那灵石从他手中取走，落入了老祖的掌中，取了灵石，他也不再说话，转身就去。

    陆压盯着他的背影，忽然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又见他去的不是上境方向，急忙打开眉心天眼，这才认了出来，勃然大怒：“李通天！好你个崽子，竟敢以下欺上，骗我灵石！”

    前头这老祖模样的人，竟然是通天教主李通天！刚才自己一心只想快些回去，更不会想到李通天竟敢幻化成他师父的模样，一时没仔细看，竟然就这样被他给骗了过去。

    前头那老祖见被认出了，幻回原形，正是通天教主李通天，哈哈笑道：“小师叔，事出无奈，多有得罪，还请担待！补天遗石，本就是造化奇物，怎就成了你的？何况这蛇妖惑心乱性，为邪祟之物，我替天行道，师尊想必也不会怪，我先走了！”

    话音落下，一道金□□罗朝着陆压当头而落，转眼就将他牢牢困在了网中。

    陆压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法宝是天庭里用以缚拿触犯天条者的缚仙网，水火不侵，兵刃不断，可随所困之物自由缩放，紧入肤髓，和骨肉融成一体，任你是大罗神仙，只要被缠住了，想挣脱出来，绝不是件容易的事。

    这东西原本归天后保管，也不知怎的，竟落到了李通天的手上，陆压整个人被缠在里面，一时无法脱身，气的破口大骂，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李通天的背影越去越远，转眼消失在了云雾之中。

    ……

    南天之涯，有一幽冥之界，天地同生，名为水镜，界外终年狂风大作，暗无天日，荒原漫漫，寸草不生，界内冰火交替，酷烈无比，一旦进去，绝无自己打破逃出的可能，后因天庭被拥为三界之尊，受人间香火崇拜，水镜也感灵，为天庭所用，这里就成为那些触犯天条不赦罪者的囚笼。

    青阳子再一次地来到了冥界。

    界内冰火五百天一轮，如今正值真火，烈焰冲天。真火红芒，直冲天穹，方圆数十里地，焦石遍地，炙浪不绝，飞鸟不过，蝼蚁不存，世界宛如一座人间炼狱。

    青阳子停下脚步，迎着炙热的风，调息之后，慢慢睁开了眼睛，双瞳映着对面赤红的火光，炯炯若含神光，令人不敢直视。

    闭关七天，现在破关而出，他周身元气畅流，伤不但痊愈，而且，他明显地感觉到，这一次的出关，和之前完全不同。

    他所修的玄清之气，终于打破了最后一层的障蔽，入了最高的问证之顶。

    他在很早已经，就已经将玄清之气修到了仅次于问证的的最高层次，距离最后圆满，差之毫厘，但是就这毫厘之差，却难如登天。

    师尊曾说过，能否臻至，除了天资、努力，还要看时机，三者缺一不可，这最后的问证之门，有人或许终极天荒，也无法得以开启，继而登堂入室，达到圆满之境。

    他修行万年，却止步于问证之门，为了圆满，已经踟躇多年，这一次的闭关，本意只是疗伤，却没有想到，短短才七天，他的体内就仿佛发生了质的改变，一股全新的灵气，自虚无中来，在他的丹田慢慢凝聚，犹如一片宽阔无边的汪洋大海，他呼气，如石入水，灵浪扩散，他吸气，这灵浪又收归丹田，温煦五脏六腑，直至内景生辉，一灵独觉。

    这种感觉前所未有，他心知，这就是自己曾经孜孜以求的问证之境了。

    不过短短七天的闭关，竟能修成这样的圆满，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感到欣喜无比，此刻却也无暇去多想什么，一心只想立刻破开冥界。

    他的生身之父，在这里不知道已经经历了多少次的冰火轮回，魂魄早已散寂，却依旧被冥界桎梏其中，酷刑之痛，万代不灭。

    只有破开水镜，释出他散寂的魂魄，他才可能超度，就此终结这非人的酷刑折磨。

    青阳子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周身渐渐被青紫色的气团环绕，气团扩展，最后幻出了一个巨大的海潮般的旋涡，朝着前方那道赤色火界压顶而去，就在青紫和赤红相接的那一刹那，奇妙的景象发生了，那道熊熊烈焰，仿佛被什么力量吸住了，挟裹着无数的火焰和黑红色的焦石熔岩，源源不绝地朝着旋涡中心涌去，青紫色的气涡越来越膨胀，转速也越来越快，发出不绝于耳的隐啸之声，仿佛一只不断吞噬烈焰的饕餮巨兽，就在它完全压住了烈焰的时候，青阳子猛地拔剑，人腾空而起，居高临下，迎着能将人瞬间烤化的炽烈高温，朝着旋涡中心执剑俯冲之下，冥界那道从出世以来就未曾有过发毫损伤的结界，硬生生地被剑气撕开了一道口子，烈焰如同一条愤怒的火龙，咆哮着，冲天而上，却在瞬间就被剑气划破，分散成了无数的小朵火焰，纷纷跌落在地，漫天野地，星星点点，团团烈芒。

    炙热的焦浪之中，青阳子像刚才那样，再次朝着那道正在迅速闭合的缺口发出第二道剑芒，这一次，他用出了十成十的力量，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冥界的那道破口被彻底撕裂了，张开了一道猩红色的巨大口子，山崩地裂，大地颤抖，伴随着青阳子一声“我父，你可出了！”的大啸之声，一团赤红的东西从火浪中逸出，升在了半空，宛如云朵。

    青阳子收剑，结界撕口瞬间闭合，完好如初。

    他站在那里，手中还握着青锋，定定地凝视着那团红云，看着它漂浮到了自己的头顶，绕着他不断盘旋，仿佛依依不舍，渐渐地，一点一点变小，终于还是消融在了空气里，直到彻底消失。

    “我父！”

    青阳子低低地叫了一声，慢慢跪在了地上，身影一动不动。

    也就在这一瞬间，四野突然狂风大作，乌云压顶，万年之前，那些曾随着魔尊被封水镜而沉眠于地底的人间万魔，如同被揭去了封印，纷纷苏醒，从地下争先恐后地涌出，随了那尊者的无声召唤，从四面八方，朝着这块寸毛不生的焦土之地齐聚而来。

    空空荡荡的旷野之上，风沙蔽日，黑气茫茫，阵阵凄厉无比的神哭鬼号声中，无数得到了感应宛如笋般破土而出的魔灵，随风见大，纷纷朝着还跪地不起的青阳子聚来，密密麻麻，列成军团，齐齐匍匐在他脚下，等着他的号令。

    青阳子从地上起身，慢慢站了起来。

    狂风烈烈，不断地吹动着他的衣袍。他环顾了一圈，望着仍然从四面继续涌来，相继匍匐在他脚下的万魔军团，提气高声说道：“从今往后，世间再无魔尊！尔等魔灵，各归其位，不得为害人间，若有执迷不改，叫我知道，青锋三尺，断魂灭魄，决不轻饶！”

    他的话声随了狂风，送遍这荒野的每一寸角落，此起彼伏的呼啸声中，刚刚聚集前来待命的万魔之灵，应了他的话语，渐渐地消失，片刻之后，刚才还密密麻麻跪满了魔灵的荒野，又恢复成了原本的空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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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风终于小了下来，耳畔的哭号之声也彻底消失。

    青阳子缓缓吐出一口气，将手中青锋插回剑鞘，最后看了一眼魔尊魂魄消失的那个方向，背剑转头，御风朝上境归去。

    他知道她一定在为自己担心，这一刻他只想快些回去，告诉她，他做到了想做的事，一切安好。

    他刚行出冥界荒野还没多远，对面忽然飞来一只白隼，朝他极速飞翔而来。

    他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他那个师叔陆压道君所豢养的神隼，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涌出一丝不祥之感，立刻迎了上去，白隼飞到他的身边，开口说话了，一把陆压的声音：“娃娃，不好了，蛇妖被李通天带走，去了天庭，我怕他要对她不利，我正追去，你若能脱身，也及早赶来！”说完，话声戛然而止，掉头又疾翔而去。

    青阳子身形微微一坠，很快稳住，御气追了上去，如同风驰电掣，转眼将那只白隼抛在了身后，片刻，看到前方一个背影，正是陆压，一个提气，赶了上去。

    “师叔！怎么回事？她不是好端端在上境吗，怎会落到李通天的手里？”

    陆压把先前的经过说了一遍，一脸的惭色：“我见你受伤，她自己也是有意，所以想将她天地二魂炼出，如此，既可助你一臂之力，她也能留下姓名，不料李通天那厮，竟然幻化成你师父，我一时没有防备，上了他的当，被他用缚仙网困住，刚才终于解脱出来，就派了白隼去给你报讯，我自己先赶去……”

    他道髻散乱，一改平日仙风道骨的模样，原本样子就狼狈了，见青阳子神色大变，不禁面露惭色。

    “怪我不好……”

    青阳子一语不发，撇下他，朝着天庭就去了，一下将他丢在了身后。

    陆压叹了口气，急忙追了上来。

    ……

    水镜冥界被撕裂一道口子，魔尊残魄得释，万魔复苏，日月无光，地动山摇，天地变色，发生在南涯冥界的这一切，早惊动天庭，天帝知悉竟是自己那个外甥青阳子所为，想到刚不久前，他就在南天门外火烧金龙和四天龙，丝毫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当时还只能忍气吞声，现在他竟又做出了这样的事，公然挑战天威，勃然大怒，立刻召李通天到了凌霄宫，命他兴师前去问罪。

    李通天与青阳子虽是同门，平日却认为老祖偏心，早就不满，前次爱徒金龙云飚又在众仙的眼皮子底下被青阳子所伤，连累自己也跟着颜面扫地，心中已是怀恨，在暗中四处搜集消息，今天趁着这机会，终于将那块裹着玉髓灵蛇的遗石弄到了手，唯恐夜长梦多，一心只想立刻将它炼化，一旦获得神兵，到时就算老祖出山，恐怕也不能拿他怎样，所以摆脱陆压后，原本是想去自己的紫芝崖，行至半路，想到以陆压之能，那缚仙网想必也不能长久困住他，怕他打来坏了自己的事，于是又改了主意，径直上了天庭，入自己在天庭里的碧游宫丹房，呼来烧火仙童，关起来就要炼化，还没准备好，得知天帝召唤，急忙过去，听了天帝之言，不禁呆住了。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这个小师弟竟然真的破开了水镜冥界。自己和他早早开始修玄清之气，至今还没能入问证之界，难道他真的已经修到了最高的顶层境界？

    他又是惊讶，又是嫉妒，听到天帝命自己前去问罪，还在犹豫，忽然南天门外一个守将匆匆入内，说千里眼顺风耳看到青阳子和陆压道君正朝南天门来，看起来来者不善。

    天帝又惊又怒，看向李通天：“青阳子好大的胆子，私自放出魔尊魂魄，我还没找他，他竟然敢自己打上门？他到底想干什么？”

    李通天暗暗吃惊，立刻说道：“陛下，他要夺我手中的补天灵石。他深受我师尊偏袒，一向目中无人，如今更不将天庭和陛下放在眼里！陛下若怕，我这就将灵石交出，好免去一场灾祸！”

    天帝受激，冷笑道：“我天庭天兵天将无数，他青阳子再厉害，也休想到这里撒野！他来的正好，等拿下了，再去问问老祖，上境到底是怎样教的弟子！”说完立刻召来四方天将，设神兵，列仙阵，下令要将青阳子捉住，以正天规。

    ……

    青阳子和陆压到了南天门外，远远看见那里碧沉沉仙云缭绕，天兵天将，金甲神人，执戟持刀，严阵以待，到了近前，青阳子朝金光大将行了一礼，说道：“我的师兄李通天，从我师叔手中夺走灵石，匿入天庭，石中是条无辜灵蛇，我必须要救她出来，我无意对天庭和天帝不敬，只想请神将借路，我带走灵蛇，立刻下界，从此永不再返天庭一步！”

    金光大将冷笑：“青阳子，你以为你还是昔日的上境掌教？天帝有令，你私破水镜，放出魔尊，触犯天条，本就要捉拿你问罪，现在你自己上门，正好方便！我身后有十万天兵天将，我劝你束手就擒，免得罪加一等！”

    青阳子神色凝重，缓缓抽出青锋宝剑，淡淡道：“你既不肯让路，那就只能得罪了！”

    “和他们啰嗦什么！打进去就是了！”

    陆压一道金光，轰的一声，已经劈掉了南天门的一角琉璃，天兵大动，蜂拥而上。

    这些天兵天将，单打独斗，怎可能是陆压和青阳子的对手，但胜就胜在人多，一列列，乌鸦鸦，前仆后继，宛若无穷无尽，陆压和青阳子与众神将缠斗了良久，陆压杀的兴起，哈哈大笑，冲着青阳子吼道：“娃娃！人是我给你弄丢的，这里就交给我！你快进去，将那女娃娃带出来！李通天心狠手辣，再迟了，我怕她凶多吉少！”说完又发出一道剑气，将堵在了南天门的众神兵硬生生给杀到了两侧，劈出一条通道。

    青阳子神色阴沉，一语不发，身形一晃，就绕过了挡在自己面前的几员天将，执剑快速穿过了南天门，径直来到了第二重的遣云门。

    门外，四方神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神君带领众多神兵，早已等在这里，远远听见南天门外杀声如雷，本以为无论如何也能挡住青阳子，自己这里，不过是以防万一，没想到才这么片刻的功夫，竟然就让他闯了进来，不禁一惊。

    鸿钧上境的青阳上君，曾经道名远扬，四方神君对他一向敬服，今天虽然出了这样的事，天帝下令要捉他□□，但为首的青龙神君依旧不敢怠慢，先是向他问候了一声，见他一脸的杀意，目光仿佛已经越过自己这堵人墙，望向了天庭的深处，知道今天是不能善了了，向其余三兄弟做了个眼色，带着身后神兵，布出了四方战阵，将他团团围住。

    青阳子立于四方战阵的中央，周身气流不断鼓荡，蓦然大喝一声，一道剑气，朝着位于玄武位的执明神君飞射而去，执明神君怎抵挡的住，噔噔噔一口气接连后退了十几步，一角既破，四方神君的战阵立刻就被切割的支离破碎，如同虚设。

    玄武神君大惊，没想到青阳子竟然如此厉害，一眼就看出四个方位中自己这里破绽最大，几乎一个照面，他四兄弟原本罕逢敌手的战阵就已被破了，自己苦修多年的战力，在他的剑气面前，仿佛一张薄布般不堪一击，又是羞惭，又是不忿，实在心有不甘，见他已经越过残阵，撇下自己兄弟几人，快步朝着第三重天门而去，咬牙朝他背影发出了暗藏袖中的灵鳞钩。

    灵鳞钩宛如生了眼睛，朝着前面的那个青色背影追赶而去，快要到他后心，突然像是遇到了一堵墙壁，竟然锵的一声，硬生生地止住了去势，掉落在地。

    下一刻，白光一闪，青阳子手中的青锋，已经指在了玄武神君的咽喉之上。

    玄武神君仿佛已经感觉到了那种肃杀入骨的寒意，脸色大变，僵立着，一动也不敢动。

    森森的剑气，照出青阳子一双阴沉沉的晦暗眼眸。

    “上君，手下留情！”

    青龙神君大惊，慌忙上前开口求情。

    青阳子闭了闭目，倏然收剑，转身掉头而去。

    青龙神君望着他青袍飘飘的背影，大声说道：“前方是天佑元帅守阵，上君当心！”

    青阳子脚步没有半分迟缓，迅速来到了第三道毗沙天门，那里，天佑元帅果然已经严阵以待，见青阳子这么快就闯到了自己这里，面上露出凝重之色，也不说话，等他到了近前，立刻带领神兵神将，将他拦在门外，一场厮杀恶斗，昏天暗地，惊的凌霄殿金钟撞动，朝圣楼天鼓乱鸣，众文仙远远望着，面带惊惶，不敢靠近半分，唯恐被这冲天的杀气所伤。

    青阳子知道，自己要去李通天所在的碧游宫丹房，共有九道天门，这才是第三道，一想到她现在可能面临的处境，他就心急如焚，胸口发痛，恨不得立刻踏破凌霄，扫平前方一切企图阻拦他的人，无论是谁！

    神兵神将如此缠斗，紧咬不松，令他心头怒意渐起，浑身血液翻涌，双目渐渐赤红，下手终于也不再留情，忽然长啸一声，一道凌厉剑气，伴随着尖锐的犹如撕裂了空气的呜呜之声，暴化为无数的剑流，以他为中心，向着四面辐射而出，锐不可挡，转瞬就撕破护体，鲜血喷射，呻.吟四起，他自己也被血污溅了满身满脸，随意擦了一下，就跨过那些倒在地上挣扎的天兵天将，朝前匆匆而去，快到第四道五明门时，前方忽然一团仙云落地，彩衣仙女簇拥之下，一个女子向他快步走来，她□□飘飘，美貌无比，面带焦急之色，不是别人，正是碧瑶玄女。

    青阳子神色漠然，恍若未见，从玄女身边快步而过，玄女追了上来，颤声说道：“青阳，我是你的母亲……”

    青阳子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朝前。

    玄女不顾一切地挡住他的去路，双目定定地落在他的脸上：“青阳，你不要再过去了！我知道你想救那条灵蛇，可是你是过不去的！前方还有五道天门，一道比一道难过，四大天王，五炁真君，四大天师……他们都奉了你舅舅的命，无论如何也要将你拿下，我刚求了西王母，她答应我了，只要你就此下界，发誓永不再闯天庭，她就保你平安！青阳，你快走吧，我求求你了……”

    青阳子恍若未闻，越过她，继续朝前而去。

    玄女再次追上了他：“青阳，你听我说！我知道我当年对不起你，我也没想过要你的原谅。但是我真的也有苦衷，当年我已经怀了你，却被你舅舅骗回天庭，扣住了我。神魔两界，因我一人，大战了五百年，凡人深受荼毒，我也是无奈。这一万年来，你以为我心里好受？我也是生不如死……”

    青阳子终于停下了脚步，和她对望了片刻，目中渐渐露出一丝悲哀之色。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我父！但他不和你计较，我自然也没资和你计较。请你让开，不要挡着我的道！”

    “不管你怎么看我，今天我是绝不会让开的！”

    玄女面带决绝：“我知道当年是我对不起你和魔尊，我也没想过要你们的原谅。你的父亲已经去了，我今天绝不容许你再继续前行！你若执意要过，那就先杀了我！”

    青阳子定定地望着玄女，忽然朝她跪了下去，玄女还没反应过来，面前一道寒光闪过，他已剜下了一块心头之肉，丢在了她的脚下。

    他抬手捂住血流如注的胸口，目光幽暗，从地上慢慢起来，一字一字地道：“生我之恩，割肉以还。若还不够，等我带出朱朱，我再偿还给你！”

    玄女泪流满面，眼睁睁看着他双目望着前方，一步步从自己身边走过，那道染着斑斑血迹的青色身影，迅速消失在了云雾重重的天门之中。

    ……

    一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当他闯过第八关朝会天门四大天师布下的诛魔阵，来到最后一道宝光门时，他已经步履蹒跚，浑身是血，犹如一只刚从血海里爬出的修罗，双目赤红，面容狰狞，手中紧紧握着三尺青锋，滚烫的，猩红的，不知道是他还是别人的血，沿着他的手背，一滴滴地滴溅在他经过的天路，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路。

    天庭三十三座天宫，他行经之处，寿星台名花摧折，凌霄殿丹墀塌陷，天妃惊恐，玉女战栗，神佛退让，天帝匿身，当他闯入第九关，也是通往李通天所在的最后一关宝光天门里，奉命带着李通天座下七十二弟子在这里布下了通天阵法的金龙云飚战栗了。

    八道天门，四方神佛，竟让他一人一剑，就这样闯了进来。除了高深法力，他在这个从前自己唤他为师叔的人的身上，仿佛也感觉到了一种比法力更加可怕的意念。

    那就是挡路者，死！

    金龙望着面前这个朝自己一步步而来的血色身影，一种深深的恐惧，不可抑制地从他的心底蔓延而出。

    除了恐惧之外，在他的心底里，仿佛还盘踞着另一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奇怪的感觉。

    他知道，他的师傅李通天现在正在丹炉里炼化着那块禁锢着她的灵石。

    他满心不愿，不忍，可是他也知道，李通天是绝不会听自己的，而他亲自掌炉，他更不可能有这个本事，将她从炉火中夺出。

    刚才在这里等待的时候，他既不愿青阳子到来，可是在心底里，又仿佛隐隐在期待着什么似的，盼着他能早些到来。

    现在他终于来了！

    金龙想到她现在可能正在遭受着的痛楚，咬了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瞥了眼身边那些自己的师兄弟们，见他们无一不是面露紧张之色，随着对面那个男子的步步逼近，慢慢地在后退，突然一把丢掉自己手里那柄由李通天亲自交给他的法宝幽焱锤，转身掉头就跑，剩下那些李通天的门人见状，谁还敢再挡道自寻死路？转眼之间，片刻前还站满了人的天门之外，空空荡荡，人跑的一个也不剩，只剩下满地的刀剑锤戟。

    青阳子飞奔而入，金龙从门后闪出，指着左边一个方向，低声说道：“李通天的丹房就在那里，你快去，再迟，她恐怕要不行了！”

    ……

    朱朱虽然被困在了灵石里，无法出去，但外面的一切动静，她都能看，也能听。

    她此刻连同那块灵石，被李通天投入丹炉，用三昧真火已经炼了有些时候了。

    灵石性寒，刚开始的时候，她还没什么感觉，但是渐渐的，周围开始热了起来，再后来，热气就变成了滚烫，她无法动弹，更无法减轻自己的痛苦，在痛的失去意识之前，她心想，或许等她再次睁开眼睛，她就已经到了下一个轮回，可是这个世界里的青阳子，他会如何，他以后会怎么样？

    她舍不得他，真的舍不得就这样离开这个世界，匆匆去往下一个轮回。

    她想起第一次和他相遇，他背负长剑，道袍飘飘，沿着山阶朝着自己走来，身后桃花飘落的一幕，想起那个雷雨夜里她因为害怕躲在墙角，他撑着一把青竹伞朝自己走来，蹲下去向她伸出手的一幕，她想起那夜，她纠缠着他，他满身大汗，却始终紧紧闭着眼睛，无论她怎么诱惑，他也不肯睁开眼睛看她一眼的一幕……

    她忽然失声痛哭起来，眼泪不停地滚落，可是她已经发不出声音了，掉落的泪水也迅速地变干，消失得无影无影。

    就在她哭泣着，失去了最后一丝意识的时候，突然，伴随着一声犹如要将整个天地吞噬入腹的咆哮长啸声中，整个丹房剧烈地震动，从顶开始，宫脊迅速坍塌，梁柱纷纷坠落，丹炉倾覆，真火满地蔓延，从中滚出一块已经烧的通红的石头，那烧火的仙童尖叫，转身逃走，李通天转身，匆匆拔剑要出去应战的时候，一道已经浸满了神仙血的肃杀剑气，如同闪电霹雳。从丹房坍塌的口子里冲天而下，挟裹着一股如同山崩海啸般的无上气势，将李通天整个人罩住，剑气准确无误地插入了他的天灵，他僵立在坍塌的丹炉之前，一动不动，片刻之后，执剑的手慢慢发抖，手中的那把长剑，笔直地掉落在地。

    青阳子破门而入，踏着满地的熊熊烈火，踉踉跄跄地来到了那块灵石之前，挥袖之间，灵石迅速冷却，他抱着她，再次踏出烈火，在身后四面八方继续涌来的如蝗般的诸天神佛的注目之下，一步步走出了天门。

    无人敢挡。

    他带着她，在身后紧追不舍，却又不敢逼近的诸天神佛的尾随之下，最后来到了大觉幻境，在他们曾一起住过的那座洞府里，斩开石头，将她从里面放了出来。

    她已浑身焦黑，一动不动。

    他的双目不断滴血，注视着她的目光却温柔无比，他抬手，轻抚她的身子，所过之处，焦黑退却，慢慢又恢复了原本光洁粉白的美丽肌肤，就连腰间那一道淡淡浅粉色的印痕也依旧还在。

    最后他将她幻化回了人形，她美丽如初，双目却紧紧闭着，浑身冰凉。

    青阳子将她轻轻放在地上，自己打坐，闭目慢慢运气片刻之后，睁开眼睛，将她抱而来起来，强行捏开了她的嘴，朝她慢慢地低头下去。

    “不要——”

    陆压杀开了一条血路，朝他冲了过来，他充耳未闻，唇接上了她的唇，一样东西，经由她的口，化入了她的腹中。

    “娃娃——你这是何苦——”

    陆压站在他的面前，脸色怪异至极，提剑的手，不住地微微颤抖。

    青阳子渡送完他想给的东西后，将她放回到地上，凝视了她片刻，抬眼对陆压说道：“我杀了太多的神佛，本就罪不可赦，也无意逃走。我求你一件事，将她带去上境，交给师尊。”

    陆压双目充血，咬牙道：“你为什么，竟然和你的父亲一模一样……”

    他说不下去了，抬袖抹了抹眼睛，点头：“是我对不起你们在先，你放心，我必定送她过去。”

    青阳子脸色苍白，最后久久地凝视着她的面容，仿佛要将她的样子深深地印记下来，最后缓缓地闭上眼睛，坐成调息打坐的体姿，一动不动。

    ……

    甄朱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七天之后了。

    听风红肿着眼睛告诉她，她的三魂几乎已被真火炼化，青阳子为了救她，将自己万年修为所聚的灵珠渡送到了她的体内，这才令她得以续魂，苏醒过来。

    “他呢？他现在在哪里？”

    甄朱追问，心口忽然跳的无比厉害。

    听风咬唇，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他……他被天帝关进了水镜冥界，再也不会出来了……”

    甄朱身影凝住了。

    “老祖出关了。他说，等你醒来，就叫你去天机台见他。”

    听风擦着眼泪，最后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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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仙缘（二十二）

﻿    甄朱被带到天机台, 一个苍老沉浑的声音说道：“进来吧。”

    她走了进去, 看见一个须发洁白的老人站在一块看起来如同陨石般的石台面前, 神色恭敬, 仿佛已经在那里站了许久, 听到她进来的脚步声，他转过身，慈眉善目, 目光炯炯, 视线落在了她的脸上。

    甄朱知道他就是老祖, 想起青阳子, 没有勇气和他对望，慢慢地低下了头。

    片刻后, 老祖的声音再次在她耳畔响了起来。

    他说：“你面前所见的这块天机石, 出自混沌宇宙，开天之前，它就已经存在，它是我师尊原始元灵的圣物, 它掌握一切的天机, 能送人去往任何的时间和空间，也是你和青阳子缘起缘灭的主宰。”

    甄朱慢慢地抬起眼睛，用敬畏的目光望着面前的那块天机石, 凝立。

    她原本一直以为, 她之所以会来到这个世界, 之所以还能有机会让时光倒流, 回到向星北出事前的时刻，全是因为那只黑猫狰的缘故。

    可是现在看来，又好像不是这样。这块天机石，难道才是冥冥中主宰了她和向星北，或者说，她和青阳子一切缘分的神秘力量？

    真要这样的话，那么到底哪一世，才是他们真正的起源？向星北和青阳子，或者说，还有接下来她要经历的那些轮回里的他们，到底谁才是谁的前世，谁才是和她缘起的第一个爱人？

    她迷惑了。

    她恭恭敬敬地向老祖发问。

    “他曾是元灵座下护石使者，你曾是捧巾玉女，也是那一世，他和你缘起而种下了因果，注定生生世世，轮回续缘，何为始，何为终，又有什么重要？这一世你可以走了，天机石会将你送去下一轮回，下一轮回，等你醒来，对于现世来说，就是万年后的另个异世了，到那时，天机镜自会送他去往异世，再次和你相见。”

    甄朱眼眶泛红，渐渐泪盈余睫。

    老祖叹息了一声：“一切都是命定。你不必挂怀了。走吧。”

    甄朱摇头，朝着老祖慢慢地跪了下去：“我不想走，我也没法就这么离开，留他在水镜中经受漫长的万年冰火酷刑。与其在无知无觉中等待下个轮回，我宁愿留在这里。他是为了我，才犯下了这诛仙之罪，还将他的元丹渡给了我，我何德何能，这一世能够得到他这样的对待？”

    “老祖，他们不是说补天遗石的灵髓都被我吸走了吗？我如今还得了他的元丹。我不走，我要留下！我要修灵至破开水镜的一天，到时我要尽我所能，去将青阳子救出来，他如果还活着，我和他同活，他死了，我再和他下一辈子相见！”

    “你真想好了？”

    “是。上一辈子，他还活着的时候，我们分开了，他死去之后，我才后悔莫及。这一世，我来到这里，原本是为了弥补上一辈子的遗憾和过错。可是如果真就这样终结了，即便我获得了弥补上一辈子遗憾的机会，到了下一辈子，我岂不会又多了一个新的遗憾？既然已经生于这一世界，那就尽我所能，陪他一起走完这一生！”

    老祖注视着她，虽没说什么，目光中却渐渐露出赞许之色。

    “求老祖怜悯！”甄朱跪地不起，泪沿着面颊滚落。

    “从前他曾教我修气，只是我无心向学，以致于连累他今日这样的结果。我斗胆，恳请老祖指点一二，助我早日修气成功，再去试着为他与天一搏。”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然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故而遁其一，是为‘人’。虽说一切自有命定，但你愿为他与天相争，我与他师徒一场，又岂会视而不见？”

    ……

    甄朱从此开始潜心修行。

    山中的桃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在经历过无数个寒暑之后，终于到了这一天，她从老祖曾闭关千年的摩云峰的那扇石门后走了出来，迎着猎猎的山风，站在峰顶，面向南方，望向那片的天涯尽头。

    他正在那个尽头的地方，受着冰火交替的酷刑。

    即将一千年了。她为了等这一天，时刻修行，日日夜夜，幸运的是，她终于能够赶在第一轮冰火劫结束之前，去往那个囚禁着他的冥界，和他相会了。

    时光漫长，可是这一千年的等待，仿佛又不过只在弹指之间，种种如同发生在不久之前的昨天，一切都还是那么的鲜活，历历在目。

    南天之崖的水镜冥界，如今和千年之前青阳子破界释父时的景象又完全不同了。

    这里不再是火海，如今已经变成了一片漫漫无涯的冰雪荒野，没有生命，万籁俱寂，她孤身一人，迎着刺骨的寒风穿过荒原，陪伴着她的，只有留在她身后的一串长长足迹和视线尽头那一片变成了蓝色的玄冰世界。

    他已经历了五百年的烈火之刑，这五百年的玄冰冻苦，也快要到达尽头了。只是一旦结束，这里就又将轮入烈火，周而复始，无穷无尽。

    幸而她今天终于能够来到这里，为他而来。她不再是千年之前那条时刻都需要他保护的小雌蛇，她本就拥有无人能够匹敌的异禀，千年之后，她没有辜负这天赋的异禀，将自己修炼成这个世界里的最强大的神兵。

    她破开了玄冰冥界。

    地底发出沉闷的隆隆之声，高大的，宛如高山般的泛着蓝色的玄冰，随着那道被她斩开的裂缝，慢慢地颤抖，裂缝越来越大，从一道变成了两道，三道，每一道裂缝之上，又迅速地蔓延出新的无数道的裂缝……

    终于，伴随着不绝于耳的喀拉拉的裂冰之声，玄冰冥界彻底地从中间一分为二，为她让开一条道路。

    她踩着满地的冰渣和雪块，朝着前方走去。

    裂冰的声音已经彻底停息了，冥界又恢复成一片死寂，她能听到的，就只有她自己在朝着冥界中心前行时发出的回响在冰壁上的脚步回声。

    她走了很久，寻遍了冥界里的每一个角落，所到之处，冰雪自动为她让道。

    可是无论她怎么找，视线里除了冰雪，还是冰雪，满目的白，这白色终于刺痛了她的眼睛。她开始变得不安，慌乱，绝望，就在她以为她只能这样一直走下去，再也看不到他的那一刻，她的脚步停住了。

    仿佛是幻觉，又仿佛是真的，就在前方，视线的尽头，在一片白的发蓝的深幽冰原之上，她忽然看到有一个人影，正在向着她踽踽行来，那影子渐渐走的近了，她终于看清楚了。

    是他，千年之前，那个为了她而被囚在了这片冥界里的他，他终于来了，白发如雪，一袭青衣，就这样朝她，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渐渐地近了，最后停在距离她不远的那片雪地里，凝视着她，身影一动不动，仿佛白色世界里的一块青色磐石。

    泪眼模糊中，甄朱看到他忽然朝自己微微一笑，双目依然是那么明亮，面容也依然是那么的英俊。

    接着，他朝她慢慢地伸出了手，就好像千年之前，在上境山中的那个雷雨夜里，他曾经对她做过的那样。

    她擦去涌出的眼泪，朝着前方那个向自己伸出双手的男子飞奔而去。

    ……

    “朱朱，这一辈子，我曾修真，又成凡人，现在我的生命，终于走到了尽头。存在于这世界上的这一万多年里，我最快活的一段日子，就是和你在大觉幻境里的时候，虽然短暂，但我这一生，能有这样一段日子，已经值了。”

    “朱朱，从前有的时候，我会嫉妒我曾在天机镜中看到的那个模糊的背影，你前世已经死去的男人。他虽然死了，却能让你为他追到了这里。但我也满足了，因为你为了我，在这个世界里多留了一千年，这就够了。”

    “但是朱朱，我又在想，或许我就是你的那个前世爱人。否则从前为什么你总是纠缠我，千方百计要赖在我的身边，无论如何就是不愿意离开？”

    他笑了起来，唇角微微一勾。

    “朱朱，我们下一辈子再见！另个世界里，不管我变成了什么，哪怕堕入畜道，哪怕我刚开始不记得你，但是我的心，它从不曾忘记，我是爱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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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侏罗的蔷薇（一）

﻿    侏罗的蔷薇

    …………………………………………

    甄朱醒来, 眼角还带着微微的湿润。

    他从冥界出来后, 身体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衰老，没过几天, 就在她的怀抱中去了。

    临死之前，他微笑着和她约定他们下一世的相见。悲伤之余，这或许也是她所能得到的唯一安慰了。因为他们是如此的幸运, 比起别人，即便死别, 依然还有下一辈子能够相遇。

    现在她终于醒来了, 恍恍惚惚，仿佛那一切都是梦, 现在她感到自己仿佛躺在一片潮湿松软的草地之上，周围的空气湿润而温暖，耳畔静悄悄的, 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猛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环顾四周，立刻惊呆了。

    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她看到自己身处于一片地势平缓的丘陵之中，身下是厚厚的的青草和蕨，周围也是，到处都长满了她叫不住名字的蕨，潮湿的蕨, 宽阔而美丽的羊齿叶片, 茂盛无比, 大的超乎了她的想象, 有些大的甚至如同树木。

    除了各种各样的蕨类，还有参天的银杏、棕榈似的苏铁，高低错落，到处都是，密布在了这片丘陵地上。

    视线的远处，是一片同样覆满了植被的平缓山丘，郁郁苍苍，一眼看不到尽头。

    就在甄朱震惊于自己看到的这个新的世界，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头顶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唳鸣，她仰头，看见一只巨大的、长着尖尖管状长嘴的，身体如同滑翔机般的巨型大鸟，从距离她头顶不过几十米高的蔚蓝天空中快速掠过，它的爪子下，抓着一只体型和羊差不多大的仿佛鸵鸟似的猎物，那东西在鸟的一双利爪里奋力挣扎，发出哀鸣之声，最后竟然叫它幸运地挣脱了出来，仿佛一坨石头似的掉落在地，就掉在了距离甄朱不过几十米外的一片浓密蕨丛之中。

    巨鸟见猎物逃脱，仿佛十分愤怒，立刻俯冲下来，想要再次将它抓走。

    那东西的身体柔韧性异常的好，从这么高的空中摔下，竟然也没摔死，打了个几个滚，就站了起来，但或许是被摔晕了头，惊恐之下，看见甄朱坐在地上，嘴里嗷嗷地叫着，竟然不顾一切地朝她一瘸一拐地跑来，一头扑到她的怀里，就把脑袋紧紧地缩了起来，只翘着个屁股，瑟瑟发抖。

    这家伙个头不大，气力却不小，甄朱被顶的险些仰在了地上，幸好它脑袋圆圆，没有长角，她除了胸脯被顶的发疼，倒没受什么伤，只是还没坐稳身子，就看见那只巨鸟在空中来了个急刹，振翅调转方向，恶狠狠地朝着自己俯冲而来，越逼越近，翅膀带出的气流扑到了她的身上，吹的她头发拂动，这才反应了过来，一把抱起那只死死扎在自己怀里的东西，扭头撒腿就往近旁的那片树林里跑去。

    几乎就是在被身后头顶的鸟爪给抓住的前一刻，她一头钻进了林子里，借着一株松树枝叶的遮挡，这才躲过了身后那惊险的一抓，听到哗啦啦树枝折断的声音，根本就不敢回头，只顾朝前拼命冲去，终于冲到一处树林茂密冠盖连接的地方，这才停了下来，听到头顶发出一阵动静，树枝不断稀里哗啦地摇动，凝在树叶上的露水噼噼啪啪地往下掉，仿佛下了一场雨，溅了甄朱一头一脸，知道是那只巨鸟不甘就这么丢失了猎物，追踪到这里企图冲下来再抓，只是被茂盛的树木所挡，折腾了半晌，头顶的声音终于渐渐消失，雨停了，树梢也不再摇晃，知道那只巨鸟已经走了，这才感到两腿发软，把怀里那只死沉死沉的东西给扔到地上，自己一屁股坐了下去，大口大口地喘息。

    那只小东西仿佛也知道危险已经离去，在她边上蹦跶了几下，迈步走到她的面前，后肢蹲地，睁大一双圆溜溜的看起来有点滑稽的眼睛，歪着脑袋，这才好像感到好奇似的盯着她看。

    甄朱也终于看清了这东西的模样。圆圆的脑袋，两只眼睛，鼻子，嘴，长长的看起来很灵巧脖子，身上没有毛，覆着光溜溜的皮肤，没翅膀，身体两侧长了两只短短的小爪子，下面也不是鸟爪，而是两只看起来十分强健的后腿。

    像是一只能够直立起来用下肢走路的幼兽。

    她就这样和面前这只自己刚救下来的东西大眼瞪小眼，联想到自己身处的环境，再想到刚才那只在空中飞的滑翔机似的巨鸟……

    难道，她是来到了一个类似于侏罗纪那样的异世？

    她被自己的想法给惊呆了。

    她下意识地不愿接受。

    但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在她接下来试着穿出这片针叶林，途中却不断遇到成群的从她面前奔跑而过的大大小小的那些原本只应该存在于博物馆和电影里的生物，而她战战兢兢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藏身在大树后躲避，免得自己被它们发现自己，而下一秒，转头又看到有巨蛇在身后不远处盘旋游走的时候，她终于明白了过来。

    一切都是真的。

    这就是她这一世要经历的了，除了接受，适应，生存，直到可以离开这个世界，她再没有别的任何选择。

    她是为了他而来的。可是她有一种预感，在这片陌生的异世大陆里，姑且称之为她略知一二的侏罗大陆，极有可能，她就是唯一的一个有本我意识的灵长类智慧动物。

    那么他现在在哪里，曾经的向星北和青阳子，她眼睁睁只能看着死亡将他们和她分开的那个男人，他又会以什么样的面目而存在于这个世界？

    她该怎样才能找到他？

    她压下心中的恐惧，强打着精神，连续不停漫无目的地在这片陌生大陆上走了半天，浑身是汗，又饿又累，但更可怕的，还是如影随形的那种越来越强烈的孤独感，那种天地之间，独剩自己一人的孤独之感，宛如一个倒置的汪洋大海，而她就挣扎在海底之下，压迫的她几乎快要透不出气了。

    唯一还能安慰的，就是今天那只和她偶遇的小家伙仿佛认准了她，一直在边上跟着她，她去哪儿，它也去哪，吱吱哇哇，显得十分兴奋。

    这里的一个白昼，和甄朱熟知的夏天时间仿佛差不多，今天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太阳挂在头顶，是中午，现在应该过去了五六个小时，傍晚的时间，天还是很亮，但太阳开始西沉，远处的天边，暮色也渐渐浓重起来，天空从原本的蔚蓝，渐渐变成了青紫，大片大片的云朵，也化作了金紫玫瑰的晚霞，落日的影子里，不断有归穴的翼龙群在天边掠过，壮丽无边，美的惊心动魄，仿佛一副梦中的画面。

    但是甄朱却没有半点欣赏落日的心情。

    她筋疲力尽地坐在一处水潭岸边，洗着几个刚从近旁树上摘下来的看起来像是苹果的野果。

    那小家伙，因为刚开始她以为是只鸵鸟，姑且叫它小鸵吧，长了两排平的牙齿，磨牙粗大，所以应该是只对她没什么威胁的食草兽。路上甄朱见它吃过这种果子，现在她肚子饿的不行，也就跟它摘了几个用以充饥。

    她咬了一口，果子的滋味还可以，酸酸甜甜，汁水丰富。

    她吃完了几个野果，终于觉得力气恢复了些，借着静止的水面，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倒影。

    水面照出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自己的脸，身上的衣裳，也是那套她最早的从前在梦中醒来时和黑猫对话穿的睡衣，纯棉，松松垮垮，只到大腿，从大腿往下，光溜溜一片毫无保护，脚也赤着，没有鞋，刚才一路走到这里，尽管已经非常小心，但露在外的腿上已经多了好几道锯齿型的细细刮痕，渗出殷红的血丝，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被什么植物给刮破的。

    她的脚也破了，流着血，隐隐地作痛。

    湖水异常清冽，她洗了把脸，又洗了洗腿脚，检查了下伤口，虽然看起来并不严重，但她并不敢掉以轻心。

    她现在最需要的，是找到能保护自己腿脚不再受伤，以便接下来能够继续走路的东西，然后再在天黑之前，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先过一夜。

    她从地上站了起来，环顾四周，看见不远处有一株巨大的接近一层楼房高的芭蕉似的树，叶片看起来又厚又韧，于是走了过去，正在奋力拔着叶片，忽然，就在身后不远之处的山谷口，传来了一声响彻谷地的嗥吼之声，这声音又大，又沉，充满了愤怒的威慑之感，久久地回荡在山谷里，惊的原本游荡在附近的几只食草龙四下逃窜，转眼跑了个无影无踪。

    小鸵以后会长成多高，甄朱毫无概念，但它现在站起来也只有甄朱大腿那么高，两只前爪又短，采吃果子有点费劲，刚才甄朱就帮它摘了一堆放在地上，它身体不大，食量却不小，一嘴一个，吧嗒吧嗒，嚼的正欢，忽然听到这声音，仿佛被吓住了，嘴巴里叼着半只果子，眼睛里露出惊恐之色，一动不动。

    甄朱循声回头，也被看到的一幕给惊呆了。

    就在她刚刚穿行而来的那个山谷口里，出现了两只正在搏斗撕咬的体型巨大的猛龙，一只灰黑色，一只黑赭色，看起来似乎不是同种，但周身都覆盖着鳞片一样的坚甲，齿坚爪利，凶猛无比。

    如果要加以区分，确切地说，那只灰龙应该正当壮年，当它两只发达的后肢完全站立起来的时候，高度至少有两层楼房那么高，体型巨大无比，后肢每落一次地，周围的地面仿佛都能随之震颤一下。而那只正和它撕咬着的对手黑龙，相比之下，体型就要小了一圈，个头也矮些，看起来似乎还处于少年期。但它的凶悍，却丝毫不亚于灰龙，刚才那一声怒吼，似乎就是它发出来的。

    它在此前的搏斗中，应该被灰龙给抓了一下，脖颈处鲜血淋漓，逃到这里，那只灰龙却紧追不舍，它大约终于被激怒了，这才怒吼一声，转身反扑了上去，一灰一黑，又迅速地撕咬在了一起。

    “啪嗒”一下，小鸵嘴里的果子掉落在地，跑到了甄朱的身边，两只小短手死死地抱住她的腿，瑟瑟发抖。

    就在那只黑龙出现在她视线里的那一刻，甄朱的心里，隐隐就有了一种感觉，仿佛它就是自己在这个世界里要寻找的那另一半。

    可是它太凶悍，太可怕了。

    在这个世界里，它只是一头凶猛的恶龙，没有智慧的野兽而已。

    她心中五味杂陈，根本就来不及高兴，在这样的极端情况之下，她的第一感觉就是先避开，免得遭受池鱼之殃。

    但是她全身发软，腿又被小鸵死死抱住，根本就走不动路。

    何况，她和小鸵也没路可去。前方的山谷口成了战场，身后是一个湖泊般的大水潭，虽然她会游泳，泳技还不错，但就算现在还有这个体力能坚持游到对面，她也怕水下会有什么她根本就无法想象的奇怪的巨大生物——在这个世界里，这是完全有可能的。

    最后她拖着瑟瑟发抖的小鸵，绕到了近旁的一块大石头后，蹲在地上，胆战心惊地等着山口口战况的结束。

    这块巨大的，连成一体的大陆，被许多只处于食物链顶端的巨型食肉猛龙划分地盘，各自统治。它们狩猎的对象，就是自己地盘里的食草龙和更低等的爬行动物，只有在觉得地盘受到威胁，或者求偶遇到竞争的时候，才会和同样凶猛的食肉猛龙发生争斗。

    现在的情况，就属于前者。这一块地方，一直属于这只年富力强的成年灰龙所有。但是最近，这里却出现了一头黑龙的年轻身影，虽然它还没成年，却十分强壮，并且表现的并不服从灰龙的管辖，这终于引起了灰龙的不满，今天正好遇到了，于是决定给它一个教训。

    黑龙虽然如同初生牛犊，但无论从体型还是战争的经验，毕竟不如灰龙。灰龙刚才已经占了上风，一路紧追不舍地到了这里，出于对血腥刺激的反应，决定生撕了这只胆敢闯入自己地盘挑战自己权威的异种龙，却没有想到，伴随着那一声震撼山谷的怒吼，它竟然掉头开始反攻，越战越勇，凭借着无穷无尽般的精力和敏捷的身姿，一次次地躲过对手的致命撕咬，伺机加以反攻，而灰龙却渐渐体力不支，接连被咬中了好几口，最后那一口，是致命的一下，黑龙用它尖锐有力的牙齿，连皮带肉，狠狠地撕破了对手的咽喉。

    伴随着发出一声惨烈的长长的嗥叫之声，这条在这片大陆上已经统治了长达十几年的灰龙，在慌不择路朝着甄朱藏身的方向狂奔了十几步后，宛如一座坍塌的小山，向侧旁轰然倒了下去，接连压垮几棵大树。

    它的四肢不断地抽搐，脖颈处被撕去了一大块皮肉的黑色洞口里，不断地往外狂喷着鲜血。

    这一场凶龙恶斗，打的树断枝折，鳞甲飞舞，伴随那一声震耳欲聋般的惨烈吼叫，甄朱眼睁睁看着那只落败了的灰龙突然朝自己的方向跑来，躲在石头后，连一口大气都不敢出。她身边的小鸵却因为恐惧，不断地后退，后趾不小心踩了地上的卵石，一下摔倒，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声音。

    这时周围已经安静了下来，那头黑龙耳力仿佛十分敏锐，竟然捕捉到了这轻微的声音，应声猛地转头。

    金色夕阳正从水潭对面射来，照在黑龙的身上，鲜血淋漓，连那双眼睛里仿佛都染满了血，可怕极了。

    它左右看了下，仿佛迅速锁定了声音的来源，迈开两条粗壮的腿，准确地朝着她藏身的巨石走来，每迈一步，趾掌下就发出沉重的嘭的一声，

    小鸵发出恐惧的唧唧之声，拽了拽甄朱，甄朱终于回过神，从地上连滚带爬地和小鸵沿着水边逃跑，小鸵这回身手竟然十分敏捷，哧溜一下钻进了浓密的草丛里，身影转眼消失不见，甄朱光着的脚底却正好踩在一块尖尖的石头上，钻心的疼，她尖叫了一声，摔在了地上。

    它已经逼到了她的身后。

    甄朱全身僵硬，连跑都跑不动了，转过头，眼睁睁看着它一掌掀开了那块挡着道的巨石，巨石骨碌碌地滚到了水潭里，掉落下去，溅出一片水花。

    它低下头来，两道阴冷的，带着刚才大战后的残余嗜血凶光的目光扫了过来，盯住了她的眼睛。

    它体型虽然没有那头被杀死了的灰龙大，但这样以后肢站立，也足有一层楼那么高，甄朱即便站起来，个头也就只到它的胸腹部位，何况现在，她这样瘫坐在地上，在它的俯视之下，小的仿佛它只要张开嘴巴，就能将她一口撕成两半。

    她再自恋，也不至于自信到在这样的情况下，它能认出她是谁，继而对她怜香惜玉。

    只能祈祷它现在肚子不饿，何况它刚猎杀了那头大灰龙，要吃，也可以先吃它的肉。

    她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和它那双阴冷的不属于自己同类的眼睛对望着。

    它看起来好像还没从刚刚猎杀撕咬的那种狂暴状态里平静下来，她相信只要她现在有一点点激怒或者让它感到危险的动作，它就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将她也撕咬成碎片，就像那只已经死了的灰龙一样。

    就在她和它对峙着，紧张的浑身冒着冷汗，快要昏过去的时候，忽然想起电影金刚里，安曾对着金刚跳舞的一幕。

    这样的情况之下，她可没有勇气用跳舞的方式来向它表达自己的善意，可能还没转完一个圈，它就扑过来一掌拍死了她。但她刚才留意到，它的听力仿佛非常的敏锐，她或许可以试着唱歌，用歌声来来试探它的反应，看看能不能安抚住它的情绪，尽量向它表达自己对它的亲近之意。

    眼看它仿佛就要不耐烦了，迈步朝着自己继续走来，甄朱再不犹豫，慌忙开口哼歌，调子是她喜欢的一首轻音乐。

    她的嗓音柔美，虽然因为恐惧，声音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但并没有影响曲子的悦耳和舒缓。

    她刚开口哼曲的时候，它仿佛有些不解，停下了要再向她靠近的意图，过了一会儿，甄朱留意到，它仿佛正在听着她的声音。

    它在听！确实在听她唱歌！

    甄朱被这个发现鼓舞了，面带笑容，继续哼唱，不停地唱，从曲到歌。

    或许是它原本就没有猎杀她的意图，或许是它真的感受到了来自于她的顺服和善意，渐渐地，它盯着她的目光终于不再那么阴冷了。

    刚才它向她一步步逼来的时候，甄朱就留意到它左边前爪靠近胸部内侧没有鳞甲保护的部位，好像刺入了一根筷子粗细的木刺，受伤应该已经有些时候了，周围肌肉有些肿胀腐烂，难怪刚才它和那头灰龙搏斗的时候，左前爪看起来一直不怎么敏捷，想必对于它自己来说，这也是个无法去除的痛苦。

    甄朱确定，现在它那满身的戾气应该已经差不多消失了，于是停止唱歌，从地上慢慢地爬了起来，试探着，脸上带着微笑，朝它一点点地走了过去，最后来到它庞大的身躯之前，停了下来，鼓起勇气，在它低头紧紧盯着自己的目光之中，踮起脚尖，一下就拔出了那根深深插入它身体内的至少有三十公分的大木刺，高高地举到了它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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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侏罗的蔷薇（二）

﻿    甄朱知道自己这举动是在冒险。

    这个它自己无法处理所以一直只能任由腐烂下去的伤口, 一定让它感到疼痛, 也是它现在最大的弱点，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它一定会抗拒别人企图去接近它的伤口。极有可能, 她在朝它伸出手的过程中, 就已经被它一口咬断了脖子。

    但是如果她能成功为它拔除木刺, 为它减轻来自身体的痛苦，那么在它的潜意识里，她可能就是一个除了食物作用之外还有别的用处的存在。

    在还不熟悉彼此的情况下，尽量让它把自己从敌对、猎物和食物的单子里剔除出去，这是甄朱现在最需要做的事情。

    所以刚才她在朝它伸手过去的时候，眼睛就一直凝视它俯视自己的眼睛, 一眨也不眨，带着刚才唱歌给它听时的那种微笑，动作非常慢，尽量不至于让它产生威胁感，然后再以最快的速度，一下就将大木刺拔了出来，举到它的面前。

    看得出来, 它看着那根沾了血污的木刺被她拔出，再被她当着它的面，用她灵巧的十指折成两截, 丢到地上的时候, 它的目光里, 仿佛有那么一瞬间的迟滞，然后，它朝她慢慢地伸出了右边那只前爪。

    甄朱能感觉的到，这一刻，它的目光里，应该没有任何的攻击欲望。

    或许它只是好奇，可能想摸摸她而已。

    她忍着心里那种不可避免还会有的害怕，继续凝视着它，一动不动地站着。

    就在这时，身后不远处的一簇浓密草丛里，那只被甄朱起名小驼的小恐龙突然跳了出来，张牙舞爪，冲黑龙发出挑衅般的怪叫声，随即转身逃跑。

    黑龙显然对这样的挑衅感到很不痛快，喉咙里发出威胁般的低低一吼，立刻撇下了甄朱，几步就追了上去，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扫了过去，一下就把小驼给拍飞了，它发出一声惨叫，身子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噗通”一声，掉到了水里。

    甄朱吃了一惊，不确定这小家伙会不会游泳，下意识转身要跑向水边，看见黑龙已经怒气冲冲地朝着自己走来，一爪抓住了她的腰，不费吹灰之力地将她抓了起来，快速奔跑离去。

    它的前爪生有四指，指甲又厚，又锋利，如果完全张开，就像是一把连接了四支锋利锥刀的武器，轻而易举就能在她身上刺出几个窟窿，好在现在它的指甲是闭合的，服帖地嵌在掌肉里，但即便这样，也还是让甄朱感到疼痛，而且它跑动速度很快，一步出去就有几米远，虽然身体高大，但身后那根粗壮的尾巴，能够很好地帮助它稳定住整个身体的平衡，但对于甄朱来说，这样凌空颠簸，全身所有的借力点，就只有它抓着自己的一段腰，他每一次的趾掌顿地，以它沉重体重所造成的反冲力，对她的腰来说，就是一次大力的冲击，这感觉很不舒适，时间久了，甚至感到了痛苦。

    她没法告诉它，相对于他近乎变态强壮的躯体，她进化后的身体脆弱的不堪一击，让它别这样对待自己，对于它来说，它显然也完全没有意识到她的不适，它依旧跑的飞快，甄朱在它的掌里一顿一顿，为了避免腰真的被折断，她只能发挥自己的舞蹈功底，熟悉它跑动步伐的规律后，在每一次它趾掌落地之前，预先身体弯曲，以减缓接下来的那阵反冲力，就这样，大概半个小时后，她听到似乎有水声，感到它的行进速度也慢了下来，睁开眼睛，发现它来到了一座山前，山脚下一道溪流，在距离地面大约两层楼高的山壁上，有一个凹进去的洞口，那里应该它的洞穴了。

    它一个纵身就越过了几米宽的溪流，有力的后趾蹬着高低起伏的岩石，驾轻就熟，敏捷地爬上了山壁，进了洞穴，随即松开前爪，将她噗通一声，丢在了地上。

    感谢她那因为练舞而锻炼得异常柔韧甚至可以轻轻松松后折成O形的腰，在被它这样甩了一路秋千，又粗暴地摔在地上后，她的腰除了肌肉发酸，倒没有断掉。

    她慢慢地爬到洞壁，靠坐在那里，扶住后腰，看了眼四周。

    这片超级大陆气候温暖，雨水应该非常丰沛，那么相应的山洪想必也不会少，洞穴位置较高，位于山壁之上，不但可以防潮防水，也是抵御敌人的天然障碍。

    它的智商，看起来倒没有她原本想象中的那么低。

    这个洞穴仿佛也是它新找到并住进来不久的，看起来倒不是很脏，但空气里，依然漂浮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味，那是角落里剩下的半只不知道是什么龙的血肉模糊的尸体所发出来的气味，看起来还很新鲜。

    这时天快黑了。它可能在外面已经猎过食了，自己不吃东西，只过去，撕下了一块鲜嫩的肉，叼了过来，把这块还散发着鲜香的美食放在她的脚前，然后慢慢地蹲坐到了她的面前，微微歪着脑袋，盯着甄朱。

    甄朱忍住心里涌出的不适之感，缩了缩腿，朝它盯着自己的那两只黑中泛绿的眼睛微笑，摇头。

    大约她的反应不在它的预想之中，它显得有点不高兴了，喉咙里咕噜咕噜了两声，走过去，这次干脆把整块大肉一股脑儿抓了过来，全都送到了她的面前。

    甄朱下意识地要再摇头，但是很快，改了主意。

    她现在对于它来说，应该就是一只它从前没见过的让它感到有点好奇的既可以当食物也可以留下来养的能对它的举动做出回应的活物。

    它给她自己认为是好东西的食物，在它看来，这是对她的奖赏，她要是一再拒绝，说不定就会激怒了它。

    吃吧！

    比起被当成生肉给吃了，吃生肉绝不是件死都不能接受的事。

    甄朱终于鼓起勇气，拿起它最先送来的那块生肉，屏住呼吸，硬着头皮，用牙齿叼住，努力撕下来一小条，含在了嘴里。

    它仿佛感到满意了，就不再管她，出去到洞口，应该是做睡前的例行地盘巡查。

    生肉入嘴的滋味，倒并没有原本想象中的那么令人作呕，只是出于无法克制的心理障碍，等它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一出洞穴，她立刻吐到了角落里，怕被它发现，又用泥土盖住。

    暮色越来越重，洞穴里的光线也越来越暗，过了一会儿，那条黑龙巨大的身影回来了，准备睡觉。

    甄朱已经躺在靠近洞壁的一块平整的地上，蜷起身子，装作已经睡着，没想到腹部突然一重，睁开眼睛，发现它竟然搬了一块至少几十斤重的石头，就这么直接压在了她的身上，完了才去它自己平时睡觉的地方，躺了下去。

    这么简单粗暴的防止她逃跑的法子！

    甄朱肋骨被压得都扁了进去，那种窒息无法顺畅呼吸的感觉，混合着嘴里残余的生肉的味道，令她再也忍不住了，胃里一阵翻涌，想把石头推开，但石头正好牢牢嵌在洞壁的一道凹角里，她浑身也没有力气，一时挪不动，只发出和洞壁相碰的轻微的咔咔之声。

    它被惊动了，立刻坐了起来，转头看向企图想把石头弄掉的她，仿佛又不高兴了，等发现她开始不停地呕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起先显得有些不解，渐渐地，见她似乎又虚弱，又痛苦，它显得不安起来，把石头给搬开，随即不停地在她边上走来走去，宽厚的趾掌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脚步声音。

    肚子上的压力没了，甄朱呕了一会儿，手脚并用，爬到洞口，朝着外面新鲜的空气深深呼吸了几口，人终于觉得舒服了些，不想再回到空气污浊的里头，就这样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它一直跟着她，寸步不离，蹲在边上等了一会儿，见她始终不动，起先大约以为她就这么死了，一下将她翻了过来，甄朱还闭着眼睛，感到他不停拨弄着自己，又伸舌头舔她的脸，赶紧哼哼了一声，睁开眼睛。

    听到她还能发出声音，它仿佛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似乎迁怒起了那块石头，走过去，一巴掌狠狠扫了过去，石头就骨碌碌地滚到了角落里，接着它回来，躺在了她的外面，堵住洞口，挡了她的路。

    过了一会儿，甄朱感到腿上一重，有一根圆圆的柱子似的东西朝她伸了过来。

    它那条粗壮的尾巴竟然异常灵活，将她的腿给卷住了。

    甄朱知道它不放心自己，想必怕她趁它睡着了逃跑，所以才用它的尾巴绑住她，也就不再挣扎，顺从地任它用这种方式把自己给困住了。

    来到这个世界里的第一夜，就这样，在这种奇怪的睡觉方式中，睡睡醒醒地渡过了。

    醒着的间隙，甄朱给它想出了名字，纣。

    起这个名，主要是因为他背上的鳞甲黑中泛赭，而夹杂在其中的赭色花纹，远远看起来，有点像小篆的纣字。

    何况，这只少年黑龙脾气不大好，给它起个暴君的名字，也不算是冤枉了它。

    第二天的清早，太阳升起，阳光照进了洞穴。

    纣似乎挺爱干净的，虽然洞穴里腥味冲鼻，但至少，甄朱没在洞穴里和洞穴口发现有排泄物的痕迹。

    她感到了生理排泄的需要，而且，她身上已经很脏了，于是试探着，在它亦步亦趋的监视下，慢慢从洞穴里出来，爬下山脚下，找了一个略有遮挡的地方，然后，就在它的眼皮子底下，无可奈何地蹲下去小解。

    它似乎对她的这个过程很感兴趣，就这么盯着看，等她起身了，还特意过去闻了闻。

    甄朱只能视而不见，来到小溪旁，将自己从脸到脚，终于清洗了一遍，又从附近树上采了许多随处可见的昨天吃过的那种野果。

    ……

    纣要出去狩猎，但是怎么处置这个它昨天刚弄回来的从前从没见过的新鲜小东西，显然令它犯起了难。

    它不想杀死她。它也不信任她，认为她随时会逃。但再往她身上压石头防止她逃跑，显然不行了。

    她那么娇弱，和它所知道的所有同类都不同，一块小小的石头就能把她差点压死，这是昨晚的经历给它留下的一个深刻的印象，所以最后，在盯着甄朱采完野果后，纣赶她回了洞穴。

    甄朱看着它一块一块地往洞穴口堆大石头，忙忙碌碌。

    一开始她不解，等到所有光线都被挡在了外面，洞口也堵的严严实实，里面黑乎乎的，伴随着一阵渐渐远去的它的脚步声，这才醒悟了过来。

    它怕她逃跑，竟用这种新想出来的方式来囚禁她。

    这个发现，不但没令甄朱感到沮丧，反而让她很兴奋。

    这至少说明了一点，纣的智商，应该超过了这块超级大陆上的它的绝大多数的同类。

    这样也好，它放心，她也更安全些，她等它回来就是了。

    傍晚，纣回来了，带了半只新的被它猎杀了的同类。

    它仿佛有些记挂甄朱，搬开堵住洞穴的大石头，看到甄朱迎出来的时候，甄朱很确定，它的眼睛里，流露出了高兴的神色。

    它把最美味的内脏留给了自己豢养的小东西，却再次遭到了她的拒绝。

    她不吃。它试图喂她的时候，她躲，只吃它平时只当作零食的果子。

    这让纣不解，觉得她和那些只配让自己猎杀的吃草龙一样愚蠢，但也不像昨天那样不高兴了。

    因为睡觉的时候，她主动地来到了它的身边，将它的尾巴抱了起来，压在她的腿上，然后一边哼着歌，一边用她那只和它长的完全不同的有五个指的灵巧的手，轻轻抚摸着它。

    纣喜欢听她发出的那种声音，她的这个举动，更让它感到很愉快。

    这是她驯服的表现，她应该把它当成主人了。而且，她的手很柔软，抚摸着他尾巴内侧没有鳞片覆盖着的皮肤表面时，它感到十分舒适。

    它就用尾巴将她往自己边上再卷了些过来，让她靠的更近些，然后翻了个身，仰面朝天，摊开肚皮，一动不动地躺着，任她抚摸自己的尾巴，摸到舒服的地方，喉咙里还发出了轻微的咕噜咕噜声。

    甄朱昨天还有点担心，它会不会是想抓回自己先养着，需要了再把她当猎物吃了。

    但经过昨晚的一夜，她的这个念头就消失了。

    她觉得它没有想要把自己当食物的打算。

    所以甄朱想让纣相信，她接下来是不会逃跑的。

    她需要火，需要熟的肉食，需要找到工具切割皮毛，当然如果可以，把这个住的地方弄的更干净更舒适些，她也很是乐意的。

    但这一切的前提，就是要先获得纣的信任。这是她现在最需要做的事情。

    她需要它的绝对信任，这样才方便她接下来想办法去改善自己的日常生活。

    所以今晚她主动躺到了它的身边，将它的尾巴搬过来压住自己，以表示她不会逃跑。

    至于抚摸它的尾巴……

    要是什么时候它愿意让她帮它洗个澡的话，她会更愿意摸它的，只要它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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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侏罗的蔷薇（三）

﻿    甄朱对生物行为没有什么研究, 但也知道，一般而言, 它们如果愿意向你展示腹部等没有鳞甲保护的部位, 那就表示信任。

    对于纣这种仰面朝天四劈八叉任由自己抚摸的反应, 她不敢说它已开始信任自己，但至少说明一点，它感到放松和愉悦，这就是好的开始。

    到这个世界的第二个晚上，比起昨夜的恐惧和忐忑，今晚的一切, 显得都顺利了许多。

    第二天的清早, 甄朱醒来, 纣不在身边。

    她出了洞穴，站在洞口眺望四周。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这片超级大陆的景色, 壮观无比, 但周围并没看见它的身影，甄朱也不知道它去了哪里, 因为内急，就去了昨天方便过的地方，解决后来到溪边, 低头正在洗脸, 忽然听到对面草丛里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以为是纣, 抬头，却发现那里有几只脑袋上顶着鸡冠似的小型恐龙，虽然个子小，只有袋鼠大小，但牙齿尖利，显然属于食肉龙。

    鸡冠龙盯着甄朱，探头探脑，显然不怀好意，甄朱没有防备，急忙从水边起身后退，鸡冠龙很快确定她是猎物，显得十分兴奋，几只龙短促地相互叫了一声，立刻向她包抄过来，甄朱掉头就跑，脚底的旧伤还没好，又踩在了一块有棱角的石头上，一阵疼痛，腿一软，尖叫一声，人就重重摔在了地上，回头看见鸡冠龙正在淌水追来，惊恐万分，就在这时，纣的身影从旁边的树林里出现了，跃到她的身旁，目射凶光，张开血盆大口，冲着那几只鸡冠龙怒吼了一声，声音震彻山谷，鸡冠龙吓的立刻掉头四散逃跑，纣显然十分愤怒，不肯放过，一个纵身越过了溪流，扑倒那只落在了后面的鸡冠龙，一口下去，咔嚓一声，那条鸡冠龙的脖子就折了，悲鸣着倒在了地上。

    甄朱松了一口气，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坐地上检查腿，发现自己那双可怜的本来就伤痕累累的腿又多了一处伤口，这回不但脚底又出血，连膝盖也破了皮，血流了出来，火辣辣地疼。

    她压下心中不可遏制涌出的伤感和无奈，忍着疼痛，正想先到水边再洗洗，纣已经咬着那只还没死透的鸡冠龙啪嗒啪嗒地跑了回来，卖好似的在她面前晃着入侵者，忽然仿佛留意到了她正在流血的伤口，立刻一口甩掉了鸡冠龙，像只巨狗一样地趴了下来，伸出舌头，轻轻舔她正在流血的膝盖，舔完了膝，又去舔她脚底的伤口，两只看起来残忍又狡黠的小眼睛盯着她，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仿佛在安慰她。

    它浑身从头到尾，除了下.腹，全都长满了坚硬的一片一片疙瘩似的硬甲，糙的像是粘了一身的小石头，除了和同类厮杀之时，平常的动作看起来也很笨拙，但一条舌头却异常的柔软，像是一片长了肉刺的软刷，湿哒哒的，这么一下一下地舔着她的脚底，纵然甄朱心情有些郁闷，忍不住也因为那种又酥又麻的发痒之感，吃吃地笑了起来，急忙缩回了脚。

    笑大概真的是无形的通用语言，即便对方只是一头龙。

    纣看到她终于笑了，仿佛受到了鼓舞，干脆用似乎可以无限拉伸的舌将她整只脚都包裹了起来，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的尖利牙齿碰到她，一路就这样吧嗒吧嗒地继续舔了上去，舔的她整条腿都湿乎乎的，沾满了它的口水。

    甄朱一边躲，一边哈哈大笑：“够了够了，不要舔了——”话说口，忽然意识到它根本就听不懂，于是用手去推它坚硬的脑袋，终于从口水中拔出了自己的腿，纣却仿佛有点不满，顺势又用舌头裹住了她的手。

    它的舌虽然柔软，但韧力却出乎意料地大，被它裹住，要是它不放，甄朱很难自己□□，于是哎呦了一声，佯装生气，皱眉。它仿佛接收到了她的意思，眨了下小眼睛，看起来有点扫兴，但终于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松开了舌头。

    甄朱一瘸一拐地到了水边，洗干净手脚，纣也跟了过来，蹲在一边等着，她洗完，站起来，蜷起脚趾，慢慢地想回到洞穴里去，纣忽然抓住了她的腰，轻而易举地把她扛了起来，飞奔着送回到了洞穴里，这回不再像前天那样噗通一下松开，而是轻轻放在了地上。

    接下来的几天，因为脚疼，加上对这个未知世界的隐隐恐惧，甄朱哪里也没去，一直待在洞穴里，纣除了必要的外出猎食，一直就在边上陪她。要是不得已外出去较远的地方，临走前必定不忘吭哧吭哧地用大石头堆洞口，也不知道它是继续防范自己的小东西逃跑还是怕她再遇到像那天早上的事情，反正只要它不在，堵住洞口就对了。

    再又一次向她贡献肥糯鲜美的肠脏却遭到无情拒绝后，纣终于放弃了强迫小东西吃肉的打算。虽然它觉得她很可惜，没法像自己一样享受这世界上最好吃的美味。它也怀着蔑视的心情，终于将她彻底归入了呆头呆脑的食草龙的行列，回来的时候，顺便总会给她带它认为的她喜欢吃的东西，除了各种野果子，还有很多鲜嫩的野草，因为它看到很多食草龙一天到晚不停地吃这种草，觉得她应该也会喜欢。

    甄朱把大堆大堆的野草洗干净，晒干，铺在地上，厚厚的一层，晚上睡觉的时候，后背总算没那么硌的慌了。

    自从发现自己舔这小东西的脚底她就会发出它喜欢听的那种很好听的笑声后，纣最近几天就迷上了这种新发现的娱乐活动，有事没事就趴在甄朱脚前舔她，乐此不疲，有时半夜，睡着睡着，她也被一阵来自脚底的发痒给弄醒，睁开眼睛，就会看到漆黑夜色里，两只绿幽幽的眼睛跟电筒似的飘在自己的脚跟那头，见惯不怪，翻个身就继续睡觉。

    应该是它的口水有一种治愈的功能，过了几天，甄朱腿脚上的伤口就结疤好了，终于可以再次无碍地走路。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溪流边找了一块形状像是刀片的薄石，稍加打磨，准备给自己做一双能保护脚的鞋，材料随手可得，就是纣猎回来的那些食草龙的龙皮。

    那天那只被纣咬死的鸡冠龙，虽然个子不大，但皮却很厚，而且非常坚韧，正适合用来做鞋。它的肉可能有点粗，挑嘴的纣根本就不吃，咬死它就丢在那里不管了，甄朱将它拖到水边，用打磨出来的石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花了整整一天的功夫，终于将皮和肉分离出来，刮干净皮上面的残肉，用沙子再磨一遍，洗干净，晒干，然后用石刀慢慢切割成两片，再用自己磨出来的一枚粗糙至极的骨针，将皮包在脚上，照着尺寸，缝出了一双长及小腿的靴子，自然了，样子丑的不得了，歪歪扭扭，毫无美观可言，但它能保护她娇嫩的双脚在行走时不至于那么容易就受伤，这就够了。

    为了得到这双鞋，连上之前的准备，甄朱花了整整三天的时间，代价是一双被磨出了水泡的手，虽然很疼，但套上龙皮鞋的那一刻，她的心情好的不得了，简直恨不得在原地跳上一段舞，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表达她现在的喜悦心情。

    在解决了走路的问题后，她立刻就想要火了。

    纣可能以为她是食草兽，但她并不是，每天只吃野果，让她渐渐变得手脚无力，肚子饿的特别快，精力也不大好，只想睡觉，这也是为什么做一双皮靴都要花费她好几天时间的原因，往往还没割几下，她就感到手臂发软，使不出半点的力气。

    她需要吃肉，用肉来补充自己的体力。

    附近根本就没有自然火源，她只能用最古老的方式，钻木取火。

    年轻还在读书的时候，她曾经参加过一个户外野营，看过教练怎么操作，绞尽脑汁搜刮记忆，终于想了起来，先准备了许多晒的非常干的细细干草，盘成一个鸟巢的形状，然后在上面放一块同样干燥的薄木片，用石锥敲出一个凹陷的洞后，找了一条木棍，将顶端削尖，插入木片的凹洞，脚踩住木片的一头，就开始用手搓动木棍，想借助不断的摩擦生热，继而生火。

    这事情，看着容易，她记得那个教练当时搓搓搓，搓了一会儿，真就让他生出了火。但现在轮到自己，却发现太难了，别说火，连半点青烟都没看到，没搓几下，手心就泛红，发疼，胳膊也酸的要命。

    她休息了片刻，咬牙继续，还是不成，这样反复了几次，胳膊都在发抖了，草堆还是冷冰冰的，没有半点反应。

    她咬牙，奋力搓啊搓的时候，纣拖着一株巨大的果树，从附近的树林里回来了。

    认定她是只食草兽后，纣就给她采果子吃，刚开始还比较正常，几只几只地往回带，最近两天，大概是嫌效率不够，看准那棵树果子多，就用暴力将树活活撞倒，虽然这样会掉落不少果子，但枝头剩下的还是不少，然后就整棵整棵地往回搬。

    当时那小东西看到自己一下子就弄了那么多的果子回来，显然很高兴，也很崇拜，于是纣就继续，现在洞穴口已经堆了好几棵无辜的果树，上头带的果子，足够甄朱吃个把月了，它还在往回弄，恨不得把全世界的果树都给承包了。

    现在它拖着新撞倒的一棵巨大的果树回来了，炫耀般地拖着树，绕着甄朱啪嗒啪嗒地走了几圈，发现她根本不理自己，只埋头一个劲在那里做着她自己的事，感到有点没趣，加上好奇，终于丢下果树，来到她的身边，蹲坐了下去，盯着她看。

    甄朱累的胳膊都要抽筋了，干草还是没有半点反应，停了下来，喘息休息的时候，看了纣一眼，见它两只眼睛盯着那堆钻火的东西，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主意。

    要想出火，除了持续不断地钻木，力气也一定要大，显然自己就败在了气力不够上面。

    她朝纣招了招手。

    纣见她终于抬头肯理睬自己了，十分高兴，急忙靠了过去。

    甄朱示意他看自己，演示动作给它看，然后把钻木放到了它的指掌里。

    它跃跃欲试，抓住钻木，模仿甄朱的动作，搓了起来。

    但显然，这样的精细动作，对它而言有点难度，而且，那根搓木相对于它的指掌来说，也太小了，搓着搓着，木棍就会掉出来。

    甄朱去找了一片大些的引火木，又做了一根更粗的适合它指掌大小的搓棍，再次放到了它的指掌里，引导它重新搓动。

    这回果然顺利多了。它很聪明，似乎很快就掌握了要领，在甄朱鼓励的笑容之下，干劲十足，越搓越快，越搓越快，不断有木屑从那个孔洞里掉落出来，没一会儿，干草堆里就冒出了白烟，接着，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嘭”声，一团红黄相间的火苗，从草堆里冒了出来。

    甄朱惊喜的跳了起来，看向纣，只见他睁大眼睛，紧紧盯着那团突然冒出来的烟火，突然丢掉搓火棍，一把抄起了她，将她整个人夹在腋下，脑袋紧紧按在怀里，撒开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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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侏罗的蔷薇（四）

﻿    甄朱奋力挣扎, 想它赶紧放下自己，她还要回去护住那团好不容易才生出来的宝贝火苗, 可是她越挣扎, 纣却越怕她掉下去似的, 把她夹的越紧，甄朱差点别过了气，就这样被他强行夹着一口气跑出了百米开外，这才停了下来，转头看了眼刚才冒出火的地方。

    这块大陆上的凶猛食肉龙的目力都非常敏锐，虽然隔了些距离, 但它一眼就看到那团火已经熄灭了, 只剩一缕白烟, 这才仿佛松了口气，放下了甄朱。

    甄朱身体一得自由，立刻掉头往刚才生火的地方跑去, 跑到近前, 发现火苗已经灭了，草堆里只剩零星的一点火星子, 心疼死了，赶紧趴下去吹，想尽力补救, 眼看火星子渐渐又被吹红, 烟火隐隐仿佛又要起来, 身后噔噔噔一阵脚步声, 她心知不妙，赶紧伸手去护，却已迟了，一只覆盖着厚盔般的巨大趾掌从天而降，啪的一声，一脚就踩灭了眼看就能复活的火，接着，甄朱腰身一紧，整个人呼的一下，被一只爪子给拎了起来，高高地提起。

    她对上了纣的脸。

    它那两只三角形的龙眼威严地盯着她，眼珠子一动不动，仿佛在对她施加威慑。

    甄朱快要气死了，哪来的心情去理它，被它这样拎在半空，胡乱挣扎了几下，一只脚不小心地踢到了它的脸。

    它脸上的边缘也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皮甲，这么一脚，自然不痛不痒。但她的这个举动，应该被它认为是对它的一种权威冒犯和不顺服，如果说，刚才它只是在震慑她的话，现在它显然不高兴了，鼻孔张翕，冲她龇牙咧嘴，喉咙里呜呜地低声咆了两下，好像是在威胁她的样子。

    甄朱被它突然露出的凶恶样子吓了一跳，一愣，醒悟了过来。

    对面的纣，它不是向星北和青阳子，它只是这块超级大陆上的一条猛龙，虽然她和它日渐熟悉，它对她也很好，但它毕竟不是人，对于野火，天生就有一种恐惧感，它本来就不喜欢自己摆弄火，现在她坚持，还和它对抗，它不高兴，也是理所当然。

    她和它之间的信任和亲密度，还非常有限，她不敢保证自己要是真激怒了它，它接下来会不会做出什么伤害她的举动。

    甄朱眼前浮现出刚遇到它时它发狂般撕咬那只灰龙的一幕，立刻停止了挣扎。

    见爪子里的小东西终于又变的顺服了起来，纣变得满意了，也不放下她，只是转头，用嫌恶和戒备的目光盯了眼她摆弄出来的那堆柴火，一脚踢开，抓着小东西回了洞穴。

    这天就这样结束了。

    天渐渐暗了下来，纣像前几个晚上一样，等着小东西自己乖乖地躺到它的边上，搬起它的尾巴摸它，等了半晌，不见她来。

    她只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背对着它，仿佛睡了过去。

    这让纣又感到不高兴了，最后它决定自己朝她伸出尾巴。它把她卷了过来，然后用尾巴压住她，在她身上不停地轻轻抖着，灵巧的尾尖扭来扭去，用这个动作示意她去摸它。

    甄朱既不反抗，也没反应，仿佛真的睡死了，其实她却微微眯着眼睛，在暗中观察着纣。

    它对火的抗拒根深蒂固，但她却真的需要火，这一点，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的。

    只要它不肯退让，她就没法使用火。在发生那个小小的冲突之前，她一心只想取火，忽略了这一点。

    她觉得她现在最需要做的，并不是怎么取到火，而是怎么让它退让，让它同意自己取火，然后再引导它渐渐意识到适当的火是能受控的，并没有它想象中那么可怕的时候，一切也就水到渠成了。

    她要让它明白一点，因为它不让她弄火，还对她发脾气，甚至威胁她，她也不高兴了。

    所以她对它的暗示不做任何的反应，就这么躺着。

    过了一会儿，它大约终于觉得扫兴了，无可奈何地收起了尾巴，慢腾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甄朱偷看，见它那个庞大的身影蹲坐在地上，蹲了片刻，一动不动，忽然仿佛想到了什么，一阵窸窸窣窣，它爬到她的脚边，趴了下来，然后用两只前爪捧住她的脚。

    它是想讨好她了。起先有点小心翼翼，试探般地舔了一下，见她没反应，就抱住了，吧嗒吧嗒地舔了起来。

    甄朱忍住那种因为脚底心发痒想要笑的冲动，迅速地从它的爪抱里收回了脚，将自己的身子蜷了起来。

    它仿佛一愣，跟着朝前爬了一步，找到她那只缩起来的脚，又开始舔。

    甄朱再次抽脚，也不睡觉了，爬了起来，来到洞穴口，坐了下去，背对着它。

    纣显然有点不知所措了，它慢吞吞地跟她到了洞穴口，陪着她坐了很久，借着月光，两只三角眼不停地瞟她，到了最后，喉咙里发出几声温柔的哼哼声，忽然把她抓住，夹着就带回了睡觉的地方，用尾巴将她牢牢卷住，再也不放。

    这一夜就这样过去，不管它怎么试图讨好，甄朱不做任何的回应。

    第二天清早，甄朱起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故意又来到昨天她钻木的地方。

    那堆取火的东西昨天被纣一脚给踢开了，东西还在，只是干草和木片已经被昨夜的露水浸湿，没法用了。

    她的本意也不是真的起火，把东西都捡回来，又摆出昨天的架势，准备开始搓木。

    从她捡回来那些东西开始，一直跟着盯她的纣就露出了警觉的表情。甄朱准备好了，看向纣，朝它露出了从昨天和它发生冲突后的第一个笑容，然后就开始搓。

    纣仿佛一愣，随即在边上紧紧地盯着，见甄朱一直不停地搓，它渐渐变得焦躁起来，在她边上不停地走来走去，终于，仿佛再也忍不住，上来强行一把抱起她，带回了山洞，将她关在里面，自己蹲在门口挡住了路，禁止她再出去。

    它的反应，全在甄朱的预料之中。于是这一天，自然，纣也没得到她的任何笑脸或者抚摸的奖赏。

    甄朱想给他灌输一个意识，那就是只有在她搓那堆东西的时候，她才会高兴，才会对它笑。

    如果它不同意，她就不高兴。

    她需要耐心。

    就这样，这个过程重复了好几天。纣从一开始的不高兴、暴躁，发脾气，渐渐变得委屈，不解，开始乞求她对它好了。

    到了第五天，当甄朱在它的监视下再一次来到距离洞穴口不远的生火地时，它终于不再强行将她掳回来，而是在一旁蹲着，远远地看着，一脸的委屈和无可奈何。

    它的这种变化，自然都落入了的甄朱的眼睛。

    她相信今天她要是再弄出火，它一定不会再像上次那样，上来就是一脚，然后还对她凶。

    可惜她自己还是没法弄出火。

    她继续不动声色，又过了一天，到了她取火计划实施的第七天，她照例，在它的目光里徒劳无功地忙活了半晌，累的手酸脖子痛之后，放下工具，朝它走了过去。

    它正蹲坐在距离她取火地十来米的空地上，两只小眼睛眼巴巴地望着她。

    甄朱来到了它的面前，停了下来。

    它这样蹲坐，半身的个头和她差不多高。

    她凝视着它的眼睛，和它对望片刻，然后朝它笑了起来，伸出手，搂住它粗壮的脖子，凑过去，亲了一下它。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她第一次对它做出表示亲密的举动。

    它的眼睛里立刻露出开始活泛的神采。

    甄朱亲完了它，牵住它的一只爪指，它就乖乖地站了起来，跟着甄朱来到取火工具前。

    甄朱将木棍放到了它的爪掌里，朝它笑，模拟搓的动作。

    看的出来，它犹豫不决。天生的对火的抗拒和想讨她高兴的念头在它的脑海里不断地斗争，终于，后者还是占了上风。

    在甄朱鼓励和期待的目光之中，它勉勉强强，开始搓着木棍，没多久，像上次一样，随着钻出的木屑越来越多，伴随着一阵烟雾，火苗再次跳了出来。

    出现火光的那一刹那，它立刻撒手丢掉木棍，一步跨到甄朱边上，瞪大眼睛盯着火苗，表情里是满满的戒备，一副随时不对就要抱着她跑的样子。

    甄朱压住心里的喜悦之情，先紧紧地抱了下它的一条比自己腰还要粗壮的大腿，接着松开，趴到火苗前，小心地往上面加干草，细柴火，终于，成功地烧起了一堆火。

    当天晚上，她吃到了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顿熟肉。

    她烤肉的手艺自然不怎么样，看起来也只是黑乎乎的一块，但熟肉散发出来的香气，把她馋的嘴里都生了口水，心里涌出了一种满足之感。

    她原本想让纣也尝尝熟肉的滋味，但它对送到嘴边的肉用鼻子闻了闻，露出冷淡的，不感兴趣的表情。

    甄朱也不勉强它。对于它这样的猛兽，或许吃生肉才更能令它保持住天生的野性。

    整个她用火的过程，纣都在一旁远远地监视着，表情显得既戒备，又不耐烦，一等到她用完火，火堆熄灭了，它立刻就冲了上来，一把夹住甄朱回了洞穴，然后直挺挺地仰天躺了下去，摊开四爪，露出肚皮，摆出一副要她取悦它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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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侏罗的蔷薇（五）

﻿    纣的退让证明了一件事, 虽然她和纣彼此无法用语言沟通，但纣并不是只知道本能猎杀却没有感知能力的物种。它能体会她的喜怒, 也会因为她的喜怒牵动情绪，继而做出顺应她的反应。

    这令甄朱备感鼓舞，既然已经达到了目的，它的表现也让她非常满意，她自然也不吝于对它的奖赏和鼓励。这个晚上，她一直抚摸它，低声唱歌给它听, 直到它在她的哼曲中发出呼噜呼噜的鼾声, 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甄朱每天生火。

    纣对于甄朱生出来的那堆火，态度渐渐也发生了改变。

    一开始它依然戒备, 每当甄朱坐在火边烤肉或者用捡过来的有点像椰果壳的东西烧水的时候，它绝对不肯靠近，但也不会离的很远, 总是停留在距离她不远的一个地方, 目光紧紧地盯着那团不断跳跃的火苗，下肢微蹲, 全身绷紧, 仿佛随时准备着一个不好就要上来抢人逃跑。随着次数多了, 慢慢地, 甄朱烧火的时候, 它终于不再像一开始那样紧张, 显得淡定了许多，到了最后，当甄朱把火堆移到洞口附近，天黑下来燃烧用作洞内照明，它也不再表示反对了。

    用火的大问题得以顺利解决之后，甄朱将洞穴角落里堆积的那些恐龙残骸和碎石烂泥慢慢地都清理了出去，从里到外，彻底打扫了一番，又在自己和纣睡觉的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新的干草，然后，白天当纣出去狩猎，她就留在洞穴里等它回来。

    这里现在很安全。

    之前有一天，甄朱看到纣沿着洞穴附近方圆大概五百米的半径范围，走走停停，一路撒尿，将一泡尿分成几十次撒完，然后在沿途树上不停蹭它尾部，继续留下它的体味。

    她以前只知道在狮子或者老虎之类的动物王国里，雄性才会以体味宣告地盘不准外人进入，没想到在这里，龙也有这样的圈地方式。

    这活看着轻松，但把一泡尿憋成几十次撒完，干起来应该也不容易，反正纣忙活了好些天，终于在它认为需要的地方全都留下了它的体味。

    或许是它留下的体味警告起了效用，也或许，是它这个新来者的凶猛可怕的名气已经以某种甄朱所不知道的方式渐渐传开，反正这些时日，附近再也没有看到过别的恐龙出没，更没有重现过上次鸡冠龙那样的事情。

    但是纣显然还是不放心，每次出去捕猎之前，必定还是会用巨石将洞口堵住，只在侧旁留下一个能容甄朱爬进爬出的小口子，这样既保证她的安全，也方便她进出，同时提供光照和通风。

    自然了，这也是它在甄朱的指导下学会的。

    日子就这样，在她和纣的朝夕相处中，一天天地过去。

    这块超级大陆的气候均匀，基本处于温暖之中，正是因为气温变化不大，一年没有明显的四季区分，所以植物才能疯长，养活了奔跑在上头的无数食草龙，继而让这个庞大食物链顶端的那些形形□□的食肉龙如同生活在了天堂之中。

    甄朱从来到这个世界后，每过一个昼夜，就在洞壁上划出一个数字，以一月一日为起点，到今天，已经是一月三十一日，恰好做满了一个月的日历。

    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个世界里停留多久，但既然来了，遇到了那个变成了它的他，那就好好地过下去，过好和它相伴的每一天，这就是她以后学着要做的事情了。

    纣出门后，甄朱无事可干，通常就会坐在那堆用石头堆出来的门边，借着小口子里透进来的光，用采过来的晒干的长草摸索着编织席子。

    她想要一张平整的席子，可以摊在干草堆上，这样晚上睡觉感觉应该会舒服很多，至少，第二天起来不至于沾了满身满头的草屑。

    像这样的事情，从前她从没有做过，原本也根本不会想到有一天，她要亲手去将干草捋直，一根一根地整理出来，然后摸索着，想办法用它们编出自己想要的东西。在做坏了好几张后，这天，她终于成功编出了她感到满意的一张草席。

    她将它铺在草堆上，躺下去，闻着干草特有的那种清香味道，感到身下又平整又柔软，心里那种如同物质欲望得到了满足的喜悦，简直无法形容。

    这时，洞穴外传来她熟悉的步伐声和挪动石头的声音，纣也带着它新咬死的猎物回来了。

    它的身上很脏，除了泥巴，还沾满了猎物的血迹。

    甄朱看了眼自己辛辛苦苦做出来的新草席，要是让它这样躺上去滚个一圈……

    于是，趁着夕阳下山前的这段傍晚时光，甄朱将它连哄带骗地带到了山脚下的溪流旁。

    溪水在一处弯流的地方，汇聚了一个面积大概几十平米，深度约几米的水潭。

    这段时间，甄朱对周围的环境渐渐也熟悉了起来，在确定水里没有什么危险生物之后，因为天气湿热，很容易出汗，每天傍晚，她都会来这里洗个澡，或者游上一圈，再上来回去。

    她早就想让纣也下水洗个澡。

    当然，考虑它的体重和安全，她不会让它下到可能是淤泥底的水潭里的，只是想让它站在卵石和石头底的溪水里，让她给它好好洗个澡。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纣对洗澡这件事非常抗拒。它也不喜欢玩水，平时除了口渴喝水，绝不靠近水源。现在想让它下水洗个全身澡，简直是难上加难。

    之前甄朱曾几次试过引它下水，但无论她怎么哄骗，它就是不肯下来。以它的庞大体重，她也奈何不了它，只能放弃这个想法，最多不过哄的它蹲在溪边，她用自己做的草刷蘸水给它洗刷一下。

    今天也是一样，它死活不肯下来，哪怕甄朱推它，拉它，自己先站到溪水里，给它唱歌，朝它招手，冲它笑，它就是不加理睬，两只三角眼冷漠地看着她，蹲在岸边一动不动。

    甄朱终于气馁了，像往常一样，只能拿草刷，蘸水帮它清洗身上的脏污。

    它表情嫌恶，勉强似的蹲在那里任她折腾。

    甄朱费了老大的劲，终于帮它全身清理完毕，自己也是一身的汗，撇下它来到那个水深些的水潭边，下去游了一会儿，回头望了它一眼，见它跟了过来，蹲在岸边看着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主意，于是长长吸了一口气，一个猛子扎下水面，抱住岸边潭底的一块石头，藏在那里一动不动。

    潭水清澈，但因为有几米深，加上岸边有树木遮阴，所以她在水下能看到岸边的情景，但从水面看下去，却是绿幽幽一片。

    纣经常看到她在这个水潭里游泳嬉戏，所以一开始，见她消失在水面下，它并没大的反应，只是盯着她脑袋消失的那块水面看，等着她再冒出来。过了一会儿，见她还没上来，它仿佛变得有些不安，来到水边，俯身朝下张望。

    除了一片漾动着它自己变形身影的水面，什么也看不到。

    它明显露出惊慌的表情，转身用它的尾巴不断地抽打水面，水花四溅，发出啪啪的声音，试图用这种方式来让她浮出水面。抽了一会儿，见她还是没出来，仿佛真的慌了，转身朝着水面大吼了一声，随即蹲了下去，一下把整个脑袋扎进了水里，睁大眼睛找着她的身影。

    甄朱一开始只是想和它开个玩笑而已，所以躲在水下憋气不上来，看见它的身影出现在水边，东张西望，又用尾巴抽水，显得有些慌张，再没见她出来，竟然大吼一声，把脑袋钻下水面找她，知道它应该真是着急了，急忙想浮上去，但是脚却仿佛被什么拽住了，低头才发现，自己的一只脚腕被潭底的一簇水藻给缠住了。

    这水藻的叶片又宽又密，仿佛带着吸盘，一绕上她的脚腕，就缠的紧紧，一时很难解开，幸好甄朱水性不错，并没惊惶失措，而是紧紧抱着边上那块大石，借着大石为着力点，用力踢拽，这样试了十几下，就在她感到憋气憋的胸口有些发疼的时候，脚腕一松，缠住她的水草终于断了。

    而这时，水潭边已经噗通一声，一只巨大的趾掌踩了下来，踩在岸边的一片淤泥里，顿时搅出了一片浑水。

    甄朱知道它是要下来找自己了，唯恐它陷入了淤泥，用力在石头上顿了一下脚，人立刻浮了上去，哗啦一声，钻出了水面。

    纣正朝着水面呜呜地吼着，声音焦急万分，一只趾掌踩下了水，半边躯体已经泡在水下，忽然看到甄朱从水面冒了出来，平日里总是有些耷拉着的那双三角眼突然睁的滚圆，充满了欣喜无比的光彩，朝她大吼了一声，看起来就要继续朝她走来。

    甄朱急忙大声制止，朝它快速游了过去，到了它的身边，它伸出一只指掌，一把捞住了她，带着她爬上了岸。

    一上岸，它仿佛后怕似的，抱着甄朱掉头就往洞穴跑去，再也不肯放下她，这个晚上，就连睡觉的时候，它也把甄朱放在自己的肚皮上，用她的两只前爪紧紧地抱住她，想起来就伸出舌头舔她一下，不准她离开半步。

    甄朱知道它应该真的是被自己给吓到了，心里感到有点愧疚，也有点感动。虽然让它这样紧紧搂着睡觉很不舒服，但并没挣扎，顺从地让它搂着自己，就这样在它的怀里睡了一夜。

    次日开始，纣就不准她再靠近那个水潭了，只要她一过去，它就立刻咆哮着追上来，将她抱走。甄朱为了让它放心，只好顺从了它，再也没去那里游泳了。

    ……

    纣不吃腐食，每次咬死带回来的猎物，只要有点不新鲜了，它就一口也不动，所以需要经常出去狩猎。这个小意外过去后，这天，纣又出门去了，半天就回来，这才咬死了一头它爱吃的食草龙。

    甄朱迎接它狩猎归来，等它将猎物撕咬成几大块后，挑了一块鲜嫩的腿肉，用石刀将肉切割成容易烤熟的小块片后，带到溪流边清洗。

    就在时候，她听到对面的树林里传来一声恐怖的吼叫之声，抬头，赫然看到林子里窜出来一只棕色的巨龙，体型并不比她最早来时看到的那只死在了纣的利爪下的灰龙要小多少，伴随它那一声仿佛充满挑衅的吼叫之声，露出满口尖利锯齿，模样十分恐怖。

    它的身后，跟随了四只和它同属的龙，也全都长了一口引人注目的锯齿，只是身形没有那只棕龙大，看起来仿佛像是棕龙的跟班，簇拥着它，一字列开，朝着溪流的方向跑了过来，浓浓的挑衅气息，迎面而来。

    甄朱大吃一惊。

    自从纣在附近撒尿留记号后，这里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别的龙了，连食草龙都不见踪影。现在却突然冒出这么几只看起来杀气腾腾的锯齿龙，这是什么意思？

    先有鸡冠龙，后有那天的水潭遇险，纣现在只要不出去，甄朱去哪，它也就跟到哪，寸步不离。

    它现在就在甄朱身后不远的地方，原本正懒洋洋地躺在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享受着日光浴，一副悠哉悠哉的样子，突然发现有外来入侵者，猛地从石头上跳了起来，几步跨到了到了甄朱身边，眯起一双三角眼，紧紧盯着对面越来越近的五只锯齿龙，不怒自威。

    它来这块地方，已经有小半年了，自然认得对面这只闯入了自己地盘的领头棕龙。

    ……

    在纣杀死那头占据了龙王地位的灰龙之前，这只强壮的大棕龙，就一直被灰龙压制着，它打不过灰龙，又舍不得离开这个到处是可口食物和雌龙的地方，所以只能向灰龙卑躬屈膝，跟在灰龙身后，屈居次位。那天灰龙急于教训外来者纣，也是一时大意，没带上同伴，结果非但没有达到目的，自己反而倒在了血泊里，纣抓走甄朱离开后，灰龙当时还没有气绝，一直跟在暗处的棕龙就冒了出来，彻底咬断了它的脖子，然后在它的身上撒尿，这样，借由它的体味，很快，栖息在这片陆地上的龙就能知道，是它棕色锯齿龙，杀死了老的龙王，从今开始，它就是这片大陆的新的王，所有的雌龙也都将归它占有。

    它如愿以偿，已经做了差不多一个月的龙王，身后聚了不少的跟班，雌龙们也都对它奴颜献媚，希望能得到它的宠幸，它威风凛凛，不可一世，但是和它的前任一样，纣这只外来的，特立独行的凶猛公龙，令棕龙如鲠在喉，它想除掉纣，这样它才没有后顾之忧，所以今天，它领了四只最强壮的猛龙，和自己一起闯入这里，决定要将那只可能威胁自己的外来黑龙给杀死，从此成为这片土地上的真正的霸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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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侏罗的蔷薇（六）

﻿    棕龙和那四只龙越逼越近, 身影越来越清晰了。

    纣仿佛闻到了即将来临的大战气息，喉咙里发出几声低沉的嗬嗬之声，挟起甄朱，转身朝着洞穴方向飞快跑去，到了山脚, 几个纵身爬到洞口，把她推了进去，接着就飞快地用石头封门，随着最后一块巨石被压上来，洞穴里一黑, 有那么短暂的片刻功夫, 甄朱什么都看不见了，片刻之后，等视线适应了昏暗的光线, 她趴到石头上，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整个人紧张无比，心脏跳的飞快。

    要是只有一只棕龙闯入，甄朱或许还不那么担心, 但是这只棕龙身后却还跟了四个强壮的打手, 以一敌五, 纣再悍勇, 怕也是要吃亏。

    外面很快传来阵阵龙的吼声, 长长短短, 几道声音混杂在一起，并没有听到纣的吼声，这令甄朱心惊肉跳。

    纣应该已经被那群龙围剿，厮打在了一起。

    吼叫声继续不断地传入山洞，虽然看不到，但甄朱却完全能够想象此刻外面正在发生什么，她坐立不安，浑身不住地往外冒汗，焦急地地在洞穴里走来走去，忽然，她听到了熟悉的一声长长的咆哮，这哮声压下了棕龙和那几只跟班龙的声音，充满了愤怒。

    听起来，它似乎受伤了。

    甄朱整个人都随之跳了起来，飞快地跑到洞穴口，用力想推开上面的一块石头。

    这样被关在里面，什么都看不见，她简直快要崩溃了。

    虽然比起来，那块石头的体积最小，但至少也有一两百斤，无论甄朱怎么推，石头就是纹丝不动。

    从纣发出那一声受伤般的怒吼声后，外面龙的咆哮声就一刻也没有停过了，此起彼伏，或长或短，纣的声音和它敌人的声音已经完全混杂在了一起，甄朱几乎无法分辨了。

    她咬压，试了一次又一次，石头就是纹丝不动，最后她累的瘫坐在了地上，怀着绝望又担忧的心情，不住地大口大口喘息时，视线落到边上的一堆柴火上，力气仿佛又回来了，一下扑了过去，从中迅速翻找，操起一条有她小腿粗细的木棍，□□石头和石头的缝隙中间，找了支点，整个人压了上去，用尽全身力气，终于将那块巨石给撬了下去。

    洞穴里的光线一下又亮了。甄朱爬了上去，透过那个孔洞看了出去。

    就在距离她不远的山脚下的溪流之旁，那块她平时用作活动的平地上，纣和那几条龙的恶斗还在持续，满目的惨烈。一只跟班龙已经倒在了地上，那条领头的棕龙和剩下的三条龙仿佛也受伤了，但依然十分凶悍，把纣紧紧地包围在中间，不停地伺机撕咬。

    纣受伤了，原本覆盖着坚皮的背部被抓开了一道很长的伤口，血正在不停地往下流，它却仿佛没有半点感觉，依然凶悍无比，一口咬住对面那只正向自己恶狠狠袭来的跟班龙的脖子，但与此同时，那条棕龙却伺机上来，狠狠地抓了一下它一侧的后腿，锋利的爪子在它腿上抓出了几道深深的血痕，血肉模糊，它把跟班龙远远地甩了出去，长长地怒嗥一声，声波震的甄朱所在的洞穴都发出了嗡嗡的震荡回声。

    它双目血红，转身跳了起来，和棕龙厮打在了一起，尖牙，利爪，难分难解，最后竟然滚在了一起，一连撞断了附近四五棵参天大树，伴随着树木倒地发出的巨大轰然之声，尘土飞扬，剩下的那几条跟班龙，仿佛也被这恶战的暴烈阵势给吓到了，一时竟然不敢再靠近。

    甄朱看的几乎停滞了呼吸。

    纣以一敌五，本就处于极其不利的地位，现在虽然一条跟班龙倒地，似乎失去了战斗能力，另只刚才被纣咬了脖子甩出去的看起来也奄奄一息了，但是还有两条猛龙，即便纣能在这场恶战中咬死棕龙，以它受的伤和因为持续战斗导致的体力下降，想再继续和另外两条强壮的猛龙厮杀，最后获胜，这太艰难了。

    何况，这两条猛龙看起来也非常狡诈，虽然被纣的气势所震慑，一时不敢再加入战团，但就在一旁紧紧地盯着，模样蠢蠢欲动，仿佛随时看准时机就要冲上去再加入这围剿的恶战。

    甄朱一颗心跳的几乎跃出喉咙，牙齿紧紧地咬在了一起。

    这个可怕的龙的世界！

    她不想纣出事！她多想在这个时候，她也能化身为它的同类，冲上去助它一臂之力。

    可是在这个弱肉强食的龙的世界里，她只是一个沦为了狩猎对象的人，手头又没有什么有力的武器，除了这样躲在山洞里眼睁睁看着纣深陷重围和几头恶龙以死相搏之外，她又能做得了什么？

    冷汗不断地从她额头滚落。甄朱闭目，整个人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已经有些不敢再去看外面的惨烈恶战了。

    她不断地告诉自己，要冷静，尽量想想办法。就在那两条跟班龙不断发出的仿佛是在向纣施加压力的威胁的疯狂般的吼叫声中，她突然睁开眼睛，一下子就从地上跳了起来，爬上石堆，从那块刚才被她撬出来的缺口中费力地挤了出去，下去的时候，没踩稳脚，整个人摔了下去，顾不得疼痛，爬起来跑到洞口旁那堆她平常用作生火的引火堆旁，拿起搓火棍，飞快地在引火片上搓了起来。

    此前她曾为了生火，试过了无数次，每一次都是以失败而告终，只能求助于纣。

    但是这一次，她却仿佛打了鸡血，两条胳膊仿佛有用不完的气力，越搓越快，越搓越快，随着不但被碾出来的纷飞木屑，没一会儿，嘭的轻微一声，一团火光冒了出来。

    她丢下搓火棍，很快就引大了火，将堆在一旁的一株早已经干枯了的野果树的枝叶点燃。

    洞口有个大木桶，是甄朱引导纣用它的利爪将树干中间的木芯挖空做出来的，平时用来储水，免得每次用水都要下去取，现在里面还有一半的水。

    等着树木燃烧的功夫，她用水将自己头发和全身淋湿，然后咬牙，半扛半拖，终于将这棵至少七八十斤重的火种带到了山脚，来到上风口的一处野草丛畔，引燃了野草。

    这里的地面，到处都落满了经年累月一层层堆积起来的腐朽野草和落叶，太阳一晒，即便前几天刚下过雨，上层里的水分很快也就蒸发干净，变成最好的燃烧载体。

    野草一经点燃，火借风势，很快就蔓延了起来，朝着战场的方向烧了过去。

    就在片刻之前，那两条跟班龙借着纣和棕龙厮打的难分难解的时机，又慢慢地朝着纣的身后靠了过去，伺机想要冲上去撕咬。

    纣的两只前爪，现在已经完全怒张，像是两把锐利的尖刀，就在刚才的撕咬搏斗之中，深深地刺入了那条棕龙的肩膀，连皮带肉，撕扯下一大片，巨大的豁口，一直蔓延到了棕龙的胸前，在棕龙发出的惨痛的嚎叫声中，一只跟班龙已经窜到了纣的身后，跃了上去，一口咬住了它背脊原本就受伤的地方。

    纣的尾巴猛地上抽，覆盖在表皮的那一层坚硬皮刺怒张，一根根地竖起，仿佛一根生满了锐刺的大鞭，准确无误地抽中了那条偷袭的跟班龙，跟班龙吃痛，嗥了一声，松开了口，从纣的身上滚落。

    纣丢下了棕龙，猛地转身，一双染满血般的三角眼放射出嗜血般的凶残光芒，盯着面前那两条偷袭自己的跟班龙，朝着它们怒吼了一声。

    跟班龙被它的气势震慑，一时不敢再靠近，相互看了一眼，停在了原地。

    那条棕龙也从地上爬了起来，发出受伤后的狂怒吼声，但因为疼痛，加上刚才的剧烈搏斗中，体力有所消耗，一时也不敢再扑上去，盯着自己的敌手，呼哧呼哧地不停喘气。

    就这样，状况一时陷入了僵持，纣停在中间，和围着自己的三条龙对峙着，附近的地上，躺着两只因为受伤严重，已经无法站立的龙。

    棕龙没有想到，自己加上四个帮手，打到现在，竟然也没法如愿压制住这条外来的龙，它虽然已经受伤累累，一只腿脚看起来移动也不大方便了，但它竟然越战越猛，全身上下，散发出来的凶残气息令它也禁不住生出了一丝退却的心。但大陆王者的地位太有诱惑力了，想到此刻周围躲在暗处看着的无数双眼睛，想到取之不尽的丰富食物和那么多争着向自己献媚的雌龙，它的恐惧就被压了过去。

    必须要趁着这条黑龙还没完全成年之前，把它杀死。

    它也已经发现，除了那两条已经倒地的没用的东西，剩下的跟着自己来的两只跟班龙望着这条外来黑龙的眼睛里已经流露出了恐惧，仿佛想要掉头逃跑，这令它感到更加愤怒和不满，它忍着肩膀和胸前的剧痛，冲那两条跟班龙恶狠狠地吼了一声，逼着它们继续和自己一起围剿，直到它倒在自己的利爪之下。

    就在这时，伴随着一阵毕毕剥剥的声音，风带来了一片烟雾和随着烟雾而来的热浪。

    棕龙扭头，看到一阵火光朝着这个方向袭了过来。

    对于奔跑在这片大陆上的生物来说，火就是它们的最大的天敌。即便是再凶猛的龙，在火的面前，也只能瑟瑟发抖。

    它看到火光已经逼近那只被黑龙甩到远处倒在那里的龙了，它发出恐惧而无助的哀嚎之声，试图站起来逃离，但是断了的腿却无法支撑它庞大的身躯，它刚勉强站起来，又倒了下去，火光很快就包围了它，它不住地嘶吼，翻滚，身躯压灭了它身下的火，可是很快，火苗又在风的助力下重新蹿了出来，终于，将它完全地裹住，它变成了一团滚动着的大火球，不断地发出绝望而痛苦的嘶鸣。

    棕龙的眼睛里，露出了惊恐的光芒，它慢慢地后退，以避开那片正蔓延而来的火光。

    那两只原本和它一道围攻纣的跟班龙一开始被这一片突然而至的火光和同伴的惨状给惊呆了，等反应过来，胸腔里发出一声长长的惊恐的叫声，再也不敢停留，转头立刻逃命。

    棕龙的斗志消失得无影无踪，它也掉头，再也顾不上纣了，想跟上它那两个帮手的身影，但是它的敌人却不肯放过它，怒吼一声，追了上来，从后一跃，锐利的牙齿就准确地咬住了它的后颈骨，深深地刺入皮下，在惊人的咬合力下，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咔擦之声，它的颈骨断裂了，庞大的身躯，再也无法站立，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棕龙在断气前的那一刻，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条外来的黑龙，它为什么居然不怕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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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侏罗的蔷薇（七）

﻿    纣一直狠狠咬住棕龙已经断裂的后颈, 将它死死压制在身下，直到它停止了痉挛，这才松开，踩着身下那具宛如小山般的庞大尸体，爬了上去, 站直血痕斑斑的身体，朝着远处森林的方向，发出了一声雄浑的怒声吼叫。

    这一声怒吼，随风远远地传送出去，包含了满满的愤怒、警告, 以及唯有胜利者才会有的那种舍我其谁的气势。

    而其实, 地上的那一片野火，这会儿已经快要烧到它的屁股了。

    “纣——”

    甄朱见险情解除了，跑到火烧不到的地方, 冲着它的背影喊它名字。

    它现在已经明白了，每当她发出“纣”这个音节并时候，就是在叫它，听到了她的声音，它立刻停止咆哮, 红着眼睛, 从棕龙的尸体上下来, 竟然踏过地上那片正在燃烧的野火, 朝她跑了过来。

    它一侧的下肢因为受伤, 朝前迈步的时候, 动作显得有点僵硬，但跑的依然飞快，一下就穿过了火场，到了她的面前，一把将她高高地举起，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两只小眼睛紧紧地盯着她，目光闪闪，沾着斑斑血痕的狰狞的一张脸上，却充满了一种与之极不协调的柔软的情感色彩。

    可是甄朱现在却没心思去接受来自它的抚慰。她望着那片随了风势正在继续朝前蔓延的地火，不断挣扎，示意它赶紧放自己下来。

    刚才为了帮纣，她点燃了山脚下的这一片野草丛，现在地火沿着草丛正在随风蔓延，虽然一侧有溪流阻挡，不会烧到对面的树林里去，这边的过火面积和火势现在也不算很大，但是如果不加阻止，任它顺着溪流这么一直烧下去，很快就会烧到靠山一侧的茂林里去。

    朝夕相处，甄朱和纣的默契度也越来越高，它很快就理解了她的意思，虽然看起来有点不情愿，但还是放下了她，看着她飞奔着从地火旁边越了过去，一直跑到远处前方溪流拐角那里，搬起附近地上的石头，一边丢在草地上，一边高声呼唤着它。

    纣茫然，并不知道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但是她既然叫唤它了，它就一定会去帮她的忙。

    它立刻也追了上去。

    附近山脚一带，除了野草，满地都是大大小小的石块。虽然边上就是溪流，但手头并没有可以用水灭火的工具，所以甄朱想在野火烧到这里之前，先用石块在地上堆出一道截火墙。

    纣虽然受了伤，但或许是恶战之后终于赢了对手的缘故，看起来还是非常兴奋，在甄朱指挥下，轻轻松松地推着比她还要高的巨石，不停地滚到她指定的地方，没片刻，就在地火的必经之处连起了一堵石墙。火继续一路蔓延着，毕毕剥剥地烧了过来，被巨石挡住去了去路，渐渐地熄灭了。

    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就这样结束了。沿着溪流几百米长的这一片平地上，满目是被火烧过后的焦黑痕迹，余烬未灭，烟雾弥漫，中间躺着几只被烧成黑炭似的龙的尸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烤糊了的焦肉般的刺鼻的难闻气味。

    夜里下了一场雨，第二天，甄朱从洞穴里出来，看见溪水满涨，脚下的那块平地，除了入目的湿润焦黑颜色还在提醒着昨天曾在她眼皮子下发生过的那场恶战之外，到处都是静悄悄的，没有半点的声音。

    纣身上受伤的地方不少，连面鼻处也被抓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破了相，令它那张原本看起来就不友善的脸倍添狰狞，但最严重的伤，还是后背和一侧下肢上的抓伤，两处伤口都极深，肉已经外翻，令甄朱十分担心。

    在这个世界里，她根本就不知道有什么可以能够帮它治疗伤口的草药，何况，这里有没有也是个问题。她无计可施，只能在它豁开的皮肉伤口里撒上充分燃烧过后冷却下来的柴火灰烬，希冀用这个法子来为它止血，防止过度发炎。

    可能是失血过多，加上情绪也渐渐从鏖战的狂热中冷却了下来，接下来的那两天，纣显得有点疲软，除了进食，基本就是在睡觉，这样睡了几天，甄朱惊喜地发现，它那原本看起来十分可怕的伤口已经开始慢慢凝固，愈合，它的精神也恢复了过来。

    半个月不到，纣就完全恢复了状态，又变得精神了起来。

    那条棕龙和同行的两条跟班龙虽然都死在了那天的那场鏖战里，连尸体也被火烧成了焦黑的颜色，但甄朱觉察到，事情虽然过去有些天了，但纣似乎十分记恨，对那天遇到的偷袭之战，依旧耿耿于怀。

    伤口愈合后，一连几天，它都早出晚归。但狩猎似乎并不是它的目的。

    按照之前的规律，通常，家里只要还有能吃的新鲜的肉，它宁可睡觉，也不会出去活动。

    根据甄朱这些时日的观察，总的来说，纣是条懒龙。

    但是现在，它却一反常态，天天出去。

    她既不能跟上它，看它这些天外出到底在干什么，也没法和它交流，只能从它时不时盯着山脚下那块曾是修罗场的平地的凶狠眼神中推断，它应该是想复仇，或者说，解它的心头之恨。

    又过了几天，这天它又要出去，但和往常不一样，它不再将她藏在洞穴里，而是一反常态，竟然扛起甄朱，让她坐在它的膀子上，然后带着她，纵身跃下山坡，朝着前方的密林大步奔跑而去。

    它个头很高，直立起来，从头到脚，将近三米，甄朱第一次坐在它膀子上，就好像坐在一堵快速跑动的高高的墙头上，虽然有它托着，但起先还是有点害怕，紧紧地抱住了它的脖颈，渐渐地，等她有点习惯这个高度，她发现被它这样带着跑动还挺有意思的，整个人就放松了下来，忍不住咯咯地笑，它听到了她的笑声，更加起劲，跑的也更快了，一人一龙，就这样穿过一片银杏森林，出去的那一刹那，甄朱觉得眼前一亮。

    来到这个世界也有些时日了，除了第一天，接下来的时间，她全都是在洞穴内外渡过的，最远的活动范围，不过也就是山脚下的那片溪流。这还是她第一次离开住的地方，用自己的眼睛去感受这个新的世界。

    刚才的那片银杏森林，原本就已经让她感到叹为观止，等这一刻，看到跃入眼帘的景象，她才真的有了一种震撼之感。

    前方，她视线的尽头，是一片宽的仿佛看不到边际的巨大湖泊，湖水清澈无比，倒映着蔚蓝的天空，犹如一块镶嵌在幽谷中的巨大的蓝色宝石，天空里，翱翔着奇形怪状的的巨大鸟龙，湖泊里，身高长达几十米的巨大的食草蜥脚龙伸着长长的脖颈，在浅水处悠闲地慢慢趟走，岸边跑动着成群的龙，各色各样的叫声，尖锐的，低沉的，充斥着她的耳朵。

    这里靠近这个大湖，有着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原来是个集中了各种群居龙的聚居之地。

    无数的龙，原本正在忙碌着自己的事情：食草龙不停地吃草，而食肉龙则躲在暗处，准备觑准机会对相中的猎物进行致命的一扑，但是随着纣的突然闯入，就仿佛一场瘟疫从天而降，附近所有的龙都停止了正在做的事情，眼睛里露出畏惧，不断后退，四散奔走。

    纣直驱而入，完全无视身边那些对它怀着恐惧之心的同类，朝着前方的一个山坳方向疾奔而去，脚趾落在地上，发出阵阵响声。

    山坳的尽头，就是死去的棕龙的巢穴，那是它从曾经统治了这片陆地十几年的灰龙手上接管而来的，但是还没拥有多久，现在这里就易主了，有了新的龙王。

    纣带着自己的小东西，大摇大摆地闯了进去，嘴巴紧紧地闭着，露出严厉的威慑表情，所过之处，再凶猛的龙，也无不无退避三舍。

    它就这样扛着甄朱，最后停在了一处高出周围的土坡之上。

    甄朱看见地上有只龙的尸体，腹部已经被利爪撕开，内脏空了，身上其余各处，也到处是被撕咬后的痕迹，有些地方，已经啃的只剩骨头，看起来，倒像是被许多副尖齿利爪同时给撕咬出来的，惨不忍睹，周围一滩血迹，从凝固的程度和变暗的颜色来看，仿佛不像是今天才死的。

    虽然这只龙尸被破坏严重，但甄朱还是认了出来，它额头有一撮像是皮肤病的鳞化白斑，十分显眼，就是上次随了棕龙一起来围攻纣的四只跟班龙当中的一只，后来看见起火，转身逃走了。

    它怎么会死在了这里，死状看起来还这么惨？

    甄朱想起这几天纣早出晚归，昨晚回来的时候，嘴边和爪子上也沾着血迹，却不见它带着猎物归来，隐隐地，仿佛明白了什么，可是一时，又觉得不是特别明白。

    就在她困惑着的时候，纣忽然朝天，大吼了一声，随着它这一声吼叫，旁边的林子里传出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令甄朱吃惊不已的一幕出现了。

    当天那四只跟班龙中仅剩的最后一只，带着身后一群这块陆地上的最凶猛的食肉龙，到了土坡近旁，先是冲到那只曾是它同伴的已经支离破碎的龙尸近旁，又一阵疯狂的撕咬，接着就仰头看纣，眼睛里露出谦恭而卑微的讨好眼神。

    那些曾经都臣服于灰龙和棕龙的它的同类们，跟着这条跟班龙，向着纣，露出俯首帖耳的表情，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几只有着匀称身姿和健康身体的年轻的母龙，用多情而崇拜的目光凝视着高高在上的新王，慢慢的朝它靠近。其中那只最受前两任龙王宠爱的，长的也最漂亮的雌龙，后来甄朱给它起名“玛莎”，它用不解的目光盯了一眼高高坐在纣肩上的甄朱，随即绕到了这只强壮的，强烈吸引她的年轻公龙的身后，伸出舌头，柔顺地舔着它的尾蹊部位，又微微蹲下身体，向它拱起了自己的臀部。

    这是雌龙讨好公龙，向它表示自己的效忠，诱它发情的手段。

    纣甩了甩尾巴，抽在地上，发出啪啪的响声，跟着再次大吼了一声，表示对这群龙的效忠予以认可，从这一刻开始，它就是这里的主宰了。

    它吼叫完，看向还挂坐在自己肩臂上的甄朱，眼神里带着讨好，又仿佛有点得意。

    甄朱已经被在自己面前上演的这一幕比一幕更要精彩的戏给惊的无话可说了。

    她终于有点明白了过来。

    难道，是前些天的那场被围攻的战斗让纣感到自己在她面前有点丢脸，所以今天，它这是特意带着她来这里，要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找回属于它的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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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侏罗的蔷薇（八）

﻿    “加冕”，姑且把这个过程称作“加冕”, 结束后, 纣依旧兴致勃勃，撇下那群以跟班龙为首的向它臣服的公龙和用依依目光望着它的“玛莎”们, 依旧让甄朱坐在它的肩臂上, 扛着她沿那个湖泊又耀武扬威般地绕了一大圈，这才终于结束归去。

    穿出银杏林的时候, 傍晚的落日余晖正照在这片对于甄朱来说宛如奇幻梦境的广袤大地之上。她这个世界里的家, 就在前方不远处的那片山壁之上, 正沐浴在金色的夕阳里。耳畔是淙淙的流水声和纣踩着铺满厚厚银杏落叶的地面所发出的沙沙的脚步声，沉稳而有力，愈发显出这傍晚时分的宁静和安谧。

    此情此景, 不知道为什么, 令甄朱心底忽然涌出了一丝仿佛想要落泪般的感觉。

    她想起了遥远的向星北，还有那个同样遥远, 远的就如同一场梦般的青衫飘拂的背影……

    她的眼睛微微发热, 情不自禁朝纣再靠了些过去，手臂将它脖颈搂的更紧了几分。

    纣仿佛感觉到了来自于她的异常情绪。它迟疑了下, 转头看了她一眼, 脚步变慢了，最后停住，托着她的腰, 将她举到了面前, 两只眼睛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 神色严肃，又仿佛有点困惑。

    甄朱飞快擦了擦眼睛，冲它一笑，转头指了指他们那个已经能看到的“家”，意思是自己没事，让它继续。

    凭着和它渐渐培养出来的那种默契，甄朱确定它应该是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但是它却没听她的，看了下四周，将她扛回在了肩上，抬脚就朝前跑去，最后一口气跑到那条甄朱经常取水的溪流旁，将她放到了地上，然后，在她不解的目光注视之下，噗通一脚踩进了水里，矮身蹲了下去，一副老老实实等着让她来帮它洗澡的样子。

    甄朱一下明白了。

    它应该是察觉到了她刚才的伤感情绪，却不明白为什么，想哄她高兴，于是想出了这么一个办法。

    甄朱又是意外，又是感动，见它已经蹲在水里了，于是笑着下了水，来到它的身边，开始为它洗澡。

    它年轻又强壮，并且，身体的自愈能力强的令甄朱感到了惊讶的地步，如今背部和一侧下肢的那两处伤口基本已经痊愈了，只剩那两道狰狞疤痕还提醒着那天曾发生过的惨烈和惊险的经过。

    她避开那两处伤疤，其余地方帮它从头到脚地清洗了一遍，最后连它的尾巴也没忘记。它就那么乖乖地蹲着，照着她的指令，或转身，或抬脚，当她的手捧水摩擦着它没有硬甲覆盖的腹部之时，它就半眯着眼睛，露出惬意的表情，看起来十分享受。

    甄朱对它的身体构造，早就已经了然于胸。

    它还没成年，但也接近了，雄□□官就位于尾巴和身体相连的那个部位的下方，平时收缩在泄殖腔里，那一块的皮肤，除了颜色比周围略深，有一圈明显的分界线外，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

    但是今天，可能是它精神过于兴奋了，也可能是受了那几头母龙的影响，甄朱帮它洗澡的时候，发现它那里有点鼓胀出来，她的手经过附近，它就发出哼哼的声音，表情显得更加惬意了，尾巴也开始轻轻摆动。

    甄朱没去碰触，只泼水替它清洗了下，然后叫它上来。

    之前无论她怎么想它下水洗澡，威逼利诱，它就是不理不睬，但今天洗了一次下水澡，它倒好像体会到了洗澡的乐趣，最后她叫它上来，它还显得有点不乐意，蹲在那里就是不肯起来。

    它不上来，甄朱反正拉不动它，也就不强迫了，任它蹲在溪里玩水，自己上了岸，爬上一块巨大的岩石，抱膝坐在上面，望着对面远处那片壮丽的落日，心里忽然涌出一种想要跳舞的念头。

    舞蹈原本就像是她生命的一部分，但是已经有多久，她都不曾再起过这个念头了？

    这一刻，她脚下的舞台，只是一块粗糙的，甚至不那么平整的岩石，她也没有观众，但是沐浴在这样一片如梦似幻的夕阳之中，她却又有了久违的冲动。

    她站了起来，就在脚下那块粗糙的岩面之上，试着慢慢地踮起了自己的足尖。

    她全身舒展，闭上眼睛，就仿佛此刻身处一个华丽的舞台，台下有无数双观众的眼睛。

    晚风吹起她的长发，夕阳用金光染了她那一双修长的腿，她的身影在巨大的岩石中央跳跃，旋转，就像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精灵，下一刻，就将随着晚风消失在了视线里。

    甄朱跳完了一段即兴而起的舞，停了下来，转头，看见纣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溪里爬了上来，来到这块高度到它胸口的岩石旁边，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跳舞。

    她这样站在岩石上，高度倒正好和它差不多持平。

    她还是有观众的，虽然它可能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但看它盯着自己的眼神，它显然十分专注，目光闪闪发亮，她能清楚地看到自己投在它一双瞳孔里的影子。

    甄朱笑了，走到岩石边上，坐了下去。这样她和它就一样高了。

    她靠在它一侧的肩膀上，说道：“我刚才在跳舞。夕阳很美，不是吗？”

    纣温柔地呼噜了一声，一动不动，让她继续这样靠着自己。

    落日渐渐地下沉，甄朱终于爬了起来，跪在岩石上，对着对面的它微笑道：“天快黑了，我们该回去了。”

    她的手主动地攀上了它的脖颈。

    纣的表情放松而愉快，顺服地等她爬上自己的肩膀，然后它就带她回家。

    甄朱正要爬上去，忽然，她的视线定住了。

    就在溪流的对面，那片树林的边上，出现了一只小龙的身影。

    它显然已经看到了甄朱，或许也已经在那里偷看了许久，想过来，却又害怕她边上的纣，所以一直在那里徘徊，犹犹豫豫。

    虽然它的体型比起甄朱刚遇到它时已经大了一圈，但它那圆圆的脑袋，大大的眼睛，长长的脖子，仿佛鸵鸟似的第一感觉……

    甄朱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居然就是那只她曾起名为小驼的龙！

    那天她从那只翼龙嘴里抢走小驼救下它命的时候，曾发现它身上有不少旧伤，觉得它可能是只被母龙遗弃的小龙。或许是它把她当成母龙了，那天遇到纣后，它原本已经可以逃了，却不肯离开，后来为了救她，还勇敢地跳出来挑衅纣，结果被纣一巴掌给拍进了水里。

    甄朱本以为小驼极有可能已经淹死了，却没有想到，过了几个月后，它一身是伤，竟然又找到了这里！

    难道是白天纣带着她在湖边耀武扬威经过的时候，被它看到，所以它就这样一路跟了过来？

    甄朱又惊又喜，叫了一声“小驼”后，顺着纣的肩膀和前爪，溜滑梯一样地爬到了地上，面带笑容，向小驼招手，快步走了过去。

    小驼见甄朱认出了它，眼睛里终于露出欣喜的光芒，朝她飞快地跑了过来。

    在这个世界里，体型最为庞大的龙，并不是处于食物链顶端的凶猛的食肉龙，而是食草龙，它们的一生，都可以不停地保持生长。面对某些身体庞大无比的食草龙，即便是凶猛的食肉龙，也只能望洋兴叹，轻易不会去招惹。

    几个月不见，小驼的个子就像是吹了气似的膨胀，现在已经比甄朱都要高了，但它动作却十分灵敏，看起来也更加有气力了，一个纵身就越过了宽宽的溪流，跑到她的面前，伸出舌头，亲热地舔着她朝它伸出去的手，喉咙里发出表示高兴的呜呜的声音。

    甄朱被它舔的手心发痒，哈哈笑了起来，收手，摸了摸它的脖颈，以表示再次见到它的喜悦心情。

    和纣又糙又硬的粗脖子不一样，小驼的脖颈修长而优美，虽然也有一层厚厚的保护皮，但摸起来顺手很多。

    甄朱只顾和小驼表达重逢后的喜悦，却没有留意纣的动静，直到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吼叫，对面的小驼盯着她的身后，眼睛里露出惊恐的光芒，这才回过了神，急忙转头，看见纣已不复片刻之前的温柔。它仿佛认出了小驼，眼睛死死地盯着这只胆敢闯到它家门口和小东西亲热的公龙，一脸怒色，大步流星地朝着小驼就扑了过来。

    甄朱急忙阻拦，却哪里拦的住，伴随着小驼的一声惨叫，和前次一样，它又被纣一巴掌重重地给拍了出去，整只飞了出去，摔在了溪水里。

    甄朱大吃一惊，没想到纣这么快就翻脸了，一上来又对小驼下了手，不止这样，它跟着又扑了过去，利齿一下就咬住了小驼的脖子，轻而易举地刺破了它那一层坚韧的表皮，血流了出来，滴到了溪水里。

    下一秒，只要它稍稍发力，小驼的脖子立刻就会被咬断。

    小驼在这头刚占了大陆统治地位的凶暴的黑龙的利齿和威严的目光逼视之下，完全失去了反抗的勇气，不过只是挣扎了两下，就停了下来，只用饱含着恐惧和依恋的目光，望向甄朱。

    “纣！”

    甄朱急忙涉水来到纣的身边，厉声叫着它的名字，阻止它的企图。

    纣已经尝到了这条食草龙的血的鲜美味道。

    它想一口咬死它，省的它又来纠缠自己豢养的小东西，分走了她对自己的关注。

    可是它的这小东西却好像不许它杀死这条讨厌的龙。

    她皱着眉头，不停地用生气的语调重复叫它的名字，目光盯着它，前所未有得严厉。

    它满心不愿，但在她这样的威逼目光之下，终于慢慢松开了嘴，悻悻地甩开小驼。

    虽然它可以不咬死它，但是这条公龙，或者说，无论哪一条公龙，它是绝对不会允许它们留在附近的。

    它威严地盯着趴在自己脚下瑟瑟发抖的这条公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表示威胁的声音。

    小驼从死里逃生中回过了神，挣扎着爬了起来，临走之前，扭头不舍地望了一眼甄朱。

    纣一直盯着它蹒跚逃走的背影，目光严厉，等它彻底消失在了前方的密林里，这才转身，看见小东西已经掉头朝家的方向快步走去，于是放心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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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侏罗的蔷薇（九）

﻿    纣很快就发现, 她好像又生它的气了。一个晚上, 无论它怎么讨好, 她对它反应冷淡，躺下去睡觉的时候, 安眠曲没了，抚摸也没了，她背对着它，仿佛睡了过去。

    夜渐渐深了, 外面起风下雨，淅淅沥沥。

    住的这个山洞, 经过她的整饬和慢慢的改造, 现在已经完全脱离了她刚来时的那种原始的兽洞状态, 越来越有住家的感觉，外面现在风雨不断, 但里面住的这个地方，干燥又整洁。

    纣起先一直趴在她的边上，借着洞口堆火发出的光，眼巴巴地盯着她的背影，随着堆火熄灭，架不住困, 早就呼噜呼噜地睡了过去。

    甄朱听着纣在耳畔发出的熟睡声, 起先心里有点堵, 又记挂着小驼的伤, 一直睡不着觉, 到了半夜，当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一次对它生气，并不是像前次那样出于故意，带着想要驯服它的目的。

    这一次，她似乎是真的对它生气了。

    但是，如果时间前溯，回到她刚和纣相处的那段时间里，发生同样的事情，她会对纣产生现在这种类似于失望的气恼情绪吗？

    显然不会。

    但现在她却在对它生气。

    这是否意味着，在和纣的朝夕相处中，她在潜意识里，已经不知不觉，渐渐地开始把纣视为和自己对等的伴侣，继而对它生出了其实完全不符合现实的过高的期望？

    意识到这一点后，甄朱心里的所有气恼和不满都消失了。

    她开始审视自己。

    纣要杀死闯入它禁地的别的龙，哪怕这条龙对她而言是特殊的，但对于它来说，这只是本能。

    虽然它对她很好，她和它之间的交流也越来越频繁，有时甄朱甚至会生出一种它是自己在这个世界里的唯一伴侣的感觉，但她依然不能对它期望太高了。

    毕竟，它是一条龙，能和她相处至今天这样的程度，昨天因为她的阻拦，甚至松开了已经咬住了的猎物的喉管，这已经是非常大的退让了。

    甄朱顿时不再生气了，在黑暗中伸出手，摸了摸它那条睡着了还执拗地挂在自己身上的有点粗糙的尾巴尖儿，翻了个身，朝向它，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早，甄朱从住的山壁上下去，雨早已经停了，她循着昨天小驼离开的方向，沿着溪流找了段路。

    小驼昨天被迫离开时，转头投向她的那个依恋不舍的眼神，总是让她没法忘记。当时它脖子上被纣咬出的伤口看起来很深，逃走的时候，脚步蹒跚，昨夜又下起了雨，现在也不知道它怎么样了。

    她总有一种感觉，觉得它应该不会跑的太远，可能还停留在附近的某个地方，而通常，停留在水源旁，应该是兽类的本能选择。

    这一片林子，现在应该是非常安全的，没有哪条龙敢再贸然闯入，除了小驼，它应该是太想找到她了。

    纣虽然看起来身躯庞大，又凶又懒，但其实却有着非常敏锐的情绪体察能力，尤其是对着甄朱。今天一早醒来，它就发现甄朱对它又和颜悦色起来，它显得很是高兴，见甄朱出来，就亦步亦趋地在她边上跟着。

    它也不知道她要去哪里，反正只要她白天对它笑，晚上乖乖地让它抱着她睡觉，随便她去哪里，它会跟着她，保护她就是了。

    甄朱沿着溪流一路找了下去，中午，在快接近纣曾做下气味记号的禁地的边缘地带，终于看到了小驼。

    它就瑟缩在一块巨石和地面凹空处的一簇草丛里，浑身湿漉漉的，看起来昨夜是想躲在这里避雨，但现在，它看起来像是快要死了，脖子上昨天被纣咬出来的伤口泛白，依旧在向外不停地冒着血丝。

    更糟糕的是，它一侧的后腿，可能是昨晚不小心摔伤了，以致于连站立也成了问题，只能这样躺着了。

    甄朱叫了声它的名字，急忙跑到它的身边，蹲了下去，用带出来的草木灰为它的伤口尽量止血，免得它因为失血而死。

    小驼原本已经奄奄一息了，眼皮也半闭着，它睁开眼睛，认出了甄朱，低鸣一声，那双原本已经无神的圆圆的眼睛里，露出了欣喜和强烈的求生的光芒。

    甄朱到附近拔了些鲜嫩的草，放到它嘴边喂它。它看起来仿佛饿坏了，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吃着。

    看到小驼的时候，跟在甄朱后面已经跑了半天的纣才仿佛明白了她出来的目的。

    它盯着地上的小驼，两道目光立刻变得阴沉无比，充满杀气。它在边上蠢蠢欲动，只是碍于甄朱就在近旁，它又没那个胆子就这么冲上去，只能不时冲着小驼低吼个一两声。

    小驼显然还是非常怕它，每次纣一靠近，或是冲它低吼，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呜呜之声，它就瑟瑟发抖，把脑袋伸到甄朱的怀里，仿佛在寻求她的保护。而这一幕落入纣的眼睛，它变得更加暴躁，在一旁愤怒地走来走去，张牙舞爪，不住咆哮，很快就把近旁的一片草地都给踩的稀巴烂了，到处都是它的脚印。

    甄朱将纣赶到稍远一些的地方，不许它靠近，免得它真的吓死了小驼，回来后，又继续喂了小驼一些嫩草，见它精神仿佛渐渐有点恢复了过来，回头看了眼纣，知道现在就把小驼带回去，显然不大可能。为了避免过度激怒纣，决定还是先把小驼留在这个地方，明天再来看它。

    好在这里还是纣的禁地，一般的龙，现在应该不敢擅自闯入，只要小驼自己能够熬过这一关，应该还算安全。

    她在小驼边上留了足够它吃一天的饱含水分的嫩草，然后拖了枝叶覆盖在石头上面，完全地遮挡住小驼，避免它过度日晒，也防止万一被什么天敌看见，做完了这些，才转身离开。

    她丢下小驼离开了，纣的怒气仿佛才渐渐平息。回到住的地方，甄朱对它百依百顺，好的不得了，纣的情绪终于被安抚了下去，抱着她睡了一个晚上，到了第二天清早，甄朱起身，打算再去看望小驼，它原本还翘着一条腿，懒洋洋地在睡懒觉，仿佛仿佛有所警觉，立刻爬了起来，冲上去就用它庞大的身躯堵住洞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类似警告的声音，不放她出去。

    甄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神色却绷的紧紧，装作生气地盯着它。

    一人一龙，就这样对峙了片刻，渐渐地，纣蔫了下去，喉咙里的那种警告的嗬嗬声也变得含糊了起来。

    甄朱板着脸，朝它走去，从它腋下钻了出去，径直往山下走去。

    走了一小段路，她偷偷回头，看见纣果然跟在了自己的后面，一副没精打采的沮丧样子。

    就这样，甄朱再次到了昨天发现小驼的地方。它还躺在那里，但今天看起来，精神已经好了许多。

    甄朱放下了心，就在纣的虎视眈眈之下，像昨天那样照顾了它片刻，再次给它留下足够吃一天的草，回去了。

    接下来的那些天里，甄朱一直重复着这样的举动。小驼脖颈上的伤渐渐地好了起来，能够一瘸一拐地站起来了，而纣的态度，也终于慢慢地开始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在和甄朱一次又一次的正面对抗中，随着它一次又一次的毫无悬念地退让和败北，它似乎渐渐地认清了一件事，那就是她非要留下这只食草龙不可，不许它伤害，而它只能接纳，哪怕它心里再不乐意，它也没法赶走这条讨厌的食草龙，更不用去想着怎么对它亮出尖牙去咬死它了。

    看起来有点奇怪的一幕就这样上演了。

    一个月后，小驼养好了伤，紧紧地跟在甄朱的身边，不时半是兴奋，半是害怕地回头看一眼身后。

    身后，那条令银杏林过去的那片广袤栖息地上的最凶恶的猛龙都俯首帖耳的黑龙，远远地在他们的身后跟着，看起来垂头丧气，闷闷不乐。

    甄朱带着小驼到了住地附近，让它栖息在那片林子里，这样既能让它免受外面那些食肉龙的攻击，也不至于离自己过近，免得惹出和纣的纠纷，因为纣虽然勉强容忍下了小驼，但保不齐，下次什么时候就又凶性大发了。

    就这样，在纣的禁地里，除了它养的小东西，现在又多出了一条食草龙——实在是有点奇怪的组合。

    小驼进驻到林子里的起头一段时间里，纣一反常态，除了必要的外出捕猎，连懒觉也不大睡了，时不时就盯着甄朱，仿佛唯恐她会丢下自己去找那只食草龙，更是禁止小驼的接近，不许它靠近她一步。

    甄朱其实也有点担心纣会偷偷赶走小驼，或者干脆直接杀死它，所以也留意着纣的举动，一旦发现它有要背着自己悄悄潜入林子的蛛丝马迹，立刻加以喝止。

    好在小驼虽然有点呆，又喜欢粘甄朱，但出于对纣的恐惧之心，一开始也轻易不敢露头，即便有时候，它趁着难得的纣犯了困或者松懈的机会偷偷来到溪边，一看到纣现身或是听到它的吼声，立刻也就逃回了树林。

    平衡就这样被保持着，过了一段时间，彼此倒也相安无事。一晃眼，几个月过去了，渐渐地，小驼仿佛也知道了，只要有甄朱在，那条黑龙就不敢真拿它怎么样，加上渐渐熟悉，胆子变的越来越大，这天傍晚，甄朱来到溪边，清洗她新采摘的可以食用的一种野菜时，看到小驼在对面树林里探头探脑，于是招手示意它过来。

    小驼十分兴奋，立刻跑了出来，越过溪流，停在她的边上，低头亲热地蹭着她。

    这几个月，它在这片林里生活，食物丰盛，没有天敌，个头蹭噌地长，身体现在已经有马匹那么大了，脖子伸直的时候，甄朱要仰头才能看到它的脸了。

    甄朱笑着，摸了摸它的脖子，顺手拿起一把野菜喂它。

    这种野菜是它最喜欢吃的植物之一，甄朱也是看到它经常吃，跟着试吃了一下，发现味道很嫩，而且适口，这才令菜谱里多出了一道难得的美味。

    小驼正吃的津津有味，忽然听到前方发出一声吼叫，立刻停住，警觉地抬头，看见纣从山壁上纵身跃了下来，怒气冲冲地朝着这边扑来，立刻转身越过溪流，逃进了树林里。

    纣冲着小驼的背影咆哮了两声，扛起甄朱就回到洞穴里。

    这种类似于“争宠”的戏码，最近隔几天就上演一次，甄朱已经见惯不怪了。刚才它气呼呼地扛着她就走，她也没反抗，现在放她下来了，她白了它一眼，转身又回到溪边，捡回刚才散落了一地的剩下的野菜，洗完才回去。

    天黑了下来，甄朱吃饱，感到有点困，马马虎虎地应付了下纣伸过来的那条尾巴，睡了过去，睡到迷迷糊糊的时候，她被来自身上的一阵奇异的感觉给弄醒了。

    不用睁开眼睛，她也知道纣又在舔她了。

    最近这几个月，随着小驼正式进驻，闯入了原本只有它和她的两人禁地，纣的危机感仿佛空前地增加了。

    它认定了一件事，她笑，就表示她高兴，表示她喜欢它。因为当初舔她脚底心时她笑的样子给它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了，以致于到了现在，每当它想要获得她的关注，或是想不出别的什么可以讨好她的法子时，它就舔她。

    甄朱这会儿实在是困，上下眼皮子仿佛粘在了一起，缩了缩腿，发现它继续跟了上来执拗地舔，也就由它了。

    但是渐渐地，她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它粗糙又灵活的舌一直往上，最后仿佛舔到了她双腿的中间，然后就停在了那里。

    即便睡的迷迷糊糊，中间也隔着一层布料，但她也体会到了那种奇怪的，说不出的感觉。

    甄朱下意识地闭腿，但是被它用爪子牢牢地按住，继续拱了上来，一边嗅着，一边发出轻微的仿佛陶醉的哼哼声。

    甄朱彻底地醒了，急忙蜷起身体，推开了纣的头。

    它仿佛好像不大乐意，又凑了上来。

    甄朱再次推开了它，厉声叫它的名字。

    它仿佛听出了她语气里的禁止，喉咙里咕噜了两声，听起来有点困惑，又仿佛感到委屈。

    甄朱心一软，声音又温柔了，哄着它躺了回去，将它尾巴搬了过来，抚摸着它。

    它仿佛终于被她安抚住了，过了一会儿，伴随着渐渐传来的呼噜声，它睡了过去。

    甄朱却有点睡不着了。

    她想起了一件事。

    这其实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上月她月经过后大概一周，有一天晚上，就也曾发生过这样的事，接下来的那几天，它也是如此，总喜欢凑过来。

    这个月的今天，恰好也是月经过去的第一周，它又有了这样的异常，这就难免就令她产生了一种感觉，仿佛是她身体里散发出的某种气味吸引了它做出这种举动似的。

    甄朱心里不解，更感到有点难以言明的怪异，好在它已经睡着了，看起来也不是天天如此，她也就慢慢地放松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

    这块超级大陆上的气候十分均匀，一年并没有明显的四季区别，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流淌而过，甄朱一直坚持每天在墙上的那面日历图上增加一个数字。

    这一天，她终于画完了一副分隔成十二块的完整的年历图，盯着看的时候，心里有点感慨。

    她来到这个世界，到今天为止，恰好已经满了整整一年。

    小驼的年龄，应该不会超过一岁半，但它的个子，现在已经长的比大象还要大了。

    而纣，它也终于长成了一头强壮、敏捷、有力，悍勇，在这片陆地上有着绝对统治地位的一头成年公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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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侏罗的蔷薇（十）

﻿    纣对于小驼的态度, 渐渐也发生了些改变。

    它到现在依然不喜欢小驼, 但却也不许别的食肉龙去伤害它。有一次它出去，小驼尾随它, 一条不知情的猛龙扑上来要咬小驼，结果被纣咆哮着给赶跑了。

    有时甄朱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他们三个，一条凶猛的食肉龙, 一条原本是食肉龙猎物的食草龙, 一个人, 在这个世界里, 因为机缘巧合，组成了一个热闹的家庭。她扮演着从中调和的女主人角色, 纣是那个暴脾气的男主人，而小驼, 就好像是他们这个家庭里的调皮的小孩。他们的日常相处，就像现在，她在溪流旁的那片空地上忙着剖杀几条她用草网从水里捕来的鱼，想着晚上该怎么烧鱼才能尽量让它可口入味, 纣躺在一边的石头地上晒太阳、睡懒觉, 而早已不再怕它的小驼如同正处在人类幼儿期的孩子，十分好动, 一刻也不肯安静, 它悄悄地靠近纣, 歪着脑袋看着纣睡觉的样子, 眼睛里满是崇拜的神色，慢慢地靠过去，伸出舌头，舔了舔纣的掌趾。

    纣没理会它，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翻了个身，背对着小驼。

    小驼胆子更大了，它张开嘴，咬住了纣的尾巴尖，晃来晃去地玩。

    纣□□扰了睡觉，这下真的火了，猛地睁开眼睛，从地上翻身起来，冲着小驼大发雷霆，伸出爪子就拍了过去。

    小驼个子虽然很大，算上脖子的高度，个头甚至和纣有的一拼，但是它的气力却根本不是纣的对手，被纣这么一拍，就和小时候一样，整只趴在了地上，因为下面正好是个斜坡，收不住势，呜呜哀鸣着，打着滚翻了下去，噗通一声掉到了溪里。

    今年的天气有点干旱，甄朱不知道这片超级大陆上的其余地方怎么样，反正她生活的这块陆地上，已经接连将近两个月没有下过雨了，即便偶尔下一场，也只是毛毛小雨，积在地面的那点湿润水气，很快就被炽热的太阳热量给蒸发干了。过了银杏林的那片大湖泊，水位开始下降，这条溪流更是明显，水带日渐收窄，有些地方已经露出了溪床。

    水很浅，小驼掉下去，滚了两下，就爬了起来。

    纣余怒未消，站在坡上冲着小驼继续吼叫，小驼不敢再去惹它了，改而朝甄朱跑来，纣又是一声怒吼，它停住脚步，赶紧逃进了树林里。

    纣这才仿佛消了气，也不睡了，来到甄朱身边，趴下来，闻了闻她正在剖杀的鱼。

    甄朱把鱼送到它的嘴边。

    它只吃肉，闻到鱼腥气，露出嫌恶的表情。

    甄朱故意强迫它吃，它把脸极力扭开，表情别扭又可爱，甄朱忍不住笑，它听到她的笑声，趁机转头，讨好般地舔她额头被太阳晒出来的汗。

    甄朱把杀好的鱼晾在石头上，感到很热，就下到潭里洗了个澡，上来后，和纣一起回了洞穴。

    天气越来越热，雨却一直没怎么下，每天，甄朱望着下面那条变得越来越瘦的溪流，渐渐也开始感到担心了，希望能尽快下一场大雨，以结束这种干旱的局面。

    但大雨并没有如愿而来，两个月后，溪流彻底干涸，失去了水源，这个在甄朱心里已经如同家的洞穴，暂时也没法继续住下去了。

    纣带着甄朱，后面跟着小驼，穿过那片因为深深扎根于地底所以依然茂盛如昔的银杏森林，来到了那个众龙群居的大湖之畔，找到一处新的洞穴，暂时在那里落脚了下来。

    不得不说，纣对于挑选居住的洞穴，确实有它的一套。这个新的洞穴，虽然没有旧居那么大，但近旁就是一道从山巅流下的瀑布，水注入了下面的大湖，虽然现在因为干旱少雨，瀑布水流不大，但也足够甄朱日常所需了。

    而且，这个新家地势也很高，站在这里向下眺望，大湖景色一览无遗，白天的时候，甚至能清楚地看到各种龙在湖边饮水，嬉戏，追逐，捕猎，十分热闹。

    甄朱虽然有点舍不得离开那个她已经住习惯了的家，但这里的景象，也令她感到新鲜有趣。住下来后的起先一段日子，她再次忙着清理洞穴，每天忙于置办能弄的到的各种日常所需，纣也忙忙碌碌，在新居周围再次用带着自己体味的液体做着标记，划出禁区，当然，这片禁区没原来的住地那么大，但对于甄朱来说，也已经有了足够大的安全活动区域了。

    日子也变得热闹了起来，包括那条跟班龙在内的许多食肉龙，从纣过来的第一天起，就开始忙着向它献媚。

    从前住在银杏森林那头的时候，纣还需要自己去捕猎，但来到这里后，根本就不用它自己动手了，每天，跟班龙都会将咬死的新鲜猎物带到纣划出的禁区附近，放在那里供纣享用。有时候，甄朱无事坐在洞穴口居高远眺，还能看到纣被跟班龙们追随着，昂首阔步地从湖边经过，正在湖边饮水的食草龙们见状，远远四散逃跑。

    这大概就是从前的灰龙和棕龙都曾享受过的王者的待遇，如今，终于轮到纣了，根据甄朱的观察，它看起来仿佛也挺享受这种被前呼后拥的滋味。

    但是这种的安逸日子，不久就结束了。有一天，这里闯来了一群外来的巨齿龙。

    巨齿龙们原本生活的那片陆地，距离这里很远，如果不是因为天气的缘故，在它们寿命可以长达百年的漫长一生之中，大概永远也不会和纣碰面。

    但是它们生活的那片大陆，现在干旱异常严重，于是它们离开了原本的栖息地，寻找着水源，一路迁移，在经过几个月的长途跋涉后，终于来到了这里。

    巨齿龙凶猛无比，这一个龙群里，那些年老体弱和没成年的龙，早已经被淘汰死亡，剩下能来到这里的，都是强壮的公龙和母龙。它们一路迁徙，所向无敌，来到这里后，发现简直如同天堂，于是闯了进来。

    每一片的栖息地里，植物的丰茂程度决定了食草龙的数量，食草龙的数量又决定了能存活多少的食肉龙。在纣的这片大陆上，食物链的平衡原本保持的可称是恰好的程度，现在突然多出来这么一群巨齿龙，何况还是以入侵者的面目，气势汹汹地闯入，纣又怎么可能容忍自己的权威受到这样的挑战？

    它率领身后那一群同样不能容忍水源和食物即将被外来者分去的猛龙，开始了驱逐巨齿龙的战斗。

    这一场大战，陆陆续续，一直持续了大半个月。

    从甄朱被纣带回那个洞穴，和它开始生活的第一天起，它就没有在外面留过宿，天只要一黑，它必定回到洞穴里。

    过去这么长的时间里，每个夜晚，甄朱都是和纣一起度过的。

    但是这半个月里，甄朱发现纣仿佛变了个样子，它开始夜不归宿，常常天亮才回到洞穴里，带着一身的血污——不知道是它自己的血还是别的龙的血，短暂地睡上一觉，起来就又匆匆忙忙出去。

    甄朱知道它是去巡视它的地盘。

    它身体里的野性，因为这群外来的企图觊觎这片大陆的龙，仿佛一夜之间，被完全地激发了出来。它一改平时懒洋洋的模样，精神异常亢奋，睡眠极少，脾气仿佛也更加凶暴了，这天小驼从它面前经过，它竟然毫无预兆地扑了上去，一把将它狠狠地扑倒在地，咬住它的脖子，爪子深深地刺入了小驼的皮肤。

    小驼仿佛感觉到了来自于它的浓烈的杀气，在它的尖牙和利爪之下，只能发出痛苦的呜咽之声，甚至失去了任何反抗的反应。

    甄朱见状，慌忙跑了过去，大声地喝止。

    纣慢慢地松开了牙齿，抬头，用泛着血丝的一双三角形的眼睛盯着她。

    这一双这样盯着她的眼睛，让甄朱突然感到了久违的不确定——此刻的纣，它不再是她所熟悉的那条龙，它盯着她的目光，充满了她所无法掌控的凶暴和野性，就如同回到了她第一次遇到它时的那样。

    她压住心里生出的那一丝不安和恐惧，极力用柔和的表情对它微笑，试探着，慢慢地朝它伸出手，搭在了它那只还深深插在小驼的皮肤里爪上，将它挪开。

    它仿佛迟疑了下，终于还是顺着她的力道，松开了爪。

    小驼几乎被吓破了胆，不明白平时最多也只冲自己怒吼几声的纣为什么突然又痛下杀手，从地上爬了起来，再也不敢停留，连滚带爬地跑了。

    甄朱慢慢吁出了一口气，朝纣微笑，看见它嘴边还沾着点血，于是踮起脚尖，伸手想替它擦掉。

    忽然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声龙的嗥叫之声，仿佛是那条跟班龙所发，声音尖锐而绵长，仿佛在传达着某种讯息。

    甄朱看到纣猛地回头，凝神听了片刻，立刻将她一把扛了起来，放回到洞穴里，飞快又将洞穴口用大石头堵住，接着，它就离开了。

    甄朱猜测，可能是那群外来的巨齿龙又来袭了，刚才那一声嗥叫，应该是跟班龙发给纣的讯息。

    纣绝对不允许巨齿龙们靠近这片湖泊一步，它们的战场，应该离这里很远。

    甄朱独自在光线暗淡的洞穴里渡过了这个白天。

    外面渐渐黑了下来，直到洞穴里伸手不见五指，纣还是没回来。

    甄朱用保存的火种点燃了一堆照明的火，在火光的陪伴下，继续等着纣。

    她完全不知道战况如何。虽然她对纣的武力值很有信心，但是万一呢？

    除了担心，还是担心。

    她想逼自己先睡觉。说不定一觉醒来，纣就已经回来了。

    但是她却根本睡不着觉，只能抱膝，望着那团不断跳跃的火苗，一个人枯坐在洞穴里。

    大约到了半夜十一二点的时候，甄朱终于听到洞穴外传来了她熟悉的脚步声，接着，是搬开石头的声音。

    甄朱一下从地上跳了起来，飞奔到洞口，屏住呼吸等待着。

    石头很快被搬光了，她看到纣进来了，一身的血，径直从她边上经过，到了睡觉的地方，躺了下去，没一会儿，就发出了呼噜呼噜的声音。

    它睡着了。

    甄朱轻手轻脚地来到它的身边，借着残余的一点火光，打量了下它。

    它的身上多了几道伤痕，但还好，伤口并不是很深，这对于它来说，应该不算什么。

    甄朱有一种感觉，觉得它是打赢了今天的这场恶战，现在它应该只是太过疲劳，所以一回来，就这么睡了过去。

    火光跳动了几下，熄灭了。

    甄朱也躺了下去。

    第二天清早，晨曦微光里，她慢慢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纣的怀里。

    它还没醒来，却将她圈在了怀里，那条又大又重的尾巴，也紧紧地缠着她的腿，睡的很香，呼噜呼噜。

    她的鼻息里，全是混着泥巴气的血腥味道，并不怎么好闻，但很奇怪，她却丝毫不觉得排斥。

    她一动不动，把自己的脸朝它怀里又靠了些过去，再次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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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侏罗的蔷薇（十一）

﻿    昨天的那场恶战, 纣独战巨齿龙群里的那只凶悍无比的领头龙, 最后杀死了对方，剩余的巨齿龙震慑于它的威势, 再也不敢多做停留，灰溜溜地被彻底赶出了这片大陆，无可奈何只能继续朝前流浪。

    当然，这仅仅只限于公龙的结局, 对于这个龙群里的母龙来说, 它们又有另一种命运, 那就是被接纳了进来。

    这就是这个世界, 或者说，大自然的潜在规律。

    母龙, 哪怕是又老又丑的母龙，只要它还有生育能力, 无论去往哪里，都是欢迎的对象。

    当然，如果它年轻漂亮又强壮，那就更好了。

    这个巨齿龙群里的这十几头母龙, 它们已经厌倦了跟随原来的公龙们继续那看起来仿佛没有尽头的流浪, 既然头龙已经死了，这里有水源, 还有食物, 它们自然愿意留下。

    在自然界, 就像雄性更愿意和年轻漂亮的雌□□配以期为自己的后代获得更好的基因一样, 雌性也更趋向于选择最强壮，最有地位的异性，以便为自己获得更有利的生存和繁殖条件。

    纣在这场捍卫水源土地和王者尊严的大战中，它勇猛无敌的风范，不但令玛莎它们更加醉心，也立刻征服了这些巨齿母龙。

    既然留下了，得到这个群体中有着最高地位的公龙的欢心，很自然，就成了母龙们的共同目标。

    从前一直住在银杏森林的那边，纣外出巡视地盘的时候，情况怎么样，甄朱自然完全不知道，也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但自从搬到这里之后，其实在这场针对外来巨齿龙的大战之前，甄朱就已经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譬如之前，从搬到这里后，有时她没事情，在洞穴口向下眺望，就曾不止一次地发现，当纣巡逻地盘的时候，玛莎会夹杂在跟班龙的中间，紧紧地追随着纣。

    最近这些天，虽然巨齿龙群已经被驱离，但陆陆续续地，因为干旱的缘故，还是不断有来自别的地方的零星的龙想要进入这块大陆，所以纣白天依旧忙于巡视，不再像以前那样，几乎总是陪在她的身边。

    次数多了，甄朱发现自己竟然仿佛产生了点失落感，尤其是，在她又发现，纣的身后，除了玛莎，还多了几只想要博得它注意的外来的巨齿母龙之后，这种失落感更是驱之不散。

    纣已经成年了，不可避免地，甄朱其实也开始留意这方面的问题。

    经过她的观察，她发现大部分的公龙，都将雌龙视为玩物和延续自己基因后代的载体，一旦完成□□，公龙就不参与抚育后代的任何事情。

    至于对配偶忠贞，在龙的世界里，更是不可能的事情。所有的公龙，只要有可能，就尽量多地和不同的母龙□□，以期留下更多的带有自己基因的后代。

    所以对于纣，迟早会有那么一天，它也会看上某条母龙，然后和它进行□□，每次想到这一点，甄朱虽然会感到心里有点发塞，但也完全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

    她相信纣对她是特殊的，对她是有感情的。但它是龙，遵循它的本能行事，这很正常，也是应该的，她能接受。

    正是怀着这样的一个念头，在发现纣的身后跟了那么多条母龙之后，甄朱就刻意不再去留意它的行踪了。

    这天傍晚，甄朱在洞穴里，一边编制新的草席，一边等着纣回来。

    现在睡的那张草席早已经被纣给滚烂了，需要做一张新的。

    在被纣滚烂了不知道多少条草席后，甄朱编席的手艺也突飞猛涨，已经熟到闭着眼睛也不会错了。

    快编好的时候，她忽然听到外面隐隐传来一阵咆哮的声音，仿佛是龙在打架。

    她停下手里的事，出去察看了下，惊讶地发现，纣回来了，大概是口渴，这会儿停在湖边，正在饮水。

    而就在它身后不远的空地上，有两只龙在打架。

    距离有点远，好在她居高，视野宽阔。

    她眯着眼睛，仔细辨认，终于认了出来，其中一只是玛莎，另只，仿佛是巨齿母龙，两只龙撕咬在了一起，打的十分激烈。

    那只巨齿母龙，应该是留下的外来母龙中最年轻，原本也是最头龙宠爱的一只。现在她的目的和玛莎相同，玛莎应该是无法容忍自己的地位被它挑战，刚才见她一直跟着纣，忍不住就扑了上来，和它撕咬在了一起。

    玛莎的体型和爆发力都很可怕，并不逊于普通公龙，那只巨齿母龙很快就被它压制住，咬住了后颈，不断地挣扎，冲着纣的方向，发出求助般的哀鸣。

    玛莎更加愤怒，狠狠撕咬了一口，巨齿母龙惨叫一声，奋力甩开了玛莎的利齿，两只母龙又打在了一起，四周草屑飞舞，尘土飞扬。

    纣喝完了水，拖着带回来的一大丛浆果，仿佛没有看到两只母龙就在自己身后不远处打架，只护着枝头所剩不多的果子，小心地从边上走了过去。

    因为长久缺雨，现在野果也不像以前那样遍地都是，今天它巡完地盘，发现几只食草龙在争食着什么，发现树梢上挂着浆果，于是赶跑了食草龙，把浆果树撞断给带了回来。

    它已经好几天没能找到像这么大的果子了。带回去的话，小东西一定很高兴，现在可不能被这两只打架的母龙再给弄坏了。

    玛莎见纣离开了，急忙松开爪子下的巨齿母龙，追上了纣，亲热地用身体蹭着它，舌头舔他，最后停在了它的面前，向它拱起臀部，散发出自己的气味。

    最近几天她正发情，散出的这种气味，不知道吸引了多少条公龙围着它打转，至于为了它，那些公龙之间发生像刚才它和那只巨齿母龙打架似的一幕，更是屡见不鲜。

    但它谁也看不上，它痴迷于这只年轻又强壮的凶猛的头龙。它知道它身边养了一只奇怪的原本可以用来当做食物的东西，但它却对那只东西好的不得了。

    几乎是凭着本能，玛莎知道那只东西是和自己一样的雌性，所以它敌意很浓。但除此之外，玛莎知道，它的身边仿佛还没有别的母龙。

    它盼着自己能成为它第一头，也是最受宠的母龙，一旦成为它的母龙，往后甚至不用自己捕猎，那头跟班龙也就会为它贡献上肥美的食物。

    甄朱并不想看这一幕，却又忍不住地看，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

    纣一开始表情冷漠，随着玛莎不断地磨蹭，舔舐，它仿佛迟疑了下，停了下来，终于慢慢地，它低头下去，仿佛带了点好奇似的，嗅了嗅玛莎向它高高翘起的臀部。

    玛莎臀部一直在颤抖，抖的更加厉害了。

    纣一动不动。片刻后，仿佛是出于下意识，它忽然回头，看向了它和甄朱住的洞穴的方向。

    虽然距离有些远，但它依然还是一眼就看到了沐浴在昔阳里的那个它熟悉的身影，眼睛里立刻露出欣喜的光芒，立刻就撇下了玛莎，带着那一树的果子，飞快地朝着洞穴的方向跑了过来。

    这个晚上，甄朱又吃到了新鲜的果子。睡觉的时候，它在甄朱面前显得外娇气，个子那么大的一条龙，抱着她的时候却显得那么娇气，仿佛在讨她的怜爱，到了半夜，它又开始舔甄朱，然后渐渐地，它仿佛感到不舒服，大尾巴不安地在甄朱身上蹭来蹭去。

    甄朱心情有点复杂。

    傍晚时它和玛莎之间发生的那一幕，实在有点奇怪。

    按说，以它的本能，它应该会被玛莎吸引才对。但是它的表现却很奇怪。

    甄朱无法确切地得知，当玛莎对它进行挑逗，它回头，仿佛想要找她似的那一瞬间，它的意识里究竟在想什么。

    就算它再聪明，再通人性，甄朱觉得，它应该也不至于产生类似于“我已经有了小东西，所以不能和别的母龙好，免得她伤心”这样的念头。

    但是它的实际行动，却又偏偏表现出了这样的可能。

    甄朱困惑之余，又猜测另一种可能。

    会不会是它已经习惯了自己在那几天里散发出的那种或许只有它才能闻得到的某种气味，所以它才会对玛莎的挑逗表现的无动于衷？

    甄朱没法想明白，这会儿也真的没空想。

    凑巧今天她又是那段特殊的生理日期，纣在她边上挨挨擦擦了一会儿，显得异常激动。

    它发.情了。

    之前，甄朱也遇到过它类似的情况，她只要不理它，晾它一会儿，它自己慢慢也就平静了下来。

    但是今晚，它好像和平常有点不一样。它现在仿佛很难受，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它变成这副模样，仿佛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不停地向她撒娇，哼哼个没完。

    甄朱的心软了下来。

    在这个世界里，她早就已经把纣当成了自己终此一生的伴侣，可是她和它体型相差太过巨大了，她清楚它全身上下每一处的细节，自然也知道它完全膨胀起来的样子，她是绝对不可能容下它的。

    它再一次茫然又焦急地在她身上蹭的时候，她终于抱住了它，朝它伸手过去，轻轻捧住，用这种她能做到的方式，来让它感到舒服些。

    过程一切都很顺利，结束后，它显得异常的温柔，它用尾巴卷住她，仿佛生怕她逃走，然后伸出舌头，把它弄在她身上的所有东西都舔的一干二净，最后将她圈在怀里，心满意足地熟睡了过去，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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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侏罗的蔷薇（十二）

﻿    纣仿佛突然间开启了一个新的世界, 第二天，地盘不巡了, 洞穴也不出了, 大白天的就霸着甄朱在里头, 不放她出去一步路，一直将她抱在怀里, 要和她重复昨晚的事情，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了四五天, 直到甄朱的那段生理期过去了, 它尾蹊下的那种令甄朱初见时也被震惊住了的“充血”状态才渐渐从“狂热”中恢复了正常，收了回去。

    因为生理和精力方面的巨大差异, 这几天的纣让甄朱确实感到有点吃不消, 等它终于又开始精神抖擞地重新出洞巡地，她甚至可以说是松了一口气。

    但这并不妨碍她这种非常好的感觉。

    其实她并不排斥和它做那种事情, 丝毫也没有。

    相反, 她感到很安心，仿佛她在这个世界里的生命，和纣彻底地，完全地融合在了一起, 他们亲密无间。

    又一个月过去了，依旧还是没有下雨的迹象, 那片大湖边, 终日挤满了来这里喝水的大大小小的龙们, 对水的渴望, 甚至让食草兽们战胜了对于天敌的恐惧之心，即便身后不远处正在上演一出血淋淋的猛龙捕杀同伴的场景，也不能阻挡它们前仆后继蜂拥来这里喝水的勇气。湖边从早到晚，终日挤满了各种龙的身影。

    这还没什么，最令人担忧的，是这片犹如生命之源的大湖，因为每天大量的蒸发，它的水位也一天比一天地下降了。

    半个月前，湖边那块纣经常路过的巨石，还有一半露在水面世外，而现在，它只剩一块石根的部位还被水淹没着。

    照甄朱的观察，要是再这么旱上几个月，大湖或许也将会变成一滩泥泽，而到了那时候，他们大概也将不得不步上巨齿龙的后尘，离开这里，再去寻找新的下一个家园了。

    甄朱每天都在看云，心里盼着能早些下雨，终于，又过了大概半个月，这天一早，她起来的时候，意外地发现，对面湖泊尽头的天边，不再像往日那样晴空万里，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堆积的灰色的云。

    虽然这层灰色云层随着太阳升起，很快就消失了，但这却给了甄朱的很大的信心。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那片云再次出现了，而且越积越大，越积越厚。

    她终于确定，这就是快要下雨的征兆了。

    她感到十分兴奋，急着想等纣回来，把这片积雨云指给它看，向它也传达这个好消息。

    它现在还没回来。

    这几天，这片大陆的外围，又来了一群流浪的龙，纣再次加紧戒备，一早又出去巡地了。

    甄朱出了洞口，坐在近旁的一块石头上，一边等着纣回来，一边习惯性地眺望下面的湖水，想象着一场久违的丰沛大雨，让这里再次盈满的情景，心情不自觉地也轻松了起来。

    忽然，她的视线停顿住了。

    就在她所在的这个洞口下去，数百米外，靠近纣所划出的禁区之外的一片枯草丛中，仿佛有几缕烟雾，在慢慢地从地表升腾而起。

    野火自燃！

    甄朱立刻就想到了这个可能。

    这里的地面，经年累月地堆积着一层又一层的野草和落叶，下层持续腐烂发酵，温度不断升高，从前多雨，并没有什么威胁，但遇到现在这样干旱少雨的天气，再加上持续高温，地表的落叶层很有可能会引发自燃。

    这和从前她帮纣打架放的那一把火不同。那时她看好了风的方向，沿着溪流点燃了草丛。而现在森林干燥，地势开阔，周围并没有什么可以用来阻断火源的路径，一旦起了野火，后果将会十分严重。

    在她的心里，俨然也已经把这片大陆当成了家园。来不及多想什么，她立刻操起近旁一簇纣昨天为她带回来的新鲜的果树枝，飞奔向那块正冒着烟雾的草丛，想趁着还没冒出火苗前，先将火情扑灭。

    她已经出了纣用它的体味所划出的禁区，却丝毫没有察觉，一口气跑到了冒烟的那片草丛前，用树枝抽打，用脚踩，希望把蓬松的地表踩结实，挤压出助燃的空气，这样，火就烧不起来了。

    她飞快地顿着地面，贯注于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时，浑然没有觉察，身后，一双充满了敌意的眼睛，正在紧紧地盯着她，危险在朝她慢慢地靠近。

    玛莎来了。

    这几个月，玛莎用尽浑身解术，却始终无法吸引头龙纣对它的一顾，相反，它时常看到纣和这个看起来它一爪子就能撕烂的异类雌性在一起，形影不离，这令玛莎感到愤怒无比，在强烈的嫉妒心的驱使下，它生出了杀死她的念头。

    只要它悄悄杀死她，它相信，头龙纣一定会对自己施加宠爱，它将如愿以偿。

    作为一只曾经历过两任头龙社会的母龙，它深知头龙的威严和可怕，纣划出的那片禁区，就算它不在，玛莎也绝对不敢擅自闯入，这是一种近乎天生的对于强权的崇拜和服从，所以这些日子，玛莎一直躲在禁区外的暗处，伺机寻找着机会。

    现在机会终于来临了，那只异类雌性，她自己终于从纣保护着她的那块禁区里出来了。

    至于她为什么出来，在做什么，玛莎并不关心。

    它的眼睛里，现在只剩下了嫉妒和杀机。

    它朝着那个背影悄悄靠了过去，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充满威胁的一声咆哮，随后扑了上去。

    甄朱正在踩着脚下发热的，冒出烟雾，仿佛下一刻随时就要蹿出火苗的地面，忽然感到后背起了一阵动静，传来低吼声，她猛地回头，这才发现母龙玛莎正朝自己纵身扑来。

    它的神色狰狞，盯着她的一双眼睛里，充满了杀气。

    甄朱毫无防备，被吓了一大跳，险些摔倒在地，再也顾不得地表野火，下意识地大叫了一声，转身就跑。

    但是她的这两条腿，怎么可能跑的过玛莎？

    玛莎几个纵身，就追到了她的身后，甄朱只能凭借近旁树木的遮挡来躲避它的扑杀，玛莎扑空了几次，怒不可遏，咆哮了一声，咔嚓一声，庞大身躯就撞断了一棵树，甄朱躲着朝自己迎面压来的大树，彻底地暴露在了玛莎的利爪之下，就在玛莎快要扑上来的时候，侧旁跟着扑来一个巨大的身影，朝着玛莎撞了过去，玛莎猝不及防，怪叫一声，被撞飞了出去，在地上连着打了好几个滚。

    圆圆的脑袋，长长的脖子，比大象还要庞大的一幅身躯。

    小驼来了！

    小驼一双眼睛睁的滚圆，死死地盯着玛莎，喉咙里发出阵阵低沉的愤怒咆哮，作势仿佛要朝玛莎继续扑过去似的。

    玛莎起先被吓了一跳，等翻滚停下，看清撞飞自己的竟然是那只食草龙，愤怒不已，张开利爪，作势就朝小驼跃来。

    小驼急忙后退，飞快来到甄朱身边，蹲下后肢，朝她焦急地叫唤。

    甄朱会意，飞快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攀上小驼的后背，两腿夹住它的后背，双手紧紧抱住它脖子，小驼立刻撒开两腿，朝前飞快跑去。

    它后肢长而有力，一步弹跳出去就是几米，远远快于玛莎的速度，玛莎气的快要发疯，在后面紧追不舍，追了断路，渐渐体力不支，被抛的越来越远，终于，彻底地消失在了视线里。

    小驼慌不择路，带着甄朱只顾狂奔，甄朱被它颠的快要吐了，几次险些被它甩下了背，等到它终于放慢脚步，渐渐地停了下来，甄朱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小驼凭着本能，给带回了她之前和纣的家，回到了那道溪流的附近。

    只是现在，溪流已经彻底干涸，朝天露着布满了白色鹅卵石的溪床，那个她曾经嬉水吓唬过纣的深潭，现在也只剩下潭底的一汪泥浆了。

    小驼累的瘫在了地上，吐着舌头，呼哧呼哧地喘气。

    天已傍晚，甄朱迟疑了下，决定今晚还是先在原来的洞穴里暂时留宿。

    她怕玛莎不甘失败，这样回去的话，说不定还会在路上遇到。

    小驼如果已经成年，长成那种大到让食肉龙也无可奈何的小山似的身材，那倒好说，但它现在还不够大，除了跑，攻击和防御能力几乎等于零，万一再遇到愤怒的玛莎，恐怕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不如今晚先在这里过夜，其余的事，等明天天亮了再说。

    她定下心神，留小驼在山脚下找吃的，自己爬上山壁，进了洞穴，草草打扫了下，就靠坐了下去，开始枯等天明。

    天黑了下来，她感到肚子有点饿了，但是这里没有什么可吃的东西，她也懒得再冒险出去找，就躺了下来，准备睡觉。

    纣回来发现她不见了，现在一定很焦急，也会去找她的，现在可能就在找，只是她不能确定，它能不能想到，她有可能会在这里，然后找过来。

    黑暗中，她有点想念它。

    这个她原本十分熟悉的山洞，因为少了身边那只总爱用尾巴缠着她睡觉的龙，现在也变得那么空旷，甚至令她感到有些害怕。

    她将身子蜷了起来，闭上眼睛，想让自己快些入睡。

    慢慢地，一阵困意袭来，她睡了过去，迷迷糊糊地，不知道睡了多久，可能是半夜时分，她忽然被一阵异常的响动给惊醒了。

    好像起了大风，呼呼作响，山洞里的温度，骤然高了许多，热气逼人。

    她急忙从地上爬了起来，飞快地跑了出去，还没跑出去，就看见洞口映照着一团明光的火光，仿佛燃起了一个巨大的火球，将洞壁照的清晰可见。

    一阵热浪，迎面扑来。

    她的心脏咯噔一跳，几步跑了出去，被眼前的看到的一幕给惊呆了。

    大火！燃烧了整片森林的大火，已经烧到了山壁下那条溪流的对面，将整片树林和草丛完全地点燃，火借着风，呼呼作响，正在朝着她所在的山壁方向蔓延而来。

    火光熊熊，照亮了大半个夜空，原本漆黑的夜空，被染出一片红光，这种景象，令人为之胆寒心战。

    虽然现在这里距离火场还有些远，但照这种风速和树木的干燥程度来看，不出半个小时，应该就会烧到这里了。

    甄朱立刻想到了白天她曾试图灭过的那团烟雾。

    那里一定就是着火点了。她当时还没来得及将隐火彻底踩灭，玛莎就冒了出来，她被迫中断，火应该就是这么自燃而起，因为大半年没有下雨，风干木燥，一下就烧着了整片的森林，蔓延开来，烧过银杏林，现在终于抵达到了这里。

    火烧的那么大，纣现在在哪里？着火点离他们的洞穴那么近，它会不会已经出事了？

    甄朱的心跳的飞快，冷汗突然就冒了出来。

    她立刻拒绝去想那种可怕的事情，告诉自己，纣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

    这里也不能再留了，她必须也要趁着火烧到之前，尽快离开。

    她立刻大声呼唤小驼的名字，片刻后，从山壁下的一簇草丛里，钻出小驼瑟瑟发抖的身影，它用惊恐的目光盯着不远处仿佛从四面包围而来的火光，发出呜呜的叫声。

    甄朱立刻下了山壁，来到小驼身边，像白天那样爬上了它的背。

    身后是山壁，十分陡峭，她和小驼没法翻越，前方和左手边，火光熊熊，已经被封死了路，只有右边沿着溪流下游的前方，看起来仿佛还没起火，这是剩下的唯一一个能够逃生的方向了。

    她骑在小驼的背上，紧紧抓住它的脖颈，指挥它朝着溪流下游前行。

    小驼跌跌撞撞，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前跑去。

    头顶不断有被火光照出身影的翼龙尖唳着翱翔而过，那是逃生的翅膀划出的痕迹，撕裂了原本死寂的黑色夜空。

    一路之上，身边不断遇到各种被大火吓的四处乱窜，六神无主的龙，即便是再凶猛的食肉龙，此刻也如同丧家之犬，不顾一切地朝前狂奔，只为了逃离身后那片正在紧追不舍的可怕的熊熊烈火。

    小驼在甄朱的指挥下，沿着溪流的下游方向，一直朝前跑，但是还没跑出去多远，才半公里不到，甄朱的心就沉了下去。

    她原本因为，这个方向的树林还没有起火，所以朝着这边逃生。但是没有想到的是，大火的蔓延速度，远远地超过了她的预想。

    前方的森林，其实也已经着火了，只是火光起先并不大，在旁边熊熊大火的映衬之下，她没有看到而已。

    跑到这里的时候，火光就变得明显了，显然，也在朝着还没烧着的这个中心地带蔓延而来。

    对面已经不断有跑在她和小驼之前的龙仓皇掉头，在这片暂时还没有被火光吞噬的树林里漫无目的地四处乱窜，好几头龙慌不择路，竟然一头重重撞在粗大的树干之上，被撞昏过去，倒在了地上。

    小驼更加害怕了，死死地盯着前方的熊熊火光，眼睛里充满了恐惧，突然哀鸣一声，跪在了地上，无论甄朱怎么拉它，哄它，冲它咆哮，它就是站不起来了，仿佛已经放弃了求生的欲望，就这么等着大火降临。

    到了后来，甄朱候的声嘶力竭，情不自禁，眼眶开始发热，整个人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之中。

    她看了下四周。

    火点在不断地连接，连成一片，周围仿佛都是火光。

    她知道，很快，大火就会烧到这里了。

    即便她丢下小驼，自己逃跑，她也是逃不出去的。

    她已经感到了大火逼来的热气，鼻息里，更是充满了一种令她呼吸不畅的烟灰味道。

    她双腿发软，跟着无力地坐在了小驼的边上，胳膊抱着小驼的脖子，将脸埋了上去，一动不动。

    忽然，就在这时，在她身后那个家的方向，隐隐地传来了一阵大吼的声音。

    那声音是如此的雄浑而响亮，充满了焦急，即便隔了这么远，也能传到耳朵里。

    甄朱猛地抬头，朝着声音的方向，转过了脸，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紧接着，刚才的吼叫声又跟着随风传来。

    这一次，她听清楚了。

    她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朝着家的方向，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大声地叫着纣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她的眼睛里，控制不住地开始流泪，一边流泪，一边继续喊着纣的名字，又用力踢着还瘫在地上起不来的小驼。

    小驼仿佛被她踢醒了，认出了这声音，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生的希望，它直起脖子，效仿甄朱，奋力朝天发出一声鸣叫。

    片刻之后，在不远处那片跳跃的火光里，甄朱在模糊的泪眼里，看到纣的身影出现了，它朝着她的方向，迅速地奔了过来。

    ……

    许多年后，当纣带着甄朱一道巡视着属于它的这片大陆时，甄朱总还是会想起今夜的这一幕，它背着火光朝她而来的那个身影，已经定成了一个她永生也无法忘怀的剪影。

    她知道，她当时其实在心里想，纣宁可冒着被大火随时吞噬的危险，也要回到他们曾经的家，为的，不过就是确证一个她或许会在那里的可能。

    他待她如此不离不弃，她怎么还舍得对他有所保留。

    在这个异世里，能够分开他们的，只有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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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侏罗的蔷薇（完）

﻿    纣将甄朱护在怀里, 循着它来的那一片因为树木相对稀疏所以还没和起火点完全连成一片的杉林，穿出了火海的包围，终于抵达了安全的地方。

    一路上，它持续不停的吼声, 震彻着林海, 如同给那些被困在火海里的惊慌无助的龙们指引了一条生的通道，许多的龙，正是循着它们熟悉的头龙的吼声, 追随了它的脚步, 这才得以逃出生天，幸存于这场犹如从天而降的自然之火。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 伴随着头顶越压越低的积雨云, 在电闪雷鸣声中, 这片已经干涸到渴望的陆地，终于迎来了久违的一场倾盆大雨。

    雨来的酣畅而淋漓，不但浇灭了这场仿佛就要吞噬一切的熊熊烈火, 而且滋润了大地, 让湖泊和溪流重新满盈。

    大火过后的大地，一片焦土, 到处都是焦黑的树木, 空气里弥漫着呛鼻的气味, 但干旱结束了, 有了水, 一切就都有了希望。这片大陆，恢复了它往日的温暖和潮湿，用不了多久，满目疮痍的陆地就将再次会被绿色覆盖。幸存的龙们陆陆续续，也再次回到了它们世代栖息的这片大湖边上，随着又一个□□季的到来，公龙追逐着母龙，母龙们忙着寻觅向阳的安全巢穴，将自己的龙蛋产在那里，整理地排列，以保证龙蛋们能吸收到足够多的太阳热量，顺利孵化。

    大火过后，甄朱就一直没再见到过母龙玛莎的踪影，她猜测玛莎应该是被那场大火给烧死了。其余的还没有受孕的母龙们，在围着纣进行持续的体味暗示却得不到应该有的任何回应之后，渐渐仿佛也明白了一个道理，头龙纣对它们没有兴趣，它的身边，已经有了一个在它们眼中看起来十分奇怪的雌性，那个雌性又弱又小、和健康强壮的它们完全不一样，但是在头龙的眼中，她却仿佛是这片大陆上最珍贵的东西，它们不止一次地从远处看到，傍晚夕阳西下的时候，年轻的头龙时常和她一起坐在半山洞口的那块石头上，看着他们对面脚下的这片大湖。

    这有什么好看，它们并不知道，但头龙和她一坐，往往就能坐很久，有时候，那个雌性还会发出一种它们此前从没听过的声音，这声音是连续的，起伏的，悦耳的，头龙似乎非常喜欢听，每每这种时候，它的神色显得非常愉悦，看着她的目光里也，充满了温柔和呵护。

    对着她，它的身上看不到半点公龙通常都会有的凶暴和戾气，和平常那个令它们甘心俯伏臣服的头龙，更是截然不同。

    它们的中间，也在慢慢地以千百年来形成的特有的方式在流传着一个讯息，从前那只因为仗着年轻漂亮而受到公龙争相追求的跋扈的母龙玛莎，其实也从那场大火中幸存了下来，但是不久之后，它的尸体却在一处山谷口被发现了，死状凄惨，有不少龙就在附近，亲眼看到，杀死了玛莎的，就是头龙纣。

    当时玛莎显得非常恐惧，一开始趴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断地乞求，然而无论它怎么献媚，当它意识到面前这头目露凶残光芒的头龙是不会放过它的时候，又从地上爬起来转身逃走，但是头龙纣却异常凶狠，它将玛莎扑在了身下，一口就咬住了龙全身上下最为脆弱的后颈，深深的利爪刺入玛莎的皮肤，在它痛苦又无助的挣扎之中，咔嚓一声咬断了它的后颈，玛莎倒了下去，还没死透在地上痉挛着的时候，尖牙和利齿上沾血的纣就站在一旁，用冷漠无情的目光盯着它，知道它停止痉挛，完全死去，这才转身离开。

    整个过程里，那只因为受到头龙的特殊庇护而被许多龙侧目以对的呆头呆脑的食草龙，当时就在旁边，显得非常激愤，嗷嗷地叫个不停，仿佛恨不得也冲上去咬丧一口玛莎似的。

    等到那只趾高气扬的食草龙跟随龙头纣威严的身影，一前一后离开时候，因为目睹了这场类似于惩戒性质的猎杀的恐惧的龙们只能猜测，一定是玛莎不顾纣的意愿想要伤害这只食草龙，惹怒了纣，这才导致了被纣杀死的悲惨结局。

    当然也有传说，据说有龙曾看到，在那场大火发生之前，玛莎曾试图攻击那只深受纣喜爱的雌性，或许纣对玛莎施加的杀死她的惩戒，应该就是来自于那个雌性曾遭到的对待。

    但是不管怎样，反正从那之后，这片陆地上的所有的龙，都记住了一件事，那个和它们不同类的陪伴在纣身边的雌性，是它们绝对不能动的一个禁忌，当然，另外也附带了那条总是跟着那个雌性的食草龙。

    因为她的缘故，它们的王，对这条原本早就应该已经不知道死了多少回的呆头呆脑的食草龙，也另眼看待了。

    ……

    大火刚被雨水浇灭，湖水随着四面八方汹涌注入的溪流而变得再次盈满的起初那些天里，对面山谷中的这片湖泊，水体还十分的浑浊，一眼望去，全都是黄泥和被无数水流带入湖中的黑色的草木灰烬，但是，才不过两个月的时间，大湖就用它宽广的胸怀容纳了一切，现在，湖水已经恢复了当初的澄净，蔚蓝一片。

    夕阳渐渐坠下了湖面，将远处的湖水染红，天际，有翼龙掠过晴空，湖边，幸存下来的巨大的蜥脚龙又聚了回来，悠闲地在水边漫步，三三两两的龙，趁着这白天的最后一片日光，在岸边饮水，跑动，原本焦黑的土地上，也冒出了一层青翠的颜色，在每一个潮湿而温暖的白天，疯狂地生长蔓延。

    到处都是到处都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夕阳收回了它最后一道绚丽的光线，湖边渐渐变得沉寂了下来，白天结束了。

    甄朱靠在纣的身上，长长地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转身回到住的那个山洞里。纣跟着她起身，走了进去。

    里面有些暗，甄朱用保存的火种烧了一堆火，火光跳跃，驱散了昏暗，也映亮了纣伴在她身边的身影。

    大火过后，这段时间，甄朱一直忙于重建自己的家园，生活也比之前也更辛苦了些，因为附近那些原本随手可得的野果树都已经被烧光，地上可食用的野菜也没有来得及长出来，但是她却丝毫没觉得苦。

    纣对她的好，无法用言语来描述。它让她高高地坐在它的肩上，每天不辞辛苦，穿过那片现在已经被夷为平地的银杏林，带着她来到没有被大火烧过的地方，早出晚归，为的就是能够带回她喜欢吃的果子。

    生活比以前艰苦了些，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新的发现的乐趣？就是这段时间里，和纣一起，她走了许多之前没有到过的纣能用它双脚丈量的宽广领地，领略这片大陆梦幻般的美景，两个月过去了，前方还有许许多多的未知在等待着他们，她的心里，充满了欣喜感觉，就如同前两世的所有遗憾，在这个世界里，在纣的身边，竟然奇迹般地得到了圆满。

    原始的世界，简单的相伴，每天只为口腹而劳作，她却感到十分幸福。

    不但如此，她知道，他和她在一起，也是幸福的。

    那天被纣安全地带出火海后，她的身上留了许多被树木刮伤的大大小小的伤口，那些小擦伤，现在早已经痊愈了，只剩左边胳膊上，还有一道最深的伤口。

    纣经常为她舔舐伤口，现在这道伤口也已经结疤，痊愈，但纣还是执拗地舔她，就像今夜，从那道伤口处开始，流连在她柔软的胸前，然后往下，最后来到她的大腿。

    它分开她的腿，将自己的舌伸成适合她大小的形状，用她喜欢的力道，温柔地对待她。

    纣不知道和母龙一起是什么样的感觉，它也没有兴趣。

    它或许也不知道什么是爱，但这无关紧要。

    它只知道自己喜欢她，想要每天，每夜都和她在一起。

    它喜欢她对自己做的每一件事，它也希望她喜欢自己对她做的每一件事。在他们今后所剩的或许漫长，或许有限的日子里，这将成为它非常有兴趣不断去探索发现的一项重要的内容。

    他们没有自己的后代，小驼就像是它们的孩子，从那场大火过后，纣仿佛也改变了对小驼的态度，它开始真正地接纳了小驼，因为它知道，小驼对于它的小东西来说，是一个特殊的存在，而它并不会影响自己在她心里的地位和重要性。

    许多年后，纣成为了这片大陆真正的王者，没有哪一条龙，敢在它的面前亮出自己尖牙和利爪，当它发怒咆哮的时候，它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绕道而行，为它让开前进的道路。

    甄朱知道，有一天她一定会先于纣离去的。这个世界里占了统治地位的龙，除去夭折、疾病，或者被捕猎，一直活下去的话，它们的寿命，可以长达两百年。

    她知道自己会日渐老去，而对于纣来说，现在不过是它漫长盛年期的开始，它强壮，无敌，活到自然给给予它的生命的终点，并不是问题。

    甄朱不想去考虑这种关于生死的命题，但她知道，事实是，没有谁是可以避免这种问题。

    分别的日子终于还是来临了。

    她还没来得及老去，有一天，先就无声无息地感染了一场疾病。病来的很快，尽管她一直在努力用自己身体里的抗体来和疾病斗争，但最后，她还是没能扛过去，在纣的怀里，轻轻地哼着它喜欢的曲调，依依不舍，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在她生病后的这段时间里，纣日日夜夜，时刻陪伴在她的身边。它知道她很痛苦，却一直在它面前微笑，这让它更加难过，它变得焦躁无比，但是它却无能为力，只能为她带回更多的她喜欢吃的新鲜果子，没日没夜地抱着她，走来走去，希冀这能为她减少痛苦，让她好起来。

    但是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在最后一刻，她还是死在了它的怀抱里。

    她的哼曲声停止了，那双美丽的眼睛也慢慢地闭上了，身体渐渐变的冰冷，无论它怎么呼唤，她再也不会睁开眼睛，更不会对着它笑，或者唱歌，跳舞给它看了。

    当纣意识到她真的抛弃了它，再也不会回来了，它紧紧地抱着她，走了出去，朝天怒声大吼，将那些战战兢兢聚集在附近的所有龙都赶走，这其中也包括了小驼。

    小驼也不能留在这里。这里只能属于它和那只许多年前它偶然从山谷口捡回来，没有吃掉，然后一直养到了现在的小东西。

    赶走了所有的龙，纣搬了许多巨石进入山洞，将它和她一起住了许多年的这个地方的洞口用巨石完全地封闭了起来，周围陷入了黑暗，它回到了她的身边，将她如同宝贝般地轻轻抱起，紧紧地搂在怀里，不吃不喝，只是一遍遍地舔着她，再也没有破洞而出。

    又过去了许多年，在这片大陆之上，新的王者不断出现，又不断地被更加年轻强壮的头龙所取代，但是那个曾经的王者，不知道来自哪里，却曾叱咤大陆，勇悍无敌，甚至带领许多龙从那场令许多龙至今想起来还心有余悸的野火中逃出生天的黑龙，在龙的世界里，却变成了一个难以磨灭的传说。

    它曾经的禁地，如今草木青青，蓊蓊郁郁，那个被巨石封住的洞口，也已经被疯狂蔓延的野草所埋没，看不出半点的往日痕迹。

    但是至今，还是没有哪一条龙，哪怕是头龙，胆敢靠近这片地方。

    最后一刻，它抱着她，走出洞穴，朝着远方，发出的那一声仿佛撕裂穹苍的怒吼之声，至今仿佛还回荡在这片山谷之中。

    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谁看到过它的身影了。

    一头龙，和它豢养的一只异族雌性，曾在这里生活过，留下了他们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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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红尘深处（一）

﻿    “三少奶奶, 老太太那边问哪，你起了没——”

    那扇门缝和雕花槅上积着年岁尘痕的老木门外，传来一道呼唤的声音。

    “要不我搀你出来？再不去，迟了, 别说老太太, 太太，就是大少奶奶那里，我也要被骂的——”

    顿了一顿,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走进来一个十四五岁的丫头。

    两根垂在已经发育的胸前的油光水滑的辫子，今早显然用火钳精心烫过却又害怕蓬松的太过明显会被人看出来叱骂所以又沾水小心翼翼压了些下去的刘海, 上身是油绿的刺目的单盘扣褂衫, 下面黑色绸棉袴, 布鞋, 浑身从脖子开始，直通通地一溜下来，衣服将所有可能露出的身体曲线都给遮挡的严严实实, 既方便干活跑腿, 又不至于到处勾惹家中老少爷们的眼睛。典型大户人家里内差丫头的打扮。

    这丫头是小莲，进徐家干活后, 被派过来到这屋里不过才三个月, 但这已经足够她探听到关于住在这里头的这位徐家三少奶奶的所有消息了。

    她对自己伺候的这位三少奶奶, 原本是好奇, 怜悯, 渐渐地，忍不住有些轻慢，然后，因为前几天发生的那事，她情不自禁，现在看着对面这女子的眼神里就带了点微微的鄙视。

    但是这鄙视是丝毫不敢表露的，她嘴里依旧亲切地叫着三少奶奶，脚步跨进了门槛，作势往里，却没往里去，只停在了那扇门边，仿佛脚前有什么挡着似的。

    甄朱在小莲注视着自己的两道目光中，从里屋出来，迈步跨出了门槛。

    她来到这里，成为这个名叫薛红笺的女子，已经有三天了。

    这里是位于川西南的一个偏远的县城，长义县，民国七年了，北京城里的大总统都换了一茬，但是在徐家的这座大宅门里，时间却好似停止了流动，一切都还照着从前的规矩来，苛刻难伺候的徐老太、当面奉承徐老太，背过身将不满转嫁到儿媳妇身上的白太太，充当牌桌脚的唯唯诺诺的姨奶奶、长袖善舞的少奶奶，老爷，少爷们……该有的，一样也不缺，连院子里的那口养金鱼的酱赤色的大水缸都散发着霉旧的气息。

    薛红笺是徐家的三少奶奶。

    甄朱在前世留给她的最后印象中苏醒，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成了这家的三少奶奶，她刚用绳子上吊寻死，被小莲发现，嚷起来后，叫来了人，给放了下来。

    就这样，她继承了关于薛红笺的一切，也继承了她不能说话的缺陷。

    她是个哑巴，纵然她很美，今年才十七岁，但其实，她嫁入徐家已经三年了，而且，她嫁的不是人，是一块木头灵牌。

    她的丈夫徐家三爷，他是个死人。

    ……

    薛红笺不是县城人，家住附近镇上。薛家本也是诗书门第，她的父亲是光绪三十年甲辰恩科的进士，原本才华横溢，意气风发，可惜运气不好，天下的读书人又怎么能想的到，这竟是最后的一次科考了，没几年，就到处革起了命，他因为得罪了人，被安上一个革，命人的罪名，一番惊魂之后，被革除功名，抄没家产，身边的人纷纷离散，他侥幸捡了条命回了老家，从此一蹶不振，几年后就病去了，剩下薛红笺和大了她十岁的的异母哥哥薛庆涛守着仅剩的几亩田地勉强过着日子。

    薛庆涛老实巴交，虽然没半点本事，但能写会算，加上那年已经革了满清皇帝的命，薛家虽然败落的到了快要卖掉最后几亩田地的地步，但沾了已经死了的前朝进士爹的光，镇上一个开麻油店的掌柜稀罕，就把自己的女儿白姑嫁给了他，过两年，老丈人死了，麻油铺子的生意就由薛庆涛接了，他把薛红笺也带了过去。

    那一年，薛红笺十二岁。

    白姑是个厉害的女人，人称麻油西施，将男人收的服服帖帖，叫他往东他不敢往西。使唤了薛红笺两年，到她十四岁的时候，有媒婆找上门来，说县城徐家想给没了的三爷讨一房媳妇，养一个儿子，问她有没有意思把小姑子给嫁过去。

    徐家是当地的名门老族，全县田地，三分之一都号着个徐字儿，前清时，祖宗还当过官，如今皇帝没了，一是怕被人指着脊梁骨骂没骨气，二来，如今局势实在是乱，今天这个称帝，明天大总统和总理闹府院之争，再后天督军打省长，光是川西这一片儿，就有好几派势力，徐家也想先看清形势，所以不肯贸然出来做新政府给的那种其实也没什么实权的官儿，干脆关起来门来，过着自己的日子。

    在这个天高皇帝远的川西长义县里，徐家就是王法，如今新政府派来的徐县长，因为恰好和徐家同姓，到了徐老太的跟前，也照样要毕恭毕敬地自称侄儿。

    媒婆嘴里的徐家三爷，名徐致深，是大房里的次子，他十六岁的时候，因为不满徐老太和寡居的母亲白太太张罗着给他定亲，找自己的大哥徐致洲交待了一句，扭头就走，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徐家有两房，长房已经没了的大老爷是徐老太的亲生儿子，生了大爷徐致洲和三爷徐致深，二房是姨太奶奶出的，有个同辈的二爷徐致海。三个孙子里，徐老太私心里最疼小孙徐致深。他走的那一年，前清正到处抓捕革命.，人心惶惶，他这一走，徐家全乱了套，派人到处的找，却始终杳无音讯，直到三年之后，伴随着一声炮响，皇帝下台，民国大总统上台，徐家也终于打听到了徐致深的下落，说他当年去了南方投奔陆军学堂，加入了革.命，死于一场对清廷的乱战，因为当时战况惨烈，尸身和许多他的同无法辨认，被群葬在了烈士冢里，找也找也不回来了。

    徐老太哭了一年，差点把眼睛都哭瞎了，一边骂革.命，一边骂皇帝，一年之后，终于想了起来，张罗着要替自己这个最心疼的孙子娶冥婚，养一个过继儿子，这样他到了阴间，也不至于没有香火可继。

    媒婆立刻向徐老太推荐薛家女儿薛红笺。

    父亲是前清进士，诗书之家，十四岁，容貌好，听话，老实，一清二白。不好的地方，据说她生母出身差了点，当年好像是京城里的一个红伶人，后来薛老爷落难，她也不知所踪了，因为是被哥哥带大的，她没裹成小脚，并且，还是个哑巴，不会说话。

    徐老太斟酌了一番，觉得中意，而且哑巴更好，于是差遣媒婆做亲，因为是冥婚，自然许下了丰厚的聘礼。

    白姑自然乐意。

    这两年，她没少为这个拖油瓶似的小姑子操婚事的心。随便嫁个穷汉，拿不到多少钱，总不甘心，毕竟，薛红笺长的好。但想嫁个殷实人家，又难，没多少嫁妆，还不开口说话，也就只有当填房或者做小的份儿。现在徐家竟然看上了她，虽说是嫁那个死了的三爷，但在白姑看来，哑巴小姑子能嫁进县城徐家，简直是做梦也没想到的好事，立刻就答应了下来。

    薛红笺那个哥哥，虽然有点不忍心，但根本就不敢反驳，何况，徐家都开口了，他又怎么敢拒绝？

    就这样，三年前，十四岁的薛红笺被一顶大红花轿从正门抬进了徐家大宅的院里，抱着三爷灵牌成了亲，徐老太又从族里过继了一个小子，起名光宗，养在她的屋里，到如今，薛红笺十七岁，儿子也已经六岁了。

    ……

    甄朱的记忆里，有关于薛红笺过去的一切，自然，也清楚她为什么要上吊寻死。

    她跟着小莲穿过那道刷着褪色红漆的回廊，来到了徐老太那间屋的檐下，这时，迎面撞到一个身穿蓝底宝石花绸衫的男人。

    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一张白净英俊的脸，看起来斯斯文文，正是徐家二房里的少爷徐致海。

    “嗳，磨磨蹭蹭，可来了，赶紧的，老太太刚问起你呢，我说你忙着和帐房对账，这才迟了……”

    紫色团花的旗袍背影在门里晃了下，一只悬着水色十足玉镯的手腕伸了出来，低声埋怨声中，二奶奶招娣扯着二爷的袖子，将他一下拽了进去。

    二爷脚跨进了门槛，半张脸却依旧露在门外，他朝她投来一个微微带笑，又似乎含着威胁的意味深长的眼神，马褂后摆一飘，身影就消失在了门后。

    甄朱垂下眼睛，站在门槛外等着。

    薛红笺的记忆告诉她，这是规矩，因为她身份特殊，加上前几天上吊寻死，徐老太正厌着她，没有里头的传唤，她不能随意进入徐老太的这间堂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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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红尘深处（二）

﻿    里头仿佛已经站满了人, 嗡嗡嘈嘈的说话声。

    “……老胡那边消息也来了，说这批茶叶是上好货色，因为江西那边打的厉害，没人敢去，再压陈了没人要, 给咱们全吃下了，价钱还是平时的一半。货还没到，这两天就不少人来问了, 等账目出来，孙儿就报给您。”

    一个听起来方方正正，中气十足的男人声音压下了女人们的声儿。

    说话的是徐致洲，徐家的大爷。

    “路上安全吗？”

    一把嘶着声的，又带了点锐的老太太的声音, 凿子似的挖着人的耳朵，但是又不得不去听。

    徐致洲仿佛叹了口气，可以想象他这会儿愁眉哭脸的样子：“就是说啊，咱们徐家在川西，知道的还肯给几分脸面, 出了地界，路上打仗，吃拿卡要, 谁知道谁啊, 难！所以老胡托我特意先跟您报一声, 等运到了, 就算货有剩，怕也是要出一笔老血了。”

    徐老太嗬嗬了两声，语气也听不出是褒是贬：“这老东西，以为我不知道他是什么玩意儿？”顿了一下，“把东西给弄来，账面别给我亏的太难看就成。徐家的号子不能砸在我老太太手里，别的，我一要进棺材的，能管得了什么？”

    里屋就鸦雀无声了。过了一会儿，二奶奶招娣的声音起了：“老太太，致海前些天托人，费了老大力气，给您弄来了两盒烟丝，说是什么马来国的货，我也说不来，反正是头等好货，用的是我屋里的钱，不走公账，孝敬给您。”

    徐老太就笑呵呵了：“我还是中意老烟丝，不过，致海孝心，老太太就收了。老丁——”她叫着老佣人老丁妈，“你跟帐房说一声，花了多少钱，下月给拨回去，从我帐里走。”

    “这钱孙儿真不能要——”徐致海的声音响了起来。

    “磕，磕”两下，徐老太手里的旱烟管在老红木床沿上敲了两下，敲出一堆烟灰。

    “到处都打仗，乱，你们手头也紧巴，我老太太不能要你们花钱，孝心我领了。”

    对着二房的人，或许因为不是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徐老太的态度总是要好上不少，和颜悦色，和刚才与大爷说话的语气判若两人。

    徐致海仿佛还要推辞，嘴巴张了张，被二奶奶暗暗扯了扯，于是改为笑脸，向徐老太道谢。

    接下来又一阵乱哄哄，是各屋的奶妈领着小孩叫太奶奶，说些吃喝的拉杂话，过了一会儿，白太太边上的丫头翠兰出来，叫了甄朱进去。

    甄朱定了定神，跟着翠兰跨进了那道被磕碰的露出了些木头肉的黑乎乎的老门槛，走了进去。

    这种老宅，即便是堂屋，因为进深，就算门都敞着，里头也总透着些晦暗的阴影。

    徐老太枯瘦而干瘪，盘腿坐在一张老红木架子床上，身子被大的像个布套的深蓝大褂给围住，显得一张脸更皱，不止脸，整个人都像只老核桃，因为一早已经说了不少的话，一腿大概盘的麻了，被老丁妈给抬放下来，悬在了床沿外，露出一只尖尖的三寸丁脚。老姨奶奶，白太太，二房太太，姨奶奶，大爷徐致洲，大奶奶，二爷徐致海，二奶奶招娣，还有小孩儿，奶妈，乌鸦鸦全都挤在里头，薛红笺的儿子光宗也在，被林奶妈紧紧地拽着手，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因为这几天薛红笺上吊，嫌晦气，光宗被徐老太叫过去住她这里，现在一大一小，林奶妈和光宗的两双眼珠子都直直地盯着甄朱。

    不止他两个，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落在了甄朱的头上。

    大爷三十出头，发蜡油亮，把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显得仪表堂堂。

    甄朱也看见过悬在自己屋里的那个死了的丈夫的遗像，虽然还只是少年的容貌，但眉目也十分英俊。

    徐家的男人，长的都很不错。

    屋里一股混合着头油、脂粉、旱烟、以及因为洗澡不勤所积下的体脂的古怪味道，因为徐老太讨厌风，窗户难得开，只有门口帘子那里，稍稍能进来点外面的空气，刚进去的时候，甄朱呼吸都有点困难，但是这一屋子的人，好像都已经习惯了这气味，怡然自得。

    这种时刻，甄朱忽然有点庆幸自己是个哑巴，什么都不用她说，她只站在那里，低下了头，听见徐老太冷冰的声音传了过来：“起来了？”

    她垂目，点头。

    “我们徐家哪里对不住你了，你好好的要给我老太太寻死看？”

    徐老太声音落下，屋里就死寂了。

    白太太伤心、气愤，侧目以对，大爷夫妇因为刚才被徐老太扫了点面子，现在报复般地一脸事不关己，二爷唇角微微弯起，看似不经意的微笑表情，实则目光微微闪亮，盯着他面前的那个年轻女子。二奶奶看在眼里，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愤恨的表情，但这愤恨却流向了甄朱，也像二爷似的那样盯着她。

    甄朱沉默。她也只能沉默，然后把头垂的更低。

    “当初八抬大轿把你从大门里给娶进来，风风光光，别的地方我老太太不敢说，就这长义县里，你摸着良心，哪个女子出嫁有你这么风光？你这才几年，就给我闹这一出，传出去了，你叫我老太太还怎么见人？徐家是能让你这么糟践的吗？”

    徐老太显然余怒未消，手里的旱烟管不停地磕着床沿，仿佛那就是甄朱的脑袋，冒着红色火星子的白烟从烟管里被抖了出来，一颗火星子飞溅到了站在近旁的二奶奶的衣摆上，衣服是上月新做的，才穿了没两水，立刻被烫出了一个米粒大的洞，鼻子里闻到了一股丝绸燃烧的焦糊味，二奶奶心疼的要命，又不敢声张，也不看甄朱了，不漏声色地悄悄往旁边挪了挪，两只眼睛改而紧紧盯着徐老太手里的那杆烟枪，以防火星子再次跳过来。

    徐老太是不会给薛红笺留任何脸面的，她连大爷都要当众削，何况是薛红笺？

    “当初花那么多钱娶你进门，看中的就是你老实，能守，想着你能替我的小孙儿留个门面，现在倒好，你才过了几年好日子，连自己斤两都记不清了？我老太太把话放在这里，今天就当没这事，你领了你儿子回去，好好过，这晦气，我老太太就自个儿吞下去了。下次你要是再闹出不安分，可别怪我老太太咸口了！”

    她终于敲完了烟杆，两只尖刻的眼睛，扫过屋里的奶妈丫头们。

    “还有你们，一个个都放老实些！我自己的孙媳妇，怎么教是我老太太的事，她再怎么着，那也是你们要伺候的人，敢挑三拣四嚼舌头，被我老太太知道了，拉去打死，我老太太也不用吃官司！”

    她这并不是在说大话，在长义县，徐老太要是打死个人，还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奶妈丫头立刻全都屏住了气儿，连一声咳嗽也听不到。

    徐老太好像有点累了，抽了一口烟，叫人都出去。

    刚才死了的屋子又活动了起来，人影晃动着，纷纷朝外去。白太太觉得就这么放过了薛红笺，有点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的意思，心里不满意，但是徐老太一口气把话都说完了，她也没办法，只好叫林奶妈带着光宗回去，光宗和薛红笺半点儿也不亲，也不想回那屋，死死地抓住门框，干嚎了起来。

    林奶妈哄了两句，被光宗呸的吐了一口唾沫，吐到了她的衣襟上头，流了下来，她赶紧擦了擦，嘴唇扭动，无声地抗议，负气似的也撒了手。

    徐老太脸上的疲乏之色更加浓了，拂了拂手：“他要待，就让他再待会儿吧……”

    就在这时，院子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橐橐的脚步声，直愣愣地朝着徐老太屋冲来，徐老太有点不高兴，嘀咕了一声：“天是要塌了吗，规矩都哪去了……”

    话音未落，管事老田上气不接下去地跑了进来，因为跑的太急，险些撞到了正预备出去骂人的大爷身上。

    “老太太，老太太——”老田的嗓子使劲的扯，就跟唱戏的在吊嗓子似的，撇下恼怒的大爷，也不管规矩了，径直冲到里屋，噗通一声，跪在了徐老太的门槛前。

    “三爷来口信了！三爷来口信了！三爷他没死！”

    这一声，宛如平地炸下了一个雷，差点没把屋顶掀翻。

    原本要走的大爷二爷全都停下脚步，猛地转头，人人的眼珠子都瞪大了。

    徐老太原本看起来就要躺下去了，竟然噌的一下，从床上敏捷地滑溜了下来，两只三寸金莲没站稳，险些歪倒在地，幸好边上的老丁妈眼疾手快，一下给扶住，她一把推开老丁妈，扭的飞快，眨眼就到了老田的跟前，两只眼睛死死盯着他。

    “你说啥子？啥子？”

    她的声音发抖。

    “刚来了个送信人，说咱家三爷，这会儿去了南方有事，等事情完了，他就折回来看老太太您！因为多年没回，怕老太太您见了要揍，所以先派了个人传个口信，说，老太太您真要揍他的话，他也老老实实接着，让您多攒几天的力气，等他回了，怎么狠，就怎么揍！”

    老田是徐家的老人，看着几个少爷大的，这会儿学着学着，眼泪就冒了出来。

    “我的孙儿……我的孙儿……他还活着，他还这么猴皮……”

    徐老太两眼发直，嘴唇抖着，喃喃念叨了两句，忽然眼睛一翻，人就往后倒去，正好甄朱站在她近旁，见她后仰，下意识地一把接住了，老丁妈赶紧上来，和边上的人把徐老太给弄到了床上，掐人中的掐人中，拿水的拿水，乱成了一团。

    白太太也不管徐老太，自己回过神来，一边掉着眼泪，一边拽着老田追问详情。

    “快——把那个送信的给我叫来——”

    仰在床上的徐老太忽然睁开眼睛，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老田哎了一声，抹了把眼泪，从地上爬起来，转身急匆匆跑了出去。

    ……

    关于薛红笺上吊的事，很快就没人提了。这一天，整个徐家都沉浸在三爷徐致深在离家十年之后突然快要回来的这个消息里。

    送信人是徐致深的一个副官，姓王，被徐老太和白太太当宝贝疙瘩似的给供了起来，追问之下，讲了些他知道的关于徐致深的事。

    十年之前，他考取了南方陆军学校，因为作战英勇，屡创功勋，在同辈中出类拔萃，极具号召之力，得到了时任校长的南方大鳄张效年的赏识，从此被归入南陆张系，一路高升，从那场起义大战的死人堆里爬出来后，他重新招募军队，复立番号，随张继续北上，就此成为张的得力干将，进入了军部，现在不过二十六岁，就已是正师衔，手下一支王牌军队，战无败绩，军官都是当年从南陆出来的，以他为令，全国皆知。现在张和大总统矛盾，发生府院之争，张以退为进，下野回了南方，成立督军军政府，和省城的省长行署公然叫板，拒接电话，也拒见一切来使，总统府深感压力，知道徐致深和张效年的关系，亲自会见了上月还留在北京的徐致深，请他代为转话，从中调停，徐致深于是动身南下。

    大约也是想到自己少年离家，如今十年过去，于是派了这个副官回来，先替他传个口信，说要是顺利，月底就能回。

    “吉人自有天相啊！徐家祖宗保佑！”

    白太太跟着徐老太，来到祠堂，毕恭毕敬地下跪，嘴里念念有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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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红尘深处（三）

﻿    人慢慢地散了, 甄朱回屋，独自坐在床沿上，望着墙上挂着的那幅黑白遗像。

    遗像应该是从某张合照中单独.裁出放大的，像素模糊，但即便这样, 隔着玻璃相框，那种十五六岁少年特有的张扬和英气还是扑面而来，少年有着一双明亮清辉的眼睛。

    她看着被嵌在扁平玻璃里的那个少年的眼睛, 对面的那双眼睛，也一直盯着她看。

    甄朱出神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老丁妈亲自过来了，叫丫头把遗像给取下, 连同遗像下的那张小供桌和上头的东西，以及衣柜里压着的薛红笺的孝服，一并搬了出去，听她的意思，是要立刻都拿去烧了, 消除晦气，明天再请和尚道士来家里做法事。完了又指挥丫头将床上素白的铺盖，帐子, 统统换成鲜艳的颜色, 屋里的家具摆设, 也陆陆续续地抬进抬出, 最后整饬的焕然一新，俨然洞房，临走前，她的两只眼睛跟探照灯似的，还不放心地把屋里屋外的角角落落，全都扫了一遍，以确保这屋里真的不再有任何沾着悼亡意思的东西留下。

    最后只剩一样烧不掉了，那就是甄朱这个活人。

    老丁妈看了眼在一旁沉默着的甄朱，也没说什么，掉头走了。

    脚步声渐渐消失，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小莲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整个院落，静的仿佛只剩下了甄朱自己的呼吸之声。

    甄朱慢慢走到新搬来的梳妆台前，坐了下去，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她熟悉的，和她原本的少女时代一模一样的脸庞。

    第二天，和尚道士来了，徐家大院里，透着喜庆的铙钹声响了整整一天，半条街听的清清楚楚，到了当天晚上，大半个县城的人都知道徐家三爷没死，不但没死，还当了大官，很快就要回家的消息。

    “我就说嘛，三娃子我看着他大的，天庭开阔，耳轮宽大，一看就是富贵之相，怎么可能就那么夭了？”

    徐家族人议论纷纷，俨然都成了未卜先知只是从前没有说出口的智者。

    没有人记得薛红笺，那个三年前被抬进徐家大门和木头灵牌成了亲的女子，她像是被彻底地遗忘了。

    那张原本摆着供桌的地方，现在靠了一只五斗橱，上面摆了个景泰蓝罩玻璃的西洋时钟，滴答滴答声中，恰好遮住了墙面上原本留下的那片颜色发浅的鲜明的长方形相框的轮廓印记。

    连这最后一点痕迹，也被巧妙地掩盖住了。

    隔了两天，光宗也被送走了。在跟前养了几年，徐老太原本就不喜欢这孩子，现在三爷既然要回了，也就没理由再留他在跟前了。徐老太的话说的好，亲自见了来接人的，说孩子虽搬出去回他自己爹娘那里了，但拜过了祖宗，她老太太就不会不管，她活着，管这孩子的吃穿用度，等她死了，分家也会给这孩子一份体己。对方千恩万谢，带着给的馈赠，拽着哇哇干嚎死活不肯走的光宗离去了。

    没两天，在下面镇上麻油铺里的薛庆涛和白姑也听说了徐家三爷没死的消息，两夫妻一夜没睡。

    薛庆涛起先狂喜。毕竟是自己的妹子，当年父亲死前把她交托给他，他也是信誓旦旦将来要把她嫁个好人嫁的，如今人家虽嫁的不错，但男人却是块灵牌，他总觉得心里对不住妹子。没想到阴差阳错，多年以后，原本以为死了的妹夫竟然衣锦还乡了。

    他还没来得及笑，就被白姑一蒲扇给拍醒了。

    “做你的梦吧，徐家当初肯抬你妹子进门，是要她守三爷的活寡，如今三爷回了，你以为徐家还把她当三奶奶供？我听说那个过继的儿子都给送走了，下一个，怕是轮到她了！“

    薛庆涛恼了：“岂有此理！这不是欺负人吗？我薛家祖上……”

    他瞥见白姑斜眼俾睨自己的模样，满腔的不忿就像被戳破了的气球，立刻瘪了下去，怏怏地叹了口气：“当初是你做主非要送她过去的，如今这样，你倒是拿个主意？”

    白姑哼了一声，冷笑：“算我倒霉。当初徐家自己来问亲，我敢往外推？好处没贴我身上，倒被人在背后指点。这就算了，我认，如今倒好，连你也埋怨起我了。”

    她话这么说，第二天还是拿出那身平时不穿的整齐衣服，铺平拿放了烧红火炭的洋铁罐熨了一遍，收拾一番，把头发梳的溜光油滑，提了铺子里的两瓶麻油坐骡车进了县城，找到徐家，被带了进去，等了半晌，才知道自己今天挑错了日子。

    徐老太、白太太都去了普光寺，做还愿法事去了，家里只剩身子不妥的老姨奶奶，在一间侧厅里露了面，说什么都是不清楚，白姑知道说也是白瞎了口舌，把原本想的话全吞回了肚子里，改口说想去见小姑子一面。

    这个老姨奶奶倒是痛快地应了，叫老妈子带着白姑去了。

    甄朱在屋里见到了薛红笺的嫂子。等丫头们都出去了，白姑说：“徐家兴许是要打发你出来了。你想想，怎么甘心就这么白白耗了几年的光阴？还陪了一个名声。你要是聪明，他们说什么也不能点头，大不了一哭二闹三上吊。徐家要脸，不会就这么强行把你送回来的，实在不成，做不了三奶奶，留下来当小，也比回来强。”

    她再三地叮嘱，吃了一盘糕点，喝下半壶茶，推脱了一番，最后带着老姨奶奶叫人准备的回馈，终于走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黄昏，徐老太白太太一行人还没回来。

    甄朱有点心浮气躁。

    她有一种感觉，还没见着真人的那个徐家三爷徐致深，或许就是这一辈她要遇到的向星北。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遇到之后，又将会发生什么？

    她下意识地再次看向那面墙原本悬挂照片的地方，那里已经空空荡荡，只剩那座景泰蓝西洋钟在滴答滴答地走动。屋子里安静极了。

    外头有婆子喊小莲，小莲去了，甄朱和衣，侧卧在了铺的花花绿绿的软绵绵的床上，微微闭目，陷入冥想的时候，听到房门外轻轻两声叩响，起先以为是小莲回了，下床过去开门，才开了一道门缝，立刻要关，却被伸进来的一柄黑折纸扇给顶住，接着吱呀一声，一个男人就迈了进来，将门一关。

    他一身绸纱马褂，暮光投在他脸上，他摇着手里折扇，对着她，笑吟吟的。

    甄朱蹙眉，往后退了几步。

    “别怕！上回是我不好，忒急了些，吓着你了，我保证往后会对你好。”

    二爷变戏法似的收了折扇，从身上摸出一个印着英文字母的漂亮洋铁皮扁盒，送到了甄朱面前：“外国来的擦脸油，就这么一盒，二奶奶我都舍不得给，送你了。”

    甄朱盯着他，一动不动。

    二爷将擦脸油放在桌上，环顾了下屋里的摆设，叹了口气：“可怜的小东西，你不会真以为老太太和太太打算让你当三奶奶吧？就算她们肯，我三弟那种性子，在外头又混了那么多年，身边女人不知道多少了，怎么可能看得上你把你也带走？你等着瞧，他这一趟回来，铁定留不久的，等他一走，你不照样守活寡，无依无靠……”

    他一步步朝甄朱走来，甄朱被迫后退，被他逼到桌边，靠在了那里。

    “我就不一样了……”

    二爷低头，俊秀的脸庞，望着她的目光温柔无比，声音仿佛灌了蜜，软绵绵的。

    “我是真的喜欢你，想对你好。女人一辈子，长着呢，你何必苦了自己？也不怕你笑话，外头相好的，我也有几个，吹拉弹唱，哪个不是狐媚子，也不知道是哪辈子欠了你的，就是没一个能像你这样能把我魂儿给勾住的。上回你也太傻了，我又没真对你怎么样，你何必想不开去做那种事，你要是真没了，二爷我要心疼死了……”

    他胳膊抬了起来，手飞快地一啄，甄朱还没来得及反应，插在发髻里的一支钗子就被他拔走了。

    他把钗子送到鼻端下，深深地嗅了一口。

    甄朱急忙伸手去夺，二爷个子却高，手一举，甄朱就够不到了，他仿佛得了趣儿，轻声地笑，故意朝她一靠，甄朱险些栽到他怀里，被他扶住了肩膀，顺势要搂住。

    甄朱浑身泛出鸡皮疙瘩，奋力挣脱开来，飞快地拿起二爷放桌上的那盒擦脸洋油，跑到门口打开了门，冲了出去，来到院子门口，将手里那盒东西直接给丢在了地上，然后转头，冷冷地盯着他。

    二爷一怔。

    他总觉得她仿佛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对着他时，那双水眼里不再是恐惧，倒像是只磨着爪子的猫，随时准备要跳起来挠他一脸血似的。

    这样的她，倒更有趣了。

    瞧她这会儿的应对，也是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可惜了，今天只能先到这了，老太太白太太虽然还没回，但因为老三快回，这里丫头婆子经过也变得频繁，要是被人看到路上丢的这盒子东西，传了开来，是个麻烦。

    他立刻快步走了出去。经过她的身边，故意停了一停，当着她的面，将那支钗收进怀里，看了下四周，见无人，靠了点过去，低头盯着她白腻的一段脖颈，压低声道：“爷看中的人，还没弄不到手的。等你被送出徐家，除非你真上吊抹脖子了，要不你等着，总有一天，爷要你乖乖自己自己爬上爷的床。”

    他说完，走了出去，迅速捡起地上的东西，收了起来，掸了掸衣袖，若无其事地去了。

    ……

    月底，在徐老太和白太太掐着手指的盼望中，终于来临了。

    徐家三爷徐致深，提早一天回到了县城，轻车简行，身边只带了两个副官。县长亲自出城去迎接，将他送到少年时代离开的已经阔别十年的徐家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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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红尘深处（四）

﻿    徐家当天就跟过大年似的热闹，族人盈门, 宾客往来, 全是道贺和叙旧的。

    徐致深十六岁离家，十年过去, 曾经以为死了的人又活了，一身军装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 人人都赞小三爷人中龙凤，威风八面，将星耀彩, 前途无量。徐致深在前堂稍稍应酬过族里几位长辈后，立刻往后堂去，还没到, 白太太就已经飞奔了出来，看见小儿子, 起先定在那里, 两只眼睛一动不动，仿佛不敢相认, 等徐致深到了她面前叫娘，白太太眼泪涌了出来，伸出手，作势狠狠要扇他耳光。

    白太太个头还不到儿子的肩膀，徐致深赶紧老老实实蹲矮了些, 等着耳光子下来, 那巴掌快要落到脸上时, 白太太却一声“深儿”，抱住了儿子。

    “混小子！小时起就知道你皮，不服管教，没想到你竟还狠心到了这样的地步！你不娶亲就不娶，娘难道还会把你捆进洞房不成？你竟然一走就是十年！中间连个信都不传回来，我还当你已经没了，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白生了你了……”

    白太太一边哭，一边骂，一边狠狠拧他胳膊肉。

    徐致深哎呦一声，作势捂住了自己的胳膊，和刚才在外面时威严又不失彬彬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的亲娘哎，疼！饶了我吧，前几天刚摔了下，胳膊还没好……”

    白太太立刻停了下来，紧紧捉住儿子的手，一脸的紧张：“怎么受伤了？疼不疼？你怎么不早说！娘这就叫人去请跌打郎中，你忍忍……”

    徐致深又哎呦哎呦了两声，顺势反手握住了白太太的手，牵了她往里，笑吟吟：“本来是疼，看见我娘，就全好了。”

    白太太对这个小儿子的印象，原本还全停留在了他十六岁前顽皮少年的模样，当时就是头疼他不听管教，整天想着出去闯荡，这才和徐老太合计早早给他讨一房媳妇，好让他定下心来，却没想到他翻脸，说走就走，十年后的今天才想到回来，刚才乍见到儿子，见他像是换了个人，一身戎装，英武逼人，起先有点不敢相认，等打骂几句，被儿子这么一撒娇，就是有满腹的怨气，也立刻全都消解了，只剩下了欢喜。

    白太太拿帕子抹了抹眼睛，笑道：“快去吧，去见你奶，在等着了。”

    徐致深应了一声，快步去往徐老太的堂屋。门口全是女人，因为徐老太喜欢大红大绿，这里就站成了一排红绿相间的人墙，都笑眯眯地望着他。

    里头那几个年岁大点的姨奶奶，他自然还记得。他走的时候，大奶奶也已经进了门。于是上去各自叫了一声，又见边上一个白肤尖下巴的年轻妇人，摸着手上戴的尖尖的金指甲套，靠在那里望着自己，猜她必定是隔房老二家的，叫她“二嫂”。

    招娣哎呦一声，笑了，“还是三弟眼力好，不愧是上阵摸枪的，我还想着要自己先叫三弟呢，没想三弟先认出了我。”

    边上女人也一齐笑，忽然听到里屋传来徐老太的咳嗽声，急忙让开一条道。徐致深含笑点头，从女人们的中间穿过，走了进去。

    徐老太还是盘腿坐在那张老红木床上，沉着脸，一动不动，徐致深却脸上带笑，飞快朝着徐老太走去，快到她跟前时，仿佛被什么绊了一下，哎了一声，脚下打了个趔趄。

    徐老太一惊，两腿一松，下意识地倾身伸手接他，下一刻，却见他哧溜一下，直接就滑到了跟前，单膝跪在地上，抱住了她的膝，轻轻摇晃，又仰起头，笑嘻嘻地说：“奶奶，不孝孙儿回家了，您气力攒够了没，孙儿身上发痒，就等着奶奶揍呢！”

    徐老太定定端详着小孙儿的那张英俊的脸，一动不动，半晌，眼睛慢慢泛红，伸出手，抚摸他的头，点头道：“记得回来就好！奶不揍你，也揍不动了。”

    徐致深少年时桀骜无比，只觉长义县的这座徐家宅子，就是绑死他的一个牢笼，终于得了借口脱身离去后，犹如蛟龙入海，鹏翔九天，早几年根本就没想过家里的事，何况家里还有大哥。直到几年后，在南方经历了那一场生死之战，才想到给家中去了一封信，向他们报自己平安，却不想战局纷乱，也不知道信在途中丢在了哪里，此后，时局依旧动荡，终年戎马倥偬，他又数次经历险局，见多了昔日同志翻脸无情，曾经好友勾心斗角，身后如有推手，令他在刀锋不断涉险前行，知身处乱世，时局沉疴，而权力却伸手可得，和野心交织并行，经历的多了，少年的热血和抱负终于慢慢冷却，他成了今天的徐致深，也终于在十年之后的今天，得以趁着此次南下之机，转回曾经被他视为牢笼的家乡。

    他还没回来的时候，就经由王副官的口，得知自己当年的信并没有被传送到家，徐家人都以为他多年前就战死了，虽早已经心硬如石，但等亲眼看到白太太鬓边多了白发，老祖母干瘦成了一团，回忆起当年她们对自己的疼爱，心中难免还是愧疚，为了冲淡白太太和祖母的悲伤，这才故意有了刚才的一幕。

    此刻被徐老太这么一声，抚摸着头，他沉默了下来。那么大的一个人，就像个孩子似的，安静地伏在干瘦老太太的腿上，一动不动。

    徐老太抚摸了片刻日思夜想的小孙儿的脑袋，等情绪渐渐平静下来，叫他起来，让他坐下，问了些他在外头的事。

    徐致深有问必答。

    徐老太笑。

    “我也不懂你那些事，你出息了就好。这么多年，你也不小了，在外头，可曾娶亲了？”

    徐致深微笑：“还没呢，奶奶。”

    徐老太点了点头：“你应该也知道的，家里以为你没了，早几年张罗给你娶了个媳妇过来，原本是想让她给你养过继儿子的，现在你回来了，那孩子自然给送回去了，只是你这个媳妇……”

    徐老太迟疑了下，指了指边上的旱烟管。

    徐致深并没说什么，依旧微笑，若无其事，亲自点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等火大了，烟丝冒出吱吱的声，递了过去。

    徐老太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气，继续说道：“我老太太也想过，你性子不服管，当年就是借着成亲的由头跑了，如今好不容易回来，奶奶求神拜佛都来不及，原本是不该再压你什么的。只是这娶进门的女人，和过继来的儿子毕竟不同。当初娶她过来，全县人都看到了，知道她来徐家是干什么的，如今你回来了，要是就这么把她打发回去，给她招闲话，不厚道，咱也怕被人在背后指着脊梁骨说闲话。”

    徐老太看向孙子，见他依旧面带微笑，听的十分专注，感到很是欣慰，忍不住伸手，再次爱怜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这女人吧，长的算拔尖，从前性子也一直很好，就是最近，大概一时犯了糊涂，竟撞了邪……”

    老太太顿了一下，跳了过去：“总之，你晚上见了就知道，什么都好，唯一有个不好，是个哑子，所以，奶奶就想，要不咱们留下她，让她伺候你，当个小的？你要是觉得伺候的好，等你下回出去，带她随你走，要是觉得不满意，尽管留在家里，就当多养口人，反正咱们徐家，也不是多养不了一张嘴。”

    “你看成不？”

    徐老太说完，望着孙子。

    徐致深含笑，语气轻松：“孙儿考虑考虑。”

    ……

    甄朱知道徐致深今天回了家。

    徐家上下，所有人都跑出去迎接，连小莲也跑了出去，去看十年没回的小三爷。

    没出去的，大概只有她一个人了。

    没有人来叫她，她仿佛继续被遗忘，在这里自生自灭。

    直到傍晚，小莲才和前几天被派过来的另两个丫头一道回来了。

    她们给甄朱预备好了洗澡水，甄朱在里头洗的时候，能听到她们在外间低声叽叽咕咕的说话声。

    说话的内容，无非就是小三爷英伟，俊俏，原本因为县城就二爷最出挑，现在才知道，小三爷才是真美男子，还威风。

    看起来，她那个还没见着面的“丈夫”，刚回到徐家，就已经俘获了无数的□□。

    甄朱洗完澡，出来后，选了条浅绿色的裙，换了起来。

    她记得向星北曾说过，第一次和她约会的时候，她漂亮的叫他快透不过气。她记得很清楚，当时她就是穿了这个颜色的一条裙子。

    黑白照里的那个少年，眉眼令她似曾相识。她越发觉得，徐家的这个小三爷，她的“丈夫”，就是她这辈子要遇的那个人。

    她换完衣服，小莲帮她梳好头，人都出去了，她就坐在床沿边，像个新娘般的开始了忐忑等待。

    她真的感到忐忑。

    她不能说话，无论从那一方面来说，都弱的到了极点。

    她现在唯一能够吸引男人的，或许就剩这张脸了——那个二爷，大概也是被她这张脸给吸引住了的。

    如果徐致深能像二爷一样被她的容貌打动，就算接下来困难依旧重重，但至少，有个顺利的开头，他们可以好好相处下去。

    但是，如果他没有呢？

    她该怎么办？

    ……

    景泰蓝西洋钟上的时针指向十一点的时候，终于，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那是厚底皮靴踩在走廊地面发出的声音，不疾不徐，清晰，稳重，又放松——如果仅仅只从这种步伐声中分析，完全可以得出一个结论，来人对即将到来的事情，应该是满不在乎，或者说，并不怎么放心上的。

    “三爷！您回了？”

    响起丫头们的声音。她们也一直在等，跟她一样。

    他来了！

    甄朱立刻站了起来，心砰砰地跳，迟疑着是不是应该迎出去，还没想好，就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接着，一个男人大步走了进来，旁若无人。

    甄朱睁大眼睛，望着对面仿佛猝不及防就走了进来的那个年轻男人，定在了床前的那片地上，无法动弹。

    真的是他，她闭上眼睛也不会认错。

    可是面前这个身穿整齐军制服的年轻男人，他和她熟悉的向星北却又截然不同。

    墨漆剑眉，清朗的眸，这些都是她熟悉的，但在灯影映照下，这个男子的眼锋里却仿佛藏着凛冽，令她感觉陌生无比。

    她分明捕捉到了他初初第一眼看向她时，眼中仿佛闪现的某种类似于惊艳的神色，但很快，这种神色就一掠而过，剩下的，只是平静，不带半分的情感。

    她看到徐致深朝自己点了点头，然后走到了她的面前，停了下来。

    “我会送你回娘家，以后你另嫁吧，我给你补偿，足够你好好过这一辈子了。”

    他用温和却冷漠的声音，对她这样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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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红尘深处（五）

﻿    徐致深说完, 就望着她, 这个他跨入屋子第一眼就看到的女子，祖母为他娶的，来自乡下的冥婚之妻, 在他被认为是死人的时候, 她嫁给了他。

    她看起来还很小，顶多十六七岁, 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刻, 令他忽然联想到了月光下一簇半绽的娇怯怯的梨花。

    虽然在县城，乃至整个中国里，随处可见这种年纪的女孩抱着几岁大的孩子, 一脸木然早早做了母亲，白太太也是在她这个年纪就生了他的大哥, 至于京津风月场里, 那些十四五岁比她还小的名雏儿，身价往往被狎客竞抬至千金，更是见惯不怪。

    但对于他来说, 她太小了, 他无法想象自己有这样一个小妻子，即便美，但未免无趣了些, 他对月光下的怯怯梨花, 也没什么探究的兴趣, 或许再过个几年, 她应该会比现在更有女人味道，但这和他无关，他没有耐心，也没有必要，将心思花在这个注定如同过客般的陌生女子身上。

    他的祖母说，即便他不要她，也可以将她养在家里。

    但徐致深不喜欢这样。他的性，更像是一把刀。这桩冥婚既然是个误会，那就不必留任何的羁绊，这样无论于他，还是于她，都更妥当些。

    徐致深等着她接下来的恳求，甚至是哭泣。

    但来自女人的这些手段，说实话，对于他这样的人而言，并不能在心里能够产生多大的波澜，即便他对她也是存了点同情之心。

    她的眼睛却一眨也不眨，就这么和他对望着，对他的话，似乎没任何的反应。

    徐致深略微迟疑了下，终于还是先动了，试探般地朝她走近了一步，说：“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她终于轻轻点头，但却突然迈步，朝他走来，停在他的面前，然后，在他略微不解的目光注视下，朝他的胸膛慢慢地伸手，指尖碰到他上衣左边口袋上方那个镀金铜扣的时候，拔出了他习惯性插在里面的那支水笔。

    这个举动，说实话，太过大胆，也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随即猜到，她应该能写一些字，是想和他对话，于是忍住了，想看看她到底要和他说什么。

    她拿到水笔，就垂下了头，用她纤细雪白的手指，熟练地拧开了笔帽——这让徐致深再次感到意外。

    据说她父亲是前清进士，她能认字，这并没什么奇怪。但她能熟练拧开这支英国高级水笔的笔帽，仿佛她经常使用，这就有点奇怪了，毕竟，如今中国许多地方，包括店铺记账，以毛笔书写依旧占了主流，水笔的使用范围非常有限，与其说是用来书写，不如说是用来装饰身份，尤其在长义这种偏远的小地方，她哪里来的机会知道这是能用来写字的水笔，还能熟练地开帽？

    徐致深还没从困惑中回过神来，感到左手微微一凉，竟被一只绵软的小手给捉住，抬了起来。

    他不由自主地随了她，顺从地让她抬起了自己的那只手，看着她低头，一个一个地掰开他的指，然后左手拿牢他的掌，右手用标准姿势握住水笔，开始在他的掌心上写字。

    字是从他指根部位的那片掌心开始写的，竖列，很快，他的掌心就多出了几个黑色的字，然后她收了笔。

    水笔笔尖随了她的手在他掌心移动的时候，他感到掌心仿佛被一只刚破壳的小鸡用嫩喙轻啄着似的，这种感觉很奇怪，轻痒，却又仿佛透到了骨头里，她写字的时候，他其实很想捏一下拳，以制止这种痒到骨头的感觉，但却再一次忍住了，不动声色。终于等她写完了，他抬起自己的手掌，先前原本已经有点不确定的那个判断，立刻就坐实了。

    这令他有点放松。毕竟，判断被证明无误，总是一件令人感到愉快的事。

    他看到她在他的手心里写着：“请不要送我走。”

    字体娟秀，看起来很漂亮，唯一的缺憾，就是中间夹杂了错别字，但这无妨，并不影响他的理解，何况，以她的经历，能把字写到这种程度，已经很是令他意外了，如果有人再教一下，她进步应该会更快。

    徐致深瞥了她一眼。

    她的一双眼睛，正凝视着他。

    他扬了扬眉，说：“我说过，我会补偿你的。而且，说实话，与其空担了名分老死在徐家，这样对你来说，也更好些。”

    他的语气依旧很温和，但话中那种不容辩驳的强硬味道，已经呼之欲出了。

    甄朱和他对望着，忽然笑了起来。

    即便徐致深认为她并不合自己的喜好，但也不得不承认，她确实很美，笑容更是如此，不由地吸引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驻了一下。

    甄朱再次拿起他的那只手，写下：“你是一个好人。”

    写完了，她就笑吟吟地望着他，眉梢眼底，甚至有了那么点娇俏的意思。

    就在那么一瞬间，徐致深忽然觉得，她和他刚才进来时的第一感觉不同了。

    他疑心她并没有自己第一印象中的那么简单，她似乎在设什么陷阱，就等着他往下去跳。

    他盯了她一眼，神色变得严肃了，淡淡地说道：“你要是把我想成好人，那么你会失望的。”

    他对面的那女子摇头，再次抓起他的手，继续在上头写字：“如果我同意走，你真的会补偿我？什么都能答应？”

    “自然。”徐致深立刻说道，想了下，又补充一句，“只要我能做到。”

    她好像松了一口气，明亮双眸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写道：“别的我什么都不要……”

    写到这里，他左掌的位置已经用完了，她就又抓起他的另只手，接着低头继续写：“我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说话。我感到我的舌下好像被一根筋吊住了。如果我一辈子是哑巴，你给我再多的钱，我也不可能嫁给好男人。所以我希望你能带我去看医生，如果帮我治好病，这就是对我最大的补偿了。你能答应吗？”

    她一笔一划，认真地写完，中间夹杂着一些错别字，正好占满了他的一片掌心。

    收起水笔，她抬头，冲他歉意般地一笑，然后用期待的目光，凝视着他。

    徐致深愣住了。

    这个他原本以为天真软弱的乡下小女人，她的心里，竟然暗藏了这样的念头，实在是始料未及。

    他刚才的那种预感原来没有错。这个小女人，她根本不是什么纯真的小梨花。

    他原本最忌讳的，就是她不肯走，如果哭哭啼啼非要留下，他确实不能强行赶人，那么纵然不愿，也只能像祖母说的那样，将她养在徐家了。

    现在她这么痛快就答应了，而且提的这个条件，虽然叫他十分意外，但也合情合理，并不算过分。

    他原本应当为事情得以顺利解决而感到顺心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掌心里的那片字，他心里仿佛被什么堵了一下似的。

    他面上自然不动声色，抬头，对上了她那双饱含期待的目光，说道：“我可以答应你。”

    她眼睛一亮。

    徐致深沉吟了下：“我在京津认识几个很不错的西医，或许能替你看病。这样吧，过几天我找个时间，带你到祖母跟前，把事情和她交待一下，然后叫你家人来接你回去，等我走的时候，我派人去接你，带你北上看病。”

    甄朱用力点头，最后抓起他的手，左看右看，挤在手掌边缘的空隙里，端端正正地写下了“谢谢”两字。

    徐致深唇角勾了勾，仿佛调侃，又好似带了点讥嘲：“错字连篇。回家等嫁人的功夫，多念念书也是好的。”

    甄朱将笔帽拧回去，小心地插回在他左胸口袋里，然后郑重地点头，表情很认真。

    徐致深压下心里涌出的一丝不舒服的感觉，瞥了她一眼，掉头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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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红尘深处（六）

﻿    徐致深的脚步声消失了, 甄朱闭门, 一个人躺在了身下那张原本预备给两人的床上，才觉得心扑腾扑腾，跳的厉害。

    他心肠果然硬, 比向星北不知道要狠心了多少, 丝毫不念那个曾抱着木头灵牌嫁给他，陪伴了他“遗像”三年多的可怜女人的为难之处, 开口就要休她回家。

    处于弱势地位的一方, 放低姿态有时确实会很有用，但这完全取决于对象。对着这样硬心肠的一个男子，要是她在他面前一味地恳求博取同情, 或者像白姑教的那样哭闹，甚至再来次上吊, 就算最后留下了, 恐怕也只会招致他更加轻慢的对待。

    她想恢复说话的能力，这个念头，确实是真的。

    这些天独处的时候, 她曾不止一次地试着发声。她是可以发出声音的, 声带应该没有问题，问题出在她的舌下，那里好像有一瓣异物将舌困住了, 无法像正常人那样灵活运动。

    甄朱搜索薛红笺童年的记忆, 知她幼年时, 因为发声异常, 每每开口，就被旁的同龄人取笑，加上父亲早死，生母不知所踪，哥哥大她许多，虽管她吃喝，但整天忙于生计，哪里来的多余精力来照顾好妹妹，就是这样的生活环境之下，令她渐渐再也不肯开口说话，以致于长大之后，变成了哑巴。

    她没有前身这些童年的阴影，如果通过手术恢复了舌的正常功能，她相信经过一段时间的练习，恢复正常的说话能力，还是很有希望的。

    所以她向他提出了这个要求。既不至于令他感到自己是在强行倒贴着他，又可以继续留在他的身边，顺带还有了治病的机会，一举三得，何乐不为？

    他浑然不觉，果然照了她的所想，答应了下来。

    但即便如此，过程也称得上顺利，她依旧感到紧张。

    对着面前这张分明熟悉，却又仿佛完全陌生的脸，就算此前已经有过了两世的刻骨经历，这一辈子，她依旧没法能做到驾轻就熟，泰然处之。

    她渐渐地相信了，冥冥中那只操控了命运的手，之所以要让她和他共历轮回，死而复生，或许并不仅仅只是为了让她在最后能够回到过去改变现世爱人的命运。

    每一次的轮回相遇，就是一次新的修行，修生死相许，修相濡以沫，修爱，也得到想要的爱。

    ……

    徐致深当晚自然没和甄朱同房，但也没出院，让下人在他少年时曾用做书房的那间南屋里头起了副铺盖，就歇了下去。

    临睡前，婆子老刘和小莲给他送水盥洗。

    放了铜盆的红木架子上，有一块还没拆封的上面画了个洋女人的香皂，那是白太太特意为他准备的，他站在铜盆前，微微俯身下去洗手，手心吃了墨，拿香皂擦了两遍，那两片娟秀的水笔字还是在他掌心里留下一层黑色印记，虽然淡薄，像冬天呵在玻璃上的雾花，却固执地提醒着它们的存在。

    老刘和小莲一远一近站在边上，仿佛好奇他手心的秘密，眼角不住地窥过来。

    徐致深打发走了下人，也不再特意洗手了。迟了，加上白天行路晚上应酬，洗漱完，他就躺了下去。

    临睡前，他下意识般地再次摊开了两只手掌，举到眼皮子下。

    掌心里的字已经变得模糊，要辨认才能看清，但“嫁给好男人”那几个字，仿佛吃了外厚重的墨，一下就跳进了他的眼睛里。

    徐致深感到有点厌烦，手心里留下的这两片痕迹，于是又爬了起来，再次去洗了一遍手。

    ……

    隔日，三爷回来当夜起就没和哑巴三奶奶同房的消息，风似的送遍了徐家老宅的每一个角落。婆子和丫头背后议论的时候，对三奶奶总是一副同情的口吻，但这同情却不是纯粹的，夹带了些私人的情绪。嘁！三奶奶是挺可怜，但这还真的怪不了三爷，整天丧着脸，一身的晦气，还上过吊。本来就是抬进来守的，现在三爷回来了，她凭什么做三奶奶？

    徐致深刚回来的头几天里，忙的成了一只陀螺，他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可以一言不合就离家而去的少年了。县贤，耄老，族尊，以及各种各样等着求见的拜访者，目的无非两种，一是攀高，二是投靠，几天后，徐致深外出回来，在堂屋口遇到了大哥徐致洲，兄弟两人搭着话，一道进去。

    “三弟，幸好你回家了，你不知道，这些年，老太太嘴里不提，心里是怪我当初没拦成你，如今世道不比从前啊，乱，生意难做，田庄租子也不好收了，我是尽心尽力，维持徐家家业，老太太却非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如今可好，你回了，有你和张大帅的那层关系，以后行走，谁不敢给几分面子？大哥我无能，家里的事，你要是忙的过来，归你经营，大哥也乐的把担子撂下，过上几天舒坦日子。”

    大爷对弟弟十分亲热，一路走，一路剖白自己的不容易，语气无奈。

    徐致深如今也觉当初自己过于孟浪了，诚恳地说，全是他的不是，深感后悔，但是接下来，他军务缠身，还是没法在家里久留，祖母母亲以及家事，恐怕还是只能劳烦大哥费心。

    大爷兄弟情深并不假，老三回来，他也高兴，但高兴之余，涉及家业经营，难免还是存了点试探的心思，现在心里有底了，松了口气，亲热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凑过去道：“三弟，听说你不满意你屋里的那个？晚上要是没应酬，大哥带你去挑个干净的，松松筋骨？你见过大世面的人，婆娘自然是比不上大地方的，但伺候人的本事，大哥担保，会叫你舒舒坦坦。”

    徐致深含笑婉拒，大爷哈哈了两声，摇头：“你还是瞧不上咱这乡下地方，算了，大哥也不勉强，要是被老太太知道，又要讨顿嫌。去大哥屋里吃饭吧，你嫂子都在我跟前提了好几次了。”

    徐致深笑：“下回吧。外头已经用过了。”

    大爷点头。两兄弟分开，徐致深往徐老太堂屋去，迎面二奶奶招娣来了，手指上戴着尖尖的指套，扯着手帕子，带了倆丫头，刚从里头出来，于是叫了声二嫂，给她让道。

    二奶奶满面笑容，和徐致深调笑了几句，看了下四周：“这几天怎还是不见三奶奶来给老太太请安？如今和从前不一样了，她是正经的三奶奶了，还一步路不出，老太太嘴上不说，心里怕是不高兴。你也知道，老太太最重规矩了。”

    徐致深笑了笑，点了点头：“二嫂，我去看老太太了。”

    二奶奶嗳了一声：“二嫂多嘴一句，你多教教她才好。先前她寻死，老太太可怜她不好，也没和她多计较，如今还这样，我是怕她被人在背后嚼舌小家子出身。”

    徐致深脚步一顿，眉头微微皱了皱：“她寻死？”

    二奶奶仿佛一怔，“你还不知道？”

    徐致深确实不知道。这几天他太忙了，和那个女人唯一的牵连，就是每次洗手，下意识总还会看一下手掌，虽然上头的那两片字，现在早已经褪光。

    二奶奶于是压低了声：“就你传回消息先前那几天的事了。也不算什么大事，就她自个儿在屋里上吊。瞧她意思，那是守不下去了，想逼咱家放她出去呢。”

    二奶奶怀着不可说的隐隐的嫉妒和厌恶，望着三爷那张冷漠的脸，心里感到了一丝泄愤般的痛快，抹了两块红红胭脂的脸颊上露出笑容，语气是安慰的：“三弟你也别多想。老太太把消息给压了下去，外头人都不知道呢。”

    徐致深扯了扯嘴角，朝二奶奶微微颔首，转身继续往前，脚步如常，但快到徐老太屋子跟前，他忽然停了下来，叫了个边上经过的老妈子，让她去把三奶奶叫来。

    甄朱赶了过去。天色微黑，远远就看到徐致深站在堂屋前种着的一株桂树下，身影和树影融在了一起，黑阒阒的。

    她迟疑了下，终还是迎着他投来的目光，朝他走了过去。

    “跟我来。”

    他淡淡说了一句，转身大步往里去。

    甄朱咬了咬唇，跟着前头男人的背影，跨进了那道门槛。

    徐老太晚饭吃的早，这会儿坐着抽烟消食儿，桌子上点了一盏油灯，屋里光线昏暗。

    长义县虽然偏远，但几家大户，已经开始拉起了电灯，成了县城里的稀罕东西。但徐老太却不兴弄这个，徐家还是照着从前规矩来，下人也只听说有那种一拉就亮，一拉就灭的新式灯，点起来不但亮堂，还不会冒出熏眼睛的黑烟。

    徐致深带着甄朱进去，站在她前头，向徐老太说了一遍事情，简明扼要。

    看的出来，徐老太好像有点不乐意，抽了一会儿的烟，什么也没说，屋里只有她巴滋巴滋吸着烟杆发出的声音，烟杆头的红火一闪一灭。

    “奶奶，她自己也是这个意思。我答应带她治病了。”

    徐致深等了一会儿，又强调了一句。

    徐老太瞅了眼一直藏在徐致深影子里的甄朱，鼻里嗯了一声：“你真个这么想？”

    甄朱从徐致深后头走了上去，对上他投来的两道目光，垂下脑袋，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随你们自个了。被人说道也是没法子了。”

    她把烟杆递给老丁妈，慢慢躺了下去。

    徐致深上去，坐在她边上，伸手给她慢慢揉着腿脚。

    甄朱在屋中间杵了片刻，见没人再理睬自己，她好像是多余的，于是慢慢地退了出去。

    ……

    徐致深动作很快，仿佛甄朱是什么瘟疫似的，只想快些把她甩出去。

    当初的冥婚，一切都是照活人的规矩来。第二天，当初做媒的媒婆就把做亲时送去的庚帖连同徐老太给的补偿都送了过去，要回了徐家的庚帖。

    徐致深那晚上后，就跟甄朱完全撇清了干系似的，再没露面。徐老太仿佛也有些怨恨甄朱的不知事，给的补偿，那天雇了人，一抬抬地用朱漆描金高柜子，高调地抬到了镇上的麻油铺子前，看起来十分丰厚，其实真折成钱，也落不到多少，薛庆涛和白姑没法子，又不敢向羡慕他家发了一笔财的四邻埋怨徐家的险恶和苛刻，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隔了一天，只能又雇了辆骡子车，吱呀吱呀赶着进了县城，中午的时候，来到了徐家侧门，让人通报，说来接人。

    甄朱早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很快就跟人出来了。

    徐家谁也没有来送，婆子帮她把东西拎到了门口，放下转身就要走。

    “妹子，上车。”

    日头很晒，老柳树头的知了在拼命嘶叫，薛庆涛站在大太阳下等了已有片刻，油腻腻的额头全是汗，看见甄朱出来了，急忙上来，接过她手里的包袱。

    白姑用怨嫌的目光盯了一眼甄朱，上去一步，叫住了婆子，赔笑：“能不能让我去见见三爷？”

    见婆子露出鄙薄之色，急忙说，“我有事，真有事。也不是赖着不走，您帮我传个话，行行好。”说着，往婆子手里塞了几个铜板。

    婆子想了下，让她等着，进去了。

    薛庆涛叹了口气，要领甄朱先上骡车，被白姑拦住了，板着脸说：“一起等。”

    过了大概足足二十来分钟，三爷终于慢慢现身了，和之前的戎装是完全不同的打扮，雪白的洋纱袍褂，额前垂下几缕漆黑的头发，模样清俊的不像话，只是仿佛午觉被人吵醒了，神色里带了点不耐烦，目光扫了眼鼻尖已经冒汗的甄朱，淡淡道：“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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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红尘深处（七）

﻿    白姑一脸生意的笑, 又掺杂了分外的殷勤：“怎好劳动三爷您亲自出来了？扰了三爷休息, 实在过意不去, 原本想着我能进去，等在门后说上几句就好。”

    徐致深这才将目光调到了白姑的脸上，停了一停。

    白姑朝他靠近了一步：“我就是我们家姑娘的嫂子, 那是他兄弟。”

    薛庆涛小时是过了几年被人伺候的好日子, 只是薛家祖上原本就是种田的泥腿子，也是到了他父亲一辈，才中进士风光了几年，随后就落罪抄家，再接着大清国也亡了, 哪里来的那种要数代熏陶才能养出的大家子弟气度，加上他自己人又老实, 胆小怕事，这些年被磋磨的早成了颗土汤圆，见徐家那个死了又回来的小三爷看向自己，自惭形秽, 急忙擦了擦汗，点头躬身：“三爷安。”

    对着白姑夫妇, 徐致深的神色倒是见好了，竟然客气起来：“要是有事，进来讲吧。”

    “不敢不敢, 这里就好。”

    白姑也知道他是给脸, 客气而已, 忙推却，看了眼一旁那个站那里一动不动的小姑子，心里暗怪。

    脸蛋生的再好，不知道怎么讨自己男人欢心，木头桩子一根，又顶个屁用？

    “三爷，原本我家是没脸寻您开口说什么的。我们这样的人家，当初姑娘能用八抬大轿接走，全镇就她一个，进你徐家的门，原本就高攀的不行了，如今姑娘被送出来了，要搁我自己身上，我没话说，领人走就是了。偏她不行啊！我放不下。她命苦，打小没了爹娘，被我男人糙养大，又不是全好的人儿，在你们徐家也有几个年头了，方圆十里八地，没有不知道的，这么回去了，我怕她一辈子就完了，往后再没得好……”

    白姑从袖里抽出一块手帕子，擦了擦眼睛，透过手指缝，偷偷看了眼对面徐家的小三爷。

    他虽然没应，但看他的表情，自己刚才的这一番话，似乎并没怎么惹出他的厌烦，胆子一壮，于是再靠些过去，低声继续道：“三爷，她是不能说话，人也笨手笨脚不讨喜，但有一样好，老实啊，三爷您要怎样，她绝对听您的。我和她哥，原本也没奢望她能做三奶奶，好歹看在她嫁了你几年的份，留她做个丫头也成，暖床洗脚，那也是上辈子修的缘分，总强过就这么回了……”

    徐致深既不点头，也没摇头，面无表情地看了眼甄朱，白姑就把她强行拽到面前，向她丢眼色，示意她跟着恳求。

    甄朱眼睛望着三爷身边门板上那枚泛着绿色铜锈的门环，没动。

    白姑又是气恼，又是不解，正要坠着小姑子衣袖让她强行下跪，对面三爷面色雪一样的冷：“我身边不缺这样的丫头。放心，答应了的事，会做。”

    他这话好像是说给甄朱听的，完了看向又失望又困惑的白姑俩夫妻，脸色缓了缓，说：“还有别事吗？”

    薛庆涛自然没话，只看着白姑。白姑却是知道了，想让小姑子赖在徐家是彻底不成了，于是松开了甄朱袖子，一脸为难地说：“三爷厚道，只是这话叫我怎么说呢，实在是为难。我家姑娘，清清白白，长的也好，原先就时常有人来问亲的，这几年要是没给耽误了……”

    三爷仿佛明白了，点了点头，示意白姑不必说了，转身叫了门房过来，低声说了几句，随即看向白姑夫妇，和颜悦色地道：“他去帐房支钱，你们等等就好。我就不奉陪了。”

    他说完，抚了抚衣袖上的一道折痕，迈步转身朝里去了。

    白姑目送那一抹雪白的飘洒背影消失在门里的一堵墙后，转向甄朱，用眼刀剜了她一下。

    “等着！”

    那个门房吆了一声，嘴唇扭了一扭，转身往里而去。

    ……

    回来的时候，骡车上多了个人，也多了一包沉甸甸坠手的袁大头。

    白姑的焦躁被这包银元暂时给抚慰了下去，只是心里终究是恨铁不成钢，念了甄朱一路，大意无非是小三爷的气派，她前所未见，出手又阔绰，小姑子要是聪明些，刚才顺着自己搭的梯子向他求个好，指不定他就真改了主意留下她了，现在这样被休了回去，日后够她这个做嫂子的头疼。

    薛庆涛只问了声刚才小三爷说的“答应了的事”，问完了，意识到妹子不会说话，问了也白搭，叹了口气，也就不吭声了。

    甄朱任由白姑在耳旁一路念叨，回了镇子。

    这镇子名叫兴隆，距离县城几十里地，抬头低头都是熟人，白姑觉得丢脸，特意等到天黑了，才做贼似的领着甄朱回了麻油店，从后门进去。隔了几天，街坊四邻就都知道姑娘从徐家接回来了，白姑起头的那阵子羞耻感去了，就趁着在麻油铺里打杂帮佣的伙计闹着要涨工钱，寻了个由头打发走了人，使唤甄朱做事。麻油铺的生意一下好了起来，门庭若市，天天有闲汉提着瓶子上门打油，打完了也不走，就靠在油腻腻的老柜台上，觑着甄朱扯白话。白姑也不赶人，只是若要有人想趁个机会沾点便宜，借着递油收个钱的功夫，摸个小手什么的，甄朱摇一下铃，白姑立刻会从后堂里窜出来：“打个二两油还赊账，也肖想我家小姑子的便宜？呸，回去撒泡尿先照照模样，看清是蛤.蟆是乌龟再出来遛，丢人现眼！”门口哄堂大笑声中，闲汉面红耳赤，灰溜溜走了。

    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几次，甄朱也就见惯不怪了，只等着徐致深动身离开前，来接走她看病。

    ……

    转眼，甄朱回来大半个月了，到了月底，徐致深那边一直没有动静。

    甄朱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否还在县城里，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心里渐渐有些不确定起来。

    这人虽无情，但仔细回想之前他两次允诺时的情景，想必答应了的事，应该还是能做到的。

    这样一想，她就又放心了，想必他还没动身，她等着就是。

    这天午后，麻油店里没有客人，甄朱坐在阴暗的，弥漫着浓郁的让人昏昏欲睡的香油气味的铺子角落里，身下是张小竹椅，手里拿了本千字文。

    她偶尔抬头，透过门板的空隙，正好可以看到对面走来经过的路人。

    上回她往徐致深手心写字，写的是简体，所以被他讥嘲为错字连篇。

    现在使用的繁体字，其实她认识，只是除了少数常见的，其余一时写不出来。手里的这本千字文，破破烂烂，上头记满了陈年老账，原本被拿来垫短腿桌角，甄朱取了出来，没事正好可以学，低头翻着书的时候，听到外头起了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抬头，见白姑进来了，她看了眼甄朱，往后堂走去，嘴里嘀咕了一句：“这也看不上，那也不点头，还等着人来接回去，想当少奶奶呢！可惜没这个命！”

    甄朱知道她是为前几天的事还在怪自己。

    那天麻油铺里来了个妇人，进来两只眼睛就盯着甄朱，先是头脸，再是腰臀，又掀她裤腿要看脚，一看就是媒婆。

    她回来才这么些天，媒婆就已经来过几拨了，但介绍的男方，白姑大约都瞧不上眼，去了也就作数，还被白姑在背后讥嘲癞□□想吃天鹅肉。但这个媒婆，白姑却异常热情，果然，媒婆一开口，就说对方是邻县开大当铺的，知道麻油店薛家女儿的事儿，也不嫌弃她是哑巴，只要能生养，就娶过来当小。

    白姑和媒婆热情招呼着的时候，甄朱把油壶砸在了媒婆脚边，媒婆和白姑两人裤子都沾了一腿的油，跳脚个不停，媒婆气哄哄走了，白姑知道小姑子不肯从婚，晚上等薛庆涛从榨油坊回来，把事情跟他说了，原本是想让男人帮自己向小姑子施压，没想到他闷了片刻，冒出来一句“那人都过了半百，能当我爹。徐家给的钱，养我妹子足够了，不用你多操心”，把白姑气的不行，这几天看见甄朱就没好脸色。

    甄朱装没听到，等白姑“啪”的掀开帘子扭进了后堂，继续低头记字，没片刻，听到对面又起了脚步声，这回来的人，却是斜对面布庄里那个名叫金生的伙计。

    金生上过塾学，能写会算，站柜台，生的也眉清目秀，镇上不少有闺女的的人家常来打听他的事。从甄朱回麻油铺子的第一天起，金生就时不时往对面看，渐渐借故串个门，和甄朱也算熟了。这会儿进来，他手里拿了本书，有些不敢看她，眼睛盯着油腻腻的柜台，耳根子泛红，把书递给她，说道：“你那本千字文太旧了，上头还好些墨迹，字都看不清。这是我从前读过的，比你那本要好，你要是有不认识的，我也可以教你。”

    ……

    徐致深回乡，转眼已经大半个月了。到了月底，这天应邀去临县出席了一个新式政府委员会的成立典礼，回来后骑马在田间路上，感到有些口渴，正好附近是徐家的一个田庄，于是带着王副官进去歇脚。

    田庄管事老张头是徐家多年的老人儿，看见三爷转了过来，殷勤接待，徐致深歇完出来，老张头送他到了庄子口，王副官牵马过来，徐致深正要上马离开，岔道上飞快地扭来一个肋下夹着把长雨伞、媒婆打扮的老妇人，打听去兴隆镇的路。

    老张头热心指点了一番，说这里离兴隆镇很近，不过几里路，又问了一句：“老妹子这是要去做媒？”

    媒婆笑露出一只大金牙：“可不。就镇上薛家麻油铺子里的姑娘，老哥知道不？有个客人出手阔绰，那是一心求娶，说只要我能做成媒，就给十个袁大头哪！”

    老张头自然知道薛家那姑娘就是东家里从前三奶奶的事，看了眼边上的三爷，见他神色冷淡，怕惹他厌恶，赶紧拂了拂手，打发媒婆走。

    媒婆却留意到了一旁的徐致深，两只眼睛立刻发亮，上下打量着他：“哎呦，这是哪个府上的公子？好人才！贵庚几何，说了亲事没？不是我夸口，这十里八乡有名有姓的大户小姐……”

    老张头赶紧打断了媒婆的话，撵走了人，陪笑：“三爷别计较，僧道尼媒，混饭吃的，没脸没皮，就剩一张大嘴，上顶天，下戳地。”

    徐致深望了眼媒婆渐渐远去的背影，忽然问道：“家里在镇上，有没有铺子？”

    老张头一愣，随即点头：“有，一个药铺，没什么赚头，大爷早两年就说给关掉，只是老太太要开着，说只要不赔，就经营下去，方便十里八乡人看病抓药，也是积德。”

    徐致深点了点头，翻身上马：“我去药铺瞧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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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红尘深处（八）

﻿    川西多山地, 到长义县这种地方, 更无汽车车道可言，回来后徐致深一直以马代步，纵马往兴隆镇的方向, 很快就将路边行走的媒婆抛在了身后, 半柱香的功夫，镇口在望。

    镇子不大, 但因为是附近十里八乡通往县城的必经之道，十分热闹。徐致深骑马入镇, 副官紧随在后。

    镇上三流九教，什么人都有，但却难得见到像徐家三爷这样的骨子里仿佛也透着精神劲的，加上今天出席正式场合，穿了军服，腰束皮带, 脚蹬皮靴, 更是鹤立鸡群，沿途经过, 吸引了无数目光。

    他很快就找到了位于镇口的药铺，下马跨了进去，那个掌柜在徐家也做事多年，见过小三爷十年前的模样, 自然更知道三爷最近死而复生返乡的事, 他进去, 副官一报身份，立刻认了出来，急忙让座上茶，自己带着伙计在一旁陪话，毕恭毕敬。

    因是午后，这会儿药铺里没什么人，徐致深就坐在大堂里那张原本给人把脉号病的条凳上，让掌柜和伙计散了，照旧去做事，说自己只是路过附近，因口渴，过来歇个脚而已。

    小三爷忽然从天而降，掌柜原本有些忐忑，以为他是来查账，和大爷一样想来关店的，现在听他这么一解释，又见他态度温和，平易近人，丝毫没有架子，不像大爷，难得过来，过来就百般挑剔摆谱，彻底松了口气，叫伙计散了，自己依旧在旁，殷勤地陪着说话。

    徐致深和掌柜闲话了几句，喝了几口茶，看了眼外面黄泥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还有几个好奇聚过来往里探头探脑的邻人，漫不经心地问道：“麻油铺薛家，最近有没有动静？”

    掌柜一愣。

    他自然知道薛家姑娘大半个月前被东家送回来了的事，忽然听小三爷这么问了一句，略一思忖，就明白了。想必是怕薛家心怀愤恨，借机在背后造谣生事，辱没了东家的名望，便靠了些过去，回道：“三爷放心，那天东家送来的礼，不止镇子，十里八乡的人都看在眼里，没有不夸东家厚道的，薛家自己也老老实实，并没听到什么不好的话出来。何况薛家那姑娘，也不是就这么养在了家里没人要。就这么些天，听说已经来了好几拨的媒婆，要是嫁了出去，又得一笔彩礼，街坊都羡慕，说薛家赚了不止两重彩礼钱了。”

    掌柜见三爷神色淡淡的，哦了一声：“都是些什么人家来说亲？”

    “还能有什么好人家？不过都是些看中薛家姑娘皮肉的懒汉闲人罢了。这些天，姑娘回来被她哥嫂使唤着用，麻油铺就跟集市似的，成天有闲汉过去，打个二两油就能站个半天不走。前些天，听说有个隔壁县开当铺的差了媒婆来，说是想讨回去做小，年纪都能当姑娘爹了，麻油西施见钱眼开，就想应了下来，姑娘哥哥倒还算有点良心，拗着不点头，听说两夫妻还拌嘴了……”

    徐致深仿佛有些热，放下茶盏，松了上衣领口处的第一个粒扣子，扯了扯衣领。

    掌柜急忙拿了蒲扇给他摇风，见他茶盏里茶水已经空了，扭头正要叫伙计再上茶，药铺外的青石台阶上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抬头望去，说曹操，曹操就到了，麻油西施白姑来了。

    徐致深进了药铺没片刻，徐家小三爷来了的消息就已经传到白姑的耳朵里。她刚才挤兑完小姑，就出去讨一笔已经欠了有些时候的账，在路上听人一说，帐也不要了，立刻赶了过来，跨进药铺，果然看见三爷坐在大堂条凳上，正在和药铺掌柜说话，脸上就堆出了笑，上去招呼。

    徐致深略略笑了笑，神色有点冷淡。白姑自然不会在意这些，在边上陪站了片刻，热情邀他到自家麻油铺里去坐。

    徐致深起先并不应，白姑却摆出一副三爷不去她就不走的架势，说：“承蒙三爷对我家多方照看，我这边就是把人都拉去卖了，也回报不了三爷的情。俗话说，买卖不成仁义在，并没别的意思。三爷不来也就算了，今天好容易来了趟镇上，要是不去我家坐坐，我那口子知道了跟我急也就算了，等三爷一走，我怕被人在背后说我白姑不会做人，忘恩负义！三爷您今天就行个好，成全成全我这一番心意！我家铺子离这也不远，就半条街的功夫。”说完上前，笑容满面，强行拉起徐致深，扯着他就往麻油铺子去。

    ……

    金水把书递给甄朱，两人中间隔着柜台。

    甄朱觉察到了他对自己的好感，并不想多惹什么是非，站了起来，含笑摇头，指了指自己手里的，意思是这本就可以了。

    泼辣的麻油西施不在，难得铺子里也没有别的客人，就只有他两个人，金水舍不得就这么走了，把书放在柜台上，摊开，指着上头说道：“我没骗你，我这本真的比你那本好。你瞧，上头稍难些的字，我都用蝇头小楷在边上做了注释，这样你学起来更容易些。”

    他半边身子靠在柜台上，努力倾身过去，哗哗地翻着书，戳着上头的字，一个一个指点给她看，急于想让她接受自己的好意，从门口看过去，就好像两个脑袋凑在了一起，白姑正好领着三爷来了，到了门口，看见又是对面布店伙计来搭白讪，脸色立刻一沉，咳嗽了一声，一脚就迈了进去。

    金水听到动静，扭头见白姑回来了，门槛外还站了个陌生的年轻军官，也不知道是谁，有点心慌，脸噌的红了，急忙站直身子，讪讪地说：“嫂子，我是见二妹想学字儿，我这里正好有从前读过的千字文，刚才没事，就过来送书给她……”

    白姑皮笑肉不笑：“小姑子要学字儿，我家男人有空就能教，不敢劳烦你啦，你拿你家掌柜的工钱，成天跑我这里看店，我可没工钱发你。”

    金水哎了一声，擦了擦额头的汗，急忙拿起自己那本书，低头匆匆出了店。

    金水一走，白姑立刻换成笑脸，拉着徐致深进来，拿巾子将凳子擦了又擦，恨不得将自己人也扑上去用身子再擦过几道似的，热情招呼他坐。

    徐致深没坐，脚下那双因乡间行路而略沾了层薄薄灰尘的皮靴踩在店堂黑色的泛潮泥地上，站在那张摆满油壶漏斗的积了年深日久油渍的破旧柜台前，视线瞥了眼甄朱，随即落在她手里那本破破烂烂的千字文。

    “贵客上门，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泡茶？”

    白姑说了一句。

    甄朱没想到他这会儿会突然现身，确实有点错愕，回过了神儿，见他看着自己，赶紧放下了手里的书，转身掀开帘子往里去。

    “要柜子最上面左边那个洋盒子里的茶叶！别拿错了！”

    白姑冲她背影又嚷了一句。

    甄朱端了茶出来，看见徐致深已经坐在了那张凳子上，铺子附近，三三两两，都是围观的街坊，就把茶水放在了他手边，转身往里去了，身影消失在帘子后。

    白姑嘀咕了一声，随即招呼徐致深喝茶，陪笑：“她就这性子，谁来都一样，不懂半点规矩，三爷别和她一般见识。”

    徐致深只打量着四周。

    白姑这才好像有点窘，说：“我家小，到处都是油，委屈三爷您了。”

    徐致深笑了笑，漫不经心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这才发现烫嘴，舌尖一刺，不动声色地放了下来。

    “生意还好吧？”

    他慢慢地咽下嘴里含着的那半口茶，问了一句。

    “嗨，什么好不好，外头兵荒马乱，这里还算太平，勉强糊个口……”

    白姑滔滔不绝，诉完日子艰难，又吆喝里头的甄朱赶紧为贵客烧点心，就在这时，刚才那个路上的媒婆终于到了镇上，打听到麻油铺，找上了门，问当家的是谁。

    白姑应了一声。媒婆一双眼睛四处张望，认出了徐致深，哎呦了一声，嘴里就说起了好话。

    白姑赶紧想先打发走媒婆，徐致深的视线瞥了眼那幅通往后屋的门帘，站了起来，说道：“我还有事，今天就这样吧，先走了。”

    门口围观的街坊听他说走，急忙让开了一条道，白姑极力挽留，徐致深微微笑道：“确实还有事，下回吧。”说着，迈步出了门槛，接过副官送来的马缰，翻身上马。

    白姑只好跟了出去相送，目送他背影消失，又故含深意地和围观追问还不肯走的街坊扯了几句，这才跟着媒婆进去了。

    这个媒婆脸生，显然是外县的，也不知道她怎么打听到了这里的事，一进来，开口就说邻县有个富家男子，想讨一房婆娘，别的都不讲，只要青春貌美，能生能养，他听说了薛家的事，诚心诚意，想娶他家姑娘。

    “那位爷，家财万贯，样貌出众，又顶顶的会体贴人，你家姑娘嫁过去，绫罗绸缎，丫头下人，要什么有什么，日后要是再生下个一男半女，嗬，就是正头正脸的少奶奶了。他出手也阔绰，特意叮嘱我了，只要事成，彩礼任你开口。”

    媒婆说的天花乱坠，白姑却也不是个傻的，心知哪里有那么好的事，就算真的是贪了美色前来求娶，想必也是养在外头做外室的。只是听这条件，却又十分动心，哪里舍得就这么一口回绝了，怕小姑子听见了又来坏事，于是关起门上了闩，和媒婆讲了半日，最后先送走了人，说先和当家的商量商量，再给答复。

    当晚薛庆涛回来，白姑立刻拽着他上了楼，关起门和他说事。薛庆涛半信半疑，白姑在旁使劲撺掇，说过了这个村就没下个店，薛庆涛踌躇了半晌，说：“要么，我先问问我妹子的意思，明天再去邻县打听下虚实。”

    白姑不喜，冷笑道：“你什么意思，怕我卖了你妹子不成？”

    薛庆涛一声不吭，白姑正要发脾气，忽然，听到楼下前堂的铺子门板被人啪啪地拍响，没好气地从窗口探身出去，嚷道：“没见天黑打烊了？明天再来！”

    “薛家奶奶吗？”铺子外一个声音说道。

    “我是徐家管事的，老太太打发我来接你家姑娘，说当初答应的，要送她去看病，叫我来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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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红尘深处（九）

﻿    白姑和男人对望了一眼, 举着油灯, 踩楼梯咯吱咯吱地下去，打开门，见街边停了一辆四厢合围的骡车, 前头坐了个把车的, 铺子外的台阶上，站着个年过半百的人, 短衫, 扎腿裤，除了剪掉了辫子，依然是前清打扮, 认了出来，就是距离不远的那座徐家田庄里的管事老张头。

    白姑哎呦了一声, 招呼老张头进来坐。老张头摆了摆手：“不坐了。我们老太太说, 先前让姑娘回来的时候，答应过姑娘，让三爷送她去京津看病的。三爷这几天不定哪天就动身了, 所以打发我先来接她, 免得到时手忙脚乱，烦请奶奶，把姑娘叫出来吧。”

    白姑还愣着, 薛庆涛回过了神, 转身来到后屋, 站在楼梯下, 朝着上头喊了声甄朱。

    甄朱回来后，就住在一个放了杂物的小阁楼间里。白天徐致深走后，紧跟个来了个媒婆，虽然白姑全程闭门，和那个媒婆关在里头嘀嘀咕咕，但不用听也能猜到，一定又是想着要把自己怎么给卖出去，刚才正在想着心事，忽然听到了铺子外的声音，心里一动，立刻就穿了衣服，这会儿听到叫，于是下去。

    老张头见了甄朱，态度很恭敬，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妹子，先前徐家真的有答应过你这事？”薛庆涛问。

    甄朱点头。薛庆涛就露出了笑，显得松了口气，让她去收拾东西。

    甄朱拎着包袱下来，白姑将她扯到一边，狐疑地盯了她一眼，仿佛依旧有些困惑，随即压低了声，道：“既然徐家肯带你去看病，这也是好事，你去就是了，三爷同行的话，那最好了！你要放机灵点！我先前跟你说过多少回了，能缠就缠上去，男人哪个不吃这一套？你怎么就是教不会……”

    她嘀咕个没完，门外老张头咳嗽着提醒，甄朱便走了出去。

    边上几家街坊，被麻油铺门前发出的动静给吸引了出来，开窗的开窗，出门的出门，纷纷张望。

    虽然异母所生，但毕竟是从小带大的妹子，薛庆涛自己也坐上了骡车，送甄朱出了镇子，最后来到田庄，亲眼见甄朱进去了，老张头说，过几日，三爷就会来接姑娘，这才放下了心，再三感谢地走了。

    甄朱在田庄里暂时落脚了下来，原本以为最多几日也就走了，不想一住，又是十来天过去了。

    好在住这里比在麻油店要清静许多，老张头对她很是客气，专门指派了个粗使丫头过来，说供她使唤，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终于等到下个月的中旬，有一天，王副官来了，说奉了三爷的命，来接她北上。

    甄朱见过王副官，知道他确实是徐致深边上的人，于是收拾收拾，跟着他一行人上了路。先是坐骡车出了长义县，再坐长途汽车，中间转换轮船，最后辗转来到了汉口，在这里上了火车，住进一个包厢，被火车带着，咣当咣当晃了几天几夜之后，终于，这一天，她下了火车，走出车站，入目一片繁华街景，原来到了天津卫。

    从川西来到天津卫，这一路辗转，花去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边上一直都是那位王副官相陪，始终没有见到徐致深露面。

    车站外停了辆汽车，王副官带着甄朱上了汽车，来到法华饭店，带她下车，进了饭店。

    法华饭店位于法租界内，周围洋行林立，是直隶最华贵的西餐饭店。甄朱到达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街上电线杆子林立，霓虹闪烁，身穿漂亮制服的印度门童为客人打开擦的铮亮的玻璃门，侧目望着跟随王副官进入饭店大堂的甄朱。

    她身上是蓝灰色的土布衣衫，手缝的布鞋，虽然洗的很干净，但一身土气，尤其在这间著名大饭店前闪烁着的霓虹的衬托之下。饭店此刻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往来客人或西装革履，或金发碧眼，西厅里乐声飘扬，灯红酒绿，鬓影蹁跹，舞会刚刚开始。

    这一路同行，甄朱的善解人意和与她出身有些反差的落落气质，给王副官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本以为她初次来到天津卫这样的繁华之地，难免是要怯场，刚才一路进来，留意到门童和往来客人对她的侧目，唯恐她会自卑难过，却见她神色如常，并不见半点的畏缩，对她印象更是好了一层，也放下心来，于是问了声大堂经理，得知徐致深和另几个客人正在西厅里跳舞，于是带她到了西厅外，让她先等着，自己到了西厅口，和门口的侍者说了几句话。

    侍者进去了。

    甄朱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听着西厅里传出的阵阵舞曲，过了一会儿，一个熟悉的高个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正是上次在麻油店里见过一面后，已经差不多两个月没碰见的徐致深。

    甄朱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长义县的，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应该是早于她，先到了天津卫的。他今晚的打扮，既不是在长义县徐家时的那种飘洒的中式穿着，也不是烘托英姿的军制服，而是一身灰色西服，漆黑的额发被发蜡整齐地梳于后，一丝不苟，露出饱满的额，领口打着漂亮的标准黑色领结，内是马夹，脚蹬一双擦的铮亮的尖头皮鞋，双排钮的西服笔挺而合体，将他衬托的身形愈发颀长，风度翩翩，英俊的令甄朱几乎要挪不开视线。

    王副官到他边上，说了几句，应该是向他汇报路上的情况，随即指了指甄朱所在的方向。

    他抬起视线，望了她一眼，表情并没丝毫的诧异，十分平淡，仿佛已经料到她这几天就能到的样子。

    甄朱便朝他点了点头，微微一笑，送上再次相遇后的第一个致意，态度落落大方，没半点的忸怩。

    他一怔，好似一时有些不习惯这样的她，并没有应当有的礼貌反应，譬如回她一个微笑或是点头。只是又看了她一眼，随即扭过了头。

    “房间已经开好了，钥匙在前台仆欧那里，你拿来带她过去，让她先住几天，等我忙完了事，就带她去看。”

    夹杂在乐曲音符的间隙中间，隐隐地，甄朱听到他和王副官说话的声音。

    王副官应是，向他敬了个礼。

    徐致深点了点头，转身朝里去，仿佛下意识地，视线再次瞥了眼甄朱，甄朱这次依然没躲开他的视线，径直对上了他的目光。

    他又看了她一眼，迈步朝里去，这时，耳畔一道柔软圆润的女子声音飘了过来，“致深，她是谁啊，你要留她住这里？”

    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高跟鞋落地声，西厅里出来一个和他年纪相仿，大约二十五六岁的女子，蜜色的软缎贴身旗袍完全地烘出了她成熟的女人身段，高耸的胸，柔软的腰条，两条丰润的雪白膀子露在短袖之外，凤目眼角微微上挑，透出妩媚的眼波，正是直隶如今红的发紫的名角小金花。

    小金花的视线落在甄朱的脸上，定了一定。

    “老家来的。”

    徐致深仿佛不愿多说，只简单应了一句。

    小金花的视线终于从甄朱那张不见半点脂粉的面庞上移开，改而飞快打量了下她的发型和穿着，轻声了一笑：“看起来还很小么！十六岁有了没？是你什么人？怕是第一回出远门，刚来天津卫，什么都不懂。要是有需要的地方，尽管和我说，我保管帮你替她改头换面，免得出去了叫人笑话。”

    她说着话，眼睛依旧睨着甄朱，那支雪白的膀子挽住了徐致深的胳膊，神态十分亲昵。

    “我是要带她去看西医的，不必你多事。”

    徐致深仿佛有些不快了，语气不大好，将胳膊从那支膀子里抽了出来，转头示意王副官带甄朱走，自己随即转身入内。

    小金花面露微微尴尬，仿佛有些怕他，就以笑掩饰，又用疑惑目光看了眼甄朱，急忙跟了上去。

    甄朱望着前头那两个背影消失在西厅口，见王副官朝自己走来，复述了一遍他刚才的那话，便收回目光，微笑着点了点头，朝他做了个感谢的手势。

    ……

    甄朱的房间在五层最靠里的角落，房间不大，但有个露台，装饰华丽，完全西式的风，浴室里有浴缸，抽水马桶，香皂，总之，中国现在能有的和西方同步的所有生活便利设施，这里都有。王副官十分贴心，怕她不会用，特意先教了她一遍，离开前叮嘱她，说张大帅复出，从南方被接到天津，这几天就到，过两天，饭店里还有一场直隶各界人士为迎接他的到来而举办的隆重酒会，所以徐长官会很忙碌，让她耐心等着，尽量不要出去，餐饮会由仆欧给她送到房间。

    甄朱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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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红尘深处

﻿    这里和川西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王副官大约怕甄朱不习惯西餐饮食, 特意让厨房给她预备中餐。甄朱就在房间里老老实实地待着，一步路也不出去。

    隔日傍晚，响起了敲门声, 她去开门, 见王副官来了，递给她一本书。

    《千字文》。

    王副官又递过来一支崭新的水笔, 表情看起来有点困惑, 说：“徐长官吩咐我给你准备的。”

    王副官走后，甄朱拉开那把镶嵌贝饰的桤木彩色扶手椅，坐在桌前, 摊开崭新的千字文，盯着上头的字, 渐渐出起了神。

    徐致深让副官给她送来这个, 显然是为了让她借此消磨在房间里等待的时光。

    但他居然想到了这个，说真的，让甄朱感到有点惊讶, 心底里, 仿佛又隐隐有生出了那么一丝的欢喜。

    就好像他留意到了和她有关的细节，并且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或许对于他来说，她并不仅仅只是个符号化的平板的人？

    可是甄朱心底里的那丝欢喜还没来得及成型, 就好像冬天呵出去的那口热气, 立刻就消散无踪了。

    虽然她有点不愿意承认, 但还是不得不承认, 昨晚后来，她即便是睡着了，梦里的浮光掠影，似乎也还是一片高高耸起的胸脯和丰润的两条雪白膀子，那种属于女人的味道，不但吸引男人的目光，甄朱承认，就连她也印在了脑海里，一时没法驱除出去。

    昨晚洗澡的时候，她第一次在浴室的那面全身镜前，认真地观察过自己现在拥有的这副身材。

    以她挑剔的专业眼光来看，薛红笺的身体和她前世一样，匀称、苗条，精致，双腿修长，而且，少女时期在徐家过的那几年，徐家在饮食上应该没克扣她，也不用她干活，所以养出了一身很好的皮肉，但是她现在的这个身子，毕竟才十七岁。

    虽然以她的审美来看，发育的很美，但是以男人的眼光……

    毕竟，徐致深不是她熟悉的向星北，他的喜好，应该是像小金花那样的？

    甄朱有些无心于面前的书本，一肘支在桌面上，托着下巴，渐渐地出起了神。

    ……

    甄朱心底的那一丝烦恼很快还是被她给驱散了。

    她就在房间里，白天用王副官送来的那本千字文专心地消磨时间，傍晚到露台放一会儿风，天黑，在隐隐飘入耳朵的笙歌里入睡，时间过的也很快。

    一转眼，就是她入住这里的第四天了。

    徐致深当然不可能来这里看她的。王副官昨天例行来探望的时候，说今天是那位张大帅抵达的日子，所以他也忙碌了起来。一早开始，就没再露面了。

    天渐渐黑了下来，饭店前的街道上，霓虹再次闪烁，映着街面移动的汽车车灯，看的久了，就变成了夜幕下一只只彩色的惑乱人心的眼睛，吸引着人的灵魂，争先恐后不顾一切地朝着它们扑去。

    甄朱写了一下午的字，放下钢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去浴室洗了个澡，换上房间衣柜里备有的一件浴衣，系上腰带，因为头发还有些湿，于是打开门，来到了那个小露台上，凭栏靠着吹风，眺望这个北方第一商埠的繁华夜景。

    饭店里夜夜笙歌，入夜后的生活，才是达官贵人们一天真正的开始。虽然她人在五楼，但下面的动静随风传来，依稀可闻。

    不知道他现在哪里，又在做着什么事。

    一阵风从旁吹来，搅乱了她放下来的半干的长发，缠着她的脖颈，她抬手整理的时候，忽然，肩膀仿佛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那东西接着就掉在了她的脚下，她低头，见是一朵红色的新鲜玫瑰，花瓣因为撞击，跌了几瓣出来，俯伏在她脚下。

    她一怔，接着就听到头顶起了一个男人的笑声，仰头，看见斜上方楼上的一个露台上，有个年轻的公子哥似的男人，修眉秀目，双臂撑着栏杆，俯身探头出来俯视着她，脸上笑吟吟的，仿佛已经这样看她有些时候了。

    终于等到她扬起了脸。

    灯光映出她半张干净无比的侧颜，像朵含着清香的小梨花。

    男人一愣，目光定住。

    “喂，你叫什么？”

    他回过了神，冲她问了一句。

    这个时间，房间里通常是没有客人停留的，大家都去了楼下，或用餐，或跳舞，或交际。

    甄朱没想到上头的露台上竟冒出了这样的一个人，低头返身回了房间，关上门，拉了窗帘。

    这个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并没有给甄朱留下什么特别的印象，除了对方的孟浪和轻佻，一夜也无别的话，但到了第二天，甄朱遇到了点小麻烦。

    今晚，下面的西厅里，直隶人士将为张大帅举办欢迎酒会，这原本和她完全没有干系，但她似乎还是受到了点影响，从早上开始，那个前几天定时会给她送餐的仆人不知道为了什么，或许是太过忙碌了，竟然把她给忘了，从早上开始，就没有来过。

    现在天已经黑了，大概七八点钟，甄朱虽然人在房间里，但下面的动静，打开门侧耳细听的话，隐隐还是能听到一些。

    西厅里的酒会似乎已经开始了，可以想象，那里现在是怎样的衣香鬓影，举酒作乐。

    甄朱已经饿了整整一天，早上起，就只吃了昨天剩下的一只苹果，到现在，饿的胃都有点抽痛了，思忖现在下面会更忙，知道那个送饭的仆人在后厨做事，终于还是出了房间，循着专供饭店仆工行走的一道小楼梯，从五楼下到了一楼。

    来到一楼，前面西厅里发出的声浪就更大了，舞曲声，喧哗声，一阵阵地灌入耳朵。

    甄朱往后厨的方向找去，希望能找到那个仆人，拿点吃的东西，循着气味，快要到后厨的时候，对面匆匆走来一个饭店管事模样的人，手里抱了一捧当天的晚报，看见甄朱，皱起了眉：“你就是厨房今天新来的帮工？谁招你进来的？都几点了，连制服还没换？知不知道今晚西厅里都是什么客人？”

    甄朱张了张嘴。

    他仿佛很忙，也没空和她多扯，把那一沓报纸往她手里一放：“赶紧的，先把报纸给我送去阅览房，不准在里头停留，不准到前头去！出来找招你来的人，立刻把衣服换上做事！晚上来的都是贵客，不能出半点岔子，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神！”

    他下完命令，转身就匆匆走了。

    甄朱错愕，抱着手里还散发着油墨香气的报纸，在原地愣了片刻，终于还是转身，朝那人原先走去的方向找了过去，最后找到了一间门口标有“阅览室”中英法三国字样的房间，轻轻敲了敲门，低头走了进去。

    这个时间，阅览房里空荡荡的，角落的一张沙发里，只坐了个洋人外加一个中国人，洋人金发碧眼，和那个戴着金边眼镜，看起来像是洋行买办的中国人正在低声谈着什么，听到敲门声，两人立刻停止了谈话，抬头，见走进来一个分发报纸的女工，她深深地低头，眼睛仿佛看着地面走路，再寻常不过的卑微的下层小人物，便完全不以为意，两人从位置上站了起来，走了出去，从她身后经过。

    甄朱站在报纸架前，将新的报纸放上去的时候，那两人边出来，边低声交谈。

    “非常感谢您的帮助。事成之后，余款将会立刻转到您指定的瑞士账户。”

    中国男人用英语低声说道。

    “谢谢。现在我们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吧。等着看，片刻之后，张和他的那些拥戴者将在炸.弹发出的绚烂烟火里去往天堂。这也将是今夜这个地方对他的到来所能给予的最盛大的欢迎仪式。今晚全直隶的记者都来了，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期待能看到明天的报纸了。”

    洋人的声音很愉快，还带了一丝得意。

    两人说话的声音很轻，但还是清清楚楚地，飘进了甄朱的耳朵里。

    甄朱一动也不敢动，那洋人经过她的身边，顺手拿起了一份她刚摆上去的晚报，又瞥了甄朱一眼，啊哈了一声：“Pretty girl！”

    伴随着话声，一只毛茸茸的手伸了过来，仿佛要捏她的脸。

    甄朱急忙低头，避开了那只手。

    洋人发出笑声，大约也知道事情紧迫，在中国人的低声催促下，放过了甄朱，两人相继走出了阅览室，迅速离去。

    甄朱心跳的厉害，等那两人一走，连手都控制不住，开始微微颤抖。

    西厅，欢迎张大帅的酒会，□□，徐致深……

    她屏住呼吸，出了阅览室的门，探头看了下左右，确定那两个人已经离开了，立刻去往饭店前面的大堂。

    大堂里的侍者看见她现身，急忙上来阻拦，被甄朱灵活地闪过，转身就朝西厅方向狂奔而去，经过一个拐角，对面恰好过来一个人，甄朱慌忙闪避，但因为惯性，还是擦到了对方的胳膊，那人仿佛恼了，正要发火，忽然认了出来，眼睛一亮：“是你？你要去哪儿？”

    甄朱也认了出来，刚才撞到的这人，就是昨晚在露台上朝她丢花的那个年轻男子。

    她现在实在没心情和对方扯什么，急忙朝他做了个道歉请求原谅的手势，抬脚就跑，却被那男人一把给抓住了：“撞了我，就想就这么走？知道我是谁？先跟我说，你叫什么？”

    西厅就在前面不远处了，舞曲声和宾客的说笑声，阵阵涌出，甄朱急的额头冒汗，奋力挣扎。

    “啊，我明白了，你是哑巴？”

    男子露出惊讶之色，一个迟疑间，被甄朱挣脱开，但是他迅速跟了上去。

    “我查过你的房号，说是徐致深开的房。你是他什么人？”

    甄朱不理他，撇下他就走。

    “你要找他？”男子在她身后说，“我刚和他一起。他不在西厅跳舞。我可以带你过去。”

    甄朱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这男子，用力点头，朝他做出感谢的手势。

    这男子刚才确实和徐致深在一起，但说带她过去找他，不过只是在逗弄。

    但现在，看着她一脸焦急，睁大一双眼睛，用感激的目光看着自己，忽然就改了主意。

    “记住，我叫石经纶。走吧，跟我来。”

    ……

    酒会过后，张大帅接受完记者的轮番采访，接下来就是舞会，西厅里喧闹无比。

    徐致深出了西厅，现在人在西厅旁的弹子房里，里面香烟缭绕，他和几个朋友围着一张花梨木台球桌，正在打着桌球。

    甄朱焦急地等在弹子房外，看着那个名叫石经纶的男子进去，过了一会儿，门打开，徐致深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手里拿着一根球杆，看了眼甄朱，顺手将正在吸着的香烟掐灭在门口的一只大理石花盆里。

    甄朱朝他跑了过去。

    “找我有事？”

    他望着她，扬了扬眉，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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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红尘深处

﻿    甄朱跑到了他的面前, 习惯性地张嘴, 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无法用言语来表达所想，刚才也一心只想快些找到他，身边忘了带上纸笔, 焦急地四处张望, 想找一支可以写字的笔。

    徐致深起先有些漫不经心的样子，但见她呼吸急促, 胸口微微起伏, 刚才仿佛一路都是跑过来似的，于是看了眼从弹子房里跟出来的石经纶。

    石经纶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什么事。刚才她急匆匆地跑过来，险些撞到了我, 我猜她要找徐兄你，就带她来了。”

    “有笔吗？”徐致深问他。

    石经纶从西装的内袋里摸出一支金笔, 甄朱一把抢了过来, 抓起徐致深的一只手，在石经纶惊讶的目光注视下，飞快地在他手心写道：“我刚才听到有人说在西厅投炸.弹, 快走！”

    徐致深眸光一动。

    “你确定？”

    他的语气立刻变得异常凝重。

    甄朱死死地抓着他的那只手, 迎上他的目光，拼命地点头。

    徐致深将手中球杆一丢，挣脱开了甄朱抓着他的那只手, 转身就往西厅方向大步跑去, 跑出去了几步, 突然又停住, 转头看了眼甄朱，随即转向石经纶：“石公子，这里可能不安全了，你马上出去，带上她，先帮我照顾一下！”

    “哎，哎，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石经纶一脸的不解。

    徐致深将手心里的那行字朝他飞快展了一下，石经纶脸色微微一变，低低地骂了一句“狗.日的”，什么也没说，拽着甄朱就跑，甄朱被他拖着，身不由己地跟着朝前去，跌跌撞撞转过头的时候，看见徐致深的背影已经迅速地消失在了西厅口里。

    ……

    法华饭店西厅那盏据说全国最为昂贵的西洋进口璀璨琉璃大灯之下，今夜云集了直隶几乎所有的头脸人物。

    人人都知道，总统和张效年的府院之争，从去年僵持到现在，年初虽然是以张效年被免去总理兼陆军总长之职，下野而告终，但实际上，由他早年培养的南陆系依旧操控着国会，以徐致深等人为骨干的实力派南陆俱乐部成员的活动，更是成为了京津军政界人士的风向标。尤其在几个月前，总统对公然划地自治的江东督军用兵不利之后，国内舆论不满，请张效年复出北上，以早日促成南北统一的呼声就日益高涨，不断出现于报端，传言总统迫于压力，私下会见了张效年的得力爱将徐致深，请他从中代为转圜，以缓和于张效年的关系。

    就是在这样举国瞩目的背景下，张效年抵达了天津卫，各大报章纷纷撰稿欢迎，风头无二。

    西厅里到处都是人，大门口正对过去的墙上，高悬着五色旗和陆军旗，张效年很快就要过五十大寿了，今晚红光满面，一身戎装，显的外的精神，正在和围着他的几个记者侃侃而谈，忽然看见徐致深从人群中快步朝自己走来，于是结束采访，在记者争相拍照的闪灯中转身迎了上去，笑道：“致深，刚才你去哪了？转个身就不见了你人。这回我北上，有几个你从前在军校里的前辈，现在都是坐镇一方的大员，听说了你的名字，刚才问我，来，来，我给你引见前辈……”

    徐致深附耳过去，低低说了句话。

    张效年脸色微微一变：“确定？”

    “督军安全第一。宁可信其有。虽然酒会前，警察局长再三向我保证已经做过细致的安保，确定所有的入场来人身边没有携带枪支，我也亲自检查了各个可疑之处，但今晚来人实在太多，保不齐被钻空子。督军立刻从后门离开，我已安排副官开车等在那里。等督军一走，我找个理由，马上结束酒会，遣散在场人员。”

    徐致深低声说着话，锐利的两道目光，不断地扫向近旁的一个个人头。

    毕竟是风浪里过来的人，张效年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看了他一眼，握了握他的手：“好，你想的很周到。那我先走了，这里交给你，你自己小心。”

    徐致深点头，和近旁几个便衣保镖一道，护送张效年离开。张效年一边和近旁的人笑打着哈哈，一边迅速往侧门而去。

    西厅正值今夜高.潮，侍者手托酒盘，在男宾女客的中间，灵巧而熟练地来回穿梭着，笑声阵阵。

    就在张效年靠近出口，加快脚步要走的时候，舞池旁乐队里的一个小号手面露焦急之色，迅速看了眼怀表，仿佛要去如厕似的，放下手里的小号，从位置上站了起来，沿着舞池的边缘，想尽量靠近张效年，但是张效年身后人太多了，他一时无法靠近，眼看张效年就要走了，情急之下，迅速从衣襟里摸出一个黑色的火柴盒似的物体，拉掉引信，投了出去。

    那东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朝着张效年的背影飞去。

    周围人浑然不觉，徐致深目光定了一定，瞬间就反应了过来，迅速抄起近旁的一张椅子，朝着空中的黑色物体砸了过去，接着推开了挡在身前的几个人，朝着张效年扑了过去，将他压在了身下。

    那个黑色的火柴盒被椅子带着，改变路径，落在了西厅门口的一个无人角落里，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半片墙体轰然倒塌，碎石和木片四下飞溅，爆.炸产生的强大的气流，瞬间就冲倒了附近的人，灯泡纷纷碎裂，天花板上的那盏琉璃大灯也砰的炸开，玻璃四溅，落满了大厅的每一个角落，尖叫声四起。

    徐致深胸间血气翻涌，耳朵被震的嗡嗡作响。有那么一瞬间，几乎失聪。

    他睁开眼睛，看见那个小号手从满是玻璃碎屑和斑斑血迹的地上爬了起来，想趁乱逃走，摸出身上带着的枪，朝他后腿膝窝扣下了扳机，“砰”的一声，子弹从膝盖前方射出，那人惨叫一声，捂住腿，倒在了地上。

    ……

    甄朱被石经纶带着跑出了饭店，刚上了他停在对面的汽车，就听见饭店的方向传来一声爆.炸的巨响，路人纷纷惊叫，四散逃跑，很快，周围警笛四起，租界警察迅速赶来，从饭店的大门里，涌出来许多惊慌失措的宾客，中间夹杂着女宾的尖叫和哭泣之声，地上掉了东一只西一只的高跟鞋，却依旧有不怕死的记者在一旁奋力地拍照，闪光灯啪啪个不停，场面乱成了一团。

    这么快，爆.炸竟然真的就发生了！

    甄朱浑身血液冰凉，第一个念头就是徐致深的情况，一把推开车门就要下去，被石经纶一把给拽住了：“哎哎，干什么？不能过去！我答应徐兄照顾你，你给我老实坐在这里！”

    甄朱挣脱不开他的钳制，脸色苍白，睁大眼睛看着他，目光充满了恳求之色。

    石经纶望着已经开始冒出黑烟和隐隐火光的饭店大门，自言自语般地道：“说炸，还真就炸了……邪门啊……这下有好戏看了……”

    他对上甄朱的目光，摸了摸下巴，犹豫了下，仿佛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说道：“行了行了，别这么看着我，真叫人受不了。你给我老实待在车里，哪里也不要去，我去打听下。”说完下了车，将车门砰的一关，反锁，穿过街道，迅速朝着饭店大门跑去。

    甄朱只能坐在汽车里，透过玻璃，紧紧地盯着外面的动静。

    警察越来越多，封锁了道路，也不许人再进饭店，石经纶被拦在了门口，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对方态度立刻变得恭敬，予以放行，他跑了进去，过了大约十几分钟，应该只有十几分钟，但在甄朱看来，仿佛已经过了很久，她手心不住地冒汗，湿哒哒的，终于，看到石经纶的身影从里面出来了，穿过街道，回到了汽车旁，打开了门。

    甄朱一下就朝他靠了过去，紧张地盯着他。

    石经纶斜睨了她一眼：“想知道小爷我冒着生命危险帮你打听来的消息？”

    甄朱点头。

    “先亲我一下。”

    他邪气地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脸。

    甄朱毫不犹豫，立刻亲了一下他的面颊。

    他仿佛没有防备，被甄朱亲了一下，用手捂着，愣了一愣，对上她的目光，嘀咕了一句 ：“叫你亲，你还真亲了，看不出来，你倒挺爽快的啊……”

    甄朱焦急地看着他。

    他咳嗽了一声，终于说道：“徐兄没大事，只是受了点伤，刚才和张大帅已经离开了。好险！居然有这样的炸.弹！小爷我还是头回见！幸好落点边上没人，否则今晚就不是伤了十几个人那么简单了……”

    他又看了眼甄朱，目光里露出好奇之色：“跟小爷说说，你怎么知道有人要搞张大帅的？”

    甄朱听到徐致深无大事，终于放松了下来，软回在后座上。

    石经纶等了片刻，没听到她应答，自己想了起来：“哦，忘了，你是哑巴。”

    甄朱朝他感激地一笑，尖尖的下巴，脸色依旧苍白，刚才褪去的血色，还没回来。

    石经纶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朝她靠了过些过去：“这饭店今晚你是不能住了。我既然答应徐兄照顾你，就不能丢下你不管，你先跟我回去吧。”

    甄朱摇头。

    虽然徐致深已经离开了，但她却不愿走。万一他想起了自己，派人来接她呢？

    “你怕什么？”石经纶仿佛有点不高兴了，“你知道我是谁吗？”

    甄朱不语。

    “我爹直隶军务督办，人称直隶王，这几天他不在，所以今晚没来。小爷我开口带你走，那是给徐兄面子，也是给你脸，知道不？”

    甄朱还是不语，只是扒着车窗，不停地朝外张望。

    石经纶恼了：“嗳，我说你这个小哑巴，你怎么死脑筋？徐致深现在不是躺在医院里，就是有一大堆的事，早把你丢后脑勺了，你还穷等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饭店里跑了出来，跑到街边，四处张望。

    甄朱一下就认了出来，是王副官。

    她急忙摇下车窗玻璃，探头出去，冲着王副官挥手。

    王副官看到了她，穿过马路，来到了汽车旁，向石经纶问好。

    石经纶仿佛有点扫兴，脸色不大好看，慢吞吞地降下了玻璃。

    “徐长官说，多谢石公子帮了他的忙。现在我要接走薛小姐了。”

    甄朱自己已经下了车，站在王副官的边上，合十向石经纶表谢，深深鞠了一躬。

    石经纶看向王副官：“她是徐兄什么人？”

    王副官略微迟疑了下，说：“同乡，带她来看病的。”说完向他微微躬身，随即看向甄朱：“薛小姐，随我走吧。”

    ……

    甄朱坐在车里，被王副官开着，来到了睦南道。

    这一带，从南延伸都北，是天津卫达官贵人的住宅区，遍布着各种西式风的建筑。也是被带到了这里，甄朱才明白了过来，原来徐致深前些天一直就住在他位于这里的公馆中，并没有像她以为的那样，也是住在法华饭店里。

    她有点傻。

    汽车来到位于道旁的一座欧洲庭院式外檐红墙建筑前，从门口看进去，里面此刻灯火通明，门外的路边，已经停了至少十几辆的汽车，看起来，现在里头来了很多的人。

    门房认出了王副官，打开大铁门，车开了进去，停在花园边，王副官下车，替甄朱打开车门，示意她下来，随即领着她上了台阶，穿过用菲律宾乌木装饰的客厅，对着一个等候在那里的女佣吩咐了一声，转向对着甄朱，微笑道：“你上去，先好好休息吧。”

    甄朱不动，眼睛看着他。

    王副官一怔，随即仿佛明白了，忙说：“薛小姐不必担心，徐长官伤的不重，医生过来，已经替他包扎好了，现在他还有事，恐怕没时间见你。”

    那个女佣过来了，请她上楼。

    甄朱只好跟着女佣上去，来到二楼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女佣打开门，请她进去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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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红尘深处

﻿    虽然是间客房, 但内里装饰考究, 床柜桌台浴室一应俱全，甄朱一身的汗，行李却都还落在饭店房间里, 洗澡没有换洗衣物。女佣德嫂给甄朱拿来了一套浅湖色的女学生夏裙, 内外俱全，说原本是做给自己读中学的女儿的, 先借给甄朱穿。

    甄朱向她合掌表谢。德嫂人看起来很和善, 只是大约没想到这么晚了，甄朱还空了一天的腹，并没问及她吃饭的事, 送来衣服就帮她关门，自己出去了。

    饿了一天, 甄朱这会儿倒没多大感觉了, 就去洗澡，洗完换上内衫，出来一头躺了下去, 闭上了眼睛。

    今天乱七八糟出了这么多的事, 她现在感到很疲倦，只想快些入睡，别事明天再说。只是躺了下去, 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觉, 更糟糕的是, 饥饿感仿佛被一个澡给唤了出来, 有点难熬，只是又不好意思去找德嫂开口，自己躺在床上，在夜色里翻来覆去，大概到了晚上十点多的样子，听到楼下起了一阵开门声，脚步声，模模糊糊的说话声，接着，门口有汽车依次发动的声音。应该是那些来这里的人议事完毕，现在离开了。

    甄朱下床，躲到窗帘后，掀开一点缝隙，看了出去，见一辆辆汽车开走，门房关了铁门，楼下花园里，慢慢地再次安静了下来。

    她又回到了床上，咽了几口唾沫，闭上眼睛正准备再睡觉，忽然听到敲门声，德嫂放轻了的声音传了过来：“薛小姐，睡了吗？”

    甄朱急忙下床，开了床头灯，过去开门。

    德嫂说：“徐先生叫我问问你，要是不累，他想问你几句话。”

    甄朱点头，掩门后穿好衣裳，将长发结成辫子，临出去前，有点不放心，又跑到镜子前，照了一下自己。

    德嫂女儿的个子和她应该差不多，衣服还颇合身，她穿上，看起来就像个涉世不深的女中学生，有着清丽的容貌。甄朱怕他久等了，摸了摸头发，快步出了房间。

    ……

    徐致深人在书房里，甄朱被德嫂带进去，看到他站在一扇开着的窗户前，背对着她，仿佛陷入了沉思，背影一动不动。

    “徐先生，薛小姐来了。”

    徐致深低头，掐了手里香烟，转过身，示意她随意坐，自己也走到书桌后的那张椅子旁，坐了下去。

    他身上只穿了件白色衬衫，额头有一道半截小拇指长的破口，应该处理过，已经止住了流血，所以没包起来，一边肩膀用绷带扎了，应该是受伤比较重的地方。

    他看起来脸色有点苍白，但精神还是不错，坐下去后，视线随意般地落到甄朱身上时，却仿佛意外于她这女学生的打扮，不禁停了一停。

    德嫂笑眯眯，也是有点想为自己邀功，说：“薛小姐过来，没换洗的衣服，我把我做给女儿的新衣服先借薛小姐穿了。”

    徐致深没说什么，只是又看了眼甄朱，点了点头，微笑道：“你费心了。”

    德嫂客气了一句，退了出去。

    甄朱慢慢地坐在了近旁的一张沙发上。他往后靠在椅背上，说：“今晚你受惊了，还好吧？”

    满满的客套。

    甄朱点了点头。

    他唔了一声，目光落到她的脸上：“督军叫我代他向你表达谢意。另外，我想知道……”

    他顿了一下。

    甄朱专注地听他说话，偏偏好巧不巧，肚子竟然在这时候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咕噜声。

    声音虽然很轻，但因为书房里安静，听起来就很明显了。

    甄朱有点尴尬，他仿佛一愣，迟疑了下：“你没吃饭？”

    甄朱决定不再客气，点头。

    他露出微微的歉疚之色，站了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打开门，高声叫德嫂，让她带甄朱过去，先给她做点吃的。

    德嫂急忙跑了过来，自责粗心，领着甄朱走了。

    甄朱坐在饭厅里等。德嫂问她要不要吃面，甄朱点头，她进了厨房，动作很麻利，没一会儿，就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出来，闻起来香气扑鼻，甄朱饿的已经前胸贴后背了，拿起筷子，低头吃了起来。德嫂就坐在边上陪着，用带了点好奇的目光看她。吃一半的时候，忽然，外头仿佛传来一阵汽车停下的声音，接着，响起来门铃声。

    “这么晚了，还会是谁……”

    因为进来入厅的那扇大门已经关了，德嫂嘀咕了一声，急忙起身去开门。

    甄朱起先不以为意，低头继续吃着面，但是很快，她的那口面含在嘴里，筷子停了下来。

    客厅里，她听过的那道圆润柔软的女人嗓子飘进了她的耳朵。

    “……致深怎么样了……严重吗……”

    德嫂应了声，接着，传来鞋底啪嗒啪嗒敲着地板走路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德嫂回来了，看起来并没什么异色，见甄朱抬头望着她，笑眯眯解释说：“是徐先生的女朋友，京津有名的红角，小金花，捧的人那是排队，想看她的戏，票都买不到，她人很好，以前还特意送了我两张票。她刚听说了徐先生今晚的事，不放心，特意过来看他了。”

    甄朱慢慢咽下嘴里的那口面，肚子忽然就饱了，在浑然不觉的德嫂的注目下，勉强吃了剩下的面，放下了筷子。

    德嫂捧了空碗进厨房收拾。甄朱犹豫了下，悄悄去往书房的方向。

    她知道自己这样很没品，但没法子，控制不住。

    她轻手轻脚地靠近书房，发现书房的门没关严实，露着一道缝隙，忍不住靠了过去，屏住呼吸，透过那道缝隙，看了进去。

    小金花披着卷发，香云纱绸旗袍，脚上趿双黑色半皮半蕾丝面的拖鞋，两寸的跟，露出搽的鲜红的十个脚趾盖，看起来仿佛是闻讯后来不及收拾，匆匆就跑了出来，但这模样，比起白天精致的一番打扮，却更多了几分慵媚之色。

    徐致深站在书房中间，宽阔的后背对着门，甄朱看到小金花扑在他的怀里，低声抽泣。

    “……我听到消息，吓的人都要晕过去了，本来是想当时就来看你的，只是怕你有客，不好打扰，本想忍着明天再来，实在是忍不下去，就过来了，你怎样了？”

    徐致深仿佛在安慰她，扶着她肩，说自己没事。

    她擦了擦眼泪，仰脸望着他：“你这样，我实在不放心。德嫂有些粗心，晚上我留下吧，我照顾你。”

    徐致深将她抱着他腰的胳膊轻轻拿开，说：“不必了。我晚上还有事，你回去吧。”

    “致深……”

    小金花仿佛在掉眼泪，声音哽咽。

    “就这样吧，我没事。”徐致深说，声音听起来还挺温柔的，“你早些回去，安心睡觉。等我有空，去看你的戏……”

    他嘴里说着，仿佛觉察到了什么似的，突然回过头，两道目光，扫向门口的方向。

    甄朱慌忙缩头，弯腰飞快地脱下脚上的鞋，拿在手上，赤脚踩在地上，箭步上了楼梯，回了自己的房间。

    心脏砰砰地跳。

    过了一会儿，下面传来开门的声音，他喊德嫂送小金花出去，德嫂回来，他问：“薛小姐呢？”

    “应该是回房间了。我去叫她。”

    他仿佛迟疑了下：“不必了，我去叫吧，不早了，你去休息吧。”

    德嫂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甄朱听到房间门上传来敲门声，定了定神，慢慢地走了过去，打开门。

    “跟我来吧。”

    他看了她一眼，转身下去了。

    甄朱站在门口不动。

    他走了几步，感觉到她没跟上来，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跟我来，我有话要问你，很重要。”他说，语气是强调的。

    在他的注视之下，甄朱扬了扬下巴，关了门。一道上锁的声音。

    徐致深一愣，僵在那里，片刻后，走到她的门口，抬手要拍门，手拍上去的那一刻，又停了下来，迟疑着时，门缝下忽然窸窸窣窣，接着，一张纸被推了出来。

    他弯腰，捡起了纸。

    “我今天很累了，什么也记不得。我睡觉了。”

    她一笔一划地说。

    ……

    甄朱贴着门听外头，片刻后，他仿佛离去了，脚步声渐渐消失。

    她慢慢地吐出了胸中的一口气，回到床上，扑了下去，扯过被子，盖住了自己的脑袋。

    她这是自找的，原本就不该去偷看的。这下好了，一闭上眼睛，就是小金花抱住他，他温柔地安慰她，还说有空去看她戏的一幕。

    虽然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很正常，她也早就有心理准备了，这一辈子，他根本就不知道她是谁，更不可能为了她而等待，但还是忍不住要生气。

    她根本就睡不着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头昏脑涨，终于起了身，拧亮床头灯，看了眼房间里的钟，深夜十二点多了。

    她坐在床上，发了片刻的呆，慢慢地，忽然有点好奇，想知道他现在睡觉了没有，于是关灯，下了床，轻轻打开门，探头出去。

    二楼走道上的灯都已灭了，黑漆漆，轻悄悄，只有一楼客厅角落里的一盏夜灯还亮着。

    她轻手轻脚地来到那架通向一楼的菲律宾乌木楼梯旁，双手攀着楼梯的栏杆，努力探身下去，看书房的方向，忽然，听到身后一个声音说道：“你是在找我吗？”

    甄朱吓了一跳，慌忙站直身体，回头，看见楼梯对过去的二楼小厅里，一个人影坐在沙发里，黑暗中，有红色烟头一明一灭。

    是徐致深。他居然坐在这里！

    甄朱一时僵住，有点夜半做贼被主人当场抓住的尴尬。过了一会儿，她定下神，仿佛什么事都没有，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反正她是哑巴，不能说话。

    身后啪的一声轻响，灯亮了，徐致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说：“跟我来吧。”

    他撇下了她，下了楼，身影消失在了书房里。

    甄朱咬唇，在原地站了片刻，终于还是慢慢地下了楼梯，跟随他的脚步，进入了书房。

    他指了指书桌边的一张椅子，让她坐下去，拿出钢笔，帮她拧开笔帽，放在她面前的一叠信笺上，说：“当时你是怎么听到的，告诉我。我需要详细经过，越详细越好。”

    甄朱仰头，看了他一眼。

    他后靠在桌棱边上，离她很近。今晚从饭店回来后，应该还没有洗澡换衣服，说话的时候，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一种混合了烟草和淡淡火.药味的体息，一只五指修长的手，就松松地搭在桌沿边，身体姿势看起来很放松。但这或许仅仅只是为了缓解她的紧张，好让她告诉他他想知道的一切，因为他盯着她的两道目光，显得专注而严肃。

    甄朱没法抵抗这样的他，虽然心里的气还是没消，但默默地低头，拿起笔，把当时的经过写了下来，只是为了避免就自己能听懂英语要向他大费口舌，把当时的经过改成那两人说中国话，而她躲在门外偷听到的。

    他拿起纸，看完，显然并没有怀疑她改动的这个细节，让她再描述下那两个人的样貌，最后说：“你的这个线索很重要。如果再见到那两个人，你能认出来吗？”

    甄朱想了下，点头。

    他微微一笑，放下了纸，夸了一句：“你很不错。”

    甄朱心里甜丝丝的，只是马上就又想到今晚那个过来抱着他要留下“照顾”他的“女朋友”，顿时又来气了，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朝他淡淡点了点头，微微扬起下巴，转身就朝外走去，走到书房门口，抬手捏住门把手的时候，听到身后一个声音传了过来：“还有件事。晚上是你在我书房外偷听的？”

    甄朱慢慢地回头，见他双手插在两侧裤兜里，表情似笑非笑，朝着自己慢慢地走了过来。

    他越走越近，最后停在了她的边上，微微低头，目光盯着她被迫仰起来对着他的那张小脸。

    “偷听很好玩？嗯？”

    他的声音低沉，那个“嗯”声，拖着浓浓的尾音，让人禁不住地心慌意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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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红尘深处

﻿    或许是灯光的缘故, 他俯视她的一双瞳仁里, 仿佛闪烁着某种说不清也道不明的幽暗的微光。

    他应该是无意的，但是两人之间的距离，却是这么的近, 近的甄朱仿佛能感觉到他靠近时给自己带来的空气里的压力和热气。

    她的呼吸乱了, 脖颈变得发僵，手搭在那柄镂刻着瓣纹的黄铜门把上, 一动不动。

    ……

    她显然是被自己这突然的发难给吓到了。徐致深确定。而且, 先前他觉察到的门外的那个偷窥者，一定就是她。

    其实当时他并没有任何不快的感觉，所以也从没起过要去为难她的念头。只是不知道为什么, 刚才的那一刹那，看着她冷着脸, 今晚第二次在他眼皮子底下扬起个骄傲的小下巴转身就走, 那句话仿佛不经他的大脑，突然就从他的舌底冒了出来。

    老实说，私心里, 他对这个效果还是满意的。

    她的一双眼睛虽然不服输似地和他对峙着, 两片唇瓣，也依旧带了点固执似的紧紧抿着，但是她的脸颊却不会说谎。他清楚地看到, 她融融梨花似的粉嫩双颊, 就在他的注目之下, 慢慢地泛出了一层浅浅的红晕, 向着她耳垂的方向漾开。她的耳垂娇嫩而柔软，灯光映照下，可以清楚地看到，生了一层细细的仿佛婴儿似的茸毛。

    徐致深仿佛闻到了来自于她身上的淡淡的气息，像是香皂，又不仅仅只是香皂，还糅杂了一种别的什么，他下意识地想再闻一下，这气息却又消失了，再也捕捉不到。

    书房里有那么短暂的片刻，只剩下了静默。灯影里的两只人，就这样依门而立，谁都没有动。

    “问花花不言，嗅香香欲阑。消得个温存处，山六曲、翠屏间。”

    徐致深的脑海里，模模糊糊的，忽然浮现出少年时曾在闲书里曾读过的这么一句。

    他陡然惊觉，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立刻驱散了念头，肩膀微微一动，正要后退离她远些，见她垂下眼睛，忽然捉起他没有受伤的左侧那只手掌，迫它摊开，用她的指尖作笔，在他的手心里，飞快地写了几个字，然后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你有女友吗？”

    她停下，抬起一双明亮的眼睛，紧紧地望着他。

    徐致深猝不及防，一呆。

    他迟疑了下，终于，缓缓地摇了摇头。

    “你问这个做什么？这和你有关系？”

    但是摇头之后，他立刻就感到后悔了，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搭理她。

    之前她在门外偷窥，他并没觉得被冒犯，但此刻，或许是因为她这种和她身份完全不相称的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咄咄逼人，令他心里生出了一丝类似于隐私被人窥探的不悦。

    他的神色立刻就变了，语气也生硬了，刚才那种隔雾观花似的朦朦胧胧，顿时消失。

    他就这样，冷冷地看着她。

    甄朱咬了咬唇，垂下眼睛，再次捉起他的手，这次，慢慢地，用力地，一笔一画地写了什么，然后一把甩开，扭头，再没看他一眼，伴随着轻微咔嚓一声开锁的声音，她打开门，身影轻巧地出了书房，撇下他快步而去。

    他看得清清楚楚，她在他掌心里，用她的指尖，先是写了个“坏”，然后，画了个圈圈。

    徐致深起先不解，低头看着自己空白一片的手掌，研究了片刻，恍然。

    坏蛋。

    他在半敞的那扇门后，僵立了片刻。

    ……

    已经是下半夜了。

    徐致深回到自己也位于二楼的那间主卧，进了浴室。

    这么多年，像这样的小伤，他已经见惯不怪，除了有些疼痛，动作不便之外，寻常的事情，自己完全可以应付，只是这回不巧，伤的是右手。

    他单手，一颗一颗地解开扣子，略微吃力地脱去衣裳，露出精壮的身体，对着镜子，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取了毛巾，蘸水拧干，擦去身上还留着的残余血迹。

    最后他从浴室出来，仰面躺在了床上。

    这几天他忙碌极了，尤其是今天，发生的事情，此刻闭上眼睛，还如同走马灯似的，一幕一幕地在他面前闪现。

    他曾经历过不止一次的暗杀现场，不能说熟视无睹，但确实，从没有像今晚这样，那一幕，令他此刻想起来还感到有点后怕。

    军工厂的技术人员很快赶到现场，将爆.炸物的残留提取做了鉴定，结果也很快报到了他这里。

    这是上世纪末，欧洲才出现的烈性炸.药.黑.索金，威力远超梯恩梯，但它面世之初，是被推荐用于医疗，到目前为止，即便是在西方的武.器黑市里，也很少出现黑.索.金炸.弹的踪影。

    但是今晚，这团小小的，因为做成火柴盒形状而躲过安全检查被带了进去的东西，如果不是预先得到提醒，他难以想象，如果它按照暗杀者的最初设想如愿爆.炸的话，今晚的法华饭店西厅，将会变成什么样的人间地狱。

    是什么人，竟然能想到利用这种西方最先进的爆.炸设备来阻止张效年的北上复出？

    他额头被一块铁皮划破，因为伤口不大，所以没包扎。

    但是现在，它忽然开始抽痛，一下一下地跳。肩膀处的伤仿佛也跟着表达不满，令他感到很是不适。

    他抬手摸了摸额，放下手时，停在了眼睛前。

    他睁开眼睛，望着空白的手心，想起今晚她留给自己的最后两个字，忍不住歪了歪嘴，轻轻嘶了一声，慢慢地翻了个身。

    ……

    第二天，甄朱早早地醒来，起床收拾好，依旧穿着那身女学生装。

    七点半，德嫂来叫她下去吃早饭。

    甄朱下去，来到餐厅，看见徐致深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大概因为受伤，今天似乎没出门的打算，只穿了件衬衫，靠在椅背上，面前摆着一副吃完了东西的空餐具。

    她来了，他就起了身，淡淡地道：“早上我帮你联系过医生了，过几天就会回津。你再等等。”

    甄朱点头，见德嫂给自己端来东西，急忙站起来去接，向她微笑表谢。

    他瞥了眼她身上的女学生装：“九点钟，王副官会过来，接你去服装店备置几套衣服，你吃完饭，准备一下。”

    甄朱一愣，抬头看他，他已经出了餐厅。

    甄朱今早胃口很好，一个人吃完一大份的早饭，回到房间，看了下钟，才八点多。

    她站在二楼自己房间的窗前，透过明亮的窗户，看到徐致深坐在楼下花园泳池畔的一柄太阳伞下。

    一个医生带着护士来了，给他检查肩膀的伤口，换药，医生离开之后，他没起来，继续坐在那里，德嫂给他送去了一叠报纸，一壶茶。

    他倒了杯茶水，拿起报纸，两条长腿抬了起来，搁在面前的一张矮桌上，靠在椅背上，翻起了报纸。

    ……

    今早的各大报纸，头条全部都是昨晚发生在法华饭店的爆.炸案，各家文字尽情渲染，除了称赞徐致深反应机敏，临危不惧，舍身化解危机之外，就是在猜测到底谁是幕后主使。总统府几乎是众矢之的，因两家不和，人尽皆知。但也有人猜疑，暗指是江东谭湘所为，毕竟，谭家实力在各省督军中不容小觑，依附者众，野心勃勃，谭家公子谭青麟也非庸碌之辈，人称江东小王，一直助力谭湘想操控国会为己所用，从前就是败于张效年，谭家这才含恨出京，据传得到外国势力帮助，据地公然自治，附近数省，纷纷效仿，从而引发南北分裂，舆情哗然。张效年现在如果北上再次执掌总理院，无论是出于立威还是迫于舆论，必定会拿谭湘开刀，谭家要暗杀他，也是合情合理。

    徐致深一目十行，翻阅完报纸，放了下去，目光落在泳池的的一汪碧波之上，微微出神之际，门房找了过来，手里提了个食盒，说刚才小金花派人，送来了一罐她亲自熬的鸡汤。

    徐致深表情并没多大波动，只是让德嫂把鸡汤提了进去。

    九点钟，王副官准时过来。

    德嫂上楼去叫甄朱。

    甄朱下来，朝王副官含笑表谢，经过徐致深身边的时候，眼角都没看他一下。

    徐致深上了二楼，站在露台上，看着她上了王副官的车，汽车出了铁门，消失在了视线里。

    他额头和肩膀上的伤，好像又有点疼了起来。

    ……

    王副官中午不到就回来了，但只有他一人，她却没有同行。

    王副官说，他的汽车停在路上，出来要去法华饭店取她行李，发现一只轮胎破了，漏了气，车里没有备用轮胎，等着汽修厂工人来的时候，遇到了石家公子，石公子知道后，说可以送她去取行李，拉着她就上了车，他修好轮胎后，特意也去了趟法华饭店，仆欧说薛小姐已经退房，也拿走了行礼，于是他就先回来了。

    “薛小姐还没到家？”

    王副官见徐致深脸色仿佛有点沉，往里张望了一眼，不安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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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红尘深处

﻿    甄朱被王副官带着, 先是去了天津卫最有名的老字号中式衣铺老香锦。

    如今西风东渐, 京津沪三地的新派名媛淑女虽然竞相追捧洋装，洋装衣铺如雨后春笋遍地而起，但在天津卫, 老香锦的字号却始终屹立不倒, 毕竟，不是人人都爱洋装, 也不是所有场合都适合洋装, 大户人家里的年轻小姐和太太们依旧是这家老字号的常客，以面料讲究，手工细致而著称, 自然，价也是不菲。

    徐致深的名字, 在京津达官贵人圈里, 无人不知，老香锦的掌柜专门和这圈子里的人打交道，自然也听说过, 知道这个被带进来的女学生是徐致深送来的, 虽然不会说话，但却也另眼看待，亲自接待, 推荐定做了好些, 面料有适合这种天气的杭罗, 真丝, 香云纱，也有为接下来稍转凉而备的古香缎，素绉缎，乔其绒，金玉缎，花色也非常适合年轻女孩。

    甄朱没想着要定这么多，何况，本来就要徐致深带自己去看病了，外加来这里白吃白喝白住，凭两人现在的关系，她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再要人家破费给自己置办这么多衣服，于是摇头，王副官明白她的意思，就低声解释说，这是徐长官的意思。因为前夜法华西厅的事，张大帅对她赞不绝口，要给她发放奖金，这些都是她应得的。

    这样一说，甄朱也就不坚持了。

    女人天生喜欢漂亮的衣服，她也不例外。因为从前职业的关系，她对中式服装外情有独钟，很有自己的审美眼光。这家铺子里的衣服也确实很美，在掌柜推荐下，最后她往身上换了套成衣，上褂下裙，琵琶襟，掐细牙边，淡雅的烟蓝底色，领口和袖边刺着精致的花朵。

    虽然是老式褂裙，但少女的娇美温软和闺秀的雅致书香，因为这套衣裳，在她身上完美地得以呈现，如果不说，凭谁也不会想到，她会是来自川西县城乡下一个被夫家给休了的哑女。

    更衣室出来的时候，不止掌柜的赞不绝口，说出去了就是在给自己脸上贴金，连一向稳重的王副官，目光仿佛也随之一亮，在她身上停留着，直到她看向他，王副官才老脸一热，赶紧挪开了视线。

    接下来就是王副官对徐致深提及的这一幕了。从衣铺出来，原本打算去饭店取行李的，结果意外地发现停在路边的汽车轮胎坏了，等着的时候，石经纶适时出现，半邀半拉地把甄朱给弄上了他的汽车，载着她就扬长而去。

    王副官汇报完毕，知道石经纶这会儿还没把薛小姐送回来，长官好像有点不快，心里未免忐忑，毕竟，石公子风流公子哥的名声，在天津卫人尽皆知，薛小姐从小地方初来乍到，又不会说话，万一要是弄出点不好……

    也难怪长官不放心。

    “长官，是卑职做事不周。我这就去找。”

    王副官急忙说道，转身要走。

    “算了。”徐致深皱了皱眉。

    石经纶虽然风流，但知道她是他这里出去的，想必不至于敢乱来。

    王副官擦了擦汗。

    侍卫官送来一封新到的电报，徐致深拆开。

    电报是北京总统府发来的，却不是官方文章，而是总统发给他的私人电报，语气并不带官样腔调，说自己第一时间得知发生在法华饭店的爆炸暗杀活动，十分愤慨，幸好得他挺身解危，及时制止惨案，十分欣慰，又得知他因此受伤，很是记挂，所以特意拍送电报，予以抚慰，让他安心养伤，早日康复，同时表示，他已经敦促天津警察总局全力调查，争取早日将幕后真凶绳之以法。

    徐致深看完电报，沉吟片刻，上了楼，片刻后下来，已经换了军制服，准备外出。

    王副官急忙劝：“长官，张大帅特意叮嘱过，让长官你这几天在家好好休息……”

    徐致深没说话，只弯腰下去，紧了紧鞋带，起身往外而去。

    王副官急忙跟了上去。

    ……

    徐致深来到位于小西关附近一处关押重犯的秘密刑所，出来后，转道去了张效年的公馆。

    张效年前夜毫发无损，只是他心脏有点不好，当时冲击波太大，也是受了点影响，遵照医嘱，今天也在公馆里休养，徐致深进去的时候，医生刚走，他的一个姨太太正在给他捏肩，听人报他来了，张效年立刻让姨太太下去，自己亲自出了小厅迎接，亲热地带他进去，入座后责备：“伤怎么样了？正想打个电话问呢。不是叫你这几天好好休息吗，又出来做什么？你们年轻人，身体是有本钱，但自己也要注意，不能逞强，免得老来这里不对，那里不好，整天离不开药罐子，我这把老骨头，就是个例子。”

    徐致深坐下，微笑道：“伤的问题不大，多谢督军关心。我跑惯了，在家也待不住，刚才索性去了趟小西关。”

    “怎么样？审讯有结果了吗？”张效年神色立刻变得凝重。

    徐致深摇了摇头，语气平淡：“该上的手段，都用过了，我刚才亲眼看了，这个人的意志已经完全崩溃，绝对不会再有隐瞒。他只是个被雇佣的单线联系杀手，上线供出后，今早警察局就向我汇报了，说发现尸体，初步判断是在前夜爆炸发生不久遇害。也就是说，这条线没有任何价值了。”

    张效年咬牙切齿：“日他奶奶的，叫我抓到，老子非要把他们千刀万剐了不可！”

    徐致深不语。

    “对了，那个女的，她应该能认出当天那两个人吧？你务必要保护好她的安全。”张效年忽然想了起来，叮嘱。

    徐致深应了声是。

    张效年如今毕竟春风得意，又逢大难不死，秉信必有后福，心情渐渐好转，笑道：“致深，你也知道，我老张这一辈子，娶了十几个姨太太，也是祖宗不积德，除了丫头片子，连个儿子都没养活，我是把你当成儿子来看的，下月是我五十大寿。我知道，昨晚那事一出，今天已经有人在背后看热闹，说我不敢办寿。我老张能走到今天，是被吓出来的？不但要办，还要风风光光大办！到时候你一定要来，我会给你准备一个惊喜。”

    张效年仿佛有些得意。

    徐致深笑道：“督军五十大寿，应当由我给督军备礼，我怎么敢要督军给的惊喜？”

    张效年哈哈大笑，亲热地拍了拍他没受伤的一侧肩膀：“你还跟我客气什么，我的就是你的，我的喜事，那就是你的喜事。到时候你一定要来。”

    ……

    徐致深回到公馆的时候，天早就黑了。

    他从汽车里下来，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二楼尽头那个房间的窗户。

    窗户里并没有像他所想的那样，亮着灯光。

    他进到客厅，德嫂听到动静，脸上带笑地迎了出来，殷勤地问他晚饭，他说已经在外吃过了，说完，看了眼二楼，随口般地问了一句：“薛小姐回了吧？已经睡觉了？”

    德嫂摇头：“还没有。”

    徐致深站在那里，眉头不易觉察地蹙了一蹙，目光落向客厅里的那座大钟。

    九点一刻了。

    德嫂并没觉察，像往常一样，转身急忙去给他准备茶水，等下送到他的书房里。

    ……

    这个时间，甄朱正被石经纶拉着去了英租界，坐在装修豪华的著名的蛱蝶电影院里，看着一场最新上映的美国米高梅电影公司爱情片。

    这家电影院新开不久，是由一个英籍印度人所办的，一天只放两场，票价昂贵，四元一张，相当于一个工人月工资的三分之一，一开业，就成了津门的达官显贵们用以追赶时髦的乐园之地。

    白天，甄朱上了石经纶的汽车，就跟落入了传销头子手里似的，从饭店出来后，石经纶并没有立刻送她回去，而是以那天自己冒着危险帮了她忙为借口，半是强迫，半是游说，带着她先是去逛百货商店，也不管她要不要，自己看中什么就买买买，接着带她去西餐厅吃饭，又逛跑马场，天黑后，将她弄到了电影院，说带她开眼界，瞧瞧西方人是怎么自由恋爱，怎么罗曼蒂克。

    电影确实很罗曼蒂克，看完了出来，已经十点多，不早了，然而，这却是天津的达官贵人们夜生活的最美妙时刻。站在电影院门口，石经纶显然意犹未尽，兴致勃勃地说带她再去舞厅跳舞。

    甄朱急忙摇头。

    “没关系，我教你，保准一教就会。”

    甄朱再次摇头。

    “走吧，走吧……”

    他拉起她的手。甄朱挣脱开，沉下了脸，转身要招黄包车，自己离开。

    石经纶嗳了一声，只好让步：“好了好了，今天就这样吧，我送你回去。”

    甄朱这才朝他露出笑容，点了点头。

    石经纶花间游走，风流倜傥，见识过各种莺莺燕燕，却不知道为什么，到了这个新认识才不过几天的小哑巴面前，会变得这么讲究君子风度，空有贼心没贼胆，刚才坐在电影院里，心思哪里在那块幕布上，不断回味着白天第一眼看到她的焕然一新的惊艳模样，忍不住就偷偷看她，见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模样乖巧，惹人爱怜，几次想借着黑，伸手过去握她的手，硬是不敢。这会儿见她死活不肯去舞厅了，面上仿佛也露出了疲倦之色，不忍再强迫，于是送她回来，到了徐公馆大门前，停下车，放她下来。

    “你的东西！”

    见她仿佛不要，石经纶赶紧下车，亲自充当小厮，把那些他买给她的东西，吃的用的玩的，抱了起来，跟着她进来，来到了客厅大门口。

    德嫂闻声跑了出来。

    “赶紧的，把东西都搬到小姐屋里去！”

    石经纶把袋子一股脑儿塞到了德嫂怀里。

    德嫂哎了一声，搬着一大堆东西进去了。

    甄朱无可奈何。站在台阶上，想着他今天也是陪了自己一天，人也不错，于是转身，向他合掌言谢，和他道别。

    “明天我再来接你出去！我跟你说，天津卫多的是好吃好玩的地方，今天时间太紧了。”

    甄朱急忙摇头。

    “摇什么头！就这样定了！你放心，徐兄那里，明天我跟他打声招呼就是了。今晚不早了，他受了伤，应该睡了，我就不叨扰他，先走了。”

    他说完，和甄朱挥了挥手，转身朝大门走去。

    甄朱急了，赶紧追上去，从后拉住了他的衣袖，摇头。

    石经纶停下脚步，转头望着她。

    分明知道她的意思，却故意装着不懂。

    花园步道旁的夜灯亮着，柔和的灯光照在她的面庞之上，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晚上她被自己的玫瑰砸中后仰头的一幕，心底仿佛被什么给撩拨了一下。

    “不舍得我走吗？”

    他戏谑着，声音却不自觉地放低了下去，朝她凑过去脸。

    “上次你亲了我一口，要不，再亲我一下？”

    他指了指自己的另侧脸颊。

    甄朱翻了他一个白眼，撇下他转身朝里去了。

    石经纶轻笑，双手松松地插在裤兜里，目送她背影消失在客厅那扇大门之后，这才转身里去。

    ……

    二楼漆黑一片，没亮灯。

    甄朱刚才撇下石经纶转身往一楼大厅里去的时候，如果稍微抬一下头，就能看到大门上方那个露台的角落里，有一支红色的烟头，在夜色里一闪一灭。

    徐致深静静地隐没在夜色里，望着石经纶一边吹着愉快的口哨，一边晃荡了出去，汽车亮起车灯，在引擎的轰鸣声中开走。他将手里的烟掐灭在栏杆上，随手丢了下去，转身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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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红尘深处

﻿    石经纶今天买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大多都是舶来的, 香水、化妆品，糖果、丝巾、帽子，洋娃娃……花花绿绿, 包装精美, 德嫂一边抱着往楼上去，一边和从后头赶上来的甄朱说着话：“石公子出手还真阔绰啊, 这要花多少钱, 都是洋货……呦，洋囡囡的眼睛还会眨……”

    “啪”的一声，因为东西太多, 德嫂一时没拿牢，一只装着太妃糖的精美铁盒掉到了地上, 盖子散开, 糖果掉了些出来。

    德嫂哎了一声，停在楼梯口。

    还是还不掉了，这些东西甄朱也只能先收下。想着德嫂借自己衣服穿, 这几天对她也颇多的照顾, 这些东西里，能吃用的，好像也就只有糖果了, 就想送她一盒, 于是弯腰下去, 在楼梯上捡起散落的糖果, 放回在盒子里，拿着正要上去，德嫂的声音好像安静了下来，抬头，微微一怔，见徐致深从走廊上走了过来，就停在了楼梯口，仿佛正要下去似的。

    德嫂急忙给他让出道，解释道：“刚才石公子送薛小姐回来，还送了她这些礼物，我正要帮小姐拿到房间里。”

    徐致深没说什么，视线只在甄朱身上落了片刻，就从边上经过，下到一楼，身影消失在书房里。

    德嫂就送甄朱回了房间。甄朱挑了一盒巧克力和刚才的太妃糖送给她，她起先不要，后来还是接了，再三向她表示感谢，又说：“小姐你这身新衣，真是衬人，我刚第一眼看到你，差点没认出来！你要打扮打扮，再治好了病能说话，我看也就不比津门那些大家闺秀要差多少了。”

    她用自己能想到出的最高的赞美恭维了甄朱一番后，高高兴兴地出去了。

    今天在外头逛了一天，这会儿终于回来，甄朱确实也是累了，把东西草草归置了下，锁了门，正要脱衣去洗澡，门却又被敲响，打开，见德嫂回来了，站在门外说：“刚才我给先生送鸡汤，他叫我请你去书房。”

    甄朱一怔，点了点头，稍稍整理了下衣裳，出来下到一楼，走到书房那扇门前，敲了敲，等了一会儿，没听见里头有反应，试着推了推，门是虚掩的，就推开，走了进去，站在书房中间，和他面对着面。

    他靠坐在书桌后的那张椅子里，身上还穿着军制服，面前摊开一叠不知道是什么文件的玩意儿，手里却玩弄似的拨着支还没开帽的水笔，眼睛笔直地盯着甄朱，视线从她的头脸扫到裙裾，最后回到她的脸上。

    和刚才在楼梯口相遇时的样子相比，表情看起来有点阴沉。

    甄朱眼尖，一眼就看到他的桌边摆着个青瓷盅，盖子开着，想必就是德嫂给他送的那个“鸡汤”，知道它的来历，心里就又来气了，也不回避他的目光，就这么看着他。

    “知道几点了？”

    他有点突兀地开口，把手里的水笔掷在桌上，“啪”的一声，水笔又顺着平滑的乌木桌面朝前滑出去了将近半尺，才勘勘停了下来，笔身和桌面发出轻微却刺耳的绵长的刮擦之声。

    甄朱是个小哑巴，所以不必开口，只点了点头。

    他好像有点意外于她的这个回应，顿了一顿，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几下：“知道几点，还和人玩到这么晚才回来？三更半夜，你和石经纶才认识几天？知道他是什么人？”

    甄朱没半点反应。

    书房里就沉默了下来，气氛变得未免尴尬。

    渐渐地，他看起来仿佛有点头疼似的，指尖揉了揉额头那道伤口的附近，仿佛在用尽量克制的声音说道：“叫你过来，是要跟你说一声，明天起，不许外出了，就待在家里！”

    甄朱盯了眼那盅显然是被喝过的鸡汤，转身就走。

    在她快要出门的时候，听到身后他的声音明显提了起来：“我跟你说话，你听见了没？”

    甄朱回头，见他双眉紧皱地看着自己，于是掉头，继续朝前走去。

    “站住！”

    伴随着椅子被拖动的声音，他似乎站了起来。

    甄朱回头，见他果然朝自己快步走了过来，但没靠的太近，最后停在了她的身后。

    “薛小姐，我并没有别的意思，也无意干涉你和谁交往的自由，只是有一点，我希望你能明白，我答应帮你治病，把你带出来，那么对你就是负有责任的。这里和你熟悉的长义县完全不一样，你人生地不熟，所以我这样的安排，完全是为了你好。另外，法华饭店事件，你是当晚唯一目击者，没有证据表明那两个人没有觉察到你并且正在暗中谋划对你的不利，所以为了你的安全起见，你的一切行动，都必须要向我报告，并且无条件地服从我的安排！”

    他说的斩钉截铁，像是在教训他的部下，听起来又是那么的正气浩然，甄朱没法子反对，和他对望了片刻，目光忍不住又飘到那盅鸡汤上，停了一停，转身走了。

    徐致深望着那抹烟蓝色的轻盈背影消失在了自己的视线里，忍不住又揉了揉头。

    好像不但伤口泛疼，现在连两边的太阳穴，也跟着有点疼了起来。

    ……

    甄朱回到自己房间，洗了澡睡下去。

    身下的床铺柔软无比，人一躺下去，就像是陷入了一团棉花云里，比从前她在薛家睡的那张用硬木板临时搭起来的床不知道要舒服多少。但她却一直没怎么睡的着觉。大约到了凌晨两三点，朦朦胧胧终于有点睡意的时候，被外头走廊上发出的一阵脚步声给惊醒了。

    她睁开眼睛，竖着耳朵仔细听，隐隐仿佛听到楼梯口传来德嫂的说话声，于是翻身下床，开了一道门缝，声音就变得清楚了不少。

    “……徐先生发烧了！身上烫的跟着了火似的！也不叫我，刚才还是他自己去厨房喝水，打碎了茶壶，我被惊醒，出来才知道的！我说打电话请医生来，他说不用，自己找了两颗药吞了下去，我看他的样子，总是不放心……”

    “要不通知王副官？”应话的是门房。

    “德嫂，老王！”徐致深的声音从走廊另头隐隐地响了起来，“我没事，你们不必咋咋忽忽吵醒人了，不早了，全都去睡了！”

    德嫂和门房仿佛无可奈何，又低声嘀咕了几句，德嫂最后说：“那我们去睡了，徐先生你要是还不舒服，千万不要熬，叫我们一声就好！”

    一阵窸窸窣窣和放轻了的脚步声以及关门声，楼下大厅刚才亮起来的灯灭了，周围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那盏夜灯，还发着柔和的一团光晕。

    甄朱轻轻关上了门。

    他受了伤，不好好休息，到处跑，看起来睡的也不多，还抽烟那么凶，尼古丁对伤口的愈合是有刺激的，现在发烧，极有可能是因为伤口发炎抵抗力下降而导致的后果。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再也没有丝毫睡意了，一直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楼下德嫂想必已经睡了过去。

    整座房子，安静极了，就像一个深沉的大海，将她完全地包裹了起来。

    她终于还是忍不住，赤脚下了地，打开房间的门，顺着走廊，借着一楼溢出来的夜灯照明的光，无声无息朝着他的卧室走去。

    他的卧房也在二楼，拐角过去的那间主卧。

    甄朱停在了那扇厚实的木门前，发现门没关牢，留着一道缝隙，里面黑漆漆的，他应该是睡了过去了。

    甄朱屏住呼吸，在门口待了片刻，没听到里面有什么动静，终于稍稍放下了心，转身，轻手轻脚要回去的时候，鼻息里忽然闻到了一缕香烟的味道。

    味道很淡，但她敏感的鼻子还是立刻就捕捉到了。

    来自于他的房间，就从那道门缝里飘出来的。

    甄朱愣了一下，心里忽然恼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推开些门，果然，看见昏暗里，亮着个红色的烟头。

    她一下推开了门，摸索着，很快找到门边的电灯开关，啪的一下，灯亮了。

    徐致深没换睡衣，身上还套着那件原本衬在军制服外套下的衬衫，他半卧半靠地仰在那张宽大的酸枝红木欧式床头上，裤子也没脱，两条长腿四平八叉地压在被子上，腰后胡乱垫了几个枕头，一手枕着后脑，脸微微往后仰，闭着眼睛，嘴里还咬着半支烟，仿佛睡了过去，又仿佛醒着。边上的床头柜上，凌乱地摆着个空杯子，几颗药丸，还有打火机和一个开着的烟盒，地上是几个烟头以及掉了一地的烟灰。

    灯突然亮了，他睁开眼睛，仿佛感到刺目，皱着眉头，一脸不快地转过脸，看向门口的方向，一愣。

    甄朱在他错愕的目光中，径直走到床边，伸手就把他嘴里还叼着的烟给拔了下来，扔到地上。因为自己是赤脚的，顺脚套了一只他相较于她的脚显得有些硕大的鞋，踩上去用鞋底用力碾了几脚，然后四顾，找了张纸和笔，弯下腰去，在上头迅速写了一行字，展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你的医生没有叮嘱过你，受伤了不能抽烟吗？”

    白痴都知道这个道理啊！

    他皱着眉，视线越过那张纸，从她踩在地板上的那只赤着的纤纤玉足往上，沿着她露在睡衣下摆外的一截光润的小腿，往上，腰、胸口，脖颈，最后来到了她的脸上，停驻了片刻，双眉渐渐舒展。

    忽然，他唇角微微勾了勾，脸跟着就飞快地扭向了对墙的方向。

    甄朱觉得自己应该没看花眼，就在刚才，他转脸的那一瞬间，他在讥笑自己？

    她又想起书房里那一盅被喝过的鸡汤，心里顿时懊悔了。

    她绷起了脸，放下纸笔，转身就走。

    “我难受，还口渴，你去给我倒杯水吧。”

    身后传来他慢吞吞的说话声。

    甄朱停住脚步，回头，见他已经坐了起来，扭脸看着自己。

    光影下，有几道漆黑的额发随着自然的角度挂了下来，垂在他一侧的眉峰上，双眸雾沉沉的，鼻影高而挺直，薄却轮廓分明的唇，下颌线条削瘦而坚毅，身上那件军制服下的衬衫被滚的皱巴巴的，上头扣子敞着，露出了一侧的锁骨。他整个人看起来……

    憔悴，疲倦，虚弱，颓荡，却又性感的要命，和白天的样子，完全是两种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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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红尘深处

﻿    甄朱不忍心拒绝这样的徐致深, 哪怕他喝了小金花送的鸡汤, 她也没法再生他的气。

    在他两道目光注视之下，她乖乖地走回到他的床边，拿起空的玻璃杯, 转身出去了卧室, 很快就回来了，将手中的那杯温水, 递给了他。

    他似乎真的很渴, 接过来后，仰起脖子就喝，甄朱站在床边, 能清楚地听到他下咽时发出的咕咚咕咚的甘甜的声音，充满男性感的喉结随着他吞咽的动作快速地上下滚动着, 大约是喝的太急了, 杯沿口溢出了一道水痕，沿着他的下巴流了下来，经过脖颈, 倏然消失在了他散着领口的衣襟里, 皱巴巴的衬衫就显出了一道被水打湿的深色痕迹，水痕慢慢地扩大……

    甄朱屏住了呼吸。

    他一口气把水喝的涓滴不剩，将空杯子递还给她, 她接过的时候, 两人有短暂的手指皮肤相触。

    他皮肤滚烫, 真的像着了火。

    甄朱回过神儿, 急忙接了过来，指了指杯子，意思是自己再去给他倒一杯水来放着，免得他等下又口渴。

    她将头顶有些刺目的大灯关了，改开灯光柔和些的壁灯照明，回来的时候，见他已经躺了下去，原本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仿佛睡了过去似的，大约听到她放轻了的脚步声，又睁开，微微歪过脸，默默地看着她。

    甄朱将水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把凌乱的柜面和地上的几个烟蒂烟灰一并收拾了，香烟和打火机也收了，临走前，拿起床头柜上的她刚写过字的那张纸和笔，俯身下去，低头正要再写几个字，提醒他不要抽烟，好好睡觉，有事可以叫她，侧旁却忽然无声无息地伸过来一只男人的手，将那张纸压在了手背下，手心摊开，向着她的笔尖。

    甄朱瞥了他一眼，对上了两道黑黢黢的目光。

    卧室里没有半点杂音，耳畔只有他因为发烧而变得明显粗重的呼吸之声，昏黄色的灯光下，一丝若有似无的带了点暧昧的气息，仿佛随了他的这个动作，慢慢地蔓延了开来。

    他这是故意的？要她在他的手心里写字？

    甄朱心跳蓦然加快，试图去抽那张纸，纸却被他手背牢牢地压住。

    甄朱有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感到自己后背开始燥热，不再试图去抽那张纸了，放下了笔，转身要走，手背一烫，他那只压住了纸的手已经翻了过来，包住了她的手。

    甄朱胳膊挣扎了下，想抽出手，却被他捏的紧紧，他微微一扯，她站立不稳，人就趴到他的床边。

    她的脸涨红了，抬起头，见他目光注视着自己，眼睛微微闪烁，唇角上勾，连垂下的额发仿佛都透出些邪气了。

    “当初你不是挺有骨气，在我面前梗着脖子自己要回薛家的吗？”

    他朝她倾身靠过来一些，炙热的拇指指腹仿似无意般地轻蹭着她清凉如玉的指，沙哑的类似于呢喃的一声戏谑低语，在她耳畔响了起来。

    他的身体是如此的烫，随着他的靠近，甄朱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炙热的体温。她的脑门也跟着轰的一热，心跳的几乎要蹦出了喉咙，但却不是因为他向自己靠近而生出的欢喜。

    她听了出来，他的语气里，亲昵之外，分明还带了点隐含着得意似的轻佻的意味。

    她似乎被他看穿了，这个显然洞悉了女人一切的深沉的男人，并且就在这一时刻，也纡尊降贵地愿意向她这个投怀送抱的女人施舍些来自于他的慷慨。

    但这不是她想要的，更不是她今夜跑到他面给他端水的初衷。

    她用力地掰开他那只捏着自己手的手掌，在他略微错愕的目光注视下，从他床前站了起来，看了眼床头柜上的那杯水，端了起来，转身走了出去。

    ……

    第二天清早，甄朱像前几天那样，下去吃早饭。

    徐致深已经在餐厅里了，坐在他自己的位置上。早上刚洗过澡的样子，换了整齐的衣服，短发带着点微微的潮意，脸也刮的干干净净，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精神，看起来应该已经退烧了。

    昨夜他发烧时那幅稍带邋遢的样子和随后发生的意外，就仿佛是个梦境。

    他似乎下来的很早，已经吃完了面前的东西，正靠在椅背上，翻着手里的一张报纸，表情严肃，德嫂跟着甄朱进来了，给甄朱摆着碗筷，看了她一眼，关切地问：“薛小姐昨晚没睡好？看起来脸色不大好啊！”

    甄朱朝她笑了一笑，摇头表示自己没事，接过碗筷，坐了下去，低头吃起早饭。

    徐致深放下了报纸，起身走了出去，鞋底落在地板上的声音，渐渐消失。

    德嫂就坐在甄朱的旁边，大约是留意到了徐致深刚才对着甄朱时的冷淡，靠过来一些，压低声安慰她：“嗳，徐先生吧，你别看他这样，没什么话，其实人很好的，对我们这些工人都很周到，昨晚你回来确实迟了些，他不放心，就算说了你几句，那也是为了你好，你别往心里去，津门这地方乱着呢，以后你就知道了。”

    甄朱胡乱点头。

    德嫂不顾她阻拦，又给她添了点粥：“我看你有点瘦，你多吃点，身体要紧。你还不知道吧，昨晚徐先生发了高烧，又不让叫医生来，我担心的很，幸好他底子好，早上起来就退烧了。哎，说起来我也是不懂了，徐先生怎么就不让小金花搬过来，要是住一起了，像昨晚有个头疼脑热的，身边也有人照顾，你说是不是？我来这里做事三年了，你还是头个住到这房子里的小姐呢，不瞒你说，我一开始还挺吃惊……”

    大概因为昨晚结下的“友谊”，德嫂今早明显和甄朱亲热了许多，在旁絮絮叨叨个不停。

    甄朱情绪原本有点低落，听她念叨，渐渐地，心情忽然又好了起来。

    正在这时，外面起了门铃声，德嫂急忙打住，起身出去，过了一会儿，客厅里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有客上门了，徐致深仿佛出来了，甄朱听到了他和石经纶的说话声。

    过了一会儿，德嫂来叫甄朱，笑眯眯说道：“石先生真是有心人，这一大早地就来接你了，说是昨晚和你约好的。徐先生叫你出去。”

    甄朱慢慢吐出一口气，跟着德嫂去往客厅。

    徐致深和石经纶坐在沙发里，两人谈着笑。

    “……昨晚送薛小姐回，有些迟了，怕你已经睡下，就没打扰。现在外头人人都在议论你，徐兄你如今可是成了大英雄，风光无限啊！”

    “不过侥幸而已。英雄要是这么容易做，全津门岂非人人都是？”

    石经纶哈哈大笑：“徐兄你就不必自谦了。我是真有点后悔，那晚上跑的未免快了些，否则出去了，也能沾些风光。不过，塞翁失马，焉知祸福，徐兄你赢了名声，小弟我胸无大志，有幸能救美于危险之外，也是心满意足了！”

    徐致深嘴角扯了扯，转了话题：“石伯父还没回津？”

    “过些天就回了。我爹也知道了那晚上的事，说等他回来，要亲□□问你……”

    石经纶说着话，忽然看到甄朱跟着德嫂出来了，眼睛一亮，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拿起面前的一束玫瑰，朝她快步走了过去，递给了她：“送你的，喜不喜欢？”

    甄朱下意识地瞥了眼徐致深。

    他靠在沙发上，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眼睛看向门外的方向，面无表情。

    甄朱迟疑着，石经纶就把花转给了一旁的德嫂，德嫂接了过来。

    徐致深将茶盏放回在了茶几上，站了起来，目光转向甄朱，和她对望了一眼，说：“石公子来接你了，说是昨晚和你约好了。”语气平淡。

    “走吧！”

    石经纶笑眯眯地催促，看向徐致深：“昨晚回的稍迟了些，为免徐兄担忧，今天向徐兄保证，早点送你这个小老乡回。”

    徐致深笑了笑，双手插，进裤兜里，不置可否的样子。

    甄朱慢慢收回目光，看向石经纶，摇了摇头，向他露出歉意的笑，接着拿了纸笔出来，写道：“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今天有点累，不想出门，另外，过几天就去看病了，想休息好，养好精神去看医生。”

    石经纶脸上露出失望之色。

    甄朱朝他合掌，做拜托感谢之状。

    石经纶终于点了点头：“好吧，你看病要紧，那就好好休息。”

    甄朱松了口气，朝他露出感激的笑容。

    石经纶转向徐致深，问医生的情况，徐致深简单应答了几句，石经纶点头：“我知道那个医生，很不错，你安排的，我放心，就不插手了，要是有什么需要的地方，尽管开口。”

    徐致深微笑点头。

    石经纶来到甄朱面前，柔声道：“薛小姐，那这几天我就不来打扰你了，我给你留张我的名片吧，上面有我的联系方式，你要是有事，无论什么事，叫德嫂帮你打个电话给我，我随叫随到。”

    他从内兜里取出一张烫金名片，递给了甄朱。

    无论是出于礼貌还是对他善意的回应，甄朱不可能不接，于是双手接过，点头表示感谢。

    ……

    徐致深送走了石经纶，没片刻，甄朱听到汽车开出去的声音，他自己也出去了，到了晚上才回来。

    接下里的几天，甄朱连早饭的时间也不大能碰到他了。

    她有一种感觉，他仿佛是在刻意回避她。

    那个晚上的一幕，虽然过去才没几天，但甄朱想起来，总觉得好像是在做梦。

    她未免有点度日如年。这样和他同住一个屋檐下，感觉非常尴尬。

    沮丧的时候，她甚至想，要是那天晚上，他挑逗——这个说法，应该没错，他当时显然是在挑逗她，她要是顺着他了，现在两人会是什么关系？

    但是都过去了，他现在对她，态度显然更加冷漠了。现在她什么也不想，还是快些去看医生，希望能早些把病治好，先尽快恢复说话的能力。

    终于到了和医生约好的那天，因为兴奋和期待，她早早就醒了，穿好衣服下来。

    早餐依旧不见徐致深，甄朱也根本不知道他在不在家。

    甄朱被德嫂陪着出来的时候，看到王副官在汽车边等着她了。

    今天将由他送她去看病。

    “放心，徐先生找的医生，一定能治好你的病！”

    德嫂和甄朱的友谊现在突飞猛进，不断地安慰她。

    甄朱微笑点头，上了汽车的后座，王副官绕到前面，打开驾驶座的车门，弯腰进去的时候，德嫂叫了一声：“徐先生！”

    甄朱心微微一跳，回头，看见一个颀长的身影从客厅大门的台阶上快步下来，走到了近前。

    “我送她去吧，我认识医生，方便些。”

    他目光望着王副官，伸手接过了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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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红尘深处

﻿    路上他车开的很稳, 一句话也没说, 将甄朱带到了位于英租界的一家教会医院里。

    主治医生约翰逊是英国人，皇家外科学会的会员，早年受伦敦会的派遣来到中国, 医术精湛, 对外科手术尤其擅长，往来于京津两地, 曾多次为名人政要开刀手术, 名望很高。他会中文，和徐致深仿佛很熟，称呼他”徐”, 或者“我的孩子”，并且, 与甄朱想象中的古板严肃的这个年代的英国医生形象截然不同, 这个年近五十的英国人谈吐诙谐，看起来十分和蔼，在听了徐致深关于甄朱的病情报告后, 对甄朱做了初步的检查, 结束后说道：“从生理上说，这是舌系带问题造成的，可以通过系带修整术加以纠正, 但是这个女孩, 她已经过了最佳的手术时间, 而且我要是没判断错, 她不能说话，应该也和她小时候形成的心理问题有关，就算手术成功，能不能完全恢复正常的说话功能，还要看她自己。”

    甄朱原本只是担心无法手术，现在听约翰逊这么说，顿时松了一口气。

    约翰逊又看了她一眼，神色变得严肃了：“并且，有一件事，我必须要提醒，任何手术都是有风险的，如果手术，这将是个全麻醉的手术，而且，舌下也是血管丰富区，手术中，可能会出现麻醉或者术中出血的问题。所以做不做，你们要考虑清楚。”

    徐致深一直专注地听着约翰逊的话，下意识地开口：“明白了，我会再考虑……”

    甄朱立刻摇头，阻止了他的话，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写下“不用考虑，我决定做，谢谢您”，推到了医生的面前。

    约翰逊展给徐致深看，耸了耸肩，笑道：“徐，你的女孩心意很坚定啊，看起来，她是非常想要恢复说话的能力。”

    徐致深看了眼甄朱，对约翰逊说道：“请稍等，我和她有话说。”

    他抓起了甄朱的一只手，将她强行带到诊室外走廊一个靠窗的角落里，说道：“我希望你能再慎重考虑一下医生的话。虽然约翰逊是个很好的医生，但就像他说的那样，任何手术都有风险。我可以告诉你，就在几年前，我有一个同僚，就是死于手术的麻醉事故，而在术前，那个医生声称，那只是一个简单的手术。”

    这是那个晚上过后，这几天来，他第一次开口和她说话。

    甄朱抬起眼睛。

    他的神色严肃，双目紧紧地盯着她。

    甄朱和他对望了片刻，朝他一笑，转头就往里去，身后伸过来一只手，将她的胳膊再次握住了。

    甄朱被迫又转了回来，继续和他面对着面。

    他松开了抓着她的那只手，改而□□一侧的裤兜里，微微咳了一声，压低了声：“我知道你的想法，是想恢复说话的能力，以后能嫁个好人家，我并不是要妨碍你，只是出于道义，提醒你，与嫁人相比，生命才是第一要位的。你完全不必为了抱着嫁人的念头而执意要做手术……”

    他顿了一下。

    “我和你虽然已经没关系了，但你从前毕竟也在我徐家留了几年，以后如果因为你不能说话嫁不了合适的人家，我也是可以照顾你这一辈子，保证你衣食无忧的。”

    他说完，仿佛有点不自在，不再看她，把脸侧向一旁的窗户。

    窗户开着，外面阳光灿烂，飘着医院消毒水气味的的空气里，隐隐传来小孩在草坪地上打羽毛球发出的笑声，夹杂着用英语叫嚷的欢乐声音。

    一个护士托着医疗盘从侧旁走过，鞋底摩擦着水门汀地面发出的单调声音，衬的周围更加安静了。

    徐致深用眼角的余光，看见她朝自己比了个感谢的手势，接着却摇了摇头，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那间诊室走去。

    他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心里忽然涌出一丝夹杂着懊丧的挫败之感，后悔自己刚才说出来的那最后一番话。

    就和那夜她挣脱开他的手，转头带走那一杯水，留他独个躺在床上一时反应不过来的那种糟糕感觉，一模一样。

    ……

    接下来的几天，甄朱就在徐公馆和医院之间来来回回。

    徐致深从那天后，没再亲自送她了，改由王副官陪着。

    约翰逊给甄朱做了全面的身体检查，确定她的身体状况适合手术之后，定下了手术的日子。

    那天的手术进行的十分顺利，甄朱躺在病床上，恢复意识，慢慢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看到的，是一束鲜花和石经纶的笑脸。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打听到今天是她手术的日子，就这么跑了过来，看见甄朱醒来，他笑容满面：“薛小姐，约翰逊医生说手术十分顺利，你很快就能恢复说话功能了！”

    甄朱十分高兴，这种欣喜，甚至足以抵消因为没见到那个人出现在这里而给她带来的失落。她向石经纶含笑致谢，在医院里休息了片刻后，回了徐公馆。

    徐致深伤好后，就变得十分忙碌，经常去北京，还一去就是几天，即便回来，也是早出晚归，甄朱不大能见得到他，偶尔遇到，他也从没开口问过一句她的病情。

    那天在医院里，他对她说的那一番话，她相信应该是出于对她的关心。但是她想的，和他的所想，显然，完全不在一个频率。

    既然她那么坚决地拒绝了他的“好意”，现在他这样的态度，甄朱也不觉得自己有资难过。何况，她现在确实也没多余心思去想别的，对于她来说，目前最重要的，就是恢复说话的能力。

    她太渴望了。

    手术愈合很好，拆线后，甄朱觉得自己的舌头恢复了她熟悉的那种灵巧而柔软。约翰逊医生推荐了一个语言专家，甄朱每天都去医院，进行系统的发声训练，两天之后，她就惊喜地发现，自己已经能够说出清晰的“你好”了。

    这个进步让她备受鼓舞。每天从医院回来，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反复地诵读唐诗宋词，念绕口令，朗读外文原版书，甚至到了梦里，也是这样反复练习发音的情景。

    短短一段时间里，她就已经能说清楚话了，但是还欠自然，所以不管石经纶怎么央求想听她说话的声音，她还是不肯开口。

    这就像从前她练习舞蹈。一支舞蹈，如果还没有完全准备好，能够让她有信心去面对对面的观众，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展示出来的。

    等再练习些时日，想必就会越来越好。

    这天，甄朱按照和约翰逊医生的约定，去他那里接受复查。来到他办公室外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办公室的门半开着，约翰逊正在和人通着电话。

    “……她的情况恢复的很好，就像我前次和你说的那样，她非常努力，也非常聪明，聪明的出乎我的想象，我相信她应该很快就能恢复正常说话的能力了……你放心吧……”

    甄朱屏住呼吸，心跳微微地加快了。

    虽然听不到话筒对面的那个人在说什么，但凭了直觉，甄朱断定，这个打电话到医生办公室里询问她病情的人，一定就是徐致深了。

    他前几天又去了北京。甄朱原本以为，他已经把自己忘的抛在了后脑勺。没想到他人不在这里，却还打电话到医生这里问她的情况。

    而且，听约翰逊的语气，这似乎并不是他第一次打来了。

    心底里，一丝细细密密的甜蜜之感，又固执地，慢慢地爬了出来，压都压不下去。

    到底，无论他怎么忙碌，表面怎么不理睬她，他还是没有真的把她忘掉。

    ……

    甄朱从医院回来的次日，徐致深也从北京回来了。

    晚上他应该是出去应酬了。甄朱不像平常那样，早早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捧着书本念念有词，而是穿了身前次老香锦做好后送来的新衣服。

    虽然是家常的衣裳，但上身却极美，她对镜仔细地整理好头发，来到楼下，陪着德嫂坐在椅子上打毛线。

    德嫂并不清楚她练习说话的进度，以为她还是不能开口，依旧像以前一样，唠唠叨叨地自说自话，甄朱就在边上陪着，听她念叨，中间时不时跑去厨房，看看在那里炖着的一盅燕窝的火候。

    已经好些天没见到他的正脸了。

    晚上她竟然有些期待似的，心情就好比……

    一个等着和自己闹了别扭的新婚丈夫回家的小妻子。

    九点多，客厅那架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德嫂去接。

    “……好，好，知道了，等徐先生回来，我会转告徐先生的……”

    德嫂挂了电话，回到椅子边上，笑道：“小金花小姐的消息还真灵通，徐先生今天才刚回，她就打来了电话，说明晚大升戏院上演她的一出新戏目，叫先生过去听呢。每次她有新戏，先生一定是会去捧场的。哎呦，我也真想听哪！”

    甄朱雀跃了一晚上的心情，忽然就低落了下来，坐在一边，继续陪了德嫂片刻，出神着的时候，听到外面传来汽车和铁门打开的声音，心微微一跳。

    “徐先生回来了！”

    德嫂急忙迎了出去。

    甄朱忽然变得紧张，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就落荒而逃，提着裙裾飞快上了楼梯，飞奔似的回了房间。

    徐致深迈进客厅，看了眼四周。

    “薛小姐人呢？嗳，刚才还在呢……”德嫂接过他脱下的外套，嘴里嘟囔了一句。

    徐致深目光往二楼扫了一眼，上了楼梯。

    “对了徐先生，刚才小金花小姐来了个电话，说明天晚上有她的一出新剧，她给你留了老位子，等你过去听哪！”

    ……

    “知道了。”

    片刻后，甄朱听到他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了过来，接着，他的脚步声快速登上楼梯，踏过走廊，消失在了那道拐角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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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红尘深处

﻿    第二天的下午, 徐致深穿的整整齐齐, 早早就独自开车出去了。

    甄朱站在二楼房间的一扇窗户后，手里捧着一本用来念的书，借着窗帘的遮挡, 望着那个背影上了汽车, 开出了花园铁门。

    她独自在桌前坐着，贯注于面前的这本书, 嘴里念念有词, 渐渐地，神魂却不知道飘去了哪里，连自己念了什么都浑然不觉, 直到德嫂来叫，这才惊觉, 回过了神。

    “薛小姐, 石先生又来啦！笑眯眯的，我还从没见过这么可爱的少爷！”

    这些时日，石经纶成了徐公馆不请自来的常客, 他来的时候, 每回都会带点小东西贿赂德嫂，德嫂现在看到他就赞不绝口，很显然, 石公子隐隐将要超越徐先生, 成为最博德嫂喜爱的对象了。

    甄朱略微收拾, 换了件衣裳, 下去客厅，看见石经纶翘脚坐在沙发上。新理的十分有型的短发，簇新的西装，马甲口袋里露出半道黄澄澄的金表表链，熨的有着明显一道笔直折痕的长裤，一只擦得铮亮的皮鞋，在膝前高高翘起，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模样。

    “薛小姐！大升戏院今晚有小金花的新戏，我抢了个包厢位置。你来天津卫这么久，还没去听过戏吧？走吧，赏个脸，一道去听？”

    石经纶这段时间屡屡邀约甄朱，但成功寥寥，往往被甄朱以需要练习说话而给婉拒了，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乐在其中，越挫越勇。

    “哎呀，石公子想的真是周到！薛小姐，快换身衣服去吧！”

    德嫂在一旁热烈地撺掇。

    甄朱迟疑了下，点了点头。

    石经纶原本也不大抱着希望，没想到这回竟然得到了首肯，喜出望外，急忙打开怀表，看了看时间：“太好了，戏八点开演，我们可以一道先去吃个饭。戏院附近有家新开的餐馆，我去吃过，很是不错。”

    甄朱回到房间，换了外出的衣裳，德嫂帮她梳头，夸她越来越好看了，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心里不齿，却又实在压抑不住那种想要过去亲眼看看他和小金花的冲动。

    明知看见了也是自讨无趣，却还是忍不住想去。

    她下来的时候，石经纶注视着她，露出惊艳的目光，朝她轻轻吹了声口哨，模仿西方舞会里绅士的模样，彬彬有礼地向她弯腰，朝她伸出胳膊。

    ……

    小金花已经大半年没登台了，今晚带着新戏登台亮相，消息传开，票提早几天就卖光了，接下来的几晚预售也是场场爆满，大升戏院的门口，花篮堆的仿佛小山，汽车密密排列，从戏院延伸出去，整整停满了半条街，盛况令人羡慕。

    石经纶带着甄朱步入戏院，遇了不少的老熟人。大抵来这种地方，除非姐妹做伴，家人同行，否则男性身边无一例外，总是会带着个女伴。甄朱今晚一身的温婉，不说容貌如何出挑压众，到了这种场合，那种唯有经年严习舞而自带的如同发自骨子里的气质，一站出来，就吸引了众旁的目光，何况她还是直隶王石家公子带去的，对面那些和石经纶寒暄招呼的主，男的无不将目光落到甄朱身上，露出惊艳之色，女的则是好奇打量，石经纶就春风满面地逢人介绍，说薛小姐是自己的女同学，初来天津卫，所以今晚请她来看戏，捧个人场。

    石经纶这点让甄朱还颇欣赏。虽然这个风流公子显然是在追求她，有时举动甚至夸张，但在外，却不会罔顾她的意思自顾称她女友，譬如今晚这种场合里。

    人人都知道，石公子风流倜傥，身边女友走马灯似的换，石督办管教无力，有意要给儿子定门亲事，看今晚的这位薛小姐，虽然年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却一派闺秀之风，见之如同清新凝露，过目难忘，与他身边从前惯常出现的莺莺燕燕截然不同，他这话一出去，未免就更勾人暗地里猜测，不知薛小姐是来自哪地的薛姓大家，更有甚者，猜疑或许就是石家要给儿子定下的婚姻对象。

    不说旁人的目光和猜疑，石经纶今晚是春风得意，被戏院管事殷勤地引到定下的包厢里，茶房飞快上来沏茶，摆上瓜子花生和应时水果。

    戏还没开场，但大堂里将近两百张桌子，差不多已经坐满，人声鼎沸，到处都是人头，只有中间靠前的几张桌子还空着，但上头早已经贴了红底黑字的名牌，都是已经被人预定了的。

    甄朱坐下后，立刻四处张望，寻找着徐致深的身影。

    以他今日地位和与小金花的关系，“老位置”肯定是最好，也最显眼的位置。但是等位置全部坐满，找遍了可能的桌子和包厢，都没见到他的身影。

    戏开场了，小金花一亮相，秀丽婀娜，一声花腔，立刻博得了满堂喝彩。

    戏是鸳鸯扣，台上花旦唱的婉转风流，呕心沥血，台下人听的如痴如醉，不能自拔，甄朱却是完全无心欣赏，在台上小金花的咿咿呀呀声中，不停地找着徐致深的人影，目光无意扫到位于对面一个不起眼角落的位置，停了一停。

    那里坐了个和徐致深年纪相仿的年轻男子，一身再寻常不过的打扮，仿佛并不想惹人注意，但周身那种隐隐的悍锐之气，却依旧没法完全被掩盖。

    他仿佛正看着甄朱，两道目光，穿过中间坐满了人的十几张桌子，笔直地落到甄朱的脸上，见甄朱似乎也留意到了自己，朝她点了点头，微微一笑。

    甄朱一怔，立刻收回了目光。

    片刻后，那男子身边的一个人附耳过去，低声道：“徐致深今晚好像没来。包厢里的那个公子，就是人称直隶王的石家公子，他边上那个女的，刚才石公子只向人介绍姓薛，说是他的同学，其余情况，并不清楚。”

    年轻男子微微眯了眯眼，目光扫了一圈大堂里的人，再次落向那个包厢，从石经纶的脸，最后慢慢地移到了甄朱的身上，又看了几眼。

    来自这陌生男子的这个注目，并没有令甄朱留下什么印象。

    戏台上的小金花依旧在上演着一个红颜浓缩了的一生悲欢，爱恨离愁。戏台下的甄朱再次寻找无果后，渐渐终于明白了过来。

    难道，自己是错想了，其实徐致深今晚去了别地，并没有来戏院看小金花的戏？

    她愣了片刻，心里慢慢地涌出浓重的后悔之意，渐渐如坐针毡，只想快些起身离开才好，只是看着身边石经纶摇头晃脑以指轻叩大腿，和着台上唱腔，陶醉不已的样子，又不好意思打断他的乐趣，只好忍着，只盼这场戏能快些结束，祈祷自己能在徐致深回家前，先早于他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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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红尘深处

﻿    戈登堂近旁维多利亚花园的附近, 一座看起来并不十分显眼的红色砖体小楼, 就是京津政要圈里人人都知道的南陆天津俱乐部的所在。前些天，总统府在北京召开的各省督军团会议，就南北问题, 在吵吵嚷嚷中拖延了多日, 最后无果而终，并没拿出什么实际能执行的议案, 各省督军纷纷离开北京, 离张效年五十大寿的日子还有十来天，那些受邀的，有渊源的, 或者意欲投石问路的，相继都来了天津, 这里就成了人情交际和和交换情报的最佳场所。

    今晚是俱乐部的周末活动日, 美酒雪茄，政要云集，场面一如堂会, 热闹无比。

    徐致深并没有去跳舞, 被几个相识拉到了包厢里打牌，对面是今天刚来天津的被总统府委任为粤湘赣南方三省巡阅的的老曹，野心勃勃的实力派人物, 和张效年表面和气, 实则暗斗。左右是南陆系同学兼将领。照了惯例, 每人边上自然各自陪了一个俱乐部的女郎, 吞云吐雾中，牌局走了几圈，他渐渐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开始频频输钱，这一把又输了。

    照规矩，是要输家边上的女郎洗牌发牌，徐致深身边的女郎嘟着嘴，故作埋怨，朝他撒娇了几句，在众人笑声中，伸出涂着鲜红指甲油的双手开始洗牌。

    老曹今晚手气好，连赢了几把，他迷信，能赢最近好运连连风头强劲且以牌技算计而闻名的徐致深，觉得是个好兆头，搂住边上靠过来投怀送抱的女郎：“徐老弟，老哥哥我今晚就不客气了，又赢了你一把，莫怪莫怪。此次府院调停，你立下大功，前途无量，且老话说的好，情场得意，赌场失意，莫非徐老弟除了春风得意，最近也是红鸾星动？”

    徐致深边上的友人就笑道：“曹巡阅还真是一语中的！今晚可是名动津门的小金花登台献唱，徐师长身为亲密友人，不去捧场，只送了个花篮，人却来这里，曹巡阅你是天大的面子，头一个！”

    老曹自然知道张效年对徐致深的知遇之恩，只是对徐致深，却实在是欣赏的很，只恨自己没有合适的女儿或妹子可以嫁他，一直以来有心想要笼络，哈哈大笑：“这就是我老曹的不对了！怎好因为我而冷落了美人？明晚我老曹赔罪，请徐老弟带我过去，我包下堂会，先自罚三杯！”

    包厢里起哄打趣声四起，徐致深笑而不语，又陪打了两圈，挡开边上那个给自己点烟的女郎的手，往她面前丢了几张和银元等同的筹码，笑道：“刚才酒喝的有点上头了，曹巡阅慢慢玩儿，我失陪，先出去一会儿。”

    他让人顶替了自己的位置，从包厢里出来，到外头交待了些事，十一点，出了小楼的门，独自驾车离开，回到公馆，将近十一点半了，门房将铁门打开，迎他进来，他下车后，无意回头，见还留着门，就问了一声。

    “薛小姐晚上和石公子出去了，还没回。”

    门房应了一声。

    ……

    戏唱到了十点半才结束，石经纶和熟人一一道别出来，甄朱终于能走了，却发现因为街窄车多，前头的两辆汽车不小心起了刮擦，双方原本就有嫌隙，一言不合，仗着各自势力，就这么在路上顶起了架，后头几十辆汽车堵成了长队，喇叭声，催促声，叫骂声，乱成了一锅粥。

    石经纶倒是不急。那夜月光之下，甄朱在酒店露台上的仰头一望，深深地留在了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为了追求她，他甚至想出了趁着王副官进去后叫人拿小刀把他汽车轮胎给戳破的招，现在心仪的美人儿就在自己的边上，他倒巴不得就这么一直堵下去，堵下去，堵到天荒地老，他也不会觉得腻。

    甄朱却是越来越焦急了，眼看已经快十一点了，现在自己人还被堵在戏院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虽然讲道理来说，她虽然吃住徐致深，还要他花钱给自己看病，但之前，她也算为他立下一个大功，不说扯平，不算完全欠他了，他和她也没什么关系，她现在和别人出来，完全轮不到他管。

    但是她就是不希望再被他发现今晚的事。

    石经纶见她一脸的焦急，不住地朝前张望，终于觉得也是没趣了，忍不住就把火气撒在了别人身上，下去赶到事故点，冲着那两方就是一顿臭骂，对方虽然也是有头有脸，但哪里敢和石家公子叫板，见他冲上来骂人，架也不吵了，赶紧赔罪，偃旗息鼓，上车走了，很快，堵了些时候的街道，终于变得顺畅了起来。

    甄朱回到徐公馆，已经是深夜十二点了。她在大门外下了车，目送石经纶开车离开，匆匆入内，一眼看见他的汽车停在花园的车位里，客厅里也亮着灯，心微微一沉，知道他已经回了。现在退而求其次，盼他已经回房间休息，或者人在书房里，这客厅的灯只是德嫂开着的。

    到了大厅门前，她蹑手蹑脚地上了台阶，看向门内，却见他就靠坐在客厅的一张沙发里，下午出去时的打扮，只是脱了外套，外套随意地搭在扶手上，他闭目靠在沙发上，头微微后仰，面带倦色，似乎回来后，就一直这么坐在这里，边上也不见德嫂。

    甄朱屏住呼吸，踮起脚尖，尽量不发出响动地朝着楼梯走去，经过他面前的时候，听到一个声音在一侧耳畔冷冷地响了起来：“今晚的戏，很好看，是吧？”

    甄朱停住，慢慢转头，见他已经睁开眼，还那么靠着，两只眼睛盯着自己，神色不见怒，语气也没听出来有什么讥嘲的意思，却没来由地，让她感到一阵心虚。

    反正他还不知道她能说话了，她低下头，一声不吭。

    徐致深盯着她，目光从她精心梳出的秀气发型往下，经过俯垂的面庞，顺着一段被衣领遮住的玉颈，也不知怎的，就来到了衣衫也掩不住的露了玲珑挺翘的胸脯之上，定了一定，立刻挪开。

    他的心里，立刻涌出了一丝强烈的不齿之感。

    不过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当初那个在徐家深宅里对着自己时，在他眼里毫无女性魅力可言的丫头片子，现在怎么就让他留意起了不该看的地方……

    今夜他回来，她不在家，听到她又被石经纶带了出去看戏，还是去看小金花的戏，他原本极是不快的，何况，她回的竟然比上次还要迟。

    但是此刻，见她这样垂着个乌溜溜毛茸茸的脑袋，怯怯地站在自己跟前，仿佛犯了错的孩子似的，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先前积聚出来的所有怒气，慢慢就消散了。

    他揉了揉眉心，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弯腰抄起自己的外套，往楼梯走去。

    德嫂闻声，从厨房里出来，喊道：“徐先生，夜宵做好了，快来吃吧！”

    “我不吃了，给她吃吧！”

    他头也没回，大步上了楼梯，身影消失在了楼梯口的走廊上。

    担心了大半个晚上的事，居然就这样过去了？

    甄朱有点不敢相信，伴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愣在原地，一时还没回过神儿。

    德嫂哎了一声，过来叫甄朱，嘴里说道：“徐先生晚饭都没吃，只喝了些酒，回来也很迟了，很累的样子，我就说给他煮宵夜，他也说好，怎么这会儿又不吃了？嗳，也是辛苦，实在不容易……”

    德嫂在旁叨叨个不停，甄朱再次看了眼楼梯口，心里忽然又堵了起来，哪里还有胃口吃什么宵夜，却被德嫂强行拉着进了餐厅，坐了下去。她低头吃着端上来的东西，一口一口下咽的时候，客厅里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因为已经是深夜，声音听起来就外刺耳，连德嫂都被吓了一跳，手里的筷子咣的掉到了地上，抱怨了一句，捡起筷子，急忙跑出去接了起来。

    甄朱起先猜想，会不会又是小金花打来的，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虽然她也不知道徐致深今晚到底去了哪里，但如果她是小金花，徐致深没去，要是他向她解释过内情，她自然不必打来电话，要是他没向她解释，如果够聪明的话，她也不应该挑在这个时候打。

    以甄朱的感觉，小金花并不是愚蠢的人。

    她的想法果然得到了证实，电话不是小金花打来的，而是来自塘沽。

    对方不知道是什么人，德嫂听了几句，急忙就跑了二楼，去敲徐致深的门，很快，他就下来了，上衣衣角耷在裤腰外，扣子也松了几颗，好像正准备洗澡的样子，接起电话，说了没两句，神色立刻变得凝重了起来，挂了电话，立刻转身，几步并做一步地上了二楼，没片刻的功夫，二楼走廊起的一阵大步走路的脚步声，甄朱看见他穿了身军制服，一边系着扣子，往腰间别着枪套，一边快步下了楼梯，身影出了大厅，伴随着汽车的轰鸣之声，开了出去。

    房子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甄朱一直在饭厅口，看着他上上下下，等人风似的走了，望向德嫂。

    德嫂解释道：“刚才电话里说塘沽那边的什么兵站起了事儿，两边人打了起来，叫徐先生过去……嗳，但愿没事……”

    她显得有点担心，合掌朝天，胡乱拜了几下。

    ……

    塘沽距离天津卫直线五六十公里，通了火车，行道却失修，破烂而颠簸，徐致深开车，一路踩着最大油门，也是到了深夜两点多，才抵达了兵站。

    这里驻扎着南陆军系之下隶属于不同派系的五个师，共计五六万人的军队，除此之外，还有一万多或投奔或招抚过来的地方非正规军，兵源主要来自于这些年战乱不断，割据更替频繁的云川两地。徐致深一下车，一个孙姓参谋官就带了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急匆匆地迎了上来，向他敬礼，随即报告详情，说是云川两地那帮泥腿子兵造反，现在控制了弹药总库，包围了刘彦生的第一师营，扬言要炸掉兵站，刘彦生和他的部下因为毫无防备，缺乏弹药，顶不住，被迫哑火后收缩退让，被困在了平地里。弹药库一旦爆炸，后果不堪设想，附近剩下的几个师，却以各种理由袖手旁观，地方兵要求见张效年，他电话张效年宅邸求助，张效年今晚却恰正好喝多了，酒醉不醒，于是刘让这个侥幸突围出来的参谋官向徐致深求救，请他务必领二师尽快前来相助。

    “徐长官，我们师长说了，只要你能出手相助，给这帮泥腿子狠狠一个教训，他必牢记恩德，没齿难忘！”

    刘彦生是张效年的长女女婿，手下带的第一师，是早年跟随张起家的亲兵，原本也是一支强有力的队伍，只是这些年，因为内部纷争不断，人员走的走，散的散，几乎整个换了血脉，加上刘彦生此人，除了对张效年效忠之外，能力平庸，所以在南陆军系下，一师地位虽然依旧超然，配备也是最好，但底子已经烂了，战斗力毫无出众之处。

    但即便如此，一个配备精良的正规师团竟然会被只有破枪的地方兵以炸掉弹药库为威胁而困住，也是令人匪夷所思了。

    “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这些人会起事？”徐致深一边往兵站去，一边问。

    “这个月军饷不够，发完了正规师，到这些人就没了，给他们打了白条，他们不干，前几天找刘长官闹事，刘长官就枪毙了两个头头，然后今晚就……”

    参谋擦了把额头的汗。

    徐致深眉头皱了一皱。

    这些地方军，并没有被编入正规师团，饷银少，承担着几乎全部的修路采矿等军役，还被看不起，这种情况，由来已久，徐致深从前也略知一二，只是这毕竟不是他经手的事，刘彦生被张效年任命为护军使，全权统管兵站，所以他也没过问，没想到今晚就出了这样的意外。

    前方远处的夜空里，突然传出一阵枪，响，噼噼啪啪仿佛在爆着豆子。

    “徐师长！您快出手吧！只要您的二师一上，这帮□□的泥腿子，看他们还怎么蹦跶……”

    参谋紧张地望着前方。

    徐致深皱了皱眉，朝前快步而去。

    孙参谋急忙追了上去。

    数以万计的地方兵围住了弹药库和刘的师营，用作弹药库的大仓库外，堆积了高高的用以防御的工事，前两天被推举出来去和刘对话的人里，其中就有吴老七，此人原本是川中一个督军的手下，出身袍会，为人讲究义气，作战也有章法，追随者众，不想去年督军大败，地盘被占，他听说张效年识人善用，声势也如日中天，就带着手下一帮人过来投奔，没想到被运到这里，没有番号，没有衔职，待遇恶劣，每天被派去修路采矿，饭食恶劣，前段时间很多人拉肚子，军医草草应对，有些人甚至活活拉死了，到了这个月，原本说好的军饷又变成了白条，他们自然不干了，去找护军使刘彦生要说法，自然无果，起了冲突，刘彦生枪毙了同行的两人，吴老七回来后，见群情愤慨，索性和心腹策动兵.变，地方军其余人哪个不是心怀怨恨，一呼百应，今夜竟然被他们事成，现在以弹药库为威胁，要求张效年现身对话。

    徐致深来到仓库外，让孙参谋拿着扩声喇叭高声喊话，不一会儿，里面也传出吴老七的喇叭扩声：“徐师长，我听说过你的名声，也佩服你的本事！只是今天这事儿，兄弟们既然已经做了，那就不怕掉脑袋！张大帅不来，不给我们这帮被你们叫做泥腿子兵的兄弟们一个交待，你说什么，都是没用！”

    徐致深从孙参谋手里拿过喇叭，高声道：“吴老七，你听着，我知道你和兄弟们都受了委屈，只是从前，这事不经我手，所以我也不便开口，现在事情既然落到了我头上，我就告诉你们，来投奔督军，那就是督军的兵！在我徐致深的眼里，只有好兵和孬种，没有穿鞋的和泥腿子的区别！欺人太甚，人就要拼命，这道理没错！只是你们今晚的手段，有些过激了！张督军并非不通情理的人，否则也不可能有今天的这样的名望，只是你们之前的诉求，没有及时传达到他面前而已！我可以以我的名义向你们保证，只要你们放下武器，退出弹药库，我就去向督军请命，为你们争取到你们应当有的合理的待遇！”

    里头沉默了片刻，吴老七的声音再次传来：“徐师长，兄弟们感激你看得起！你的话，我是信的！只是今天已经到了这分上，就凭你这么一句话，这些剩下的一万多兄弟怎么敢轻易相信？你要是真有这样的意思，先去请来大帅的手谕，给兄弟们补上该有的，到时候兄弟们自然退出！”

    徐致深说道：“督军体察下属，这是他的容人之心，却不是能被你们这样拿来威胁的！你们现在占领弹药库，就自以为万无一失？我告诉你们，只要我下令，我的兵立刻就会把你们困死在这里，你们没有吃喝，能坚持多久？兄弟们抛家弃子出来当兵打仗，脑袋挂在裤腰带上，图的是什么？和弹药库一起炸上了天？我的话就放在这里，你们接不接受，在你们自己！”

    他的语气，已经带着浓重的自信和威胁。

    对面继续沉默了许久，吴老七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徐师长，你话说的是漂亮，你人敢不敢过来，和我们兄弟面对面说话？”

    徐致深哈哈大笑：“有何不敢？我听说你们当中，很多人来自川渝！老子也是川人！川人就没有怕死的！”

    最后一句话，他是用川音说出来的，说完之后，对面工事后，仿佛发出了一阵嗡嗡之声，有人探头出来。

    “徐师长！千万不要上当！这帮人丧心病狂，什么事都干的出来！”

    一个刘彦生已经岌岌可危，现在徐致深又要只身赴险，孙参谋哪里敢放，慌忙过来阻拦。

    徐致深将手里的喇叭还给了他，脱掉帽子，朝天放空了配枪后，扔到地上，随即朝着仓库方向大步而去。

    ……

    他一夜没回，甄朱也等了一夜。第二天的早上，依旧没见他回来，甄朱急的不行，德嫂也很担心，打了个电话给王副官，放下电话后，喜笑颜开：“没事了，没事了！王副官说，昨晚就解除了危机！徐先生只是留在了塘沽，亲自处理一些后事，这才耽误了！说今天就能回呢！”

    甄朱听了，悬了一夜的心，这才放了下去，吃了些东西，终于觉得有些困了，于是回到房间里，补了一觉，睡到中午醒来，德嫂却不见了人，门房说，她大女儿这几天原本就生病，男人不在家，不巧娃子今早也发烧，刚才托了个人来这里叫她，德嫂只好先回去了，临走前，让他给甄朱传个口信，说要是晚上她还没回来，徐先生没吃饭，麻烦她帮自己做一下，徐先生不挑口，吃什么都行。

    甄朱点头，答应了下来。

    ……

    一个下午，就在甄朱的等待里，慢慢地过去了。

    天渐渐黑了，徐致深没回，甄朱只好自己去煮了碗面，吃了几口，有点吃不下去，收拾了碗筷，一个人在空荡荡的餐厅里坐了一会儿，回到房间，一边捧着书本轻声念念有词，一边侧耳听着楼下的动静。

    到了七点多，她懒洋洋地放下书，去洗了个澡。

    八点多，就在她告诉自己，他今晚应该不会回来，安心读着自己的书，不必等他的时候，忽然听到外面仿佛传来汽车的声音。

    她飞快跑到窗边，拉开窗帘，看见铁门打开，夜色里，他的那辆汽车开着前灯，驶了进来。

    甄朱一颗心立刻跳的飞快，急忙换了身衣服，匆匆跑了下去，看见王副官送徐致深回来了。

    他的唇色微微泛着苍白，面庞却又带着酒潮，进来后，脚步打了个趔趄，甄朱急忙迎上去，伸手要扶，他却已经站稳了，从她身边走过，坐到客厅的一张沙发上，靠了上去，头往后仰着，微微闭上眼睛。

    王副官轻声道：“长官在塘沽和兄弟们喝酒，被灌醉了。刚才门房说，德嫂不在家，能不能麻烦你照顾一下长官？”

    甄朱立刻点头。

    “我没事！靠一会儿就行。你去吧。”

    徐致深闭着眼睛，对王副官说道，声音略微有点沙哑。

    王副官应了一声，看了眼甄朱，向她投来一个含着谢意的目光，这才转身去了。

    ……

    他一直闭目靠在沙发上，仿佛睡了过去。甄朱拿了干净的毛巾，打了水，拧干后，轻轻靠过去，给他擦了擦脸。

    他没动，只是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

    甄朱胆子就大了些，又仔细地给他擦手，擦完了左手，正拧着毛巾要换右手，电话响了起来，响了两声，徐致深就睁开眼睛，抬手拿起来电话。

    “……是石老弟啊？”

    他瞥了甄朱一眼。

    甄朱一下定住，蹲在那个水盆边上，手里拿着毛巾，看着他和石经纶打电话。

    因为距离靠的近，她隐隐听到了那头的说话声，石经纶说，明天有他非常看好的一匹马出赛，他刚想起来，上次和薛小姐一起去看跑马的时候，赢了钱，觉得薛小姐是他的幸运星，所以明天再约她去，他九点来接她。

    “哦……”他哦了一声，“真不巧啊石老弟，明天她和医生约好要去复查，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他说完，挂了电话。

    甄朱低头，继续搓了搓毛巾，拧了一把。

    他不再靠在沙发背上了，坐的笔直，看着她：“刚才我擅自做主，没过问你的意思，就帮你推了石公子的约会。”

    甄朱慢慢地抬起头，对上他的两道目光。

    他眼角泛红，眼睛里隐隐布着醉酒后的红色血丝，一双瞳仁却黑黢黢的，直直地盯着她。

    甄朱和他对望着。

    房子里安静极了。

    渐渐地，他仿佛感到有些口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当然，要是你觉得我说错了，摇个头，我也是可以再帮你打回去的……”

    他转脸，环顾了下四周，又慢吞吞地说。

    没等他说完话，甄朱站了起来，把手里的毛巾甩开，双手捧住他的脸，将他压靠在了沙发背上，低头亲住了他的嘴。

    四唇相碰，他起先仿佛浑身僵住，闭着眼睛，仰靠在那里，一动不动，任凭她跪在他的腿上，低头用温软的唇瓣刷吻着他紧紧闭着的略微干燥的唇，这样被她亲吻了片刻，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娇喘了，唇瓣就要离开他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一个反手就将她横抱了起来，一语不发，登上楼梯，朝着二楼他的卧室快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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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红尘深处

﻿    徐致深抱着甄朱进了卧室, 反脚踢上了门, 甚至还没来得及将她放平在床上，就已经低头吻住了她，和她一道倒在床上, 将她压下了身下。

    和她刚才那个柔的如同蝶翅刷触的轻吻不同, 他激烈，霸道, 迫不及待, 嘴唇在她唇瓣上碾了片刻，舌就入了她的嘴，彻底地攻占了她。

    他修长有力的十指插入她的发间, 紧紧地箍着她的脑袋，不容她有任何的退缩和避让。她半是甜蜜, 半是被动地张嘴, 除了闭目承受，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带着酒气的炙热鼻息，一阵阵地扑到她的脸和颈窝里, 慢慢地, 这气息仿佛虫子，钻入了她的肌肤之下，又酥又麻, 她战栗着, 睫毛颤抖, 肌肤冒出了一颗一颗细细的愉悦的鸡皮疙瘩。仿佛感应到了来自于她的顺从, 他的深吻越来越激烈，她被他弄的简直连气儿都要透不出来了，娇美的面颊布满了潮湿的红晕，仿佛人也跟着被灌醉了。

    就在她晕乎乎脑子陷入空白的时候，他松开了她，压迫在她胸口心脏的那股沉重力道也消失了。

    她终于能够得以再次呼吸，如同快要渴死的一条鱼，张圆了被他吮噬的发肿的莹润唇瓣，大口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睁开了眼睛。

    他并没离开她，只是在除着他身上的衣物。

    他的手从制服领口开始，迅速地解了一颗又一颗的铜质纽扣，最后连同皮带一起，随手抛在了床架上，衣物被沉重的枪套带着，滑到了地板上，金属扣落地，发出一声轻微的撞击之声。

    解衣的时候，他始终俯视着枕上的她，双目一眨不眨，视线没有片刻的挪移。

    他很快就除去了羁绊，压了回来，和她脸对着脸，伸出一只手，用他略微糙硬的指背，轻轻地刮擦了下她已经变得滚烫的一侧脸庞，闭了闭目，仿佛在回味着用手碰触她肌肤的那种感觉，随即睁开眼睛，手掌完全地捧住了她的脸，低头再次和她接吻。

    带着强烈欲望和亲昵的来自男人的占有，仿佛无边无际的一片深海，瞬间就将她没顶了。

    甄朱在被他溺毙之前，终于挣扎着，清醒了过来，凭着最后一丝仅存的理智，仿佛砧板上的鱼，在他牢牢的压制之下，扭着身子，躲着他的索要。

    他终于停了下来，慢慢地抬起了头，漆黑的额发散落在眉上，汗光闪动，双眸里的蛛网血丝更加清晰，注视着她的眸光是炙热和压抑的，仿佛还有一丝困惑。

    “……你不喜欢我吗？”

    他的呼吸很粗，声音嘶哑，燥的近乎干裂的唇刷过她敏感的耳垂，在她耳畔低低地呢喃了一句，带着两天没有刮的青胡茬的下巴就游移过她的面颊和脖颈，在她战栗之中，他的整张脸再次压到了她花骨朵似的光溜溜的胸脯上，报复般地用面颊狠狠地蹭了一蹭，娇嫩雪白的肌肤之上，立刻就留下了一片红痕。

    甄朱双手紧紧地揪住了他的头发，阻止他继续在自己身上肆虐，喉咙里却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夹杂着欢愉和痛楚的细细呻.吟。

    太快了，快的已经超出了她的所想。

    事实上，直到这一刻，她其实还是没还弄明白，刚才在楼下的时候，她怎么忽然就那样吻住了他。

    或许是因为已经为他担心了整整一夜，终于等到了他的归来，紧紧绷着的那根弦，一旦松弛了下去，向来压抑着的情感就会变得失控；

    又或许是那一刻，在她面前顾着左右，分明说着违心之语的他是如此的打动着她。

    她爱这个男人，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个理由，因为那样一个契机，在那一刻，她被他打动了，令她不顾之前所有的矜持、试探、小心，步步为营，不顾一切地靠近他，想让他知道她对他的感情。

    即便姿态卑微。

    但是随后，他的激烈反应和现在正在发生，以及即将就要发生的事，已经不在她的预想之中了。

    当时的她，只想亲吻他，真的就这么简单而已。

    她哆嗦着，极力抗拒着他给她带来的那种着了魔般的浑身着火似的感觉，双手死死推着他宽厚的双肩，睁大眼睛，和慢慢抬起头的他对望着。

    片刻之后，他握住了她推着他肩膀的手，用自己的手掌，将她的两只手腕捏住，制止了她的抗拒。

    “我没有别的女人。我要你。做我的女人吧！”

    他泛红的眼睛盯着她，用沙哑的，完全不容她抗拒的声音，一字一字地说道。

    ……

    床单凌乱地皱成了一团，衣物散落一地。

    甄朱慢慢地睁开眼睛，转头看向身畔的徐致深。

    他在回来之前，应该确实是喝了许多的酒，并且，也很累了，事后满足地搂着她，很快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现在他的呼吸均匀，两道浓密的睫毛，静静地垂覆下来，神色平静。他侧对着她，一条腿压在她的腿上，一只手臂也横在她的胸前，手掌依旧包着他似乎很喜欢的她的乳，却给她带来了一种沉重的，被占有的压力之感。

    她就这样在他身侧，静静躺了片刻，感到浑身黏糊糊的，很不舒服，并且，完全睡不着觉。

    心情自然是甜蜜的，但却又仿佛有些空落落，带着些惆怅。

    她终于轻轻地将他的胳膊从自己的身上挪开，将自己的腿也慢慢地从他的压制下缩了出来，然后尽量不惊动他地下了床，捡起自己那些散落的衣服，草草穿上，轻手轻脚地出了他的卧室，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锁上了门，到浴室洗了个澡，洗去满身的汗渍和腿间留下的和他欢好过的痕迹，最后躺回到了床上。

    刚才他显然是顾惜着她了，但即便这样，依然还是令她身下酸痛，洗了个澡，躺了下来，那种仿佛被吸干了精髓般的乏力之感就慢慢爬了出来。

    虽然有点心事，但在黑暗的拥抱之下，最后终于还是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不知道睡了多久，忽然，黑暗中，传来一声叩门声。

    她本就睡的浅，立刻睁开了眼睛。

    “是我，开门。”

    徐致深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听起来十分的温柔。

    甄朱咬了咬唇，忽然有点紧张起来，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了，装作睡着了。

    门外静默了片刻，又起了敲门声：“开门。”

    甄朱朝里翻了个身，继续装睡。

    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仿佛去了，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回来，门口的钥匙孔里响起一阵声音。

    他用钥匙打开了门，走了进来，开了一盏壁灯。

    甄朱继续朝里趴着，一动不动。

    他坐到了她的床边，握住她的肩膀，将她轻轻翻了过来。

    甄朱屏住呼吸，继续闭着眼睛，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的眼皮和睫毛却泄露了她的小秘密。

    她能感觉的到，这男人仿佛在端详着她，她的脸忍不住渐渐红了，想睁开眼睛，却又拉不下脸皮。

    “小东西！还想装睡到什么时候？”

    耳畔忽然响起男人愉快的一声轻笑。甄朱感到面庞一阵热气扑来，他俯了下来，两片温暖的唇落到了她颤动着的眼皮上，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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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红尘深处

﻿    被他亲过的眼皮子阵阵发痒, 抖的厉害, 睫毛轻颤，甄朱再也没法装睡了，只好睁开眼睛, 立刻就对上了他俯视着自己的两道闪烁目光。

    “为什么自己又跑回来一个人睡？”

    他的手托起她的下巴, 用半是质问，半是戏弄般的语气, 问道。

    甄朱被他看得心慌气短, 装作灯光刺目，把脸扭向里侧，抬手要挡住自己的眼睛, 那只手却被他捉住了，他低头, 嘴唇沿着她的手背飞快地刷吻而过, 接着，她感到身上一重，他什么也没说, 压了上来, 将她的脸扳了回来，朝向他，低头就和她接吻。

    短暂的一觉, 似乎就令他精神完全恢复了过来, 他也彻底醒酒了。

    他嫌她的床太小了, 将她连人带被子一块儿裹了, 强行抱着回了他的卧室，在他那张大床上，再次占有了她。

    比起第一次的不适之感，这一次，甄朱很快就被他带着，攀上了感官的高.潮。

    她闭着眼睛，双手攀住他满是汗水的后背，十指深深地陷入他结实的肌肉里，足尖绷的笔直，随着他的激烈冲撞，在一波一波令她无法自持的快感之中，情不自禁，叫出了他的名字。

    “徐致深——”

    徐致深知道她已经被自己送上了巅峰，但是他却还不想就这么快就向她缴械了。

    今夜的第一次，他怜惜她。但这一次，他原本打算好好地教训她一顿的。

    这个小女人，跟他绕弯子，折磨了他这么长的时间，他被她弄的就跟中了邪似的，他要在今晚，一次性地全部都要回来。

    随着她蓦然的绷紧，他也感到了一种如同随她飞升的飘飘快感，但是忍住了，盯着身下她那张布满了红潮的娇美脸庞，想先稍稍退出一点，缓上一缓，却没有想到，耳朵里突然飘入了她叫自己名字的那一声。

    上次他打电话给医生，医生说她聪明努力，进步神速，应该很快就能恢复说话的能力了。

    但是他没有想到，她居然这么快，就能开口了。

    开口的第一声，就是叫他的名字。

    还是这样的情况之下。

    她的嗓音竟然这么的娇柔，婉转，动听无比，并且，徐致深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的名字，从她的嘴里叫出来，竟然会是这么的勾人，仿佛有什么钻入了他的心底，让他血脉贲张。

    “你叫什么？你再给我叫一遍？”

    他咬牙忍着那种就要随她喷薄的感觉，浑身热汗滚滚。

    “徐致深……徐致深……啊……”

    她真的又叫他了，在他身下扭着，嗓音低低的，压抑的，缠绵无比，曲曲折折。

    他瞬间汗毛竖立，整个人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度兴奋之感给牢牢攫住，打了个哆嗦，再也忍不住，狠狠冲撞了她几下，立刻溃不成军，一下软在了她的身上。

    完事后，徐致深并没有就这么放过了她，他继续将她困在身下，逼她一遍遍地叫他的名字，又做了一回，做了很久，到了最后，她都被他给弄哭了，这才完事，抱着她来到浴室，出来回到床上，终于心满意足，将她再次搂在了怀里。

    甄朱觉得自己快要散架了，原本就酸痛的身体，被他这样无情碾压了一遍又一遍，现在蜷在他臂膀和胸膛的中间，一动不动，只想闭上眼睛睡觉，偏偏他却仿佛还是没有半点睡意，一只手抱着她，另只手掌在她光滑的后背上慢慢地摩挲着，仿佛依旧意犹未尽。

    渐渐地，那只手掌又移到了她的胸前。

    她可怜的那两团肉，先前已经被□□的布满了点点红痕，也不知道要几天才能消下去，娇嫩的尖尖儿处皮肤几乎要破，敏感的没法再承受半点的力道。

    觉察到了他的意图，她鼻子里嗯了一声，推开他的手，在他怀里转了个身，背对着他，以此表示自己的抗议。

    他仿佛有些不得趣儿，停了一停。但是甄朱还没在他怀里找到最舒服的新的睡觉姿势，感到他那条搂着她的手臂将自己紧了一紧，接着，脖颈一热，他的唇就跟了过来，张嘴咬了咬她的耳垂，一道低哑的声音就在她耳畔响了起来：“我才知道，你的叫声儿，很好听啊。早就能开口了，怎么今天才让我知道？”

    要不是后来，他实在受不了她在嘤嘤呀呀的声音里叫着他的名字，现在她应该还在他身下哭着鼻子。

    被他这样在边上骚扰，甄朱再乏也是睡不着，转过脸，见他两只眼睛望着自己，目光微微闪烁，愉悦中又带着暧昧，想起他的那股子好像在报复她的狠劲儿，心里还有点气，转过了脸，闭上眼睛，不理会他的取笑。

    他在她身后闷笑了起来，甄朱能感到他的胸膛在微微抖动，不禁恼羞成怒，原本乖乖让他抱着自己的，现在挣扎着要从他怀里脱身回自己的房间。他眉头扬了扬，嗳了一声，伸手抓着她腰肢，将她拖了回来，摁在床上，却还是一脸的坏笑，甄朱就打他，他哈哈大笑，顺着她的力道被她推倒在床上，顺势抱住了她，在凌乱的被窝里和她翻滚了片刻，最后终于将她强行按回在了一堆枕头里，嘴里说：“好，好，是我错了，当我什么都没说。”

    这么闹了一会儿，原本就手脚发软的甄朱更是气喘吁吁了，见他终于正经起来，就躺在他的里头，闭上眼睛不在理睬他了。

    他安静了下来，烟瘾仿佛也犯了，倾身出去，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烟盒，赤着上身坐了起来，靠在床头上，“叮”的一声，揿下了手里的打火机，打火机吐出了蓝色的愉快火苗。

    “晚上怎么舍的主动了？你不是一边撩我，一边和石经纶出去，气我吗？”

    他睨了假寐的她一眼，凑过去点烟。

    甄朱睁开眼睛，裹着被子爬了起来，从他嘴里拿掉了烟，皱眉，用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字地说道：“不许你老是抽烟！”

    他一愣，失笑，放下了打火机，伸手一拽，甄朱就扑到了他的怀里，被他反身压到了枕上。

    “再叫我一声徐致深，我就听你的。”他的语气，有些轻佻。

    “徐致深——”

    甄朱立刻叫他，娇娇柔柔。

    他的名字，是她练习说话时练的最多的一个发音，从她的嘴里叫出来，充满了柔软的感情。

    他闭了闭眼睛，仿佛在回味着她的余音，睁开眼睛，一笑：“行！这房子里现在数你最大了。”

    他说完，低头亲她，再次吻住了她的嘴。

    甄朱柔顺地迎合着他。

    她的乖巧显然让他很是满意，亲完了她，他笑了，端详了下她带着倦容的脸：“累了吧？睡吧。”

    他的声音里满是柔情，和今夜那个她亲吻他之前的男人，判若两人，说完伸手过去，关了灯，抱着她躺了下去。

    一夜的折腾，甄朱真的很累了，蜷在他的胸膛前，闭上眼睛，什么也没想，一下就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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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红尘深处

﻿    第二天, 德嫂一早打了电话过来问询。因为公馆只有徐致深一人住, 从前经年也不大在家，空着居多，所以除了定期来帮德嫂干零活的女工, 常住的女佣人就只有她。最近徐致深停留天津居多, 她怕自己不在，会给徐先生的日常造成不便。

    电话是甄朱接的。德嫂听到她能说话了, 说的还这么好, 完全听不出来有任何的异常，意外又惊喜。甄朱问了声她女儿和外孙的病情，得知还没痊愈, 就让她安心在家，说这里有自己, 德嫂十分感激, 说：“多谢薛小姐，那就麻烦你先帮我照顾几天先生。”

    德嫂并不知道，甄朱的“照顾”, 就是用自己去喂饱仿佛贪得无厌的徐致深。

    整整一天, 徐公馆楼下客厅那扇朝外的大门都没打开过，厚重窗帘遮蔽下的阴暗空间里，整座房子, 上下两层, 都成了徐致深和甄朱亲热的场所, 两人除了睡觉, 就是做.爱，没日没夜，肚子饿了，甄朱就去厨房胡乱烧点吃的东西，她本来就手忙脚乱了，他还非要跟过来，在边上继续纠缠着她，结果害的两人吃了一顿糊糊面，卧室，厨房，饭厅，到处都留下了两人的影子。中间他接了几个电话，都是找他的，被他一律以宿醉头疼，需要好好休息给挂了，最后一个电话，是张效年亲自打来的，说他得知了兵站的事，十分震怒，已经下令撤销了刘彦生护军使的职务，勒令他检讨反省，为徐致深当时果断处置而避免了一场后果严重的恶性事件感到十分欣慰，批准了他递交的关于整顿兵站，给地方兵建独立番号，给予平等待遇的建议，让他全权负责，最后慰问，说他受伤还没多久，就又这样奔波劳累，先让他在家好好休息，其余事情，慢慢来就行。

    徐致深接张效年电话的时候，他人坐在沙发上，两人衣不蔽体，甄朱跟只趴趴熊似的挂在他的肩上，他一边和张效年说着话，一边还搂着她，一只手在她身上动着，挂了电话，他径直拔了线，迫不及待般地将她直接压在了沙发上。

    塘沽兵站的事还在等着徐致深，在公馆里没日没夜地要了甄朱两天，他也暂时“休息”完了，比之前更加忙碌，早出晚归，但再晚，哪怕深夜，他也不会在塘沽留宿，总是要开上一两个小时的车回到公馆。

    德嫂回来的那个晚上，并没有提前告知，甄朱完全没有准备。当时徐致深从外回来，人在书房里，她又炖了一盅燕窝，端进去送给他吃，他就抱她坐在自己的腿上，拿了调羹，喂她一口，自己再吃一口，吃着吃着，他就去吃她嘴角边沾着的甜汁，顺道亲着她的嘴。

    他好像很喜欢和她接吻，甄朱也喜欢被他气息包围的那种感觉，每次深吻下来，都会被他吻的晕乎乎的。

    正好德嫂家人病愈，因为已经缺勤了好几天，晚上她就连夜赶了回来，进来后，见书房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道灯光，也没多想，敲了敲门，就推了进来。

    “徐先生……”

    她愣在了门口，嘴巴张的老大，眼睛定定地看着前方。

    甄朱正被徐致深亲的意乱情迷，忽然听到门口传来动静，回头，看到德嫂站在那里，一脸惊呆的模样，她自己也是吓的不轻，一下挣脱开徐致深的手，从他大腿上飞快地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

    德嫂虽然是女佣，但之前和甄朱关系不错，在这一刻之前，她半点也不知道甄朱和徐致深之间那种暗流涌动，一直认为她只是徐先生从老家带来天津治病的徐家熟人，更重要的，之前在和她的相处里，甄朱半点也没显露过自己和徐致深有什么特殊的关系，现在突然和他亲热成这个样子，被他在书房里搂在大腿上亲吻，难免令人意外。

    甄朱下意识地想解释，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满满全是尴尬。

    “啊——我去厨房看看，要不要烧水——”

    德嫂先回过了神儿，赶紧掉头，装作没看见似的，匆匆要走。

    “德嫂！”

    徐致深忽然叫了她一声。

    德嫂只好停下脚步，朝甄朱点了点头，露出一丝尴尬的勉强的笑，又看向徐致深，不安地说道：“徐先生，不好意思，是我不好，下回我一定注意……”

    徐致深微微一笑，摆了摆手，倾身过去，将呆在一旁的甄朱拉到了自己的近旁：“我之前一直没提，薛小姐其实是我家人在老家给我娶的太太，我上次回了趟老家，就把她带过来看病。”

    德嫂再次吃了一惊，这回起比刚才的震惊，有过之而无不及，“啊”了一声，睁大眼睛，看向甄朱，眼神立刻就完全不同了，仿佛长长松了一口气，赶紧朝甄朱走了几步过来，笑道：“原来是这样啊！我就说嘛，薛小姐……哦不，徐太太，她刚来第一天，我看她就和寻常女人不一样，我还想着，这位薛小姐是什么来头能住进来，原来是徐先生在老家的太太啊！这太好了！怎么就不早说呢！”

    她笑容满面，看着甄朱的表情，比起之前，立刻就多了几分敬重。

    徐致深含笑，点了点头：“你去做事吧。”

    德嫂哎了一声，向甄朱讨好地点了点头，说：“太太，明天起，你有什么事，只管吩咐我就行。”说完才退了出去，又小心地关上了门。

    甄朱慢慢地看向徐致深，见他靠在椅子里，朝自己伸过来手。

    她靠了过去，胳膊环住了他的脖颈，仰起脸，主动亲上了他。

    ……

    第二天，徐致深出去了，甄朱因为昨晚入睡的迟，又浑身乏力，一直睡到将近中午才起来，下来的时候，德嫂已经为她预备好了饭，甄朱像往常那样，自己去拿碗筷，德嫂急忙阻拦，殷勤地给她递了过来，站在一旁，嘴里说道：“以前不知道，还让太太你帮我做事，真是不应该。幸好太太你人好，不和我计较。要我说，你和徐先生真的是天生一对，两人都这么好，男才女貌，站出去，不知道有多登对呢。”

    甄朱笑了笑，吃完饭，上楼回房间换了身衣服，王副官已经在车里等着她了。

    她和约翰逊医生约好，下午去他那里做术后的最后一次复查，并答应协助他完成这个诊疗案例的问询报告。

    她出门来到医院，和约翰逊见了面。医生给她检查过后，向她恭喜，又说她给自己带来了巨大的惊喜。原本他预估，因为从小就缺乏语言的能力，她至少要通过半年的系统训练才能见到效果，却没有想到，短短这么些时日，她就恢复了正常的表达，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甄朱向医生表达了自己诚挚的感谢。

    约翰逊望着她，笑道：“我听唐说，你的英文也很出色？这又是一件令我惊讶的事。不过发生在你的身上，也就没什么奇怪了。你是个不一样的女孩。”

    唐就是之前那位一直帮助甄朱进行语言训练的医生。

    甄朱自谦了几句，临行前告别，约翰逊仿佛想了起来，顺口说道：“不知道薛小姐有没有意向工作？前几天我和一个英商公会的朋友碰头，听他提及，说公会想聘用一个中方秘书，除了通英文，能处理书函，还要对世界形势，商业规则有所了解，只是一直招不到合适的人。”

    甄朱心里一动。

    “当然，你是徐先生的朋友，应该不会出去工作的。只是刚才看到薛小姐，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了起来，随口说说而已，大概你让我觉得你有这种能力吧。”医生耸了耸肩。

    甄朱立刻说道：“不，恰恰相反，我正想找一个工作，并且我觉得，我应该也能胜任，我想试一试。非常感谢您及时的提醒。如果我有兴趣的话，能麻烦您告诉我联系人和方式吗？”

    约翰逊很高兴：“没问题，你可以去试一试。我帮你打个电话，向我的朋友推荐你。”

    他去打了个电话，片刻后，递给甄朱一张写有地址和联系人的卡片，说道：“道森先生说，如果你有空，希望你能尽快过去面试。那个职位，已经空缺了很久。”

    甄朱从医院出来，将公会地址告诉了王副官，请他送自己过去。

    王副官显得有点意外，看了她一眼，但没问什么，还是送她去了。

    英商公会的前身是万国商会，后在华的英商从万国商会里分离出来单独成会，成为英大使馆直辖下的一个部门，处理在华英商和公司的对华事务，办公地点就在大使馆里。

    甄朱来到英大使馆，说明来意。

    乔治·道森接了约翰逊的电话，得知她来了，让一个英国秘书带她进来，亲自接待了甄朱。

    相对于他的职位，道森还很年轻，看起来也就三十左右，金发，高高瘦瘦。他出身于外交官家族，但他本人对商业更感兴趣，从牛津大学毕业后，就投身商贸，是公会常驻天津的副理事，一概日常事务，都是由他主管。

    他见到甄朱，一愣，打量了她一眼。

    甄朱在他的眼睛里，看出了失望之色。但大概因为她是约翰逊推荐来的，所以非常礼貌，请甄朱坐下后，用英文和她交谈。

    起先他的态度有些公式化，应该是想草草结束送人离开，但随着谈话的继续，很快，他的神色就变得专注了起来，在问了甄朱一些关于东亚和欧美形势以及商业方面的常规问题后，他向她说明薪水和工作时间。

    显然，甄朱令他感到相当满意。

    “薛小姐，你虽然看起来很年轻，但我相信，你应该能做好这份工作，我很高兴你能来应聘这个职位。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尽快过来，协助处理事务。”

    他向她伸出手，握手告别的时候，这样说道，注视着她的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闪动着微微的光芒。

    ……

    回去的路上，甄朱心情很轻松。

    和徐致深的关系，随着那天晚上她的主动，仿佛捅破了一层纸，短短这么几天的时间，突飞猛进，两人好的如胶似漆。

    她感觉的到，他很喜欢她或者说她的身体，甚至，在德嫂面前，他也把她称为“家人在老家为他娶的太太”。

    但也仅此而已。

    在这个年代，“家人在老家为他娶的太太”，这种旧式婚姻，到了京津这种新思潮急剧风行的地方，其实并不代表什么，更何况两人也解除了那种关系。

    或许当时，他纯粹只是为了替她解围，才在德嫂面前给了她这么一个能遮羞的身份而已。

    哑疾好了后，她就一直想找个合适的工作。

    前世的她不会让男人养。现在，她也依然不想完全靠着他养自己。

    有了工作，心里才仿佛稍稍有了点底气。

    她现在急需这样的底气，好让她能坦然些地和那个叫徐致深的男人把关系继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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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红尘深处

﻿    徐致深从塘沽回城, 天刚擦黑, 吩咐司机：“去马场道石督办府。”

    石督办前几天回的天津，今晚石府宴客，他是座上之宾, 因与石督办关系一直不错, 可算是忘年之交，自然不会落他的面子。到了石府, 石夫人听说他来了, 笑容满面，亲自来到厅口迎他。

    石夫人姓柳，年近四旬, 因为养尊处优，看起来也就三十四五的样子。她其实并不是石督办的原配, 石经纶管她叫小妈。他自己的亲母, 也就是石督办的原配夫人多年前就生病去世了，原配没了后，石督办原本有意续娶柳氏, 但她以自己出身不够为由, 不肯上位，于是这么多年，石府正房空设。她早年出身低微, 有传言据说伶行, 但却颇有见识, 进了石家后, 无论是持家还是对外，均独当一面，十分能干，因此无论在石家还是在外头，柳氏都被人称为石夫人，其实也就是正室了。

    “有劳石夫人了。”徐致深递上带来的随手礼，下意识地看了眼四周，厅里并不见石经纶。

    “石督办回津，府里今晚贵宾云集，石公子去陪客了？”他随口般地问了一声。

    石夫人将礼物接过，递给边上的管事，自己领着徐致深入厅，苦笑道：“前些日子，我陪督办出了趟天津，回来后，督办就说给他定亲，娶汪家的小姐，经纶不肯，和他爹闹了起来，督办气不过，就把他关了禁闭，经纶也是倔，不肯向他爹认错，已经几天了，督办就不让他出门，更不许见客，今晚我想着人多，就劝督办，先让经纶出来见客，免得旁人问长问短，督办正在气头，还是不听，这事原本也不好说出去的，只是督办对你一向欣赏，我向来也没把你当外人，你要是方便，见了他两父子，各自帮我劝劝，父子这么顶着，谁也不让，事情还怎么解决？”

    徐致深“哦”了一声：“原来这样。父母安排的婚事，自然是为子女考虑居多。经纶这就不对了。下回有机会我会劝他。”

    石夫人点头：“可不是吗，汪家小姐我见过，确实大家闺秀，知书明理，长的也好，偏经纶这孩子，连面都不肯见就一口回绝了，落了汪家老大一个没面子……”

    说着入内。徐致深和出来的石督办以及一众相熟之人寒暄，随后开席，一番觥筹应酬，结束后被送出石家，大门外他上了车，取怀表看了眼时间，十点多了，叫司机径回公馆，路边有个茶房打扮的人，拢袖缩肩地站在那里，翘首望着，看起来已经在门外等了有些时候，见徐致深出来上车了，飞快跑上前，叫了声“徐长官”。

    徐致深看向车外，认出是大升戏院的茶房。

    “徐长官！”茶房满脸陪笑，点头哈腰，“金老板这几天的堂会，长官人虽没去，花篮却早早到了，摆那里人人看的见，金老板叫我向长官代她道谢。”

    徐致深不置可否，唔了一声：“还有事？”

    “没别的，金老板就叫我替她传个信。”

    茶房从怀里取了封信出来，双手递了上来，行了个躬，转身跑了。

    徐致深接了过来，取出信，看了一眼，沉吟了下，让司机改道，去大升戏院。

    戏院里戏还没散，前头灯火通明，锣鼓铿锵，似乎正在上演一出武生戏，司机停车，徐致深让他在车里等着，不必下来，自己到了戏院门口，管事看见他来了，面露喜色，急忙迎了上来：“徐长官，您来了？可好久没见着您了！”

    “金老板怎么样了？还在唱？”

    徐致深跟着管事一边往里，一边问。

    “票都卖出去了，人冲着金老板来的，金老板说，就是唱死在台上，也不能叫票友奔空。这不，连着熬了两晚了，今晚硬还是上了台，刚才才下来，立马就昏了过去，不省人事，这会儿在后头躺着呢。”

    徐致深微微蹙了蹙眉，加快了脚步。

    戏院占地很大，前头营业，后头连着一个大院子，里头有个单独的清静院落，是小金花独自所用，只是她平常并不住这里，这里只是她登台时，用作歇息和化妆的地方。

    徐致深进来的时候，她已经除了妆，换了身素净的软绸家常衣，躺在床上，乌溜溜的头发披散在绛锦底面的筒枕上，衬的一张脸更加苍白，神色憔悴，一动不动，伴随着脚步声，听女佣说徐长官来了，慢慢睁开眼睛，白白的一张脸上露出欣喜笑容，被女佣扶着，挣扎起身，趿了双软底绣花鞋下地，要来迎他。

    徐致深示意她躺回去，她不肯，就靠坐在了床沿边上。

    女佣送上茶后退了出去，将门带上，依稀能听到前头传来的锵锵之声，显得房里越加静了。

    “身体不好，还撑着唱什么？怎么样了？医生来看过了吗？”徐致深站在屋子中间，两道视线投向她，语气温和。

    油亮长发顺着小金花一侧隆起的胸口垂到了腰间，电灯黄恹恹的光在她头顶斜斜照了下来，白白的一张病脸，却凭添了几分平时鲜活时没有的楚楚可怜之感。

    “前天就来了，晚上也是和你前脚后步……”她的嗓子有点沙哑，“中医西医都瞧了，就知道说我身体虚，乏力，叫我多休息。”

    徐致深点了点头：“没大事就好。刚才我跟管事的说了，明天挂牌出去，换人唱你的场，你好好休息吧。”

    “那怎么成！”小金花摇头，“那么多老票友，就是冲着我的戏来的，都还买了票……”

    “你身体要紧。不乐意的让他们退票，戏院的损失，我来补。”

    小金花凝视了他片刻，手扶着床栏，慢慢站了起来，来到靠墙的一只金漆彩绘五斗橱柜前，取出一个放着雪茄的烟盒，打开，递到徐致深的面前：“抽吧。我知道你喜好这牌子，就存了一盒在这里，这是新的，前些时日刚买的。”

    徐致深微微一笑：“我老早就不抽这牌子了。往后不必给我留。”

    小金花一怔，托着烟盒的手，在半空停了一停，慢慢地放了下去。

    他双手□□了裤兜里，“这里也清静，既然你身体没大碍，那就最好，你早些休息吧，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他朝她点了点头，转身朝那扇门走去。

    小金花定定地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快步朝他走了过去，从后紧紧地抱住了他，将脸贴在了他的后背之上，闭上了眼睛。

    “致深……你就不能留下，陪我一晚吗……我知道以前是我错了，我不该妄想自己不能想的。但是这些年，你虽然不要我了，我身子却一直都是干干净净的。我了解你，我知道你是个重情重义的汉子，否则你早可以弃我于不顾了。我也不求别的什么了，日后你要是娶妻，我绝不会给你添任何的麻烦，我只求你有空，能偶尔来我这里看看我就好……我真的爱你……”

    眼泪从她的面颊上滚落，声音颤抖。

    徐致深停了一停，拿开了她圈住自己腰身的手，转过了身，神色平淡：“你既然了解我，那就应该知道，我向来最是容不得人设计拿捏我的，无论在哪方面。之所以还顾你到现在，是因为当初并无交情，你却冒着被清廷视为同的危险掩护过我。刚才不像是你应该说的话，我知道你很明理的，所以，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听到你在我面前说这种话了。”

    “还有……”

    他看了眼屋子里摆着的几簇鲜花。

    “你的仰慕者不少，要是有合适的，你还是尽早为自己的终身考虑为好，不必再在我这里蹉跎光阴了。你休息吧，我走了。”

    他转身，开门而去。

    小金花怔怔立着，嘴唇微微颤抖，半晌，身影一动不动。

    ……

    这几个晚上，徐致深最迟也不会超过十点回来。

    今晚已经十一点多了，他还没回，也没往公馆打电话交待什么。

    甄朱躺在他卧室的床上，睡不着觉，干脆去他书房拿了本厚厚的世界书局出版的现在最权威的汉英辞典，趴在床上，一边翻着消磨时间，一边竖着耳朵听外面声音。

    到了十一点半，听到楼下仿佛起了动静，急忙下床出去，打开门，看见徐致深上了楼梯，正朝卧室走来，就靠着门，双手背后，笑眯眯地等在那里。

    徐致深两只眼睛盯着她，加快脚步到了她的面前，一把抱起她，关了门，把她压在门后，低头就是一阵亲热。

    甄朱吃吃地低声笑，扭着身子，躲不开，被他直接弄到了浴室里，陪着他又洗了自己今晚上的第二个澡，再被他抱回到了床上，放下她，拍了拍她的屁股。

    甄朱没办法，撅着嘴，只好照他意思趴在那里，被他从后弄的快要虚脱了，最后可算躺平了下去，他把她抱在胳膊里，闭着眼睛，懒洋洋地说道：“千字文学完了？又开始学洋文了？”

    辞典其实也是甄朱故意留在床头柜上的，就用英语说道：“我爱你。”

    徐致深嗤的一笑，睁开一双因为刚刚得到了极度的满足而显得神采奕奕的眼睛，瞥了她一眼，拧了下她红扑扑水润润的面颊：“小丫头片子，哪里学来的，和我来这套？学那么多干什么，想爬我头上去？”

    甄朱躲开他的手：“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嗯，说吧。”

    他的手改而抚她后背，闭上了眼睛。

    甄朱抱住他的腰，下巴颏支在他的胸膛上，望着他英俊的脸庞，说道：“我今天去约翰逊医生那里，得知英商公会要招一个中方工作人员，类似于面向国民的一个简单岗位，对英文要求不高，简单的日常听说就可以了，我很有兴趣，就请医生推荐我，医生帮了我很大的忙，那边看在医生的面上，也同意用我了……”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看他脸色。

    徐致深睁开了眼睛，眉头皱了起来，神色诧异。

    甄朱急忙抬手，抚摸他的眉头：“你听我说。我父亲是前清的进士，你应该也知道的。我小时候，他在北京做官，从事的就是洋务，他思想也开放，向往西方制度，就是因为这样，后来才被同僚陷害，扣上和变法私通的罪名给下了狱。我跟我父亲在北平住的那几年，家里曾请过洋人教过我哥哥英文和致，我哥哥不感兴趣，我那时却很感兴趣，在旁听记，学了些，我记性好，到现在还没忘，加上前段时间，从训练我语言的医生那里也学了不少，他都夸我有语言的天赋，不但说话恢复的快，学英文也进步快，我想着，你整天那么忙，我在这里也没事，不如就去那里做做事，既能学东西，长见识，也算是打发……”

    “不行！你找什么工作？我养不了你？”

    甄朱还没讲完精心准备的游说之辞，徐致深就断然否决了，一脸的不快。

    甄朱其实也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只是没想到他比想象中还要不客气，咬了咬唇，拿开他搂住自己的那条胳膊，转过了身，躺下去背对着他。

    徐致深转脸，看了眼她朝着自己的一片雪背，靠过去啃了一口，甄朱躲开，不让他碰，他想了下，将她强行抱到了自己胸膛上，语气放缓了，哄道：“外面那么乱，你一个小丫头，什么都不懂，我怎么放心让你出去做什么事？我事情本就多了，整天焦头烂额，你总不想我还要为你提心吊胆吧？听我的，别想这些，在家待着就好。”

    他想了下，又说道：“这些天我忙塘沽的事，过两天又是督军五十大寿，确实没多余时间陪你，知道你没意思，等过了这阵子的忙，我要去趟上海，到时候带你一起去玩儿，怎么样？”

    甄朱心里郁闷，只是对着他这样软硬兼施的态度，她也实在没法强行不顾他的反对坚持去做事，怏怏了片刻，转念一想，这次机会放弃了，虽然有点可惜，但以后也不是没别的机会了。既然他这么强烈反对，要么先不去做事也好，先给自己的“英文”水平来个缓冲时间，以后要是再有用到的地方，至少不会太过突兀。

    在他目光注视之下，她终于垂下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徐致深显然非常满意，摸了摸她的脑袋，亲了亲她嫣红的小嘴：“乖。以后想要什么，跟我说就行了。不疼你，我疼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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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红尘深处

﻿    第二天, 怀着一丝难言的心情, 甄朱给乔治道森打了个电话，向他道歉，说自己因为突发情况, 不能去他那里做事了。

    “薛小姐, 很遗憾听到这个消息，但能冒昧问一声, 你大约多久能够解决事情？如果时间不是很久, 我想我这里是可以为你保留的。”

    甄朱说道：“非常感谢您的好意，但是我自己也不能确定，为免耽误您的事情, 所以今天打电话告知您这个情况。”

    那边微微停顿了一下，说道：“我明白了。谢谢薛小姐告知。如果日后你决定再出来工作, 可以联系我。”

    甄朱向他道谢, 挂了电话。

    隔两日，张效年的五十大寿到了，徐致深一早就走了, 说晚上回来应该会很迟, 让甄朱不必等他，早些去睡觉。

    甄朱揉着困乏的眼睛起床，送他出了门, 目送他的汽车驶出那扇大铁门后, 回来独自站在空落落的客厅里, 环顾四周, 忽然觉得有些茫然。

    ……

    张宅当晚张灯结彩，热闹无比，到的全是一脚踩下去，地皮也要抖三抖的各方头面人物，不止天津，北京以及外地督军团里至少一半的大人物，齐聚一堂，一副硕大的名家手书百寿联挂在这座欧式别墅的客厅正中，唢呐乐队在大门外迎客，张效年一身长袍马褂，笑容满面，带着夫人和随到天津的几个姨太太、女婿，在大厅里迎客，这场面，盛大是盛大，只是看起来，未免总有些不入之感。

    因为法华饭店的那一场惊魂，今夜这个寿筵，保安外松内紧，做的极其严，三天前开始，徐致深就放下了别事，亲自过来，安排各处暗岗，检查每一个可能出现纰漏的地方，不放任何一个可疑人物入内，到了今天，更是时刻没有放松，在张效年和宾客往来寒暄之中，他站在角落里，恍若隐身之人，这厅堂里的任何异常蛛丝马迹，却不可能逃过他一双锐如鹰隼的眼睛。

    酒席之上，人人口中说的是南北统一，效命共和，酒过了三巡，张效年红光满面，站了起来。

    宾客知他有话要说，纷纷停了觥筹，转头望向他，喧闹的大厅，慢慢地安静了下来。

    张效年转头看向徐致深所在的席次，面带微笑，说：“致深，你来。”

    大厅里无数道目光，便齐齐转向徐致深。

    徐致深心中其实微微不解。

    他自然记得前些天张效年曾说过的要在大寿当晚给他惊喜的那句话，但这惊喜到底是什么，他其实并不十分确定。

    最有可能，或许就是当众宣布提他为南陆军副司令，将南陆军的实际指挥权交到他的手里。

    这个位置，南陆军系下的不少人都在觊觎，徐致深并不否认，这也是他想要的。

    在川西的长义县里，徐家或许坐镇一方，但出了长义县，十年前的他，不过只是一个胸怀抱负的热血少年，这十年间，他曾东渡日本，也曾为自己认定的正义浴血而战，然而，当一步步从死人堆和倾轧局中走到现在，血液却渐渐冷却，心也慢慢世故。

    当年曾令他甘愿以三尺颈血相报的共和理想，渐行渐远，正如今夜此刻，在这些在旁的人物口中，不过成了一种用以标榜自己的砝码而已。

    第二师师长的位置，他已经坐了几年，这位置，慢慢已经有些容不下他血液里的那种男人天生对于权力的欲望和追逐。

    在众人的注目之下，他慢慢地站了起来，走到了张效年的身旁，站定。

    “致深是我张效年一手提拔起来的后起之秀，他也是我最为得力的爱将。我张效年常说，宁可损失一个兵团，也不愿损致深半根汗毛，以后的天下，就是他们这些年轻人的天下了。诸位都知道，我张效年年轻时出身低微，混到今天，半是天命，半是诸位给我面子，我膝下无子，如今还有个小女儿，留学欧洲，今晚原本要赶回来的，只是不巧，轮船延误，耽误了行程，但这无妨，今晚趁着喜庆，诸位也都在，一道做个见证，我就把小女许配给致深，从今往后，致深就是我张效年的半子！我心里高兴，这一杯，先干为敬！”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因为消息宣布的突然，谁也没有想到，寿厅里起先静默了片刻，很快，笑声四起，宾客纷纷起身，举杯向张效年和徐致深道贺。

    一个是叱咤军政两界的重量级元老人物，一个受知遇之恩的年轻的杰出高级军官，这样一个消息从张效年的口中宣布出来，非但没有半点突兀，反而顺理成章。

    “恭喜大帅，得此佳婿！往后如虎添翼，势不可挡！”

    老曹压下心里的失望，笑容满面，引来周围一片附和。

    “致深，真是没想到啊，往后咱们就是连襟兄弟了！大哥我还盼你多多照应，替我在爹面前，多多美言几句。”

    刘彦生端着酒杯，笑嘻嘻地过来，和徐致深套着近乎。

    周围到处都是前来向他恭贺的人。徐致深在短暂的茫然过后，不知道为什么，眼前忽然闪现出那个相遇第一晚，在祖屋昏黄的烛火里，低头在他手心用他的水笔一笔一笔认真写字的女子的样子。

    他慢慢地看向身畔正在和人喝酒的张效年，微微迟疑了下。

    “致深？”

    张效年笑容满面，看向了他。

    他反应了过来，终于向来自对面那些正投向自己的或羡慕，或妒忌，或惋惜的无数道目光露出微笑，举了举手里的酒杯。

    张效年开怀大笑。

    “今晚双喜临门！上我预备了二十年的女儿红！诸位给我老张一个面子，务必不醉不归！”

    寿厅里叫好声一片。这时候，徐致深安排在外的一个部下进来，到他边上，低声说道：“长官，江东谭青麟来了，说是要给大帅贺寿！”

    徐致深微微一怔。

    谭青麟现在人称江东小王，但多年之前，徐致深以优异成绩被南陆军校派去日本留学深造的时候，和他曾同学一年，说不上有大交情，但也算有旧。他的父亲谭湘，如今在江东据地为大，风光无限，把总统府也搞了个灰头土脸，但当年却曾是张效年的手下，因为犯了事儿，被张效年当众施以鞭刑后赶走。这些多年过去，谭湘在南方渐渐坐大，两方虽明面上还没冲突，但谭隐隐已经有和张效年竞雄之意，何况前次法华饭店事件，谭湘的嫌疑也是颇大。

    徐致深略一沉吟，来到张效年边上，附耳低声说了几句。

    张效年已经喝了不少的酒，脸膛通红，微微一沉，哼了声：“老的缩在后头，把小的推出来，这是要来砸我的场子？”

    “来者不善。今天场面，以我之见，督军不必理会。我和他算是有几分同学之谊，我出去和他见个面，请他走就是了。”徐致深低声道。

    张效年冷笑：“我还怕他不成？叫他进来，我倒要瞧瞧，谭家父子这是想唱什么戏！”

    片刻后，众人瞩目之下，大厅入口走进来一个身披墨绿军斗篷的器宇青年，旁若无人，大步来到张效年的面前，放下贺礼，这才停下，躬身说道：“小侄谭青麟来迟，请世伯见谅，小侄先自罚三杯。”说完自己取了个空酒杯，自斟自饮，连着喝完三杯。

    张效年坐在中间那张大寿椅上，眯了眯眼：“不请自来，我这里的客人，你倒是头一个。”

    大厅里的人静默了下来，看着他和张效年，神色各异。

    谭青麟神情自若，语气恭敬：“今晚大帅大寿，我是受了家父之托，特意来向世伯恭贺。世伯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张效年并没多大反应，脸色依旧冷淡。

    谭青麟又道：“除了向世伯贺寿，小侄今晚冒昧而来，也是想趁这贵宾满堂的机会，代家父说几句话。我江东向来也是拥戴共和，南北统一，只是之前各种误会无奈，出于自卫，这才打了个小仗，侥幸没输，如今得知大帅复出，家父唯恐继续被天下人误会，背负骂名，令大帅也难做，原本想亲自北上予以澄清，只是身体欠安，小侄不材，这才代替家父前来，好为我江东正名。听闻京津藏龙卧虎，小侄久居江东，见识浅薄，这次北上，盼能结交良师益友，往后还请世伯多多提携，不知世伯肯否赏脸？”

    座中哪个不是人精，就有几分猜出了谭青麟今夜突然现身前来求和的目的。上次虽打赢了仗，但江东损耗必定也是不小，又遭到全国声讨，舆论四起，无论哪方面来说，都是不利。这是要在张效年动手之前，先行个缓兵之计。他这样表明态度了，张效年要是再发难，那就是劳民伤财，借机报复，于公于私，都说不过去。

    谭青麟说谭湘身体欠安，这话倒是不假，谭湘最近一两年，确实重病缠身，听说已经放手了江东事务，交给谭青麟全权处理，上次那场胜仗，也是谭青麟指挥打赢的。以他这样年纪轻轻，像今晚不请自来，做足台戏，这一份隐忍和心机，果然不是常人能及。

    寿厅里，一个以后辈自居，恭恭敬敬，一个自持身份，冷笑不语，旁人鸦雀无声，气氛渐渐尴尬之时，一个身影朝前走了一步出去，徐致深开腔，打破了局面，说道：“督军呕心沥血，毕生追求者，不过就是南北统一，营造共和，这也是大势之趋，国人所望，谭督军有这样的觉悟，虽来的迟，但却诚然是国之幸，民之福，督军怎会不欢迎？只是……”

    他顿了一下，目光对上看向自己的昔日同窗，语气蓦然加重：“在座的，都是真枪实炮走到今天的，话说的再好听，那也是空中楼阁，谭督军若是真心有意维护共和，那就先将非法侵占的淞、甬港口归还北京，这是商谈一切条件的前提。少帅既然亲自来此，诚意满满，这么点事，对于少帅来说，应该不算难吧？”

    谭青麟注目了他片刻，脸上渐渐露出笑容，点头道：“徐师长说的是，谭某记下了，回去向父亲请示，尽快予以答复。”

    老曹大笑，鼓起来掌：“好，好，年轻人果然有风范！张大帅今夜大寿，先喜得佳婿，再不费一兵一卒，以威望获和平之机，化干戈为玉帛，实在是国民功臣，三喜临门，共饮一杯！”

    寿厅中附和声起，被允许进来的几家记者不住地啪啪拍照。张效年看了眼徐致深，原本有点沉的脸慢慢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寿筵继续，谭青麟向众人又敬酒一番后，告辞先出，临行前，看向徐致深，笑道：“我虽不请自来，老同学你好歹也是地主，也不送我几步？”

    徐致深做了个请的动作，在身后目光注视之下，引他出来，两人不紧不慢，走在张府通往大门的花园道上，谭青麟手中无声无息，忽然多了一把手.枪，毫无预警，黑洞洞的冰冷枪口，迅速地顶在了徐致深的眉心正中。

    他盯着徐致深，笑意陡然消失，眉目变得森然。

    近旁暗卫惊觉，立刻冲了过来：“徐长官！”

    徐致深摆了摆手，示意卫兵不必靠近，停下了脚步，眼睛和他对望了片刻，慢慢抬起一手，抓握住谭青麟的手，食指慢慢穿入扳机环，压在谭青麟扣住扳机的指上，停了一停，扣了下去。

    枪肚里发出一声清脆的撞针撞击金属的低微声音。

    枪里没有子弹。

    卫兵这才松了口气。

    徐致深扣下扳机的那一刹那，谭青麟显然是怔了，随即很快，反应了过来，哈哈笑了两声，收枪，动作熟稔地退出弹匣，朝他晃了一晃，赔罪：“空的。今夜大帅大寿，就算不搜我身，我又怎敢荷枪实弹。刚才不过是和老同学你开个玩笑。没想到多年不见，老同学你胆量依旧非凡，佩服佩服。”

    徐致深笑了笑，继续不急不慢朝前走去：“见笑。不是我胆量过人，而是我断定，你的枪是空发。”

    “你怎么就如此肯定？”谭青麟终究还是忍不住。

    “你拿的是德国最新产的特朗M08袖珍□□，口径8MM，以一次能容八发新式7.65mm子弹而著称，最大的特点就是枪身轻巧，弹匣重量占枪体总重超过三分之一，而你手势轻浮，不可能实弹。”

    谭青麟一呆，迅速看了他一眼。

    徐致深双目望着前方，神色平静。

    谭青麟的心底里，对自己的这个老同学，以及将来或许的潜在强大敌手，隐隐是有一丝不服的。这种不服，从当年在日本留学之时就已经开始。这也是为什么，在久别乍见的这个时候，上演了刚才的那一幕。

    徐致深的反应，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压下心底涌出的一丝类似于被挫败的令他感到不适的感觉，笑：“多年不见，老同学你越来越精明了，什么都瞒不过你。难怪张大帅如此器重，日后南陆军系，张大帅之下，你若自称第三，恐怕无人敢居其次。”

    徐致深笑道：“我不过是在混而已，哪里比得上你，江东小王的名号，谁人不知道。”

    “哪里哪里，不过是旁人胡乱凑趣而已，怎么老同学你也那我玩笑？”

    两人一路说话，相互恭维，旧叙完了，徐致深也将谭青麟送到了大门外，站定，朝他伸出手，笑道：“今晚能听到少帅说出那样一番话，徐某很是佩服。期待少帅佳音，日后共谋和平。”

    谭青麟扬了扬眉，伸手和他相握，也笑道：“自然。我接下来要在天津逗留一段时间，咱们老同学，多年没见了，过两天我做东，咱们坐下，好好叙叙旧才好。”

    徐致深笑道：“我是地主，自然由我做东。少帅哪日有闲，只管找我，我随时奉陪。”

    谭青麟点头，两人松开手。徐致深目送他在卫兵持护之下，上了一辆汽车，身影渐渐消失在远处街道的黑影里，转过身，刚才脸上的笑意，倏然消失。

    他双手插，入裤袋，朝里慢慢而去，在大厅传出的隐隐沸腾声浪里，最后停在了道旁一个昏暗角落里，低头，从怀里摸出个烟盒，取出一支烟，用打火机点燃了，深深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一道长长的青烟。

    今夜无风。

    青烟在他头顶缓缓缭绕，他的身影一动不动，宛如和黑夜融成了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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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红尘深处

﻿    席散了。

    中间虽然被谭青麟的不请自来打断, 谭家的示弱, 也未必就真能就此化解张效年和谭家恩怨，但至少，在这个他五十大寿的夜里, 张效年的脸面是增光的, 就像老曹说的，他今晚算是三喜, 最后喝的酩酊, 不省睡去。

    徐致深无疑是当晚最受瞩目的人。席散后，他终于彻底摆脱旁人的包围，回到徐公馆的时候, 已是凌晨两点多了。

    夜最深沉，梦也最酣的时刻。

    他上楼, 来到卧室的门前, 无声无息地转了下门把。

    门是虚掩的。

    他知道她此刻应该就在里面的那张大床上在等着他。

    和他好了后，她就应他的要求，搬到了他的房间里, 每天晚上都乖乖地在那张大床上, 等着他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要是她醒着，她会下床跑向他。要是回来晚, 她睡着了, 再被他发出的动静弄醒, 她就会坐起来揉着眼睛, 嘴里嘟囔着几点了。

    他的手就这样停在了门把上，一个人，在没有开灯的黑漆漆的走廊里，立了许久，终于还是没有进去，转过身，慢慢的踱到大楼梯对过去的那个小厅，脱下上衣外套，撕开紧紧箍了他脖颈一晚上几乎让他透不出气的衣领口子，坐了下去。

    黑暗中，红色烟头明明灭灭，天快亮的时候，徐致深头靠在沙发背上，朦朦胧胧，闭上了眼睛。

    她看着他，笑吟吟地捉住了他的手，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掰开他的手掌，伸出她一只白嫩的指，用指尖，在他宽大的掌心里，一下一下地写画着。

    “坏O”。

    徐致深猛地打了个激灵，一下睁开布着血丝的眼睛，坐直了身体，飞快地看了眼窗外。

    天快亮了。

    他下意识地摊开那只手掌，低头看了一眼。

    手掌里什么都没有，但梦中那种被她指尖涂画时仿佛沁入骨子里的划触之感，此刻却仿佛依然在停留在皮肤之上。

    他感到自己心脏砰砰地跳的厉害，手心里全是汗。

    他忍不住用力捏了一捏手掌，从已经坐了半夜的沙发上起来，手伸向面前的烟盒，想再抽一根烟，发现烟盒里面空了。

    咽了一口干燥疼痛的仿佛就要冒火的喉咙，他起身来到开了一夜的窗前，站了片刻，忽然，楼下传来一阵轻微的开门声和清着嗓子的走路声。

    早起的德嫂已经起来，进了厨房。

    很快，她也就要醒了。

    徐致深闭了闭目，长长吐出一口气，忽然转身，弯腰抄起沙发上的外套，快步下了楼梯。

    “嗳，徐先生，这么早……”

    德嫂听到客厅的脚步声，出来就看见他朝外走去的背影，惊讶地叫了他一声。

    徐致深没有停顿，径直出了客厅大门，朝外大步而去。

    车开在空荡荡看不到一个人的黎明前的街道上，迎着涌进车窗里的已经带了初秋凉意的晨风，他去往昨夜他刚回来的那个地方。

    “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

    并不十分应景，模模糊糊地，在他的心里，浮出了这么一句话。

    ……

    张效年直到中午才睡醒，被一个姨太太服侍着起了身，叫人都出去后，仰在太师椅上，两手揉着印堂，睁着还带宿醉的眼睛，看向对面的徐致深，目光里带着慈爱：“致深啊，他们说你一早就来了，等了已经半天了，什么事这么急啊，非要立刻见我？”

    徐致深身上衣物已经整整齐齐，领口也扣的严严实实，在张效年的目光注视之下，说道：“督军，昨晚督军宣布的事，还请收回成命。”

    他的声音不轻也不重，十分沉稳。

    张效年坐起了身，正用茶壶盖捋着新泡好的还浮在茶水上头的几撇茶叶，手一停，视线透过手背，看向对面的徐致深。

    “此话怎样？”

    片刻后，他不动声色，慢慢地喝了一口浅绿色的龙井，将茶盏放了下去，才开口。

    “督军对我一片栽培之心，甚至要将掌上明珠许我为妻，我原本应当甘之如饴，但考虑过后，还是不敢应下督军的这片美意，恳请督军收回成命。”

    张效年起先是不敢相信的，盯了他片刻，眉头皱了起来，拍了拍自己油光光的脑门，仿佛突然明白了，指着徐致深：“哦，我明白了！你是怕做了我张效年的女婿，被人在背后指点，说你是靠裙带发达，是不是？”

    他显得有点气恼。“我呸！谁他娘的敢要是这么说你一声，被老子知道，立刻枪毙！致深，你完全不必顾虑，你的本事，有眼睛都能看得见！就算当年没有我张效年，你也绝不会混的比今天要差！不必担心！大丈夫行的正坐得直，怕什么！”

    徐致深微微一笑：“督军误会了。人言于我，从无顾忌。”

    “那你跑过来推拒，又是什么意思？”张效年露出困惑的表情，“哦！”他拍了下大腿，“你是怕我女儿长的丑？放心放心，我有她照片，我给你看，怪我粗心，没想到这个……”

    他说着，起身就要去拿。

    徐致深急忙站了起来：“督军误会了。”

    张效年停住，慢慢地转头，打量了徐致深一眼。渐渐地，他的目光变得闪烁，并且，带出了一丝狐疑般的神色。

    徐致深在张效年手下做事多年，对他的了解，甚至要多余对自己的了解。

    他立刻就猜到了他此刻在想什么。

    张效年看似粗枝大叶，实则疑心病重，老曹和他套近乎，有意拉拢他，必定有人早就报到了他那里。

    他立刻说道：“督军放心，督军对我有知遇之恩，在致深眼里，说如师如父也不为过，纵然做不成女婿，致深也绝不是那种首鼠两端，忘恩负义之人。”

    张效年面露微笑，拍了拍他肩膀：“看你说的，你是我什么人，几次拿命救我，我怀疑谁都不会怀疑你！”

    徐致深微微一笑。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你到底是为了什么，不肯做我张效年的女婿？”

    徐致深迟疑了下，慢慢吐出一口气，说道：“不敢欺瞒督军，这次我回川西老家，才知道家里已经给我娶了一房太太，我已经把她带过来了。前次法华饭店给我报信的人，其实就是她。既然已经有了糟糠，又怎么敢另攀督军高枝？昨晚宾客满堂，自然不便相告，今天特意前来，好叫督军知道。”

    张效年起先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原来如此！这有什么难的！那个女人，既然是你家人给你定的，这次对你我也有恩，你将她好好送回去，多给她些补偿，不就完了？”

    见徐致深似乎要开口，张效年又道：“丈夫伟业，怎能因女人而拘步不前？致深，你既然把话说到这里了，我就告诉你，我欣赏你，要让你成为我的接班人，所以才将我的女儿嫁你！你要是不娶她，我怎么把你真正当成自己的人？至于女人，简单的很，大丈夫三妻四妾，你那个原配，你要是实在放心不下，有空回去看，乃至生儿育女，都是无妨！至于别的红颜知己，从前怎样，往后继续就是，男人嘛，逢场作戏，天经地义，我绝不会多说什么！”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显然是想结束这场谈话了：“你还年轻，我也年轻过，知道年轻人做事，有时难免总是带了点冲动。我一向对你如何，你应该是清楚的。我也不逼你，但你完全没必要立刻就回绝我的好意。我给你时间，多久都行，等你考虑好了，你来找我！希望你不要辜负我对你的一番期待！”

    他的话是意味深长的，拍了拍徐致深的肩膀，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

    徐致深回到公馆，已是深夜。

    昨夜他就没有回来，甄朱等到很晚，熬不住困了，睡了过去，今早醒来，也不见他人，下楼才听德嫂说，一早天蒙蒙亮就看先生出去了，叫他他仿佛没听到。甄朱不解，回到楼上，彷徨了许久，完全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想找他，才发现除非他自己回家，否则她连怎么找到他人的方式都没有。后来在小厅里，看见空了的烟盒和满满一烟灰缸的烟蒂，才疑心他昨夜是在这里度过的。

    今天整个白天，他依旧没有半点消息，更没打个电话回来，天黑后，甄朱就一直在等他，等到现在深夜了，终于听到楼下起了轻微的动静，似乎是他和德嫂在轻声说话。

    他进了书房，接着，楼下客厅的灯也灭了，房子里安静了下来。

    甄朱满心费解，犹豫了下，轻轻下来，到了书房门前，轻轻敲了敲，随后推门进去，一怔。

    她原本以为他正在书房里忙碌，却没有想到，他就靠在那张椅子里，两条腿高高地翘在书桌桌沿上，闭着眼睛，仿佛在沉思，又仿佛睡了过去，但他其实还是没睡的，听到了门被打开的声音，睁开眼睛，放下了脚。

    甄朱朝他慢慢走了过去，来到他的面前，端详了下他显然不是很好看的脸色，带着担忧，轻声问道：“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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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红尘深处

﻿    徐致深揉了揉额头：“没什么, 你不必担心。”他摊开面前的一本公文, 语气温柔：“我今天事情还没做完，你去睡吧，别等我了。”

    直觉告诉她, 他有事情在瞒着她。

    她没走。

    “致深, 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她终于问。

    他摇了摇头：“真没事。你去睡吧，听我的。”

    他低头, 翻了几页纸张, 抬眼看向她：“你还不去睡？”

    甄朱压下心中涌出的犹如被他关在他世界门外的那种隔绝感：“那你早点休息，别太累了。”

    他点了点头，朝她笑了一笑。

    这个晚上, 他直到凌晨才回到房间，甄朱一直装睡。他轻手轻脚地从浴室出来, 躺在了她的外边, 没有碰她，天亮就早早出门。

    接连几天，差不多都是这样的情况。甄朱知道他有很重的心思, 早出晚归, 对她依旧温柔，但和她却没什么多话。

    白天对于甄朱来说，完全没有半点事情可做, 她只能借着看书打发时间, 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凄惶和孤独之感, 给彻底包围了, 直到几天之后，她接了个电话，才终于恍然大悟。

    当时她正在房间里，对着一本书发呆，德嫂出去买菜了，她听到电话铃一直在响，就下去接了。

    “徐公馆，请问找谁？”

    对方顿了一顿，忽然嚷了起来：“薛小姐，是你吗？你会说话了？”

    耳朵里是石经纶的声音，充满了惊喜。

    甄朱啊了一声，笑着应是。

    “薛小姐，你声音真是好听！和我之前想象的差不多。”

    他听起来兴高采烈的，虽然看不到人，但似乎都能想象他此刻在电话线那头的样子。

    已经好些天没见着他了，甄朱以为他一直忙着，就笑着问候了一声。

    “什么啊，我不忙！我爹回来了，说要给我定亲，我不同意，和他顶了几句，他就把我关起来，关了好几天了，今天被我逃了出来，我打算先去上海躲段时间，接下来可能没法来找你了，就想走前先给你说一声，没想到你都能说话了！”

    甄朱心里慢慢涌出一丝温暖之感，又有些惭愧。

    这小半个月里，前些天她只顾着和徐致深陷入热恋般地卿卿我我，这几天又陷入了彷徨和心事，并没想到他，他却一直记着她，临走前还不忘告诉她一声。

    “你和家里再好好谈谈吧，别这样一走了之，无助事情的解决。”甄朱劝他。

    “没用！我爹不会听我的！恨不得打死我！小妈对我倒好，可惜这事，她也帮不了我什么！嗳，你要是无聊，跟我去一起上海啊，我带你去玩些天！”

    他像是忽然想了起来，兴致勃勃，极力游说。

    “反正徐致深应该也快结婚了，够他忙的，没空管你。”

    甄朱心咯噔一跳，迟疑了下：“他……要结婚了？”

    “是啊，你不知道？报纸都登了！”

    前两天，甄朱无聊想看看报纸，但发现报纸不见了，就问德嫂，德嫂去问门房，回来说，这几天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送报纸的没按时来，所以家里没有报纸。当时甄朱也没在意。

    她的心跳慢慢地加快了，却装作若无其事：“这几天没留意。他要和谁结婚？”

    “张效年的女儿！就那天张效年五十大寿，当着宾客的面宣布的！徐兄吧，本来就年少得志，现在成了张效年的女婿，更是人人羡慕，往后前途无量……”

    耳畔不断传来石经纶的讲话声，甄朱心乱如麻，沉默了片刻，最后勉强应和了他几句，叮嘱他小心，挂了电话。

    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天晚上过后，他对她的态度就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也明白了，这几天公馆里的报纸为什么凭空消失了。

    他做了张效年的乘龙快婿，但是还不想让她知道，这几天，应该是在考虑怎么安置她？

    ……

    凌晨十二点多，甄朱朝里侧卧在那张大床上，一动不动，仿佛睡了过去。

    她闭着眼睛，听到门被轻轻打开的声音。

    这几个晚上，他回来的都是这么迟。

    他脚步轻悄地进来，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甄朱听到身后他脱衣服发出的轻微的窸窸窣窣声，去了浴室，隐隐一阵哗哗水声，出来，灯暗了，他轻轻上了床，躺在了她的外面，卧室里陷入了一片沉寂的昏暗。

    甄朱一直闭着眼睛，他也没怎么翻身。

    过了很久，就在甄朱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黑暗中，一只手探了过来，穿过睡衣，掌心贴在她丝滑的肌肤，沿着腰肢来到胸前，慢慢抚摩。

    身后的呼吸渐渐变重。

    他将她翻了过来。

    身上一沉，他压了下来，要的有些急，嘴寻着她的嘴，仿佛带了些焦躁的渴求。

    甄朱扭开了脸。

    他仿佛一怔，停了一停，在黑暗里，腾出一只手，抚摸她的脸，将她脸转了回来，继续亲吻。

    甄朱发力，一下将他从自己身上推了下去，接着爬了起来，摸索着开了壁灯，低头拉好自己身上刚被他弄乱了的睡衣，坐在床的里侧，看着他。

    他猝不及防，被她推的仰在了枕上，一时仿佛还没反应过来，慢慢地，双臂后撑，微微支起赤着的上身，呼吸还带着喘，双目和她对望了片刻，一语不发，一个翻身就再次将她压在了身下。

    甄朱这次没再挣扎，只说：“你的事情，我知道了。”

    他的膝盖已经强行顶开她紧紧闭着的双腿，正低头，亲着她的脖颈。

    他停住了，慢慢地抬起头。

    甄朱和他对望了片刻：“徐致深，你做了督军的女婿，却还瞒着我。你以为你能瞒到什么时候？”

    他的额发凌乱地垂下，沉默了片刻，忽然从她身上翻了下来，倾身去拉床头柜的抽屉。

    “烟被我收拾了。”甄朱在他身后说道。

    他合上了抽屉，发出“啪”的响亮一声，接着靠回在了床头上。

    “我没有答应下来。”他说道，目光露出一丝淡淡的阴郁。

    “但是你也没有彻底拒绝，是吗？”甄朱轻声问。

    她坐在他的里侧，睡衣领口斜着滑落，松松地挂在一侧的肩上，一截颈子，白的近乎透，灯光里，隐隐可见肌肤下蛇行静脉淡青色的纹路，一片精致锁骨，若隐若现。

    他注视了她片刻，神色渐渐柔和，朝她伸出手：“过来。”

    甄朱一语不发，从床上爬了下来，朝外走去。

    “你去哪里？”

    他从后，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

    甄朱慢慢地回头。

    “徐致深，本来我今天就想走的，但是考虑过后，我还是想亲耳听你告诉我，所以我还在这里。现在我听到了你的答案，我明白了。”

    他盯着她：“你什么意思？”

    甄朱挣扎了几下，但他的手抓的很紧，她挣脱不开，放弃了。

    “我明白，你有你的考虑，也有你的顾虑，现在甚至你或许是在权衡，我可以理解。但是你这里，我是不能住了，我们的关系，也不可能再继续下去了，我明天就离开。”

    “又去做事？”

    “是。”

    她应的直接。

    徐致深慢慢地松开了攥着她的那只手，翻身起来，坐在床沿上。

    “你这是在威胁我？如果我不拒绝婚事，你就不让我碰，还要走？”他的语气沉了下来。

    甄朱摇头：“这是两回事，你的理解有偏差。并不是我在威胁你，而是这样的情况之下，我认为我应该这么做。”

    “如果我不允许呢？”他一字一字地道。

    甄朱凝视着他：“如果我也不允许你在和我好的同时，和别的女人有所牵连呢？”

    他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似的，盯了她片刻，眉头渐渐地皱了起来：“你未免把你自己想的也过于重要了。”

    他的声音异常的冷漠，就好像回到了当初在川西老家，他刚面对她时的样子。

    卧室里沉默了下去，只剩一片昏黄灯影，灯影里，两只影子，他坐在床边，她站在他的面前，纹丝不动。

    她慢慢地垂下了眼睛，低声道：“是我不好，要求过分了。谢谢你这顿时间的照顾，帮我治好了哑疾。明早我就离开。”

    她转身离去，打开门的时候，徐致深追了上来，将她压在门后，低头和她接吻，炽热的鼻息，一阵阵地扑在她的脸上。

    甄朱就靠在门后，没有挣扎，但也没半点反应，如同一根木头桩子。

    他慢慢松开了她，俯视着她的一双眼睛里，渐渐仿佛冒出些再也抑制不住的怒气。

    “我的态度，你是清楚的！”

    甄朱慢慢抬起眼睛，注视着他。

    “我的态度，也向你表明了。“

    他不语，只听到呼吸声，越来越粗重。

    她顿了一下。

    “我和你严来说，没有什么关系。虽然我曾经是你家人给你娶的乡下的妻子，但那种关系，现在早也已经解除。你不能强迫我，你也阻止不了我的决定。”

    他盯了她片刻，神色越来越阴沉，忽然松开了她，冷冷道：“我知道你的意图。当初在长义县，我送你回家，你处心积虑随我来了这里，为的就是今天吧？我承认，我是对你有了兴趣，但也仅此而已！我的事情我自己会定夺，怎么决定，是我的事，你想仗着我对你的好拿捏我，这是不可能的。你要清楚这一点！”

    甄朱眼角泛红，点头：“我明白了。”

    她打开了门，跨了出去。

    “你想好了，你真要这么做？你以为走了，你就能立足？”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甄朱没有停留，快步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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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红尘深处

﻿    甄朱要收拾带走的东西没多少, 就是些自己的随身衣物, 先前在老香锦做的那些不合日常的华丽的袄裙旗袍，都留下了。

    几个月前，她来的时候一只包袱, 现在离开, 也只多了只藤条箱，是之前去医院就诊的途中看见买的, 当时只是备着, 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第二天的清早，她打开房门, 脚步停了一停。

    门口地上，放了个开口的信封, 里面露出一角, 是张汇丰银行大面额的通存通兑单子。

    甄朱从信封上迈了过去，德嫂在楼下，看见她从二楼提着只箱下来, 仿佛是要出远门的样子, 过来问：“太太，你这是要去哪里？先生呢？”

    她看向二楼，并不见徐致深跟下来, 面露疑惑。

    甄朱把以前买的一盒润肤的西洋绵羊油递给她, 面带笑容：“德嫂, 我要出去做事情了, 往后也不再住这里，这些时日麻烦你了，这个送你。”

    德嫂忙推脱：“嗳，太太已经送我很多东西了，怎么好意思又白拿！只是好好的，太太要去做什么事？先生呢？”

    她一面说，一面瞟着着甄朱的眼角。

    昨晚甄朱回房间后，后来忍不住，还是默默哭了一会儿，今早虽然用冷水镇过，但眼睛依然微微带了点浮肿的痕迹。

    她微笑道：“往后不要叫我太太了，叫我薛小姐。我搬走，跟徐先生已经说好的，他知道的。”

    德嫂愣住。

    甄朱朝她点了点头，提着箱子出了厅门。德嫂扭头看了眼身后。二楼依旧静悄悄的，急忙追了出去送她。

    这几天先生早出晚归，德嫂多少也有些看了出来，他和太太两人，仿佛没前些天那么黏，原本只以为是先生事忙，却没想到一早竟变成这样，也不敢多问什么，一路送她出了花园，说：“薛小姐要去哪里，叫司机送就是了。”

    甄朱说：“不必了。地方也不远，我坐黄包车也很方便。”

    她再三地请德嫂留步，德嫂唉声叹气，不住回头，身后却始终空荡荡的，最后只好站在门口，目送她走出大门，一个人的背影渐渐远去。

    ……

    天津港口河海交汇，从上世纪开埠以来，就成为北方最大的商贸中心，如今更是政客巨贾云集，论商业繁华，甚至超过北京，一大早，路上就已经不断出现商贩忙碌的身影。

    甄朱坐了辆黄包车，来到英租界约翰逊所在的那家医院。

    她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起，睁开眼睛，就是徐家的三少奶奶，后来跟着徐致深来到天津，虽然环境有所变化，但一直以来，吃穿住行这些生活琐事，都不用自己操心。

    而现在却不一样了。

    从决定脱离那座公馆的第一刻起，甄朱就做好了接下来所有大小琐事都必须自己解决的准备。或许不易，但她无惧。现在当务之急，就是先找个落脚的地方。

    之所以一大早就来医院，并不是为了找约翰逊医生来求助，而是在之前的语言训练过程中，那个担任医生助手的中国护士唐小姐曾向她抱怨，说租界里涌入的人越来越多，房东上月又涨房租，想找个人同住好分担，当时她并未留意，听了也就过去了，现在想了起来，所以过来找她，想碰碰运气。

    离开公馆后急需解决的这第一件事，她的运气被证明是不错的。甄朱等到了唐小姐，说明来意，对方十分高兴，立刻同意了。

    “薛小姐，你怎么也要出来找房子住？”

    唐小姐知道她是徐致深送来的，未免感到有点好奇。

    甄朱解释说，她只是徐先生老家里的族人，能来看好病，就已经非常感激了，虽然徐先生十分慷慨，但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好意思再叨扰徐先生，所以决定搬出来做事。

    唐小姐深以为然，对她自然也不可能怀疑，因为自己要上班，就把地址和门的钥匙立刻给了她，让她自己找过去，说还有个小点的房间空着，之前的人搬走了，她今天就可以搬进去住。

    甄朱问房租，得知总价一个月五元。

    “租界外头，要是这样的价，不知道住的有多舒服，到了租界里头，就只能住旧平房了，房东还一个劲地嫌租便宜了，没办法，就是看重这里离医院近，治安供电供水，都比外头要好……”

    在唐小姐的抱怨声中，甄朱给了她两元五角。

    唐小姐忙推脱：“你的屋子比我小，照理不用和我平摊，多少给点就好了。”

    甄朱坚持，唐小姐也就收了，想了下，说：“我还有多余的脸盆热水壶和铺盖，零零碎碎，从前是我妹妹用过的，你要是不嫌弃旧，我就借你了。”

    甄朱向她道谢。

    去掉这笔钱，她身边就只剩两元了。

    来这里后，她的一切都不用自己操心，但徐致深好像也从没想过给她零花钱傍身以备不时之需。这点钱，还是当初离开麻油铺的那个晚上，她的哥哥薛庆涛送她走时，瞒着白姑从他平时藏出来的私房钱里分给她的，一共五元。之前她陆续花掉了一点钱，现在去了房租，还剩两元。

    好在现在的一元钱还是很值钱的，一个银元能买差不多三十斤的好大米，抠着点花，勒紧肚子，勉强应该也能撑些天。

    甄朱接了钥匙，按照唐小姐给的地址，来到开滦胡同，找到房子，开门进去。

    一道狭小的走道，两间平房，左边那间大些的是唐小姐住的，右边那间小的，抹了灰白泥墙，地面是斑驳的水门汀，空间逼仄，墙上只开了一扇小小的窗户。

    但现在能有个落脚的地方，甄朱就已经很满意了，非但没有失望懊恼，反而吁了一口气，放下箱子，打扫了下，立刻就出门，来到附近的电话局，给乔治·道森的办公室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道森本人。

    他还记得甄朱。或者说，那天来面试的这个年轻女孩，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得知她已经解决了事情，现在想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能够去他那里做事，他十分高兴，立刻说道：“太好了！我这里完全没问题！如果可以，你明天就来上班。”

    甄朱悬着的心，一下就放了下去，再次向他表示谢意，从电话局出来，找到一家旧衣铺，在那里买了一套适合做事的衣服，再购置了些别的必须的日用品，就回了租住的地方，为明天上班做着准备。

    这个晚上，她躺在这间狭小出租屋里的硬木床上，在褪色的日本标布窗帘外漫进来的一道路灯的昏黄光照中，听着不时传入耳中的黄包车夫拉着车飞快跑过时发出的踢踏踢踏脚步声，失眠了半夜，到了下半夜，才合上眼睛，慢慢地睡了过去。

    三生三世，于感情，这一辈子的她，原本应当更加谨慎，老练，得心应手。

    但是她却把一切都搞砸了。是她自己搞砸的。

    三世又能怎样。除了一颗爱的更多的心，她依然还是最初那个在感情面前不愿收敛的自己，一时忘情，为爱所驱，结果却如飞蛾扑火。

    这一辈子的徐致深，他的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而她来的太迟了，已经没有多少位置能够给她了。

    现在她只能先后退，离开，慢慢地疗伤，等待自愈。

    幸好，留给她的，还有一辈子的时间。

    很长。

    ……

    公馆里原本就总时时显得寂寥，今早从甄朱走了后，连德嫂仿佛也无精打采。

    晚上，徐致深从外归来，看到她一人团坐在空旷角落的一只椅子里，昏昏欲睡，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睛，急忙跳了起来，叫了他一声。

    徐致深径直上了二楼，推开卧室的门，开了灯，目光习惯性地朝着床的方向看去。

    那张宽大的床上，铺着雪白的，看不到半点折痕的床单。

    床上空荡荡的。

    徐致深在门口停了片刻，走了进去，浴室出来，发梢还在不断地滴着水，滴到他敞着的睡袍衣襟和宽厚紧实的肩膀上，他习惯性地弯腰去拉床头柜的抽屉，手碰到把手，仿佛想起了什么，在空中停了一停。

    他慢慢地直起身，信步踱到了那扇开着的窗户前，站在那里，朝外眺望而去。

    站在这里，从一楼大厅出去直到大门，视线一览无遗。

    他望向此刻漆黑的铁门方向，眼前浮现出今早那个一直躺在地上的信封和那个提着只箱子、翘着小下巴，头也不回走出铁门的背影。

    王副官在傍晚的时候，给他打了个电话，说她今早出门后，先去医院找了护士唐小姐，仿佛和她合租，住的地方是开滦胡同的一间旧平房，环境并不好，随后去电话局打了个电话，还去了趟旧衣铺，看起来，手头应该十分拮据。

    最后王副官还小心地问他，要不要去将她接回来。

    徐致深靠在窗边，呼吸了一口带了秋凉的夜风，微微眯了眯眼睛。

    他敢断言，她身边没几块钱。

    等她知道，这里不是她的川西乡下，她自然就会明白，什么才是对她最为有利的选择。

    他等着她自己哭着鼻子回来，求他。

    ……

    第二天，甄朱早早来到了位于使馆里的英商公会，开始工作，一开始是试用期。

    她聪明，勤奋，沟通顺畅，很快就熟悉了环境，上手极快。

    这里事情很多。办公室负责和在津几百家与英有业务往来的洋行日常业务，港口船舶往来，和中英两方政府与使馆间相关部门的沟通往来，还有大量繁复的不容差错的文件和票据事项，而道森看起来温文尔雅，实际却是个工作狂，工作中非常严厉，讲求效率，不容许出错，甄朱来这里没几天，就知道不少雇员，其中也包括他的英国秘书，在背后抱怨他不近人情。但甄朱咬牙，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硬是扛了下来，以无差错的表现，很快就赢得了道森的信任，试用期还没结束，就将她的临时办公桌调到了自己办公室的外面，正式雇佣了她。

    那两块钱也快花完了，甄朱厚着脸皮向他提及预支部分薪水，道森并没多问什么，当时就答应了，支给了她十块钱，以她现在的花销，足以支撑到下月发薪水的日子了。

    活了几辈子，甄朱第一次深刻地感受到了生存的艰难，但她也十分充实，或者说，每天都忙碌异常，早出晚归，回到住的地方，累的趴在床上就能直接睡过去，根本就没时间想那些令她感到难过的人和事。

    一转眼，十几天后。

    这天，徐致深在塘沽，接了个张效年的电话。

    塘沽兵站的整顿，进行的十分顺利，现在已经进入尾声，兵站风气整肃，军容整齐，上令下达，一改从前散漫。之前的地方军现在被编成独立师团，吴老七将功补过后，也是为了做给人看，被提拔成旅长。他对徐致深是心服口服，曾放话，徐致深去哪里，他吴老七就跟去哪里。

    张效年曾让徐致深兼任师长，但徐致深婉拒了，以能力不足为由，推荐他的另外一个亲信上任。

    他需要避嫌。

    南陆系里暗中一直流传一种说法，战斗力最为出色的第二师，“只知师长，不知大帅”，从某种程度来说，其实就如同徐致深的亲兵，只奉他命。

    第二师已经被打上这样的烙印，现在这个独立师，考虑到它的来历，如果再由他兼任最高长官，未免过于招人眼目。

    张效年当时批准了他的报告。

    “致深，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今天早点回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珺宜的船，明天就到港，你要是有空，代我去船坞接她回家，咱们坐坐，好好喝一杯。”

    张效年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愉快。

    “督军，明天我有事，恐怕不能去接张小姐了，请督军另外安排合适的人，免得耽误了张小姐的行程。”

    电话里，徐致深用清晰的声音，不疾不徐地说道。

    ……

    当天晚上，他从张家那座外洋里中的别墅里出来，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车里，在夜色中，抽了许久的烟。

    就在刚才，他再次拒绝了张效年，以父母命不可违的理由，朝他恭敬地行了个礼，在张效年并不好看的脸色中，转身走了出来。

    这个念头，并不是现在才有的。

    事实上，在那个和她发生争执的夜晚之前，他的心里，隐隐就已经有了决断。

    他很清楚，接受这一切，就像谭青麟那天晚上说的，似乎可见的那些前程，就在前面等他了。

    他固然追求权力，但这样的得来方式，太过容易，容易的到了令他心中生出不齿的地步。

    他什么都无须做，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把自己卖出去，以此为前程彻底扫清道路。

    如果他不在乎，这结果自然皆大欢喜。

    但他知道，他确实是有点在意的。除了不快于张效年自作主张，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就擅自决定了他的婚姻，而且，这也有悖于他心底深处那道看不见，却一直存在着的底线。

    他心狠手辣，也冷酷无情，但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他一向有自己的底线。

    他从小叛逆，离家后东渡日本，外表看起来完全西化，但几千年来，中国独有的士大夫阶层的某些特质，依然在他的骨子里打下了深刻的无法抹去的烙印。

    所谓有所为，有所不为，以卖身换取前程，这触及了他的底线之一。

    张效年大寿的那个夜晚，在他宣布这个消息之后，人人艳羡他，但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对于张效年而言，这与其是对他的重用和爱护，倒不如说是笼络和操纵，好将他彻底绑死在他那条南陆的大船之上。

    而南陆这条船，其实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样华丽。

    张效年树敌无数，南陆系的外部强敌环伺，内部也早已一团散沙，军纪散漫，派系林立，内耗严重，看似表面风光，实则内里岌岌可危，如今还能维持局面，全是因为张效年还在，靠着多年的威望，勉力镇压。

    徐致深敢断言，一旦张效年出事，南陆这条大船，将会立刻分崩离析。

    张并非刚愎到对此毫无察觉，只是人一旦处在了他的那个位置，很多事情，也就身不由己了。

    即便没有那个搅乱了他生活的女人夹杂在中间，他也不会想当然地接受张效年抛来的这条橄榄枝——这不是橄榄枝，而是用来束缚他的绳索。

    在这条绳索抛向他之前，事实上，在徐致深的心底深处，就模模糊糊地，有了对自己将来的一个念头。

    所谓英雄造时势，而今这个时势，也催生出了无数不能为人所知的勃勃野心。

    只是他还不十分肯定，是否能有十足的把握。

    在俱乐部里，他以赌桌玩牌高手而著称。

    真正的高手，在赌桌之上，除了几分运气，需要的是缜密的筹算，不出没把握的牌。

    他向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而现在，在经过起初的错愕，犹豫，反复权衡之后，他心里的这个念头，慢慢变得明晰了起来。

    以女婿的身份，从此将自己彻底地打上张效年的标签，这对于他的野心来说，绝不是一件幸事。

    在电话里对张效年说出那句话之前，在他的心里，已经想好了最坏的可能和退路。

    张效年宣告就任总理后，弹压总统府，以南北统一为借口，操纵国会通过议案，举外债购军火，装备自己的嫡系军队，以共和统一为名，准备讨伐南方数省，巩固地位。

    他现在非常需要自己的支持，至少，在打完南方之前，决不可能轻易和他翻脸，徐致深笃定这一点。

    在这个最后时点到来之前，他应该有充分的时间，可以用来应对准备。

    至于那天晚上，他不和她解释清楚，那是因为她的态度激怒了他。

    没那个必要向她多解释什么。

    这个女人，多少是有点让他着迷，前所未有，但他清醒的很，不管在床上怎么喜欢，下了床，他是不会允许她借着自己对她的好而胁迫自己的。

    女人是不能惯的。就像养猫，惯着，惯着，说不定哪天就要亮出一爪子，挠的人皮开血流，你还拿它没办法。

    要在它学会亮爪子之前，先把它的爪子给剪掉。

    徐致深深深地吐出嘴里的最后一口香烟，把烟头丢到车外，驾车离去，身影渐渐模糊，和夜色彻底地融成了一片。

    ……

    三天后，张效年发布了一个命令，提拔徐致深为南陆军副司令。在发布这个军状后，又以国.务院的名义，委任他为全权代表，陆军检阅使，派遣他去上海，督促沪督军交涉与江东收回港口的事项，加上徐致深另有别事，预计要在上海停留至少一两个月。

    婚事不成的消息，自然还没有透漏出去。

    这个委任，在别人的眼里，顺理成章。但徐致深得知的时候，坦白说，还是有些出乎意料的。

    张效年确实不是一般人，否则也不可能从一个马夫，爬到今天这样的地位。

    他竟然容忍了他的拒婚，不但没有加以打压，反而高调地提拔，委以重任。

    这其中多少城府，或许除了张效年和徐致深，旁人再不可能窥知。

    ……

    徐致深不动声色，在同僚或羡或妒或鄙夷的目光中，从笑容满面的张效年手中，毕恭毕敬地双手接过委任状，动身准备南下去往上海。

    这一天，距离她走出公馆，已经过去了十五天。

    徐致深被同僚欢送上了南下的火车。

    火车就要启动了。包厢外，透过擦的不沾半点尘土的明亮玻璃，徐致深扭头，看着站台上的人来人往。

    旅人步伐匆匆，有衣帽光鲜者，昂头挺胸。但更多的，一身风尘，面上带着努力维生的困顿和麻木，在这繁华津门紫陌红尘的陪衬之下，显得愈发潦倒。

    “长官，买包烟吧！”

    一个脖子上挂着比身子还要大的沉重木头匣的男童躲开巡警的眼睛，飞快地跑到了徐致深所在包厢的那节车厢之外。

    “老刀、大亨，三姐妹，宝石，孔雀，哈德门，应有尽有，您老尝尝鲜哪——”

    男童垫着脚尖，细弱的被皮带勒出一道红痕的脖颈奋力往上仰着，直成鹅颈的样子，一边回头防备着巡警的驱赶，一边朝他卖力兜售，一口的卫嘴子。

    徐致深探头出去，拿了包哈德门，抛了个银元出去，拂了拂手，示意他不必找了。

    男童露出欢喜的笑容，朝他连连鞠躬，藏好银元，在巡警发现自己之前，一溜烟地跑了。

    徐致深脱下手上戴着的白色手套，靠在包厢椅背上，撕开香烟纸盒，抽了一支烟出来，把玩着，目光微微出神。

    站台起了一声鸣笛，火车车体微微一震，桌上的那杯水，随着车体振动，发出细微的颤抖。

    他一下折断了夹在指间的那支香烟，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快步走出包厢，命吃惊的列车员打开车门，从已经启动的火车里跃下站台，皮靴的靴底，落在了站台的水门汀地面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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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红尘深处

﻿    大使馆在马厂道, 主体是座红色砖墙的两层建筑, 白色的两扇栎木玻璃大门开在环形入厅的中间，从台阶走上去，推开大门, 进入宽阔的办事大厅, 往左一道走廊下去，最里那个房间, 深红色的木框门上钉着中英文“英商公会”的墨金铭牌, 这里就是甄朱做事的地方。

    早上异常的忙碌，甄朱坐在打字机前，正制着道森交待下来的的一份重要单据。

    这种老式打字机, 字母键按下去的时候，指尖需要发力, 刚开始甄朱用的很不习惯, 所幸指法熟悉，用了两天，就上手了, 到了现在, 已经十指如飞，在她的敲击之下，键头快速地敲击着夹在卷纸轴上的纸张, 伴随着它一点点的匀速移动, 发出悦耳的啪啪击打之声。

    “朱丽叶, 外面有人找你！”

    负责接待的孙小姐推门探头进来, 叫了声甄朱。

    来这里做事，照这里的规矩，甄朱用了自己以前的英文名。听到有人找，敲完一行，起身走了出去，心里有些费解。

    她来天津时间也就几个月，认识的人，用手指头都能掰的出来。

    谁会来这里找她？

    她快步走出大门，一眼看见门外榕树下，一个胖胖的女人身影，立在那里，张望着门口的方向。

    “德嫂！你怎么会来这里？”

    甄朱有些惊喜，急忙下了台阶，朝她走了过去。

    德嫂见她现身，眼睛一亮，急忙迎上前，笑道：“薛小姐，你怎么这个打扮，我一错眼，都快认不出你了！真是精神！”又端详了下一下，开始皱眉：“哎呀，才几天不见，薛小姐你的脸都瘦了一圈！洋鬼子不近人情！你还是不要在这里做事了，这就回去吧。”

    甄朱今天穿了条过膝的浅蓝色灯芯绒普通裙子，黑色的两寸跟工作皮鞋，天气渐渐转凉，外面加了件现在很常见的白色针织开襟毛衫，是用上次预支的薪水添置的。长发在脑后编成简单的辫子，盘出乌黑的发髻，柔美之余，透出一丝干练。最近因为骤然忙碌，加上吃饭没有以前那么规律，确实好像比之前稍稍有那么点清减，但精神却非常的好。

    明媚的阳光，从头顶的榕冠罅隙间洒下，光影斑驳，浓浓淡淡，她的面颊充满了年轻的朝气，双眸明亮，几缕碎发自然地垂落在秀气的耳鬓侧旁，和徐公馆里那个穿着袄裙的精致少女，判若两人。

    她笑：“我挺好的。德嫂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就是想和你说，不要做事了，回去吧！”德嫂笑道。

    “这是徐先生的意思。说让你出来做事，叫老家那边知道的话，还以为是他亏待了你。”

    甄朱下意识地看了四周。

    德嫂急忙道：“徐先生没来。他今天去了上海出差，一早人就走了。”

    甄朱哦了声，一笑：“这里离老家那么远，他自己不说，谁会说他亏待我？他过虑了。我现在很好，不会回去的。”

    德嫂“嗳”了一声，看了眼人员进进出出的大门，将甄朱拉到一个没人的路边角落里，低声继续苦口婆心：“我只是个下人，原本这话，也不该我说的，只是徐先生人好，太太你更是没得讲，你们闹成这样，我瞧着也难受。你不知道，这些天你走了后，先生晚上回来，天天在书房忙到半夜，一早出门，话没半句，就是铁打的身子，久了也是受不了啊！太太你和先生又不是外人，这牙齿还有和唇皮磕碰的时候呢，何况夫妻？上次闹了生分，也过去这么多天了，太太你也好消消气了。咱们女人，要是没个正经男人照应着，自己一个人在外，辛苦不说，也是过不好的，这世道多乱哪！何况先生这样的，不知道多少女人两只眼睛盯着呢！太太你还是回去吧！先生这人，面冷心热，等他从上海回来了，你跟他服个软，哄个两句，话说开了，什么事都没有……”

    “德嫂！”

    甄朱笑着，打断了她的话。

    “我先前跟你说过，往后还是叫我薛小姐为好。我和徐先生已经没什么关系了。谢谢你今天好意来看我，我这里挺忙的，要是你没别的事了，我先去做事。德嫂你也早些回，我给你叫车。”

    她朝过来的一辆人力车挥了挥手。

    德嫂忙阻拦，仿佛还不死心：“太太……薛小姐，真的不是我啰嗦，你这样一个人在外，太辛苦了……”

    黄包车停在了近前，甄朱把德嫂给弄上了车，说了地址，车夫拉着车就走，甄朱目送，转身推开大门入内。

    车拉出去几步，德嫂回头，见甄朱进去了，急忙叫停车夫要下去，车夫不高兴，嘀咕了几句，德嫂也不管，径直来到距离大使馆门外对过去不远的一条交叉街道的街口，朝着停在路边的一辆道济汽车跑了过去，对着车里的人说道：“徐先生，我话都说尽，太太就是不肯回。”

    她一脸的无奈。

    徐致深坐在驾驶位上。

    从他的这个角度，能看到大使馆的门口，距离虽稍有些远，但这样的白天，对于他的视力来说，要看清她，完全没有问题。

    她从那扇白色大门里出来，快步下来台阶的时候，徐致深有些惊讶，当时目光定了一定。

    除了卧室里的私密模样，他见过她白天的三种的样子。

    川西老宅里的小寡妇，清纯学生的打扮，以及这段时间他渐渐习惯的温婉小妇人的装束。

    他觉得都颇入他的眼，各有风情。

    但是今天她这样的装束，他真的没有见过。之前也从没有想象过，她会是这样的模样。

    她站在树下和德嫂说话，阳光洒下斑驳的光影，她稍稍清减的面庞带着笑容，目光明亮，脱胎换骨般的，充满着清爽而蓬勃的元气。

    他觉得这个女子陌生了，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她。

    但是却又仿佛一个发光的光源，吸着他的视线，令他没法挪开。

    德嫂还没到他近前开口，他其实就已经知道了结果。

    这个距离，他是听不到她和德嫂说话的，但能看到她数次的摇头。

    每一次的摇头，都是那么的坚决，和那晚上，一模一样。

    ……

    德嫂见他双手搭在汽车方向盘上，目光落在前方的玻璃上，神色端凝，仿佛想着什么。

    今早这趟差事，她也是没有想到的。原本以为徐先生已经去了上海，却没有想到他忽然回了公馆，送她到了这里，让她去把薛小姐叫回家。

    因为没能达成他交待的事，她的心里略微忐忑，试探着叫了他一声。“徐先生？”

    徐致深回过了神儿，朝着德嫂微微一笑：“今天辛苦你了，回去吧，没事了。”

    他拧了下钥匙，发动汽车，驾车而去。

    ……

    徐长官在火车启动后突然抛下同行人，强行下车，也没什么交待，副官和随从反应不过来，只能在距离几十公里外的下个车站站下了车，赶回到天津站，在那里，等到了返回的徐致深。

    谁也不知道徐长官刚才为什么突然下车。

    只有一点可以确定，他应该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没有解决的重要事情。

    他在副官和随行的疑惑注目下，一语不发地再次登上火车，进入包厢。

    火车出了站，慢慢加快速度，很快就将天津抛在了后面。

    副官和随行与他同个包厢，见他视线望向窗外不断倒退的田野，面无表情，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包厢里沉寂一片，气氛有些压抑，耳畔只有铁轮和轨道碾碰时发出的单调而有韵律的咣当咣当的声音。

    ……

    徐致深在下属猜疑的目光中，反省着自己，当时为什么那么冲动。

    他坐在火车包厢里，车窗外站台上人来人往，心里难免浮现出了那个半个月前一走就没回来的女人。

    他想着，她现在应该在艰难度日，只是不肯向他示弱，所以依旧赌气，和他撑着。

    都半个月了，他那晚被她激出的不快，早就已经消了。

    但是想到她当时的那种态度，他的心就又硬了。

    最后令他忍不住在火车开动时突然改变主意下车的，是那个闯入了他视线的兜售香烟的孩童。想到那个原本在他床上乖乖等着他的她，现在极有可能就陷入和这孩童差不多的境地，孤零零一人在外，身边没几个钱，和唐小姐合租着低矮简陋的平房，在她不熟悉的陌生环境里勉力做着事，被人差遣听用，他忽然觉得，一刻也没法再忍受了，这才立刻下了车，接了德嫂，让德嫂将她叫回来。

    他没有想到的是，她非但没有应他的好意，而且看起来，这半个月间，过的竟然还很不错？

    他的眼前禁不住再次浮现出榕冠下她那张落了斑驳光影的笑庞，心里控制不住，慢慢地涌出了一种类似于带着狼狈的深深的挫折之感，这感觉前所未有，糟糕至极。

    女人果然是不能太放心上的。后来他想道。

    他不知道自己先前怎么会昏了头似的，情绪被一个女人给左右成这样。现在她既然还摆出这样的高姿态，走了也好，断了干净，不能怪他无情了，他是不会再为她起任何的波动。

    第二天，火车准时抵达了上海。他下了火车，面带微笑，目光望着前方，在站台上列队奏着欢迎乐曲的排场里，迈着矫健的步伐，朝已经来站台迎接自己的沪督军一行人大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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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红尘深处

﻿    送走了德嫂, 甄朱回到办公室位置上, 低头继续敲着打字机，手指却越来越慢。渐渐地，停了下来, 目光落在对面卷纸轴的纸上, 出起了神。

    分隔出内外的那道玻璃上传来叩指的声音，道森的声音响起：“朱丽叶！好了没？”

    “马上好！”

    甄朱回过神儿, 手指立刻恢复了速度。

    这个上午, 照旧又是在忙碌中渡过，到了下午，孙小姐的头又探了进来。

    “朱丽叶, 外头有人找！”

    “也是个女的！不是今早那个。这个有司机开车送的！”

    孙小姐比划了下。甄朱明白了，应该是个有身份的人。

    早上刚来的是德嫂, 下午又来了个女人要找自己。

    会是谁？

    甄朱实在费解。应了一声, 起身走了出去。

    她走出领事馆大门，步下台阶，张望了下。

    街边停了辆雪佛兰, 汽车的边上, 站了一个中年女子，应该就是她找自己了。这女人身材微丰，容貌富美, 穿件紫色的金玉缎宽松旗袍, 外面披了条嵌狐茸黑色开司米披肩, 完全一派富贵大家太太的打扮。

    她很确定, 自己此前没有见过这个女人。

    她迟疑了下，朝那个女人走了过去，点了点头，露出礼貌的微笑，问道：“请问，太太您找我？”

    这女人刚看到甄朱的时候，视线就落在了她的脸上，眼睛一眨不眨，表情里，仿佛掠过一丝讶异，直到甄朱和她打招呼，她才回过了神，点了点头。

    司机适时开口：“薛小姐，这位就是督办府的石夫人。”

    甄朱立刻明白了。

    原来这个女人就是石经纶的小妈石夫人。

    既然知道了对方的身份，那么她来找自己的目的，甄朱自然也就明了了。

    她猜测，应该是石经纶跑了出去，石家找不到人，四处打听。因为之前石经纶经常找她，两人还一道现身过戏院，以石家的能力，最后得知她的身份，石夫人找到这里，理所当然。

    石夫人神态已经如常，开口说道：“薛小姐，这么来这里找你，原本是很冒昧的，但是因为事情有些急，所以只能权宜，望薛小姐不要见怪。”

    她的声音十分好听，柔软，尾音带着韵。而且，完全没有甄朱原本预想中的质问或是咄咄逼人，于是也笑道：“没关系的。石夫人找我，什么事？”

    石夫人注视着她：“是这样的，经纶前些日子，和家里闹了点不愉快，不声不响就走了，家里人到处找，都没有他的下落，我丈夫很是着急。之前他好像认识你，我问了下徐公馆的人，得知你现在在这里做事情，所以冒昧就来了，也没别的事，就是想向你打听下，经纶最近有没有和你联系过？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甄朱略一迟疑，摇了摇头：“很抱歉石太太，他最近没有和我联系，我也不知道他人去了哪里。”

    “我和石公子，只是偶然认识的非常普通的朋友。”

    她又补充了一句。

    她的第一句话，自然半真半假。前是真，后半句，那是不方便在未经同意的前提下，把石经纶的下落告诉他的家人，尽管甄朱心里也是觉得，石经纶这样的处置，确实有点不妥。

    至于她补的第二句话，那是借机撇清自己和石经纶的关系。毕竟，石经纶这次离家，起因就是婚姻，现在石夫人都找来了，真要对她有什么误会，那也是人之常情。

    石夫人脸上露出失望之色，眉头微蹙，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了。谢谢你。要是他哪天和你联系，麻烦你及时转告我一声，我很是担心，怕他一个人在外头，万一有个不方便，家里不知道，也照应不上。”

    或许是这女人看起来温柔近人，丝毫没有督办府夫人的架子，甄朱对眼前的这位石太太怀了一种天然般的亲近好感，见她担心，就安慰道：“石太太不必担心，他应该会照顾好自己的。您走好。”

    石夫人点了点头。

    司机打开车门，请石夫人上去。

    她转身，朝汽车走去，走了几步，转头看向甄朱：“你姓薛？是被徐先生从川西老家那边带来的？”

    她问的有点突兀，甄朱微微一怔，但还是点了点头：“是的。”

    石夫人又看了她一眼，似乎欲言又止。

    “太太您还有事？”甄朱问。

    她出神片刻，摇了摇头，朝甄朱笑了一笑，慢慢地上了汽车。

    甄朱目送汽车离去，转身回到办公室，这事很快也就没放在了心上。

    忙碌的日子，过得特别快，转眼就是月底，这天，甄朱将几份核对过的文件送进去，等道森签完名，接回来，转身出去的时候，听到他叫了自己一声，转过了头。

    “后天我要去上海，协助施德利公司和当局处理事故善后，到时你准备好资料文件，和我一起去吧。”

    道森说道。

    施德利公司是英驻华的一家进出口公司，每年进出口的货物占港口总进出口量的将近三分之一，甄朱来后不久，道森把这家洋行的相关往来慢慢都转给了甄朱。上周，运载了这家公司大量货物的一艘招商局轮船在靠近沪外海时，发生沉没事故，不但造成了很大的经济损失，也导致了相关不少后续合同的变更，甄朱这几天都在处理，忙的焦头烂额。

    沉船损失和牵涉到的合同问题，她最清楚。

    她微微迟疑了下，脑海里浮现出那天德嫂来找她时说的话。

    徐致深去了上海，不知道回了没有。

    “怎么了？有问题？”

    道森疑惑。

    甄朱忙摇了摇头。隔日，收拾了简单的行李，跟着上司，登上了去往上海的火车。

    道森在工作中非常严厉，但出了办公室，却是个十足的英国绅士，而且为人正派，路上对甄朱十分关照，顺利抵达上海后，带她入住了位于浦江旁的著名的礼查饭店。

    饭店毗邻附近多国使馆，是远东设备最为摩登的豪华饭店之一，全天热水，客房电话，安装电梯，内有弹子房、扑克房、舞厅，楼下还有歌舞戏剧表演的大厅，极尽一切享乐之能，大凡中外名人要人或是有钱人，抵达上海，为享受，也是为彰显身份，下榻的第一选择必是礼查。

    入住后的当天晚上，甄朱叫来客房服务，给了仆欧一点小费，请他将最近的时报收集送来。仆欧拿了钱，自然乐意为美丽的年轻小姐服务，很快就将上月的旧报纸都送到了甄朱的房间里。

    时报是沪发行量最大的老牌报纸，囊括所有时政要闻，一览无遗。甄朱从月初开始，一张张地翻找，翻完，也就知道了徐致深前段时间在上海的日程。

    月初他以检阅使的身份抵达上海，督查江东归还非法侵占港口的事项，沪督军亲自来车站迎接。因为此事意义重大，社会各界瞩目，所以报纸版面用了很大的篇幅来报道。

    中间的几份日报，陆续提及谈判的进展。

    最后一篇有关他的报道，是一周之前。报纸称经过三方多次会晤，终于初步达成意向，江东允诺在两个月内完全撤军交出港口。报道的语气欢欣，称见到南北和平的曙光，字里行间，对大力促成此事的北方来的那位巡阅使，不吝溢美之词。

    甄朱这一晚上，又失眠了。

    德嫂那天来叫她回公馆，自然是出于徐致深的授意。

    他应该喜欢她的，喜欢床上的她。这一点，在和他那段短暂的甜蜜相处中，即便他自己不说，甄朱也能非常清楚地体会到。

    或许就是因为这点皮肉的羁绊，所以在她顶撞了他，惹恼了他，自己抽身离开之后，他还是愿意怜悯她，向她大度地做出了那样一个接受她回头的姿态。

    在德嫂的劝辞中，她感觉出了一种来自于他的怜悯和施舍。

    甄朱相信，如果她愿意，她随时就能继续把这个男人给收回来，甚至让他对自己神魂颠倒——但不幸的是，她这信心的前提，依然还只限于男欢女爱。

    也是因为这场争执，她才意识到，不管他此前表现出来是有多喜欢她，她想要进入他的心，真正在他心里占有一席之地，很难，很难，光靠睡觉，睡上一辈子，恐怕也是无济于事。

    现在如果她就这样回去了，哪怕是在他面前露出一丁半点她从没有想过真正放弃他的念头，从此以后，她在他的面前，除了被动地接受，恐怕再也不会有别的可能了。

    情难自禁之下，她之前已经搞砸了一次，令事情己陷入现在这样的境地。

    这一次，她不会允许自己再犯错误了。

    ……

    第二天，甄朱随道森去往施德利和轮船公司，跑来跑去，一周辛苦工作过后，事情终于得以解决，双方商定好了大致的赔偿框架以及后续的一系列事宜。当晚，和施德利公司的人一道吃了个庆祝晚饭，回来后，甄朱以为可以预备动身回去了，道森告诉她，沪大英使馆的新领事刚上任，三天后，使馆要召开一个盛大的招待活动，他要出席。

    当晚除了邀请沪各界名流政要，平时和公会有往来的诸多大洋行代表也会到场，让她一起过去，趁这个机会和那些人见个面，方便日后的工作。

    “趁这几天空，你可以去准备一套适合出席晚会的礼服，算入差旅费，算是对你这段时间出色工作的奖励。你比我想象中更能干，并且没有半点抱怨。你帮了我不少的忙。”

    她的工作狂上司微笑着说。

    甄朱向他道谢，去洋场琳琅的时装店里选了件礼服，配了双高跟鞋，回来后，接下来的几天，她就没有别的事了，只等使馆开招待会的那个晚上到来。

    忙忙碌碌了这么久，忽然间空下来，变得无所事事，甄朱一时倒是有些不习惯了。

    这个午后，她独自逛到了饭店附近外滩的那座钢桥上，眺望了片刻的江景，回到饭店，等电梯的时候，耳朵里，飘入了一阵隐隐的，热情奔放的现场音乐之声。

    在她原生的那个现代世界里，后来她虽然以民族舞蹈而著名，但在留学欧洲的时候，对于西方各种舞蹈，她也非常的熟悉。

    她的耳朵立刻敏感地捕捉到了那阵音乐的律动，侧耳倾听。

    电梯降了下来，服务生认得她，恭恭敬敬地给她拉开铁门，请她入内。

    甄朱信口问道：“这是哪里来的音乐？”

    “一楼歌舞场里。最近请了一个波兰舞团，每晚演出，每天下午这时候，女孩子们就开始排练。”

    甄朱想了下，笑着向服务生摇了摇头，转身而去，找到歌舞场，悄悄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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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红尘深处

﻿    犹如误入了一场歌舞老电影的布景里, 甄朱站在门口, 停下了脚步。

    半圆的以霓虹装饰的半人高巨大舞台，猩红的天鹅绒幕布，金色的吊顶大灯, 吧台, 乐池，围着舞台, 一张张以贝壳和云母嵌边的欧式圆桌, 高脚靠椅……当夜幕来临，霓虹闪烁，一片灯红酒绿之中, 可以想象，这里将沉浸在何等醉生梦死的狂欢场景之中。

    但这个时间, 里面空荡荡的, 灯暗着，只有舞台正中亮着一排照明，一群年轻的波兰舞女, 在舞台边几个乐师的演奏声中, 一遍遍地排练着舞蹈。

    她们跳的正是流行的康康舞，交叉变动着队形，掀裙, 转身, 抬腿, 恨不能将腿够到天花板之上, 嘻嘻哈哈地笑着。

    甄朱就这样站在门口的昏暗角落里，默默看着她们，渐渐地，身体里的某种感官仿佛也随了这群年轻女郎被唤醒，双脚不由自主地和着音乐的韵律，轻轻地带出了节拍。渐渐地，因为排练不顺，台上的女郎们停了下来，发出甄朱听不懂的相互埋怨之声。

    乐师也停了下来，看着女郎们争执，露出无奈的表情。

    “你是谁？在那里干什么？”

    一个领舞的女郎终于发现了甄朱，用不怎么熟练的英语，冲着她喊道。

    甄朱面带笑容，在女郎们不解的目光注视之下，从暗影中走到舞台上，示意乐师继续，在乐曲声中，跳了一段她极喜欢也擅长的弗拉门戈舞。起先有些生涩，但很快，就进入了状态，她的身体扭摆，旋转，足尖踢踏，东方的神秘感伤融合着泼辣奔放的吉普赛歌舞，她犹如卡门重现。

    女郎们起先很是惊讶，渐渐地，朝她围了过来，有人开始模仿她的舞步，乐师也演奏的更加卖力，最后，伴随着一段昂扬至极的旋律，甄朱脚上的那双小皮鞋，在木质舞台踩出的一串繁密如同鼓点的踢踏韵律声中，她的舞蹈戛然而止。

    女郎们沉默片刻，忽然发出欢呼之声，涌向了她，要向她学这新的舞步。

    甄朱身体里的血液已经被刚才那一段即兴舞热燃，面带笑容，在再次响起的乐曲声中，足底继续在舞台上，踏出如梦似幻的舞步。

    她教了这群波兰舞女一个下午，直到傍晚，歌舞厅快开始准备营业，这才在热情的女郎们的相送下离开，答应明天再过来继续教她们。

    舞蹈能给她带来忘情的快乐。但这并不是舞蹈家的年代。现在她是不可能和那群舞女一道，登上这里的舞台。但她们愿意学，她就非常乐意去教，并且从中得到快乐。

    她从歌舞厅出来，等着电梯，电梯下来，迎面出来一个西装革履的翩翩公子，两人四目相接，各自都是一愣。

    “石公子！”

    “薛小姐！”

    石经纶惊喜万分，一脚跨出了电梯：“你怎么也在这里？”

    甄朱向他略略解释了下。

    得知她搬出徐公馆独立了出来，为英商公会做事，现在是随了上司来沪公干，他诧异不已，好在他生性潇洒，不拘小节，对这些向来是不大在意的，只为这里遇到欣喜不已，讲了几句，一向是美食家的他立刻盛情邀她同去南京路上一家据说他发现的滋味极好的餐馆吃饭，点菜照例是超量的，被甄朱阻拦了，这才减了几个，饭吃完，出来已经七点多了，他又兴致勃勃地邀甄朱去跳舞，甄朱婉拒，只说要早些回去休息，两人便慢慢散步，甄朱就提了下前些时日石夫人来找自己问他下落的事情。

    “你没有说吧？”

    甄朱摇头：“自然没有。”

    他仿佛松了口气，笑吟吟地道：“我就喜欢你生性爽快，和别的女人，扭扭捏捏不一样。”

    甄朱说：“你这样离家，他们不知道你在哪里，未免顾虑，何况时间久了，你的经济来源怎么解决？”

    石经纶笑了，一挥手，豪气干云：“过两天等钱花光了，我就搬去便宜些的旅馆，再不济，去船上做水手讨个生活，自由自在，再也不用管那些烦恼事了！”

    甄朱笑：“堂堂直隶石家公子去做水手，哪家的轮船能载得下你这尊大佛？你要是实在不想回，在外面再玩些时候也是无妨，只是应当先给家里通个气儿，毕竟，你爹只有你一个儿子，不说指望你做大事业，无论如何，总不能因为婚姻安排而这样一走了之吧？那天你小妈很着急，你爹应该更是急。”

    石经纶沉默了片刻，语气有点郁闷：“算了算了，听你的，明天我就发个电报回去吧，省得他们闹的鸡飞狗跳，叫全天津卫的都知道我跑了。”

    甄朱一笑：“这才对。你明天赶紧发。”

    石经纶点头，两只眼睛转向她，仿佛映了灯光在里头，柔声道：“薛小姐，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你很好，是个很好的朋友。”

    “只是朋友？”他显得有点失望，不死心地又追问：“咱们认识也有些时候了，你对我就没有一点儿别的感觉？”

    甄朱笑道：“什么感觉？”

    “譬如你对徐兄的感觉。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他真的只是把你带过来治病的？”

    甄朱一怔，脸上的的笑慢慢消失。

    石经纶慌了，哎呀一声，打了自己一嘴巴：“看我胡说八道什么！你别生气！你们要是真有什么关系，现在他怎么会放你出来去做事情？我可真是猪猡！”

    他“啪啪”的打着自己，见甄朱不言语，又拿她手去打，脸凑了过来：“你只管打，怎么高兴就怎么打！我以后再也不胡说八道了！”

    甄朱心事被他的话给勾了出来，原本心里有些难过，见他这模样，忍不住又笑了，抽回了手，道：“算了，谁要打你。”

    繁华的南京路上，霓虹闪烁，路灯连片，石经纶望着她再绽笑容的脸，忍不住看的呆了，又怕惹她不高兴，不敢再多看。又想到刚才自己提及徐致深时她的神色，显然是被自己说中，那厮应该已经对她下过手了，却为了娶张效年的女儿，竟对她始乱终弃，现在让她一个人这样出来在外头讨生活，越想越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甄朱朝前继续走了几步，见他没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石经纶反应了过来，急忙追了上来，心里又是一阵感叹。

    要是自己有徐致深那厮的命，她肯和他好的话，别说对不起她，就算让他割肉给她吃，他都绝不会眨一下眼睛。

    他心里时而愤慨，恨不得立刻去打那姓徐的一顿，时而又同情她，腹内柔肠百转，见走了些路了，怕她脚乏，拦了辆黄包车，两人坐了，一起回往饭店，到了饭店门前，下了黄包车，心思重重，百转千回，连钱夹落在座位上都没觉察，幸而那车夫厚道，拉车走的时候，看见了，急忙拿了，追上来还了。

    石经纶哎呦一声，拍了拍额，接了过来，抽出了好几张钞票，递过去作为致谢。

    车夫很老实，起先不敢要，只一味地推辞着，石经纶把钱丢到了他怀里，落到了地上，车夫这才捡了起来，向他连连鞠躬，转身拉着黄包车要走的时候，饭店对出去的马路上拐过来一辆汽车，似乎要停在饭店门口的车位上，车夫急忙拉着车避让，却没留意侧旁来了几个晃晃荡荡的人，胳膊不小心碰了下其中一个女人的胳膊，那女人看清车夫的模样，怒声尖叫，一边嫌恶地擦着自己的胳膊，一边骂个不停，骂的却是英语，原来是两个打扮暴露的英国妓.女，各自被手里提着酒瓶的一个英国水兵给搂着，轧马路从这里经过。

    车夫见碰了人，还是外国女人，十分惊慌，不住地低头弯腰地赔罪，妓.女却骂的更加厉害，用唯一会说的中文说道：“黄皮猪！黄皮猪！”

    她又冲着路边停下来的几个路人呸了一口口水，声音更大了，这次恢复成了英文，“你们这些卑贱的黄皮猪！”

    各种不堪入耳的辱骂，从她嘴里不停地冒出来，水兵哈哈大笑，故意堵住车夫的道，不让他走，车夫惶恐不已，连声求饶，却换来更大声的辱骂。

    “狗.日的！洋婆子倒来劲了！竟敢骂人？”

    石经纶怒，抡起袖子就要上去。甄朱拉住他，上去对妓.女说道：“他并不是故意的，并且已经向你道歉了！一个人的肤色和职业不能决定他卑贱与否。就如同您，如果您能多些宽容和教养，那么即便您从事这种职业，也不会让人觉得您有任何卑贱的地方。但是事实是，您非常的无礼，真正卑贱的不是别人，而是你自己！”

    妓.女吃惊地看着甄朱，回过神来，张嘴正要继续谩骂，甄朱已经转向那两个色眯眯盯着自己的英国水兵：“你们是虹口码头的英国水兵吧？你们的司令希思黎上校，昨天刚和我吃饭，一起的还有英商公会的乔治道森先生。我听上校先生说，鉴于上月码头发生的和日本兵的冲突事件，他已经严令部下不准酗酒，你们却公然抗命，还带着□□在大街上闹事。这里是什么地方？礼查饭店的门前！多少人进进出出！你们就不怕上校追究吗？”

    英国水兵吃了一惊，原本刚才不过就是在借酒撒疯，盯了甄朱一眼，见她神色严肃，说的又准，相互看了一眼，嘴里咕哝了几句，拽了妓.女，匆匆走了。

    车夫惊魂未定，向甄朱再三地感谢，这才拉着车走了。

    路人虽然听不懂刚才甄朱和那几个鬼佬鬼女说了什么，但鬼女骂的“黄皮猪”，却是人人听见的，心中愤慨，现在见被吓走了，冲着几人背影呸了几声，向甄朱投来佩服的眼色。

    石经纶又惊又喜，看着甄朱：“薛小姐，想不到你这么厉害！你刚才说了一通什么，竟然把英国大兵都给吓走了？”

    甄朱一笑：“石公子你想知道？那就自己好好上进，别整天混日子！”

    她调侃了石经纶一句，脸上带着笑，转过身，往饭店大门去，才走了一步，脚步一停，脸上的笑容凝固，差点停了呼吸。

    饭店门口的侧旁，就在距离她不过十来步外的地方，一个印度引车员正匆匆跑来，帮客人停车。

    车后座，从降着玻璃窗的车门里下来了两个男人。

    右边那个她不识，也没仔细看，因为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另一个人影给攫住了。

    车上下来的这个人，这么的巧，竟然是徐致深。

    他就停在汽车的边上，微微侧着脸，似乎在看着她。

    饭店门前的霓虹闪烁，他的脸被涂抹了一层变幻着的色彩，仿佛戴了枚没有表情的面具。

    甄朱迅速转过脸，提起裙子，上了台阶。

    石经纶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甄朱的身上，眼睛里根本就没有侧旁汽车里下来的那两个人，嗳了一声，急忙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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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红尘深处

﻿    “石家公子也在上海？”谭青麟自言自语般地道了一句, 视线落在那抹消失在饭店大门里的女子身影上。

    “这位小姐……是石公子的什么人？”

    他顿了一下, 转向身边的徐致深，随口似的又问了一句。

    徐致深目中掠过一道微不可察的阴影，嘴角却只微微扯了扯, 无声的, 并不十分感兴趣的表情，朝前送了谭青麟几步, 停下脚步, 微微笑道：“那我就送你到此，我就不进去了。”

    北政府与江东这次聚于沪上，就为人诟病许久的双港实际归属谈判终于达成协议, 和平曙光在望，全国为之振奋, 北方全权代表徐致深和江东谭青麟, 二人年少英杰，人中龙凤，据说从前还是同窗, 因此次会谈, 被报章誉为“南北双杰”，趁他二人还停留在此，沪上各界人士无不竞相邀约, 以他二人共同出席为荣, 今晚沪上一有名的法租界公董局董事设私宴同请两人, 散席后, 谭青麟的汽车因司机来时路上不慎有所损坏，徐致深遂送他回下榻的礼查饭店。他自己并不住饭店，而是多年前置的一处位于沪西汾阳路的寓所。

    谭青麟挽留：“今夜劳烦老同学你了。既然人都到了这里，何不上去坐坐？你我这些天，外人看着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实际倒没空真坐下好好叙个旧。”

    他看了眼怀表，“……晚上也不算迟，去酒吧坐坐，一起喝两杯？吧台有不错的马贝威士忌。”

    徐致深笑道：“下回吧。晚上酒喝多了些，上头了，想早点休息。”

    “好，那就不留了，老同学走好。”

    徐致深和谭青麟握了握手，道别，司机开车离开饭店，来到了位于法租界的大世界夜总会，门口有人早早已经候着了，见他到，忙将他引到三楼一处雅间，为他开门，入内，包间里装饰与楼下大堂的灯红酒绿截然不同，宫灯低垂，古香古色，一扇紫檀花鸟透纱屏风后，伴随着琴弦拨动，有一把女子弹词唱喉声曼妙而来，听到了门口起的动静，弹词声停下，屏风后快步转出来几人，当先的那个，就是张效年的长女婿刘彦生。

    刘彦生春风满面，快步到了门口，双手和徐致深握手，引他进来入座，命人上茶，笑道：“可把你等到了！你如今可是沪上鼎鼎有名的人物，我怕你是□□无暇，来不了了！”

    徐致深一笑：“我算什么人物，不过是奉督军之名抵沪，借督军之旗，行督军之事而已。刘师长今天既然到上海，怎不提早告知，我去接你，竟叫刘师长在这里空等了我半个晚上？实在是我的过！原本这两天我就拟向督军做个电文汇报，刘师长来了，正好，如见督军，如有任何疑问，尽管发问，我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刘彦生嗳了一声，不以为然摆了摆手，“说到哪里去了！我知道徐老弟你是大忙人，今晚还肯赏脸赴约，那就是给我脸面了，何况咱们现在什么关系？我来沪上，不过只是南下公干路过，顺道停留一两天，咱们兄弟碰个头而已。今晚什么也不说，听曲儿，吃茶，讲掌故，乐呵就是了！”

    一旁的随从做了个手势，对面的两个女子就继续开始弹唱，一个抱着琵琶，一个拿着三弦琴，都是芳华的年纪，烫着卷发，最妙的是双胞同胎，长的几乎一模一样，容貌娟丽，唇红齿白，身穿紧窄的旗袍，身段尽显，坐椅子上，涂了鲜红指甲油的纤纤十指拨弄着弦琶，吴音娓娓。原是苏州弹评。

    “怎么样？还不错吧？”刘彦生面露得意，“茶是今年狮子峰雨前龙井头茶，唱曲的，老哥我保管你从前也没听过！我知道老弟你和我们不一样，不敢拿寻常粉头污了你的眼，特意叫老板找了这两个苏弹姑娘，有名的姐妹双花，开口一唱，场场爆满。天津卫有山东大鼓，京韵小鼓，到了沪上，改听苏弹，那也是入乡随俗嘛！”

    边上几个陪客附和着笑。徐致深也面带微笑，拿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泡的恰恰呈出了浅浅透碧之色的茶水。

    刘彦生在他耳畔不停聒噪，面前两个评弹女子脉脉注视，弦琶琮铮里，调抑扬顿挫，声吴侬软语，音春莺黄鹂，令人醉心荡魄，但徐致深的神思，却渐渐飘远。

    他想着今夜在礼查饭店门口和她偶遇的一幕。时隔将近一个月了，他觉得自己已经将她排除出生活了，她就这样再次闯入了他的视线，来的令他猝不及防。

    从她质诘英国大兵的话里，不难推测，她应该是随了她的上司来上海的。

    问题是，她又和石经纶一起了。

    还有，她为什么这么快就能说一口如此地道的英语？

    他是能听，也能说，但自忖绝对没有她说的那么地道。

    但这些，都还是其次，真让他诧异的，是她为了帮车夫脱身而站出来质诘妓.女和英国大兵的那一幕。

    他早已经领教过她的聪明和有时令他恨的牙痒的狡黠，但，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听，他很难相信，这个自己稀里糊涂地从川西带出来的丫头，不但有这样的侠气和胆色，更是有着能够匹配她这胆色的过人心智和本事。

    惊艳。但不是关乎惊艳本身隐含所指的女子令男人动心的容貌和体态。

    她只立在那里，一个侧影，几声话语，那种惊艳之感，就朝着他的眼、鼻、耳，五官，迎面扑来，将七窍堰塞，令他晃了心神。

    数曲终了，余音袅袅，夜也是深了，约散，刘彦生挽留徐致深，胳膊撑在茶几上，身体倾靠过来，低声笑道：“老弟一人在外，长夜漫漫，未免空虚，我已经给老弟要了间过夜房，极其清静，曲子想怎么听，就怎么听，不必回了。”

    徐致深姿态放松，交着腿，闲闲地歪靠在椅背上，修长的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搭在茶几面上。

    他抬眉，看了眼对面那个抱着琵琶，含情望来的女子，指尖轻叩了下几面，笑了一笑，忽然站了起来：“这样的艳福，刘兄自己慢慢消受吧，今晚要你做东，破费了。我先去了。”

    ……

    第二天依旧没事，下午，甄朱如约再次去了歌舞厅。舞女们都在等她，见她现身，欢呼了一声，朝她围了过来。

    昨天是临时一时兴起上阵，今天就做了点准备。她到舞女们的更衣室里，换了条舞裙，火一样的红，小亮片，流苏，蕾丝，贴身长及脚踝，侧开叉却高至大腿，头发也高高地在头顶绾了个髻。

    她弯腰，穿上一双舞鞋，直起身，望着镜中的那个自己，恍惚之间，仿佛此刻，外面等着她的，是华丽的舞台和无数正在屏息以待的观众。

    她出来，舞女们笑着，用她们的语言赞美她是最美的天使，胖胖的黑人号子大叔望着她，露出缺了一颗牙的笑。

    她比昨天更快地兴奋了起来，一段令人看的目不暇接，无法挪开视线的即兴Solo后，应舞女们的要求，她开始分解动作，教习她们。

    快乐的时间，总是过的要比平常快，她要走了，这也是她最后一次来教这群年轻的，依旧可爱的，迫于生活而从事了这种低人一等职业，却还没有被现实给侵染了的依旧怀着能在舞台上走红的单纯梦想的姑娘了。

    女郎们依依不舍，围着她，希望她能再次为她们表演一次。

    甄朱颔首。

    黑人大叔神色变得郑重，从原本坐着的椅子上站了起来，呼吸了一口气，将铜管凑到嘴边，闭上眼睛，用力鼓起腮帮，吹出了第一声震颤的，也令甄朱如被唤醒了记忆的号声。她仰头，闭目，高高地翘着美丽的下巴，如天鹅般优雅修长的脖颈，转肢，摆臀，旋腿，以及那仿佛来自远古深处的神秘的，荡人魂魄的踢踏舞步。

    一曲终了，那个从没有和甄朱说过一句话的黑人大叔慢慢地放下了号子，朝着她再次咧嘴，露出一个没有门牙的笑。

    舞女们为她鼓掌，br□□o。

    就在这一刻，甄朱忽然觉得，她是有观众的，就是这群偶遇的人，虽然如同浮萍，风吹而聚，风吹而散，但这一幕，她将永远难以忘怀。

    像真正结束一场表演那样，她站在舞台中间的灯光之下，微微提起裙摆，用最优雅的姿态，向喜爱自己的观众谢幕，告别。

    舞女们的鼓掌声渐渐歇了下来，甄朱放下裙摆，和女孩们相视一笑，说了声“再见，祝你们好运”，转身要回更衣室换衣裳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的大门方向，传来了鼓掌的声音。

    “啪——”

    “啪——”

    “啪——”

    这声音在空旷的歌舞大厅里忽然响起，清晰又突兀，空间的四角，仿佛隐隐荡起了回声。

    甄朱循声回头。

    舞台正对过去，靠近大门昏暗角落的一个位置上，站起来一个人影。

    是个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原本就这样坐在那里，仿佛已经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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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红尘深处

﻿    甄朱立在舞台上, 看着那个男人从暗影中朝着自己走来, 面容渐渐清晰地映入了她的视线。

    “薛小姐，你可能不认得我，但我第一次去天津, 你就已经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最后他停在了舞台之前, 微笑着说道。

    天花板的灯光照出了他五官鲜明的立体脸庞轮廓，他的视线笔直地落在甄朱的脸上, 双目一眨不眨, 眸光炯炯，身边并没有旁人的衬托，但即便独自站在这空旷的空间里, 也决不可能会让人忽略掉他的存在。

    他的身上，有一种唯有惯常成为中心的那种人才能带着的气质, 就如他开口对甄朱说出的这第一句话。

    直接, 毫不加掩饰地迫人，让人无法忽略。

    如果拿他和徐致深相比，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男人。

    大多数的时候, 徐致深是沉稳而内敛的, 像在洄澜江流中隐去了所有锋芒的磐石，而这个男子，他是一柄利刃, 尚未出鞘, 就已经剑芒显露, 咄咄迫人。

    甄朱怔了一怔。

    她看着面前这个仿佛突然从不知的名角落径直闯入她舞台世界的人, 眉头微微一蹙，有些认了出来。

    似乎就是昨夜在饭店门口和徐致深一道从汽车里下来的那另一人。

    至于天津……

    她的视线在他的面庞上继续停留了几秒，忽然灵光乍现，眼睛蓦然睁大。

    “看来薛小姐也还记得我。”

    他笑了，注视着她，目光微微闪烁。

    “谭青麟。三个月前，大升戏院，我曾见到薛小姐你和石府三公子同坐一包厢。当时薛小姐光彩压人，所以我记忆犹新。”

    他顿了一下，环顾了四周：“刚才我无意路过附近，被这里传出的带了点美国爵士风的乐声吸引，所以过来看了一下，无意闯入，如果打扰了你，还请见谅。”

    他的语气听起来颇是诚恳。

    甄朱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在舞女们好奇望着他时发出的窃窃私语声里，朝他微微点了点头，转身下了舞台，到更衣室换回自己的衣物，出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歌舞厅里了，但却依旧在门外等着她。

    “薛小姐，坦白说，刚才见到舞台上是你在跳舞，认出来的那一刻，我相当的吃惊。你跳的太好了，我完全无法想象，其实即便用震惊来形容，也丝毫没有恭维之意。”

    他追上了一步，和甄朱并肩朝前，谈笑着道。

    “谢谢。”甄朱礼貌地道了声谢，目光望着前方，朝着电梯方向走去。

    他就也不再说话了，只是伴在她的身侧，一直送她到了电梯口，等着电梯下来的时候，忽然说道：“冒昧地问一声，不知道薛小姐接下来有没有约会？要是有空，我能否请你一道去吃个便饭？就在饭店里。我一个人，本没有胃口，但是如果能和薛小姐一道吃晚饭，无论吃什么，想必都是令人期待。”

    甄朱说道：“谢谢谭公子的邀请，但是我晚上已经约好和人吃饭了，抱歉。”

    他露出微微的遗憾之色，但很快笑道：“没事。电梯来了。”

    电梯下降，停稳后，他代替那个电梯里的侍者，将铁门拉开，笑道：“很高兴认识你，薛小姐。”

    甄朱脸上带着微笑，朝他点了点头，说了声再见，走进电梯。

    侍者将电梯门拉上，谭青麟站在原地，目送载着她的那架电梯慢慢上升，对着空荡荡的梯房，独自立了片刻。

    ……

    甄朱刚才对谭青麟说和人约好了晚饭，倒不是谎话。她确实和石经纶约好晚上一道吃饭的。但回到了房间，却一直等不到他来敲门，想起白天也不见他人，有些反常，于是往他房间里打了个内线，电话却一直没人接，正有些担心，门被敲响，她以为是石经纶来了，急忙开门，却见一个客房仆欧站在门口，给甄朱捎了个口信，是石先生交待的，说他今早下楼，预备去发电报的时候，赫然竟在大堂服务台看见了石家人，猜想应该是被查到行踪找来了这里，幸好入住的时候用的是假名，连房都来不及退，先就从后门走了，让薛小姐不必为他担心，等他找到新的落脚地方，到时再和她联系。

    仆欧传完口信走了。甄朱又是好笑，又是好气。既然不和他吃饭了，自己随意对付了点，这一夜过去，次日，晚上就是英领事馆的招待酒会，中午过后，她就忙碌起来，为道森安排陆续来访的会客，在忙碌中渡过了一个下午，天黑后，洗了个澡，换上前天买的那件熨烫好一直悬挂着的礼服，穿上高跟鞋，到了约定的时间，准时来到电梯口，果然，一向守时的道森穿着身晚礼服，已经在那里等她了。

    见到她现身的时候，道森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最后发出一声略带夸张的轻微惊叹，耸了耸肩，摊手：“朱丽叶，你的眼光不错，你太适合这件礼服了！奇怪，你分明是中国女人，为什么穿这种衣服，会让我有一种你天生就适合的感觉？你太美了，坦白说，要不是你是我的得力的下属，我不想冒着失去一个好员工的风险的话，我可能忍不住也要考虑追求你了。”

    他说完，自己也笑了。

    甄朱将头发盘了起来，穿的是条复古墨绿色的长裙，胸前保守，后背开的略深，倒V直到半腰，露出后颈下一段微微凹陷的形状美好的脊柱沟，左右两片漂亮的精致蝴蝶骨，半遮半掩，袖子领口以及下摆，装饰着这个年代流行的精致蕾丝花边，后腰束了一个蝴蝶结，脚下一双同样以蕾丝和碎钻装饰的黑色高跟鞋，浓郁的华丽复古气息。

    复古墨绿的颜色，原本相对于她的年纪来说，稍显老气，但她偏偏撑的起来，不但衬的她发黑唇红，裸在外的脖颈后背和手臂皮肤更是如同刚洗完牛奶浴出来，白皙丝滑，和西方女人白虽白，通常却夹杂着血丝的质地完全不同，而且，柔美，清纯，俏丽中，还多了几分女人微微性感的气质，和她浑然天成，犹如一体。

    工作狂的上司难得也这样开了个小玩笑，甄朱也笑了，低头，拉了拉裙摆。

    “等等！”

    道森仿佛想起了什么，示意她先回房间稍等。过了一会儿，饭店经理给甄朱送来了一个首饰盒，打开，里面是条项链。

    饭店的保险柜里，有为客人不时之需而准备的用来租借的首饰，付以押金，就能自由租用。

    甄朱对镜佩戴上项链，再次出来的时候，道森露出满意的微笑，点头：“一切都必须完美，这是我的坚持。现在我们可以出发了。”

    领事馆距离饭店不远，大门前宽阔的街道之上，左右两翼停满了各种各样的汽车，一眼几乎看不到头，铮亮的车身，倒映着夜上海夺了星空光彩的半城灯火，置身其中，如梦似幻。

    云间浮华，今夜良宵。

    ……

    甄朱挽着道森的胳膊，被带进了领事馆的酒会大厅。

    今夜这里灯火辉煌，齐聚了沪上军政商中外各界名流，里面至少几百人，男子大多携带女伴同行。男人大多西式礼服，军人则着军装，也有长袍马褂，女人则争奇斗艳，衣香鬓影，到处是笑声、碰杯声和夹杂着中英文的谈话之声。

    她进来的时候，说惊艳全场，未免夸大，但吸引了附近无数的目光，却是没有丝毫的虚夸。她被道森带着，很快就融入了这个对于她来说原本是完全陌生的环境里，面带微笑，不断地和来到面前的人认识，寒暄，如鱼得水，出众的容貌，优雅的姿态，恰如其分的谈吐，现场女人中少见的流利的英语，令她从进来后，身边就一直有男性前来搭讪。

    她几乎从一开始，就看到了谭青麟。他一直就在她边上不远的地方，和人谈笑风生，而且，除此，他确实引人注目，是今晚最受瞩目的宾客之一，没法叫人不去注意。

    报纸称“南北双杰”，谭到了，但是她却没有见到徐致深。

    她和人碰杯，谈话的时候，视线有意无意，每隔片刻，总是会梭巡或远或近的各个方向和角落。

    但或许现场人太多，或许是他今晚压根儿就没来，她一直没找到他的身影。

    最后她确定，他确实没有来。

    他个头很高，如果在现场的话，她这么找，早就看到了。

    甄朱仿佛松了口气，又仿佛怅然若失。

    今夜，到底希望是遇，还是不遇，或许连她自己，都有些摇摆不定了。

    掌声里，新上任的沪领事威尔登台讲话，完毕，他宣布舞会开始，欢快的华尔兹乐声中，按照惯例，道森邀请同行女伴甄朱跳了第一支舞。

    来之前，道森曾问过甄朱，会不会跳西方舞会里的交谊舞。

    这自然难不倒甄朱。

    一曲完毕，甄朱很快被另一个刚认识的男士邀跳了第二支，接着是第三支。

    即便是这种普通的舞步，她轻盈的步伐，旋转的姿态，在舞池中也总是令她看起来与众不同，跳舞的时候，她的身影，吸引了舞池外不少的目光。

    第三支舞完毕，甄朱婉拒了邀舞，和施德利公司的人说着话，道森过来了，说把她介绍给领事和太太。威尔太太对中国文化很感兴趣，想游览北京和天津，但不会说中文，他推荐她帮忙，问她愿不愿意。

    甄朱起身随道森过去，快到的时候，看到领事和一个身穿军制服，腰杆笔直，脚穿擦的铮亮的黑色皮鞋的高个中国男子在说话，那人背对着她，看不到脸，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和领事一道，两人齐齐发出笑声。

    近旁一个侍者端着酒盘经过，他顺手拿过一杯酒，举杯和领事碰了一下，玻璃发出清脆的相互撞击之声。

    这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背影……

    她就算闭着眼睛，也能认得出来。

    她的心一跳，脚步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下来。

    “威尔先生！”

    道森笑着打招呼，“这位就是我刚才向你提及的我的中国助手，朱丽叶，非常能干，也非常细心，这次沉船事故，她帮了我很大的忙。威尔太太来天津的话，我想她绝对会是最好的翻译和向导。”

    威尔领事“啊”了一声，看向甄朱。

    甄朱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个背影上。

    她看到徐致深的手里依旧端着那只酒杯，他浅浅地喝了一口，唇角还挂着刚才没有消尽的笑意，漫不经心般地转了个头，视线于是就这么和她在空中相遇了。

    他的目光一定，落到了她的身上，唇边的那抹笑意，突然是被什么给冻住，凝固了。

    甄朱现在确定了，他应该是迟到了，刚来不久，所以刚才没看到她。

    她定了定神，不再看他，微微抬起漂亮的下巴，继续迈步，朝前稳稳地走了过去，停在了领事的面前，在边上那个男人盯视着自己的两道目光下，微笑道：“如果有需要，我很乐意为威尔太太担任向导和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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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红尘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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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威尔太太是个小个子的英国女人, 四十岁左右, 年轻时候应该十分活泼，现在也依旧如此，身上并不见任何的傲慢之气, 所以看起来很显年轻, 第一次随丈夫来中国，十分健谈, 当然, 只限于她自己的语言，她不会说中文。甄朱向她简单介绍了下自己，她笑道：“亲爱的, 能认识你真是太好了。道森说你很能干，不但如此, 我其实刚才就已经注意到了你, 还在想着这位年轻小姐到底是谁。你的舞姿非常优美，看你跳舞，完全是一种享受, 你应该多跳的, 为今晚这个舞会增添光彩。”

    甄朱全身每一个毛孔都清晰地感觉到来自侧旁那两道一直紧紧盯着自己的目光，却若无其事，连眼角风也不瞥他一下, 只望着对面的威尔太太, 微笑道：“得到您的夸奖, 我很荣幸。”

    “刚才我听道森说, 如果接下来我有行程安排，或许你愿意帮助我？”

    “是的太太，完全没有任何问题，你来天津的话，只要和我说一声，我随时可以帮您，当然，前提是我的老板能让我从工作中脱身，放我一个假。”

    她顺道开了个小玩笑。

    这个非常西式的带了点俏皮的小小调侃，令包括领事在内的几个外国人都笑了起来。

    显然，道森工作狂的名号，在这个圈子里，人尽皆知。

    “啊哈！道森，听到了吗，你美丽的中国助手在向我太太抱怨你了，你要当心了，女人的怒气，一旦发作起来，通常是非常可怕的。”

    领事先生跟了一句，又看了眼身边的显然已经不满的太太，“当然，我的太太除外。”

    笑声更大了。

    道森耸了耸肩，笑道：“我接受她的抱怨。威尔太太来的话，她想放假多久，我都会批准。”

    “太太，那么我期待你能尽快到来！”甄朱笑吟吟地说。

    威尔太太和男人们再次哈哈大笑，气氛轻松，所有人都很愉快。

    当然，任何场合，总是有人会不那么合流。

    譬如此刻的徐致深。

    他的唇角挂着非常不合这气氛的僵硬的笑意，如果这表情还能被称为“笑”的话。

    从他转头，看到她站在自己身后的那一刻起，这个晚上，注定又被毁了。

    从前天晚上，在礼查饭店偶遇她后，他其实隐隐就猜到了，英商公会那个她的英国上司应该会带她一起来这个地方。

    他现在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想她为什么在离开自己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竟然就脱胎换骨般地仿佛完全换了一个人。

    他整个人都陷入了矛盾里——对于极有可能再次见到她的面，隐隐仿佛是期待的，但一想到当时一幕，前天的晚上，在事隔那么久后，她见到他时，竟依然还是那么的倨傲，不过只看了她一眼，就又翘起她那个小下巴，从他面前转身走了，身后追着石家的经纶少爷，他就又冷静了，告诉自己，再漂亮，再惊艳，也不过是个女人，只是一个女人而已，没有女人，死不了人，根本就不必那么在意。

    至于当晚，他往天津石家打了个电话，通知石家人把石经纶请回去，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石督办曾向他打听过离家儿子的下落，并再三叮嘱，要是得知经纶的消息，务必告知。

    他不过是顺手帮了石督办一个小忙而已。

    这一天他依旧忙忙碌碌，应酬不断，但是脑海里，却总是控制不住地浮出她的样子。

    他在想，她到底是继续和他在玩欲擒故纵，还是真的已经下定决心，是要离开他了？

    徐三爷矛盾。这也是为什么，他今晚姗姗来迟的缘故。

    刚才步入了这个大厅，里面到处都是人头，他下意识地停了一停，视线就睃巡着四周。

    舞池里没有她，附近不见她，难道她没有来？

    他还没来得及再寻她的身影，就已经被相识的人看见，于是招呼，应酬，出于礼貌，去向邀请自己的这个晚上的主人送上衷心的祝贺并为迟到致歉，接着，就是刚才的一幕。

    在听到朱丽叶这个名字的时候，他还完全没有感觉，只是出于礼节，转过了头。

    就这样，她再次进入了他的视线，依然是毫无防备。

    朱丽叶，西方晚礼服，高跟鞋，艳光，大方的谈吐，俏皮的调侃，她完全地融入了这个对于绝大多数国人来说还极其陌生的环境里，如鱼得水……

    第一眼的惊愕过后，他几乎应接不暇，但很快，他就发现，这个女人今晚虽然又像是换了个人，但不变的是，自己在她面前，依然仿佛还是个隐形人。

    除了刚开始的那四目相接，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她竟然再也没有看他一眼。

    徐致深唇边的那一抹僵硬的笑意也彻底地消失了。端着酒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慢慢收紧，捏紧了高脚的玻璃杯柄。

    女人和男人的圈子分开了，但相隔不远。

    “亲爱的，你真迷人，我敢担保，今晚这里至少有一半的男人都想和你跳支舞。”

    威尔太太显然很喜欢甄朱，看了眼丈夫身边的那堆人，忽然凑到她的耳畔，低语了一句：“认识那位徐先生吗？正在和道森说话的那位。前些天我丈夫和我曾与他一道吃了顿饭。很有魅力的一个年轻人，有地位，又彬彬有礼。虽然我刚到上海没多久，但也知道了他的名字。我疑心他好像是被你迷住了，你瞧，他又在看你呢！”

    甄朱望向他。

    中间隔着几个人，四目短暂地相接在了一起。仿佛不约而同，两人都迅速地挪开了视线。他他面无表情。

    “来吧，我为你介绍认识下。你们一个英俊，一个美丽，我总觉得你们天生仿佛一对，何况他还老看你。这么美好的晚上，原本就是用来认识朋友，享受快乐的。”

    结了婚的女人总是热衷于给年轻男女配对，这一点东西相通，并不因为人种肤色而有所不同。热心的威尔太太拖起甄朱的手，来到了徐致深的面前，指着甄朱笑道：“徐先生，你难道半点也没有请这么美丽的小姐跳舞的打算吗？我已经把她带到了你的面前。”

    甄朱垂下了眼睛，默默地等待。

    徐致深瞥了她一眼，随即对着威尔太太露出笑容：“感谢太太的好意，我原本很乐意，但我对跳舞向来不擅长，为了避免让小姐对我留下不好的印象，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好。”

    “不必担心，”威尔太太信以为真，拉起甄朱的手，“她跳舞跳的极好！我敢向你保证，不管舞伴多么的糟糕，她绝对能胜任任何的情况……”

    “谢谢您太太，”甄朱抬起眼睛，露出笑容，抽回了手，“我正好也有些累了，并不想跳舞。”

    威尔太太显然对这个结果始料未及，同时未免也是有点糊涂，看着两人，这时，谭青麟和沪督军走了过来，向徐致深打了个招呼，徐致深举了举杯，向威尔太太笑着说了声“失陪”，转身迎了上去。

    威尔太太无可奈何，向甄朱做了个遗憾的手势，甄朱笑了笑，接下来就一直陪在威尔太太的身边，不管她怎么撺掇，再没有下场跳舞。

    她时不时地看向他的背影。

    一群衣冠楚楚的，左右着当下时局和财富的上位者，中国人，洋人，年轻的，年长的，在那里举杯，谈笑风生，笑声不断。

    他一直背对着她。天生仿佛适合融入那个圈子，举手投足，游刃有余。

    甄朱的情绪渐渐地变得有些低落，脸上带着客套的微笑，有一句没一句地和朝威尔太太聚拢过来的女人们搭着话，点头，微笑，拿了杯鸡尾酒，慢慢地喝了一口，视线再次飘向那个身影的时候，看到他身旁的谭青麟忽然回头，望了她一眼，对上她的目光，朝她举了举手中的杯子，微微一笑。

    甄朱一怔，也回了他一笑，举了举杯。

    他就看着她，视线没片刻的离开，慢慢地喝完了杯中的酒，随即和边上的几个人，包括徐致深在内，说了句什么，应该是类似于失陪的话，接着转身，将空杯子放在路过的一个侍者的酒盘里，迈步就朝甄朱走了过来，最后到了她的面前，双目凝视着她，微微躬身，朝她伸出手，微笑道：“薛小姐，能赏脸和我共舞下一曲吗？”

    上一支舞曲刚刚结束了。

    “哦，快去吧！谭先生是个很出色的年轻人！”

    威尔太太已经忘记了徐致深，兴高采烈，立刻在旁催促甄朱。

    甄朱迟疑了下，无法拒绝，也无从拒绝，慢慢地伸出手，立刻被他轻轻握住，顺了他的力道，人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想，对于薛小姐你来说，探戈应该不会陌生吧？”

    站起来的时候，甄朱听到他在自己耳畔低语了一句。

    她微微仰头，对上了他含笑的目光，还没反应过来，见他忽然抬手，朝着不远处的现场乐队指挥打了个清脆的响指，那个指挥仿佛一直在等着，收到信号，点了点头，很快，一阵顿挫感强烈，节奏鲜明的的探戈舞曲，就在舞池之畔响了起来。

    这个世纪初，原本来源于下层社会的探戈舞步就已被大众广泛接受，现在正开始步入它的黄金时代，每每在舞池出现，必定成为全场焦点，来宾无不注目欣赏，但因为舞步比一般的交谊舞困难，能跳，并且跳的好的人，依然不多，有些场合里，舞会主人为了让舞会的气氛达到高潮，特意会聘请舞步娴熟的探戈舞者进行表演。

    探戈舞曲一起，原本打算下舞池共舞下一曲的男女就停下了脚步，原本满是舞者的中间舞池里，慢慢地空出了一个圆形的舞场，人们渐渐地停止了交谈，周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谭青麟和甄朱。

    谭青麟脸上带着微笑，牵着甄朱的一只手，来到舞池之畔，另手搭在她露了一片倒V雪背的后腰之上，以标准的探戈起始动作，和着乐曲，引她滑下了舞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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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红尘深处

﻿    起初, 曲子的前奏舒缓, 悠扬，如一双男女初次的偶遇，相逢, 在彼此的注目和致意中, 渐渐相互靠近，班多钮手风琴的琴声里, 甄朱被谭青麟带着, 和着他的舞步，在周围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之下，到了舞池的中间, 一个旋转，曲调变得暧昧, 慵懒, 轻灵舞步相互交错之间，谭青麟仿佛感觉到了她身体的拘束，在一个错身, 她的耳擦过他面门之际, 微微低头，唇凑了过去，低语：“我知道你爱它。既然已经下场, 何不和我一道完成, 不负今夜？”

    甄朱倏然抬眼, 他的唇已经离开了她的耳, 伴随着琴声的一个停顿，甄朱随了他的力道，猝然后仰，腰背停在了他一侧臂膀之上，他俯身向她，两人面对着面，中间近不过半咫，落入外人眼中，犹如深情对望。

    舞池畔一片静寂。

    短暂的停顿过后，耳畔再次传来班多钮手风琴的琴声，小提琴也加了进来和声，凄美，空灵，又充满昂扬和力量，犹如白天和黑夜，矛和盾，冰和火，滴血的剑和芬芳的玫瑰，拉锯，却又交织，缠绵，不能分离，仿佛有一簇野火，呼啦啦地从心底点燃，一路燃烧往上，在舞伴将她无情抛出，却又在她勘勘就要跌入万丈悬崖的前一刻，用力抓住了她的手，将她再次带了回来。

    甄朱闭了闭目，就在那一瞬间，今夜堆积在她脑海里的所有杂念，全部消散了，灵魂和整个人随了乐曲和舞步，开始燃烧。她和身边的舞伴，交叉着猫一般的错落步伐，踢腿，跳跃，旋转，裙裾飞扬，肢体靠近，却又在就要交缠托付的刹那收回，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她高调，抬着下巴，舒展洁白优雅的脖颈，步伐高贵，神态冷艳，却又欲拒还迎，缠绵悱恻；旋律转入高潮，她和舞伴快速拧身，转头，凝视，顾盼，试探，缠绵，却又相互厮杀；她浑然忘我，下一个转身前深深呼吸，预备再次出发，用她令人眼花缭乱的舞步和身姿，去彻底征服这个只有在这一刻才暂时属于她的舞台。

    一曲尽了，旋律断于高潮，也就在那一刻，这支内敛，却又充满罗曼蒂克式精神的激情探戈，随了她如濒死天鹅般无力地仰面倒于舞伴臂膀上的停顿动作，戛然而止。

    四周静悄悄的，耳畔仿佛还回荡着琴声，短暂的屏息过后，舞池周围，突然爆发出了一阵热烈无比的鼓掌之声。

    这段探戈，完全地征服了今夜。谭青麟是她忠诚的骑士，而她是这个舞池里的女王和主宰。

    甄朱收了动作，胸脯微微起伏，喘息未定，脸上露出微笑，和身边的谭青麟一道，向着舞池边为他们鼓掌的宾客点头致谢。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再次越过聚集在舞池畔的层层人头，寻找着徐致深的身影。

    即便是万千人中，她也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立在人群之后，一动不动，手里依然端着那个玻璃酒杯，在她寻找到他的第一时刻，两人就立刻四目相对了。

    因为他原本一直就在看着她。

    这一次，他没再错开和她对望的视线。

    穿过了隔在中间的重重人影，他定定地盯着她，神色古怪，而目光是极其阴郁的。

    甄朱最后慢慢透出一口气，等胸口喘息稍定，略略提起裙摆，正要离开舞池，一只手忽然被身边的谭青麟牵引着抬了起来。

    他像童话里王子遇到公主那样，向她弯腰鞠躬，然后当众，低头下来，轻轻吻了下她的手背。

    这一幕，再次点燃了现场的气氛，周围笑声四起。有人侧目，有人鼓掌。男人惊艳、爱慕，和甄朱有着同样肤色的太太小姐们则不无吃惊，亦或是不可避免的暗中妒忌和鄙夷。

    甄朱一呆，反应了过来，看向谭青麟。

    他凝视着她，微微一笑。

    甄朱垂下眼睛，抽回自己的手，在周围无数双目光和身后谭青麟的注视之下，出了舞池，朝迎接自己的威尔太太走了过去。

    “朱丽叶，你太棒了！刚才的探戈，简直是太完美了！”

    威尔太太挽住了她的臂膀，笑容满面地赞美个不停，又看了眼不远之外目光一直追随着甄朱的谭青麟，附耳过去：“我敢打赌，这次我绝对不会看错！谭先生一定是想追求你了！他很迷人，不是吗？”

    人群之后，徐致深立在那里，依然一动不动，犹如石化的一尊雕像，但手里拿着的那只玻璃酒杯，却忽然发出轻微的“砰”的一声，玻璃杯竟从中断裂。

    碎裂的玻璃，深深地刺入了他的掌心。他却仿佛没有感觉，依旧定着，出神。

    杯中还剩的半盏酒液，随着杯脚破裂，酒液迅速漫涌而出，伴着一缕殷红亦如酒的血，从他的掌心溢出，沿着手腕如虫般蜿蜒而下，慢慢浸红了军衣外套袖内那副雪白的衬衫袖口。

    “她实在是出色，总是令我惊喜。我只知道她的舞跳的不错，但没想到她连探戈也跳的这么好，当然，你的朋友谭先生，今晚也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道森一直就站在他的近旁，欣赏完了令人无法挪开视线的探戈，笑着和他说了一句，没听到应答，转过了脸，视线立刻落到他的手上，吃了一惊。

    “徐先生，你的杯子裂了！你的手受伤了！”

    他立刻呼唤近旁的侍者。

    徐致深这才仿佛回过了神，低头看了眼正在流血的手。

    侍者跑了过来，见状，急忙接过他手里已经破裂的酒杯，又递上来干净的餐巾手帕，试图帮他止血。

    他的手心，被锋利的玻璃，割出了一道寸长的伤口，伤口很深，玻璃也还扎在那里，血不断地从伤口涌出。

    “我的上帝！你们事先就没有检查过杯子吗？竟然让存在破裂可能的的杯子混在中间！这太不负责任了！”

    道森不悦。

    侍者面露惊惶，不住地鞠躬道歉。

    徐致深蹙了蹙眉，说了声“没事，我自己不小心弄伤的”，摊开了受伤的掌心，自己拔出那片扎在肉里的玻璃，随即接过手帕，压在掌心里，握拳止血。

    “伤口看起来很深，我建议你还是立刻去看医生，让医生帮你妥善处置，这样比较妥当！”

    道森劝道。

    徐致深微微一笑：“谢谢你的提醒，我知道的。我先失陪。”

    他朝道森颔首，转头，目光沉沉，再次扫了眼远处那个方向，朝外走了出去。

    ……

    一曲探戈完毕，华尔兹的舞曲再次响起。

    来向甄朱邀舞的人太多了，实在碍不过情面，甄朱又和相识的一些男伴，陆续跳了几支舞。

    跳舞的时候，她是心不在焉的，几次用目光寻找徐致深，却再也没看到他的身影了。

    他似乎已经走了。

    耳畔轻快舞曲回荡，人也在舞池中翩翩起舞，身边到处是爱慕的眼光，男人都想和她跳舞，她是今晚最亮眼的存在，但是所有的这一切，去都没法叫甄朱感到半分的快活。

    她已经从刚才的探戈激情里彻底冷却了下来，再也没有半点的兴致了，但是双脚却没法停，一直不停地旋转，旋转，道森再次来请她跳舞，她竟然不下心踩了他一脚，惊觉过来，急忙向他道歉。

    道森笑道：“你怎么了？看起来心不在焉。”

    甄朱实在忍不住，终于还是开口，装作若无其事地问：“刚才和你一起的那位徐先生呢？”

    “哦，他应该去看医生了，他的手受伤了！”

    甄朱心微微一抽。

    “他怎么了？”

    “拿了个坏的杯子，竟然破了，扎伤手心，流了不少的血。”

    甄朱沉默了，忽然觉得很累，再也没说什么，一曲舞毕，她被道森送出了舞池，想开口先离开回酒店，又知道这样有点不合适，何况道森也不会让她一个人走，势必要麻烦他，踌躇着，忽然一个侍者朝她走了过来，递上一张折起来的纸，低声说道：“这是一位姓徐的先生叫我转交给小姐您的。”

    侍者将纸放到她的手上，向她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甄朱心砰的一跳，紧紧地捏着手里的纸，来到一处人少些的角落，屏住呼吸，慢慢展开，看见上面赫然写了一行字：

    “我受伤了。我在门外等你。”他说。

    她咬了咬唇，迟疑了片刻，看了下四周，终于还是朝着门口的方向，快步走了过去。

    甄朱来到了门外。

    身后大厅里的舞曲声，被一扇门给隔在了身后，那些嘈杂听起来，就仿佛带了点迷迷蒙蒙的梦一样的虚幻之感。

    因为已经不算早了，宽阔的街面空空荡荡，只有路灯依旧，照着领事馆门外那一溜长长的排列了出去的汽车，和梧桐树影一道，在地上投出长墙似的犬牙交错的黑色影子。

    周围静悄悄的，秋夜的空气带了点寒意，两个身穿皇家制服的英国卫兵，扛着枪，木头似地挺胸站在大门的两侧，一动不动。

    甄朱看不到他人，于是下了台阶，站在一辆停在梧桐树下的汽车边上，左右张望的时候，身后忽然探过来一只手，铁钳似的，五指紧紧抓住了她的臂膀。

    甄朱吓了一跳，低呼一声，还没转过头，双肩和裸在外的手臂一暖，一件带着男人体温的军制服外套完全地罩住了她，接着，她就被个男人拦腰扛了起来，大步来到一辆车旁，男人一把拉开车门，将她仿佛一只面粉袋似的丢了进去，“砰”的重重关上门，自己快步转到另侧，坐进驾驶位，发动汽车，单手操控着方向盘，迅速地从车位里退出，方向猛地一打，踩下油门，伴随着一阵沉闷的引擎轰鸣声，汽车朝前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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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红尘深处

﻿    领事馆的大门里, 跑出来一个人影, 谭青麟追了出来，已经不见甄朱的身影，只看到一辆汽车绝尘而去。

    他停在路边, 眺望着汽车消失的方向, 站了片刻，慢慢转过身, 朝里走了回去。

    ……

    甄朱被那男人丢进汽车座位里, 他的动作粗暴，她脸朝下地趴在了位置上，自己爬了起来, 还没坐直身子，车子已经发动, 猛地一个转向, 整个人又被甩了一下，肩膀撞在了侧旁的车门上，发出咚的沉闷一声, 有点痛, 她哎呦了一声，捂住撞痛了的肩，揉了几下, 转头怒道：“徐致深, 你干什么？”

    街道上空空荡荡, 昏黄的路灯下, 他单手打着方向盘，一语不发，眼睛笔直地望着前方。

    甄朱原本有些记挂他的受伤的手，现在只剩下了恼怒：“你停车！”

    回答她的是引擎变得愈发深沉的咆哮声。他将油门踩到了底，

    “停车！”

    她拍着车门。

    他的侧影一动不动，汽车将两边的街景迅速地抛在了身后。

    甄朱终于意识到，他现在根本就不会听自己的，盯着他的侧脸，想了下，极力压下心中的怒气，放弃了和他的对话，只说道：“你要是有话和我说，送我回饭店吧。我们可以谈谈。”

    依旧没任何回应。

    周围路灯渐渐稀落，看不见半个人影，两边的街景，渐渐变成了破败，不知道到了哪里，但显然，离饭店是越来越远。

    甄朱忍不住再次转头：“你要带我去哪里？我要回去！你听见了没？”

    她用力拍了几下车门，见他还是不予回应，双手交叉停在胸前，往后一靠，侧身睨了他一眼，冷笑了起来：“你这样子，到底是预备做给谁看呢？说什么受伤，我看你好的很。我顶顶瞧不起的，就是你这种人了……”

    汽车猛地打了个拐，轮胎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嘎吱一声，刹住了，停在路边，甄朱又被惯性给甩了出去，这次并没撞到车门，而是反了个方向，朝他那边甩了过去。

    他接住，顺势将她整个人从位子上拖了过来，锢在自己和汽车方向盘的中间，披在她身上的外套早已滑落，甄朱肌肤微凉的裸背一烫，他的手掌按了上来，往前一压，她不由自己，人就扑到了他的胸膛上，被他紧紧地抱住了。

    “徐……”

    她张嘴，还没叫出他的名字，带着酒气的潮热呼吸当头而下，他吻住了她的嘴。

    这个吻又急又狠，不见半点的柔情，只有嫉和报复似的占有。他的舌直驱而入，占满了她的整张小嘴，侵的她几乎窒息，她的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的声音，被来不及下咽的津液呛住，闷咳了两声，肩背抖动，他终于停下，松开了她的嘴。

    甄朱蜷趴在他的怀里，咳嗽了几声，喘息稍定，就去推他桎梏住她身子的胳膊，试图离开他。

    徐致深刚刚有些柔软了的心，再次僵了起来。

    甄朱感到后脑勺一紧，头发被他抓住了，脸被迫仰起，正对着他俯下来的那张脸。

    车灯已经熄了，远处几间低矮平房，被夜色勾勒出荒芜的轮廓，浓重的夜色下，车里光线昏暗，两张脸，近的能清楚感觉到对方呼吸的距离。

    他的鼻息异常的沉浊，随了他的每一次呼吸，扑到她的脸庞之上。

    “你，跟我回去！”

    在夜色的昏暗里，甄朱听到他一字一字地这样说道，命令的口吻。

    “回去哪里？回去做什么？”她轻声问。

    “还用我说吗？你是我的人！这段时间我想你也玩够了！该给我收心了！道森那里，我明天亲自去跟他说！”

    甄朱摇了摇头：“徐致深，我不是你的人，我也不是在玩。现在你所看到的这些，是我的生活。并且，你这样的态度，我怎么可能跟你回去？”

    他沉默了片刻，哼了一声：“张效年女儿的婚事，我推掉了。我会考虑娶你的！这样，你总满意了吧？”

    甄朱微微一怔，抬起眼睛，借着车里仅剩的最后一点昏光，打量了下他。

    说出那句话后，他就不再强行抱她了，松开了胳膊，整个人往后，头也靠在放倒了些的椅背上，冷冷地看着她。

    甄朱就跪坐在他的大腿上，腰背抵着方向盘，和他对望了片刻，再次摇了摇头。

    他一僵，慢慢地，坐直了身体，眉头拧在一起，盯着她，一语不发。

    “徐致深，如果我猜的没错，你拒绝张家婚事的原因，和我应该没多大的关系。至于你肯考虑娶我，我虽然感激，但并不是很需要，更谈不上满意与否。”

    她用清晰的语调，说道。

    汽车车厢的空间，原本并不算逼仄，但或许是空气突然凝固了的缘故，闷的犹如一个充满了□□星子的铁皮桶，一点，随时就要爆炸。

    “我说了，我可以娶你，你还不满意，莫非你是要我对你下跪不成？”

    他的声音绷的仿佛一根扯的快到了极限的皮筋，异常的刺耳。

    “你现在就算下跪，我也不会点头。”

    甄朱的声音，比起一开始，反而平静了许多。

    他的身形一顿，和她就这样僵对了片刻，忽然抬手，推开车门，起身下去。

    甄朱被留在了他原本的位置上，她转头，看着他停在路边的一簇野草旁，背对着她，低头摸出一包烟，打火机的亮光，他深深地吸了一口。

    一阵夜风吹来，半开着的车门里，飘进来一缕辛辣的烟草的气息。

    甄朱沉默着，抱着自己曲起的双腿，坐着一动不动。

    路边夜风很大，他就一直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抽烟，抽完了一根，接着又是第二根，揿出打火机的火，凑过去点烟的时候，火被风给吹灭，他揿了第二次，风依旧没挡住，第三下的时候，打火机里吐出的蓝色火苗跳跃了下，再次灭了。

    他的情绪仿佛突然间就爆发了，一口吐掉了香烟，“日娘的”，他嘴里低低地爆出了句粗话，将手中的那个英制金属打火机重重地砸在了地上，猛地转身，几步回到开着的车门旁，双手抓着车窗，俯身下来，冲着座位上的甄朱冷笑：“我明白了！你不顾我再三的意见，非要出去做事，为的就是像今晚这样招蜂引蝶，让全部男人都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

    他的目光，扫过她身上的贴身晚装，语气是带着恶意的。

    “今晚你和多少男人勾肩搭背跳过舞？这样的生活，才是你乐于要的，是不是？对了，还有谭青麟，连他也被你的魅力倾倒了，公然调情，今晚要是换作他向你求婚，你想必已经答应了，是不是？你当初费尽了心机，勾搭我把你从川西带出来，这才是你的真正目的？看起来，从前我还是小看了你。只是我实在不明白，麻油铺的薛家，怎么会养出你这样的女儿？你的这些手段，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甄朱吃惊不已，睁大了眼睛，定定地望着那个趴在车窗外冲着自己咆哮的男人，一时间竟忘了反应，终于，等他质问完了，忍住心里涌出的怒气，点头：“你说完了吗？”

    他的手抓着车窗，俯身盯着她，薄薄的两片无情的唇，紧紧地抿在了一起，没有吭声。

    甄朱伸手，将车门拽了过来，砰的一声关上，右手拧了下插在点火孔里的车钥匙，车苏醒了，伴随着前盖下引擎传来的一声低沉轰鸣，她转头，望向那个被自己关在外，表情瞬间转为错愕的男人，冲他一笑：“徐致深，我会的手段，远比你知道的要多的多。这里环境挺不错，没人来打扰你，正适合你吹吹风，好好反省自己刚才到底都说些什么！想睡我，不能靠这一套，拿出点诚意来，或许我还会考虑你。”

    她换档，顺手将掉在旁边座椅上的他的那件外套捡了起来，从车窗里朝他兜头兜脑就掷了过去，打了把方向盘，踩下油门，轰的一声，汽车朝前开了出去。

    衣服挂在了徐致深的头上，滑到肩膀，又掉在了他的脚下，汽车开出去了十几米外，他才终于下意识地抬起脚，朝前追了上去，追了两步，他停住了，就这么站在原地，眼睁睁地望着那辆迅速消失在了夜色里的自己的车，半晌回不过神儿来。

    ……

    甄朱凭着记忆，绕来绕去，开了好些时候，终于循着来时的路，回到了领事馆。

    舞会十二点钟结束，现在还差一会儿。她将汽车停在原来的位置里，把钥匙交给领事馆的值班人员，交待了声车主，整理了下自己的头发和衣服，悄悄进去。

    将近十二点了，舞会正在跳着最后一支终曲，甄朱坐到了一个角落里，看见谭青麟正在和一个上了点年纪的英国太太在跳舞。

    她坐下去没一会儿，谭青麟似乎发现了她，时不时地转头看她，一曲终了，全场掌声，甄朱看到道森东张西望，似乎在找自己，于是朝他走了过去。

    “朱丽叶，你刚才去哪里了？一直没看到你，威尔太太在问。”

    甄朱向他道歉，说刚才遇到了个很久没见的朋友，出去叙话，一时忘了时间，道森耸了耸肩，表示理解，带着她和今晚认识的人告别，又和威尔太太约好过些时候天津见面，最后终于结束了一切，回到饭店的房间。

    明天就回天津了。

    甄朱觉得乏累无比，踢掉了脚上的高跟鞋，正准备去洗澡，房间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她迟疑了下，第一个念头就是徐致深，慢慢地走了过去，拿起了电话。

    “是我。”谭青麟的声音响了起来，十分温柔。

    “刚才舞会里人太多，不方便说话，打这个电话，是想谢谢你，今晚和我跳了这么美的一支舞，非常难忘。另外，还想和你提前道个别，明天一早我要回江东了，等事情忙完，过些时候我会再去天津一趟，希望到时候，能再和你相见。”

    他顿了一顿。

    “晚安，薛小姐。”

    电话轻轻地挂了。

    甄朱握着话筒，出神了片刻。

    ……

    第二天，甄朱随上司坐了最早的一班火车，结束了这趟沪上之行，回了天津。照旧是忙忙碌碌。过了两天，她从报纸上看到了徐致深回天津的消息，但也仅此而已，他这个人，再没出现于她的面前，就好像彻底消失在了她的生活里，那个晚上发生的事，甄朱有时候想起来，总觉得好像有点不真实似的。

    石经纶也一直没露面了，甄朱疑心他和家中的事情应该还没处理好。虽然有些记挂，但鉴于自己的身份，自然不会贸然前去打扰，就这样过了半个月，威尔太太在同行的仆丛陪伴下，如约到了天津。甄朱做足功课，陪她玩了几天，随后她要去北京，既是游玩，也要探望一个多年朋友，希望甄朱也能同行，道森慷慨地继续准许了甄朱的假期。

    这天，甄朱收拾好行装，换了身新添置的洋装，陪着道森太太，登上了北上的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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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红尘深处

﻿    津京之间火车车次频繁, 早上从天津出发, 路上差不多六个钟头，当天下午就到了，因为事先已经联系好, 威尔先生有朋友来接, 顺利出了车站，入住了位于使馆区东交民巷附近的六国饭店。

    六国饭店在北京的地位, 犹如礼查饭店之于沪上, 设施服务自然不必多说，其中出入者，也无不是军政要人、各国公使、名流富商。威尔太太预定了一个套间, 甄朱和她同住。与在天津由她充当导游不同，现在的北京城, 因为和后世变化太大, 到了这里，除了一些著名地点的大概方位，其余她其实也相当于完全的陌路, 威尔太太在这里有朋友, 完全可以充当向导，之所以力邀甄朱同行，只是因为喜欢她的陪伴。她计划停留一周。当晚休息了一夜, 第二天, 甄朱陪她一道访友, 接下来的几天, 就是各处游览，名山园林、荒刹古寺，八达岭、明陵、汤山、檀柘寺……威尔太太精力旺盛，恨不得把所有地方都游览个遍，这天天气晴朗，一大早，甄朱打着哈欠起了床，跟着威尔太太出发去往香山。原本她的朋友是要同行的，但昨晚打电话，说临时有事来不了，而威尔太太兴致勃勃，于是自己安排动身。

    这个季节，正是欣赏红叶的最佳时间，为了出行方便，威尔太太那个名叫卢克的男管家借了一辆汽车，开车去往香山。

    秋高气爽，香山游人如织，来的多是市民，全家出游，男女老幼，手里提着食篮，其乐融融，也有不少青年学生夹杂其中，甄朱一身的洋装，戴着漂亮的遮阳帽，生的美，伴在金发碧眼威尔太太的身边，行走于山道，不知道招来了多少的目光，饱览过秋日红叶的美景，才下午两三点钟，威尔太太游兴未艾，还想再往静宜园走走，到了入口附近，却被荷枪实弹的卫兵给拦住了，说是有政要议会在里面举行，这两天禁止闲人入内。

    这一带有不少名人兴建或者改造作为私墅的山庄别业，早上到的时候，在山脚下那个用作电车停车场的小广场里，就已经停了不少的汽车。见道路被隔，威尔太太只好掉头，又到附近别的地方游览，流连忘返。因为是自己有车，不必像别的游人那样要早早下山赶最后一班通往东华门的电车，于时间也就没那么看重，走走停停，到了傍晚五点多，才说说笑笑地下了山，回到小广场取了车，依旧是卢克开车。

    深秋白昼天黑的快，坐上车，下山没片刻，黄昏笼罩了下来，汽车开了车灯，照着前路前行。

    从西郊回城区，中间有一段数十公里的野径，全是土路，狭窄只能容两车相对通过，且因为雨水冲刷，路面不平，时有坑坑洼洼，卢克虽然开的十分小心了，坐在车里，依然还是不时能够感到车轮碾过崎岖引得车身耸动颠簸，早上来时，威尔太太就曾抱怨不已，但此刻，威尔太太乏了，只把头渐渐歪靠到甄朱的肩上，闭着眼睛，昏昏欲睡。

    甄朱腿脚也早疲倦，靠在座位上，转头眺望着车外的荒野和视线尽头的一片苍莽远山，浓重的暮色，从四面八方降临，将白天的明媚光线一寸寸地吞噬。黄昏的郊外野地是宁静的，又带了几分苍茫的荒凉美感。

    甄朱渐渐地走神，将头歪靠在靠椅上，慢慢也闭上了眼睛。车身忽然又是一个跳跃，再往前开了一点路，甄朱听到汽车前盖下仿佛发出一阵杂音，接着，车就熄火了，卢克打火，但试了好几次，引擎却点不着了，彻底地趴在了路上。

    卢克开始焦急，威尔太太醒了，询问原因，卢克摊手，又试着发动，但引擎却再也没有反应，车走不了了。

    这时已经六点多了，最后一班电车早就走了，这里才过了万寿山不远，离前面燕京还有十来公里的路，天渐渐就要完全黑了，去年起因为市政府开通了从东华门到香山的电车，原本往来拉客的人力或骡车就渐渐稀落，现在前后看不到半个人影。卢克虽然身边带着配枪，威风凛凛，但却不会修车，现在车子坏了，发不了车，对着焦急抱怨的威尔太太，只能不住道歉。

    甄朱虽会开，但对修也是一窍不通，只好下车，和威尔太太一道站在路边，看着卢克围着车忙忙碌碌，一会儿开引擎盖，一会儿上车打火，满头大汗，折腾了一会儿，车始终没有反应。

    眼看天色越来越暗，远山已经变得模糊，不止威尔太太，甄朱也开始焦急，站在路边，前后张望的时候，忽然，留意到香山方向的那条土路尽头，仿佛有车灯闪现，她立刻兴奋了起来，急忙指给威尔太太看。

    威尔太太原本一肚子的懊恼，又担心今晚要在野地过夜，见状十分高兴，和甄朱一道翘首等待。

    车灯越来越亮，很快，那辆汽车靠近了，轮廓变得清晰，因为卢克也不会讲中国话，甄朱急忙跑到路上，招手拦停。

    那辆来车原本速度很快，渐渐地，开的缓了下来，最后，慢慢地停在了距离甄朱十几米外的路上，车灯依旧亮着，照着对面的甄朱，白的有些刺目，车里的人也不见下来，甄朱抬手，挡了挡眼睛，跑到汽车的边上，敲了敲车窗玻璃，面带微笑地说：“很抱歉，打扰您了，但是我们遇到了点麻烦，如果您能帮……”

    车窗慢慢地下去，甄朱忽然睁大眼睛，嘴巴微微张着，一时说不出话了。

    竟然会是这么巧，开车的人，居然就是徐致深！

    他一身笔挺制服，端端正正戴帽，手上还套着双雪白的手套，看起来英俊又精神，那双戴着白手套的手，搭在方向盘上，转头看着她，面无表情，目光更是冷漠，就仿佛……

    他根本不认识她似的。

    在上海的最后一夜，当时他突然跳脚，跟个泼妇似的转身冲她瞎嚷嚷，甄朱被惹出火气，把他丢在路上，自己驾车扬长而去，猜想后来他应该自己步行至少十几公里才回了，虽然到了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是他自己犯贱，活该，但此刻，却没有想到，竟这样猝不及防地再次相遇，还是在这种情况之下，未免就有点尴尬了。

    甄朱嘴里剩下的话，“咕咚”一下，吞了回去。

    威尔太太也跟着跑了上来，还没看见车里的人，只问甄朱：“亲爱的，怎么样，他肯帮忙吗？”

    甄朱转头，还没开口，徐致深已经熄了火，开车门，甄朱挡住了他下车，见他抬眼扫向自己，反应了过来，急忙后退了一步。

    他长腿一伸，跨出车门，站定对着威尔太太，脸上已经露出笑容，彬彬有礼：“太太，见到你很高兴，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啊！是您，徐先生！”

    威尔太太认出了他，高兴的不行，急忙指着汽车说道：“我和朱丽叶今天来香山游玩，没想到车子坏了，正担心今晚要陷入麻烦，幸好你来了，感谢上帝！你能帮助我们吗？”

    “自然，我的荣幸。我去看看。”

    徐致深脱下帽子和手套，从自己那辆汽车的后备箱里拿出一个工具箱，戴上一双工人手套，目不斜视地从甄朱身边走过，来到故障汽车旁，和卢克低声交谈了几句，俯身下去，忙碌了一会儿，最后直起身，在威尔太太和卢克期盼的眼神中，说道：“应该是马达阀芯与节气门座处沉积污垢过多，导致怠速过低熄火，只要清洗怠速马达即可，只是这里无法处置……”

    他沉吟了下。

    “这样吧，你们可以坐我的车回城，汽车留这里，等进了城，我帮你们联系汽修厂来处置。”

    威尔太太松了一口气，连声感谢，笑眯眯地说：“徐先生真是一个热心的好人，不是吗，朱丽叶？”

    甄朱脸上挂着略微尴尬的笑，悄悄看了他一眼。

    他仿佛没听到，垂下眼睫，摘下沾了油污的手套，过去收拾了工具箱，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于是搬东西，锁车门，放置警示物，一阵忙碌后，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甄朱终于跟着威尔太太和卢克，坐上了徐致深的那辆汽车。

    一路上，他回应着和威尔太太的谈话，耐心十足，解释说，今天他正好在静宜园参加会议，晚上回城，不期在路上相遇，很高兴能为太太提供一点力所能及的帮助。

    甄朱坐在后排的角落里，始终默默无言，他也没主动和她说过一句话，晚上八点多，这时天已经漆黑，终于进城，徐致深将她们送到了六国饭店的门口。

    “徐先生，今天真是太感谢您了。不知道明天或者接下来的哪天，您有没有空，我们想邀您一道共进晚餐。我们在北京，大概还能停留三四天。”

    告别的时候，威尔太太热情相邀。

    徐致深微笑道：“原本是我的荣幸，我也乐意之极。但是很不巧，接下来的几天，我已经有了安排，恐怕只能辜负太太您的好意了。”

    威尔太太表示遗憾，说期待下次什么时候能请他吃饭，徐致深答应了，和威尔太太告别后，目光掠了眼站在威尔太太身旁脸上带着微笑注视着他的甄朱，依然没什么表情，转身掉头，上了车，驾车很快离去。

    晚上，甄朱洗过澡，趴在旅馆房间的枕上，长发散落肩背，臂膀支着下巴，闭目回忆傍晚这段荒郊偶遇的经过，仔细想来，从头至尾，他仿佛就没有正眼看过她一眼。

    她不禁淡淡地感到了一丝忧伤。

    这样一个骄傲的上了天，又小心眼的赛过女人的男人，她要拿他怎么办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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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红尘深处

﻿    第二天的早上, 威尔太太房间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她接完，出来很高兴地告诉甄朱，徐先生刚才打了个电话过来, 说考虑到她们的汽车拉去修理了, 需要几天的时间，唯恐她们出行不便, 让他的一个姓王的副官专门负责接送她们接下来这几天的出行。虽然她感到很过意不去, 加以推辞，但徐先生认为这不过是他对令人尊敬的女士所尽的一份地主之谊，并没什么, 并且，已经派了王副官来了, 人现在就在楼下的大堂里。

    “朱丽叶, 徐先生简直令人难以置信的友好，并且还这么的细心！这倒让我想起了上次的舞会。原本我还以为他是不乐意跳舞，现在想来, 应该是我错怪了他, 他应该确实不擅长跳舞。等我回去告诉我的丈夫，他也一定会十分感谢……”

    在威尔太太话声里，甄朱来到大堂, 果然, 王副官已经来了, 正在那里等着, 看见她和威尔太太，他快步走来，先是向威尔太太问了声好，然后看向甄朱，朝她点了点头。

    威尔太太请甄朱代自己翻译，自然又感谢了一番，也就暂时接受了这样的好意。

    接下来的几天，王副官早上来，白天陪同，晚上送她们回饭店后才离开，十分周到。接下来的行程很是顺利，再没有出什么岔子，并且，因为王副官对北京的熟悉，身边如同多了一张活地图，十分方便，愉快的日子就这么一晃而过，转眼，这趟旅行接近尾声，汽车也修好了，接下来的最后两天，不必再麻烦王副官了，向他再三致谢过后，甄朱亲自送他出了饭店的大门。

    甄朱这几天表面上看起来并没什么，但从那天香山回来半道偶遇后，心里却仿佛一直有所牵绊，忽上忽下，无论去哪儿，对着再好的风景，眼前总是不自觉地会浮现出徐致深的那张脸，这趟原本应当算是趟愉快放松的短途旅行，就这样被无处不在的那张原本还算英俊的男人的脸给彻底地毁了。

    这个晚上，威尔太太饭后早早就休息了，甄朱在自己的房间里。

    旅行其实是件很容易让人疲累的事儿，接连多天游玩下来，甄朱今晚也很累了，但此刻，盯着手上那张写了一串数字的纸，折来折去，犹豫了许久，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

    她终于拿起电话，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卷拨下去。

    两声嘟嘟声过后，电话就被人接了起来，快的有点让甄朱措手不及。

    “请问，徐先生在吗？”

    她定了定神，轻声问道。

    那头起先一阵沉默。

    “我就是。”

    在甄朱跳的越来越快的心跳间，片刻后，一个声音终于响了起来，慢吞吞的。

    这个时间还算早，甄朱原本以为他应该在外应酬或是有事，打这个电话，其实未免也不是带了点听天的意味，并且觉得，电话应该是接不通的。却没有想到，一打就通了。

    她坐了起来：“是我。”

    “知道。”那头的声音淡淡的。

    “你的这个号码，是我今天向王副官问来的。这些天麻烦他了，打给你，也是想向你表示下谢意……”

    “当然我知道，你是出于对威尔太太的帮助，”她抢着在他开口前，说，“她应该已经打电话向你表示过谢意了，但我觉得，我也有必要向你道声谢，毕竟也是得了便利，希望没有打扰你。”

    她说完，屏住呼吸，侧耳听着那头的声音。

    “没什么，小事而已。何况麻烦的也不是我。”

    话题就这样被他断掉了。

    甄朱顿了一顿，一时有些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迟疑了下，说：“我们后天就走了……”

    “威尔太太向我提过了。一路顺利。”

    话题再次断了。

    甄朱深深呼吸了一口气。

    “好的。那就没什么事了。我挂了。”

    那头没有反应。

    甄朱咬了咬唇，慢慢地搁上了话筒，发呆了片刻。

    她觉得懊恼，有点后悔自己还是忍不住打了这个电话，并且，心里隐隐也有些不确定起来，一种事情仿佛正在渐渐脱离掌控的忐忑之感。

    难道是上次的“求婚”被自己拒绝，场面有点难看，又被她丢下，他真的记恨在心了？

    ……

    次日，是这个旅程的最后一天，威尔太太的朋友为她开了一个聚会，甄朱原本也是要同行的，但起床后，就感到人不是很舒服，头昏脑涨，浑身无力。

    最近的天气，白天和夜晚温差很大，可能是穿衣盖被没注意，昨夜着了凉，今早就有点发烧了。她没有惊动威尔太太，只是在午后，她预备出门前，说自己有点累，想休息一下，今天没法同行了，请她原谅。

    威尔太太并不知道她发烧，但见她脸色不是很好，以为她确实是疲劳了，自然不勉强，叮嘱她好好休息，说自己晚上回来。

    送走威尔太太后，甄朱管饭店的人要了两颗阿司匹林，吞下腹，拉了窗帘，就躺了下去睡觉。

    人真的很不舒服，吃了药，脑子更加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之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耳畔传来一排尖锐的响声，她一下被惊醒了。

    在她刚来这里，法华饭店发生爆.炸的那个晚上，她就曾听到过同样的声音，所以虽然距离有些远，但还是立刻就辨了出来。

    是枪声！

    她的睡意顿时消失了，急忙从床上爬了下去，来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出去，不禁吃了一惊。

    现在是下午四点。她住的房间在顶楼四层，从她的这个方向看出去，六国饭店附近延伸出去的包括使馆区在内的纵横交错的几条大街之上，不过短短半天时间，已经完全变了一个模样，不再是行人和汽车往来，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密密麻麻的游.行人群，，人数至少有五六千，因为距离还有些远，看的不是很清楚，但依旧还是可以辨认，大部分似乎是学生，高举着标语，喊着口号，正朝使馆区涌来，刚才那一排枪响，是警察在对天发射，用以震慑学生，却更加恶化局面，双方开始发生冲突，场面混乱不堪。

    甄朱看的心惊肉跳，急忙往大堂打电话，想问问情况，电话却一直占线，想必此刻同样也有许多人和她抱着相同想法。

    她匆匆穿了衣服，来到楼下大堂，看见饭店大门已经关闭，警察拦在那里，就向经理打听消息，经理告诉她，前两天，有个日本武士奸杀了一名女学生，死状凄惨，引发了学生怒火，几个大学联合起来，要求政府严惩凶手，但迟迟得不得回应，据说那个武士否认罪行，还以受到外交保护的名义，躲进了日本使馆，彻底激起公愤，今天中午开始，陆续有学生到总统府游.行请愿，总统代表出面，给的说法令学生不能满意，转而涌向国会请愿，要求总理张效年出面主持公道，随后加入的人越来越多，不止学生，还有工人，市民，警察开始限制人流，驱散人群，却越发激出矛盾，现在游.行队伍已经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越聚越多，涌向了使馆区，使馆区的周围，拉起了严密的火力警戒线，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冲不进去，双方对峙。

    饭店毗邻使馆区，经理的神色看起来却还颇是镇定，安慰甄朱说，这种事情，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过去就完了，饭店特殊，也受到外交保护，已经调借来了足够的警察守住前后门，安全必定无虞。而且，这事和饭店也没关系，请她安心回房，静待事态过去就行。

    甄朱看到不断有洋人从大门里匆匆进来，神色紧张，看起来似乎是从附近逃出来，转到这里寻求暂时庇护，思忖了下，决定按照这个经理的所说，回房闭门。

    外面乱成了一团，看情况，这一带也已经被游.行队伍给彻底包围住了，她一个人出去，危险系数反而可能更高，留在饭店里，应该会更安全。

    甄朱回了房间，没一会儿，就接到了威尔太太的电话，威尔太太说，半个城都乱了套，她本来要回来了，路却被堵死，根本无法通行，只能先回朋友那里，叮嘱甄朱务必锁好门，哪里也不要去。

    打完了电话，甄朱反锁了门，一个人趴在窗户前，睁大眼睛看着外面的动静。

    天渐渐地黑了，游.行人群仿佛终于有些散了，周围的喧嚣声也慢慢地平静了下去。

    就在甄朱以为事态已经得到控制，忽然，远处燃起了熊熊大火，也不知道是哪里烧着了，接着，夜色里，再次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尖锐枪声，似乎是朝游.行队伍开枪了。

    场面终于彻底失控。

    甄朱再次提心吊胆，头重脚轻，人更加难受，只能躺回床上，也不敢脱衣服，闭目蜷在被子里，一动不动，心里盼着这事情能快点过去。

    但事情却并不如人愿。

    到了深夜，十一点多，周围的喧嚣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发生了一件预料不到的意外。

    一群至少几百人的武装暴徒，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先是抢劫放火，烧了饭店附近的几家商行，接着竟悍然开枪扫射，撂倒了饭店门口的警察，随后冲入饭店，肆意打砸，经理前去阻拦，被一棍打闷扑在地上，当场昏死过去，剩余饭店人员见状，纷纷四散逃跑。暴徒从一楼开始，一路打砸上去，不放过任何一个房间，或以枪毁锁，或砸门而入，逼迫客人交出财物，稍有延迟，立刻铁棍交加，反抗者轻则头破血流，重则生命垂危，甚至有人当场丧命。

    大名鼎鼎，曾被称为京城要人俱乐部的六国饭店，今夜竟然变成了人间地狱。

    甄朱住的是套间。因为隔了两扇的门，起初虽然也听到了些楼下发出的隐隐的砰砰之声，但一时没往这上头想，只是惊觉了起来，直到有个客房里的客人携枪，不堪暴徒威胁，开枪自卫，结果被暴徒群起枪杀，发出惨叫和枪击响声，她这才知道情况有变，饭店应该是沦陷了，急忙奔出卧室，来到客厅，奋力想将一张桌子推到门后。

    桌子是实心胡桃木打制的，沉重无比，桌角又蹭在地毯上，她一个人，平时力气就有限，何况今天本就生病，手脚发虚，使出吃奶的力气，困难地拖着桌子一寸寸挪动，还没将桌子推到门后，就听到门上起了一阵“砰砰”的拍门声。

    她的心口猛地悬了起来，知道一旦要是门被破开，自己必定凶多吉少，咬紧牙关，奋力继续推着桌子，却因为肌肉太过紧张，脚下打了个滑，整个人跌到了地上。

    剧烈的拍门声还在继续，如同催命恶符，她咬牙，正要继续，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开门！是我！”

    徐致深来了！

    宛如海上迷雾里突现的一盏灯塔，又如濒死之人抓到了救命的绳索，就在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甄朱狂喜，原本僵硬的全身立刻就松懈了下来，从地上一骨碌爬了起来，飞奔到了门后，开了锁，一把拉开门。

    徐致深站在门口，神色崩的紧紧，一看到她露面，脸色一松。

    甄朱望着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只手立刻被他紧紧抓住。他带着她沿走廊迅速朝前而去，从那道狭窄的工人楼梯下去，下到三层，楼梯口冲上来两个人，看见徐致深从楼上下来，一愣，反应了过来，一个抡起铁棍，一个举起手里的枪，徐致深目光阴鸷，闪电般地拔枪，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砰砰两声枪响，那两人立刻应声倒地，堆在了楼梯口。

    枪声吸引了楼下暴徒的注意力，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纷至沓来，走廊的另一头，也已经涌来了一群至少十几人的暴徒。

    徐致深拉着甄朱，掉头回到了四楼，径直上了天台，开门反锁，在身后暴徒用力锤击门户发出的砰砰声中，迅速跑到了天台的栏杆之侧。

    旁边是座三层高的饭店裙楼，比这里低了一层，但是两座楼的中间，间隔了将近三米的距离，脚下，就是空荡荡的一片漆黑。

    天台的门支撑不了多久了，一旦被那群暴徒打破冲进来，他自己一人，或许还能一搏，但是她却是个累赘。

    甄朱立刻就明白了。

    他是预备从这四楼的楼顶，跃过中间这道数米宽的空隙，跳到旁边那座三层裙楼的顶上，借此脱身。

    中间这样的隙宽，对于他来说，应该没有问题，但是于她，这是一个极限的问题，她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靠自己越过去的。

    甄朱一身的冷汗，牙关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回头，迅速地看了她一眼，说道：“上来，抱紧我，我背你跳过去。”

    他拉着甄朱，往后退了十几步，微微矮身下去，等着她上他的背。

    就在这一刻，甄朱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从前，向星北也曾这样矮身下去，等着她跳上他后背，背着她走路的一幕。

    她的眼眶忽然发酸。

    “还愣着干什么？等死吗？快点！”

    他猛地回头，语气凶恶。

    甄朱不再犹豫，立刻爬上了他的背，双腿紧紧勾着他的腰，胳膊抱住他的肩膀，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要活就一起活，要死，就一起掉下去，粉身碎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她感觉到他负着自己，加速朝前疾步跑去，到了天台之侧，身后那扇门“砰”的一声，重重砸在了地上，而他也已经纵身一跃，甄朱只觉耳畔风声呼呼，伴随着一种瞬间失重的下坠之感，几乎就在眨眼之间，感到身体一顿，他已经落到了对面的裙楼楼顶之上，抱着她打了个滚，消去那种瞬间而来的冲力，随即将她一把拉了起来，在身后发出的砰砰的乱枪声里，飞奔到了天台门，一脚踹开，跨了进去。

    ……

    裙楼正在装修，没有开业，所以没遭暴徒袭扰，甄朱被他带着，很快地下到一楼，出了饭店，七折八拐，最后来到了一条巷子口，那里，已经停了一辆汽车。

    王副官正在焦急等待，忽然看到徐致深和甄朱现身，面露喜色，急忙打开了车门。

    徐致深将甄朱塞进了后座，砰的关上车门，命王副官锁上，随即吩咐了一声：“照我说的路线，先送她安顿下来。”

    王副官应了声，上车发车。

    徐致深转身就走，甄朱忽然降下车窗，拉住了他的一只手。

    他脚步微微一顿，回头。

    甄朱从车窗里极力探身出去，飞快地亲了一下自己能够的到的他的下巴，柔声低语：“你小心些！”

    她说完，缩了回去，将车窗摇了上去。

    王副官视而不见，踩下油门，迅速开走了车。

    徐致深站在原地，愣怔了片刻，目送汽车离去，转身匆匆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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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红尘深处

﻿    虽已是深夜, 东交民巷附近却依旧人山人海, 发电厂遵照上头的命令，切断了这一片的电源，企图借此驱散人群, 但学生们依旧不肯离开, 和警戒线上的持枪警察对峙着，到处是火把, 煤油灯, 燃烧的用以照明的衣物，前面人的衣服烧光，后面的人跟着脱下, 竞相投入熊熊的火堆，不知道从哪一片起, 有人唱起了“风萧萧兮易水寒,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起初还只是一两声，接着就是几声, 一片, 很快，整个大使馆的周围，浓墨般的深沉夜色里, 到处回荡着悲壮的“探虎穴兮入蛟宫, 仰天呼气兮成白虹”的歌唱之声。

    警察局长满头的大汗, 将刘彦生拉到一个角落里, 为难地说道：“刘部长，您体谅体谅我的难处。刚才已经开了几枪，也没把人逼走，反而闹的更厉害，现在这么多的人，我不敢再叫兄弟们开枪哪！再出几条人命，你也知道的，有些报纸和记者，个顶个的不怕死，什么都敢写，到时候舆论追究，就不是我一个小小的警察局长能够担待的起的！我要么叫兄弟们再打，往死里打！再抓些人！”

    刘彦生回头，看了眼那些受伤流血，此刻还横七竖八躺在路边的学生，冷笑道：“这些人都不见棺材不掉泪！你刚才那叫开枪？枪把子都他娘的歪到天上去了吧？我告诉你，这可不是我刘彦生的意思，这是上头下的命令！这些人哪里是学生？分明是穷凶极恶的暴徒！不采取必要的雷霆手段，怎么能尽快平息向市民交待？而且，各国公使十分愤怒，就在刚才，下了最后通牒，要求必须尽快结束，恢复使馆区的秩序。你一个奉命行事的，你怕什么？你要是没这个胆子，有的是人帮你下这个命令！”

    他转头，开口就要喊人，局长慌忙阻拦。

    张效年二次出山执掌总理院，收买一群摇笔杆子的为他歌功颂德，总统府权力被实际架空，名义的国会也完全成了他的私人堂，用一手遮天来形容，丝毫不为过。他现在急于和列国交好，以获得完全支持，好为接下来的南北之争保驾护航。向手无寸铁的学生开枪，这并不是件小事。刘彦生的意思，自然就是张的意思，自己一个小小的警察局长，除非真的不想要这顶乌纱了，否则，就像刘彦生所说，他随时就可以被换掉。

    一边是学生以及接下来可能面对的舆论压力，一边是实实在在的高官厚禄，局长略一犹豫，立刻做出了选择。

    他转身来到警戒线前，命令部下列队，将枪口对准了对面的人群，自己拔枪，朝天放了一枪。

    歌声渐渐停止，学生们纷纷朝着警戒线围拢了过来。

    “全都给我听着，这是最后一次警告！从现在起，我数到十，你们要是还不掉头离开，我立刻开枪，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

    他开始数数，数到了十，人群依旧没有后退，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

    局长朝天放了一枪：“都给我开枪！”

    警察们面面相觑，迟疑了下，终于朝前开火。

    “砰砰砰砰”，伴随着枪口吐出的火舌，一连串的枪声，合着尖叫，回荡在了东交民巷的夜空之中。

    现场陷入了彻底的混乱，有人中弹倒地，痛苦呻.吟，有人失声哭泣，有人四散奔逃，相互踩踏，有人却依旧喊着口号，唱着悲壮的曲谣，手挽手地连成一排人墙，挺起胸膛继续朝前走来。

    局长面色发青，命令手下暂停，转头看向刘延年，声音微微颤抖：“部长，你看……”

    “继续！老子不信今天还就赶不走这帮小兔崽子！”

    刘彦生的一双眼睛里，闪着冷酷的光芒。

    局长咬牙，做了个手势，警察们继续端枪，瞄准前方，正要再次开火，忽然，一道厉声传了过来：“住手！”

    侧旁的一道巷子里，人群一阵骚动，有人迅速推开慌乱的涌动人群，朝着警戒线大步而来，身后跟着一大队的宪兵。

    局长抬眼，见一片闪烁火光中，带队的来人竟是徐致深，一怔，停在了那里。

    刘彦生的一个副官又放了一枪，一个学生肩膀中弹，倒在了地上。他再次继续瞄准对面人墙中间那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学生，就要再次扣下扳机的一刻，徐致深一个翻身，鹞子般地敏捷越过用沙袋堆起来的半人多高的警戒线，一把捏住了他的手腕，一个反手，长.枪到了他的手上，反转枪托，一下就重重击在了那人头上，对方惨叫一声，额头凹陷下去一个口子，血流如注，立刻扑倒在了地上。

    徐致深卸下弹夹，丢下空枪，抬脚，跨过地上那个正在痛苦挣扎呻.吟的人，朝前走了一步，对着惊呆了的警察局长说道：“叫你的人都放下枪！”

    这一变故，几乎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警察不比军队，开枪实施群杀，终究有些胆怯，刚才迫于上司命令开枪，现在徐致深突然现身阻拦，在场的，无人不知道的他的名声，相互看了几眼，不等上司下令，纷纷就放下了手里的枪。

    刘彦生面露疑虑，更是不快，勉强忍了，把徐致深请到一边，低声问：“到底怎么回事？难不成大帅又派你来，改了命令？”

    他看了眼徐致深身后的一排归于总统府管辖的荷枪宪兵，眯了眯眼，语气变得威胁了起来：“徐致深，我一向是佩服你的胆量和能力，大帅也宠信于你，只是这次，事情闹的太大，已经涉及国际，我劝你还是不要逞能，坏了事，你我都没法向大帅交待！”

    “学生手无寸铁，督军明确下令要你开枪射杀？”

    刘彦生哼了一声：“大帅明确言及，如有必要，采用一切手段！你没见他们投石放火？镇压暴徒是我的职责，劝你不必插手！”

    徐致深道：“今晚这些学生，你一个也不能再动了！”

    刘彦生年龄比徐致深长，资历也比他老，原本从前一直就对他心怀不满，今夜见他这样突然现身阻拦自己，变色道：“我才是大帅亲点的全权负责人！你再不走，别怪我不念旧情！”

    他挥了挥手，身后冲上来一列手下，对着徐致深举起了枪口。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徐致深带来的那队宪兵也立刻上前，伴随着一阵整齐的拉动枪栓之声，一排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反指向了对面。

    刘彦生一愣，脸色越发难看：“徐致深，你这么胆大妄为，你就不怕坏了大事，大帅责怪？”

    “督军那里怪罪的话，我一力承担，和刘兄你无关。”

    徐致深淡淡道了一句，撇下张口结舌的刘彦生，转身翻出了那道警戒隔离，走到前排人墙之前，缓缓踱步，目光打量着一个一个依旧手挽手向他怒目而视的学生，最后停在了中间，和那个额头正流血的看起来像是头领的学生对视了片刻，伸手，向他要扩音喇叭。

    学生一怔，戒备地盯着他。

    徐致深拿了他手中的那只喇叭，随即高声说道：“所有人都听着，立刻全部解散！哪里来的，回到哪里去！这里不是你们撒野闹事的地方！”

    自他现身阻拦警察开枪后，混乱的场面渐渐再次平息，现在他一开口，人群里立刻又起了骚动。

    “你是谁？凭什么要我们赶我们走？”

    “护国军第一路军二师师长徐致深。”

    听到这个名字，人群里嗡嗡声更是不断。

    徐致深的名字，因为此前的护国战争和不久前广为报章所报道的沪上南北会谈而人尽皆知。

    学生们望着他，表情失望无比，那个带头学生高声说道：“徐长官，我们知道你的事迹，原本对你是十分尊敬的，万万没有想到，连你竟然也和他们一样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府院相互推卸责任，对外一味割权献媚，我们今天聚在这里，是要为惨死还不能遭遇公平的同学讨要公道！你要我们走，也可以，我们需要一个公平合理的交待！”

    徐致深道：“我没有什么交待可以给你们，也没有必要向你们做什么交待！我只告诉你们，在枪口面前，你们只是一群待宰的牲口，你们这些自以为正义和热血的举动将会被证明是徒劳的冲动和无谓的牺牲！”

    他指着地上那些依旧倒在血泊里，被身边哭泣同伴抱住的伤者：“看看你们这些同伴，这就是结果！”

    “我们不怕流血！哪怕牺牲，也是死得其所！”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声音。

    徐致深冷笑，点了点头：“那是因为你们没有见过真正的屠宰场是什么样子！今天这些兄弟，”他回头，指着警戒线后的警察，“你们恨他们吧？他们确实没有人性，用枪口对准你们这些怀抱理想前来寻求正义的手无寸铁的人，是他们造成了你们的流血和死亡！但我告诉你们，他们心里还存良知，远不是真正的刽子手。你们再不离开，就会知道什么才叫人间地狱！”

    他的声音被扩音远远传送出去，压过了对面的一切嘈声。

    “同学们，我也曾和你们一样年轻过，我理解你们全部的热血、激愤并尊重你们。但现在，你们用自以为结成人墙的勇敢的方式去和枪口对峙，愚蠢！我在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正经历着推翻前清的大革命，我参加了那场南方起义，亲眼看着我身边的同志在浴血奋战后，几乎全部倒在了炮火和枪口下，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所以我今天有资站在这里告诉你们，你们这样用胸膛去挡枪口的死，毫无价值！不要幻想有人会因为你们这样的流血和呐喊而心软退让，做梦！死确实很容易，难的是在黑暗和泥潭中活下去，带着你们坚持的理想和抱负，强大自己，直到有一天，等到你有能力去匹配你的抱负和诉求，去担起你的责任，去改变你认为不公的一切，这才是真正的无畏和丈夫的所为，也是你们这些青年学生最应该做的事！”

    周围彻底地安静了下来，近旁的一堆火，燃的只剩下了一堆火星子，空气里漂浮着一股浓重的焦臭味道。

    忽然，附近的路灯再次亮了。

    人群里起了一片嗡嗡的声音。

    “徐长官，你说的有道理，但是……”

    那个学生头领迟疑了下，声音里含着无尽的悲愤，“难道我们的同学这样被残杀，而我们什么都不能做，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杀人犯得到包庇，逍遥法外？”

    徐致深说道：“你想错了。你们并非什么都没有做！今天你们已经用你们的方式，表达了你们的声音，用不了明天这时候，全中国，大江南北，二十二个省，乃至世界，都会知道发生了什么，而你们做过什么！哪怕现在你们的诉求无法得到满足，但你们并不是孤立的。你们已经失去了一个同学，现在如果还继续堵在这里，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们，接下来就是更多的无谓牺牲。我劝你们，立刻有序地撤退，让出救生的通道，我还可以立刻将你们这些受伤的同学尽快全部送去就医，或许还能挽救他们宝贵的生命。并且，我也可以向你们保证，尽我所能，释放所有在今晚冲突中被捕的学生。我言尽于此，听或不听，全在于你们自己了。”

    他朝那个学生头领走去，将手里的扩音筒放回在了他的手上，随即回到宪兵队的前面，用漠然的目光，注视着面前那群似乎正在发生争执的学生，渐渐地，他们似乎达成了共识，有人开始用扩音器宣布后撤，声音一段一段地被传递下去，人群里再没有什么声音，学生们转身，开始慢慢散去。

    天亮，这一带已经变得空荡荡了，只剩下地上一滩滩还没干透的血迹、凌乱的留着踩踏痕迹的残破标语以及火堆里留下的残余衣物灰烬，还在向人诉说着昨夜曾发生过的一幕。

    住在附近的民众终于开门，探头出来，相互打听，传递着消息。

    据说昨天中午学生们刚开始聚集的时候，府院都不怎么重视，没想到后来竟失控，昨夜警察还向人群开枪，学生中枪，死了两人，伤了几十个，几百人遭毒打，还有被捕入狱的，不计其数。

    据说后来，依旧包围着使馆区不肯退散的人群，终于被一个军官给劝退了。

    又据说，附近的六国饭店，昨夜也遭了池鱼之殃，被一群来历不明的暴徒袭击抢劫，十几个很有身份的洋人受了伤，还死了一个，虽然后来宪兵队赶到了，但那群暴徒已经施暴完毕四散逃跑。继使馆区被包围之后，相关各国公使又获悉这个消息，十分震怒，纷纷要求张效年立刻缉拿凶手，给他们一个满意的解释。

    整个京城，人心惶惶，气氛恐怖，今天的各大报纸头条，全是关于昨天事件的各种报道，尤其对张向人群开枪一事，诸多鞭挞。街上不时走过的成队军警、宪兵和一列列似乎今早才从外紧急调进京城的军队身影，令这种恐怖气氛变得更加的浓烈。

    甄朱在无眠中等到了天亮，七点多，晨光微熹里，床头的电话响了起来。

    她一下就抓起了电话，喂了一声。

    那边一顿：“是我。”

    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透出一种淡淡的疲倦。

    甄朱：“你……”

    她开口的时候，电话那头的男人也和她同时开口，说的也是同一个字，在听到对方的声音后，又都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安静了片刻，那头说：“你先说吧。”

    甄朱轻声道：“你还好吧？”

    他唔了一声：“我挺好，就是事情很多，马上就要走了……”

    他仿佛略一迟疑，“昨晚你好像发烧了？好些了吗？”

    “好多了，不用记挂。”

    甄朱心里慢慢地涌出一丝淡淡的甜蜜，声音也不自觉地更加温柔了。

    他顿了一下：“那就好。我多注意休息。我打这个电话，是想跟你说，这边这几天不大太平，实行交通管制，你还是先回天津吧，今天就动身。我已经吩咐王副官了。”

    甄朱微微一怔，随即说了声好。想了下，又试探：“你接下来，就一直要留在北京吗？”

    “等这阵子忙过了，我就回天津。”

    他的声音不疾也不徐。

    甄朱嗯了声。

    两人的话仿佛说完了，隔着话筒，彼此沉默了下去，沉默了片刻，仿佛听到了对方的呼吸，却谁也没有先挂。

    “那个……”

    甄朱终于打破了沉默，却迟疑着，吞吞吐吐。

    “嗯？”

    耳畔传来一道他带着鼓励似的温柔鼻音。

    或许是甄朱的错觉，这一声鼻音入耳，竟然让她触着听筒的那只耳朵和近旁的脖颈肌肤一瞬间冒出了细细的一层鸡皮疙瘩，就仿佛是他带着潮热的鼻息轻轻地吹进了她的耳朵眼里，撩的她不禁有点燥，嘴里发干，极力忽略掉那种好像已经很久没男人了的羞耻感，吞吞吐吐地问：“那天晚上……我把你丢下，自己走了……后来你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静默着。

    甄朱问了出来，就有点后悔了。齿轻轻地咬着自己的唇，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回答。

    “哦——”

    半晌，那头的男人终于哦了一声，拖着长音。

    “也没什么。不过就是走了十几公里夜路罢了。”

    他的语气淡淡的。虽然看不到脸，但甄朱此刻仿佛都能想象出他的表情。

    她忽然有点想笑，却不敢，极力忍住，想了下，说：“我知道你一定对我有很多的疑问。等以后有机会，我会慢慢告诉你的，如果你想知道的话。”

    “好。”

    他沉默了片刻，说，语气乖乖的，像个听话的小男孩。

    甄朱的心，一下就软的仿佛成了棉花糖，这时电话那头仿佛一阵声音，仿佛有人在叫他。

    “我该走了。你挂电话吧。”

    甄朱轻轻嗯了声，慢慢地挂了电话，出神了片刻，觉得两颊热的厉害，用手背压了一压，到镜前照了照，面颊泛着红晕，艳羡桃花，倒好像发烧又回来了似的。

    当天，甄朱和威尔太太联系过后，离开了乱纷纷的京城，被王副官护送着，顺利回到了天津。

    出站后，司机已经开车来接，等在了那里。

    王副官说，长官吩咐，让他带薛小姐住回徐公馆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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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红尘深处

﻿    甄朱迟疑了下, 婉拒。

    王副官一愣, 露出为难之色：“这是长官吩咐过的……也是为了薛小姐便利……薛小姐不去，我怕长官要怪罪于我……“

    甄朱微微一笑：“他要怪你，你叫他找我。”

    王副官无奈, 只得送她回了开滦胡同。

    昨天京城里发生的事情, 今天满天津的大街小巷都在传了，晚上唐小姐回, 见甄朱已经平安归来, 很是欣喜，甄朱送了她自己在旅行头几天顺手买的小礼物，应她好奇心, 略略讲了下当时的所见，唐小姐唏嘘感叹了一番, 当夜无话, 次日，甄朱恢复了正常的上班做事，晚上回到住地的地方, 看到巷子口停了辆汽车, 也没多留意，进门，就看见唐小姐匆忙迎出来, 说道：“薛小姐, 你有访客, 是位太太。刚才你没回, 我代你招待了一下。”

    甄朱疑惑，进了屋，看见竟然是石夫人来了，带了一篮的水果，十分意外，便向她致歉，说自己回来晚了，让她空等，随即将她让进自己屋里，见她进去坐在那里，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似带着微微激动，神色有些异常，迟疑了下，问道：“石夫人，不知道石公子回了没？”

    石夫人这才似乎回过神，微笑：“前些时候他父亲身体有些不好，登报寻他，算他还有点良心，自己已经回了。”

    甄朱点头：“我和石公子虽然只是泛泛之交，但也知道，他是个性情中人，孝心自然不必说了。回家了就好。”

    石夫人含笑，一双目光又落到她的脸上，凝视着。

    甄朱忍不住了，说道：“石夫人，您今晚来找我，是不是有事？什么事，您说就是，要是能做到，我一定尽量。”

    石夫人终于说道：“薛小姐，我已经知道了，你就是我妹妹的女儿，你应该叫我姨母的。”

    甄朱愣住。

    石夫人望着她，脸上露出欢喜又激动的表情：“上次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和我那个多年前去世了的妹妹很是相像，所以我问了声你的来历，只是当时我还不敢确定，回去后，我就叫人去了徐先生老家长义县那里打听，前两天，终于得知消息，你确实就是我多年一直想找的那个孩子。我就是你的亲姨母啊！”

    甄朱吃惊地看着她。

    石夫人用手帕拭了下眼角，稳住情绪，向甄朱说了一番前情。

    原来薛红笺的生母和石夫人是一双姐妹，小时候因家里穷，一起被卖进戏班子里学戏，两姐妹容貌嗓音出众，尤其是薛红笺的生母，更是出色，成了名噪一时的红伶人，和薛红笺的父亲一见钟情，被他赎了身，当时薛父是新科进士，前程无限，对她也是极好，石夫人也为妹妹有了个好归宿而高兴，却没有想到，好景不长，没过两年，生下薛红笺不久，薛父就因为牵涉新的罪名被革职下狱，薛红笺生母失了依靠，被一个早就觊觎她的人强占，没过多久，生病抑郁死去，临终之前，叮嘱石夫人，来日若有机会，请她务必代自己照顾好女儿。

    石夫人后来因缘际遇，跟了石经纶的父亲，曾派人数次去往薛家川西老家寻访。只是那里几年间先后数次遇灾，又逢兵荒马乱，薛家背井离乡，几次迁徙，后来只打听到薛父回乡不久就死去了，剩下一双儿女不知所踪，就此再也没有别的消息。

    这些年，石夫人锦衣玉食，心底却一直没有忘记妹妹当年临终前的交托，每每想起，就觉遗憾无比，也不知道薛红笺如今生死下落究竟怎样，石督办知道她的心事，听她长吁短叹，也只能安慰而已。那天她去找甄朱，本是为了打听石经纶的下落，却没想到有了意外发现，回去后，立刻派人去徐致深老家打听消息，这回终于有了确切消息，知道薛红笺就是自己多年寻找未果的亲妹妹的女儿，十分激动，今晚就找了相认。

    石夫人说到动情之处，眼眶又湿润了，将依旧错愕的甄朱搂到怀里，说道：“今晚你就跟我回去，往后住我那里，再不让你流落在外吃苦了。”

    甄朱终于回过了神，任由石夫人搂着自己絮叨，默默听着她说着当年她和自己生母的旧事，渐渐地，等她情绪平定了下来，叫了她一声姨母，摇头道：“姨母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住您那里，有些不大方便。姨母以后要是想我，说一声就行，我去看您，也是一样。”

    石夫人起先不肯，一定要她随自己住进石府，再三地劝说，见甄朱始终不应，无可奈何，只好说：“也好，那你先在这里住下吧，等过些时候再说。”

    石夫人在甄朱这里停留许久，说了许多的话，直到很晚，被甄朱送了出去，临行前，甄朱见她停下脚步，欲言又止，就笑道：“姨母有话的话，问我就是。”

    石夫人点了点头，低声道：“你和徐先生，究竟现在关系怎样了？”

    甄朱一愣。

    “是这样的，”石夫人忙道，“我派人去打听，得知你头几年还小的时候，去徐家待过几年，后来徐先生回乡，听说把你送回了薛家，但走的时候，又带上你到了天津，你也在徐公馆住了段时日……”

    甄朱脸有些热，好在边上光线昏暗，石夫人也看不到，就摇头：“我和他，现在没什么关系。”

    石夫人仿佛松了口气，“那就好。”她露出笑容，又道：“那么你和经纶，关系到底如何？经纶这孩子，虽不是我亲生的，但他对我一直很是尊敬，我也把他当自己儿子看待。我瞧出来了，他喜欢你，这回不肯应家里安排的亲事，恐怕也是心有所属。虽然我几次听你话里提到，似乎和经纶没什么关系，但若是你也和他有相同的意思，那也无妨，姨母回去就和他父亲商议，无论如何，总是要成全你们一双儿女的。”

    她的语气十分恳切。

    甄朱微微尴尬，急忙说道：“姨母你误会了。我之前也和你提过，我和经纶只是普通朋友，我绝对没有那层意思。”

    石夫人迟疑了下：“当真？姨母不是外人，你不要害羞，要是也喜欢经纶，就和姨母说一声。”

    “当真，我绝无此意。”甄朱正色摇头。

    石夫人慢慢吐出一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沉吟了下，点头道：“我知道了。”

    ……

    石夫人的意外到来，令甄朱不禁感叹人生际遇，处处充满了戏剧性的巧合。当初和石经纶偶遇得以相识，她又怎能想到，现在两人竟然多了一层这样的关系？

    隔日下午，石家的车就开来到了领事馆外，等着甄朱下班，说石督办知道了她和夫人的关系，要接她去石家，一道吃个晚饭。

    甄朱到了石家。石夫人正在门口亲自等着，看到甄朱到了，十分欢喜，挽着她进去，将她介绍给了丈夫。

    石督办五十多的年纪，长袍马褂，头发花白，石经纶的面容，和父亲依稀相像，但气质却截然不同，石督办举手投足，透出一种行伍的雷厉，并且，脾气似乎有点急躁，但对着初见的甄朱，大约是爱屋及乌，十分和蔼亲切，开口就让甄朱叫他姨父，落座后，等了许久，不见石经纶出来，眉头皱起，似乎就要发脾气了，石夫人急忙让人去催，这时，听到门口起了一阵脚步声，石经纶一手插兜，慢悠悠地晃了进来，在石督办不满的目光盯视之下，叫了声爹和小妈，随后坐到甄朱对面，冲她扯了扯嘴，算是招呼。

    甄朱回他一笑。他瞅了过来，眉宇间带了几分淡淡失落，怏怏不乐，和平常的样子，大相径庭。

    石督办不快，眉头一皱，又似要发脾气了，被石夫人轻轻按了按手，看起来忍的很是辛苦。一顿饭吃下来，甄朱陪着石督办夫妇，说说笑笑，石经纶却始终一语不发。

    饭快要吃完，石夫人看向甄朱，微笑道：“这么多年，我的心愿终于得以实现，很是高兴，从前我就一直想着，要是老天垂怜，哪天让我找到妹妹的女儿，我一定要将她看做自己的亲生女儿，你姨父也只有经纶一个儿子，身边正缺个女儿，我们商议了下，想认你做女儿，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石经纶原本正夹着一条海参，海参有些滑溜，他刚夹起来，石夫人话音落下，筷子里的海参掉了下来，他啪的一声，把筷子顿在了桌上，斜眼睨着甄朱，脸色沉了下。

    甄朱看了眼石夫人和石督办，见他两人笑望着自己，立刻明白了。

    认自己做女儿，一来，自然出于石夫人的舐犊之情，二来，应该也和那晚上她与石夫人的那一番话有关。

    既然知道石经纶对自己有意，她又无心，那么索性将她认为义女，这样她和石经纶往后兄妹相称，他也就只能打消念头了。

    不得不说，石夫人这一手釜底抽薪，确实非常巧妙，难怪以她的出身，能坐稳石家夫人的位子，还得到丈夫这样的厚爱。

    于情，于理，或是为了石经纶好，甄朱知道自己都不可能拒绝的。

    甄朱压下心里对石经纶的一丝歉疚，面带微笑，站起来，向石家夫妇躬身，说道：“这是我求之不得的好事，怎么会不愿意。”

    石督办十分高兴，哈哈笑道：“好，好，今天开始，我就有了女儿，大喜之事！”

    他转向石夫人，“你选个好日子，咱们也在家里开个现在年轻人流行的什么派对舞会，到时把所有亲朋好友都请来热闹热闹，让人知道，我老石往后也儿女双全，再无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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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红尘深处

﻿    既然成了石家义女, 甄朱在石夫人的坚持下, 住进了石府。

    石夫人选的举办派对的日子，是在十天之后。她十分重视，和石督办联袂署名, 早早就登报公告了喜得义女的消息, 派对当天的一切细节都由自己亲自敲定，忙忙碌碌, 喜笑颜开。

    但随着日子一天天地逼近, 甄朱却渐渐有些心神恍惚起来。

    她原本以为，上次北京使馆区发生的事件，过些天慢慢就会平息下去, 徐致深应该也会如他之前电话里说的那样，很快就能回天津。但却没有想到, 事态非但没有平息, 反而越来越在发酵，这几天的报纸头条，全部都还是当日事件的后续。

    事件发生后的第二天, 沪各大学的学生联合响应北京数所大学, 举行声势浩大的援助游.行，接下来的几天，南京、西安等多地, 也相继发生了同样的事件, 全国的报纸, 除了那几家喉舌, 剩余全部都在猛烈地声讨张效年，罗列他上台后操控国会，媚外割权，包庇凶徒，甚至于当时竟向手无寸铁的请愿学生开枪，更是令人发指的禽兽之举，辜负了全国之前对他二度出山执掌总理院的殷切厚望。

    就在前几天，天津的几所高校，也发生了同样的请.愿事件，虽然学生很快就被驱散了，但到处都是宣发的传单，声讨张效年，要求他给出一个交待。

    整个中国，仿佛都被卷入了那个事件，而徐致深从那天后，就没有再联系过甄朱。

    甄朱在忐忑中等待了多天，到了派对这个晚上，开始的前一刻，终于忍不住，打了上次的那个电话号码。

    电话一直在空响，没有人接。

    她的心底里，泛出一种难以言述的失落和担忧。

    门外，石夫人已经在叫她了。

    她挂了电话，呼出一口气，开门的时候，脸上已经露出得体的笑容。

    ……

    外面的纷扰时局，对于普通的平头百姓来说，最多也不过就是增添几句饭后谈资而已，而对于今晚的石府，更是没有造成半点的影响。

    石督办有直隶王的称号，今晚这个为了庆贺喜认义女而举办的派对，场面盛大无比，全天津卫的头面人物，太太小姐，能来的都来齐了。石府里宾客盈门，安排也是中西合璧，老一辈的在东厢的传统宴场，搭起戏台子唱戏，年轻人则另设一个派对舞场，完全西化，极尽喜庆奢华。

    薛红笺的生母虽然出身低微，但父亲曾是前清进士，外务大臣，做事也有魄力，在当时颇有点官望，却因牵涉新获罪，最后惨淡收场，这在当年是不可说，但如今说起来，天津卫里的老一辈都还有印象，得知石督办新认的这个干女儿就是当年那位薛大人的后人，无不唏嘘，石夫人领着她，向众人行礼认辈时，收红包收的几乎手软。

    而众多的宾客里，最引人注目的，当属谭青麟了，他也是今晚到场的唯一一位远客。

    他是几天前，再次抵达天津的。

    所谓风水轮流转，上次张效年二度出山，在天津宅邸过五十大寿风光无限的时候，初次露面的谭青麟只身不请而去，当时场面，众人依旧历历在目。

    而今夜，石家的宴场里，几乎没人提及张效年了，即便提及，也是寥寥几句带过。

    据说，迫于压力，为了平息舆论，那个犯了案的日本武士，现在已经被缉拿，等待送上法庭受审了。但舆论对他的这种迟迟到来的被动反应并不满意，一波赛过过一波的关于谴责他对学生施加暴行的声讨还在继续，并且，除此之外，似乎还因对那晚上发生在六国饭店里的暴徒冲击事件缉拿不力，现在受到来自各国使馆的施压，真可谓内外交困，狼狈不堪。

    而谭青麟二次抵达天津，短短几天的时间里，就拜访了天津卫的各种人物，风度折人，尤其是石督办，和他两次见面，对他似乎十分欣赏。

    今晚这个场合，他是坐上贵宾。

    酒席过后，东厢那头传来胡琴笳板之声，唱的是热闹喜庆的《五子登科》，这边的西式派对，也进行的热闹无比，到场的全是天津卫社交场里的公子千金，甄朱换了身漂亮的小洋装，自然是舞场焦点。

    石经纶直到舞会开始，才终于现了身，打扮的自然是他一贯潇洒倜傥的模样，向甄朱邀了今晚的第一支起舞，只有他两人跳。

    他笑容满面，风度翩翩，带着甄朱满场旋转，吸引了在场无数小姐们的爱慕目光。

    甄朱自然瞧出来了，他对自己一眨眼就做了他妹妹的事，很不乐意。

    其实石府义女的身份，于她来说，没有半点意义，但在当时那样的情况之下，明知石督办和夫人的所想，半是厚爱，办是为了儿子，她若拒绝，即便理由再婉转，恐怕也会有令石经纶留下一丝念想之嫌。

    人情是个绕不过去的槛。拒绝反而刻意。

    跳舞的时候，自然是没有机会开口说话，等到一曲终了，他送甄朱下场的时候，甄朱朝他微微一笑，低声道：“谢谢大哥。”

    石经纶嘴角歪了歪，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也没说什么，撇下了甄朱，去请边上另位小姐跳舞。

    谭青麟出现了，请甄朱跳了第二支舞，言笑晏晏，风度迷人。

    这个晚上，谭青麟后来一直就停在了甄朱的边上，舞会将近尾声，她坐在那里，有些魂不守舍，应着他的话题，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时，忽然听他随口说道：“薛小姐——”甄朱只是被认做石家义女，并不改姓，“上次沪上一别，我也好些时候没见到徐兄了。他是张效年最得力的亲信，又是准女婿，看最近的舆论和形势，他想必也不好做，不知他近况到底如何了。”

    顶着新鲜出炉的石府义女身份，今夜灯璨酒醇，身边追求爱慕者环绕，欢快的舞曲一直在耳畔响个不停，所谓快意享受人生，大抵也不过只是如此了。甄朱几乎一直不停地在跳舞，但心情却始终飘忽，人仿佛一直游离于这个欢乐场外。

    今夜她心里最期待见到的那个人，他并没有来。

    此刻听到谭青麟忽然提及他的名字，她的情绪立刻就低落了下去，面上却并无多余表露，并没作答，只是慢慢喝完杯中的那口鸡尾酒，将杯子放了下去，朝他一笑，起身道：“谭先生先请自便，我有点事，先出去下。”

    她出了舞场，回到房间，反锁了门，定了定神，再次拨打了那个号码。

    那个是徐致深在北京住所的号码。现在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

    她忽然很想听他的声音。非常想。

    但是电话接通后，和先前一样，一直空响。

    甄朱重复拨打，依然没人接听。

    她慢慢地挂了电话，坐在边上，出神片刻，整理了下心情，开门而出，去往舞场，经过客厅走廊的时候，身畔忽然传来一道声音：“薛小姐！”

    甄朱转头，见谭青麟朝自己快步走来，自然地陪在她的身边，和她一道慢慢朝前走去。

    “要是我没看错，薛小姐今晚好像有心事？”他的语调十分温柔。

    甄朱摇头：“没。谭先生你多心了。”

    他耸了耸肩，笑道：“那就好。上次沪上一别，我始终记着临走前和薛小姐的那通电话，这次过来，今晚能够再次见到薛小姐，很是高兴。”

    甄朱笑了笑，加快了些脚步：“再次见到谭先生，我也很高兴。”

    谭青麟停在原地，注视着甄朱的背影，忽然叫了她一声，快步来到她的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薛小姐，借着今晚这个机会，我有几句话，不知道能不能和薛小姐说。”

    甄朱被他拦住去路，略微错愕，抬脸看着他。

    “薛小姐，其实在沪上的最后一个晚上，我就有点看了出来，你和徐兄的关系，似乎非同一般。我后来去查了下……”

    他顿了一下，注视着她，目光坦然。

    “很抱歉我这么做，我知道这对你是种冒犯，但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查了下，得知原来最早你是她从川西老家带出来的，你刚来天津的时候，还在徐公馆住过一段日子。这就明白了。徐兄是个很有吸引力的男子，薛小姐你更不用说，我可以毫不掩饰地告诉你，我也已经被你的魅力完全折服，何况你和徐兄有那样一层渊源……”

    他沉吟，踱了几步，停下来。

    “这话原本不该我说的，毕竟我没有任何的立场。但我想，我们至少是朋友，对吧，所以，无论是出于对朋友的关心也好，或者，我也不否认，是出于我自己的私心，我想告诉你，徐兄他是张效年的准女婿，即便没有这一层关系，他们有师生之谊，提拔之恩，关系盘根错节，不可能轻易分割清楚的。说实话，如果我预感没错，这一次张遇到了这么大的麻烦，徐兄是绝不可能将自己撇清干系的。”

    他望向甄朱。

    “我向来不齿落井下石之事，但是你这次，不一样。徐兄已有婚约在身，却依旧和你牵连不清。我不知道他是怎样和你说的，但薛小姐，以你的条件和智慧——我相信我自己的眼光，认为你不是那种甘愿屈小的人，所以，我怕你是为情所困，蒙蔽了双眼，到最后越陷越深，受伤害的，只是你自己。”

    对于谭青麟这种出乎意料的坦白和直接，甄朱起先自然是惊讶的，沉默了片刻，说道：“谢谢谭先生的提醒，我心中有数。”

    她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薛小姐！”

    谭青麟再次叫住了她，迎着她的目光说道：“徐兄固然很有魅力，但我谭青麟自问条件也并不比他差。我对薛小姐你是一见倾心，至沪上见面之后，回去即便是用魂牵梦萦来形容也丝毫不为过，不瞒你说，我这次来津，除了为公，很大原因也是出于你。我没有妻室，身上更无婚约，倘若有幸能够得到薛小姐的垂青，将是我谭某人毕生之幸！”

    甄朱想都没想，下意识地立刻摇头：“不不，请谭先生不要误会，我更担不起谭先生你这样的看待……”

    谭青麟目光中露出一丝失望之色。

    “薛小姐，我并不是要你现在就答应……”

    “呵呵，谭公子还真是有心人啊，她刚成了我妹妹，你这么快就求爱了？”

    前头忽然传来一个不无讥嘲的声音。

    甄朱抬眼，见石经纶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一手插兜，嘴里叼了根牙签，斜眼看着这边，一脸的讥笑。

    谭青麟打住，转身，对石经纶笑了笑：“让石公子见笑了。恐怕你不知道，我对薛小姐的倾慕，由来已久。”

    石经纶扯了扯嘴，不置可否的表情，一口吐掉嘴里叼着折断了的牙签，上来拉住甄朱的手，甩了甩下巴：“走吧，我带你送客去。”

    说完拉着甄朱，从谭青麟面前走过。

    因为电话一直打不通，甄朱牵挂着那边，心情本就纷乱，被谭青麟关于徐致深和张效年关系的那段话给说的更加不安，再是谭青麟猝不及防的求爱，最后又来了个针锋相对的石经纶，心里更是烦恼，被拉着，朝看着自己的谭青麟略略点了点头，也就走了过去。

    ……

    当晚送客回来，甄朱回到房间，已经是十二点多了。

    她洗完澡，上了床，又打了一遍电话。

    依旧没人。

    凌晨三点，不死心，再次打。

    还是没人。

    甄朱这一晚彻底无眠了，第二天早上起来，精神就不大好，唯恐被石夫人看出，特意稍稍往脸上抹了层淡淡腮红，出来和石家人一起吃早饭，打过招呼，坐了下去，吃了一半，石经纶才打着哈欠，姗姗来迟，坐下来又抱怨没什么可吃的，石督办皱眉，看了他一眼，放下碗筷，拿起佣人送过来的报纸，翻了起来，忽然，咦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惊诧。

    甄朱抬眼看向他。

    “怎么了？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因为最近那事闹的厉害，石夫人问了声。

    “致深竟然发亲笔函向社会各界致歉，说那晚上的开枪令，是他所下！”

    石督办啪的放下报纸，站了起来。

    “这怎么可能？”石夫人也吓住了。

    甄朱心口猛地一跳，急忙拿起一份报纸，飞快地浏览。

    当天的各大报纸头条，竟然真的都是徐致深亲笔向公众所书的一封致歉函，内容大意是说当夜情况失控，自己受总理院全权委托处理突然事件，原本应当妥善行事，但因为急于求成，加上当时不堪压力，一时考虑不周，违背了总理院妥善解决事态的意愿，仓促间下达了开火令。此次重大过错，完全是他一人之过，鉴于造成的恶劣社会影响，他接受特别军事法庭裁定的剥夺他一切军职的判罚，同时引咎辞职，辞去国会和军务院所担任的一切行政职务，并特意手书此函，以十二万分的忏悔向社会各界致歉，盼谅。

    甄朱盯着报纸图片上那个她曾见过的那个熟悉的署名，惊呆了。

    石经纶瞥了眼甄朱。

    “不行，我得打电话问问张效年！他这是要把致深往死里坑吗！”

    石督办拍了下桌，匆匆起身。

    甄朱放下报纸，跟了出去，站在客厅口，听着他和北京那边通话。

    电话一直不通，大清早的就占线，也或许，是对方根本就无意去接，把个石督办气的摔了电话，直骂娘。

    甄朱在厅口失神站了片刻，上班时间到了，压下乱糟糟的情绪，和石夫人说了一声，如常出了门。

    这一天，她完全是强迫自己集中精力做事，勉强挨到下班，出来，看见石经纶的车停在门口，看见她出来，也没说什么，只是打开车门，示意她上去。

    这些天，他对甄朱原本有些冷淡，在石家碰见，也是爱理不理，像今天这样自己开车来接她，倒是头回。

    甄朱疲累无比，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他送她回了石家，一路半句话全无，最后只沉着脸，说了一句：“我去向你上司请个假，就说你不舒服，先休息几天吧。”

    ……

    甄朱觉得自己真的生了病。

    睡了一夜，隔日的报纸，比昨天更加可怕。

    铺天盖地，几乎全部都是对徐致深的指责和谩骂。当然，也有少部分声音质疑这其中的真实性。但这次事件所引发的整个社会的怒气，已经堆积到了临界，现在忽然有了这样一个破口，言论汹涌而来。

    徐致深，这个曾被誉为南北双杰之一的曾在护国战争中树立起来的英雄人物，就这样一夜之间，化身成了魔鬼和刽子手，成为千夫所指。几家报纸深挖他和张的关系，痛斥他是张的爪牙，协助张操控国会，愚弄民意，实为不折不扣的民贼。

    甄朱整夜睡不着觉，她甚至没有勇气去看完那些充满了各种愤怒和鞭挞的报纸。

    她不断地给那个号码拨打电话，但不论是白天还是黑夜，但没有一次拨通过。

    在又渡过了一个无眠之夜后，这天早上，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对石夫人说，做事的公会有出差的公干，今天就要出发，大概几天后才能回。

    石夫人劝她搬来同住后，原本是想让她辞去事情的，被甄朱拒了，也就没勉强她。现在听说她要出差，知道她这两天精神不好，劝她推了，见她不肯，也就只好由她了，叮嘱她出门小心，有事及时联系。

    甄朱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坐了当天中午的火车，北上再次去往北京。

    按照原本的车程，她应该是在傍晚抵达北京的，但是因为火车在路上发生故障晚点，一直延迟到了深夜，十一点多，火车才终于进站，停了下来。

    甄朱提着箱子，独自站在灯光昏暗的火车站台上。

    一阵风从她脚边掠过，发出卷起落叶的沙沙之声。她用围巾包紧头脸，紧了紧身上的外套，在深秋已经带着瑟瑟寒意的夜风中，朝着车站的值班室走去。

    她用一块银元，借到了电话。

    拿起话筒后，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再次拨出了那个她已经熟的可以倒背如流的电话号码。

    ……

    深夜，总理院内一间私人会客室里，灯光依旧亮着。

    张效年的腮帮子肿了起来，含再多的清火片也消不下去。

    他坐在一张大太师椅上，灯光打在他油光的脑门上，他的眼睛通红，眼泡浮肿，和五十大寿上红光满面的样子比起来，仿佛一下苍老了十岁。

    他望着对面的徐致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致深，这次是我对不住你。实在是内外交困。现在只能先尽快平息国内舆论，再去应对洋人。刘彦生这个蠢货，他办砸了我的事，但是他的分量不够，不足以平息舆论……”

    “督军不必内疚，致深明白。”

    徐致深站在他的对面，神色和平常差不多，十分平静。

    “何况，这也不是督军强迫，是我自己甘愿。”

    张效年站了起来，一只手叉腰，另手不断地往后捋着头发，在铺着纹理美丽的老檀木地板走来走去，鞋跟发出一声一声沉重的脚步之声。

    “眼红我这位置，想扳倒我的人太多了！那帮凭空冒出来的暴徒，你觉得会是谁？”

    “这样的局面，对谁最有利，想必就是谁了。”

    张效年停下脚步，眼角微微抽搐，咬牙切齿：“奶奶的，还有这些报纸舆论，要不是有人暗中推波助澜，怎么可能造成这么大的声势？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哪，逼我活生生斩了自己的一只手！”

    他转头，拍了拍徐致深的肩膀：“这次你的情，我记下了。你的二师，我暂时先转给别人带着，你先暂时回四川，避避风头也好。你放心，等事情过去了，我一定会再重用于你！”

    徐致深微微一笑：“督军客气了。致深身受督军多年栽培之恩，原本只恐没有机会报答，这次事出突然，能够助督军微末之力，诚如我愿！那么我先去了，督军保重！”

    他向张效年行了个军礼，随后脱下帽子，摘下肩上的星杠，一道放在了张效年的面前，转身大步离去。

    张效年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神色复杂。

    ……

    深夜，徐致深开车出了总理院，回往他的寓所。

    他已经几天没有回了。

    汽车呼啸着，穿过空旷的，街灯稀落的昏暗街道，车后卷起一阵干燥的尘土。

    他降下了车窗，任冰冷的夜风吹着自己，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纷纷扰扰，阴差阳错，事情终于走到了这一步。虽然比自己预计的要提早了许多，但也算是殊途同归——虽然这种结束的方式，并不体面。

    他回到了那间寓所，开了门，进去，开灯，径直去了浴室，用冰冷的水从头到脚，冲了个凉，出来后，一把掀开床罩，坐了下去，在昏黄的台光广中，环顾了一圈。

    这寓所，因为有女工定期来清洁卫生，所以即便他不在，也一直保持的干干净净。

    一切都是他熟悉的样子。

    但是从没有这一刻，像此刻这样，这间屋子，安静的让他感到近乎空旷，甚至是孤独。

    他出神了片刻。

    连日无止休的连轴转，此刻忽然放松下来，终究还是感觉到了疲倦，头痛。

    他毕竟是个人，无论是英雄还是冷血杀手，一副血肉之躯而已，不是钢铁。

    他蹙眉，揉了揉眉心，伸手关了台灯，仰面躺了下去，闭上眼睛，想先睡上一觉，但在一片黑暗中，却始终睡不着觉。

    他的脑海里，浮现着她的样子。

    这两天，全部的报纸都在痛骂他，她应该也知道了他的事情。

    她会怎么想他？会不会也像别人一样，鄙视他，要和他划清界限？

    毕竟，自己在她的心目中，形象仿佛一直不怎么样。他微微扯了扯嘴角，苦笑。

    王副官在送她回天津后，向他回报，说她没有住回公馆。

    这和他的猜想其实也差不多。

    那么她现在在做什么？

    人又在哪里？

    徐致深根本没法再睡了。

    他忽然想听她的声音，非常的想，哪怕是她骂自己的声音。可是她住的地方，没有电话。

    就在这时，床头的那架电话，突然咣啷啷地响了起来，在死寂的只剩下自己呼吸的深夜里，是那么的直击内心。

    没来由的，他的心跳了一下，猛地睁开眼睛，一下弹坐起来，拿起了电话。

    “是我，徐致深！”

    那头沉默了片刻。

    他屏住呼吸，等待。

    “是我。我现在人在火车站里，你能来接我一下吗？”

    终于，他听到一个他熟悉的柔软的声音，通过话筒，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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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红尘深处

﻿    或许这是有生以来, 这一辈子, 徐致深听到过的最动听，最美妙，也是最及时的渴望的声音了, 胜过任何的天籁。

    短暂的, 两秒的凝固，他猛地从床上跃了下去。

    “我马上就来！你等我！”

    他以前所未有的速度, 飞快地穿上衣服, 套上裤子，甚至连袜都来不及穿，脚套进了鞋, 拿起钥匙冲出了门，几步并做一步地上了车, 轰然发动汽车, 方向盘打了个转，踩下了油门。

    深夜的街道，空旷, 阒寥, 看不到半个人影，带着寒意的夜风再次拍打着徐致深的脸，他双目注视前方, 驾着车, 离弦箭般朝着火车站飞驰而去, 白天至少需要四十分钟的车程, 不过二十分，他的车就到了，嘎吱一声，停在车站大门外的黑漆漆的广场空地上。

    他推开车门下去，朝里飞奔而去。

    已是凌晨，候车厅里空荡荡的，青灰色的斑驳门窗，深褐色的长木条靠背椅，门口悬的那盏布满灰尘的昏暗电灯在夜风中微微晃荡，投出一圈浮动的昏黄光影，几只仅存的飞虫绕着这深秋寒夜里唯一还带着温度的光影盘旋飞舞。

    徐致深冲了进去，停下脚步，迅速地环顾四周。

    他看到了！

    最角落的一个位置里，站起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朝他慢慢地转过身，面向着他。

    徐致深身体里的血液加速了流动，如海浪般，一阵阵地冲刷着他的心脏。

    他立刻朝她大步走去，伸手快要触及的时候，却又仓促地停止了朝向她的脚步。

    昏黄的灯影里，他的眼角仿佛微微泛红，他凝视着她，片刻后，用喑哑的，却克制着的平静语调说道：“薛小姐，你想好了，你真的还要我吗？”

    光线昏暗的候车室里，甄朱一动不动，姣好的小脸朝他微微仰着，睁大双眼，和他凝望了片刻，慢慢向他伸出手，索抱。

    “徐先生，你让我等了好久！我一个人有点怕，还有些冷，这里到处透风，真是讨厌。”

    她微微歪着脑袋，冲他小声地埋怨，语气充满了撒娇的意味，墨黑夜色中绽出的一朵小梨花，就这样来到了他的面前，可爱至极。

    心脏仿佛被一只看不到的手瞬间握住，肆意揉捏，揉成一团。

    徐致深咧嘴笑了，目光闪亮。

    “是，是，全怪我不好。”

    他顺着她的口吻低语，飞快脱下带着自己温暖体温的外套，将她身子完全地裹住，随即拥她入怀，双臂紧紧抱着她，冒出了片胡渣的下巴抵着她光洁的额头，感觉到了怀中女人肌肤被寒夜浸润出的几分凉意，低头，唇吻就要落上去，这时，猝不及防，从侧旁不知道哪里，忽然跳出来一个身影，挥起一拳，朝着徐致深的脸就重重地击了过来。

    这一拳又仿佛凝聚了全部的力气，结结实实地击在了徐致深的一侧下颌之上，他侧倒，肩膀重重撞在了旁边的一面墙上，发出咚的一声。

    “姓徐的！你他妈的都成了别人女婿了，甘心替人顶包，竟还不忘勾引她！老子我现在是她哥哥！我今天不打死，我就不姓石！”

    石经纶一脸怒容，嘴里骂着，握拳继续朝着徐致深大步走去。

    甄朱终于从惊呆中回过了神儿，慌忙一把拽住石经纶：“你误会了！他早就已经拒了张效年的婚事！”

    石经纶一愣，扭脸看向甄朱：“你没骗我？”

    “是真的！”甄朱用力点头。

    石经纶脸上露出一丝淡淡尬色，忽然又咬牙切齿，挣脱甄朱拽着自己的手，一步冲到徐致深的面前，再次挥出了一拳。

    徐致深并没躲闪，任由那一拳再次落到了自己的脸上。

    甄朱又是心痛，又是生气，冲上去一把推开了石经纶：“你干什么，又打他？”

    “你别管！你现在是我的妹妹！姓徐的现在自己掉了泥潭，竟然还拉你下去？我打的就是他！”

    “是我自己来找他的！和他无关！”

    甄朱跑到了徐致深的面前，心疼地扶住他：“你怎么样，你疼不疼？”

    徐致深慢慢地站直身体，抬手擦了擦嘴角慢慢流出的一道血痕，冲着脸色难看无比的石经纶扬了扬眉，一笑，随即一手提起甄朱的箱子，一手环住她的腰肢，带着她从石经纶面前走了过去。

    石经纶定在原地，直勾勾地盯着前头两人并肩离去的亲密背影，目瞪口呆。

    “你回去吧！放心，我一切很好，谢谢……”

    甄朱转头朝石经纶喊了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徐致深拥着，身影消失在了候车厅门口的那一片昏黄电灯光里。

    石经纶站了片刻，追了出去。

    那辆汽车发动了，渐渐地消失了前方的夜色里。

    石经纶生平头回用这种方式打人，打的还是从前他一向要仰望的徐致深，而且，他居然大获全胜，自己也有些意想不到。

    他的心情，这段时间以来，原本是非常恶劣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打了刚刚那两拳后，一直积聚在心里的所有的郁懑，仿佛渐渐开始消散了。

    石经纶啊石经纶，反正她是不可能和你一起的，现在成了你的妹妹，至少往后你能压一头那个姓徐的，也好。

    这家伙的脸，可能脸皮够厚，不知道他到底疼不疼，反正他的手，现在慢慢是感觉到了后知后觉的疼。

    汽车彻底消失在视线里，石经纶终于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甩了甩手腕，揉着刚打过人的那只手的手背。

    ……

    甄朱坐他旁边的副驾位上，望着他，他不时地转过脸，朝她笑，笑的那么好看，分明是在勾引她，明知不应该打扰他开车，她还是忍不住伸手抱他。

    徐致深车开的如飞，很快就回到了寓所，停车，紧紧地拽着她的手，带着她上去，人还在走廊上，就忍不住开始亲吻她，开了门，将门反脚踢上，箱子落在地上，一下抱起她，两人倒在了卧室的床上。

    他不停地亲吻她，思念而渴望，狂热而炙躁，唇舌从她的额头、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脖颈……一路下去，很快，浑身发热，气喘吁吁。

    甄朱外套早已经剥了，里面的保暖开司米毛衫，被男人的手卷堆在了脖颈，娇嫩双.乳彻底暴露在了冰冷的空气里，承受着滚烫唇舌和手掌的交织爱抚，两朵娇红蓓蕾迅速地骄傲挺立，漂亮极了。

    她闭着眼睛，歪着脑袋，头往后仰，红唇微张，双手紧紧抱着他线条起伏肌肉坚实的后背，任由他分开了自己的双腿，柔顺地迎接他的到来。

    他却忽然停了下来，伏在她的身上，一动不动。

    甄朱等了片刻，嗯了一声，鼻音娇娇柔柔，带了点疑惑和不解。

    她的面庞绯红，睁开雾气濛濛的一双美眸，看向了他。

    他慢慢地抬起脸，双目暗沉，压抑着的浓重欲.望。

    “我先带你回老家，等我在徐家祖宗跟前再娶你一次，我再要你。”

    他的唇来到了她的耳畔，用沙哑的嗓音，低声说道。

    甄朱和他四目相望，慢慢地，红着脸，轻轻嗯了一声。

    他朝她一笑，手掌恋恋不舍地抚过她的肌肤，最后揉了揉她散乱在枕上的一把浓密秀发，一个翻身，从她身上下来，赤脚踩着地上，进了浴室。

    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甄朱等他，想象他现在在里头正在做的事，翻了个身，把潮热的脸趴在枕里，忍不住偷偷地笑。

    过了好一会儿，他出来了，躺在了甄朱外面，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朝她伸出臂膀。

    甄朱乖乖地爬到了他赤，裸的胸膛上，低头，伸出舌尖，舔去他刚才还没擦干的残留在喉结上一颗水珠。

    他的喉结翻滚了下，“啪”的清脆一声，手掌打了一下她还光着的屁股，闭上了眼睛，命令道：“别胡闹！穿上衣服！”

    甄朱嘀咕了一声：“我是看你没擦干净水，帮你舔掉！”却还是乖乖地坐了起来，套回衣服。

    “好啦！”

    他睁开了眼睛，示意她躺到自己的边上。

    她凑过去，手指轻轻碰了下他破了的唇角，再次心疼了起来。

    “还痛吗？”

    “你那个新认的哥哥，这小子，他想废掉我吧？疼死我了！你赶紧亲一下！”他睁开眼睛，皱眉。

    甄朱不动，哼了一声，“你干嘛站着不动让他打？活该！”

    他盯着她。

    甄朱急忙凑过去，轻轻亲了亲他的唇，他一个反手将她拖到了胸前。

    “你个傻瓜，就这么冒冒失失跑了过来，万一我不在，或是没接到电话，这么晚，你一个人怎么办？”

    他的语气，带了点斥责。

    甄朱嘟了嘟嘴：“我不知道，也没想过。反正我想来，就来了。”

    他摇了摇头，手指就插入她的秀发，捧住她的头，再次和她接吻。

    良久，两人终于分开，依旧并头交颈，相互搂抱。

    甄朱整个人，彻底地放松了下来，她闭着眼睛，心满意足，躺在身边男人的臂弯之中。

    “明天我带你回天津，然后回川西。往后你就是我徐致深的婆娘了，听见了没？”

    迷迷糊糊之际，甄朱听到他在自己耳畔这么说了一句。

    “嗯，以后你叫我朱朱……我的小名……”

    她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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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红尘深处

﻿    徐致深一早就醒了。

    多年形成的生活习惯, 即便现在脱去了军装, 亦无官一身轻，到点却依旧自动睁眼。

    但身边的她，还在熟睡着。

    一开始他没动, 只轻轻地收了收抱着她的臂膀, 让她贴的离自己再近些，闭上眼睛, 陪她继续睡。

    昨夜的那刻, 他披着满身萧瑟夜寒独自归来，灯对人影，四壁空荡, 茕茕孑立，曾于某个瞬间突然压向了他的那种蚀骨啮心般的孤单和疲倦, 随着她传入他耳的声音, 消散的无影无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充实。

    鼻息里有她幽幽的芬芳。过了一会儿, 他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借着窗帘里透入的薄薄晨曦，看着身边的她，粉嘟嘟、肉乎乎的一团小人儿, 酣眠着, 散发着暖洋洋的体温, 温顺地蜷在他的怀里。

    随手即可得。

    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了一会儿, 徐致深渐渐燥热，蠢蠢欲动，忽然有点后悔昨晚自己对她应许下的事了。

    仿佛为了考验他的定力，睡梦里的她也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嘴里含含糊糊咕哝了一声，身子动了一下，一条腿就抬到了他的腹上，一只白生生的小脚丫子，不偏不倚，啪的压了下来。

    徐致深险些失禁。

    从前的他，孟浪而自大。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有什么好，竟然有幸能够得到她的芳心，川西老宅不过一面，她就全心全意追随于他，伴在他的左右，倘若不是后来他在张家婚事的问题上态度含糊，大约她还会那样留在他的身边，任他予取予求。

    那时候的他，除了迷恋她的身子能给他带去的享受和快乐之外，并没真正将她放在心里。

    而她却分明这么的美好，值得他最好的对待。

    回首这辈子的往来路，在遇她之前，他年少得志，平步青云，踩踏白骨，扶摇直上，也曾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更曾深信，他徐致深终其一生，荣也好，辱也罢，所有一切，注定都将是由自己承担。

    而就在昨夜，在听到她那一声隔着电波传来的“你能来接我吗”，那一刻他知道了，在他独行了将近三十年后，她于红尘深处，姗姗向他走来，不但教他始知情爱销魂，从此他更无须独行下去，这个仿佛因为命定而出现在了他面前的女人，她是懂他的，无论什么时候，她也不会抛弃他，离开他。

    琴瑟友之，钟鼓乐之，这远远不够，他欠她一个真正的婚礼。他要将她带回徐家，再次明媒正娶，让徐家列祖，让整个长义县的人都知道，这女人是他徐致深的爱妻。

    在娶她之前，克制自己，这是他作为男人，现在唯一想得到的能够给予她的最郑重其事的对待。

    但是一想到从现在开始，等到他能娶她，最快，想必也是几个月后了。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可以想象，对于他来说，将会是一种怎样的煎熬。

    徐致深屏住呼吸，等她安静了下来，再次沉沉入眠，轻轻将她脚丫子从那个要命的地方挪开，这才慢慢地吁出了一口气。苦笑。

    ……

    无官一身轻，徐致深脱去穿了多年的军服，头压一顶绅士圆帽，身着浅青长袍，再普通不过的一身时下男子的旧式常服，却被他的一副腰杆硬是穿出了别样的味道，那股子清潇挺拔的劲儿，倒让甄朱想起从前还在徐家老宅时候，那日中午她被他强行遣送回家，白姑夫妇来接时求见，他一身白衫儿，飘飘洒洒斯文败类似的出得门来，对她倨傲相待的一幕，取笑了他一番，称他“地主家的坏少爷”，徐致深非但不以为耻，反而一本正经地说，等着，很快就会让你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地主家坏少爷，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把甄朱弄的心头鹿撞，看着他禁欲似的假正经模样，隐隐倒生出了些恨嫁之心。

    徐致深带着甄朱先回了天津，第一时间，两人并肩登门去往石家，石督办和夫人这才知道他二人关系柳暗花明，兜兜转转，如今这就准备一起回乡成婚，诧异之余，自然道喜。石督办摒了一切应酬，在府里设私宴接风，说，回津怎不提早电话一声，他好去火车站接干女儿和干女婿。徐致深笑说，如今我是过街老鼠，人人不是喊打，就是避之不及，督办还肯认下我这干女婿，我就已经受宠若惊。石督办沉吟片刻，说，明眼之人，谁看不出这其中是非对错。如今这样也好，往后起灶重来，以你的才干，何愁前行无路。徐致深压低声，又笑说，那就借督办吉言，只是如今，我最想的事，就是先娶贵府小姐为夫人。石督办哈哈大笑，看了眼一旁正和干女儿低头私语的石夫人，说，英雄难过美人关，我早有体会，放心，放心，一定会将干女儿风光嫁你为妻。

    当晚尽兴，徐致深喝醉了酒，留宿石府，自然，和甄朱分房而眠。次日醒来，细数在津多年，今日陷入这样境地，昔日肥马轻裘，相交无数，躲的躲，避的避，竟再没有多余朋友需告别了，等到甄朱去向道森先生道明原委，提交请辞，向他道歉获得谅解，给了德嫂足够的遣散费，在她依依不舍的抹泪里，归去时刻，终于到了。

    这天两人动身，预备回往川西，石夫人坚持同行，说，一定要亲自看着干女儿风光出嫁，才算了却心愿。石督办自己无暇分.身，指派众多随行，一路同行。

    王副官也追随，只说了一句话：“长官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按照行程，先须得火车抵达汉口，因入川铁路还没修成，走水路抵渝城，再辗转入川西。

    上了火车，车子即将离站，甄朱看向徐致深。

    他的视线投向车窗之外，凝视站台上绿地白字的硕大“天津站”几字，眉宇隐锋，恍若陷入了某种神思。

    片刻后，仿佛觉察到了来自身畔的她的目光，他的手在桌下悄悄握住了她的，转头微笑，附耳对她低语：“只是想起了年少时候，第一次踏足天津卫的情景，记得也是这样坐着火车而来……”

    甄朱的视线忽然定住了，看向车窗之外。

    徐致深循着她的目光转头。

    站台之上，大步匆匆来了一行几十的军人，当先的是个军官，满面络腮，身材魁梧，凶恶雄浑之气，迎面扑来，他领着身后一群人，沿车厢匆匆行走，似乎在找什么人，近旁行旅见这一列人现身，似乎是来寻绊子的，面露惊惧，纷纷远远让开，唯恐避之不及。

    那汉子的两道目光却带着焦虑，不断地扫视着车厢玻璃里的乘客，忽然看到了包厢节里徐致深的身影，眼睛一亮，面露喜色，几步并做一步，带着人呼啦啦地冲了上来，迅速地在站台上排成一列，向他行了礼节，高声喊道：“徐长官！兄弟们听说，你曾和二师的兄弟喝过散伙酒，兄弟们原本都在等着你也来瞧瞧咱们，酒都预备好了，谁知你不声不响，这就要走，莫非你心里也是瞧不起我们这帮子泥腿子，不配和你喝酒？”

    这汉子竟是吴老七。

    徐致深目光定了一定，随即迅速站了起来，快步下了火车，来到吴老七那些人的面前，笑道：“徐某人何德何能，敢让吴大哥和一帮子好兄弟这样惦记？”

    吴老七摇头：“长官这话就见外了，敢情二师的兄弟和你摸爬滚打过，我们这些就都是外人了？我吴老七混了大半辈子，没服过谁，长官你是头一个！我们不管别的那些个啰嗦，长官你就算真下了个开枪令，不过死几个人而已，有什么打紧？长官今天要走，兄弟们别的忙也帮不了，就想过来和长官再喝一口酒！长官要是赏脸，和兄弟们把这酒喝下去了，我们兄弟和长官就是自己人了！长官此去，高山流水，往后要是有用得到我们兄弟的地方，只管说一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从身后一人手里拿过一个酒坛子，拍开封泥，朝着徐致深递了过去。

    徐致深目光扫视了一遍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一张张脸，动容，双手接过，仰脖就着坛口，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放下酒坛，放声笑道：“徐某有幸，得以结识了你们这些好兄弟，今天纵然卸甲，生平又有何憾？今天我去了，盼众位兄弟，有婆娘的升官发财，打光棍的早日弄个婆娘到手，吃好喝好，长命百岁！”

    吴老七和身后之人哈哈大笑，接过酒坛，一个轮一个地喝了下去，最后将酒坛砸在地上，高声说道：“借长官的吉言，兄弟们记住了！请长官上车，往后遇山开山，遇水成龙，逢凶化吉，大富大贵！”

    徐致深和吴老七等人一一握手，转身登上火车。

    这阵仗，一排绿林之气，将月台上的一众旅人和当差巡警看的目瞪口呆，毕竟不是人人都能认得徐致深，也不知道这前因后果，哪敢靠近，只在远处好奇观望，低声交头接耳。

    伴随着一声汽笛长鸣，火车启动，慢慢出了车站，终于将站台上那一行相送的身影和天津卫的繁丽绮华，彻底地抛在了身后。

    徐致深上车落座后，再次将甄朱的一只手握住，包覆在自己的掌心里，凝神片刻，他转头向她，温柔一笑：“我们回家了。”

    ……

    路上几多辗转，半个月后，徐致深带着甄朱以及石夫人、随从等一行人，终于踏入了长义县的县城。

    徐致深的事发酵到了现在，最近的几天报纸，甄朱背着他，悄悄有看，发现热度开始降温。长义县这种地方，消息虽也相对闭塞，但这事的动静，一开始闹的实在太大，说举国皆知，毫不夸张。

    在长义县，徐家是首户，上回徐致深死而复生做了大官回乡，造成轰动效果，他更成了全县知名人物。甄朱原本以为，现在他这样回来，多多少少，应当会遭县民侧目以对，令她意外的，一踏进县城的门，被人认出来后，没片刻，人还在路上，那个徐县长竟就带着一大帮子的人，急匆匆赶了过来，态度恭恭敬敬，非要亲自引着徐致深回徐家，口口声声，称呼依旧是长官，这架势，要是再加上敲锣打鼓披挂红花，简直就和迎接英雄凯旋没什么两样了。

    甄朱未免惊讶，但路上也不方便问什么，悄悄看身边的徐致深，他倒仿佛没什么意外，态度依旧不卑不亢，谈笑风生，是他平常的样子，一行人接近徐家老宅，徐老太早几天前就知道孙子要回来的消息，老远，徐家大爷二爷和一众族人就都出来相迎，见面一番热情不必赘述，进了徐家大门，白太太来接儿子，因前些天的信里，知道了同行的石夫人的身份，现在见了面，见她满身大地方的富贵之气，怎敢怠慢，连一年没见的儿子也顾不上了，亲自带着大奶奶，二奶奶招娣接待石夫人，引她安顿歇脚，唯恐怠慢了，徐致深则领着一身锦衣珠翠，看起来比从前愈显娇丽的甄朱，在满宅惊诧的快要掉出了眼珠子的目光注视下，径直去见徐老太。

    差不多一年过去了，徐老太看起来和甄朱印象中的样子差不多，依旧盘腿坐在床沿边上，一身老蓝褂，抽着烟杆，一只小脚悬空挂在床沿外。

    徐致深带着甄朱，向她叩头行礼。听到甄朱开口说话了，徐老太眼皮翻了翻，哟了一声：“会说话啦？那就好。”

    徐致深说：“奶奶，孙儿对不住你，也对不住徐家列祖列宗，现在在外头混不下去了，只好带着婆娘回来了。”

    徐老太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把烟杆子在布满火燎焦痕的老红木炕头磕了磕，点头：“回来就好，奶奶养孙儿，天经地义。”

    徐致深扭头，偷偷朝甄朱歪了歪嘴巴，咧嘴一笑。甄朱心里打了个颤悠儿，后脖颈汗毛直竖。

    这模样……活脱脱一个地主家的坏少爷！

    见完了面，徐致深带着甄朱要出去时，徐老太忽然说：“老三儿，你在外头的事，老太太我不清楚，也不想过问，只是头几天，家里来了个姓曹的，带了一大拉子的兵，威风凛凛，县长陪过来的，说是什么有来头的大人物，和你是铁杆子的兄弟，路过咱们这里，就跑过来看望我老太婆。我一快进棺材的老太婆，有什么好看的，还不是冲着你的。你的事，我做不了主，那天抬过来的东西，我全叫人原封不动放着，怎么处置，你自己看着办吧。”

    徐致深收了刚才对着甄朱的无赖之色，目光微动，恭敬地说道：“孙儿明白了。”

    甄朱想起进县城时县长的那个态度，这才有所顿悟。

    这什么姓曹的，想必也是一方势力，这是趁这机会，迂回拉拢徐致深？

    见完了徐老太出来，按照石夫人原先定好的，今天就由她直接带着甄朱先回兴隆镇，当然，不是住回薛家的麻油铺子，倒不是要和薛家脱离干系，而是那边太小，石夫人随从众多，想住也住不下，预备落脚在先前甄朱住过些天的徐家靠近镇子的那所田庄里，等着两家操持婚事，选好日子，徐致深来迎娶甄朱。

    就这样，当天的傍晚，石夫人领着甄朱，一行人，在乡民好奇敬畏的目光之中，抵达了田庄。

    石夫人这一行人还没到田庄，麻油铺薛家那个当初被徐家给休了回来的哑巴小姑子如今衣锦还乡，徐三爷要再次娶她进门当少奶奶的消息，就已传遍了整个兴隆镇。街头巷尾，到处有人议论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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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红尘深处

﻿    麻油铺消息灵通, 午后起人就进进出出, 络绎不绝，全是来探听消息的。

    上回石家派人来打听，在确知薛红笺的身份和薛庆涛的兄妹关系后, 当时并没说什么, 只给薛庆涛两夫妇留了笔钱，随后就走了。白姑凭空发了笔不小的财, 隐隐就觉得小姑子似乎是走了什么运道了, 但具体自然猜不出来，直到今天，消息传来, 这才恍然大悟。

    镇上有户人家，儿子在田庄里干活, 说小三爷带着薛家姑娘回了, 陪姑娘一起来的，还有个天津卫的夫人，听说那个夫人来头很大, 姑娘叫她干妈, 这回一同过来，是要把姑娘风风光光给嫁进徐家。

    白姑心头乱跳，把站在铺子里谈兴正浓的人都给请了出去, 上了排门, 把铺子一关, 换了身体面的衣服, 拽着男人立刻就奔去了田庄，和庄子里的人一块等着，等到天黑，终于等到了县城里过来的一行人。徐家小三爷亲自送人过来的。

    白姑见到了那个传说中的天津卫石夫人。气派不用多说，虽一脸和气笑容，但那道目光看过来，叫人不敢平视，白姑被领到了她的跟前，原本唇齿最是圆滑的一个人，这会儿也是不敢多说半句话。再看小姑子，一年不见，不但治好了哑，穿衣打扮，举手投足，和从前相比，脱胎换骨了似的，和徐家小三爷并肩一道站在石夫人的边上，宛如一双璧人，熠熠生辉，险些被刺瞎了眼睛，哪里还有从前半分泼辣恣睢的模样，不过小心奉承，唯唯诺诺，唯恐行差踏错，惹出笑话。

    甄朱还是叫她嫂子，不过也只叫了一声而已，没有多话，对着薛庆涛却亲热许多，徐致深也和薛庆涛说了些话，请他吃茶，薛庆涛本就是老实人，看到妹子这回出人头地有了好归宿，自己也被徐家小三爷这么抬举，自然欣喜，最后听石夫人说，婚事所有事项，一概由她着手操办，让他夫妇二人不必挂心，到时一道送亲吃酒即可，立刻点头答应，喜笑颜开，扯了白姑告辞回去。

    徐致深当夜很晚才回，隔日大清早，县城里那个当初给他俩做了冥婚的媒婆打扮的花枝招展春风满面地来了，两脚踩了风火轮似的，一趟一趟在县城徐家和庄子里滚，没几天就把该有的礼数全给弄妥，婚期也定了下来，半个月后的一个大吉之日。

    媒婆还是头回操办这么急的婚事，徐家给的大红包也封不住她那张怪力涛涛的嘴。刚开始那几天，全县人都还在私底下议论徐家小三爷在外头的事。据说原本混的极开，还是总理院那个张大帅身边的大红人，好像杀了不该杀的人，落难犯了事，回乡正在避风头——如今这年头，权力场的人，就跟搭台唱戏，风光个一阵子，一个不好下去了，再下个场子开锣，换个扮相又粉墨登场，这样的戏码，不要太多，川西虽说地方偏，但光是省城地头上那些大人物的你来我往，就被茶馆说书人给编的成了段子，连那个张大帅本人，不也是二出二进？何况前些时候，小三爷人还没回，就有个听说是什么三省巡阅的大人物跑来这犄角旮旯的地方去拜见徐老太，什么意思，茶馆里的那些说书人，早编排出了各种花样。长义县的人，是觉着本地可算出了这么个出息娃子，就这么被秃噜了下来，心有不甘，都在打赌他什么时候再复出。但是等这媒婆一张嘴，到了徐家娶亲的那天，全县人就不再关注小三爷哪天复出了，全在传他想成亲，想的简直快失了心疯，什么都要往快里赶，当时一听最近一个适合娶亲的好日子要等半个月，当场拉下脸，拿了那本老黄历翻来翻去，老黄历差点被他翻出一朵花，看的媒婆也是目瞪口呆，最后还是徐老太一个拍板，他才无可奈何丢下黄历走了人。

    这消息传播的飞快，不厚道的就在茶馆里编排，笑话徐三爷猴急，厚道些的就感叹，说薛家那姑娘当初阴差阳错进了徐家门，守了几年，一波三折，如今终于修成正果，可见是个有福之人。

    正所谓，小三爷日思夜想只恨红粉佳人难为妻，俏哑女苦尽甘来终得乘龙快婿有情郎，人间之乐，大抵也就不过如此了。

    徐致深早就知道媒婆嘴大，把自己的婚事儿弄的成了全县人民茶余饭后麻将桌头的谈资，至于家里，大奶奶二奶奶更是看见他就取笑，他也不在乎，心情好，索性就当起了正儿八经地主家的纨绔少爷，把从前那些吃喝玩乐的东西全都上回了手，每天歪戴顶帽子，鼻梁上架副县城里正流行的算命瞎子圆片儿墨镜，头发往后抹蜡，打扮的油光水溜，一开始，天天大早地骑马往庄子里跑，吃喝全赖在那里，不到天黑不回来，赶也赶不走，到了婚前三天，“咣当”一声，老张头给他吃了个闭门羹，因为徐老太发话了，不准三爷再过去，照当地风俗，为取婚后好兆头，两人成亲之前，是不能再见面了。

    先前虽说只能看不能吃，但好歹还是能背着人，亲个嘴说几句齁话，也算聊胜于无，这下三天不能见面，徐致深那个煎熬，就跟二爷没抽鸦片犯了瘾似的，度日如年，好容易挨到了娶亲的那天，不止徐家，大半个县城都跟着热闹了，到了下午出发迎亲的吉时，徐家门外的街巷，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来看热闹的县民，徐致深头戴黑呢礼帽，两边插花，簇新的大红底子起万福纹长袍，黑色暗花马褂，身上斜斜挂着朵盆口大的大红花，□□骑着匹膘肥体壮的大白马，连人带马，打扮的花里胡哨，精神抖擞，引着身后的八抬大轿和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响子和唢呐喜号吹出的喜乐里出了门，一边晃悠悠骑马往前，一边笑嘻嘻朝两侧冲自己起哄的县民拱手，身后徐家下人跟着，一路撒着缠了红线的喜钱和花生糖果，引的大人小孩竞相捡拾，场景之热闹，盛况之空前，也算是开了本县之先，就这样一路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地出了县城大门，来到了田庄门前，这才消停了下来。

    到了吉时，一身嫁衣的新娘子头盖盖头，被左右两个喜娘搀着，沿着从大厅一直铺卷到门口的大红喜毡，慢慢走了出来。

    徐致深坐在马背上，盯着看了片刻，忽然一个翻身，敏捷地下了马背，撇下身后忙不迭阻拦的管事，大步径直朝着新娘子走了过去，不顾喜娘高声阻挡，笑嘻嘻一把横抱起了新娘子，转身直接自己就给送上了那顶八人抬的大红喜轿，唰的落下轿帘，在路两边看热闹乡民的高声起哄和小伢儿羞他的童谣曲里跳回了马背，一声“起了”，唢呐号子，鞭炮响子，嘀哩呜噜，砰砰啪啪，震天的热闹声中，迎亲队伍掉头，朝着县城直奔而去，入城门天已擦黑，那条通往徐家大宅的街面两侧，到处都是人，灯火通明，烟花绚烂，犹如开了元宵花灯节，一直延伸到了徐邸大门之前，在又一发震天的喜炮声中，新娘子被新郎接下轿，一人手拿结花红绸的一端，被簇拥着进了中堂，里头徐老太坐中间，白太太在左边，右边坐着特意请来的石夫人，都是一身新衣，笑容满面，新郎新娘三拜过后，在司仪的高呼声中，新娘先被送入洞房，新郎则被强行留下陪客，喜宴开场。

    ……

    洞房布置在傍着徐老太屋不远的一处独门院落里。

    从前薛红笺住过的院子，原本是徐致深少年离家前的屋，徐老太疼爱小孙子，现在嫌晦气，不让两人再住那里，选了这地方，自己出体己钱布置屋子，院落虽没有原本的大，但窗净几明，独门出入，正合小两口住，婚期虽然紧的成了全县人的笑谈，但并不影响徐家准备婚事的利索劲儿，到今晚，里里外外，早布置的全部一新，墙粉刷一白，张贴剪出各种花样的大红双喜纸花，红烛高烧，家具漆亮，靠北墙，是张结结实实的梨花木月洞厢式大床，四边悬着织金红幔，左右两幅鎏金挂钩，将帐门悬起，床上铺了叠的几尺高的大红大绿锦缎面喜被，一双枕上，盖着并蒂莲子枕巾，从里到外，全部都是照着老规矩来的。

    甄朱进了洞房，知道喜娘和丫头都在屋里陪着，虽然盖头盖久有点气闷，却也老老实实地坐在床沿正中等着今晚的新郎官儿，大约等到晚上九点钟左右，终于听到门口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中间夹杂着起哄，甄朱竖着耳朵，仿似是徐致深在挡，不让人跟进来闹洞房，隐隐听见他说，老子不怕全县人编排，等这洞房花烛夜可等的够呛，再不麻溜地滚蛋，老子翻脸不认人，干死你们这帮生儿子没屁.眼的龟孙！话音落下，就起了一阵哄堂大笑声，有人要他喝酒，说喝了就不进去闹，又一阵乱哄哄的动静，也不知道他最后到底喝了没有，片刻后，伴随着渐渐远去的嬉笑声和脚步声，院落外终于安静了下来。

    徐致深推开贴着大红喜字的房门，一脚跨了进来，三两句就打发走了屋里的人，又咣一声关门，上闩，扭头看向坐在床沿上蒙着盖头一动不动的新妇。

    甄朱屏着呼吸，耳畔听着他朝自己走来的脚步声，分明是熟的不能再熟，三天前才分开的那个男人，却不知道为了什么，到了这刻，随着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心跳竟也慢慢地加快了起来。

    眼前光线忽然一亮，有点猝不及防，盖住她头脸上的那幅喜帕，就被徐致深给挑开了。

    甄朱睫毛颤了下，抬起双眼，微微仰面，对上了一双俯视着自己的男人眼眸。

    她今夜是朱颜绿鬓，雾眸绛唇，红烛摇曳里，在身上那件大红底绣以精致金丝蜀绣的喜服烘托下，双颊如晕，娇艳无俦。

    他一如平常英俊迫人，眉梢眼角，略略泛出酒色，透出了红晕，一双眼眸却被浸润的愈发漆黑，闪闪发亮，定定地，一下也不错眼地盯着她，看起来，晚上应该被灌下去了不少的酒。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这身喜庆的花里胡哨的打扮……

    实话说，今晚从被他抱上轿子开始，甄朱就一直蒙着盖头，包括后来拜堂，一直没见过他的样子，这会儿突然看见了，视线从他头上礼帽左右插着的两朵红配绿花一直往下，落到还挂在胸前的那朵大红花上，忽然想起傍晚自己沐浴更衣时，喜娘递进来一件绣着百子莲的大红肚兜要她穿，说本地风俗，洞房花烛，不止新娘，新郎也要穿的，除了辟邪趋吉，也是为了讨个好彩。

    她自然照办，现在那件肚兜就穿在身上。

    目视他这打扮，应该也是穿了的。

    只是她实在没法想象，在京津洋场那个英明神武英俊潇洒的徐致深，现在里头穿着只大红肚兜的模样。

    光是想象，就已经够销魂了……

    她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闷笑了起来。

    徐致深一怔，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似乎猜到了她的所想，脸色一沉，咂了咂嘴，饿虎扑食，直接就朝她压了下来，甄朱还没笑完，哎呦一声，立刻被他压在了床上。

    “敢笑话我？”

    他张嘴，一口就咬住了她红艳艳的一张樱桃嘴，狠狠地用力吸吮，手也跟着动了起来。

    这一夜的起初，甄朱被他弄的真是欲。仙欲.死，但是渐渐，就变成了死去活来。她要累死了，到了最后，腰肚皮快要断了，他却还是不肯放过她。身下原本应当牢固无比的那张大床，到了后来，也不知道哪个榫头松了开来，咯吱咯吱，这响声伴随着呜呜咽咽的女孩儿的乞怜之声，夜深人静，听的睡同院的丫头脸红心跳，老妈子关门闭窗，一直到了下半夜，这才终于渐渐平息，止了下去。

    新房那张幽密的大床之上，甄朱被地主家的小三爷搂在臂弯里，闭上眼睛，脑袋一歪，人就睡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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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红尘深处

﻿    三天后回门。王副官施展了通天的十八般武艺, 终于于昨日成功地把一辆汽车翻山越岭从外面的世界给弄进了长义县里, 虽然晚了几天，憾没能赶上迎亲时候用，但用在今天回门, 也是造成了轰动的效果。

    川地多山蜀道难, 长义县城通出去，有一段不短的曲曲折折的山路, 没有能容汽车行驶的车道, 千百年来，进出全靠脚力或是骡马，外头的人进来, 即便有车，也只能把车停在山道那头。这还是全县出现的第一辆汽车, 当天徐致深开着, 送甄朱从徐家大宅出发，一路招摇过市，车屁股后跟了一大帮追着跑的娃蛋子, 在全县人的艳羡目光中出了县城大门, 来到兴隆镇的麻油铺子。

    这天回门，热闹无比，引来了全镇人的围观, 白姑一身新衣, 春风满面, 进进出出, 极尽阿谀奉承之事，隔了一条街都还能不时听到她响亮的笑声和说话声。徐致深和甄朱留下吃了午饭，动身回县城，车里捎带了老张头。能坐上洋汽车，这待遇比县长还要好，老张头从上车开始，身子就挺的笔直，一动不动，神色激动无比。

    说实话，这种坑坑洼洼，布满交错牛车车辙印痕，宽度也勘勘只能容纳一辆汽车通过的田间道，并不怎么适合开车，但徐致深好像不在乎，开了一会儿，在窄道上玩起了车技，速度飚的那叫一个快，车身跳跃之间，老张头的脸色开始发白，从刚上车的激动无比变成紧张无比，又不敢开口阻止三少爷，甄朱看他吓的够呛，伸手狠狠拧了下徐致深的胳膊，他哎呦了一声，这才慢了下来，老张头终于缓出了一口气，向少奶奶投去感激的目光。

    甄朱转头，眺望着车窗外那片一望无垠的田地。

    这一大片田地都属徐家所有，租给佃户种植，将近初冬，现在稻子已经收割完毕，农忙季节刚过去，地里只剩下一簇簇的稻桩，但还是能看到一些人，三三两两在地头里忙碌，有大人，也有小孩，忙着捡稻穗，收稻杆，捉泥鳅，远远看到一辆稀奇洋车开来，都停了手里的事，纷纷站起来望着。

    车停了。

    甄朱转头，见徐致深将车停在田边一块空地的一株老歪脖子树下，下去脱了鞋，赤脚要下地的样子。

    甄朱惊讶，赶紧也下车拉住他：“你做什么呢？”

    徐致深转头：“忽然想起来小时候挖泥鳅的事儿。这会儿田里泥鳅养的最是肥壮，大的有拇指粗细，我下去挖些过来，回去了，晚上炖老黄酒吃……”

    他瞥了眼身后不远处跟着下了车的老张头，附耳低语：“都说这玩意儿吃了壮阳，等着晚上我伺候你，看看是不是真的。”

    甄朱嗤的笑了一声，抬手打了他一下，他哈哈大笑，脱了外套，往甄朱怀里一丢，挽起裤管就要下去。

    老张头见状不对，赶紧追到田埂阻拦：“哎哟我的三爷，你这是要干什么？你要泥鳅，我叫人给你抓就好，你要多少有多少，用不着自己下去啊——”

    徐致深挑了挑眉，“去去，别挡着三爷我的正事儿！去给我弄个铲子，还有篓子！快点！”

    老张头看起来还不乐意，嘴里嘟囔着，转向甄朱求助。

    甄朱抿了抿嘴，笑：“别管他了。你照他说的做就是了。”

    老张头无可奈何，只好冲附近的一个佃户吆喝了一声，很快拿了工具，徐致深接过来，踩着因为昨夜一场雨水变得泥汪汪的泥巴地，弯腰开始挖泥鳅，照例，很快又引来附近的一群佃户，大人小孩起先只是远远围观，目光是好奇而迷惑的，渐渐的，有胆大的小孩儿过来了，围着徐致深叽叽喳喳，热心地给他指点泥鳅多的地方。

    甄朱就一直坐在那株老树下的一块石头上，抱膝静静眺望着徐致深在田地里的身影。他很快就和那群跟在自己屁股后头的小孩打成了一片，甄朱的耳畔，随风不时传来他和小孩儿的说话声，到了后来，仿佛还为挖洞的正确方式吵了起来，居然让他吵赢了，他大笑，得意洋洋，看起来是那么的快活，越走越远，在地里忙碌了许久，直到日头渐渐偏西，才终于回来，手里拎着挖来的浅浅小半篓泥鳅，沾了一身泥巴，上了地头，把战利品往甄朱脚边一放，提溜了自己的鞋，到附近河边去洗了洗，回来身上依然还是没洗干净，也管不了这么多，回到车上，把老张头先送了回去，随后就和甄朱说说笑笑，一路回往了县城。

    两人到了徐家，已不早了，管事匆匆迎了出来，似乎有事要说，一眼看见徐致深皱巴巴的裤管上沾着没洗干净的泥巴痕，错愕，徐致深把篓子往他手里一放，让送去厨房炖酒，管事反应了过来，“哎”了一声，提了篓子，赶紧又说：“三爷，家里午后来了客，说是省督军的人，来拜访三爷，一直在会客屋里等着哪——”

    徐致深脚步停了停，皱眉：“怎么又来了？前些天不是来过吗？”

    “这回成都那边的！”管事的忙道。

    徐致深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如今四川有两个政府，一个人称刘成都，一个叫做孙重庆。川地方割据剧烈，成都原本历来是省城，民国初起就有一刘姓督军，兼任省长，但头几年，又有一孙姓派系在重庆成立军政府，自任督军，两方陆陆续续打过几次，刘也奈何不了孙派，孙派就要北政府给自己正名，那边鞭长莫及，自顾不暇，反正只在四川地头里闹，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任命了一个四川将军的名号，于是成渝对抗，一直这么持续了下去。

    徐致深之前刚回来那会儿，重庆方就来过人，当时被徐致深客客气气请走了。现在听管事的这么一说，想了下，和甄朱说了声先回屋，转身就往会客屋走去。

    管事的迟疑了下：“三爷，您不先换身行头？”

    “换什么，这不挺好。都让人等了半天了，赶紧先去见客为好。”

    徐致深掸了掸衣袖，朝前走去，

    ……

    甄朱回屋换了身家常的衣裳，等他，等了约摸两刻钟，听见外头老妈子叫了声“三爷”，转身要迎出去，他已经笑眯眯地进了屋，嘴里嚷着肚子饿，没理睬，先催他去洗澡，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开饭，吃的时候，顺便问了声访客。

    “没什么。已经叫人送走安排住宿，吃好住好，明早送客。”

    他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只顾狼吞虎咽，看起来是真的饿了。

    甄朱心里也就有数了，不再追问，只把他喜欢的菜推到他面前，啧了一声：“我不跟你抢！跟三天没吃饭似的。”

    徐致深冲她一笑，一口气吃完了两大碗的饭，摸了摸肚子，忽然嗳了一声：“我的黄酒炖泥鳅呢？你不会是偷吃了吧？”

    甄朱撇了瞥嘴，亲自把用紫砂小锅炖好的泥鳅端了过来，放在他的面前：“你的！吃吧！”

    徐致深掀开了盖子，伴随着腾腾热气，一股浓烈的酒味扑鼻而来，但即便这样，还是掩不住泥鳅的那股子腥土气味，他凑过来，深深闻了一口，一脸的陶醉，拿起筷子夹起个泥鳅段，正要往嘴里送，瞥了眼甄朱，改送到她的嘴边：“来，张嘴，好东西啊，辛苦了一下午，第一口先喂你。”

    甄朱看了眼那一条条浸泡在黄酒里的煮熟了的泥鳅，赶紧摇头，神色诚恳：“我不吃。你这么辛苦，好好补补才对，你自己吃吧。”说着抬手，捏着筷子往他嘴里送。

    老妈子出去了，边上没人。徐致深一口吞了泥鳅，顺手摸了把她的脸，嘴里含含糊糊地嘀咕着：“我说，我干嘛要补啊？还不是为了伺候小妖精？昨晚把我缠的，大半夜也不让睡觉，简直要累死我了。”

    甄朱啪的打掉他的手：“一边去！给我记着你的话！晚上你要是碰我一下，你就是小狗！”

    “别！你看我都吃了这么多了，你不让我碰，存心是想让我暴血？”

    他顺手将她一把捞了过来，按在自己的腿上，夹了条最肥的往她嘴里送：“张嘴，你得跟我一起吃，要补一起补！”

    甄朱躲着，他非要喂，老妈子人都转回来了，到底有眼色，听到动静，充聋作哑地在外头等。

    甄朱和他嬉闹了一会儿，催促他快些，说赶紧去老太太那里看下，这才终于吃完了一顿饭，两人稍稍歇了下，就一起出去，快到的时候，隐隐看见里头晃出来两影子，大奶奶和二奶奶刚在徐老太跟前伺候完晚饭，这会儿一块儿出来了，只听见大奶奶低声抱怨说，还是老三媳妇儿有福气，嫁了老三，老太太都不用她在跟前立规矩，哪像我们，当初嫁过来第二天就要立规矩，这一立多少年了。今天到这会儿，一口饭还没吃。二奶奶就嗤了一声，人家命好呗。老三当宝贝疼，还有个有来头的干妈，咱们没有，认命就是。大奶奶不吭声了。二奶奶又说，今天听说成都那边又来了人，要请老三过去做事，连同上回那个，你说，他怎么就全给推了？大奶奶说，我怎么知道。二奶奶就冷笑了声，我家二爷说，老三得罪了张大帅，混不下去回来，兴许是怕出去了被人穿小鞋，这才躲家里不走了。我原本以为也就我家二爷混世，你看老三，回来才多久，这胡闹的劲儿，连老二都给比下去了，以前还真看不出来，看这样子，他是铁了心要长留了。我家倒没什么，二爷反正向来不让管正事。不是我多心，只是好意提个醒。大奶奶你那边是要上心些了，大爷别不小心犯什么错，再被老太太揪住把柄，指不定哪天就把肥差转给老三了。大奶奶就叹了口气，说，不瞒你说，大爷也正担心着这个呢，只是毕竟，都是亲兄弟，老太太再偏心，也不至于偏到哪里去吧。三奶奶就说，还是大奶奶你们厚道，只是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别人怎么想的……

    两个向来暗中勾斗的女人，现在因为有了新的共同威胁，一下子就拉近了关系，一路轻声嘀咕着从门里出来。

    门口光线昏暗，大奶奶二奶奶并没看见停在路边那株桂花树影下的徐致深和甄朱，从旁边走了过去。

    甄朱心里有点堵，看了眼徐致深，想说点什么，一时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笑眯眯地握了握她的手，带着她就往里去，两人在徐老太跟前，伺候她抽了一泡烟，说了些话，老太太习惯睡早，让回去，两人就回了，进了院子，甄朱还在想着刚才听到的大奶奶和二奶奶的话，迟疑了下，说：“你不要往心里去……”

    她话还没说完，脚下一个悬空，人已经被徐致深给抱了起来，他狠狠亲了她一口，凑到她耳畔咬着耳朵：“黄酒炖泥鳅果然大补，刚才在奶奶那屋，我就老想着了……”

    甄朱捶了他一下，骂他不要脸，他大笑，抱着她进了屋。

    第二天，甄朱碰到大奶奶二奶奶，相互说说笑笑，徐致深和两个兄弟也是兄友弟恭，一团和气，只是他依旧没个正形，整天捉猫逗狗，聚众打牌，或者就带甄朱到处兜风，除了不逛妓馆，不抽鸦片，真真是把纨绔给做到了极致，回来才个把月，提起徐家小三爷，县民无不侧目，徐老太也不管，只一味的宠他，没过问一句。

    这天，因为昨晚睡的太迟，甄朱被徐致深搂在床上，两人一直睡到了将近中午，老妈子来了，在外头来叫，说前次来过的那个姓曹的大官又来了，这回也还是县长陪同来的，客人已经上门了，大爷让三爷赶紧的出来。

    甄朱先醒了，急忙推了推徐致深，他懒洋洋地睁开眼睛，盯着床帐顶，出了片刻的神，这才撩开帐子翻身下去，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出去开门。老妈子送水进来，他洗漱完毕，甄朱早也爬了起来，拿了他的衣服，帮他穿上，他吃了几口东西，亲了口甄朱，出去见客了。

    老曹一身戎装，在徐家那间会客厅里，被大爷二爷陪着，已经说了些话了，忽听门口起了一阵脚步声，抬眼，见徐致深走了进来，哈哈大笑，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快步走了过去，抓住他的手，上下打量，笑道：“多日不见，老弟你风采依旧，老哥哥实在欣慰！今天上门，事先也没打招呼，只是最近几天，人在成都办事，忽然想见见老弟，你也知道我这脾气，想一出是一出，这就来了。老弟你新婚不久，要是打扰，还望见谅！”

    徐致深笑道：“不怕曹兄你笑话。刚才确实还在屋里睡觉。听说曹兄你来，这才匆忙起身，让曹兄久等，是我的不是。”说着让座。

    “哎呀，果然是我的不好，搅了老弟你和新婚夫人的好事，只是这大白天的，老弟还是悠着点好……”

    老曹取笑了几声，徐致深笑而不语，大爷二爷知道这两人有话要说，自己留下不便，也就先走了。

    老曹和徐致深各自入座，说了几句和旧事有关的闲话，老曹随即说：“徐老弟，上回我送来给老太太的那点薄礼，你怎么原封不动给我送了回来？未免也太不给我面子了。又不值几个钱，不过是我孝敬咱们老太太的一点心意而已。”

    徐致深忙赔罪：“是老太太的吩咐，说不好白拿，要我送回去。”

    老曹摇头：“这话就见外了，你们家老太太，那就是我家老太太。”

    徐致深笑道：“我知道曹兄爽快人，只是老太太人上了年纪，难免固执，我做晚辈的，也不好不听。”

    老曹又说了几句，神色渐渐转为郑重，道：“徐老弟，我也不瞒你，我此行来意，是诚心求贤。张效年有眼无珠，老哥哥我对你却一向爱惜万分。以前那是没机会，如今你没了羁绊，自由之身，只要你来我这里，我立马拨你两个加强师，一切听凭你指挥，只要你我联手，往后，谁能奈何的了我们？”

    徐致深说：“曹兄一番好意，我万分感激，只是以我如今处境，不敢连累曹兄英雄之名。”

    老曹呸了一声，不以为然：“就那破事，算个鸡.巴鸟蛋！我老曹是那样的人？徐老弟你完全不必顾虑。”

    徐致深端起面前的碗茶，喝了一口，笑道：“曹兄，并非我存心不给曹兄你面子。曹兄肯在这当口来我这里请我做事，一出手就是两个师，我万分感激，只是实不相瞒，时隔多年，如今我回了乡，才知道什么是逍遥，比起从前，如今这完全就是神仙日子。”

    他神色变得郑重了起来。

    “我十几岁离家，多次死里逃生，戎马倥偬，一转眼，再过个几年，也就三十了，要不是遇到了如今这个槛，恐怕还在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现在想想，什么都不如回来，太平日子，逍遥自在，神仙来了也不换。曹兄好意，我心领了，但实在无心出去，还请曹兄见谅。”

    老曹又苦劝了几句，见他似乎真的无意出山，心里虽失望无比，但同时，也松了口气。

    徐致深人虽然退下了，但老曹知道，除了自己之外，不少人都在盯着他，包括四川那两派势力。以他的个人能力和对南陆军系的影响力，如果被别人所用，对自己而言，无疑就是个损失，甚至是个麻烦，所以他一心想要将他归为己用，至少，要确保他不会被别人挖走，这才不辞劳苦，这回再次亲自远道登门。

    现在听他语气，应该真的没有和别人私下有过联系，再联想到头天特意在长义县里打听过他的近况，得知他回来后，就忙着操办婚事，带着那个漂亮太太开车兜风，招摇过市，整天厮混，不务正业，自得其乐，看起来，因为遭此挫折，真的是心灰意冷了。

    他思忖了下，终于稍稍感到放心，再力邀了片刻，依旧无果，于是哈哈笑道：“也好，人各有志，老弟你既然无意出山，那老哥哥我也不好勉强。只是往后，咱们说好，要是你想再出来，第一个务必联系老哥哥，我那边，必定虚位以待！”

    徐致深含笑向他道谢，命人摆酒设宴，叫来陪客，留他吃饭，老曹也不推脱，当天宾主尽兴，喝的醉醺醺，安置了下去。

    甄朱知道徐致深在陪客，晚上就去徐老太跟前服侍，回来后，在房里等他，房里那个西洋钟走到九点多，他终于回房，脸红彤彤，脚步有点踉跄，酒气熏天，甄朱扶他进了浴房，他坐在浴桶里，闭目靠在桶壁上，头往后仰，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

    因天气冷了，甄朱怕他着凉，胡乱替他洗了洗身子，就轻轻拍他脸，他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顺从地从浴桶里爬了出来，站在那里。甄朱帮他擦着身上水珠，他低头看着她，忽然将她一把抱了起来，送到床上，连帐子都没落，就开始要她，一只手揉的她养的娇嫩无比的乳都发红了，甄朱吃痛，发出细细的嘤嘤之声，这仿佛更刺激了他，要的又狠又急。完事后，他仿佛十分疲惫，亦或是真的醉了，搂着她，闭目很快就睡了过去。

    甄朱慢慢吁出一口气，给他拉好被子，自己也蜷在他的身边，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睡到半夜，翻了个身，朦朦胧胧，感到身边仿佛空了，睁眼，发现徐致深不见了。

    甄朱慢慢地坐了起来，撩开帐子，看见房门半开，一道清泠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了一片白色。

    她披衣，下榻趿鞋，轻轻走到门口，看了出去。

    一道人影，靠坐在走廊的栏杆木上，头微微仰着，仿佛在看月。

    空气里漂浮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道。

    回来这么久，甄朱还是头回见他抽烟。

    她悄悄走了过去，从后慢慢抱住了那个正在抽烟的男人的腰，低声道：“你是故意的，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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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红尘深处

﻿    徐致深转过了头。

    月光如一汪静水, 悬空淡淡洒下。她向着明月, 面容清皎，眸光澄澈，他的脸庞却笼罩在半明半暗的晕影之中, 中间缭绕着一缕淡淡的还没来得及消散的青白烟雾, 目光便带出了几分晦暗的颜色。

    沉默了片刻，他慢慢地捻灭手中香烟, 伸臂将她从栏杆后拖抱到身前, 放她横坐在了自己的腿上，脱下外衣，包住了她的身子, 紧了紧领口。

    “什么故意？”

    随后他往后，闲闲地靠在身后一根栋柱之上, 双目注视着她, 唇角微微勾了一勾。

    “故意浪荡，故意招摇，故意让别人看你变成纨绔。”

    他注视着她, 别过脸, 并没发出声音，只是肩膀微微抖动，仿佛在闷笑, 片刻后, 忽转回脸, 正色说：“女人太聪明, 往往就不可爱了。你不知道这一点吗？”

    他的语气分明是在和她调笑，但眉梢眼尾，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了一丝萧瑟，如侵染了这秋末冬初深夜带着月光寒意的露气。

    甄朱和他四目相对，缓缓地说：“我是个笨女人，只是我比旁人知道些你。你回乡后，就跟换了个似的，每天看起来那么快活，我却感觉的到，你心里其实并不真正快活。”

    他嗤的轻笑一声，抬手，拇指在她柔嫩面颊上轻轻刮擦了下，随即将她揽到胸前，微微低头，带了些凉意的鼻尖轻轻蹭着她散发着温暖馨香的鬓发。

    “傻婆娘！有你陪我，我是快活的。”他柔声说道。

    甄朱将脸贴在了他的颈窝里，双手从他披在自己身上的外套中穿了出去，环抱住他的腰。

    他沉默了下去，没再说什么了，只是那样任由她圈抱着自己的腰身，心跳彼此相和，月光在地上投出了一道两人相拥的身影。

    良久，他的唇慢慢移她耳畔，低声道：“你说的也没错……我确实是预料到有今天这样的事，为的，就是有个拒绝的借口……”

    他顿了一下。

    “但这并不是主要目的。我的目的，是为了保存二师。”

    甄朱抬起脸，睁大眼睛望着他。

    “二师上下上万兄弟，是我这些年一手带出来的，弟兄们胆肝相照，个个全是汉子。南陆系一直有个说法，二师只知师长，不知大帅。张效年此人，疑心极大，现在我人虽然走了，但他对我必定还不放心，如果他认定二师存有异心，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宁可毁掉，也不会冒着二师可能会被我带走的风险。最早来过的那个成都督军，看起来是来延揽我，实际是张效年的人。”

    他看向甄朱：“现在你明白了吗？”

    甄朱微微吃惊。

    她确实想到了第一层，以为徐致深回来后，一反常态，放浪形骸，是为了推拒类似于老曹这种的政客，却真的没有想到过别的，更深的东西。

    她定定望着面前的男人，迟疑了下，轻声说：“我就知道，你既生于这乱世，天生就不该泯于平淡。你准备什么时候出去？”

    徐致深微微一笑，眼底深出，却无不落寞。

    “朱朱，张效年是我恩师，多年前，他还没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时，也不是今天如你所知的人。权力很迷人，但权力也会令人失去本心，甚至丧失理智。道不同，不相为谋，这几年宦海沉浮，对此我也早有准备。这次我替他背下了这个骂名，知情外人以为我是无奈，无奈固然是有几分，但更多还是心甘。这也是算是我最后对他当年提携的最后报答吧！”

    他顿了一下。

    “即便到了现在，只要他不犯我，我大约可以一直这么浪荡下去……”

    他忽的一笑，神色里流露出一丝带了孩子气般的邪气，屈指，勾起了她的下巴：“有你这么个少奶奶在我身边，我就当个浪荡少爷，也是不错。”

    就在片刻之前，她于深夜醒来，发现他不在身边，寻出来看到他独自在外抽烟的那个孤单背影，她心里发堵，并且有些担心。

    雄鹰铩羽，龙搁浅滩，用来形容曾经风光无限的他，再贴切不过了。

    她明白他的心情。对于一个十六岁就出去，几度生死博过功业的男人来说，这种惆怅和郁懑，并不是她给的温柔乡就能彻底平复掉的。

    但是现在，因为他刚才的那一番话，她忽然释然了。

    即便他惆怅，郁闷，不得志，甚至在家里，还要面对各种揣测和猜忌，但他并没有迷惘，也从没有失去过本心。

    他始终是清醒着的。

    这样的男人，她有什么不放心的？

    她便顺着他的指，凑过去轻轻嘬了一口他翘起来的嘴角，嗯哼了一声：“只要奶奶不骂你败家，我是懒得管你。”

    徐致深低声笑了几声，捉住她的手，摸了摸，发现有点冰，送到嘴边哈了几口热气，又亲了几口。

    “外面冷。走吧，回屋睡觉去。”

    他柔声说道，抱起了甄朱。

    ……

    徐老太一天比一天老，虽然还精明依旧，咳嗽一声就能让站在跟前的媳妇和大奶奶二奶奶不敢透大气儿，但精神却越来越不济。徐致深一改之前的放浪样儿，整个冬天都在老屋里陪，中医无效，就从省城请来西医，尽管用心照料，但还是没能熬过这个岁末，过年前的几天，在围满了儿孙的那张床前，抓着徐致深的手，说了一句“三儿，往后要好好的，对的起徐家祖宗”，安详而去。

    临走前的几天，徐老太脑子外清楚，把族里长辈请来，给三兄弟分了家，各有所得。但在大爷和二爷两家看来，先不管老太太临死前有没有私下塞好东西给老三，就明面上的帐，老三分明就是占了自己的便宜。十几年没回来，凭什么就能分到那些东西，何况，他现在什么也不是，而他交恶的张效年，如今越发煊赫了。

    在顺利渡过了危机之后，张再次得到外国的大力支持，上月，因为各省督军团督促他重开国会，他干脆寻了个借口，解散旧国会，重组新的所谓国会，修改宪法，实行实际意义上的独.裁。包括江东在内的数省督军纷纷相继通电全国，表示反对，并表示随时准备以武力捍卫国家。江东谭家也趁机出兵，再次占领了之前曾交出的港口，隐隐成为反对派之核心力量。沪上会谈的成果，毁于一旦。但这一次，张效年似乎已经准备妥当，除了得到洋人的支持，也有数省督军发表公开声明，包括成都，拥护张的新国会。除此之外，就在老太太丧礼后没几天，张效年派来的特使，也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长义县，在和徐致深闭门相谈了许久后，被徐致深送走。

    特使曾是徐致深的旧日同僚，算是关系不错的朋友，临走前的表情，不无遗憾。

    外人自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徐家人却知道，张效年原本是不计前嫌，在这个当口特意派人，召徐致深再次出山赴京。

    如果徐致深答应了，大家自然没什么话，哪怕老太太临死前再偏心，他们也不敢有话。

    但问题是，徐致深没点头。

    这下大爷和二爷夫妇就不乐意了。

    以前是徐老太在头顶压着，有什么不满也不敢说出来，现在威风了一辈子的老太太躺棺材里了，白太太是镇不住大爷二爷和两个儿媳妇的，于是徐家里里外外，各种闲言碎语也就多了起来。到了二七那天，照族长的意思，是要三兄弟齐聚一起，把徐老太临时前敲定的分家事项具体给落实，三兄弟各自签字画押，以后事情就了结了。

    甄朱跟着徐致深到了祠堂。

    里头族长和几个长辈，都已经在座，大爷夫妇也早早来了。

    徐致深向老一辈见过礼后，和他们也打了个招呼。大爷大奶奶脸上露出勉强的笑容，一声不吭。

    徐致深也没什么别的表情——去年冬天起，徐老太身体不好了后，他的情绪就一直有些低落，此刻带着甄朱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只等着老二来。等了许久，才见二爷急匆匆地过来，二奶奶招娣却没来。二爷进来，就不住地朝族长等人赔罪，说刚才临时有急事耽误了，他说话的时候，眼尖的人，就瞧见他脖颈上几道殷红的抓痕，似乎是被指甲抓破的。因为等了些时候，有些不耐烦，说了几句，就开始了。

    族长读完徐老太的意思，大爷夫妇和二爷脸色就难看了，相互看了一眼。大爷暗中推了推大奶奶，大奶奶朝前出了一步，正要开口，先前一直沉默着的徐致深站了起来，走到中间，对族长说道：“我和三奶奶商议了，老太太分给我们的田产，除了留少部分外，其余全部捐作祠田，所得用来在县城捐造新式学堂，聘请教师，另外，拨钱准备尽快修路，将通出去的山道拓宽，方便县民进出。趁着今天族里长辈和族人都在，一起做个见证。”

    他这话一出，不但族长等人吃惊，继而欣喜，那些聚在外头看热闹的族人，更是议论纷纷，无不面露喜色。脸色不好的，自然是大爷夫妇和二爷了，显然先前预备好的都没施出来，就这样被掐在了喉咙里，面面相觑，神色极其难看。

    “老三，你这是干什么呢？”大爷勉强说道。

    徐致深淡淡一笑：“老太太临走前，怕我荒唐，特意叮嘱我要对得住徐家祖宗，我这么做，老太太要是知道了，想必也会高兴。”

    大爷语塞。

    “好，好！难得三少爷和三少奶奶有这样的胸襟，此举实在是功德无限，利在后代……”

    族长是前清秀才，此刻站了起来，正在夸赞，忽然听到外头起了一阵喧闹声，只见二奶奶招娣手里拿了一支发钗，推开门口的人，急匆匆迈步进来，神色怒气冲冲。

    二爷脸色一变，迅速看了眼徐致深和甄朱，慌忙上去阻拦，低声道：“你怎么来了？不是叫你别过来吗？”招娣呸了他一口，一掌推开，径直冲到了族长的跟前，红着眼睛哭诉道：“族长，你今天可要给我做主！徐家出了个不要脸的狐狸精，以前以为自己没男人，守不住，就去勾搭我家男人，还留了这东西，要不是今早被我发现，我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她这话一出，所有人立刻都知道她在说谁了，无数道目光，全都射向了甄朱。

    刚才二奶奶一进来，看到她手里的那枚发钗，甄朱立刻就想起了以前的那件旧事。因为徐致深后来一直没问过薛红笺当初上吊的事，所以她渐渐也忘了这茬，却没有想到，今天这时刻，竟然会被二奶奶给拿出来，当众来衅事。

    她脸色微微一变，立刻看向徐致深。

    他神色已经变得冷漠无比，目光扫向二爷，落在他的身上。

    “哎哟，这不是三奶奶的吗？当初我见她戴头上漂亮，还特意多看了几眼，怎么就……”

    一片嗡嗡议论声中，大奶奶说了一句，语气十分惊诧。

    二奶奶冷笑，把钗子往二爷手里一拍：“今天我也不怕丢脸，把话就在这里说个清楚！你当着族长族人还有这么多人的面，说清楚，这东西到底是谁给你的？哪个不要脸的勾搭你的？”

    二爷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僵了片刻，忽然指着甄朱，高声道：“是三奶奶！当初老三儿还没回，大家全以为他死在外头，她守不住寡，就勾引我！我对她没半点意思，只是她当时哭哭啼啼，非要塞给我，还说我要是不收下，她守着活寡，这辈子也没指望，要去寻死，我推脱不过，也是怕她真出事，就给拿了，千真万确，要是有半句撒谎，天诛地灭……”

    周围嗡嗡的议论声，更是大了。

    甄朱心头突突地跳，手一下变凉，正要开口，手心忽然一暖，徐致深伸手过来，握了握她的手。

    她脸色微微苍白，看向他。

    他朝她凑过来，唇附耳道：“我想我知道你当初为什么要上吊了。等着，你男人现在给你解气。”

    他松开了甄朱的手，盯着正在跳脚自辩的二爷，唇边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在周围无数双目光的注视之下，一边慢吞吞地挽着衣袖，一般朝着二爷慢慢走了过去，到了跟前，停住，笑容更甚：“老二，你刚才都说什么呢？再说一遍？”

    二爷睁大眼睛，指着渐渐恢复了镇定的甄朱，神色激动无比：“三弟！这女人水性杨花！当初你不在，她勾引我！我说的都是真的！”

    “哦？”徐致深哦了一声，从二爷手里抽过那支钗子，拨弄了两下，抬了抬眉。

    “只是我有点不懂，我没回来前，她的哑疾没好，根本就不会说话，你又是哪只耳朵听到她跟你说，你要是不收下这玩意儿，她就死给你看？”

    周围一下安静了下来，变得鸦雀无声。

    二奶奶脸色一变。二爷更是目瞪口呆，额头冒出了汗星子：“……这个……刚才是我口误……是她当时就那意思——”

    徐致深脸上原本带着的那丝笑意骤然消失，目光陡然变得森冷，“啪嗒”轻微一声，手中那支钗子应声而断。边上人还没看清楚怎么回事，就听二爷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砰”的一声，徐致深已经踹出一脚，正中肋骨，他整个人被踹飞了出去，滚落到了祠堂的门槛前，趴在那里，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两根肋骨已经断了。

    周围人惊叫一声，慌忙散开。

    徐致深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最后停在门槛前，盯着倒在门槛头上还在呻.吟挣扎的二爷，看了片刻，弯腰，单手抓起近旁的一张条凳，在手上转了个方向，挥了起来，像砸死物般的，朝地上二爷当头重重砸了下来，一条凳腿竟应力而断，飞了出去，掉在祠堂的角落里。

    二爷这回连叫声都没，咣的一声，脑袋立刻扁进去一大块，整张脸都变了形，猩红的血，和着白色浆液，四下飞溅，眼睛一翻，栽在了地上，当场昏死过去，只剩手脚还在微微抽搐。

    周围的人，何曾见过这样狠的下手？全都惊呆了，大气也不敢透，竟无人敢出一声。

    “三少爷！不可，不可！都是兄弟！要出人命的！”

    族长终于反应了过来，慌忙跑过来阻拦。

    大爷大奶奶脸色发白，盯着前头徐致深的背影，目露恐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二奶奶招娣回过了神，“妈呀”一声尖叫，人就昏在了地上。

    徐致深面无表情，咣当一声，丢掉了沾满污秽的断腿凳，掸了掸衣袖，转身朝甄朱伸出了手，朝她微微一笑：“走吧，回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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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红尘深处

﻿    徐致深从倒在地上的二爷身上跨了过去, 出了祠堂的门槛, 留下身后一片畏惧目光。

    徐致海不是个好东西。从事实来说，他曾逼死过薛红笺。这回就算侥幸不死，过后恐怕也会落个残废。

    哪怕真被打死了, 那也是罪有应得, 并没什么值得同情。

    但出手的是徐致深。毕竟是一家人，虽隔了房, 平日兄弟相称, 向来有分寸的他，这次下手会这么重，不过两下, 大半条命就去了。

    甄朱还是有点吃惊。

    这和她所知的徐致深，有点不一样。

    回来的路上, 他身上的戾气渐渐消散, 沉默着，神色凝重。

    刚才的举动，看起来似乎不像是暴怒之下的冲动失控。

    回了屋, 甄朱迟疑了下, 正想开口问他，外头传来脚步声，白太太闻讯已追了进来, 带着埋怨和责备：“老三儿, 教训下他也就是了, 这下手, 未免也重了些。那边现在哭天抢地的，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县长那里我还能去说个话，但外头人说徐家兄弟相争致死，名声难听。”

    徐致深敷衍的表情：“娘你说的是，不过他死不了。只挨了一下凳腿而已。我有分寸。”

    白太太嘴里继续唠叨了片刻，担心医生万一来的不及时，用埋怨目光看了眼甄朱，叮嘱儿子这两天不要出去，转身匆匆走了。

    徐致深送走白太太，关上了门，朝着甄朱走来，说道：“有件事，原本怕你担心，前些时候一直没说。今天半夜，会有一帮子正规军假装的土匪来攻打县城，主要目的，是为了干掉我。”

    甄朱吃了一惊：“今晚？谁？谁要干掉你……”

    她话没说完，立刻就想到了一个人。

    徐致深唇角微微拧了一拧，带了几分自嘲：“张效年还挺看得起我的。成都那边派了一个团过来，人快到了。”

    一个团，至少有上千人。

    川西多山，多山则匪盛。长义县地处盆地，土地丰饶，古早起就常遭受山贼土匪侵袭，居民不堪其扰，将城墙加高拓宽，逐年下来，如今城门牢固。因为外面不太平，天黑就闭城门，入夜有民团按照班次夜巡。虽说城防坚固，但县城里只有县府和以徐家为首的地主绅士自己组织起来的保卫民团，总共不过几百支枪，一旦来了上千的匪兵……

    “消息确定吗？”

    甄朱感到有点紧张，心啵啵地跳了起来。

    “确定。成都有我的人，级别还不低。前些时候我得到消息，去和县长通过了风。他们的目的主要是我。原本我是打算和你一起离开，免得拖累县民。但是重新考虑过后，我还是决定留下。他们此行目的，除了我之外，应该也是顺道打秋风。你知道，外头孙刘又已经打了起来，粮饷多多益善，以土匪身份打进县城，既干掉我，又抢一把就走，好处他们捞了，有土匪背黑锅，计划的挺好，即便知道我已经走了，大部队都开到这里了，以我对这些匪兵习性的了解，他们绝不肯就这么轻易掉头离开。”

    甄朱极力稳住心神：“你们已经有了应对吗？”

    今夜！很快就要到了。

    徐致深颔首：“二师部分兄弟先会赶来应援。只是消息到的有些迟，今晚弟兄们未必能赶得上。不过别怕，已经安排好了应对。”

    “他们为了方便进城，前些时候，在鸦片馆里买通了民团的一个小队长，约定当夜由他值班，到点打开城门……”

    甄朱灵光一现，仰头看向徐致深，吃惊不已：“那个人……”

    她迟疑了下，打住，有点不敢相信。

    徐致深的眸底掠过一道浓重的阴影，点了点头，语调却依然平静：“你猜的没错，是老二。他以前赌博抽鸦片，败了不少的钱，手头没现，欠了城西钱庄不少的高利贷，利滚利下来，如今一大笔钱，这回答应干这事，除了针对我，也是让那帮子匪兵去钱庄帮他灭人。”

    甄朱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刚才在祠堂里，徐致深一反常态痛下辣手的一幕，终于彻底明白了。

    “原本打算到晚上再动手抓他的。他对付我也就算了，我懒得和他计较。现在他为了一己私利，和匪兵暗通，要把数万县民置于水火，更何况以前我没回来，对你做出了那样的禽兽之事，毫无悔改，今天两夫妻竟还当众泼你一身污水，撞到了我的手里，只废了他，还给他留了口气，已经算是留情了。晚上那帮子匪兵不来最好，来的话也是无妨。这几天事情已经安排好了，从邻县也借了些枪和民团人手，天黑关城门后宵禁，以他的名义给那些人传信，把人引到西门外，那里是葫芦口地形，等人都进去，前后夹击，关门打狗，就算赢不了，应该也能支持到弟兄们的到来。”

    他的语气是笃定的。

    怪不得他这几天忙忙碌碌，白天不大看得见人。原来是忙着这个。

    以他的过往经历，今夜这场即将到来的战斗，或许小的不值一提。

    但是甄朱依然感到紧张，心情忐忑。

    徐致深将甄朱揽进了怀里，轻轻拍她后背，以示安抚。

    “别怕，有我在，那帮子匪兵是不可能打进城的。不过为了稳妥起见，今晚你和我娘她们都进地下室，别出来，王副官会带人守住你们。你安心等我回就是了。”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刚才目光里的戾气已经消散，此刻充满了安抚的柔情。

    甄朱和他对望了片刻，点了点头，环抱住他的腰身，将脸贴在他的胸膛前，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轻轻嗯了一声。

    ……

    当天傍晚，普通县民知道一伙土匪今晚要来攻打县城的消息，无不惊慌，哪里还用得着县府强制宵禁，天还没黑，家家户户就关门闭窗，大街小巷，空的只剩下了满地跑的野狗。甄朱和白太太、大爷大奶奶一家子以及家里的一帮子丫头老妈子全进了避难用的地下室，王副官带着家丁守宅。

    早上祠堂出了那一出，二奶奶从昏死里苏醒过来后，见男人抬回去，医生走了，虽还有一口气在，人仰在那里一动不动，就跟死人差不多了，哭哭啼啼，心里实在惧怕徐致深的狠厉，只是就这样认了，又心有不甘，知道族长必定偏袒老三儿，闹了也没用，自己不敢出面，就指使娘家人跑去县长那里要公道。白太太早有防备，亲自追了过去要摆平儿子捅出来的漏子。县长正心思重重，担心着晚上的事儿，哪里有耐心和人扯白，提了句二爷和土匪私通的事。

    隔房的竟想害自己生的儿子，这下白太太彻底怒了，回来就打发老妈子去了二房，用自己的口吻，指着招娣鼻子痛骂了一顿，自己又亲自骂了一顿大爷和大奶奶。这会儿全家都下了地下室，招娣红肿着眼，拽着俩哇哇哭的孩子跑了过来，求着也要下去，白太太叫人把俩小孩接进来，呸了她一口唾沫，让她守着男人去，关上了门。

    这间地下室，是当初祖宗造房子时为了防备土匪修出来的，因为是临时避难用，地方不大，加上许久没开启，空气也不大好，几十号人塞了进来，白太太一直在那里叨咕，不是骂老二黑心，就是念佛保佑老三，加上小孩子不时哭闹，十分杂扰，直到到了下半夜，丫头老妈子哄着小孩子，一个一个横七竖八在地铺上睡了，才渐渐安静了下来。

    甄朱身上披了条毯子，在铺地上的一个铺盖上，醒着等到了天亮。

    七点多的时候，外头传来约好的敲门声，王副官露面了，脸上带着兴奋异常的笑容，高声说道：“太太！少奶奶！三爷旧部赶到了！那帮子匪兵，全是抱着抢劫的心思来的，昨晚就打不动了，早上一见三爷旧部到了，打都不用打，全都投降了！三爷怕你们担心，先派了人回来传消息，大家伙可以出来了！”

    早上五点多，小孩子就陆续醒来，又开始哭哭啼啼，白太太唉声叹气，大爷大奶奶一声不吭，徐家丫头老妈子们也是噤若寒蝉，气氛十分压抑，突然间听到这样的好消息，顿时欢呼声四起，一个个全都喜笑颜开，丫头老妈子争着朝白太太和甄朱道喜。

    白太太一扫颓态，喜笑颜开，赶紧上去张罗迎接儿子回来的事情。

    甄朱慢慢地地铺上起来，长长松了一口气。一个丫头想讨好，上来想搀扶她，被大奶奶挤开，自己亲热地扶住了甄朱的一边胳膊，说：“三弟妹，咱们上去吧。我先前就跟大爷说过，咱们家三爷啊，跟戏文里唱的那样，刘皇叔蛟龙得云雨，长久终非池中物！这不，全被我说中了。”

    ……

    昨夜西门之战，随着天亮时徐致深旧部的抵达，迅速结束了战斗，大部分刘成都的人都投降了，但也有几支流窜逃亡，为避免这些匪兵袭扰沿途百姓，徐致深亲自带人扫荡了一遍周围，傍晚终于归来。

    老县城再一次沸腾了。城门大开，县民在县长的引领下，个个喜笑颜开，在城门口敲锣打鼓，迎接徐致深和他身后那支部队的入城，当晚，二师旧部被妥善安置在前清留下来的老县衙兵房里，徐致深并没有回徐家，而是设下筵席，留在那里为远道而来的旧部官兵接风洗尘。

    甄朱跟着白太太一直在大门口等，等到天黑也没见他人影，打听到他在老县衙的兵房，知道今晚回来是不会早了。白太太埋怨了几句，回了。

    甄朱也回了屋，正要换下衣服，老妈子说王副官来了，急忙出去。

    王副官说，长官的弟兄们起哄想见夫人，长官就让他回来，接她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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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 红尘深处

﻿    甄朱感到有点意外, 但立刻点头, 让王副官稍等，进屋对镜整理了下妆容，开门出去, 坐上王副官开的车, 很快就到了兵房，人坐在车里, 远远看见那里一片灯火, 门口挤了许多小孩，跑来跑去，也有大人, 在那里看着热闹，下了车, 人还没进去, 就听到围墙里传出阵阵喧闹的呼喝之声。

    王副官帮她打开车门，门口两个卫兵，看见甄朱从车里下来, 向她敬礼：“夫人好！”

    甄朱向卫兵微笑点头：“辛苦你们了。”

    她跟着王副官进去, 来到了校场。

    校场很大，想象从前，将军在此横马点兵, 台下万人列队, 场面将是何等杀气壮阔。但今夜, 这里并不带杀气, 一进去，眼前全是人，喧哗声和着笑语，迎面扑来。

    甄朱一眼看到徐致深站在靠外的一张桌畔。他手里端了只酒盅，正和那桌人在对饮，也不知道在说什么，满桌笑声里，仿佛感应到了背后来自于她的目光注视，亦或就是在等着她的到来，蓦然转头，眼睛一亮，立刻放下了酒杯，转身朝她大步走来，到了跟前，背着人伸手悄悄握了握她的手，附耳道：“本来不想扰你的，只是弟兄们起哄的厉害，我实在不好推脱……”

    表情看起来还真的挺为难的。

    甄朱嫣然一笑，低声道：“没关系，能过来和你的弟兄们见个面，是我荣幸。”

    他呼出一口气，乐了的表情，道了句“跟我来”，再次握紧她的手，转身就带她朝里走去。

    甄朱的到来，引起了全场的注意，刚进时，附近酒桌上的人就已停下杯箸，纷纷转头看向了她，等徐致深带着她停在众人面前，刚开口：“诸位弟兄们，她就是……”

    “夫人好——”

    他话还没说完，四周就起了一阵轰然的整齐叫声，立刻将他的声音掩盖了下去。

    甄朱面带笑容，向着对面摆手示意，等嘈声渐渐停息，对着对面投向自己的无数道目光，提起了一口气，高声道：“众位弟兄们，辛苦了！有劳远道而来，救县民于危急之中，大家伙都十分感激！今晚吃好喝好，不醉不归！”

    她拿起一只空酒盅，王副官忙执壶，往里倒了杯酒。

    她举杯，笑道：“我早就不止一次听你们长官说过，诸位都是和他同过死，共过生的好兄弟。古往今来，千金易得，兄弟难交！知道弟兄们今晚在这里，本就想来看看大家伙的，只是又怕打扰了。没成想刚才王副官就来接。得以见面，是我荣幸。什么也不说了，我先敬大家伙一杯，先干为敬！”

    她举杯，一口饮尽。

    酒是白酒，很辣口，压住入喉下腹的灼烧之感，她笑着，将空杯朝向对面。

    周围静默了短暂的片刻，再次爆出一阵如雷般的叫好喝彩之声，众人个个笑着，纷纷举起自己的酒杯，争相和她共饮，一扫刚开始的拘束，气氛迅速地达到了今夜高.潮。

    甄朱笑容满面，转脸的时候，对上了来自身边的徐致深的目光。

    他正凝视着她，目光微微闪亮。

    她朝他嫣然一笑。

    这一刻，他的耳畔是自己那些老部下的喝彩声，眼前全是争相想要靠近她，向她报上自己姓名，好让她记住自己的将士们。

    “报告夫人，我叫张全有，三营营长，我老家是陕西榆林！”

    “米脂出貂蝉，绥德有吕布，榆林自古有美人，好汉更是世代辈出，三营长的家乡是个好地方！”

    “报告夫人，我叫葛蛟。过两天就满二十岁了！”

    “好名。蛟蛇潜渊，遇水化龙。葛兄弟往后一定会有一番作为！”

    ……

    徐致深就这样跟在她的身后，听着她和他的将士们一应一答，适时地帮她挡酒。

    从她一现身，她就仿佛一个发光源，夺去了他的风头。不仅仅因为她的美貌，她的亲和，谈吐，风采，也成了全场最引人注目，也最受拥戴的焦点。

    徐致深望着她，心里慢慢地涌出了一种深深的，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与有荣焉之感。

    这就是他的女人，他的妻，她是属于他的。

    他继续一步不离地陪在她的身边，直到最后，席终于临近尾声，带着她和几个追随了他多年的军官最后喝了杯酒，在身后的欢送声中，出了兵房。

    虽然晚上身边一直有他陪着，他也替她挡去了不少的酒，但到了此刻，甄朱面颊早已酡红，人也微熏。

    出来后，她就把头靠在了他的臂膀上，但整个人的情绪，还是十分兴奋。

    他仿佛也是如此。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手心滚烫，走到了车边，忽然又停下脚步，转身带她来到近旁的城门之下，和她登上了城楼。

    县城城楼已有几百年的历史，状如庙宇，飞檐翘角，楼高两层，他牵着她手，和她爬到高处，并肩站在瞭台之上，眺望前方。

    前方是一望无垠的夜空，今夜月明星稀，视线野地的尽头，是一片淡淡的青山轮廓，远远望去，仿佛一条卧龙，从西向东，蜿蜒而去。

    他将她揽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包裹着她，极目远眺了片刻，忽说道：“我想带你去省城，让你做四川督军夫人，你愿不愿意？”

    甄朱慢慢抬起眼睛。

    月光从头顶的飞檐间照下，显出他一张英俊面容的清晰轮廓。

    他的双目明亮，正微微低头，凝视着她。

    曾经身处旋涡中心，如今以他位置，即便他有心退隐，旁人也不可能容他随心所欲。

    江流动，舟在其上，身不由己。这次的事情，只是个开始。

    迄今和他回乡后一起度过的那半年浪荡时光，本就不过是浮生里偷来的半日闲情而已。

    她知道了，明天开始，他又要前行。

    她点头，笑了，抬起胳膊环抱住他的脖颈，踮脚尖，亲了一下他的唇，低声说道：“我等着。”

    这一晚上回去后，两人缱绻了良久。

    他的唇舌温柔地亲吻过她的全身，没有遗漏过对每一寸冰肌玉肤的宠爱。在充盈着带了淡淡酒气和他熟悉体息的呼吸里，甄朱醺意更浓了，她闭着眼睛，和他肌肤紧紧相贴，两人之间，没有半寸的隔阂。她如同驰骋在一个五光十色的梦幻里，被他膜拜，也被他操控着，无法自己，最后只能紧紧地抱住他满是汗珠的充满了力量的坚实肩背，在断续缠绵的泣和快乐声里，被他带着，攀登上了极致的巅峰。

    ……

    两个月后，成都督军打败了对峙多年的重庆军政府，人马一下扩大，整休过后，主力就扑向了徐致深。

    这时候，徐致深的旧部已集结完毕，他带着投奔他来的旧部，在距离长义县两百里外一个叫做孟沟的地方，于半个月内，接连三战，彻底地击溃了成都主力，刘军溃散，势如山倒，狼狈退回成都，再死守两个月后，城内起了哗变，士兵击毙刘，开城门，迎接徐致深入城。

    这时，全国已相继有十数个省份宣告脱离张政府独立，张效年也集结军队完毕，南陆系和江东派的大战已经爆发，双方开战了几次，各有胜负，随即陷入僵持，暂时停战，报纸喉舌各自以自己的立场宣传造势，人心浮动。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这一年的六月，四川发布了一道令全国为之震动的公开通电。

    徐致深控制了四川，在重庆成立军政府，宣布四川即日起独立，宪法一日不恢复，川地则一日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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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红尘深处

﻿    甄朱那天被接到成都的时候, 将近黄昏, 斜阳夕照的金光里，老城墙头上高悬着的不再是代表北政府的五色旗了，取而代之的, 是十年前大革命时期的铁血星旗。

    一共三辆车, 前后两辆分别担任引导警卫，甄朱坐在中间那辆王副官驾驶的汽车里, 从城门下驶入。

    道路两边人头攒动, 挤满了前来欢迎督军夫人的民众，有大人，也有小孩, 人人脸上带着笑。

    徐致深控制四川，宣布成立临时军政府后, 废除了前任留下的许多不合理的苛捐杂税, 此举令新政府大获民心，加上他治军严明，军队自入城以来, 对民众秋毫无犯, 民众对他的到来，极其欢迎，今天得知督军夫人抵达, 一是出于对徐督军的衷心拥戴, 二是坊间传言, 督军夫人如何如何美貌, 风采又是如何如何过人，再被好事闲人推波助澜，大半个城的人都知道了，传开督军夫人今天抵达入城的消息，谁没个好奇之心？一早起就有民众到城门口张望，到了这会儿，人越聚越多，抢站便利位置，为的就是能靠的更近，到时候也看的更清楚些。眼见来了这么多的人，为防止意外，警察局不得不出动人手前来维护秩序。

    车队影子一出现在城门口，等了大半天的附近民众就起了骚动，纷纷朝前涌动，挥舞着手中的旗子。

    几天之前，甄朱离开了长义县，白太太不愿挪窝，继续留在了老家。

    给她送行的大奶奶和白姑等人，有的只是羡慕和仰慕的目光，即便是二奶奶招娣，现在望着她，神色里也只剩下了小心翼翼的带着卑微的讨好，纵然她的丈夫现在依然躺在床上，半死不活。

    有时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如此。当人站上了足够高的高位，高的只能令旁人仰头以承鼻息之时，旁人从前曾经有过的嫉妒，到了这时，也就只能变成卑微的仰望，甚至连恨，也不敢恨了。

    来到这里，甄朱没想到一进城就会有这么多的民众夹道欢迎，预先并没有准备，王副官显然也是没有防备，大约怕出意外，立刻加快了车速，想尽快离开。

    甄朱阻止了他，让他开慢些，降下了座位两边的车窗，稍稍探头出去，向着两旁路人含笑挥手。

    民众看到督军夫人从车窗里露脸，不但就像传说中所言的那样年轻貌美，气质过人，还挥手朝窗外致意，情绪顷刻高涨，欢呼声更是响亮。

    就在这时，对面飞快地开来了一辆前头插有督军府小旗的黑色汽车，停在了路边，车里下来一个人，戴着帽子，笔挺的军装，身姿挺拔，只见他一边匆匆戴上一双白色手套，一边朝前走来。

    路人认出了徐督军。见他突然现身于此，显然是亲自来城门口接夫人的，气氛更加沸腾了。

    徐致深快步走到甄朱乘坐的那辆汽车之前，弯腰靠向车窗，示意王副官下车。

    王副官急忙下去，徐致深坐了进去，戴着雪白手套的双手搭在了方向盘上，握住，转头冲甄朱一笑，说：“夫人莫怪，我来迟了。坐稳，我开车接你进城。”

    他本定好日子，要自己回长义县去接她的。但川地被各派势力割据了多年，刘孙只是其中两支最大的势力而已，现在依旧乱象纷生。从他接管四川宣布独立后，就一直忙着整顿，事务非常繁忙，且大部分的时间，并不在督军府里。甄朱知他事多，不想再给他添乱，又想早点到他身边去，就自己私下提前联系了王副官，让他提前安排人来接自己，这才有了今天的成行。

    没想到这当口，他还是赶来了这里，而且众目睽睽之下，还要亲自跑来这里给她开车。

    这未免也……

    太让人心里感到甜丝丝了。

    她轻轻咬了咬唇，回了他一笑。

    汽车在两旁越聚越多的路人的围观之下，一路顺利地开到了督军府，徐致深下车，替甄朱打开车门，将她带了进去。

    督军府是前清留下的总督府，老派建筑，但内里的主要活动和居住区已经改造，通了电灯，架设电话，这些都是前任在时就有的，唯独卧室里有间浴房，里面安装了簇新的全天暖水供应设备和浴缸、马桶，是徐致深为了迎接她的到来，前些时候特意叫人弄出来的，条件十分舒适。

    两人分开已经有好几个月了，徐致深推了一切事务陪她，一起吃了晚饭。

    先前在老家的那半年，两人养成了晚饭后一起出去散步的习惯。这里是千年古城，城内处处都是古迹，附近不远就有青羊宫，徐致深便带甄朱出了督军府，前去散步消食。

    老道自然认得徐致深，见他微服而来，身后只跟了两个警卫，边上有个美貌女子同行，那女子挽住他的臂膀，两人神态亲昵，起先未免惊讶，悄悄问警卫，得知竟是今天刚到的督军夫人，又惊又喜，急忙领了弟子出来，亲自给他二人引路参观。

    青羊宫历史悠久，据说始建于周朝，老道卖力解说，把个上下五千年谈的天花乱坠，甄朱听的入迷，觉得颇有意趣，老道见夫人似乎感兴趣，更加卖力了，参观完外殿，又要引去内宫，甄朱正要跟去，手心忽然被瘙了几下，痒痒的，转头，见徐致深看着自己，一脸想要回去却又说不出口的表情。

    其实出来还没片刻，徐致深就有点心不在焉了。刚才和她牵手同行，见这老道解说的越来越起劲儿，夫人好像颇入迷，就趁跟在身后的两个警卫不留意，用指尖悄悄瘙了瘙她的手心。

    甄朱一怔，立刻就明白了，抿了抿嘴，停下脚步，徐致深就正色开口了，说夫人今天路上疲劳，刚才是来散步消食，这会儿好回去休息了，下回再来。

    老道唯唯诺诺，将他二人送出青羊宫。两人径直回了督军府，回到卧室，才刚关门，徐致深就迫不及待地抱住了她，一阵亲吻，抱她进了浴室，和她挤在一个浴缸里洗澡，洗了许久，最后转到床上，是夜缱绻，宛如新婚。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徐致深白天依旧那么忙碌，但无论怎么忙，只要能回，每天晚上，他必定会回来陪甄朱一起吃饭，两人像从前那样饭后散步，青羊宫成了他们经常去的地方。住在督军府附近的民众，经常可以看到傍晚时分，天气好的时候，督军和夫人出来，身后跟着双警卫，两人并肩同行，喁喁低语的一双身影。

    徐致深的雷厉整顿，很快开始见效。在他接手四川不到半年，接连消灭了剩余各自盘踞的几股零散军事力量之后，整个四川完全统一，气象一新，他又创办陆军学堂，亲任校长，招募有志青年入校，消息传出去后，全川子弟从各地奔赴成都，踊跃报名。

    就在川地人心向齐的时候，外面的这个世界，并不太平。

    以张效年为首的南陆派系和江东派系，在短暂僵持过后，双方爆发了第二次的战争。

    张效年准备充分，而这场南北大战到来的时间，比江东谭家原本预计的要早，准备不够，战中渐显被动，报纸喉舌纷纷为张效年宣传造势，一时声威大震，颇有锐不可挡之势。

    也就是在这个时刻，南方宣告成立了一个新的护国临时政府。

    组建这个临时政府的不是别人，正是多年前曾引领了那场大革命的那位有着极高威望的先驱和精神领袖。当年大革命胜利后，他被迫流亡海外，但这些年，他还始终关注着国内局势，看到宪法被废，组织了一支军队，再次归国，宣告成立新的护国临时政府。

    这个新的临时政府，从它成立的第一天气，就受到了全国进步人士的热烈拥戴，最近这些天，国内进步立场的许多主流报纸，全都在以无比的热忱和期待，宣扬着新政府的成立。

    ……

    这天晚上，很晚了，徐致深还没回卧室。

    甄朱知道白天，督军府里来了一个特使。

    特使姓唐，来自南方，受派于刚成立不久的新临时政府大总统，唐特使本人，也是著名的进步人士，提起他的名字，国人无不如雷贯耳。

    徐致深亲自接待了唐特使，晚上送走人后，他自己继续留在书房里。

    甄朱找过去，发现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书桌后的椅子里，隐隐有个人影的轮廓，鼻息里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烟味儿。

    她站在门口的昏暗中，立了片刻，等视线渐渐习惯了微弱的光线，朝着坐在书桌后那张大椅子里抽烟的徐致深慢慢走了过去。

    徐致深立刻俯身，伸出手臂，正要拧亮台灯，手背被甄朱按住了。

    徐致深微微一怔，随即反手搂住了她，将她抱坐在自己的的腿上，另手拿掉嘴里叼着的那支燃了一半的烟，正要掐掉，被甄朱接了过来，凑到自己的嘴边，吸了一口。

    他抽的是雪茄，异常辛辣，甄朱被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急忙还给他。

    徐致深发出一声闷笑，接了过来，这回真掐在了烟灰缸里，然后轻轻拍她后背，等她咳完了，双手搂住了她。

    两人就这样相互依偎着，一起坐在没有开灯的书房的椅子里。周围是静静笼罩下来的夜色。

    “今天特使向我转达了大总统的问候和一封来自他的亲笔信。”

    片刻后，昏暗中，甄朱听到他在自己耳畔低声这么说了一句。

    甄朱起先没有开口。

    那位大总统特使的来意，不用他说，甄朱早也猜到了。

    这两天的报纸，全都在说临时政府新发表的那个决定发动新革命以终止张效年独.裁统治的宣言。一些原本就反对张效年的督军纷纷响应，江东谭家也公开表态支持。但大多只是口头，涉及到具体的北上出兵行动，各省督军就没那么痛快了，相互推诿，新政府的这个宣言，隐隐有雷声大而雨点小，出身未捷身先死之嫌，全国士气，一时陷入了低潮。

    这个当口，大总统特意派遣特使入川，目的，自然是游说徐致深再次投身护国革命，支持临时政府。

    “朱朱，你怎么想？”

    片刻后，甄朱听到他又问了自己一声。

    她迟疑了下，终于说道：“如果你真的问我个人意愿，我告诉你，我是不希望你接受的。现在这样的生活多好。时局沉疴，想要实现你曾经的理想，何其渺茫，即便这次赶走了张效年，以后说不定还会有别人来代替他的位置，这一点，我想你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

    男人沉默了。

    甄朱把脸贴在了他的颈窝里，闭目靠了片刻，叹了口气。

    “前几天我来你书房，看见了你在桌上留的一副随笔书法。你在上头写了几个字，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这就是你的决断了，是不是？”

    徐致深动了动肩膀，仿似要开口，甄朱抬手，轻轻掩住了他的嘴。

    “达则兼济天下，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以求无愧于心。我能嫁这样一个堂堂伟丈夫，是我的荣幸。所以你想怎样就怎样吧，无论最后胜败结局，我都会在这里等你回来。”

    徐致深慢慢地伸手，拧亮了桌角的那盏台灯。

    柔和的光线顷刻洒满了书房，也照亮了两个人的面庞。

    徐致深凝视着甄朱，眼睛一眨不眨，忽然将她一把抱住，紧紧地搂在怀里。

    他抱的是如此的紧，仿佛想要将她彻底嵌入自己的身子，以致于甄朱肺里的空气都要被他挤压光了，呼吸渐渐困难。

    但是她没有分毫的挣扎，只是任由他这样抱着自己，伏在他的怀里，一动不动。

    ……

    三天之后，就在全国伐张士气陷入低迷之际，原本一直保持缄默的四川督军徐致深在报纸上，以督军府的名义，发布了一则公告，通电全国，宣布四川响应临时政府之号召，愿投身护国革命出兵，以激浊扬清，捍卫宪法之不可动摇神圣地位。

    这个公告一出，立刻被全国报纸广为转载，徐致深再次成为了全国舆论的焦点，在一片赞誉声中，也有不少报纸质疑他有欺世盗名之嫌，直接指向此前他曾如何不光彩地结束掉他曾作为张效年得力干将的政治生涯的那个不可抹去的污点。

    在声势浩大的毁誉半掺声中，这天，一群当初曾参加过游.行的青年学生投笔从戎，南下投奔新政府参加革命，在抵达后，向报纸陈述了当晚那场震惊全国的惨案发生经过。

    报道一经上报，这巨大的反转，再次引发了戏剧性的社会反响，舆论如梦初醒，改口一致纷纷用“大义大忍”，“国之宝器”，“世乱识良臣”来赞扬徐督军，对他在这艰难时刻敢于站出来承诺发兵的举动，更是交口称赞，临时政府原本低迷的士气，再次得以大振。

    在举国一片赞颂声中，四川督军徐致深集结完军队，誓师过后，率军队出川，踏上了他从军生涯的第二次护国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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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红尘深处

﻿    徐致深出川会晤临时大总统, 谭青麟很快也电告全国, 再次表达对临时政府的支持和对徐致深出川行动的欢迎。几天后，在总统的见证下，徐谭齐聚南方, 三方会晤, 随后发表声明，决定共同出兵北上, 以对抗张系的逆施倒行。

    徐谭这个共同声明的发表, 给全国的倒张运动犹如注入了一支强心针，形势很快就发生了变化。几场中原大战后，张效年接连丢失了原本控制在他手中的豫皖两省, 退到山东河北。倒张形势逆转，一片大好, 全国为之振奋, 报章上每天都有关于徐将军指挥有道，川军作战英勇的各种报道，徐致深俨然成为了这场护国战争的英雄象征。

    外面, 护国战争轰轰烈烈进行着, 甄朱除了每天关注报纸电台的新闻，也并没有闲着。比起京津沪等地，四川的新式教育开展的相对迟滞, 尤其是女学生的入学情况更是落后。在成都和重庆, 针对普通民众阶层开设有新科目的女子学堂也是寥寥无几, 何况, 即便有学堂，肯送女孩子来上学的家庭也是不多，课堂里经常坐不满人，更不用说其它地方了。

    她现在的身份能助她做许多想做的事情。她约见教育局长，要求兴办推广新式学校，资金部分由财政拨款，部分自己募捐，想方设法采取措施，鼓励民众送适龄女孩入校上学，为了起到宣传推广的效果，还亲自到女校为学生们教授英语，到公开场合发表演讲，鼓动舆论。在她的不懈努力之下，几个月后，成都重庆已有的几所女子学校里，入学率全满，甚至破天荒地出现了座位不够的喜人现象，筹款募捐也进行的十分顺利。

    说到底，她如此忙忙碌碌，虽也是为了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公益之事，但更多的，或许还是为了好让自己可以不被徒劳的牵挂和担心所占有。就这样不知不觉，时间又过去了几个月，将近年底，因为过年，加上徐老太的周年祭，她收拾了行李，预备明天动身回长义县，晚上东西都收拾好了，趴在床上，又翻出徐致深前些天写给自己的那封信，正在反复看着，床头电话响了起来。

    她有一种预感，一定是徐致深打来的，心口一跳，立刻接了起来。

    他出川已经小半年，这段时间里，烽火不绝，他不是在打仗，就是在拔动军队，戎马倥偬，但不管怎么忙，隔断时间，总会给她打个电话。

    每每接到他的电话，哪怕只是几句话，对于甄朱来说，也是个极大的欢喜和安慰，和他通完话的接下来几天，她心情就会很好，做事也更有干劲。

    但最大的惊喜，还是前几天收到的来自于他的一封信。

    信不过寥寥几句而已，仿佛在和她聊天。

    他说：“夜半醒来，甚念卿卿，因临时电话线路中断，电话不通，遂提笔写信，写完自读，满篇肉麻，恐怕卿卿过后作为证据嘲笑，不予寄出，扣下了。等下回见面，若卿卿表现叫我满意，再视满意程度，说部分或完全给你听。”

    就是这封半是满含思念，半带一正本经和她调情的信，让甄朱反复看了无数遍，幻想他半夜爬起来给自己写这封信时的样子，怦然心跳，整个人都酥软成了一片。

    “是我。在做什么呢？”果然，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低沉的声音。

    她立刻笑了，抱着电话翻了个身，仰在枕上：“你猜。”

    他猜了好几样，自然都是错的，甄朱正要开口，他慢吞吞地啊了一声：“我知道了！你是在看我写给你的那封信。”

    甄朱哼了一声：“你这人太坏了，知道我好奇心重，还故意勾引我！我要你现在就念给我听。”

    那头仿佛在笑，笑声沉闷，又隐隐似是带了点惬意：“我一向言出必行，你是知道的，想听我信里写了什么，等我回来，和你见了面……”

    声音顿住了，耳畔只传来他一下一下的呼吸之声。

    仿佛他就在耳畔，耳鬓厮磨着，甄朱耳朵尖慢慢发热，脸庞也悄悄地爬上了红晕。

    “我不在，你有想我吗？”

    片刻后，她听到他低低地问。

    她轻轻嗯了一声。

    “怎么想？”

    “想你想的半夜睡不着……”

    他沉默了片刻，低低地叹了口气，声音喑哑：“我也是……”

    “你什么时候能打完仗回来？我要你把那封信读给我听……我想听……”她用恳求的语调，柔柔地说道。

    他笑了起来：“我岂敢不遵夫人之命？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他的声音转为轻快，停了一停，仿佛在调整情绪，随即说：“没别的事，王副官说明天就送你回县里，我明天也要拔军，接下来有一场大仗，联系可能不便，所以趁着今晚和你说一声，到家后没别事的话，过了年不必再特意回这里了，免得路上来回辛苦，因我大概很快就能回了。多则个把月，要是顺利，用不了一个月吧，战事应该就能结束了。张效年部队节节败退，我与谭现在分两路追击，等按计划围合，同时进攻，打完这一场，张必溃败无疑。”

    甄朱长长舒了一口气，叮嘱他小心。

    他笑应。两人又说了几句，因他那边军务繁忙，即便是晚上，也随时可能会有电话打进，不好长久占线，预备挂了。

    “等等！”

    甄朱说了声，朝着话筒送了一个吻。

    他那头顿了一顿，柔声道：“晚安，吾爱。”

    ……

    一夜好眠，甄朱第二天早早起身，收拾停当，离成都回往长义县。

    同行的除了王副官，还有一个十人警卫队。路程不算很长，但也不短，因为全程没有通畅的车道，按照计划，乘坐汽车走一半，改水路，再转陆路，全程大概需要四五天。

    王副官行事谨慎，行程安排的也十分周密，前半程顺风顺水，第三天，按照计划，天黑前应当抵达魏县，晚上在县城里过夜的，但因为白天遭遇天气突变，遭遇了大雨，行程被延误，天快黑了，离县城还有几十里的路，今晚铁定是进不了城，只能临时变卦，宿在途经的一个镇子的旅馆里。

    魏县四通八达，路也算是最好，从前清起，这里就是马帮驼队来回的必经之道，商贸一向繁荣，如今虽败落了下去，但往来旅人依旧不少，因为天气的缘故，这晚上，镇口的旅馆人满为患，甄朱一行抵达的时候，原本已经没有空房了。昏暗的油灯里，半老徐娘的老板娘怀里抱着个五六月大的婴儿，靠在油腻腻的柜台上，一边喂着奶，一边厉声斥责过来要占眼睛便宜的无赖住客，看到甄朱一行人进来，就知道是有来头，急忙把哇哇哭的孩子往柜台面上一放，拉了拉衣襟，过来招呼。王副官自然不会说出甄朱督军夫人的身份，只多给了钱，叫务必腾出间最干净的屋子。

    甄朱很快就住进了间原本已经有人的房。那住客起先是不乐意的，多给钱也不肯走，王副官背对着甄朱，露了露枪，对面立刻瘪了，急忙拿了钱，收拾东西就让出了屋。

    王副官和住客交涉的时候，甄朱没看到具体过程，但见这住客态度变得这么快，猜想应该是靠了压迫手段，她本不习惯这做派，但人都已经被赶跑，房子也空了出来，也就作罢，住了进去，草草吃了点热饭食，洗了洗，早早睡了下去。

    房子里有股霉潮味，床硬的不行，外头不时隐隐传来小孩哭闹，或是踢嗒踢嗒走路的声，甄朱起先一直睡不着，后来快半夜，四周彻底安静了下来，困意这才慢慢地袭来。

    朦朦胧胧间，忽然“啪”的一声，夜空里发出一声尖锐的枪响，甄朱一下被惊醒，猛地睁开眼睛。

    “突突突突”，紧接着，是一阵持续的新的枪声，仿佛打在了墙上，前门后门都有。

    整个旅馆，立刻被惊醒了，几乎就在一个眨眼间，喊叫声，小孩的哇哇哭泣声，住客在走廊上无头苍蝇似的跑来跑去的仓皇脚步声。

    乱的如同世界末日。

    “土匪来了——土匪来了——”

    隐隐有人尖声大叫，声音充满了恐惧。

    这段路商旅往来频繁，当地县府的治安一直维持的不错，即便是在从前，也没出过什么事，何况现在，四川被徐致深控制后，他下令各地政府加强组建保安民团，原本有的小股匪徒，早已销声匿迹。

    这是哪里的土匪，深更半夜竟然来到这里？

    “夫人！快醒醒！”

    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甄朱急忙下地，点亮煤油灯，打开了门。

    王副官手里拿着枪，神色略显紧张，说道：“外面来了一帮不明身份的土匪，人数大概有四五十人，全部武装，现在把前后都给堵住了，我已经让弟兄们死守住前后门。夫人不必过于担心，我们也有枪，豁出去命，我们几个也能保证夫人的安全，只要坚持到天亮，土匪就不敢停留，自然会走。”

    他话音刚落，外面就又传来一阵砰砰啪啪的枪战之声，显然是警卫和外头的土匪起了冲突，旅馆里更是乱成了一团。

    “夫人你把门反闩，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我就守在外头。”

    他拿出一把袖珍手.枪，演示了一遍开栓的动作，随即把枪放在她的手上。

    “里面满弹。夫人拿着防身，万一有用。”

    甄朱接了过来，向他说了声“你们小心安全”，按照他的吩咐，将门反栓，慢慢地坐了下去，压下紊乱的心绪，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外面枪声零落又噼啪了片刻，渐渐地安静了下来，但随之就是一声尖叫，接着，外面大堂方向，隐隐传来了哭号之声，再片刻，伴随着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甄朱听到那个老板娘哀求的声音响了起来：“军爷！求求你们行行好！外头那些个土匪要的是你们夫人，和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无关哪——我做个小本生意不容易，何况里头还这么多口人。我求求你们了，我孩子才几个月大——”

    她似乎带了孩子过来，伴随着她长长短短的哭号声，哇的一下，孩子的哭声也从门缝里传了进来。

    甄朱心跳的厉害，迟疑了下，站了起来，过去打开门，看见老板娘跪在地上，一手抱着手舞足动的孩子，另手死死环着王副官的一条腿，一把鼻涕一把泪，王副官沉着脸，奋力想要摆脱，但被女人抱的死死，忽然听到身后起了动静，转头，忙道：“夫人不必理睬，进去就是了。”

    老板娘看到甄朱露面，立刻松开了王副官，带着孩子连滚带爬地到了甄朱面前，改而抱住她腿，哭道：“夫人，求求你可怜可怜我们吧，外头土匪那么多人，现在把我这小店围住了，眼看就要冲进来了。我是改嫁的，前头那个男人就是死在了土匪手里，这回男人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我也带着娃娃一起死……哎哟，我活不下去了……”

    她把手里的娃娃放在地上，不停拍地，号个不停。

    王副官显然没了耐心，咔擦一声拨下枪栓，枪口对准了老板娘，怒道：“全部人都集中起来，不要乱跑，不要找死自己出去，死不了你们！知道我们夫人是谁吗？赶紧放手！你再撒泼，我先一枪毙了你！”

    老板娘面露恐惧之色，瑟缩了下，慢慢松开原本拽住甄朱的的那只手，不敢再号，重新抱起娃娃啼哭到底孩子，自己依旧低声也哭个不停。

    甄朱定了定神，示意王副官收枪，问道：“知道那些土匪什么来路吗？”

    王副官起先摇头，迟疑了下，又道：“可能是张效年的人。”

    甄朱沉吟了下。

    “你跟我说实话，弟兄们真的能坚持到天亮？”

    王副官立刻道：“夫人放心，出来前我带了足够的弹药，还有几个响雷。虽然人不多，但弟兄们全是跟着督军一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的，也熟悉这种掩护战，即便以一顶五，也是完全没问题！”

    甄朱微微松了口气，对着地上的老板娘说道：“今晚发生这事，确实是因我而起，很对不住你们。但我没法能像你希望的那样自己出去。刚才你也听到了，你们照这位军爷的吩咐做，坚持到天亮就好了。过后你这里有任何损失，我们负责赔偿。”

    老板娘也是看出来了，想这位不知道什么来头的夫人自己出去成全她，这是没指望了，又见那个副官盯着自己，一脸凶神恶煞，不敢再撒泼，只能自认倒霉，抱起地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娃娃，无可奈何地走了。

    甄朱回了屋里继续等待。

    外面陆陆续续，传来了一阵土匪的喊话之声，接着，又是一阵噼噼啪啪的枪战之声。

    时间过得仿佛的慢，一分一秒的流逝，似都这么的艰难。

    僵持了大约一个小时，到了凌晨两点多的时候，忽然，甄朱听到外面又起了一阵纷乱的尖叫声，鼻息里仿佛也闻到了一缕烟火味道。

    “不好了！土匪放火烧房子了！”

    甄朱大吃一惊，立刻开门跑了出去，迎面看见王副官迎了上来，面带焦色，说道：“夫人，那帮人见打不进来，放火烧房子了！这里不能留了，后院有辆骡车，你上去，我和兄弟们杀出一条道，只能往外硬冲了！”

    甄朱没有片刻的犹豫，立刻随他朝后院飞快跑去。

    对因为自己而给这旅馆和里头这些住客带来的危险，甄朱确实感到心里不安，但没办法。

    她不能落到张效年的手里，尤其是现在这种局面之下。

    她很快到了后院，爬上骡车，按照王副官的叮嘱趴在上面，双手紧紧地抓住把手。

    王副官已放弃前门，将警卫全部调到这里，自己亲自驾车，朝前投出一个□□，伴随着一声轰的巨响，墙门倒塌，王副官猛刺了一刀骡子，吃痛的骡不顾惊恐，低头朝前冲出了后门，沿着道路朝前狂奔而去。

    □□炸死了两个土匪，剩下的回过神来，高声呼唤同伴，骑马追了上来，从后不断放枪，甄朱趴在车上，不时能感到到流弹从自己身畔呼啸着飞过。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新的枪声，噼噼啪啪，不绝于耳，仿佛又有一群人追了上来，和那帮土匪混战在了一起。

    枪战停止了，土匪死的死，逃的逃，很快不见了踪影。

    王副官渐渐减缓了速度，甄朱从骡车上爬了起来，转头，看见有人骑马追了上来，高声喊道：“没事了！我们是县保卫团的，听到动静赶了过来！土匪死了大半，剩下跑了！没事了！”

    甄朱虽还惊魂未定，却是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一身的冷汗，顾不得擦，转头高兴地道：“王副官！我们安全了！”

    她话音刚落，就见前头那个身影晃了一下，王副官从骡车上一头摔了下去，吃了一惊，急忙下去察看，见他人已经昏迷了过去，肩膀正在不断往外流血，脸色苍白，急忙压住他的伤口，高声叫人。

    很快，那些保安团的人上来了，七手八脚将人抬上骡车止血救治。

    甄朱稍稍定下心神，转向那个走了过来的保安团头目，向他表示谢意。

    这头目三十多岁的样子，相貌十分普通，唯独一双眼睛，看起来颇是有神，对着甄朱，态度十分恭敬，说道：“举手之劳而已。全怪弟兄们来的太迟，才让徐夫人受惊了。虽然土匪散了，但这里还不安全，为夫人安全起见，今夜夫人还是先随我们进县城，好好休息，再给这些弟兄们的伤也治了，明早上路不迟。”

    他这话说的并没毛病，只是甄朱却总觉得哪里仿佛有点不对，迟疑了下，望着这男子，忽然想了起来。

    她从头至尾，就没有说过自己的身份，刚才这些人和那帮土匪激战，应该也不可能有交流自己身份的机会。

    但是这人开口却说出了自己的身份。

    只有两个可能。要么和疑似张效年的人是一伙的，要么，就是另外一伙，也是别有用心。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这男子却十分精明，竟仿佛被他看出了甄朱的想法，朝着边上人做了个手势，几支枪立刻对准了甄朱。

    “徐夫人，既然你自己不肯随我走，那就只能委屈夫人，由我带夫人上路了。”

    那人朝甄朱行了个礼，恭恭敬敬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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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 红尘深处

﻿    甄朱从汉口火车站, 上了一辆东向去往怀宁的火车。

    她被人押到一个包厢前, 门口站了个男子，西装礼帽，戴着一副金边眼镜, 转头看了眼甄朱, 示意手下将她送进去。

    这男子看着有点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似的……

    甄朱的记忆力很好, 她的眼神在那男人脸上停了一停, 忽然想了起来。

    当初她刚来这里的时候，在天津法华饭店爆炸的那晚，阅览室里两个人中的一个, 仿佛就是这个人！

    甄朱吃惊地睁大眼睛，还想再确认, 那人已经转过脸。包厢的门被推开, 门在她的背后咔哒一声，关上了。

    现在的火车其实是种奢侈的交通工具，尤其包厢和头等舱, 装修的豪华程度, 不亚于高级酒店，早期车里提供的餐饮也只有一种，就是被称为大餐的西餐。

    这间包厢是全西式的装修, 内里豪华, 空无一人。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 上面摆放了西餐, 开胃菜、主食、汤、甜点，水果，十分丰盛，刀叉擦的雪亮，交叉地搁在叠成三角的餐巾之上，桌边一个插着玫瑰的花瓶，角落里甚至还摆了个唱机，里面的那张黑胶唱片正在缓缓转动，被磁针划拉着，送出阵阵的轻快乐曲。

    甄朱在门后怔立了片刻，走过去，将唱机的磁针拨掉，伴着一声短促的变形了的扭曲声，唱片停止转动。

    世界终于清静了。

    这几天被带着，被迫日夜上路，她的身体已经疲倦到了极点，但精神却始终绷得紧紧，半刻也无法松懈。

    她闭了闭眼睛，慢慢地坐到铺着雪白椅垫的椅子里，开始了等待。

    天渐渐地黑了，火车咣当咣当一直不停前行，大约到了九点多，外面传来一阵皮靴靴底踏地而来的脚步声，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包厢门口。

    甄朱睁开眼睛，看着门被推开，谭青麟从门外跨了进来。

    一年多没见了，他还是甄朱印象里的样子，双目奕奕，进来后，视线瞥了眼餐桌，见食物原封不动，看向了她。

    “是食物不合胃口吗？要是你不爱吃这个，我去叫人给你换中餐。”

    他的声音十分温柔，表情自然。

    甄朱压下看到他的那刻于内心引发的巨大震动，睁大眼睛，慢慢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谭青麟！怎么是你？报纸不是说你正在中原参与战斗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谭青麟答非所问，脸上依旧带着关切的神色：“我想这几天，你路上应该很是辛苦，不能不吃东西。你想吃什么？”

    甄朱置若罔闻。

    “谭青麟，你为什么要绑我？现在你人难道不是应该正在北方，和徐致深一起参与对张的决战吗？”

    谭青麟和她对望了片刻，耸了耸肩。

    “原本确实应该这样，但是我的主力部队因为某些原因，前进受阻，一时恐怕没法按照原定计划抵达作战地了，就在前几天，我还在努力调拨时，又无意从老曹那里听到个消息，据说张效年的那个女婿，有意想对你下手，我很担心。你也知道，老曹以前在四川也混过一段不短的日子，熟悉那一片，所以我请他代我留意，务必保证你的安全。总算有惊无险。这会儿老曹把你送到了我这里。因为徐兄接下来应该会忙于战事，恐怕无暇顾及你的安全，为了避免再出这样的情况，所以我代他照顾你些时日。你尽管安心，不必有任何顾虑，日后我会联系徐兄，请他来江东接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上依旧带着微笑，语气还是十分温柔，就如同唯恐大些了声，就会吓到她似的。

    甄朱有点无法置信，睁大眼睛：“谭青麟，你单方面停止调拨军队，你通知过他吗？”

    谭青麟不语，片刻后，才淡淡道：“这些战场上的事，说了夫人未必也能理解……”

    甄朱脸色唰的难看了，盯着对面的那个男子，打断了他的话：“谭青麟，恐怕是你临阵弃约，想要坐山观虎斗，等到两败俱伤，你再出手吧？”她冷笑，“事后再买些报纸替你吹嘘，摇身变成再造共和的首功之人。算盘打的真是不错，既如愿打倒了张效年，博了名声，又能打压我丈夫……”

    她眼前浮现出今晚在包厢外看到的那个人，顿了一下，咬牙，“或者，你就是存了想要让他全军覆没，永不翻身，甚至想要除去他的念头吧？”

    谭青麟沉默着。

    她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冒出了愤怒的火花，紧紧地盯着对面的这个男子，语气是鄙夷的。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以你今日立场，你想要更上一层楼，用这样的手段来对付我的丈夫，你的老同学兼盟友，这也是你的本事，我无可厚非，或许在某些和你类似的人的眼中，这还可以被称之为谋略，你大可以用的问心无愧。但我必须还要说一句，谭先生，你令我大开眼界！你还是那天和我一起跳过舞的那个谭青麟吗？原本我对你印象还算不错，觉得你也是个人物，现在看来，我丈夫从前被人和你并称为南北双杰，对于他来说，简直就是一种耻辱！”

    谭青麟眯了眯眼，面上笑意渐渐消失。他在行进火车的包厢地板上慢慢地踱着脚步，忽然停下，转头道：“徐太太，你是可以鄙视我的。我也承认，我这手段用的并不光明。但是这又怎样？你的丈夫徐致深，他能从当初的一个普通士兵一步步爬到今天这样的位置，难道他就没有做过一件上不了台面的事情？可能吗？我年轻的时候，也信奉主义，也推崇理想，日本一个弹丸之地，原本要仰我中华之鼻息，然短短百年，无论是经济、国力、制度，还是军事力量，全将我中华远远抛在了身后！所以我东渡日本，想要学习了解他们的先进制度，回来救治我中华，但是这十几年间，我看的都是什么？徐太太，你既也知道时局，你当知道，在中国这样一个沉疴顽疾，民智不开的国度，想要完全推行西方的先进制度，无异于是痴人说梦！我早就已经清醒了。我惊讶的是，那么多年过去了，我当初老同学徐致深，他到了今天，竟然还信奉那些所谓的主义和理想？这简直太荒唐了！”

    他的情绪变得有些激动，说完，在地板上快步走了几步，靴底发出一下一下急促的橐橐之声。

    甄朱摇头：“谭先生，你错了！我丈夫和你的区别，并不在于是否依旧信奉主义和理想，而是面对不尽人如意的现实，仿徨过后，是否还有勇气去保有对初心的坚持和信仰。”

    谭青麟盯着她，缓缓地道：“徐夫人，我原本认为，你应该也是能够理解我的。”

    甄朱说：“我确实理解你，因你的做法，是人在落差之下通常更愿意的选择，但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才更显我丈夫的难得。你尽可以嘲笑他，他的结局或许也是失意，但那又如何，在我看来，就凭这一点，他就远比你值得我去尊重。”

    谭青麟脸色略微僵硬，点了点头。

    “我很遗憾，我让你感到失望了，但我有我的想法！我要用我的方式去改变中国的现状！徐致深是不可能和我走到一处精诚合作的！既然这样，我为什么不能利用这个机会消除我前进路上的绊脚石？徐太太……”

    他顿了一顿，似在极力压制心中的激动，神色终于渐渐平复了下来。

    “我也很抱歉，让你陷入这样的境地。我原本是从不强迫女人的。但是这次情况特殊。你不必害怕。”

    他凝视着甄朱：“我早就已经知道，当初在天津法华，是你破坏了我的计划。如果那天事情能够按照我的设想顺利进行下去，我想今天也就没有那么多麻烦了。但是即便这样，我也一直没有伤害你。请你相信，无论什么情况之下，我都不会伤害你的。”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朝甄朱微微一笑：“你休息吧，我先去了。接下来还要在火车上渡过两天。我就在边上，我会保护你的安全。”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开门走了出去。

    甄朱手足冰冷，一颗心仿佛被冰水浸泡，不住地下沉。

    她并不担心自己的处境，令她感到恐惧的，是徐致深现在可能面临的情况。

    很显然，他现在极有可能还不知道谭青麟并没有按照约定的那样拔军，如果被张效年抓住机会，此刻犹如斗兽之困的他，一定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最后的反扑机会。

    战场之上，原本什么就可能发生，何况他现在所有的安排，一定都是以有联军为前提而定下的，一旦遭遇这样的情况，到时结果到底如何……

    甄朱急的胸口憋闷，汗水不住地从额头滚落。

    ……

    第二天的清早，火车行驶在轨道上，速度渐渐减缓下来。

    前方，怀宁就要到站了。

    一只花瓶，朝着车窗玻璃重重砸了下去。

    “哗啦”一声，车窗玻璃和花瓶同时碎裂，发出的声音惊动了外面的看守，急忙过来敲门问情况，里面没有回应，门也被反锁。

    看守用力踹开门，冲了进去，被看到的一幕惊呆了。

    女人靠躺在椅子里，那只雪白细弱的左手手腕，已经被碎玻璃割开了一道深深的伤口，殷红的血，正不住地从伤口里溢出来，地板上溅满了一滴滴的血，触目惊心。

    谭青麟闻讯赶了过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脸色微微一变，立刻冲了上去，压住她的手腕，一把抱起，朝外快步而去。

    火车刚进站停下，甄朱就被他抱着下了车，立刻送往怀宁的一家教会医院。

    她手腕处的伤口在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凝固了，但因为伤口割的很深，医生费了些时候才处理完毕。

    她看起来非常的虚弱，脸色苍白，唇色尽失，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暂时被留在医院的病床上挂水，医生叮嘱，让她好好休息。

    谭青麟在她病床前陪坐了许久。

    甄朱始终闭着眼睛，仿佛睡了过去。

    他一直看着她，没说半句话，到了将近中午，才慢慢起身，离开，留下两个看守，低声命在门外好好看着，照料好病人，有什么事情，就用医生办公室的电话联系他。

    空洞的脚步声，渐渐从医院的走廊里远去，消失。

    甄朱慢慢地睁开了眼睛，转头，看向在门外晃着的那两个看守。片刻后，伸出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按了下床头的铃。

    看守立刻进来。

    “我想吃水果，你们给我去买。”甄朱说道。

    看守相互看了一眼，迟疑着。

    “我要吃水果，去买，现在！”她又重复了一遍。

    看守低声商议了下，其中一个恭敬说道：“夫人稍等，我这就给您去买。”

    一个匆匆走了，剩下那个依旧守在外头。

    甄朱将手伸到被子下，摸到了王副官给她的那把袖珍手枪。

    大概是得到过吩咐，她失去自由被带着上路后，对方一直没碰过她，更没有搜身。这几天，这把枪就被她贴身收藏着。

    谭青麟应该是要带她去往江东。至于目的，不外乎两个。

    如果徐致深侥幸还能翻身，她就是筹码。如果不幸战死，或许他还可以用她去向石家示好，毕竟，是他把她从来自张效年的威胁下解救了的，不是吗？至于他主力部队延迟抵达预定战场的事实，事后他有的是解释的理由。毕竟，只要他取得最后的胜利，胜者为王，又有谁会去在意别的？

    她可以被他带去江东，毕竟，现在她落到了他的手里，反抗也是徒劳。

    但是在这之前，她必须要尽快把他背叛盟约另有所图的事情通知徐致深，让他有个准备。

    她的指尖触着那把坚硬的，已被焐的带了她体温的枪，心脏猛然一阵狂跳。

    她必须要试一试。等到了江东，就算能再让她找到和外界联系的机会，恐怕也已经为时过晚。

    她命令自己镇定下来，闭着眼睛，长长呼吸了几口气，再次睁开，拔掉了针头，从床上爬了下去，朝着门口走去。

    剩下的那个看守站在门外，从玻璃视窗看出去，背对着她，左右张望。

    甄朱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门后，轻轻打开门。

    看守看到动静，转过了头，看见甄朱站在那里，脸上露出笑：“夫人……”

    他的视线落到她手中握着的对准自己的黑洞洞的枪口，笑意顿时僵住了，下意识抬手要去拔插在腰间的枪，手一顿，眉心处微微一凉，那个枪口，已经迅速地顶了上来。

    ……

    甄朱飞奔到了医生的办公室，一把推开了门，在医生和护士惊恐的目光注视之下，闯了进来，将门反锁，然后快步来到电话前，一手握枪对着人，一手抓了电话，迅速拨出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话筒的那头，一直嘟嘟在响，甄朱握着电话的手心不停地冒着汗，心里不断祈祷。

    终于，在响到漫长的令她几乎就要绝望的第七声时，那头被人接了起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通过话筒传了过来：“谁？找谁？”

    “石经纶！是我！”

    听到这熟悉声音的一刹那，甄朱几乎就要哭出来了，声音哽咽。

    电话那头的石经纶吃了一惊，整个人差点跳了起来，“是你！你在哪里？出什么事了？”

    甄朱定了定神，迅速把经过说了一遍。

    医院办公室的走廊上，传来了一阵疾步奔跑的声音，声音越来越近，谭青麟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推了推门，随即“咣”的一声，一脚踹开了门。

    “你快想办法帮我联系到徐致深，把情况告诉他，让他务必有所准备……”甄朱冲着话筒最后大声喊着。

    谭青麟迅速到了她的面前，伸手按掉了电话。

    甄朱嘴巴还张着，停了下来，手里紧紧地握着话筒，睁大眼睛看着对面的这个男人。

    他将话筒从她手里拿开，砰的一声，扣回在了座机上。

    甄朱另手那支枪的枪口，还在对着他，但是手腕却控制不住，微微地颤抖。

    他的神色阴沉无比，目光盯着她的一双眼睛，片刻后，慢慢地抬手，朝她伸了过来，拿掉了那把沾满汗痕的手枪，拨弄了两下，退出弹匣。子弹脱落了，一颗接一颗地掉到了他的脚边，跳起来，又跌落，发出清脆的，长长短短的金属落地的叮当之声。

    “看起来，我真的是不能让你走了。”

    他把枪轻轻放在桌上，抬眼看着她，缓缓地说道，声音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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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红尘深处

﻿    张效年终于获悉江东主力并未如期抵达, 他立刻嗅出了一丝有利于自己的异常信号, 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时机，快速集结部队，投入了全部主力, 对徐部进行包抄突袭, 两军冀中遭遇，最后的决战提前爆发。

    张经营了多年, 又借执政之利, 以国外贷款大量采购武器装备部队，这一战，无论从人数还是装备来说, 对徐的川军都占了很大优势，何况对于张来说, 此为背水一战, 成败在此，所以这场中原大战的开头，川军打的非常异常艰难。

    于行军打仗, 徐致深不敢自诩算无遗策, 但于战前评估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各种情况，并与参谋部制定出相应的变策，这是他作为一个最高决策者的最起码的军事素养。多年戎马, 曾经历过的大小无数阵仗, 令他很难轻信旁人, 即便对方是自己的盟友, 尤其是这种至关重要的仗事。

    为防江东军因为各种可能的主观或客观原因不能及时到位，他本就做了两手的准备，又在张效年觉察之前，从石经纶那里及时得知谭部确定有变，已拨来的军队并非之前曾承诺过的主力，立刻于第一时间改变了策略，所以虽然遭到突袭陷入合围，无法及时撤退，打的异常艰难，但在他的有序挥挥之下，军心稳定，虽呈抵御之态，却丝毫没有乱象。张效年起初气势汹汹，夺了几个川军主动放弃的据点，他的报纸喉舌立刻大肆鼓吹，宣扬战功，但除此之外，并没有占到更多的实际便宜，接下来组织的几次进攻，均遭挫败，最后一次还被川军反攻，丢了原本已经占领的一个重要据点，士气顿时锐减，双方陷入了相持。

    半个月后，徐致深的援军奔赴抵达了战地。

    这支援军是由两部分组成的——小部分是来自全国各地那些有感时局而投笔从戎的热血青年护国军，人数数千，剩下的大部，是以吴老七为首的曾经的那群地方兵。

    这支地方兵，从前虽然因为徐致深的缘故最后得以组建成师，但始终受到张的猜忌，在徐致深离开后，待遇更是一落千丈，吴老七遂于半年前带兵脱离了张，占领胶东，自立山头。此次得知徐致深单兵作战，立刻前来支援，人数多达数万。

    随着这支援军的到达，战局发生了改变，徐致深指挥有道，很快扭转被动，掌控战局后，并没有立刻发动进攻，而是向张部散发“同根兄弟，枪口对外”的传单，敦促投降。张部人心涣散，人人无心作战，纷纷倒戈，弃枪投降，张效年兵败如山倒，知大势已去，于深夜时分在亲信的掩护之下仓皇逃到天津，躲进了外国使馆寻求庇护。

    发生在这年初春时节的最后一场前后持续了一个多月的中原决战，最后以张的倒台，临时政府的胜利而告终。消息传开，举国沸腾。大战结束的第二天，大总统宣布新共和政府成立，各省督军，或是真心，或是顺应潮流，无不纷纷发表通电表示拥护，而徐致深更是被全国报章冠以“护国英雄”之名而交口赞誉，风头无两。

    就在各省纷纷发表通电表示拥护新共和政府时，原本在这场倒张战争中立于风头浪尖的江东却一直保持缄默，仿佛被世人遗忘，报章即便提及，也多是鞭挞责备的语气——因江东部队迟迟没有及时到位，不但将徐部置于危险境地，而且，险些还造成这场护国运动夭折于半道之中。

    前几天，西伯利亚来了一场寒流，北方降下大雪，就连江东，昨夜也下了场雹雪，今天一早，树枝挂着薄冰，一口热气呵到窗玻璃上，很快就结成薄雾，附在上面，视线随之变得模模糊糊。

    甄朱被谭青麟软禁一个多月了，这段时间，她就住在这栋督军府后的小洋楼里，外面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

    房门外的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有人敲门，以指关节叩了两下。

    甄朱拉了拉身上的保暖披肩，转身，背靠在窗台上，看着门口。

    她没锁门。

    外面的人等了片刻，自己旋开门把锁，推开了门。

    谭青麟站在门口，和她对望了片刻，跨了进来。

    “怎么样，伤口痊愈了吗？”

    他看了眼她的手腕，问道。

    “多谢你的关心。死不了。”她淡淡道。

    谭青麟没有作声，在房间里开始慢慢踱步。甄朱盯着他的身影，忍不住开口：“谭青麟，你这样扣着我，到底还有什么意义？我丈夫如果战败了，甚至身亡，我对你没有半点的作用。如果他打赢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应该也知道，你想利用我去威胁他搅局，从他那里得到你想要的利益，这是不可能的。他不是那样的人！”

    谭青麟停下了脚步，视线落到甄朱的脸上，慢吞吞地道：“我不妨告诉你吧，就在几天之前，徐致深打赢了张效年。张的政府倒台了。他现在成了英雄，风光无比。”

    甄朱顿了一顿，反应了过来，整个人立刻完全地松弛了下来，双目绽放光芒，心中满满全都是欣喜和骄傲。

    谭青麟看着她丝毫不加掩饰的喜形于色，眼中掠过一道淡淡阴影，哼了声：“我承认，我这位老同学，确实非同一般。现在在国人眼中，他是再造共和的英雄，我则是令人不齿的投机政客，短短三天时间，全国省份，除我江东，全部宣布拥戴新中央政府，我现在成了人人口诛笔伐的共和公敌，这倒无妨，我从不在意旁人如何看我。我只是更加好奇，你在我的手里，徐致深这个炙手可热的英雄，接下来他预备怎么对付我？兵临城下，继张效年后，继续讨伐我这个国民公敌，还是预备发动全国舆论向我施压，要我释放被扣在江东的他的夫人？”

    他慢慢地走到了甄朱的面前，凝视着她，眼睛一眨不眨，片刻，唇角慢慢地露出一丝带了点讥嘲，抑或是自嘲似的笑意。

    甄朱皱了皱眉：“谭青麟，我确实不认可你从前的那些做法，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现在时局既然已经发生了改变，你的计划也落空了，你还执意这样，你到底是故意我丈夫过不去，还是和你自己过不去？”

    谭青麟不语，唇角紧紧闭着，透出些固执的表情。

    “我始终觉得你是个务实，有想法的人，即便到了现在，我还是这么认为。张效年虽然倒台了，但国家依然多难，往后会发生什么，还很难说。时局既然已经朝着人心所向的方向而去，你你难道还想从中作梗？你和我的丈夫，从前是同学，也算是志同而道不合，只是道不合而已，为什么一定要你死我活，而不是求同存异，一致为这个国家而努力？我希望你不要因为一时意气，接下来做出真正不该做的事情。”

    谭青麟目光沉沉，依旧不语。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仿佛出了什么事情，接着，门被人再次叩响，谭青麟转头，应了声，他的一个副官匆匆入内，跑到他的身边，附耳低声说了句话。

    谭青麟眉头微微一动，表情是惊诧的，迅速看了眼甄朱，随即掉头出了房间。

    甄朱追了出去，被门口的卫兵拦住，只看见他匆匆离开的一个背影，耳畔传来他步下楼梯，发出的一阵脚步声。

    凭感觉，甄朱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和她有关的事。但具体是什么事，她却猜不出来。

    一大清早，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谭青麟这样匆匆离去？

    难道……为了逼迫谭青麟释放自己，徐致深率部队要打江东？

    甄朱的心跳，忽然间加快了。

    ……

    军舰斩开波浪，慢慢地向着码头靠近。

    不远前方的港口，江东士兵列队，戒备森严。

    “我跟你一起上，接回我妹子！日他娘的谭青麟，竟敢扣着我妹子不放！”

    还没等军舰泊岸，石经纶就已经迫不及待了，嘴里不停地骂着。

    “石公子，徐督军既然有把握，那就照他意思行事，你我暂时留在这里，安心等着就是。”

    同行的唐特使劝道。

    石经纶一脸不快，终于还是忍了下去。

    安抚了石经纶，唐特使走到一言不发正立在船头眺望前方的徐致深身畔，迟疑了下，低声道：“徐将军，坦白说，你只身前往，在我看来，这是在冒很大风险，谭青麟下一步到底如何打算，很难预料。大总统也是这个意思。为徐将军的安全起见，不如由我出面，先以大总统的名义和他进行交涉，如果他执意不放夫人，无异是要和大势对立，则与张效年之流并无区别，到时是战，或是另图别策解救夫人，都是可以。徐将军你的安全第一……”

    徐致深笑了笑，“致深感谢总统和特使的好意，但我的决定不会更改。还是我亲自去接回我夫人为好。”

    唐特使无奈，只好拍了拍他的臂膀。

    风迎面刮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徐致深深深吸入一冰冷的空气，压下心中涌出的翻腾着的心绪，将视线投向前方那座离他越来越近的港口。

    他的妻子，此刻就在这个地方。

    从得知她下落的第一天起，他就无时不刻地等着这一刻。

    此前战事系他一身，他无法脱离，现在终于等到战事结束了，他甚至没去参加那个举国瞩目、万众待他现身的盛大庆祝典礼，立刻南下，来了这里。

    他要亲自接她回去，一刻也没法等待了。

    船靠岸，唐特使和石经纶看着徐致深独自下船，步上码头，上了一辆前来迎接的车，身影渐渐消失在了视线的尽头。

    ……

    汽车开到江东督军府的门口，停了下来。一个卫兵迅速跑下台阶，为徐致深打开车门，向他敬了个礼。

    徐致深整齐戎装，戴着雪白的手套，向卫兵微微颔首，下车后，抬眼看了下前方那扇开着的大门，快步上了台阶。

    一个副官迎了出来，面带笑容，和他热情寒暄，呼他“徐督军”，随即引他入内，来到一间会客厅外的时候，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

    徐致深会意，一笑，朝里说道：“谭老弟，我的身上确实带着把维森45口径左轮，填满七发子弹，如果介意，我这就交给你的副官。”

    伴随着一阵皮靴落地的脚步声，谭青麟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和徐致深四目相对了片刻，拂手示意副官下去，朝徐致深做了个请的动作。

    徐致深走了进去，坐定后，摘下帽子和手套放在一边，打量了下四周，笑道：“早就知道你会享受生活，这督军府果然令我耳目一新，羡慕不已。今天不请登门，一是为表谢意，感谢你之前把我夫人从危机中解救，也是知我当时无力护她周全，送她到此暂时代为照顾，我很是感激。二来，自然是请老同学告知夫人现在何处，我这就接她回去。有些时候没见了，我对她很是想念。”

    他脸上带着笑，目光却笔直地投向对面的谭青麟，眼锋凛冽。

    谭青麟不置可否的神色，笑了笑：“徐兄，按理说，你人既然都远道而来了，我是应当把她还給你的，但咱们十几年的老同学了，以你对我的了解，你觉得，我这样的真小人，会甘心就这样把人交给你？”

    徐致深和他对望了片刻，唇角含着的那丝笑意渐渐消失，脸色变得凝重了。

    “否则呢？”他反问，“你是预备永久将我妻子留在你的身边，占为己有，还是打算与国民意愿对抗到底，甚至不惜再次一战？尽管你之前没能如约出现在和我应当并肩的战场，但我以为，这还远不到再起内战的程度，新国会召开在即，作为督军团一员，只要在不战的前提下，一切都可以谈，这也是总统的意思。”

    谭青麟冷笑：“好一个堂堂国会，好一群共和督军！就是不知道这些人里，从上到下，有几个是真心共和，几个是另有所图。我既事败，又何必去凑这个热闹，演戏给谁看？徐兄，你不会真以为，有了这个所谓的新国会，从此人人一心向公，中华真就昌隆兴盛，国运恒通吧？”

    徐致深沉默了片刻，说：“人心所归，唯道与义，这是古人治世之准则，放在今日的法理世界看，貌似过时。我也曾踏上过歧路，险些不归，时至今日，经历的事情多了，才有所领悟，公理道义，古今一同。我既到了今天的位置，时局于我而言，唯‘尽力’两字而已。人各有志，我不强求你如何。但我的太太，只要我今天还有一口气在，我是必须是要接回来的，这也是我来的目的。谭督军，烦请你将她带出来吧！”

    谭青麟盯着他，神色讳莫若深：“我若不放呢？你打算如何？”

    徐致深和他四目盯视了片刻，取出随身携带的那把左轮，放在了桌上。

    谭青麟瞥了一眼，失声大笑：“徐兄，不瞒你说，今早听到你只身前来的消息，我有些惊讶，也很是佩服你的胆色。只是老实讲，你不会以为，凭你手中这把左轮，我就能心甘情愿放人？”

    徐致深看着他笑完，淡淡道：“我已经说过，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今天我是必须要接走太太的，偏偏你又执意不放。倘若我没料错，这似乎已经成了你我之间的个人私怨。既然这样……”

    他拿起了左轮，褪出六颗子弹，剩最后一颗，压回去，随即转动圆形弹匣，在机械绕着轮轴飞转发出的轻微的悦耳摩擦声中，猝然压住，阻挡了它的旋转，然后抬起眼睛，看向对面的谭青麟。

    “中国人讲究先礼后兵，我深以为然。我知道你对我太太有追求之意。我记得俄国有个诗人，名叫普希金，曾为捍卫爱妻的名誉而与情敌决斗，虽不幸喋血身亡，却留下了身后的不朽美名。我既无法用强迫的方式逼你将人交出，那么今天你我不如也效仿西方，各自以左轮向自己开枪。我徐致深今天为了自己的女人，可以和你赌命，生死在天，你敢不敢接受？”

    谭青麟盯着他。

    徐致深拇指慢慢按下枪栓，开了保险。

    “少则一枪，最多七枪，你我之中，必有一人倒下。谭老弟，你虽自称真小人，但我对你，也是略知一二的，我若不幸饮弹死去，我太太虽会伤心难过，但有你代我照顾她后半生，我也没什么放不下的。我先开这第一枪。”

    他举起左轮，将枪口对准自己一侧太阳穴。

    议事厅里，死寂一片。

    徐致深双目紧紧地盯着对面的谭青麟，食指慢慢扣动扳机，最后猛地一压，随着撞针被牵动发出的轻微咔哒一声，这一枪放空，跳了过去。

    徐致深神色如水，放下左轮，推到了对面，望着他。

    周围依旧死寂，听不到半点的杂声。

    谭青麟眯了眯眼，在徐致深的注视之下，伸手拿起那把左轮，慢慢抬手，也顶到了自己的太阳穴，停顿了片刻，猛地扣下了扳机。

    “嗒”的一声。空枪。

    谭青麟闭了闭目，放下了枪。

    徐致深接过，朝着自己太阳穴扣下了第三枪。空枪。

    第四枪，依然是空枪。

    至此，两人已经各自开过两枪了。

    上天很是眷顾，还没有人倒下，但是气氛越来越凝重。

    到了第五枪，轮到了徐致深。

    他拿起枪，在对面谭青麟紧紧的目光注视之下，对准自己的头，凝神片刻，再次扣下了扳机。

    一滴汗水，从谭青麟的额头倏然滚落，他的眼睫，飞快地眨了一下。

    哒的一声，撞针声后，依旧是死寂。

    徐致深看着谭青麟，将手里的枪，再次推到了他的面前。

    “倒数第二枪，该你了。你我之间，今天谁的运气更好，就看这一枪了。”

    他一字一字地道，声音异常的清晰。

    谭青麟闭了闭目，看着那把再次回到自己面前的左轮，伸手慢慢地握了起来，举到自己的太阳穴上，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的食指动了一动，微微下压，却又顿住了，在凝固的几乎窒息的空气里，他忽然睁开眼睛，将那把左轮抛在了桌上，苦笑：“徐致深，算你狠，我输的心服口服。她人就在后头，我这就叫人带她出来。你们走吧。”

    徐致深注视着他，微微一笑，颔首道：“那就多谢谭老弟了。”

    谭青麟大声叫着副官的名字，吩咐了一声，很快，甄朱就被带了过来。

    她进了房间，看到徐致深的那一刻，脚步停了下来，闪神之间，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一切，尖叫着，“啊”了一声，像只小鸟一样，飞奔着扑向了他。

    徐致深露出笑容，朝她快步走来，伸出双手，将她一把接了，紧紧地抱住。

    “是我不好，没保护好你，来迟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无比的愧疚。

    甄朱双眸水光莹莹，泪珠就在眼眶里打转了，脸上却带着笑，吸了吸鼻子，摇头说道：“我没事。”刚说完话，眼泪就滚落了下来。

    徐致深抬手，替她轻轻擦去面上的泪痕，低声安慰。

    甄朱终于从乍见到他的失控情绪里稳住了心神，把脸埋在他胸膛上，胡乱蹭了蹭泪痕，挣脱出来，见谭青麟还站在那里，神色僵硬地看过来，目光里又似带了点沮丧，桌上却放了把枪，也不知道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迟疑了下，抬眼看向徐致深，低声道：“咱们可以走了吗？”

    徐致深颔首，转向谭青麟说道：“那么我就带我太太先行离开了。多谢谭老弟这些时日对她的照应。”

    他走到桌边，拿回了左轮，再次打开弹匣。

    那颗唯一的子弹，赫然就夹在撞针之前。

    他将这颗子弹取出，竖立在桌上，微微一笑：“这颗子弹，我就留给谭老弟吧，算今天的一个纪念。”

    他收枪，朝甄朱走去，牵了她的手，带她走出了这座房子。

    谭青麟怔怔望着两人双双离去，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慢慢地坐在了身后的一张椅子里，神色凝固，良久，视线落到徐致深留下的那颗子弹上，伸手过去，拿了起来。

    他原本只是无意识的举动，拿了起来，却觉得有些不对，微微蹙眉，手一停，低头看了眼，再次托着子弹掂了掂，脸色一变，双目露出不可置信的诧异神色。

    他立刻将子弹拧开。

    果然如他所想，这竟是颗完全拆去了弹药和底火的空弹！无论发射多少次，都不可能出膛！

    谭青麟惊呆了，盯着这颗空弹，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死死盯了片刻，发觉空弹里仿佛还有什么东西，立刻倒扣，只见里面掉出来一张折叠的整整齐齐的小纸条。

    他迅速摊开纸条，看了一眼，脸色再次发青。

    纸条是徐致深留的，说：“谭督军可还记得前次你于天津张府以空枪对我头额一事？来而不往，非礼也。徐某今日以空弹相还，别无多话，只有一句，身处高位，同根兄弟，枪口当一致对外，你我共勉。”

    谭青麟猛地从椅子里站了起来，冲了出去，跑到门口，却又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他的副官听到动静，急忙上来，问道：“少帅，真这样把人放走？这样的机会，可是千载难逢！”

    谭青麟转头，盯着桌上的那张纸条，长长地吐出胸中一口憋的快要叫人吐血的郁气，慢慢摇头，沉着脸，说道：“让他们走吧，不得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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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 红尘深处

﻿    军舰掉头出港, 沿着海岸北上, 数日后将抵天津。

    当晚，唐特使设宴为甄朱压惊，宴将毕, 对徐致深和甄朱道：“夫人风采, 果然名不虚传。唐某听闻夫人多才多艺，舞姿更是出众, 可惜之前没有机会亲眼目睹, 未免遗憾。今天夫人平安归来，舰上有现成的军乐队，为表庆祝, 今晚安排了个即兴舞会，希望有幸能邀夫人共舞一曲。”

    徐致深看了眼坐身畔的甄朱, 略一迟疑, 对面石经纶瞥他一眼，撇了撇嘴，讥道：“特使这就没眼力了, 吃个饭就好了, 还举办什么舞会？这不是为难人家吗？岂不知，徐督军这会儿肯坐下来陪你吃完这顿饭，就已是给了你天大脸面了。”

    唐特使一怔, 看了眼并肩而坐的徐致深夫妇, 顿悟, 拍了拍自己的额, 哈哈笑道：“是，是，石公子说的是！徐将军和夫人小别重逢，一刻千金，我只顾高兴，忘了这茬。舞会罢了，我再自罚一杯！”

    这唐特使私下也是个倜傥之人，甄朱被他打趣的有点不好意思，看向徐致深，他倒一脸的坦然，端起酒杯笑道：“那就多谢特使以及在座诸位的同谅，我也跟饮一杯，为未能叫诸位尽兴而赔罪。”说完一口饮尽，放下了杯。

    陪坐的同席之人，无不抚掌大笑。

    众人看了出来，徐督军这是明着在赶人了，再坐了片刻，就散了席，徐致深和唐特使等人告别时，甄朱追出门口，到了走道，叫了声已离席第一个掉头的石经纶。

    石经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抬了抬眉，依旧是吊儿郎当的样子：“不陪你的宝贝男人，还追我做什么？”

    甄朱笑着，走到他的面前，“上次得你帮了大忙，我和致深都十分感激……”

    “别！”石经纶摆手，“我可没有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心肠，他的死活和我可没关系！”

    甄朱嫣然：“好，我不提他。是我自己，十分的感激。那天要不是打电话找到了你，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谢谢你了，大哥。”

    石经纶望着她，沉默了。

    走道对着甲板，吹进来一阵带了几分刺骨之意的海风，甄朱打了个喷嚏。

    石经纶急忙拉她到了个拐角处，站定，望了她片刻，神色渐渐变得温柔了起来，柔声道：“你遇到了事，能想到找我帮忙，我还是很高兴的。爹和小妈都在家里等着你们，到了天津，忙完事情，记得一起过来吃个饭。”

    “一定会去的。谢谢大哥。”

    石经纶嗯哼了一声，双手插在兜里，呶了呶嘴：“行了，回去吧，再不回，人就找来了！”

    甄朱笑了，轻轻抱了抱他的肩膀，松开，转身离去，果然遇到徐致深迎面走了过来，看到她，快步迎了上来：“去哪儿了？”

    “和我哥说了几句话。”

    徐致深看了眼她的身后，微微一笑，握住了她的手，低声道：“我们回舱吧。”

    ……

    舰上最好的一间舱室，自然安排给他夫妻住了。

    这个白天，从踏上甲板后，身畔就一直有人，终于等到此刻，只剩两人独处，一进去，徐致深就将她揽入怀中，热烈的吻，从她的唇开始，沿着脖颈一路往下。外套很快被他脱了，她的后背被他紧紧地压在身后的那扇铁门上，金属的冰冷温度透过贴身穿的那件薄薄的开司米羊绒，渗透到了她的肌肤，她却丝毫没觉得冷，在他滚烫的唇下，全身肌肤正在迅速升温，她打了个哆嗦，手指无力地抓住了他的头发，任他跪在了她的身前。

    良久，宛如海浪平息，舱室里渐渐地恢复了沉静。

    她慵懒地趴在那张稍显狭窄的铁床上，一头乌黑长发散乱披落，闭着眼睛，感觉着舒缓的，带着意犹未尽的轻吻，宛若蝴蝶般地落到她的肩背上，渐渐下移，停留在了她的腰窝，流连不去。

    她怕痒，终于还是忍不住，把脸埋在枕里，低声吃吃笑出了声，反手胡乱去推在自己身上捣乱的那个男人的脑袋，那只伸出去的手，忽然却被他抓住了。

    他抬起了头。

    “你的手腕怎么了？”声音在她耳畔跟着响起。

    甄朱这才惊觉，急忙往回缩，手却收不回来了。

    她侧过脸，睁开了眼睛，见他已爬了回来，靠在床头，抓着她那只还留着一道浅粉色伤痕的手腕，紧紧地盯着她。

    甄朱略一迟疑，冲他一笑，摇头道：“没什么。前段日子我自己不小心弄伤的，已经好了。”

    徐致深看了她一眼，拇指指腹轻轻触摸了下那道还残留了些拆线痕迹的伤痕，眉头皱了起来：“做什么会把自己不小心伤的这么严重？”

    甄朱缩回了手，爬了起来，跨坐到他的腰腹上，俯身下去，用自己的唇去堵他的嘴，含含糊糊地说道：“真的是不小心弄的……都好了……不想说这个了，好扫兴……我还要你亲我……”

    徐致深亲了她片刻，她娇喘咻咻，他却忽然一个翻身，将她反压在了身下。

    她睫毛轻颤，睁开眼睛，和他四目相对了片刻。

    “怎么了？”她嘟了嘟嘴，语气有点不满。

    他再次抓起她的那只手腕：“那天我接到石经纶的电话，他告诉我，说你落到了谭青麟的手里，打电话告诉他，让他通知我提防谭部有变，石经纶还说，当时你没说完话，电话就挂断了……”

    “你老实告诉我，当时你是怎么打的电话？是不是为了打出那个电话，你把自己弄伤了？”

    他仔细端详她手腕，眉头再次皱了起来：“伤口不平，还不是被刀具所伤的。到底怎么回事？”

    今天被他带回来后，甄朱就一直小心地不让手腕上的疤痕让他看见，没想到刚才一时忘情，落入了他眼里。

    知道混不过去了，她只好把当时的经过说了一遍。

    “……就这样子……我都跟你说了，没事了，你还非要问……”

    徐致深凝视着她。

    “还疼吗？”

    良久，他低头，唇轻轻吻过那道留在她手腕上的伤痕。

    这样一道疤痕，倘若留在他或是别的什么人的身上，其实并没什么，但是留在了她那只原本无瑕的纤细雪白的手腕上，看起来却是那么的狰狞和疼痛。

    他的声音略微喑哑，目中满是浓重的怜惜和自责。

    该是怎样的决绝和焦急，才会让她能有勇气用打碎了的锋利玻璃在身体上割出这样的一道伤口。

    甄朱望着他，片刻后，唇角微微弯了弯，嗯了声：“还疼呢——”声音里拖着长长的撒娇的尾音。

    徐致深只觉整颗心都在发颤，酥的烊化，将她拖到了怀里，紧紧地抱住，低低地道：“朱朱要我怎样，才会不疼了？”

    甄朱从他怀里挣脱出双臂，反抱住他脖颈，唇凑到他的耳畔：“我要你念那封的内容给我听。听了我就不疼了。”

    徐致深神色微微一滞，不吭声了。

    甄朱伸出湿热的灵巧舌尖，舔了舔他的耳垂：“刚才是我叫你感到不满意了吗？”

    他的脸压在她的发里，闷笑，摇头。

    “那你还不念给我听？上回可是你自己在信里说过的！白纸黑字，你别想抵赖！”

    他将她紧紧地抱住，一边笑，一边低三下四地恳求：“朱朱，你饶了我吧！那信真的是我半夜醒来在那里胡言乱语，我自己都没眼看第二遍。写了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

    甄朱生气了，挣扎着，不让他抱自己：“好啊徐致深，你竟然耍赖，你还骗我！我不管，非要你念给我听不可！忘了你去重写！现在就去，好好写，一个字也不能少！”

    徐致深渐渐止住了笑，迟疑了下，终于说道：“那你保证，知道了不许生气，也不许笑我。”

    甄朱嗯嗯地点头，催他：“快点！不管你在信上说了什么，我保证不生气，也不会笑话你的。”

    徐致深望着她，叹了口气，摇头，目光在温暖的灯光下微微闪着光芒，有几分无奈，又几分的甜蜜。

    他终于松开了她，慢吞吞地翻身下地，拖出他那只箱子，打开，在夹层下，拿出了一封信，冲她晃了一晃。

    甄朱坐在床上，笑眯眯地看着他，等着他念。

    他过来，半躺半靠着，一臂揽住她腰肢，另手抖开信，看了一眼，没了下文。

    甄朱催促：“快念啊，我等着呢。”

    他咳了声，收回了揽着她的那边臂膀，迅速翻身下床，人站了起来，嘴里说道：“还是算了吧……”

    甄朱立刻从后一把抱住了他的腰，伸手去夺他手里的信，他举高，甄朱够不到，就去挠他的痒，“你给我躺下去！”

    他大笑，听话地顺着她，被她轻而易举地翻在了床上。

    她一个翻身，再次跨坐到了他的腰腹上，禁止了他的反抗。

    “快念！”

    他在她的压制下，低声笑了半晌，终于将信递到了她的面前，说：“你还是自己看吧。说好的，不准笑话我。”

    甄朱接了，这才从他身上爬了下来，改而趴到枕上，预备看信。

    他跟着躺在了她的身边，为她盖好被子。

    甄朱展开了信，目光落到信笺上。白底，黑色的水笔字，字迹略草，挺拔而正峻。

    甄朱起先是带着笑的，有些漫不经心，渐渐地，她面上的笑意消失，看完，又看了一遍，抬起眼睛，对上了他凝视着自己的一双眼睛。

    他的神色早也不复片刻前的轻松戏谑，变得凝重异常。

    两人就这样彼此相望，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渐渐地，她的心里，被一种异样的，带着感动、欢喜，却又掺了几分酸楚和茫然的情绪所充盈。

    她终于朝他伸出胳膊，抱住了他，脸向他凑了过去，吻他。

    “我就是要笑话你，傻瓜！”

    一句充满了爱怜的含含糊糊的轻叱。

    他闭了眼睛，紧紧地抱着她，顺从地臣服在了她的亲吻里，感受着来自于她的柔软的安慰，体会着这这一刻的独属于他，能让他抓到手里，实实在在的那种拥有之感。

    舱室里静谧无声，温暖的灯光里，两人就这样相互拥抱着，彼此感觉着对方的心跳，谁也没有再说话了。

    渐渐地，耳畔传来一阵细微的沙沙之声，仿佛来了一场春夜的雨，轻轻敲击着舷窗上的那面玻璃。

    甄朱侧耳细听了片刻，从他怀里出来，披衣下地，来到舷窗边上，朝外看了一眼，惊喜地转头：“快看，海上下雪了！”

    雪下的不大，却一片一片，宛如一朵朵白色的小绒花，从漆黑的海上夜空里飘飘洒洒地斜斜飞落，落到船舷上，落到甲板上，也落到了甄朱伸出去的手心里。

    雪绒花一沾到她的手心，瞬间融化不见，只在肌肤里留下一丝雪的凉意。

    徐致深靠在船舷上，目中含着笑意，望着她迎风接雪的快乐样子。

    刚才他终还是拗不过她，将她带到了船头这片昏暗的甲板之上。

    这一刻，船体正劈开波浪，在平静的近海海面之上缓速前行。时间还不是很晚，餐厅的方向，随着夜风，传来了一阵唱机播放的不知名的曲子，曲子是难得的浪漫而舒缓，高高低低，缥缥缈缈，和这漫天的雪绒花缠绵在一起，不似人间，倒宛如送自半空之上的某处仙山琼苑。

    甄朱的耳朵，立刻就捕捉到了，她侧耳听了片刻，足底就不自觉地开始和着曲子而动，起先只是打着拍子，渐渐地，她垫着足尖，在漫天的雪花里，轻盈地舞着，宛如慢慢地旋转到了他的面前，在他惊讶又含着笑的目光之中，朝他微微翘起那只漂亮的小下巴，优雅地伸出了自己的一只手。

    “徐先生，记得否，你还欠我一支舞。”

    她笑盈盈地说。

    雪绒沾在了她的眉和睫毛上，她宛如一朵夜色中的洁白梨花，就这样随着雪，飘到了他的面前。

    徐致深长长地呼吸了一口带着她气息的清凉而冷冽的空气。

    “小姐，这是我的荣幸。”

    他凝视着她，低低地应了她一声，用自己温暖的手掌，接住了她伸过来的那只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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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 执子之手

﻿    后记——节选自石经纶日记。

    民国十年, 2月5日。

    “我的心绪有些纷乱, 加上最近倒春寒的天气，海上阴寒更甚，故有些睡不着, 到十点多, 忽听舷窗如被雨点敲打的窸窸窣窣之声，下去察看, 意外发现降下雹雪, 一时兴起，穿衣上了甲板，彼时, 耳畔隐隐有餐厅方向传来的乐曲之声，我沿着甲板, 散步去往船头, 却看到了意外的一幕。徐和她竟没在舱房，而是和我一样，或许是被这海上夜雪吸引, 也双双到了甲板, 他二人正于雪中相拥，她轻靠在他怀里，两人踏着隐隐乐声, 于甲板的昏暗中, 翩翩起舞。

    彼时万籁阒然, 漫天飘雪, 天地海上，仿佛惟余甲板他夫妇二人，连那唱机里的隐隐乐声，也消散而去。

    我不觉停下脚步，屏息望了许久，见徐在她耳畔不知说了句什么，她便吃吃低声笑，抬臂勾住徐的脖颈，仰面望他，即便隔了些距离，我仿佛也能感觉到她此刻的爱娇动人，徐便低头下来，和她深深接吻……

    我恐惊动了他二人，转身悄悄离去，回到舱房，辗转思量许久，心中原有的那一丝惆怅，终渐渐排遣而去。

    其实我亦明白，即便没有徐，她也不大可能与我携手同行这人生之路，于她，我更多的，或许也是一种当初在露台偶遇，月光下那惊鸿一瞥过后的不甘和不舍吧。想到今夜聚餐饭毕，她特意追上了我，最后还拥抱了我的一幕，忽然觉得，即便追求失败了，但得了这样一个妹子，未免不是收之桑榆。

    罢了，不必多想了，还是祝福她和徐吧。

    去睡了！

    又及，我为自己的心胸感到些须的欣慰，希望再接再厉。”

    ……

    民国十年，2月8日。

    “军舰于昨日中午抵达天津港。当时我站在甲板上，看到对面不远处的港口，密密麻麻，全是人头，见军舰快要抵岸，军乐队奏起乐曲，旗帜招展，热闹极了。

    我自小出生天津卫，对这里熟悉的就像自家后花园，这么多年，从没有见港口像今天这样，来了这么的人。两道临时拉出的警戒线前，站满了维持秩序的军警。码头上，除了受大总统委派前来迎接的一行人，剩下的都是民众和学生，中间还有诸多的报纸记者。

    自然了，徐是昨天的焦点人物。中原战后，他没出现在庆功会上，而是连夜亲自南下去往江东接他夫人去了，虽官方不会明报，但神通广大的记者，总是能从各种渠道获悉他们想要的消息。中国人的天性里，对这种男女之间的风流韵事，难免总是好奇，何况此次事件的主角除去英雄美人，还夹杂了个同样大名鼎鼎的谭青麟，旁人早猜测无数。昨天码头来的这么多人，大部分恐怕都是抱着为亲眼目睹徐和她伉俪风采之目的而来的吧。

    他们应该不会失望的。

    我与徐从前不算深交，但对他也略知一二，他为人向来低调，面对报纸记者，一向是没有多话的，但昨天，应该是他心情好的缘故，带她下船去往接车的那段路上，面对记者的围追截堵，破天荒的有问必答，全程笑容满面，最后临上车前，大公报记者请他和夫人合影拍照留念，他也应许了，今天他夫妇的合影就登上了报纸头条。所谓英雄凯旋，情场得意，大抵不过如此了。记得当时从下船到上车，短短一段不到百米的路，竟走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到。

    父亲和小妈在家中设私宴，为徐和她接风，席间我留意到，他两人不时目光交流，爱意溢于言表。我本已经想好不再挂怀，但终究还是觉得刺目，有些看不下去，借故提早离席。

    我对徐，这辈子大概是没法真正做到释怀了。就这样吧，我是个心胸狭窄之人。”

    ……

    民国十三年，8月16日。

    “前几天是我结婚之日，因忙碌，日志耽搁了几天，今日趁着太太在客厅晤客，得闲遂补记一二。

    我最后还是照了家中的安排，娶了这位世交小姐做了太太。她可谓大家闺秀，容貌端丽，知书达理，性子也颇疏阔，温柔而贤淑。婚前我和她借相亲之机，约会过几次。对这桩婚姻，虽无惊喜，但也不算不满。

    我想我大概是老了，或许人未老而心先老，这两年，渐渐对从前曾热衷的诸多勾当消退了兴趣，人人都诧异于我的变化，自然，我的父亲是十分欣慰的。决定结婚的那一刻，我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倘若一开始我就是如今现在的我，那么我和她在法华饭店露台的那场偶遇，是否会有一个不同的结果？

    我很快就把这个念头赶走了。有些不安，为自己现在还有这种不合时宜的荒唐念头。

    从今开始，我就是有妇之夫了。我决心也好好地去对待一个女子。

    婚礼那日，她和徐一道从四川赶来，出席了我的婚礼。

    这两年，她跟随徐，生活往来于北京成都之间，天津倒不大住了，我已有一年没见到她面。此次重逢，她依旧明眸皓齿，眉目比之从前，甚至愈显明丽动人。徐同行，两人并肩而来，如同一对璧人。婚礼后，她和徐一道起来，含笑向我和妻子祝福恩爱白头，那么我也祝福她和徐恩爱白头吧。

    结婚实在是件充满了繁琐的疲累之事。此刻依旧还有些乏，就这样了。”

    ……

    民国二十七年，4月20日，深夜。

    “多年以来，我一直有记录日志的习惯，事务再忙碌，堆积数日，也必会抽空回记，哪怕寥寥数语。

    但这两个月来，我却无法记录下任何的文字。人至中年，我以为自己本已阅尽人情，不为物喜，不以己悲，但我却做不到了。

    继北京后，天津也如我所想的那样很快陷落。10日，在我率部于大沽炮台阻挡日军舰数天后，接到一纸上令，城中重要物资已然搬迁完毕，为保存抗日之有生力量，决定实行战略性撤退，放弃天津。

    现军队撤退已经完毕。我知在民众眼中，我将背上无能懦弱之骂名。但这无关紧要，比起二十年前那场护国革命前徐曾背过的举国滔滔骂名，我这点水花又算得了什么？

    令我心神难以自持的，去是另外一个消息。

    从获悉的那一刻起，我就陷入巨大的惊恸，几乎无法自拔。

    两个月前，在齐鲁战役终于取得足以鼓舞全国抗日人心的阶段性胜利前夕，徐致深牺牲了。

    最近这四五年里，许是感于派系纷争，人至中年的徐，以陆军中将之身份，蛰居退回了四川，呈半隐之态，但从去年抗战爆发伊始，他就第一时间应召，毅然亲率麾下再次出川，屡创日寇，两个月前，面对鲁南十数万精英日军的汹汹之势，为保证令这场筹谋已久具战略意义的齐鲁大战赢得宝贵的备战时间，在无人愿意担此重大责任的时候，他主动请缨，率部呼应原江东谭青麟部，于鲁南设下了防线，抗击日军。徐部成为鲁南大地的最后一道屏障，在坚持半个月后，因弹尽粮绝，于城头与敌共亡，壮烈牺牲，剩余部下则以刺刀与扑来的如蝗敌寇继续巷战，直到倒下。无一人投降。

    我的妹妹，以将军夫人之身份，不愿留在后方，随军成为了医护。我不知当时大战前夕，她是如何成功留下的，以我对徐的了解，他原是绝不会允她留下的。但最后结果，是她留了，并且于最后一刻，她伴在徐的身边，随他一道于城头殉战。

    二十余年来，诸多列强侵略淫威，记得许多热心国事的人，口中不断疾呼救国斗争，却往往是叫旁人斗争，而局势稍有紧张，无不携家带口迁往租界寻求一己之安。徐以如此高官之地位，本早可撤离至安全区域，却与麾下壮士一同殉国，消息震惊全国，更是振聋发聩，齐鲁战役取胜后，徐被追为上将，这两个月来，举国悲恸之余，各界纷纷纪念，以此激励国人之斗志，而徐氏夫妇生死相依的伉俪深情，更是被人传为美谈。

    回忆往昔，三十年间交往，徐与她的音容笑貌，点点滴滴，如在眼前，我原本悲恸难当，彻夜无法入眠，然转念再想，终于释然。

    人生自古谁无死。见多了夫妻同林，他二人相遇相知，继而携手同生二十载，最后共从容而赴死，此生无憾。

    胜利必将到来。

    深夜写下这段日志，以为纪念。”

    ……

    甄朱眼皮子，微微动了动。

    鼻息里那呛的要令肺腑几乎爆炸的滚烫硝烟味道消失了，耳畔也没有敌机从头顶呼啸而过投下的震耳欲聋的炸.弹爆炸之声，世界仿佛沉入了一只古井的井底，宁静的如同陷落梦中。

    她想她一定是在梦中。这不是个真实的世界。

    在那个她已经熟悉的真实世界里，敌寇以飞机疯狂轰炸，加上连绵不绝的地面攻势，恶战持续长达半月，徐致深和他的英勇部下，没有让出半寸的阵地，直到今早，在抵挡住又一波新的攻势之后，打完了枪炮中的最后一发炮弹。

    她是从被他强行遣送走的车上下来，回到阵地的。

    看到她登上被炮火轰炸的坍塌了半边的城楼，再次现身在他面前的那一刻，他凝视她，沉默着，没有斥责。

    他们的近旁，倒满了横七竖八的尸身，那些尸身，有他已战死的部下，也有死在刺刀下的敌寇。一辆敌机从城楼顶上低空呼啸而过，他将她扑在身下。

    飞机过后，他的双耳被投下的炸.弹震聋了，流着鲜血。

    身畔充斥着疯狂的炮火，世界再听不到别的声音。他紧紧抓住她的一只手，一笔一划，用自己的指，在她的手心里，写下“愿有来生”几字，淌血的双眸，一眨不眨地凝视她泪流满面的脸庞，充满了依依不舍，吻住她的唇，在身后最先冲上城楼，朝他们狂喜跑来的敌寇的脚步声中，引爆了身边剩下的最后一枚炸.弹。

    那一刻，她没有分毫的恐惧，脑海中流光瞬息，闭上了眼睛，最后浮现出的，是许多年前，他曾给她写过的那封没有发出的信。

    他说：“上回通话时你叮嘱我，打仗务必小心谨慎。卿卿放心，你尚未老去，我怎敢独死？即便你已老去，我也不舍早于你死去，我必要千方百计，活的比你长久些，如此你才不至于在我离去后，受着孤单无依之苦。

    我记得清楚，曾经你对我说，你来，是为寻到已然逝去的转世爱人。你虽没明讲，我却知道，你言下之意，想必我就是那个男子的转世了，否则我何以有幸，能得你一路相随。但对此，我是不信的，以为你不过是在调笑而已。方才午夜梦回，醒来恍惚之间，有一种隔世之感，如三生石上，你我曾有约定，今生才如此得以相遇。再想起从前你曾对我说过的那句玩笑之言，忽竟就信了。

    但是不瞒你，此刻在我深心，对此感到庆幸之余，并无多少喜悦，并且，也是不愿接受的。因我感到了诸多的失落和不甘。想到你将热爱馈赠于我，只是因为我是你从前那个爱人的替代，而到了下一辈子——如果真的还有来生的话，你或许已经决然回到了那个男子身边，和他朝夕相伴，而我却无知无觉，在不知何处的黑暗虚空中永远就此失去了你，一想到这个，我就控制不住地感到空虚，失落，乃至强烈的嫉妒。我只愿你当初那话真的是在和我调笑，你我这一生一世，永远没有尽头，你属于我徐致深一人所有，永不分离。

    深夜梦醒，有些脑子不清，写完通读，满篇多愁善感，乱言呓语，应当不会寄出，免得被你笑话。”

    在爱人的深吻和灵魂几乎都要震荡破碎的轰然爆炸声中，一切仿佛都烟消云散。

    脑海中的最后一幕，就此定。

    ……

    “致深！”

    甄朱大叫了一声，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一片漆黑，她的面颊，满是溢出的汹涌汪凉。睁眼的一刻，在脑海中定住的那一幕，是如此的真切，以致于她的耳畔，再次回荡起了炮火的轰隆之声，唇上也仿佛还留着他的深吻印痕。

    她浑身布满了冷汗，脸也是冰冷。抬手胡乱擦了下，手心潮湿无比。忽然，她的手停住，整个人僵了片刻，弹坐了起来，摸索了下，台灯立刻亮了，照亮了四周。

    她睁大眼睛，环顾了一圈。

    这里不是坍塌的城楼，身边也没有徐致深。这是她的卧室。从向家搬出来后，她自己买的房子里的那间卧室。

    熟悉的床、摆设、台灯，白色床头柜上，一只天鹅造型的Lalique水晶烟灰缸，半包没有抽完的D□□idoff香烟，一个手机。

    甄朱双眼发直，突然，低头狠狠咬了自己的手腕一口。

    剧烈的疼痛。

    她想起来了。全部。

    前夫向星北的噩耗。老猫。她依次经历过的那三生，青阳子、纣，以及……

    徐致深！

    犹如经历了一个长长的梦境，现在她不过是梦醒了。

    但是这一切，她却似乎却又真的经历过，刻骨的真切。

    到底是梦，是真，或者，就连这一刻，她也是身在梦中而不自知？

    她自己也弄不清了。

    她看着四周，失神，忽然醒悟过来，翻身下地，动作太急，摔在了地板上。

    她不顾疼痛，飞快地爬了起来，床底，角落，窗台，客厅，甚至是储藏室，到处的找，想找那只引出了这一切的原本已经死去的猫。

    找遍了整间房子，什么都没有。

    最后她无力地软在了地板上，靠在墙边，慢慢地抱住了头，身子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突然，她想起了什么，连滚带爬，冲回了卧室，一把抓起手机。

    手机界面上的日期，回到了她曾经预备坐飞机出国前的半个月！

    倘若梦中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么这就是向星北母亲告诉她的向星北出事的前一天。

    她的心脏狂跳，跃的几乎撞破了胸口，她靠坐在床边的地板上，用抖的几乎无法控制的手指，胡乱地拨出了最近的一个通话号码。

    手机通了，几道嘟嘟声后，耳畔传来了一个带着睡梦惺忪，却又不乏惊喜的声音：“甄朱？怎么是你？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甄朱闭了闭目，用颤抖的声音，问道：“程斯远，你告诉我，向星北，他死了没有？”

    那头迟疑了下：“甄朱，你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要不要我过去——”

    “你快告诉我！”

    甄朱几乎是冲他喊了起来。

    他仿佛一愣，立刻说道：“你别怕，只是噩梦而已！他当然没死。你们只是上个月刚离婚而已，你们办完手续后，他就回去了，现在应该在他的那个基地……”

    甄朱挂断了电话，软软地趴在了床边，一动不动，整个人湿漉漉的，如同刚从水里捞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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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执子之手

﻿    片刻后, 手机震动, 屏幕亮了。

    方鹃的号码。

    甄朱摸起了电话。

    “甄朱！程总刚给我打了个电话，他很不放心。你哪里不舒服吗？或者我过来陪你？”方鹃的声音里，带着关切。

    “不用了。我没事, 刚才只是做了个噩梦, 不好意思惊动你们了。我已经好了。”甄朱勉强提起精神回她。

    方鹃再关切询问几句，说：“好吧, 你没事就好。现在才两点多, 一个人别胡思乱想，喝杯温牛奶，再继续睡吧。要是心情不好, 随时打我的电话，我过来陪你。”

    结束了通话, 甄朱紧紧地握着手机, 那种被确证了的自己身处现实世界的感觉，才终于慢慢地恢复了过来。

    就在片刻之前，她依旧无法相信, 发生在她身上的这一切都是真的——她历了三生, 最后那一刻，在震天的炮火声中，在她相伴了将近二十年的一个深爱的男人的吻和紧紧拥抱中, 从自己的床上醒来, 脑海中最后定的那一幕变成虚空, 而这里的时间倒流, 她醒在了向星北出事前的那一天。

    她不相信自己的感觉，她急需有人亲口向她确证，发生了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此刻她终于信了，她的前夫向星北，他现在还没有出事，他依旧活在这个世界上，但留给她的时间，也只剩最后一天了。

    那么短的时间，相隔那么远，此刻他极有可能人就在深海之下，正与世隔绝，就算她回到了过去，又能做的了什么？

    机屏沾满她手心不断沁出的冷汗，以致于无法顺利操作。她的手指不断地在湿滑屏幕上打滑，终于顺利拨出那个号码，屏息等待片刻之后，耳畔响起来的，是那个不带半点感情的平板的女声机器应答：“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甄朱重复地拨打，但向星北的手机，一直处于无法接通的状态。

    虽然已经有所准备，但心还是不断地下沉。

    她勉强定住心神，努力回想那个只有内部才知道的备用座机电话。

    她打通了。电话响了几声，被值班话务接了起来，听到要求和向星北立刻通话的要求，那头用礼貌，却毫不犹豫的语调说道：“很抱歉，这个要求我们无法转达，现在无法联系他。”

    “帮帮我！我一定要尽快联系他！我是他的前妻！找他有十万火急的事！”

    那头迟疑了下，说，“我这边现在确实帮不了你的忙，非常抱歉。”

    甄朱深深呼吸了一口气：“那么高部长！你们高部长的紧急联系方式，你能告诉我吗？前些时候，我刚和他见过面！”

    “对不起，这不方便透漏，请您谅解。但明天你可以再打过来，我这边帮您联系。”

    “……”

    “请问您还有别的事情吗？”

    甄朱心里清楚，再说什么，那边能帮的，也就只有这个了。

    电话被礼貌地挂断。

    她心乱如麻，整个人陷入了焦灼又无助的状态里，恨自己前次去往海岛的时候，没有向那位高部长要联系方式。

    机屏被她捏的几乎碎了，突然间，她想到了一个人。

    她立刻拨了那个市内号码。在等待了几声后，卓卿华的声音在她耳畔响了起来。

    “是你？有事？”

    她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诧，以及甄朱早已经习惯的冷淡。

    “妈……”

    她习惯性地脱口而出，叫了半声，意识了过来，打住。

    “星北那边高部长的紧急联系方式，您知道吗？我急需！”

    那头的卓卿华仿佛一愣，冷淡中不乏一丝咄咄：“你要找星北？什么事这么急？你们还有什么没了结的？”

    卓卿华作风一向强硬，在她掌舵的那家著名的上市公司里，据说在董事会上，历来也都是由她说了算的，对着甄朱，她的语气也显出了这种特质。

    甄朱早已习惯，何况现在，她根本就不在意这些了。

    “是！非常紧急！我联系不到他，也没有高部长的私人联系方式，只能来问您了。”

    尽管甄朱已经极力控制着自己情绪里的惶急，声音听起来依然还是有点颤抖。

    “这事真的非常重要，我一刻也不能等，必须要尽快联系到他，这才连夜给您打电话。如果您知道，请您务必告诉我，求您了！”

    沉默了片刻，卓卿华的声音再次响起：“高部长的联系方式我有，既然你这么急，我可以告诉你。但是，”她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你们现在已经离婚了，还有什么没了结的，最好一次性全部解决清楚。我希望从今以后，如果没必要，你不要打扰我儿子了。”

    她报了个号码，随即挂断。

    甄朱全部心神都在卓卿华刚报给她的那串号码里，立刻打了过去。

    老高睡梦里被吵醒，声音疑惑：“你谁？”

    “是我！甄朱！不好意思这时候打扰您，刚前些时候，我去过你们基地……”

    听到这声音的一刹那，甄朱忍住就要哭出来的那种感觉，急忙说道。

    老高是她现在能想到的唯一可以求助的人了，要是他这里也没法帮她，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啊，是你啊！”老高对她印象深刻，立刻想了起来。

    因为特殊职业的缘故，向星北的离婚申请经过他的手，他自然知道她和向星北现在的关系。

    他的语气十分客气：“你好啊，小甄！这么晚，你找我什么事？”

    “高部长，我需要联系向星北，有十万火急的事！请您帮帮我！”

    老高迟疑了下，“能等等吗？他现在有任务在身，联系恐怕不方便……”

    “高部长，无论如何，请您一定要帮我这个忙！我要联系到他！”

    甄朱再也忍不住了，声音微微哽咽，“真的，万分紧急……否则我也不会这时候给您打电话打扰您……”

    听到她哭了的声音，老高一下慌了：“哎呀小甄，你别急！什么事情啊这么急，非要现在就联系他。不是我不帮你，只是情况有点特殊……”

    “他现在是在海下执行任务吗？”她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哽咽出声。

    “小甄你别哭！”老高赶紧安慰，“他现在确实在出任务。情况是这样的，深海下通讯不便，为防止暴露，不到万不得已的特殊情况，他那头是不会主动联系地上的，只在固定的时间单方面接受陆上发送的通讯指令，时间也很短。如果你真有十万火急的事，我确实可以提交帮你发送，但我刚才也说过，他那边即便收到，他也无法立刻回复你，更没法帮上你什么，所以我的建议，你还是先等等。你要是有任何的困难，无论哪方面的，尽管告诉我，我先想法子帮你解决……”

    “高部长，我不需要他回复！我只求你帮我把话传给他，明天之前，一定要传到！不能耽误了！求求你了！”甄朱说着，眼泪汹涌而出。

    隔着电话，老高也是招架不住：“哎呀你别哭啊，行，行！我帮你！明早七点是通讯时间，我亲自去通讯中心走一趟。你要给他发什么？”

    甄朱擦了擦眼泪，又迟疑了。

    她是不可能完全说出自己所知道的那些事的。要是照实说出来，恐怕老高反而觉得是她精神恍惚意识混乱，电话里随口答应下来，过后未必真会替她转达。

    她说：“麻烦你们帮我告诉他，他的周围可能有危险，叫他一定要防备，时刻警惕着，千万小心，一定要平安地回来！”

    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老高松了口气，心里也是有点惊讶。

    她这么三更半夜地打他电话，听着焦急万分，刚还哭了出来，弄的他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刚才心一直悬着，现在一听，不过是为了说这么一句话，顿时乐了。

    上回见她来基地看向星北，老高原本还挺高兴，后来得知她的目的是要离婚，心里觉得挺惋惜的。

    现在婚都离了，她却又凌晨两点多打电话求自己帮忙，说了半天，为的就是要给向星北传这么一句话，虽然有点不合常理，但显然，出发点是关心他的。

    向星北之前办完手续一回来，立刻就投入工作，表面看起来，和平常并没什么两样，但遇上这种事，眨眼就没了这么个漂亮的老婆，是个男人心里估计都不会好受，所以这次出任务前，老高代表基地特意找他谈过话，提议可以放他个假，调节下心情，不必急着这么快就继续工作，却被他拒绝了。

    向星北一向自律，行事严谨、稳重，多年服役于基地，没出过半点岔子，成就有目共睹。当时见他拒绝，而且，临阵换将确实有所不便，所以也就按照原定计划，由他领队继续执行任务。

    这个小甄，虽然今晚这通电话打的有点突兀，但在老高看来，这是个好现象，说明小甄虽然提出离婚，但对向星北依然还是有感情基础的，所以才会不放心，说出这么一番话。

    老高沉吟了下，决定答应下来。

    长久从事这职业，他见多了因为长期两地分居导致感情破裂的夫妻，从他的私心讲，他自然是希望两人能再和好的，现在小甄主动有这个表态，这就是个积极信号。再说了，现在从上到下，都在提倡制度许可下的人性化管理方式，不如帮她传达过去，让向星北知道。虽然他并不担心向星北会因为个人情绪而影响到工作，但知道这好消息，有利于他投入到更好的工作状态，这是肯定的。

    老高说：“行，那我就破个例，帮你这个忙！”

    甄朱又再三和他确认，请求他务必要明天第一时间把自己的话传给向星北。

    老高笑呵呵地说：“放心吧。你这是对我们工作的支持。明早我亲自去，一个字也不会少了你！”

    通完话，甄朱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

    她没有睡意，一点儿也没有。

    老高虽然答应了，但是她整个人还是被一种巨大的，不可知的惶恐给紧紧包围着，心惊肉跳，坐立不安。

    万一老高没有去呢？万一通讯出现问题，没及时联系上向星北呢？又或者，万一他收到了她的话，但并没有上心，一切还是照她所知的那样，发展下去呢？

    她忽的想起了那封信。

    如果梦中的一切是真的，那么邮箱里，现在一定躺着那封早已寄来，她却迟迟没有看见的信。

    她胡乱裹了件衣服，立刻下去，来到邮箱前，打开，在一堆被她翻的凌乱无比的广告纸中，看到了它。

    甄朱回到了楼上，手里捏着那封信，像个精神躁狂病患者那样，光着脚丫，在冰凉的地板上，在自己这间没有开灯的，黑漆漆的空旷屋子里，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在煎熬中，渡过每一分，每一秒。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一切就一定会顺利的，这一回，哪怕她什么也没有做，向星北也一定能化险为夷。否则她的三世轮回，意义何在？她原本不就是为了挽回他的生命吗？

    在难熬的等待里，她不停地抽着烟，不断地这样安慰着自己。

    天终于亮了，甄朱披头散发，双眼通红，在六点钟的时候，忍不住又打了一次老高的电话，在得到老高的再次保证后，继续像个幽灵似的，游荡在这间屋子里。

    ……

    七点整，基地信息控制中心，信息员以无线电极长波向代号为X1的指定目标发送完常规指令后，接过老高递来的一张纸，看了一眼，压下心里的惊讶，发送出了这段特殊信号。

    深海，X1的信息控制室里，杨勋在接收完常规指令后，正要关闭，忽然又收到一段追加的特殊信号，急忙呼叫舰桥。

    向星北很快到了。

    “舰长，下面是发给你的，要你亲自接收。”

    向星北坐了下去，戴上耳机。

    信号很快接收完毕，结束了。

    杨勋等着他的指示，但是片刻过后，见他没有反应，依旧坐在那里，神色凝重，仿佛在出神。

    这有点反常。他忍不住问了一声：“舰长，有什么指令？”

    向星北双眉微微动了一动，转过脸，说：“锁定目标航速，把被动声纳的波段和频率调整到最高级，全体人员就位，各自待命。”

    这趟出来，任务已经顺利执行完毕，这是在返航了，忽然听到这样的指令，杨勋吓了一跳：“怎么了？有敌情？”

    向星北转头，站了起来，摘下耳机，微微一笑：“小心驶得万年船，返航也是一样。更不能有半点松懈。”

    在海下已经一个多月了，这趟任务，他算不上黑脸，但全程严肃，舰员几乎没见他说过半句和工作无关的话，忽然见他笑着这么来了一句，目光里隐隐透出了点轻松的近乎愉悦的光芒，一时都有点反应不过来。

    “……是！”

    等他人都走到门口了，杨勋才反应了过来，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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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 执子之手

﻿    七点半, 甄朱忍不住再次和老高联系, 再次确认他已经将她的话发送了过去。

    老高终于觉察到她的精神状态似乎不对劲，于是再三安抚，让她放心, 说接下来如果有什么和他有关的消息, 一定会第一时间告诉她。

    老高的安抚和保证，并没有让甄朱的焦虑减少多少。她整个人依旧坐立不安, 头痛, 眼睛酸涩，没有力气，浑身一阵热, 又一阵发冷。

    她知道自己需要睡上一觉了，否则真的没法熬过今天这剩下的时间。

    她吞了几颗以前从医生那里开来的安定, 闭目躺在床上, 睡意却始终没有到来。

    九点钟，手机忽然震动，甄朱一阵心惊肉跳, 唯恐是来自老高的坏消息, 猛地睁开眼睛，抓起手机，才松了口气。

    电话是方鹃打来的, 问她今天排练的事。

    按照原本的日程, 此刻甄朱应该是在排练场里的。过些天她有最后一场带公益性质的告别演出, 收入将全部捐出, 喜欢她的粉丝和观众都十分期待，票早已售罄。

    她是个极其敬业的人，何况这是一场告别演出，她十分重视，前些天一直和演员一起，在为这场演出做着紧张的最后准备。但从昨晚醒来后，她就陷入了焦虑，什么都给忘光了。

    这一刻，舞台，排练，演出，距离她是那么的遥远。

    甄朱打起精神，和方鹃说了几句，把日程给推了，挂了电话，继续睁着眼睛，等待着时间的流逝。

    除了等待，她现在什么做不了。

    这个异常漫长的昼夜，终于按着它自己的步调，一分一秒地过去了。

    天再次黑了下来。

    从醒来后，到这一刻，甄朱没有合过片刻的眼。

    她身上胡乱裹了条毯子，人蜷坐在房间落地窗前的那个角落里。

    她终于鼓起勇气，抓起手机，再次给老高打电话。一开始，那边没接，她继续打，一连打了好几个，直到最后一次，忽然间就失去了全部的勇气，在等待着应答的单调的嘟嘟声中，挂断，丢下了手机，去抓烟盒，却发现空了。

    过了很久，老高终于打了回来，用一种克制的语调，含含糊糊地地告诉她，今天收到了X1发来的主动信号。

    X1遭遇意外，但因为发现及时，处置果决，化险为夷，现正全速返航，再过个几天，向星北就能登陆了。

    通话完毕，手机从甄朱瞬间放空了的手指中滑落，“啪”的掉在了地板上。

    在夜的黑暗中，她把自己的脸埋在膝上，肩膀微微抽动，许久，终于哭完了，心情稍稍平复了些，撑着疼的仿佛就要裂开的脑袋，一手扶着墙，想去给自己弄点吃的东西，站起来的那一刻，眼前一阵晕眩袭来，耳朵嗡嗡作响，人软软地再次倒了下去。

    她极力撑着精神，给方鹃拨了个电话，说了两句，人就失去了意识。

    ……

    向星北登陆两天，连轴转的各种会议和情况汇报，终于告一段落，夜幕再次笼罩住这个寂静海岛的时候，他在基地自己那间宿舍里，和衣仰面躺在床上，闭目一动不动，仿佛睡了过去。

    良久，他忽然睁开眼睛，翻身下地，来到那张书桌前，打开了台灯，从抽屉下方的一个角落里，拿出了一张夹在书中的老照片。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照片，拇指轻轻抚碰了下照片中那个年轻女孩的一张笑靥。他将照片夹回书里，来到窗前，对着夜色站了许久，最后仿佛终于下定决心，转身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了。

    他用沉稳的声音，对着那头说道：“我是向星北，我需要尽快请个长假，请予以批准。”

    ……

    几天后，向星北提着简单的行装，从一架降落在军用机场的运输机里下来，出了机场，转而直奔民用机场，登上了一架飞往B市的飞机，经过中转，六个小时后，终于抵达了B市。

    他站在位于龙北那间别墅的家门口时，已是深夜十二点多，他的母亲卓卿华刚睡下去没一会儿，楼下传来隐隐的说话声，开门，听到竟然是儿子正和在家做了多年事的保姆低声说话的声音，惊喜不已。

    因为儿子工作性质的关系，她平常也不大见的到他的面，上次他回来，还是大半年前的事，当时记得才过了一夜，第二天就匆匆走了。

    “星北！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告诉妈一声！”

    卓卿华急忙穿了衣服出来，叫住了正提着行李箱往房间去的儿子。

    向星北停住脚步，放下行李箱，转身微笑道：“妈你也忙，所以没想打扰你。这么晚了，你还没睡？不好意思吵醒你了。”

    “跟妈怎么也这么说话？”

    卓卿华埋怨了一句，急忙到了儿子跟前，让保姆把东西都送到他房间。保姆应了声，笑容满面地接过箱子，向星北向她道了声谢，卓卿华握住儿子的一边胳膊，上下打量，露出心疼的表情：“哎呀！怎么比上次又瘦了一圈？肚子饿吧？你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妈亲自去给你做宵夜！明天我就打电话给你爷爷，跟他说你回家了的消息，你抽空早点去看他吧。老人家前次还问起我你回家没的消息呢！”

    “我在机场吃过了，肚子不饿。”向星北阻止了母亲，“爷爷那里我会尽快去的。不早了，我回房，妈你也去睡吧。”

    卓卿华跟进房间，也不用保姆动手，自己亲自要给儿子铺床整理衣服，被向星北再次阻拦了：“妈，这些我自己来就可以。你们都回房吧。”

    卓卿华让保姆出去，等房间里只剩自己和儿子，问他：“你这次回来，请了多久的假？”

    “暂定半个月吧，具体看情况。”他应的含糊。

    “是有什么事吗？”卓卿华有点惊讶，因为这几年，他极少有过这么长的假期。

    向星北没立刻回答，卓卿华盯了眼儿子，神色里的笑意渐渐消失。

    “你不会是为了她才回的吧？”

    向星北沉默了下来。

    她眉头蹙了蹙，“前些天她大半夜打我的电话，管我要老高的号码，神神叨叨。她找你什么事？”

    向星北依旧沉默。

    “星北！她当初追求你，你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妈就不看好你们。我也不是嫌她怎么不好配不上你，妈是觉得她这人太娇气，又自我，根本就不适合你。你们头几年没像现在这样分开的时候，全是你在迁就她！这就算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轮不上我说什么。她为了跳舞，又一直不肯生孩子，她不生，我也没逼她！好了，现在终于知道过不下去了，要离了！我跟你说，我还没敢告诉你爷爷这事儿呢。不过离了也好！妈觉得这对我们家来说，完全是种解脱！她那个妈，我简直没脸让人知道是我亲家！妈不知道她现在为什么又打电话给你，没别事最好，要是还和你有什么牵扯不清，妈劝你一句，趁早断个干净！别被她一句话又哄的你晕头转向，你们向家，就你这么一个儿子，耽误不起了……”

    “妈！”向星北眉宇间露出微微的疲色，捏了捏眉心，打断了她，“我有点累了。你让我先睡一觉，可以吗？”

    “我就知道你听不进去……但这次你听不去，妈也要说，我这是为了你好……”

    向星北一语不发，拿起刚脱下的外套，提起箱子，转身就朝外走去。

    “哎，你给我回来！”卓卿华急忙阻拦，从后夺回了箱子。

    “行，行！我的儿子上辈子欠了她，这辈子来还了！我不说了行不行？你哪都不许去，给我住在家里！”

    卓卿华一脸的抱怨和无奈。

    向星北转过身，看向自己的母亲：“妈，你未免也太高看你的儿子了。她不过是向你问了个电话而已，你是怎么想出来这么多的？现在就算我再去追求她，她未必都会回心转意了。另外，我觉得你对她是有所偏见……”

    他顿了下。

    “三年前，她特意去看我，回来后就怀孕了，但后来出了点意外，没保住。当时她并没有告诉我……”

    卓卿华吃惊地望着儿子：“你说什么？她怀过孕？我怎么不知道？”

    向星北慢慢吁出一口气，“你自然不知道了。我知道后来几年，你们相处的很不愉快，否则她也不会搬出来一个人住。但这么多年，她从没在我面前说过你一句的不是。所以妈，我不强求你也去喜欢她，但请你克制些，至少，不要在我面前说这些。就算你说了，你觉得我会听吗？”

    卓卿华嘴巴微张，脸色有点僵硬。

    向星北注视着自己母亲，神色渐渐缓和：“妈，你有你的事业，我也知道我在做什么，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所以关于我和她的事，请你让我自己处理，可以吗？”

    卓卿华看着儿子，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向星北看了眼腕表，走到她的面前，将她肩上那条有些耷拉下来的羊绒披肩拉整齐：“好了，不早了，我送你回房，妈你该休息了。”

    ……

    向星北回到房间，环顾了一圈深夜灯光下显得空荡荡的四周，坐了下去，拿出手机，调出那个他熟悉的再不能熟悉的号码，输了条信息：“我回来了。有空能见个面吗？我想和你再谈谈。”

    他输完，指尖就停在了发送键上，眼睛盯着这一行黑色字体，迟疑着，指尖换了个位置，光标倒退，一个字一个字地清空了，改而开启手提，打开浏览页，敲入了她的名字。

    满屏弹出来的，都是关于她的近况。

    他的视线落在屏幕上，慢慢地移动着光标。

    报道最多，铺天盖地的，是她疑似婚变以及对她背后那个低调的从没和他一道露过脸的丈夫的背景的各种深挖和猜测。据说男方出身高官家庭，而当年她还籍籍无名，倒追男方入门，导致这些年和传说中疑似是她婆婆的那个著名女企业家关系不和，如今离婚收场。

    其次是她就要在国家大剧院上演她那场最后告别演出的消息。

    又，据经纪人透漏，就在前几天，她因为身体突发状况住院接受治疗，演出可能无法如期举行，具体情况，到时看她身体恢复情况另定。

    向星北的目光，定在了日期最近的这片刷屏消息上，凝住了。

    ……

    第二天上午，向星北带着一束花，来到那家私立医院，穿过花园般的绿化景观，到了她住院的那个楼层，向导诊台的护士询问她的情况。

    对着这样一位衣着得体，谈吐极有修养，令人很难拒绝的英俊男性访客，护士微微红了脸：“不好意思先生，因为病人情况特殊，没有允许，我们不能放人进去打扰她。”

    向星北微微一笑：“我不打扰她的休息。麻烦你能告诉我她的房号吗？我只看她一眼就可以了。”

    “我是她多年朋友。知道她住这里，特意来看她的。”

    他补充了一句。

    护士迟疑了下，拿起桌上的查房记录表，说：“好吧，我正好要去查房，我带你去看一眼吧。”

    “她刚被送进来时，发烧40度，高烧一直不退，住了好几天了，这两天才退了下去，但是精神不大稳定，看起来有点恍惚……大部分时间都睡着，喏，她就住靠阳台的那间……”

    护士一边带路，一边低声介绍病人的病情。

    向星北双目望着前方那间病房的门，脚步加快了些，最后停在了病房门口。

    门虚掩着，透过中间上方那扇玻璃视窗，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的情况。

    雪白而安静的病房，果绿色的百叶窗半垂下来，靠窗的一张桌子上，花瓶里插着鲜花。她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被子，手腕上挂着点滴，脸微微歪在一侧，睡了过去，但眉头微蹙，睡容却显得有点不安，仿佛梦到了什么似的。

    护士接过他手里的花，轻轻推开房门，将花放在了桌边，随后走到病床边，调整了下点滴速度。

    向星北站在门边，默默地望向病床上的她。

    距离她上次搭船到基地来找他谈离婚，不过才过去了几个月而已，她看起来却憔悴了那么多，脸色雪白，下巴颏尖尖，一张脸只剩下了巴掌大小。

    他是如此的爱着眼前的这个女人，即便他已应她的决然要求和她离了婚，甚至，连她亲口告诉他，她爱上了别的男人，已经背叛了他，这也没法令他彻底将她忘怀。

    他只是告诫自己，十年的时间，他都没能令她幸福，那么往后就再也不要去打扰她了，就此从她的生活里绝迹，放她去过她迟到的原本该有的正常的生活。没有了他，她只会更加幸福。

    他本也做到了。但不幸的是，这种伟大的念头，只坚持了短短几个月而已。

    那天，在接收到来自陆地的那道他做梦也想象不到的特殊电波之后，他原本已经沉寂到了深海海底的一颗心，突然间像是被注入了让人苏醒的新的力量，跳的叫他身体里的血液都加快了流速。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会想到给他发送这样的一个信息，但这已经足够了，即便没有当天后来发生的巧合，这也足以证明，她至少还是关心着他的。

    哪怕这是自作多情，但她的那道信息，于他而言，就如同他在无声深海里接收到的一封来自于她的电波情书。他无法自控地在心里生出了一丝新的冲动。

    他极其渴望尽快再和她见上一面。

    说到底，他不过也是个自私的男人而已。只要还存有一丝希望，他还是想再次将她从别的男人身边挽回，不愿就此永远地失去了她。

    此刻，他终于在她出国前，通过特殊渠道赶了回来，却没有想到，她躺在了病床上，看起来是如此的虚弱。

    向星北双眸一眨不眨，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心里慢慢涌出了一阵令他难以自抑的无声情潮。

    她仿佛彻底陷入了什么梦境，紧紧地闭着眼睛，额头慢慢地沁出了汗水，一只手忽然动了一下，仿佛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似的，带的点滴瓶轻轻晃动，针管里血液立刻倒流。

    护士吃了一惊，急忙抓住她手，叫她，她却没有醒来，向星北一步就跨到了病床边，俯身下去，从护士手里握住了她的那只手，安抚着她。

    她的手冰凉，绷的紧紧，手背上的细细青筋清晰可见，手心里全是冷汗，一碰到他伸过来的那只温暖的手，立刻就紧紧地捉住，不肯松开。

    向星北坐在了床边，改用双手包握着她。

    她似乎放松了下来，原本紧紧抓着他的那只手，也终于软了下去，却依旧勾着他的指，不肯放开。

    “致深——”

    向星北听到她的嘴里，喃喃地叫出了这样一个名字，眼角慢慢地滚出来晶莹的泪水。

    她在梦中，抽泣着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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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 执子之手

﻿    护士有点惊讶, 忍不住看了这男访客一眼。

    他的双手依旧紧紧地包握着她的手, 视线落在她的脸上，目光凝然，一动不动。

    渐渐地, 她终于变得平静了, 双眉舒展，不再呓语, 一张脸侧在沾了片泪痕的枕上, 继续睡着。

    护士想请他离开了，但又有些不敢开口，站在一旁, 望着这男人。

    病房里静悄悄的，他一直握着她的手, 神色如水, 仿佛在倾听她平稳的呼吸，良久，才慢慢地松开, 掖好她刚才因为睡梦不安有些滑落的盖被, 抽了张纸，俯身过去，替她轻轻拭去脸上残余的泪痕, 最后站了起来, 转身朝外走去。

    护士跟了出来。

    “麻烦您, 护士小姐, 请务必照看好她。”

    在门口，他对护士说道。

    护士急忙点头：“放心吧，这是我们的职责。”

    男人朝她微微一笑，再次看了眼病房里的她，转过了身。

    “先生！”护士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又追上了一步，“请问先生怎么称呼，等下甄小姐醒来，我可以代你传个话的。”

    他停了脚步，迟疑了下，转过头：“谢谢你，护士小姐，但不必特意告诉她我来过。”

    他朝护士点了点头，迈步离去。

    ……

    甄朱那天支撑不住晕倒，再次醒来时，人就躺在医院的这间病房里。

    她发烧，意识有些混乱，住了好几天的院，直到这两天，高烧才慢慢退去。

    但她的精神却依旧恍惚，这几天躺在病床上，睡梦里，或者半睡半醒之间，人总是被各种混乱意识所缠绕，脑海里不断地重复交替着她梦幻般历过的三生，青阳子，纣，以及，那镌刻在她脑海里的刻骨铭心的最后一幕画面：他的双耳和眼角在流血，英俊的面庞，满是烈火硝烟，他凝视她的目光，却是如此的温柔，充满不舍。他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紧紧地将她护抱在怀里，用指在她手心写下“愿有来生”，吻住了她，在最后的震天炮火声中，一切都烟消云散。

    画面闪逝，她梦见自己又在读着信。

    “……想起来仿佛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再对你说过我爱你了，既然决定写下这封信，那么就借歌德的一句诗来再次向你表白，你的呼吸是我的醇酒……”

    “……想到你将热爱馈赠于我，只是因为我是你从前那个爱人的替代，而到了下一辈子——如果真的还有来生的话，你或许已经决然回到了那个男子身边，和他朝夕相伴，而我却无知无觉，在不知何处的黑暗虚空中永远就此失去了你。一想到这个，我就控制不住地感到空虚，失落，乃至强烈的嫉妒……”

    “……我一定会尽快请个假，回来看你，到时无论你怎么骂我，甚至打我，于我都是一种享受。光是想象，我已经有点迫不及待了……”

    “……我只愿你当初那话真的是在和我调笑，你我这一生一世，永远没有尽头，你属于我徐致深一人所有，永不分离……”

    她被交织在一起的梦境紧紧地攫住，仿佛一个掉入水中行将溺毙的人，无法呼吸，她哭泣着，下意识地叫着最后一刻烙在她印象中的他的名字，伸出手，想去抓去什么能够借以让她支持的东西。

    她的手终于抓住了一样东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温暖，安稳，有力，仿佛带着让人凭生信赖的力量，在她身边架设起了一道屏障，那些萦绕着她的画面渐渐消失，她的呼吸平稳了下来，终于再次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终于好眠，甄朱睡饱自然醒了过来，眼皮子动了下，慢慢睁开眼睛，才动了动身子，耳畔就响起脚步声，转头，看见程斯远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俯身下来，凝视着她的双目里，带着满满的关切。

    “你醒了？今天感觉怎么样？”

    她住院后，边慧兰开头几天在这里照顾她，这两天她退了烧，情况渐渐稳定，她忙着有事，甄朱让她不必来了，但程斯远却依旧天天过来，这让她很是过意不去。

    甄朱撑起手臂，程斯远想扶她，甄朱略微挡了挡，自己慢慢坐了起来，整理了下睡的有点乱的长发，朝他微微一笑：“我好多了。实在不好意思，又麻烦你。其实我真没事了，你不必老是过来，耽误正事。”

    程斯远给她倒了杯温水，递过来：“现在你的健康才是第一位的正事，其余什么也比不上。”

    甄朱低声道了声谢，接过来，慢慢喝了一口。

    程斯远端详了下她的脸，去叫医生，很快医生来了，替甄朱做了常规检查，笑道：“甄小姐身体恢复的不错，没问题了，再休息几天，应该就能出院，程先生放心。”

    程斯远如释重负，笑着向医生道谢，等人走了，说道：“你的那场告别演出，只剩三天时间了。刚才我和方鹃商量了下，决定取消。因为之前工作室已经放出过你身体不适住院的消息，所以现在正式发布取消，问题不大。”

    甄朱立刻摇头：“不不，不要取消。我可以的。”

    程斯远一怔：“你的身体要紧，这样子怎么能上台？签了的合同你不必顾虑，我会解决，何况合同条款里，也考虑进了因为身体意外而导致的不可抗力因素，你完全不必顾虑……”

    “不是出于合同的考虑。除非真的上不了台，否则我不能让那些为我买了票的观众失望。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三天后，我可以上台的。”

    “甄朱……”

    “让我自己决定吧，程总，我希望演出正常进行，我打电话和方鹃说吧。”

    甄朱找手机。

    程斯远无奈，只好说道：“好吧，好吧，既然你坚持，那就由你，我和方鹃说吧。”

    他出去打电话。

    窗外阳光明媚，护士进来，到窗前调整了下百叶窗的位置，又整理着花瓶里刚换上的鲜花。

    这是程先生带来的，早上另位不知名先生带来的那束，已经应程先生的话，被她收拾了出去。病房里鲜花并不适合太多，气味混合。

    甄朱出神了片刻，问道：“詹小姐，早上有人来过吗？”

    护士微微迟疑了下，说道：“应该没有吧……但是程先生来了已经好一会儿了，您睡着的时候，他一直在这里陪您呢。”

    甄朱感到微微的恍惚，没再说什么，慢慢地躺了回去。

    程斯远很快打完电话，进来笑道：“你啊，有一点不好，就是太固执了！拗不过你。好了，方鹃也同意了。但是这几天，你一定要好好休息，身体要是有任何不适，立刻告诉我。”

    甄朱慢慢吐出一口气，朝他笑了笑，点头。

    当晚她就出院了，第二天在家休息了一天，接下来的两天，回了工作室，和参与舞剧的演员以及工作人员一道，再次投入了最后的紧张排练。

    她是最严的领舞者，也是最苛刻的舞美、灯光师、音响师，对这一台即将到来的演出，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疏忽，要求全部做到完美。

    白天她心无旁骛，忙忙碌碌，看到她的人，很难想象就在几天之前，她还躺在医院的病房里。她看起来是这么的精神奕奕，充满了自信和干劲，但没人知道，晚上回到家中，当她对着空荡荡的如同寂静深海倒扣的房间，她就再次陷入失眠。吞下的安定也没法让她睡的安稳。前世的梦境总是向她涌来。她从炮火声和那个男人的的深吻中醒来，赤脚靠坐在那个她习惯的落地窗的角落，在香烟的缭绕中，睁着眼睛，等着天亮。

    她是如此的爱着那个名叫向星北的男人，曾经为了挽回他的生命，不惜以命为赌，追回三生。

    但是现在，当她终于从那个似幻却真的世界里归来，也如当初所愿那样，拯救了爱人的生命，她却悲哀地发现，她已经不是一开始的自己了。

    三生三世，青阳子，纣，还有那个名叫徐致深的男人，他们起初在她的眼中，是向星北，也正因为如此，她才会去接近，并且爱上他们。

    但是他们自己，却永远不会如此认为。

    因为他们真的不是她最初的爱人向星北。

    徐致深说，愿有来生。但是他也对她说，倘若真有来生，你和他朝夕相伴，而我却无知无觉，在不知何处的黑暗虚空中，永远就此失去了你。

    现在她人是回了，但她却也清楚地知道，属于她身体里的某一部分，却仿佛还停留在她经历过的最后那个世界里，并没有随她人一道完全抽离。

    她的精神和爱，被割裂了，再也无法完整地回归到这个现实世界了。

    ……

    这一晚，在代表最高艺术水准的国家大剧院的那个美轮美奂的金色舞台之上，甄朱为两千多名观众，奉献上了一台精彩绝伦的完美舞剧。

    演出结束后，她带着所有的演员和工作人员，在观众纷纷起立的经久不息地鼓掌声中，谢幕了三次。

    最后一次，她怀抱观众献上的花，向着台下深深地鞠躬，在鲜花，闪光灯和如雷的掌声中，面带笑容，下了舞台，那抹女神的倩影，终于彻底消失在了台下观众的视线里。

    剧院里的两千多名观众，在散场的音乐声中，有的开始离席，有的还没尽兴，依旧兴奋地和旁边的人议论着今晚的演出，更多的人，则聚集在后台和剧院门口附近，希望能在她离开的时候，再有一次近距离的接触。

    渐渐地，向星北身边的人也走光了，只剩下他一个人，依旧坐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没有起身。

    他是今夜她那两千多名观众中的一个，票是从剧院外广场的黄牛那里，以高出原价三倍的价买的。

    当时那张票，已经有人要了，但他出的价高，黄牛就给了他。

    “这位先生，你一看就是有调的。你可别嫌我黑心，艺术无价啊，何况今晚谁，女神的最后一场告别演出，多少人想看都买不到票呢！算你运气好！”

    黄牛接过钱，在他耳边聒噪个不停，一副卖可惜了的表情。

    向星北接票，朝那个向自己投来不满目光的原买主抱歉地笑了笑，转身随了人流，快步登上台阶。

    当他坐在人头攒动的华丽剧场里，等着她登台的时候，人依旧还是有些恍惚的。

    傍晚，他原本是去探望许久没见面的祖父，回来开着车，有些漫无目的地随着车流游走，最后也不知怎的，就来到了这里，最后坐在了这个位置上。

    这么多年了，除了隔着屏幕，他好像还从没有去看过她在舞台上真正跳舞的样子。或者是时间不对，或者是他不在，总是一次次地错过。

    今晚是她告别前的最后一场演出，明天他也预备走了，不如去做一回她的观众，也算是对两人这十年的一个告别。

    他在心里，对自己这样说道。

    这台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的舞剧，此刻已经结束，她人也从他的视线中消失了，但向星北却依然沉浸在她带给他的那种巨大震撼里，久久地无法自拔。

    他从不知道，舞台上的真实的那个她，竟是如此的炫目，夺人眼球。当她舞动的时候，高昂的下巴，修长的脖颈，柔软的腰肢，灵动的四肢，每一个和着音乐的跳跃，旋转，腾挪，没有一处不是吸引着他的视线，她像是群星拥簇的太阳，在舞台上闪烁着耀眼的灿烂光芒，令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他只能屏住呼吸，从头到脚彻底被她俘虏，直到她演出结束的最后一刻。

    剧院里的观众终于全部走光了，角落里的照明熄灭，工作人员开始拆卸背景道具，在舞台上跑来跑去，一个穿着制服的保洁经过走道，发现还坐在角落里的向星北，向他投来奇怪的注目。

    向星北站了起来，走出了剧院。

    ……

    甄朱草草卸妆，换了衣服出来，接受了一个由程斯远预先安排好的简单媒体见面，在回答了几个关于慈善和日后复出计划的问题后，程斯远宣布结束现场，在记者意犹未尽的争相提问声里，和方鹃护着她从剧院里出来。

    将近十一点了，剧场外还停留了许多的人，大多都是不愿离去还守在通道苦苦等待她出来的观众。

    前头保安不断地辟道，甄朱面带笑容，朝着停车的地方龟速前进，为伸到自己面前的无数个本子签着名，致谢，忽然面前伸过来录音笔，几个记者从人群里钻了进来，其中一个说道：“甄朱小姐，最近几天，网上有很多关于您婚变的消息，据说您和丈夫感情破裂，已经离婚了，您暂停舞台艺术决定出国的计划就是和婚变有关。另外，您的婆婆是不是那位著名的商界女强人卓女士？据说她为人苛刻，一直反对您和您丈夫的婚姻，这也是导致您婚姻破裂的一个重要因素？网友们对此都十分好奇，您能就此说几句吗？”

    甄朱和向星北的婚姻，在她成名后，多年一直保持低调——或者说，因为常年的分居两地，想高调也不可能。离婚后，为了防止给双方带去不必要的麻烦，甄朱并不打算公开私生活。

    方鹃是她的经纪人，未经她的允许，工作室不会对外透漏，她也特意叮嘱过自己的母亲边慧兰，绝不允许她对任何人或是媒体提及半句。

    之前一直风平浪静，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在她住院后的这短短几天时间里，消息不知道从何而出，一下就传的沸沸扬扬，变成了娱乐热搜头条。

    如果只是她自己就算了，作为被贴上所谓“艺术女神”这类标签的公众人物，想彻底避开公众关注，原本就不现实。

    令她感到不安的，是随着消息传播，把卓卿华也给牵扯了进去。

    现在网上搜“卓卿华”，后面不再是“商界风云女强人”的后缀，而是自动跳出的“恶婆婆”。

    也不知道卓卿华现在知道了没，知道的话，会是什么反应。

    甄朱压下心中郁闷，正要开口，一旁的程斯远已不悦地挡在了她的面前：“甄小姐是舞蹈家，不是娱乐版面明星，她也没有义务回答你们这种非常荒唐的问题。作为甄小姐的朋友，我个人更是反感你们企图用这种和她的艺术无关的问题去博人眼球！”

    他推开了挡在前面的录音笔和人群，带着甄朱朝已经开过来停在不远处的那辆保姆车走去。记者不甘就这么被打发，奋力追了上来：“您就是大河基金的程先生吧？据传言，您的公司涉嫌老鼠仓操作，您对此有什么解释？”

    “无稽之谈！”

    程斯远大声地叫着保安，几个保安急忙跑了过来，推搡着记者，混乱中，一个正奋力挤过来想求甄朱签名的女孩遭了池鱼之殃，摔到地上，惊恐地尖叫。

    场面顿时混乱了起来。

    周围全都是人。甄朱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唯恐女孩受伤，大声呼叫，让人让开，但人太多了，而且这种场面，一旦起了混乱，就很难控制住局面，甄朱眼睁睁看着那个女孩倒在地上，鞋子也掉了，周围都是人的脚，她奋力想爬起来，却没成功，混乱中也不知道又被谁给踩了一脚，再次尖叫，哭了起来。

    “我没事！快去帮那个女孩！”

    甄朱推开正护着自己往保姆车去的程斯远，扭头大声喊。

    就在这时，一个男人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

    他推开还扭在一起的保安和记者，穿过人群，迅速来到了那个女孩的面前，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等她站稳后，送到了安全的外围，然后转头，看向了甄朱，两人的目光，隔着中间涌动的人群，交汇在了一起。

    就在这一刹那，广场周围的一切喧嚣，仿佛都静止了下来。

    这个被广场路灯清楚地照出了面容轮廓的男人，是向星北。

    他怎么可能，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了这个地方？

    甄朱已经被程斯远和方鹃推到了保姆车的面前，车门打开，程斯远催她上去。

    她停住脚步，转头，只是定定地望着那个人，那个分明几个月前她才漂洋过海地见过面，但此刻乍见，中间却仿佛已经相隔了无数光年的男人。

    片刻后，向星北忽然迈步，朝她大步走了过来，在程斯远和方鹃惊诧的目光注视之下，停在了她的面前，凝视着她，说道：“我想和你再谈谈，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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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执子之手

﻿    “向……先生？”

    因为太过惊讶, 程斯远这时才反应了过来, 迅速看了眼甄朱。

    “是这样的，工作室等下还有个庆功饭，向先生要么改时间……”

    “抱歉, 我有重要的事, 必须马上和她谈。”

    向星北牵过了甄朱的一只手，朝程斯远和方鹃略微点了点头, 带着她转身就朝前而去。

    她的手被他紧紧地握着, 甄朱能清楚地感觉到来自于他掌心的熟悉温度和那种仿佛随着温度而沁入她肌肤的沉稳的力量。

    她仿佛有点晕眩，浑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心脏，头脑瞬间被放空了的感觉, 什么都没想，下意识地被他带着, 有点跌跌撞撞地跟了他的脚步, 直到停在了他的车前。

    他打开车门，她顺从地坐了进去，他关上门, 转到另一侧的驾驶位, 跟着上了车，在发动汽车前，俯身过来, 为她系上了安全带。

    这个过程, 是如此的熟悉和自然。

    从他们年轻时候约会, 她第一次坐上他开的车开始, 每次上车，他的一件事，必定就是替她系上安全带。因为她自己从不会主动去系。

    她不喜欢，说箍着难受，她相信他不会把她甩出去的。他就笑着说，他当然不会了，但上了他的车，还是必须要系安全带，这是规则，必须遵守。她抱怨，说自己怎么会喜欢上这么一个古板的人，他就微笑，也不说什么，跟着自己系上安全带，视线平视着前方，然后发动汽车……

    伴随着锁舌入扣发出的那清脆的一下“哒”声，他倾身靠过来时，发丝不经意地迅速擦过了甄朱的面颊，留下一缕淡淡的痒痕，她的鼻息里，也闻到了一种熟悉的，来自于他的特有的体息，干净而温暖。

    他从不抽烟，现在应该也是这样。

    甄朱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发动了汽车，并没立刻开出去，手搭在方向盘上，转过脸，看着她。

    “去云庄可以吗？”

    云庄是间茶室，距离她住的地方不远。

    “送我回家吧。我累了。”

    她低低地说，头轻轻歪靠在了椅背上，脸朝着窗的方向，一丝倦色，慢慢地爬上了她片刻前看起来还神采飞扬的一张脸上。

    片刻后，她感到双肩一暖。

    他将外衣脱了下来，轻轻盖在她的身上，随即驾车，朝前平稳地开了出去。

    将近半夜了，这不夜城却依旧灯火辉煌。

    大剧院距离她住的地方有点远，一路上，夜灯穿过车窗，不时在她带着倦容的面庞上飞快投下几道灯柱的暗影，她就缩在他的外套里，闭着双眼。

    半个小时后，到了地方。

    她在这里已经住了好几年。此前向星北回来，也随她在这里住过几次，他的车牌号还留在物业的汽车出入自动识别系统里，他将车开进地下停车场，慢慢入库，熄了火。

    甄朱已经睡了过去，半张脸缩在衣领里，一动不动。

    向星北微微倾身过去，为她轻轻地解开安全带，安全带无声地缩了回去，她下意识般地转了个脸，额头就轻轻地靠在了他的肩脖上，一缕茸茸的发丝，压在了他的下颌之上。

    汽车的这个幽闭空间里，安静极了。向星北的气息里，瞬间就充盈了她的芬芳，他的呼吸一滞，人僵在了那里，保持着这个倾向她的姿势，一动不动。

    身后的车道上，亮起一片远处投来的灯光，一辆晚归的跑车，呼啸着由远及近地穿了过去，发出的声音惊动了甄朱。

    她微微动了动脑袋，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向星北在她觉察之前，已经坐直了身体。

    晚上这场将近两个小时的需要时刻保持高度精神集中并且耗费体力的演出，让甄朱刚从大病中恢复过来的身体感到乏累，只是没想到，就这么睡着了。

    “不好意思……”

    她将从自己肩上滑落的外套递还给她。

    向星北接了过来：“没关系。”

    “上来吧。”

    甄朱自己推开车门下去，说了一声。

    他默默地跟着她下了车，一起进了电梯，出来，她用指纹锁开了门，进去，开灯，转头对站在门外的男人说：“进来。”

    ……

    向星北视线扫了眼显得有点凌乱的房间，目光最后落到茶几一角随意弃着的半包撕开的D□□idoff。

    甄朱急忙用杂志压住了烟，不去看他投向自己的两道目光，只是含含糊糊地说道：“你想和我谈什么……”

    向星北坐到了她的对面，双手十指交叉，起先没有说话。

    甄朱也没有催他，只是靠在身后的沙发里，半边身子陷入其中，人显得越加孤清，小小的一只，像随时就能消失不见。

    “朱朱……”

    他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抬起视线，望着她。

    “我这次回来，其实是想问你，那天为什么突然想到要给我发送那段信息？”

    甄朱垂下眼眸，没有回答。

    他继续说道：“上次你来基地后，我们就离婚了。我知道我令你非常失望。我原本对我们的关系，也已经不抱任何的期望了。但是那天……说实话，我收到那段信息的时候，我的感觉……”

    他迟疑了下。

    “或许是我自作多情，但我感觉，你对我，或许还是有感情的。所以我必须回来。我想再亲口再问一问你。”

    甄朱微微低头，继续沉默着，看不透她此刻的内心。

    向星北也沉默了下去，片刻后，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窗帘，对着窗外的夜色站着，忽然一个转身，快步回到了她的面前，半蹲半跪了下去，捉住了她的双手，将她的两只小手合在一起，放在膝上，最后用自己的双手，轻轻地包握住了。

    “朱朱，我不敢奢求你还能像从前那样地爱我。三天前，我曾去医院看过你，当时你睡了过去，你好像恰好做了个噩梦，我听到你在睡梦里哭着叫出了一个男人的名字。听的出来，你对那个名字，充满了感情……”

    他的神色里流过一丝极力克制着的涩意，握着她的双手，却更加的紧了。

    “这让我想起你之前找我谈离婚的时候说过的话。你说你已经爱上了别人。我想那个人，应该就是你梦里的人吧？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既然能让你爱上，我想一定是个出色的人。我不否认，我感到嫉妒，并且，按照我一贯的想法，我觉得我还是应该放手，不再去打扰你的，但是考虑再三，我还是决定再回来找你。朱朱，只要你对我，还有那么一点点的感情，我请求你，有没有这样的可能，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重新去追求你，弥补你？”

    甄朱慢慢地抬起眼睛，望着面前这张和梦中相同的英俊的男人的脸，眼角微微泛红，眸中慢慢地腾起了一层雾气。

    向星北凝视着她，双眸一眨不眨。

    “朱朱，十年前，我就对你一见钟情，十年后的现在，我依旧爱你，我对你的感情，从来没有变过。”

    他慢慢地说道。

    眸中的雾气渐渐化为水光，沿着甄朱的眼眶，慢慢地凝聚成了晶莹的泪珠，越蓄越满，终于溢了出来，沿着她的面颊，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不断地滚落。

    “星北！”

    她哽咽着，叫了声他的名字，一下朝他扑了过去，紧紧地抱住了他。

    向星北顿了一下，反手，将她身子拥入了怀里。

    甄朱把脸埋在他的肩膀里，闭着眼睛，开始还强行忍着，渐渐抽泣，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孩子似的哄着她，她就哭的更加厉害了，到了后来，噎着气，身子不断地颤抖。

    向星北从地毯上起来，坐到了沙发里，将她抱住，不停地低声抚慰：“朱朱你怎么了？有什么事，告诉我。”

    甄朱双手紧紧地揪住他的两边衣服，把他衣服揪的皱巴巴的，她抽噎着，不断地摇头，眼泪滚落个不停。

    “你告诉我，有事不要压在心里。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的。”

    他心疼万分，笨拙地试图用手去擦她的眼泪，手心很快就湿透了。

    甄朱含含糊糊地呜了一声，把脸又埋进他的怀里。

    他不再哄她不哭了，只是更加紧地抱着她，任由她在自己怀里哭着，伤心的像个找不到回家路的小女孩。

    她哭了好久，终于渐渐地安静了下来，蜷缩在他的怀里，一动不动，只间歇地抽一下气，还打了个嗝。

    向星北把她的脸从自己怀里带了出来，将她带着泪痕沾在面颊上的发丝捋到耳后，指尖轻轻碰触了下她哭的红肿的眼睛，说：“你有事，告诉我。”

    他的声音十分温柔，但语气里，却带着一种不容她拒绝的强硬。

    甄朱在他怀里，慢慢地睁开眼睛，对上他俯视着自己的一双漆黑眼眸，片刻后，泪光再次慢慢地涌了上来。

    “星北，你在医院里听到的那个名字，是不是致深？”

    她抽噎了一下，沙着嗓，低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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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执子之手

﻿    空气沉寂了。

    有夜风从刚打开的那扇窗里涌入, 掠动桌角杂志的书页, 纸张轻微窸窣作响，四周显得更加安静。

    他的眼底，慢慢地积了隐隐的沉郁, 沉默片刻, 说道：“朱朱，我知道你很难过, 或许就是和那人有关。要是愿意, 你什么都可以告诉我，包括你和他的事。如果你真的爱他，到了不可替代的地步, 他也爱你，我虽然遗憾, 但我想, 我也是会祝福你们的。”

    甄朱额头依旧抵在他的胸前，闭着眼睛，慢慢摇了摇头, 喃喃地道：“星北, 他不是别人，他就是你。”

    向星北眼睛一眨不眨，凝视着怀里的她。

    就在听到这一句话的某个神思恍惚的瞬间, 积压在他胸口深处的本早已凝结成团的那片血液, 突然间似乎就恢复了温度, 如惊蛰般猝不及防地苏醒, 重新开始流动，带的他浑身血液都暖了，后背慢慢变得潮热。

    但是随之而来的，却是惊讶，以及不可避免的困惑。

    他其实，还是不敢肯定自己听到的话，不信在她这里，他依旧还有这么好的运气。

    “朱朱，你刚才……说什么？”他迟疑了下，忍不住又问。

    甄朱睁开眼睛，从他怀里慢慢地爬了起来，这次没有任何的躲闪，抬起一双红肿的眼皮，对上了他端详着自己的两道目光。

    “星北，你没有听错，我梦里叫的那个人，他就是你，只不过，他是另外一个世界里的你。不止是他，我还遇到了除他之外的不同的你。而我之所以到了他们的世界，和他们相遇，相爱，直到最后的分别，唯一的原因，就是为了你，星北。”

    她终于鼓足了全部饿勇气，在他的面前，说出了从她苏醒后就一直压在她的心头，反复折磨着她的这一句话，说完之后，控制不住心中翻涌的情绪，再次潸然落泪，但却也如释重负，抬手用手背胡乱地擦去泪水，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向星北一动不动，坐在她的对面，定定地望着她。

    甄朱望着他的神色，觉得自己神志一定是错乱了，这样匪夷所思，连她自己也不知是真是幻的事情，她怎么就说了出来。

    但是对着向星北，不管他信不信，她知道自己一定要说出来的。

    她一个人，无法承担。

    “星北，你刚才不是问，那天我为什么一定要高部长给你发送那段信息吗？并不仅仅只是因为我对你的感情，更因为我知道你那天接下来很有可能会遇险，甚至危及生命。现在你是平安回来了，但是你不知道，就在我经历那几个梦中世界之前，你已经因为意外，永远地离我而去了，而我却是直到半个月后的出国前，才得知了你走了的消息……”

    那一幕，听到噩耗的一刻，那种永失所爱的悲伤绝望之感，一分一寸，犹如就发生在昨天，沁入记忆，无法抹去。

    她闭了闭眼睛。

    “在你葬礼过后，有一天晚上，那只黑猫，你还记得吗？就是从前你带回家，养了几年后老去的黑猫，它出现了，它说可以送我去历经轮回，在轮回的世界里，我会再次和你相遇，只要你能再次爱上我，那么等轮回结束，我就能回到这辈子你出事前的时间，去改变已经发生的一切……”

    “星北，我就这样历了三生，遇到了不同的你……”

    向星北始终没有打断她，一直默默倾听着。他的神色从一开始的诧异，渐渐地变成了怜惜，他凝视着她，双眼一眨不眨，聚精会神地听她向他讲述她曾历过的世界和世界里的另一个他，陌生的名字，青阳子，纣，以及徐致深。

    “……他我手心里写了愿有来生，爆炸声里，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他消失了，什么都没有，轮回结束了，那只黑猫没有骗我，我回到了这里，你还没出事，我才立刻联系高部长给你发消息……”

    “星北，这就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你信我吗？虽然一度我也分不清到底是真还是梦，但我有种感觉，都是真的！不可能仅仅只是一场梦。你相信吗？”

    她再次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袖，不肯松手。

    “我相信，相信——”

    向星北不断地应着，抬手再次为她擦拭眼角的残泪。

    手心湿了，他的心房，更是被她泪水浸的湿透了，他再也无法压抑心中如同岩浆般喷薄而出的强烈的感情，伸手将她紧紧地揽入怀中，片刻后，捧起她的脸，低头啄吻她红肿的眼皮，充满怜惜和安抚。

    “朱朱，我真的相信你。全是我的不好。你和我结婚十年，我从不知道，你为了我，承受了这么多……”

    他附她耳说着，声音也有点不稳，话还没说完，猝然停住了，改而将她再次紧紧地抱住，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之上，闭目片刻，等情绪稍稍平复下来，他睁开眼睛，松开了怀里的她，抬起她的脸，凝视着她的双眸。

    “朱朱，再嫁我一次吧，这辈子剩下的时间，我们一起渡过，再也不要分开了。”

    他的目光，充满了无比的柔情。

    甄朱和他对望了片刻。

    “星北……”

    她的声调带了点酸涩，手指慢慢地松开了他的衣袖，轻轻挣扎了下，从他的怀里出来，双手十指紧紧绞在一起，带了点逃避似的，放在自己的膝盖之上，一动不动。

    “怎么了？”向星北柔声道，“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尽管和我说。”

    甄朱沉默了许久，低声说道：“星北，我是爱你的，原本就是为了你，我才历经轮回，现在我回来了，你也终于好好地到了我的面前，原本我们是应该……”

    她停了下来。

    向星北并没催促，望着她的目光带着鼓励。

    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

    “我想我大概还没准备好这么快就复婚……星北，我知道他们都是你，你就是他们，但醒来前的那一幕，带给我的震撼实在太大了，我无法这么快就彻底摆脱我经历过的一切。这几天我一合眼，就会做梦，梦到那些事情，醒来我告诉自己，他们是你，你就是他们，你们有着相同的灵魂，我没有爱上别人，我爱的，始终都是你，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还是难受，非常的难受，请你原谅我，再给我些时间，我会慢慢调整回来的……”

    甄朱双眼再次涌出了泪光，转过脸，从他身边匆匆站了起来，一只手却被他抓住了。

    向星北慢慢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她被动地转过身，再次面对着他。

    他什么也没说，只抬手，轻轻抚了下她的脸庞，就将她一下打横抱了起来，朝着卧室走去。

    她被放在了床上，盖了被子。

    “朱朱，你不要有任何的压力，我可以等你一辈子的。我知道你现在很累，你好好地睡上一觉，我就在你边上陪着。”

    他俯身望着她，握住了她的一只手，和她五指相扣，柔声说道。

    甄朱躺在枕上，定定地望了他片刻，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向星北坐在床边，一直握着她的手，视线在床头柜上摆着的那瓶安定上停留了片刻，转而久久地注视着她沉沉睡去的面庞，神色凝重，若有所思。

    ……

    甄朱这一夜睡的安稳，再也没做什么梦，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她脑子还迷迷糊糊，在床上茫然坐了片刻，终于记起昨夜发生的事，急忙看了下四周。

    向星北不见了。

    她下床，开门出了卧室，发现原本凌乱的屋子，收拾的整整齐齐，沙发上的那半包香烟也不见了，空气里漂浮着一股诱人的食物香味。

    她循着香气，来到餐厅，看见桌上摆着煎好的裹蛋吐司和香肠，牛奶温在保温器里，桌上还有一张纸条。

    向星北留的。

    他说，好好休息，今天稍晚些，他会再来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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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执子之手

﻿    昨夜她熟睡后, 向星北一夜无眠。

    离开舞台的灯光, 卸去脸上的妆容，人前的女神，人后的她却生病, 消瘦, 眉目下掩不住的疲惫，深夜燃灭的凌乱半支烟, 床头柜随手可拿的安定, 以及她那令他担心无比的精神状态……

    向星北陷入了巨大的自责旋涡里。

    他不断地回忆着最近这几年，他和她的生活。他总是觉得自己是爱她的，仿佛有了这种不渝的爱, 一切就都能治愈了。可是除了他无法陪伴在她身边的充分理由之外，他还用什么去爱过她？甚至就连自己母亲对她的冷漠和隐形的敌意, 从前他也忽略掉了, 仅仅只是因为在他的印象里，她足够独立，更是没有在他面前抱怨过半句, 于是他也不觉得这于她而言或许也会是种多大压力, 甚至伤害。

    他一遍遍地回忆着她向自己讲述她所经历过的关于她和他的几世轮回时的情景。在她的世界里，他有着不同的匪夷所思的身份，曾经名叫青阳子, 纣, 还有那个令他感到深深嫉妒的徐致深。她看起来如同陷入了一个她自己已经无法挣脱的真实和虚幻彻底扭曲在了一起的栩栩如生的世界里, 眼中含着泪, 神情是如此的脆弱和无助。

    心痛已经完全不足以形容他当时的感觉了。

    除了无比的自责和怜惜，他更是震惊，为自己这些年的忽略而给她造成的伤害。

    清早，他帮她收拾了房子，做好早餐，留下那张纸条后，先离开了。

    八点，他推开B市一家著名心理诊疗中心的门，走进了一间办公室。

    叶昙是这家中心的所有者，也是向星北的发小。国际上有名的资深心理专家，对催眠疗法极有研究。

    昨晚他就联系了叶昙，叶昙特意大清早地赶来等他。

    两人许久没见面了，叶昙上去就揍了下他，开起了玩笑：“难得啊，总算见你露面，我还以为你被龙王招了女婿，乐不思蜀！”

    寒暄了几句，向星北说：“叶昙，我有件事，想向你咨询下。”

    叶昙请他落座。

    向星北沉吟了下：“这事发生在我前妻身上。”

    他将甄朱的状况讲述了一遍，随着他的讲述，叶昙的神色渐渐转为严肃，听完之后，饶有兴趣：“她给你发了信息，姑且称之为预警，当天你们就遇到了险情，结合她的描述，如果她的所言不是真的，那么就是感应般的巧合了。”

    向星北问：“你相信轮回转世？”

    叶昙耸了耸肩：“不能说相信，也不能片面地定义为轮回转世。但在灵魂这方面，研究的越多，你会发现，有些现象，确实很难用逻辑或者科学去解释……”

    他看了眼向星北：“当然，你是不会接受的，像你这种信奉逻辑和数学建模，左脑高度发达的人，是很难理解第六感、直觉力、念力、灵感，或者梦境等等，我们可以将这些统称为人类和宇宙的某种共振共鸣机能。”

    向星北眉头微蹙。

    叶昙失声笑了：“好了，我不和你说这些了。”他神色再次转为严肃，问道：“你们已经离婚了？”

    向星北眼底掠过一道阴影，点了点头：“几个月前。”

    叶昙沉吟了下：“结合你的所说，我初步可以将她的情况归结为创伤后的压力综合征。你们常年分居两地，来自婚姻、家庭，以及她作为公众人物的事业，各种压力共同作用之下，她的负面情绪无法得到及时的自我排解，时间久了，就有可能出现各种精神方面的幻觉和幻想，构建一个属于他自己的隐秘的精神世界。大部分的患者会表现出来，但也有少部分患者，平时看起来毫无异状，这因人而异。这是一种不正常的精神疾病，但对于患者来说，却是非常具有暗示性的极好的解压方式，而且患者本人对此深信不疑。至于甄朱……”

    他想了下，看向向星北：“如果方便，你什么时候可以带她来，我私下亲自和她谈谈？”

    向星北点头：“我找个机会，尽快和她谈。”

    叶昙笑道：“也不急。我所接触过的这类患者，绝大多数，都是不会主动把自己视为隐秘家园的精神世界告诉身边人的，哪怕是关系亲近的家人。她肯主动和你说，这说明她对你的信赖，只要她愿意和你交流她的精神世界，这就是个好现象，其实也是一种我们追求的治疗手段。现在你如果立刻告诉她她的精神世界不正常，这可能会引起她极大的抵触和反感，反而不利于对于病情的诊断和治疗。我建议你不必立刻和她谈，而是尽量多地陪伴，引导她向你倾诉，可以适当地顺从她，让她的负面情绪得到及时纾解，时刻保持在愉快的精神状态里，感觉到自己是被重视，被关爱的，时间长了，或许也就不药而愈了。”

    向星北离开后，坐在车里，出神了许久，给甄朱打了个电话。

    甄朱吃了早饭，刚刚接了个电话。方鹃打来的，说了些昨晚的演出后续以及接下来的出国事项。挂断电话，甄朱坐在客厅的沙发里，出起了神。

    房子里静悄悄的，玻璃的隔音效果极好，不打开窗，外面世界的声音，几乎完全被阻挡之外。

    深秋的淡淡阳光透过窗户，射到她脚边的地毯上，却并没给这空间带来多少的暖意，倒凭添几分惨白。细小的尘埃在她近旁的阳光射线里舞动，清晰可见。

    她四顾了一周，望着被收拾的纤尘不染，却空荡荡的空间，渐渐地陷入了一种魂游太虚般的感觉。

    演出结束了，工作室的事情也告一段落，离原本预定的出国日期，还有十来天。

    整个人如同突然被放空了，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出国的计划，现在想起来也觉得茫然无比，仿佛离她变得十分遥远。

    她抱着个靠枕，慢慢地蜷缩在沙发的角落里，意识渐渐地，仿佛又飘回到了另一个世界里……

    手机忽然震动。

    向星北的号码。

    她接了起来。

    “朱朱，你想吃什么？我中午回来，给你做饭。”

    他的声音传入了她的耳朵里，温暖而低沉。

    甄朱整个人忽然像是被唤醒了，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随便什么都行。”

    他仿佛想了下，说：“好，那你在家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挂了电话，世界仿佛突然多了几分期待。

    甄朱来到自己的练习房，摒心静气，排除杂念，在舒缓的音乐声，做了一套瑜伽，感到毛孔扩张，浑身微微出汗，又头朝下脚在墙地倒立了片刻，随后翻身下地，去洗了个澡，吹着头发的间隙，隐隐听到门锁开启的声音。

    向星北回来了。

    指纹锁里留有他的指纹，离婚后，甄朱一直没动过。

    她没有出去，继续吹着头发。

    他在浴室里发出的吹风机的嗡嗡声的陪伴下，进了厨房。

    甄朱收拾好，出来的时候，看到餐厅桌上，放了一杯刚泡好的她喜欢的柠檬红茶。

    透明的杯子里，几片新鲜的黄色柠檬，静静地浮在泛着轻轻焦糖色的液体里，冒着淡淡的热气。

    甄朱端着杯子，来到厨房门口，靠在门边，看着他在流理台前忙碌的身影。

    年轻的时候，他们刚恋爱的那会儿，他就开始给她做饭吃了。

    平时一丝不苟的一个人，在厨房里做饭的样子，看起来却是那么的性感。她经常在他背后看着，然后忍不住偷袭他。终于有一天，他给她切着水果拼盘，在她又一次捣乱的时候，忍无可忍，回身抱住她，把她反压在流理台上，就在切了一半的水果旁边，就那样狠狠地要了她。

    那时候的亲吻里，仿佛带着草莓的酸甜，苹果的清香，还有他身上令她神魂颠倒的干净的男人的味道……

    甄朱渐渐地定住了神。

    他仿佛有所觉察，回头，看到了她，朝她一笑，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出去，等着吃就可以了。

    甄朱抿嘴一笑，放下杯子，过去帮他洗菜。

    他做了红烧肉，茄汁焖大虾，清炒苔菜，都是甄朱喜欢吃的。

    他做的红烧肉尤其好吃。肉瓤酥软，肉皮焦香，不用加一滴水，一口咬下去，汁却爆在了唇齿之间，满口鲜香，肥而不腻，就着米饭，简直是人间美味。

    甄朱以前就很爱吃，他每次回家，也都会做给她吃。但她怕胖，从没敢多吃，每次都是吃个三两块就停下，然后对着盘子吞口水。

    今天她却就着饭，一块接着一块，停不下来，一下吃了好多块儿。

    他好像有点惊讶，停下筷子，看她埋头吃饭的样子，看了片刻，唇角微微勾了勾，把盘子推到了她的面前。

    吃完了饭，他收碗，让甄朱去消食。

    厨房里有洗碗机，但他不大用。

    甄朱坐了一会儿，有点心神不定，再次来到厨房门口，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忍不住，到了他的身后，伸手抱住了他的腰，把自己的脸，轻轻地贴到了他的后背上。

    他正在擦着一只刚洗好的盘子，动作忽然停了一下，手定在半空。

    片刻后，他继续慢慢地擦着盘子，她也没动，就那样从后抱着他。

    他擦完盘子，转过身，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送到沙发上，让她半躺半卧着，自己跪趴在她的脚边，低头凝视着她。

    “朱朱，要是方便的话，我想暂时搬回来，继续住你这里，可以吗？”

    他的声音温柔，但神色里，却带了点微微的紧张。

    “当然，我睡客房……”

    他立刻又说，顿了一下。“我想再做饭给你吃。每天。”

    甄朱慢慢地垂下了眼睛，没有吭声。

    他笑了，手背轻轻碰了碰她柔顺的长发，带着慢慢的爱怜，柔声道：“那么，我就住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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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 执子之手

﻿    向星北当天就把行装搬来, 住了进来。

    这个白天剩下的时间, 就这样慢悠悠地在指缝间不知不觉地过去了：甄朱睡着餍足的午觉，向星北买来灯具和五金配件，换了房子里那些陆续坏掉却一直没换的小灯, 更替煤气软管, 修好一只滴水的龙头，疏通了她那只渐渐有点堵的洗脸台的下水道……

    甄朱午觉醒来的时候, 听到他在客厅和物业打电话, 询问外墙修复的问题。他注意到有一块贴面有松动的痕迹，再放任不管，可能会有高空剥落的危险。

    甄朱慢慢地爬了起来, 拥被坐在床上，侧耳听着门外隐隐的他的说话声, 在午后膨胀了的空气里传播着, 听起来似乎有点遥远，带了点嗡嗡的回声，却又清楚地钻进她的耳朵, 她的心情是松弛的, 带着午觉酣眠刚醒来的那种小小的慵懒和适意。

    天黑了，向星北陪着甄朱，在客厅的投影里一道看着爱情老电影。一本《 Casablanca 》, 一本《Ghost》, 都是甄朱的最爱。

    他原本不爱看这些, 从前甄朱硬拉他过来, 他就坐在边上，一边陪她，任她把头枕在他的腿上，自己翻看着书籍或是资料，在她被感动的泪眼婆娑时，心不在焉地应对几句她关于电影里的悲欢离合和男女主或美好，或凄凉爱情的感叹。

    但是今晚，他却非常专心，陪她看着她喜欢的老电影，从头到尾，视线不是落在投影上，就是在看她。放完了第一本，又放第二本，播到快结束的时候，甄朱终于困了，趴在他的怀里，闭着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

    向星北关了投影，放下遥控，抱起半边身子挂在地毯上的甄朱，送她进了卧室。

    他将她轻轻地放在了枕上，盖好被子，凝视了她片刻，伸手关掉了床头灯，转过身，轻手轻脚正要出去的时候，一边衣袖忽然被身后什么给牵住了。

    “不要走。我要你陪我。”

    黑暗中，她带着点撒娇似的声音，响在了他的耳畔。

    向星北身形微微滞了一下。

    “好。”

    他说。转过了身，脱去外衣，躺在了她的外面。

    甄朱摸索着，给他盖好被子，手背擦过他的下巴颏，缩了回去。

    他在被窝里找到了那只微凉的小手，将它完全地握住了。

    “睡吧，我陪着你。”

    他对她侧身而卧，柔声说道。

    甄朱乖乖地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他的体温很快暖了被窝，她睡着了，依在他的身边，鼻息轻匀，一动不动。

    迟迟，向星北终于也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怀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拱了一下，他立刻就醒了，发现怀里已经多了一具柔软而温暖的身子。她在睡梦里朝他靠了过来，蜷着身子贴向他，脸枕着他的胸膛里，紧紧地压着。

    他的嗅觉里，早已经萦满了她的气息，醒来没片刻，就被这清甜而柔软的淡淡暖香给搅的心神不定，全身血液加快了流速。

    很快，他感到口干舌燥。

    他清楚地体味着此刻自己身体某处正在迅速滋生的并不大合时宜的强烈渴望，他怕控制不住。

    他轻轻地松开了一直握着的她的手，慢慢地往床沿边挪去，最后下了那张曾承载过他们共枕缠绵的床，悄无声息地打开门，出了卧室。

    没有开灯，他来到厨房，打开冰箱，倒了一杯冰水，仰脖一口气喝了下去。

    他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打开了一扇窗，让夜凉的空气涌入。

    他一向自律。血管里勃勃涌动的炙躁被克制了下去。但他清楚，某种嫉妒的魔障，非但没有被这冰水和凉风所浇灭，反而趁着这夜的暗黑，在他的心底深处，放肆蔓延了出去。

    他忍不住苦笑了下，为自己竟嫉妒在她虚幻世界中的从不曾真实存在过的“自己”而苦笑。

    凌晨两点，在不夜城终于陷入黎明前夜梦最为深沉的某个时刻，他忽然听到间卧室里似乎传出了不安的呓语，他迅速地转身，回到房间，在她醒来之前，将陷入梦中挣扎呓语的她，再次揽入了怀中。

    “朱朱，我在的——”

    他在她耳畔，低声安慰她。

    甄朱从梦中再一次醒来，在夜的阴影里睁开眼睛，身子僵了片刻，很快就软了下去，叹出一口长长的，如释重负般的气，胳膊软软地搭住了他的腰际。

    “星北……我刚才又做梦了……”

    向星北臂膀拢着她的后背：“别怕，只是噩梦而已。”

    她摇了摇头：“……不是噩梦……我是又梦到了前世里的你……”

    向星北一顿，声音更温柔了：“前世的我怎么了？”

    “那时你还是青阳子……星北，我刚遇到你的时候，我千方百计想接近你，讨你的喜欢。但你太狠心了，几次要赶我走，幸好，你从来不会真的不爱我，我费尽心思死皮赖脸终于留在了你身边……后来有一天晚上，山里下了一场很大的雷雨，你知道的，我一向害怕打雷，我住的地方被大风吹坏，床也湿了，我冷又怕，就在我以为没法过夜的时候，你来接我了。星北，你对我真好……”

    她喃喃的呓语。

    向星北压下心中涌出的一丝苦涩，闷闷地说：“应该的。”

    “我又梦见纣。我到现在还记得，我被你抓过去的第一个晚，你为了防备我逃跑，搬了块大石头，一声不吭压在了我的肚子上，我险些被你压的断了气儿……”

    她的语气，隐隐透出了笑意。

    向星北应景地扯了扯嘴角。

    “……后来我们熟了。我想取火，可是我自己没力气，擦不出火，我就教你，你终于引出了火，但是你却怕火，柴火烧着的时候，你吓的跳了起来，一把抓起我，转身就跑。星北，你对我也真的好，自己逃跑，都还不忘带走我……”

    往事从记忆深处浮现，甄朱忍不住把脸埋进他的怀里，低声笑了出来。

    向星北丝毫没觉得这有半点的好笑。他也没法想象自己有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

    但他已经有多久没有听到过她的笑声了？

    她笑声入耳的那一刹那，原本盘旋在他心里的所有杂念，忽然就都烟消云散了。

    就在这一刻，他的心里是感激的，甚至暗暗生出一个念头，她想象中的这一切，如果全都是真的，那该有多好。

    他只想她无病无灾，再次绽出笑容。

    他的余生就像此刻这样，有她柔顺地伏在怀里，揪着他的胳膊，给他说着笑话，他就这样抱着她，听她悦耳的笑声。

    他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唇角也随了她的轻笑，微微翘了一下。

    甄朱俯伏在他怀里，笑着，渐渐却沉默了。

    “怎么了？我还想听你说那些事。”

    向星北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额，鼓励着她。

    她却不说了，一动不动。

    向星北很快就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

    愉悦的气氛消失，她被一种淡淡的悲伤笼罩了。

    向星北立刻就想到了那个他想起来就如鲠在喉的名字，虽然根据她的说法，那个世界里的男人也是他。

    良久，她抽了抽仿佛微微鼻塞住的鼻，低声道：“星北，有时候，我自己也有些不清楚，我们这辈子，到底是我经历过的我们那几世的开始，还是后续……”

    向星北沉默了片刻，说：“不管我是徐致深的开始，还是他的后世，朱朱，这辈子，往后我会对你好。”

    “很好。”

    他又补了一句。

    甄朱手指紧紧地攥住他的胳膊。

    向星北将她肩背拢的更紧了些，吻了吻她的额，说：“睡吧，别胡思乱想了。”

    ……

    第二天，甄朱睡到早上九点多，才从长长的一眠中醒来。

    她轻手轻脚地下地，开门，探头出去，看见他站在客厅的角落窗边，背对着门，讲电话的声音飘了进来：“……对，我想延长假期……很重要的事，请求批准，假条我回去补……另外，以前我不是也和您谈过吗？这个项目完成后，我考虑申请调换岗位，现在我考虑完毕，回去后，我想正式提交申请……对的……好的，谢谢……”

    甄朱屏住呼吸听着，在他就要挂掉电话转身之前，好似做贼心虚，哧溜一下缩回脑袋，慌忙跳上了床，盖上被子，闭了眼睛，假装还在睡觉。

    门被轻轻推开，床沿一侧微微一沉，她感到他坐了下去，半天没动静，知道他在看着自己，眼睫毛忍不住乱颤，快要装不下去的时候，听到他轻笑了一声，接着，一侧脸颊就被一只伸过来的手给轻轻捏了一下。

    “太阳晒屁股了，还不醒来！”

    他带着笑意的声音响了起来。

    甄朱脸红了，却还是不肯睁开眼睛，只抓住被头，拉了上去，盖住脑袋，人往下缩。

    结婚十年，却还宛如小女孩般的情态，可爱至极。

    向星北强忍住就要立刻把她扑在身下狠狠折磨的念头，从床边站了起来，说：“孙教授知道我回来了，师母一早就打了个电话给我，叫我们周末晚上，去他家吃饭。我也正想去探望他们。”

    甄朱慢慢地拉下被子，睁开眼睛，和他四目相对。

    他露出略微不自然的表情，微微咳了一声：“他们还不知道我们离婚的事……师母叫我一定要带你过去……电话里，我也没机会和她开口说这个事，就说你可能忙，要看你的安排……”

    他停了下来，用近乎低三下四的眼神看着她。

    “朱朱，你去不去？”语气是小心翼翼的。

    “要是不去，也没关系，我这就打个电话，推了……”

    甄朱坐了起来，咬了咬唇：“随便你吧，我无所谓。”

    他仿佛松了一口气，眼睛里慢慢地，似有什么在微微闪动，神色却还自持，点了点头：“好的。那我这就打回去。”

    好像怕她改变主意，他转身就快步出去了。

    甄朱望着他消失在门后的背影，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起床下地，在浴室里洗漱的时候，隐隐听到他和师母打电话的声音：“……我们到时一起来……对的……麻烦您了师母……”

    甄朱看着镜中的自己，觉得心情愉悦，许久了，好像都没像今天这样愉悦了，正合匹配外面的一片明媚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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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 执子之手

﻿    孙教授是向星北所攻专业的泰斗, 快退休的年龄了, 现在依然亲自带研究所里的博士生，总师级的人物，却还住在早年分配下来的院士老楼里, 家中最值钱的财产, 就是满墙的书籍，向星北是他最喜欢的得意弟子, 这几年向星北埋头于基地, 虽然离开了研究所，但两人一直保持联系。甄朱和向星北恋爱结婚的头几年里，时常跟着他一起去孙教授家, 夫妻俩很喜欢甄朱，只是这几年, 因为和向星北夫妻关系日渐疏远, 她已经很久没登门了。

    周末的晚上，她跟着向星北，带了一束鲜花, 两人一起到了孙教授的家。

    因为许久没来了, 向星北按着门铃的时候，甄朱忽然竟有点情怯之感。

    孙教授亲自开的门，看见向星北和甄朱并肩出现在门口, 十分高兴, 急忙招呼两人进来, 扭头冲着厨房方向喊：“毕老师！快出来, 星北小两口来了！”

    师母“嗳”了一声，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笑容满面地从小厨房里出来，和甄朱向星北打着招呼。

    甄朱朝她和孙教授恭恭敬敬地鞠躬，各叫一声，送上鲜花，师母接过了，深深地闻了一口，高兴地说道：“好久没人给我送花了，真香！还是朱朱好，我要赶紧插起来！”

    孙教授在边上嘀咕：“什么叫好久没人给你送花？我不是人？上周我跟你出去散步，路上送你的不叫花？”

    师母“切”了一声，转向甄朱和向星北：“朱朱，星北，你们评评理。上周我和他散步，是我看到了想买，兜里正好没带钱，他才帮我付的，这就成了他送我的了。”

    “行！下回你看我还买不买，带了钱我也不吭声！”

    老两口相伴了一辈子，临老你一句我一句的抬杠，话里却是满满的感情。

    “去去，不和你说了，一把年纪，惹星北他们笑话！”

    甄朱忍不住笑，刚开始在门外的那种拘束感立刻就消失了。

    向星北看了她一眼，眼睛里也露出笑意。

    师母把花插在花瓶里，赶孙教授和向星北去了书房，自己招呼甄朱：“朱朱，你来了真好，我跟你孙老师有两三年没见着你的面了吧？只在电视里看到过你几眼。星北之前过来，也没带你，虽说知道你忙，他还是被我好一顿埋怨。总算这回你们俩来齐了，你快坐，师母饭已经做好了，就剩个汤圆，包好马上就能吃了。”

    师母是宁波人，做的一手糯软的好汤圆。

    “师母，我帮你打下手。”甄朱跟进厨房。

    汤圆很快包完等着下锅，师母去喊一钻进书房就出不来的两师生，四人围坐下来，向星北和孙教授谈工作，甄朱就和师母说生活里的闲话，餐桌边不时发出笑声，时光仿佛倒流回了从前。

    饭吃到一半，师母去下汤圆，端了出来。洁白的汤圆，漂浮在泛着晶莹奶色的汤汁之中，上面再撒一层桂花，食物香气混合着花香，扑鼻而来，令人食指大动。

    甄朱本就爱甜食，只是和向星北做的红烧肉一样，平时绝不敢多吃。

    “朱朱，知道你晚上来，特意给你包的。”师母热情招呼。

    向星北拿起了甄朱的小碗，用汤勺给她盛了小半碗，放到了她的面前，低声道：“小心烫。”

    甄朱舀了一只，轻轻吹了口气，送进嘴里，牙齿尖刚咬破汤圆那层薄薄的皮，猪油芝麻的甜香就融在了舌尖。她嚼了一下，仿佛又咬出了一大颗花生，下意识地停了一停。

    汤圆馅是芝麻猪油调的，忽然多出来这么一整颗花生，可能是师母包的时候不小心混进去的。

    甄朱嚼了几下，正要咽下，对面的师母却似乎留意着，问她：“朱朱，是不是吃到了一颗花生？”

    甄朱咽下，点头。

    师母笑了：“巧了！才第一口，就被你吃到了！我们老家那边有个风俗，家里要是有个年轻小媳妇，包汤圆就特意往馅里加一整颗的花生，一起煮了，小媳妇要正好吃到，那就是快要有喜的好兆头。”

    她转向向星北，笑眯眯的，“星北，要努力了。你们老大不小，以前各自工作忙，可以理解，但孩子不能不要啊，你们不急，家里老人应该都急了吧？”

    向星北一愣，回过神，飞快看了眼甄朱。

    甄朱也正看向他，和他目光相遇，低头继续舀了颗汤圆，含在嘴里。

    他就抬起了视线，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是，是该努力了，师母教训的是……对了，孙老师，”他转向教授，“刚才您跟我提的那个最新理论，我很有兴趣，等下吃完饭，能再给我讲讲吗？”

    孙教授正中下怀，不等吃完饭，坐在饭桌边就开始给自己的得意弟子上起了课。

    向星北听的很仔细，间或插问一句，都是甄朱听不懂的专业术语。

    师母埋怨了一句：“这老头子，教了一辈子的书，还没教够啊，星北来吃个饭都不放过。朱朱，别管他们了，你多吃点，看你这瘦的……”

    甄朱知道他是怕自己尴尬，或是被勾出往事的不悦，所以立刻借故，引开了话题。

    其实她倒没有不悦，从前的流产经历，虽然曾经令她一度彻底心灰，但毕竟，也过去了那么久。只是突然间这么提及孩子的话题，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而已，被他这样接去了话题，慢慢地吁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谢谢师母，晚上已经吃了好多了。”

    向星北听着孙教授的话，交谈着，视线却有意无意，不时地掠一眼身边的甄朱，甄朱分明觉察到了来自于他的目光，却一直装作没留意，并不理睬他，直到这一顿饭吃完，两人又坐了片刻，到了差不多九点，终于起身告辞。

    孙教授和师母相送。请他们留步后，两人出来，回到了车上。

    附近种满了桂树，车位旁就是一株亭亭老桂，夜色笼罩之下，香气比白天更加浓郁了，弥漫在了整个车厢里。

    甄朱闻着沁人心脾的花香，等了一会儿，他没开车，于是转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正转脸望过来，似乎迟疑了下，说：“朱朱，刚才……我不是故意的……”

    甄朱一愣，很快想起来他的所指，忍不住嗤的轻笑了一声，点头：“好了，我知道。开车吧。”

    车里没灯，路灯也隔了段距离，在弥漫满花香的夜色里，向星北清楚地看到她眼眸里微微闪动的光芒。他一时走神，片刻才回过神，心情一下跟着轻松了，在夜色中微微一笑，发动了汽车，正要开出去，甄朱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电话是程斯远打来的，问她接下来的出国安排计划，说他已经帮她全部都安排好了，包括入学事项，现在和她确认下行程，帮她预定机票。

    甄朱一愣。

    这些天，从向星北回来后，她每天困了去睡，醒来去吃，生活步调骤然放缓，“蓬莱宫中日月长”，什么都不用想，几乎忘了原本定好的要出国的事了。

    她想了下，说道：“程总，我暂时不出国了。学校那边我自己会联系的，另定入学时间。涉及工作室，如果有余下的事项，你可以和方鹃联系。”

    那头沉默了下，问：“甄朱，你和向星北……是怎么回事？他那天晚上带走你……”

    声音顿了一下，急忙又说：“你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出于对你的关心。”

    周围变得异常的安静。通过电波传过来的他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外的清晰。

    甄朱视线下意识地瞟了眼身边的男人。

    他转过了脸，推开车门，看起来是要下车，好给她腾出说话的空间。

    甄朱伸出手，飞快地抓住了他的衣袖。

    他一顿，慢慢地转过脸。

    “程总，我现在就是和星北在一起，我们去看了他的老师，刚吃完饭出来。”

    她并没看他，只是对着手机那头的人，缓缓地说道。

    “……接下来我想好好休息段时间。这些天麻烦您了，我非常感激，等什么时候方便，你要是也有时间，我和星北一起请你吃饭。”

    她讲完电话，挂了，松开他的衣袖，转头看向望着自己的他，微微歪着脑袋，唇角微翘，语气是轻松的：“你还看我干什么？还不开车？”

    ……

    回来的路上，两人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甄朱开了电台，用她纤细的指，随意地调弄着玩儿，直到电台里飘出一阵旋律。

    Toni Braxton的一首老歌。

    “Dont lea-ve me in all this pain，”

    “Come back and bring back my s-mile，”

    “I need your arms to hold me no，”

    ……

    “i cried so many nights，”

    “Bring back those nights hen i held you biside me，”

    “Unreak my heart，say youll love me again……”

    女声到了最后，一遍遍地，不停地反复吟唱着“Unbreak my heart”的旋律，在这仿佛穿透了灵魂的华丽而温厚的歌声里，甄朱那只再次安静搁垂在腿边的左手，被从身畔伸过来的一只右手，轻轻地握住了。

    甄朱睫毛微微一颤，慢慢扭头。

    身边的男人，单手开着车，视线平视着前方，神色凝重而专注，但他那只原本应该握住方向盘的右手却离开了应该在的位置，改而握着她的左手，掌心和掌心相贴，肌肤厮磨间，五指渐渐相扣，最后紧紧地扣在了一起，再也没有放开她。

    他踩下了油门，速度之快，前所未有。

    汽车飞快地穿行在天河般闪烁着灯火星光的街道里，和身边的车灯交汇，错过，相背，穿过了半个城市，游鱼般，回到了两人的起点。

    他准确地停车入库，嘎吱一声踩下了刹车，轮胎和水泥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短促声音，他下车，再次紧紧握着她的手，带她进了电梯，从电梯里出来，踏进玄关，甚至还来不及等她打开门，他就将她的身子压在了门上，低头下来，吻住了她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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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 执子之手

﻿    甄朱瞬间被他的灼热气息完全包围了。她靠在门上, 被动地仰着脸, 闭上了眼睛，承受着来自于男人的深吻。

    头顶的感应灯熄灭，周围彻底陷入了漆黑, 狭窄的玄关空间里, 只剩下两人彼此相和的呼吸和心跳，那种从车里带到电梯间, 又一路蔓延的若有似无的情愫, 如同油星子般被迅速地点燃。

    甄朱被来自于他的深吻弄的微微战栗，脑子里只剩下了茫然愉悦的些微昏沉，她的一只手无力地抓着身后的门把锁, 在黑暗里摸索着，终于放弃了始终打不开的锁, 和另只手一道, 穿进他温暖的外套里，将他的腰身紧紧地抱住了。

    “开门，抱我进去……”

    终于得以透气的短暂瞬间, 她含含糊糊地对他下了道命令, 声音柔软而娇腻。

    向星北很快开了门，抱着她，将她径直送到卧室的床上, 解了皮带, 迅速地将她压在了身下。

    他已经太久没有碰她了, 在那种铺天盖地淹没了他的无法形容的渴望里, 向星北发现他竟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才被她的柔软吞绞了一下，他竟然就跪了，很快丢盔弃甲，没有丝毫的抵抗之力。

    而这一刻，他连自己身上的衣服还没有脱完。

    她仿佛一愣，很快，轻笑出声。

    她的胳膊搂住了他的脖颈，滑腻腻的身子在他身下不依地扭了一下，在他耳畔撒着娇：“还要……”

    后背沁出了炙躁的滚滚热汗，将衬衫紧紧地贴在他肌肉紧致的厚实背脊上。向星北俯伏在她身子上，一动不动，身体深处那道控制着快感的中枢神经，久久地无法从片刻前随了彻底释放而朝他涌来的暴击般的快感里恢复过来。

    他的心跳的无比的快，终于，在快感渐渐逝去，而随之涌来的懊恼中，慢慢抬起了脸。

    她的眉眼里含着笑，面颊泛着淡淡红晕，眸光里水色流转，娇态动人，令他几乎窒息。

    刚才的快感有多强烈，现在的懊恼就有多强烈。

    他分明是可以将她蹂.躏的向他求饶的。

    他盯着她，眸底沉沉，一语不发，慢慢地从她身上起来，依旧压坐着她，抬起手，一颗一颗地解着衬衫的扣子。

    甄朱睁大眼睛望着他，渐渐止了笑，洁白的齿，咬了咬唇。

    “不要了……”她哼了声，声音比蚊子还轻。

    他甩开衣服，朝她扑了下来。

    从没见过他这样的表情，有点瘆人，甄朱“啊”了一声，慌忙躲闪，却被他轻而易举地抓住两只手腕，牢牢地钉在头顶。

    他凝视着她，两人四目相对，慢慢地，他的脸朝她压下，和她接吻。

    四唇碰在了一起。

    熟悉的，温暖的，也是她喜欢的男人的气息。

    就在这时，卧室外传来了门铃的叮咚之声。

    向星北停了一下，又继续。

    门铃声也继续，又响了几声。

    甄朱轻轻咬了口他的耳垂：“去看看。”

    向星北再次停了下来，他叹了口气，从她身上翻下，飞快地穿好衣服，拉过被子盖到她的脖子，人分明已经到了门边，又转身，亲吻了下她的脸，这才出了卧室。

    甄朱唇角忍不住抿着笑，懒洋洋地爬坐了起来，歪着脑袋，侧耳听他去开门时发出的脚步声。

    忽然，她唇边的笑意凝固了。

    是个女人。隐隐的，她辨了出来，似乎是卓卿华的声音。

    甄朱心口一跳，急忙掀开被子，急匆匆穿好衣服，临出去，忽然想了起来，照了下镜子，将散乱的头发理了理，这才出去，果然，见卓卿华一身笔挺套装，站在房子门口。

    向星北有点错愕：“妈，你怎么来了？”

    卓卿华没理睬他，只是看向朝自己慢慢走了过来的甄朱，两道视线落在她的脸上，神色严肃。

    这么些年，这是第一次，卓卿华来到这里。

    甄朱迟疑了下，停住脚步。

    卓卿华说：“我可以进来吗？”

    “妈，你有事的话，我们出去说。”

    向星北不动声色地挡在了甄朱的面前，自己要出去。

    卓卿华这才看向儿子，冷冷道：“你怕什么？我会吃了她？”

    “妈，不要误会，不是这个意思。我记得上次回家拿东西的时候，我已经和你谈过的……”

    “是！你妈不是健忘症！你说的那些，我都记得，一个字也不敢忘……”

    甄朱从向星北的身后钻了出来，脸上露出微笑，说道：“您请进吧。”

    卓卿华瞥了眼儿子。

    向星北只好看着卓卿华进来，神色无奈，又带了点紧张，不时地看一眼甄朱。

    “您请坐。您要喝什么？我这里有水，果汁，咖啡……”她很客气。

    “不必了，我不渴。”

    卓卿华坐下，看了眼四周，目光扫过一眼儿子，对甄朱说：“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搬回去住？”

    向星北立刻说道：“妈！您这样不合适。要是您是为了这个，刚才司机送您来的吧？您先回。我明天就回家，和您再谈谈……”

    卓卿华哼了一声，打断了他：“谈什么？现在人人都知道，我卓卿华是个恶婆婆了，这还不够，你是不是想搬出你爷爷来压我？星北，你们当初结婚，离婚，哪样事情我插手过？现在你回来了，不住家里，又搬来这里，我再不过问，真当我是死人？我也没别的意思，既然你们又和好了，你们向家就你一个儿子，我想让你们一起搬回来住，没问题吧？这也是你爷爷的意思。”

    向星北想了下，来到甄朱身边，附耳低声道：“朱朱，实在抱歉……我还是先送我妈下去吧。你先休息，我等下就回，可以吗？”

    甄朱看了他一眼，朝他露出安抚的一笑，摇了摇头，随即看向往这边投来不满目光的卓卿华，说：“我能请您来一下吗？我想我们可能需要单独谈谈。”

    向星北一愣，卓卿华也微微怔了下。

    甄朱转身，往自己的练功房去。

    卓卿华皱了皱眉，终于还是起身，跟着甄朱过来。

    等她进来，甄朱在向星北担忧的目光注视下，关上了门。她请卓卿华坐下，自己也跟着坐到了她的对面。

    两人起先谁都没有说话。卓卿华盯着她。甄朱仿佛还在想着什么，神色有些凝重，没立刻说话。

    片刻后，卓卿华终于先开口了，语气冷淡：“甄朱，你知道的，我接受你，完全是因为我的儿子，以前这样，现在也是这样。现在外面说我是恶婆婆，我也不否认。你们离婚，我原本对此非常赞同，没想到才几个月过去，星北一回来，家里没住一晚上，回来跟我说你身体有点不好，需要来照顾你，人就搬了出来。我算是知道了，我要是不亲自来请你，恐怕我就没了这个儿子了。说吧，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甄朱看着她。

    这个被外界描述为铁腕娘子的商界女强人，现在就这样坐在她的面前，微微抬着下巴，用她一贯冷淡而锐利的目光，以洞穿般的姿态看着她。

    很久很久以前，在甄朱刚和向星北恋爱结婚的时候，甄朱在她面前，总是底气不足。或者说，她有点怕她，怕她看自己的那种冷淡目光，后来，这种害怕变成了压抑，再后来，就成了不见面，从此各自相安。

    但是现在，感觉忽然不一样了。

    向星北他爱她，无论他成为了什么人，无论是在那如梦如幻的三生，还是这个现实的世界里，他从不完美，他也曾令她失望乃至落泪，但她却知道，他从不曾忘记爱她，这是真的。

    从今往后，他再不会留她一人独自度过那些仿徨又孤寂的长夜，即便他不能陪伴，但他的心，也会和她在一起。

    甄朱忽然觉得他的母亲，其实也并没有那么令人畏惧。她不知道自己从前为什么那么怕她，在这十年间，也从没有想过主动去和她表达什么。

    她慢慢地站了起来，朝着面前这个端坐的女人，恭敬地鞠了个躬，直起身说：“我很抱歉，因为我的缘故和我的疏忽，让您的名誉受到了损害，请您原谅。”

    卓卿华微微一愣，随即淡淡道：“我会在乎这个？只是觉得可笑。”

    “谢谢您今晚亲自来这里。如果您允许，我想叫您一声妈。”

    卓卿华盯着她，不置可否。

    “我和星北结婚十年，我知道您不喜欢我，实话说，我对您，也是一向有心结的。起头几年，我们也就那样过了下来，后来那些年，因为星北总不在家，我和他的感情也出现了问题，我干脆就搬了出来，再没和您联系，那时候我并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更从没有想过和您交流想法。我告诉自己，我这么做，也是遂了你的心意。现在我知道，我其实是在自欺欺人而已，遇到问题，不去想怎么怎么解决，至少，在和您的关系问题上，我什么也没试着去做过。”

    卓卿华盯着她的目光，充满了诧异。

    “外面所有人都用铁腕女强人来描述你，但您也是人，也会有压力，回家也会疲劳。您能有今天的成就，更说明您不可能是不讲理的人。即便您一开始不喜欢我，但我想，从前如果我能主动去接近您，和您交流我的想法，说不定后来我们的关系也不至于越来越僵。但回想从前，我做过什么？我什么也没做。后来那几年，我借故搬出来后，哪怕是最象征性的节日祝福，我也从没有给您发过一条。”

    卓卿华的神色，渐渐从开头的惊诧里平复了下来。

    她只是望着甄朱，没有打断她的话。

    “离婚后的这段时间，看起来很短，但您不知道，我经历了一段难忘的人生时光。我会和星北复婚的，并且往后，不管我们住不住在一起，我都会学着把您当成我真正的家人。”

    “妈，”最后，她叫了卓卿华一声，加重了语气，“我知道您爱星北，我也爱他。我和星北一起，您并不会因为这个而失去儿子。既然我们都那么爱他，为什么不能为了他而共同努力呢？”

    她朝对面的那个女人微微笑了一笑：“如果您能换一种心态，时间长了，或许您也会觉得我是有可爱之处的。毕竟，如果我真的一无是处，您生出来的儿子，他又怎么可能会爱上我？”

    甄朱说完了，依旧那样站在卓卿华的面前，望着她，神色坦然，目光再没有半点的闪避。

    卓卿华和她四目相对，良久，慢慢地从椅子里站了起来，从她身边走过，打开了门。

    向星北就站在门外，显然是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他的双眼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转头过来的甄朱。

    卓卿华看了儿子一眼，从他面前慢慢地走了过去，走到客厅的时候，忽然转头，说道：“星北，我回去叫人把你们的房间重新装修一下，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尽早搬回来，这也是你爷爷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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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 执子之手

﻿    莲蓬头下, 细密水柱如雨般从头顶哗哗落下, 打在向星北的头脸和肩膀上，水柱沿着他古铜色的肩背急速地溅落，溅在了甄朱沾满晶莹水滴的洁白肌肤之上, 从浴室一路出来, 两人就滚到了床上，直到下半夜, 向星北换去了那条湿了又干, 干了又湿的半潮的皱巴巴的床单，将软的已经站立不稳的甄朱抱回到了床上，两人这才终于得以并头躺了下去。

    身下是干燥而平滑的床单, 她枕在向星北的怀里，被他用臂膀圈住, 整个人放松下来, 又倦又舒适，软的连一根手指也不想动弹的感觉，额抵着他的胸膛, 打了个懒洋洋的哈欠, 一眯上眼，几乎立刻就沉入了黑甜乡。

    第二天的清早，她在早餐的香气里被向星北叫醒。吃到一半, 甄朱凑过去, 亲他嘴角沾着的一点糖, 他反亲住了她, 亲着亲着，丢下餐盘，她又被他抱回了卧室。

    他们之间已经好些年没像现在这样肆意而热烈了，向星北如同被压抑了许久的火山突然间寻到了迸发的口子，接下来的这几天，甄朱几乎一直被他钉在卧室里，两人亲吻，做ai，或者什么也不做，她累极了，就趴在他的身边睡觉，睡足了，醒来，窗帘外天近黄昏，又一个漫长而缱绻的夜晚即将来临。

    这天的傍晚，她坐在床边，笑吟吟地看着他给自己穿衣套袜，两人一起出去兜风。

    十年前的向星北业余酷爱登山，甄朱经常陪他一起。向星北至今还保留的那张两人的山巅合照，就是那个时候的事情了。

    兜兜转转之间，甄朱就被他带到了距离母校不远的那座山脚之下。

    从山脚直通山巅的那条山道，依然还是十年前的样子，曲曲折折，在两旁树木的掩映之下，时隐时现。日头刚下山，借着白昼最后的天光，三三两两的，有附近大学的学生或是白发教授来这里登山练腿。

    甄朱被向星北拉着手，爬爬停停，拒绝了他背自己的建议，终于在天黑之前和他一起爬上了山巅。

    下山的时候，她不再心疼他，跳上了他的后背，让他背着自己下去，脸庞贴着他宽厚后背的时候，闭上眼睛，就仿佛回到了初恋时的美好时光。

    一世一世轮回，终于轮到了这辈子的断缘再续。

    她悄悄地，将攀着他肩膀的双臂，收的再紧了几分。

    到了山脚，向星北放下了甄朱，留意到她眼角仿佛隐有泪光。

    他握住她的胳膊，低头仔细端详着她，神色略微担忧：“朱朱，你怎么了？”

    甄朱凝视着他，忽然笑了，挽住了他的胳膊，把自己的手插进他的衣兜里，拖着他朝前去：“肚子饿了。我要回家吃饭。”

    向星北笑了，说：“好，给你做你嚷着要吃的焖面。”

    甄朱紧紧地挽着他，头半靠在他胳膊上，叹气：“都怪你，最近我天天吃，重了好几斤，我都不敢上秤了。”

    向星北紧了紧握着她的手，低头，借了渐渐暗下的夜色朦胧，温热的唇，轻轻地扫过她微凉的耳垂，柔声道：“我喜欢你胖点。到家我再喂你。”

    平时越一本正经的男人，说出这种话，越是能勾人。

    甄朱抿嘴，拧了一下他胳膊，他笑，拖着她到了车前，为她打开了车门。

    甄朱坐了进去，透过车窗，忽然看到路边的草丛里，蹲了个模模糊糊的黑影。

    一只黑色的猫！

    她一下就睁大眼睛，心口一跳，下意识地“啊”了一声，一下就紧紧地捉住边上向星北的胳膊，脱口而出：“星北，快看，黑猫！我们家的黑猫！”

    向星北一怔，循着她视线的方向看了过去，没来得及开口，甄朱已经松开他，一把推开车门，朝那只黑影跑了过去。到了近前，才发现自己看花了眼。

    不是那只令甄朱至今还有点弄不清是真是幻的神秘的老黑猫，而是一只陌生的小黑猫，看起来才几个月大小，十分的瘦弱，只是因为光线昏暗，所以影子被放大了。

    它的一只腿看起来受了点伤，跑不动路，见甄朱靠近，往后退了几步，用怯怯的目光望着她。

    甄朱立刻蹲了下去，将小猫抱了起来，站起来，转身匆匆走向下车往这边走来的向星北，把小猫递给他看：“它腿好像断了一条，赶紧送它去医院。”

    向星北望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接过她手里的小猫，带到车上，驾车很快离去，找到一家宠物医院。

    两人带着那只新捡的小猫回家时，已是九点多了。甄朱顾不得吃饭，先照顾小猫。因为它的腿打了绷带，不能洗澡，就用回来路上买的免冲洗香波给它擦了遍身子，再给它做了个窝，原本想放客厅里，又不放心，搬到了卧室，放在床边角落里，边上放了猫粮。

    小猫怕生，东西也不吃，趁甄朱不注意，拖着打了绷带的腿，跑到床底下不肯出来。甄朱就趴在地板上哄，学它喵喵叫想引它出来的时候，腰身被一双手从后抱住了。

    向星北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将她转过身，让她挂在自己腰身上，面对着面，笑着叹气：“它怕生，让它待在里面好了，等熟悉了环境，自然就出来了。”

    “可是我怕它饿啊。”

    甄朱还不放心，转头看床底的方向。

    他亲了她脸颊一口：“你自己还没吃饭呢。乖，我们先去吃饭。它真饿了，自己会出来吃的。”抱着她出了卧室。

    甄朱也知道他说的有道理，吃完了东西，回到卧室，看见小猫已经出来啃猫粮了，她慢慢过去，蹲下去，轻轻抚摸了一下，它停下来，仰头看了她一眼，轻轻呜了一声。

    “星北，它不怕我了！”

    甄朱高兴地仰头，看着跟了进来的向星北。

    向星北扬了扬眉，伸手摸摸她的脑袋。

    这个晚上，甄朱就没心思睡觉了，一会儿看一眼小猫，一会儿爬起来给它挪窝，一会儿又和向星北商量明天要去买的宠物用品，一直折腾到了下半夜，才关了灯，听到猫儿又“呜”了一声，快要睡着的她立刻就惊醒了，睁开眼睛赶紧要爬起来再开灯，被忍无可忍的向星北抓住给拖了回来，压在身下，狠狠地要了她一回，良久，消停了下去，那只小猫儿也终于睡熟了，盘在角落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呼噜声。

    甄朱胳膊搂着向星北的脖颈，脸贴着他，闭着眼睛，发出长长的，心满意足的轻轻一声叹息，在筋疲力尽睡过去前，含含糊糊地说道：“星北……晚上刚看到它的时候，我真以为是我们以前的那只黑猫……要不是它……我们也不可能再一起了……不知道它现在去了哪里……我还有点想它……”

    她倦极，耷着长长的眼睫毛，沉沉地睡了过去。

    向星北手掌轻柔抚她后背，等她在自己怀里睡着了，睁开眼睛，转头，看向盘在角落里的那只熟睡小黑猫的模糊轮廓，看了片刻，转回脸，轻轻翻了个身，将怀里的她收的更紧了些，低头，轻轻吻了下她的额头。

    第二天，甄朱拉着向星北去宠物店买齐了东西，兴高采烈地回了家。

    她忙着给小猫布置新窝，向星北在边上用手提工作，听到门铃声，就让他去开门。

    “向星北？”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声音的尾音是吊起来的，类似于不快，却又不敢发作，只好强行压抑的那种语调。

    是她母亲边慧兰。

    甄朱急忙出来，跑到客厅，看见边慧兰手里拿着副刚摘下的墨镜，浓妆艳抹，打扮的光鲜精致，一身名牌，挎了只爱马仕，站在入门口玄关那里，瞪大眼睛看着门里的向星北。

    “妈！”

    向星北很快就反应了过来，露出微笑，叫了她一声，请她入内。

    “妈！你怎么来了？”

    甄朱飞快地跑了过去。

    边慧兰一脚跨了进来，两道目光在向星北和甄朱之间扫了几下，朝向星北勉强点了点头，拽着甄朱就进了她的练功房，关上门，压低声问：“怎么回事？他怎么又在这里了？”

    边慧兰的脸上露出气恼的神色，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你们这又一起了？朱朱，你到底在想什么？向星北……”

    她转头，飞快看了眼门的方向，再次压低声：“向星北他根本就不适合你！之前吃的亏，还不够你记性？这离婚才几天，你怎么又和他一起了？我实在是搞不懂，你到底是中了他什么邪，放着程斯远那么好的对象不要，偏要去巴着他！他那个妈……”

    “我决定和他复婚了，他妈妈也知道了了。”

    甄朱打断了她，“你来做什么？”

    边慧兰无事一向不会来她这里，所以甄朱直接就问。

    边慧兰脸上露出不悦之色：“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是你妈，我关心你，过来看看你不行？”

    甄朱扶了扶额，放缓语气：“不好意思妈，我不该这么说话。要是没事，我们出去吧，星北还在。”

    边慧兰一把拉住甄朱的胳膊，带着她坐到了靠墙的那张休息椅上。

    “朱朱，我今天来，除了不放心你！确实也有点小事。之前呢，你也知道，程斯远帮我做投资，我赚了几笔，可惜本金有限，就算翻倍也没多少……”

    她用亲热的目光看着甄朱，“程斯远现在正在做一个新的投资大项目，说加什么杠杆，他向我保证，绝不亏钱，利润至少几倍！我自己那点钱，打算全投进去的，我又想着，你要是现钱不多，借我手头不便，咱们能不能把你这房子做个抵押贷款。你这房子，肯定能贷不少，拿去一起做杠杆，有程斯远的保证，就跟空手套白狼，肯定能赚不少……”

    “妈！你别想了，这是不可能的。”甄朱立刻拒绝。

    边慧兰一愣，皱起两道精心修饰的种植眉：“朱朱，别人我也不会想，但这是程斯远的投资项目，他会骗我？这个项目不知道多少人抢着认购，要不是他照顾我，我能有这样的机会？你怕什么？他会坑我？我是你妈，我会害你？不信你自己去问程斯远。”

    “妈，我没听说过有包赚不赔的高回报投资。我知道你自己有一点积蓄，你可以委托程斯远给你做常规投资，但这种杠杆，我劝你算了，你不要想，我更不可能支持你的。”

    边慧兰瞪着她，生气了：“朱朱，你什么意思？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对我？”

    甄朱站了起来，开门走了出去。

    边慧兰无可奈何，只好跟了出去。

    向星北已经泡了几杯茶，迎上来，面带微笑，恭敬地说道：“妈，您请坐。有件事正想和您说。我和朱朱决定复婚了。您要是有空，哪天我让我妈和您见个面，时间地点由您定，您看怎么样？”

    边慧兰露出勉强的笑，含含糊糊应了一声，抓起了包，说还有要紧事，看了甄朱一眼，要走。

    向星北将她送了下去。边慧兰看了眼他的身后，见甄朱没跟下来，想了下，拉向星北到了边上，把刚才对甄朱说的话又讲了一遍，埋怨：“星北，你说，这么好的机会，她竟然不要？程总一正规金融公司的大老板，大名鼎鼎，他会骗我吗？”

    向星北沉吟了下，说：“妈，我的工作虽然不涉这方面，但我母亲认识不少这块的人，我也认得几个。这次我刚回来的那几天，遇到了一位，对金融政策非常熟悉，吃饭的时候，偶尔听他提了一句，这种杠杆投资一直处于灰色监管地带，说乱象丛生也不为过，听他口吻，监管层已经留意，随时哪天就会被叫停整顿。我并不是不信程总，但为保险起见，您最好还是不要参与。”

    从女儿这边弄钱没指望了，边慧兰原本想开口叫他凭关系给自己弄点贷款，没想到泼了头冷水，心里不快，勉强说道：“一直不都这样过来的吗？也没出什么事，人家玩早的，都不知道赚了多少。反正我信程总。算了，不说了，先这样，我走了。”

    她扭头，往自己车的方向走去。

    向星北快步上去，替她打开车门，等她坐进去，关好，目送她开车一溜烟地离去了，这才转身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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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执子之手

﻿    甄朱和母亲边慧兰的相处, 从她的少女时代开始就压抑了。她的父亲是个音乐人, 和边慧兰擦出火花，在一起生下了她，没多久感情破裂, 早早离婚, 在她十几岁的时候，父亲去世, 她就跟了边慧兰。但这段并不怎么愉快的少女时代, 并没有令甄朱消磨去天性里的青春和浪漫，认识了向星北后，两人迅速地坠入爱河, 结婚。

    在她刚结婚的那会儿，她们的母女关系确曾有过短暂的蜜月期, 但后来, 当边慧兰发现她原本给予厚望的向家并没有如她所想的那样令她镀上一层黄金，反而，倨傲卓卿华令她感到很不平衡, 于是渐渐地, 埋怨和不满滋生，这些年，她一直盼着甄朱离婚, 投入程斯远的怀抱, 现在希望又落空, 女儿在经济上也不由她控制, 她自然更加不满。

    生养她的母亲到了这年纪，活的还是这么任性，虽然甄朱早已习惯，但每次，边慧兰走后留给她的那种绝望和无力之感，总是令她要难过许久。

    向星北送边慧兰下去，甄朱独个人坐在沙发里，出神了片刻，终于还是给程斯远打了个电话。

    他那头仿佛很忙，或者手机不在身边，嘟了好久，甄朱疑心他不便，正要挂掉，那头匆匆接了起来，听起来很惊喜的声音：“甄朱，是你啊？今天怎么想到给我打电话？刚才我有点事，不好意思，没及时接。”

    “没关系，不好意思突然打电话给你，希望没打扰你的工作。”

    “哪里！你的电话，我求之不得，随时都可以！”他笑。

    甄朱和他略微寒暄了几句，就用最委婉的语气，提了下边慧兰的事。

    程斯远仿佛一愣，立刻说道：“实在是抱歉，我以前不知道因为我给你们母女造成了不快。事实上，我一向也是不赞成你妈妈做这种投资的，毕竟，它更适合有足够风险承受能力的进取型客户，只是之前她找到我，强烈要求参与，你也知道，我不好意思推脱。不过你放心，等这期期满，我就会将她的本金连同利润全部返还，今后也不会再接受她的委托。”

    他的语气很真诚，充满了歉疚。

    甄朱原本有些迟疑该不该打这个电话，毕竟，直接找他说，好像有点怪罪的意思。现在他这么的善解人意，放了心，说道：“那谢谢你了，实在是不好意思，麻烦你。”

    程斯远那头好像笑了起来，随即停顿了下，说：“甄朱，上次你跟我说你和向星北有意复合，老实讲，虽然我感到很失落，但还是祝福你们。只要你好，我就放心了。”

    甄朱吐出一口气，真心实意地向他道谢，这时听到门口传来开门的声音，站了起来。

    程斯远仿佛觉察到了，笑道：“是他吧？那就这样吧，我不打扰你们了。下回再聊。”

    他那边仿佛确实有事，罕见地匆匆挂了电话。

    甄朱也没在意，放下手机，迎向走了进来的向星北。

    向星北和她讲了几句送边慧兰的情况，迟疑了下，说道：“我母亲正在筹备一间子公司香港上市，等事情确定下来，让你妈投点原始股？应该是没有风险的。等过了解禁期，就可以卖出……”

    甄朱急忙摇头：“不要。谢谢你星北，但没必要。我没事了。”

    向星北握住她的双肩，仔细端详了她一眼：“你真没事？”

    “嗯。”甄朱点了点头，“我刚给程斯远打了个电话，说了我妈的事。他说这期期满，就不再接受她的委托了。没事了。”

    向星北将她揽入怀里，低声道：“朱朱，以前我对你太过忽略了，让你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的压力。往后无论什么事，要是我不知道，你一定要和我说，不要像以前一样都闷在心里，听见了没？”

    甄朱“嗯”了声，靠在他的怀里，原本恶劣的心情，终于渐渐地恢复了过来。

    小猫怯怯地出来了，探头探脑，最后停在地毯上，微微歪着脑袋，睁大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被向星北抱在怀里的甄朱，轻轻喵呜了一声。

    甄朱回头，挣脱出向星北的怀抱，转身抱起小猫，露出笑容：“再给你去铺窝咯——”

    向星北望着她的背影，一笑，跟了上去。

    ……

    快乐的时间，总是这么容易渡过，一转眼就到了向星北离开的日子。

    他原本请了一个月的假，后来又延长到两个月，现在假期要满，过两天不得不动身了。

    这段时间，甄朱过的快乐无比，现在他又要走了，虽然依依不舍，但心里却不再是从前的那种压抑，而是盼望下次能够早点相见的期待。

    两人现在暂时还住她这里，但这个白天，一起又去了向家，看新装修好的房间，挑选家具，向爷爷也来了，向星北又亲自去接了边慧兰。晚上两家人聚齐，坐下一起吃了顿饭，谈论向星北这次回去提交结婚申请报告的事儿。

    向爷爷是个老同志，一向喜欢甄朱，是她的忠实粉丝，电视里只要有她的舞蹈节目，一定是要收看的，也是前几天，他才知道孙子和孙媳妇之前瞒着他离婚了的事，把向星北抓住狠狠地尅了一顿，今天看到甄朱，连声哄她，说星北混球，对不住她，让她以后有事一定要告诉自己，他会给她做主。

    甄朱笑着应好，向爷爷拿筷子又要敲向星北的脑袋，向星北也老老实实地凑过去，筷子举到了他头顶，甄朱急忙挡了一下，说是自己不对。筷子这才放了下去，向爷爷板着脸：“算了，那就留着让朱朱教训你吧。”

    向星北一只手从桌下悄悄伸了过来，捏了捏甄朱的手，两人四目相对，他朝她投来一个感激的目光。

    坐对面的卓卿华咳嗽一声，转过了脸。

    或许是得过儿子的叮嘱，也或许是卓卿华不想太扫儿媳妇的面子，今晚对着边慧兰，虽然话依旧不多，但比起从前，态度实在是好了许多，边慧兰惊诧之下，未免有受宠若惊之感。席间她甚至主动提了一句，说等子公司香港上市，问边慧兰有没有兴趣入股。

    这么天大的好事，边慧兰简直大喜过望。反应了过来，立刻一口答应，喜笑颜开。

    她原本只想着怎么再筹更多的本钱投程斯远那里，现在倒恨不得已经进去的那笔投资明天就到期才好，接下来对着卓卿华就奉承不停，弄的甄朱有点尴尬，不知道在桌下暗暗踢了她脚多少次，这才终于止住了她的示好。

    气氛算是空前和谐的一顿饭吃完了，又坐了片刻，因为这边房间现在还不能住人，甄朱和向星北晚上还是回去。等向爷爷坐车走了，向星北开车再送边慧兰。

    向星北现在已经成了边慧兰的心头所爱。这一路上，她越看越喜欢，一口一个星北，亲热的不行，听的甄朱都要起鸡皮疙瘩了。总算送她到了住的公寓楼下，车停下来，她还非要拉向星北上去坐，甄朱说不用，边慧兰佯怒：“我叫我女婿上去坐，你拦什么？你还是不是我女儿？”

    向星北的涵养是真的好，无论边慧兰在他跟前说出令甄朱听了感到多么难受的肉麻话，他总是面不改色，微笑相对，有时还应上一两句。见边慧兰盛情邀请，附到甄朱耳边低语：“上去坐坐吧。妈一番好意，不好辜负。”

    甄朱看了他一眼。

    她倒不是不愿去自己妈家里，就是担心他尴尬，没想到他是这样的反应。

    甄朱感觉的出来，和婆婆明显的忍耐不一样，他确实没有半点看不起自己母亲的意思，反而很愿意和她交流。

    她心里涌出一丝暖流，朝他笑了，点了点头。

    两人跟了边慧兰上去，坐下没一会儿，九点多，和向星北说的正起劲的边慧兰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看了眼时间，“哎呀”一声，又开始赶人：“看我一高兴，都糊涂了！星北明天就要走，你们俩晚上肯定有很多话要说，还坐我这里干什么！你们赶紧走！回去争取早点生个孩子出来。没听见晚上吃饭的时候，爷爷都问了吗？”

    甄朱无语。

    向星北笑着站了起来：“那我们就先走了，妈你休息。”

    边慧兰坚持送他俩下去，站在外面，一直挥手，直到汽车开的不见了影子，笑眯眯地转过了身。

    两人到了家，还没来得及脱衣洗澡，甄朱就被他压在了卧室的床上。他吻她，抱着她在床上翻滚了几圈，甄朱听到他在耳边抱怨了声床太小，下次回来要买张大的，吃吃的笑，忽然听到门仿佛被什么推开的声音，转头，见小猫用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扒开门缝钻了进来，蹲在床前，看着她被向星北压在身下亲热，歪着脑袋，两只圆溜溜的眼睛里，似乎带了点好奇之色。

    甄朱一愣，忽然就想起那只老黑猫曾说过的一句话，说即便看着她和向星北做那种事情，欢愉也是稍纵即逝，并没有带来持久的快乐。

    现在想起来，以前向星北回家的时候，那只老猫好像确实经常蹲在卧室角落里看着他俩做这事，当时她完全没在意。

    现在，总觉得有点别扭……

    甄朱急忙抓住向星北那只正往上推自己衣服和胸罩的手，见他不满地看过来，示意他看地上。

    向星北瞥了眼，毫不在意，脱了她的衣服，低头含她，含含糊糊地说：“别管它了……”

    “不行——”

    甄朱一边笑着躲，用被他脱下的衣服遮挡，一边推他：“以前那只老猫就经常看我们这样，还嘲笑过我们呢。你赶紧把它放外面去……”

    向星北脑袋伏在她身上，停了一下，抬起头，注视着她。

    她笑吟吟的，神色自然。

    “快点啊——看我干什么？说不定它也和那只老猫一样呢。都被它看光了！”甄朱再次推他肩膀。

    向星北目光里流露出一丝异色，但很快一闪而过，一笑，听话地翻身下去，拎了小猫出去，锁上了门，回来再次抱住了她。

    “先去洗澡……”

    卧室里，传出甄朱含含糊糊带笑的低低声音。

    两人亲热了很久，甄朱最后在他怀里，心满意足地睡了过去，睡到不知几点，口渴醒来，翻了个身，朦胧间觉得身边好像空了，睁开眼睛，发现向星北不见了。

    她揉了揉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赤脚下地，开门探头出去，见书房的门半开着，没开灯，当有片暗光从房间里透出来，像是手提电脑的亮着的屏光。

    甄朱走了过去，来到门口，看见向星北背对着门，坐在电脑前，仿佛正在查阅着什么资料，因为聚精会神，加上她是赤脚走路，所以并没被她惊动。

    明天他就要走了，晚上在她身上耗费了不少的体力，这个点了不睡觉，还来电脑前工作？什么资料这么急？

    甄朱冒出了个和他开玩笑的念头，于是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进去，朝他靠近，从后伸手，抱住他的腰，下巴靠在他的肩膀上，小尖牙轻轻咬了口他耳朵：“在看什么？这么用功，这么晚了还不睡？”

    向星北那只握着鼠标的手微微一顿，立刻关了文档，但已经迟了，甄朱看的分明，他在看的是份医学文档，随着他关闭文档的动作，那行“情感性精神障碍的深层次研究”的字体，也随之一闪而灭。

    “朱朱……”

    他的声音略有点发紧，转过了身，抱住她，带着她要回卧室。

    甄朱却一愣，推开他的手，自己俯身下去，再次打开刚才的文档，飞快浏览了一遍，慢慢地转过脸，和他四目相对：“星北，原来你……”

    她明白了。

    原来他一直没有相信她对他说的那些话。关于那只神秘的黑猫，她为了救他而经历过的三世……

    每次当她向他提及那些琐碎经历的时候，他从不质疑她，令她以为他确实相信她，却没有想到，其实他只是为了安慰她，才顺从她。

    在他的眼里，大概一切都是她幻想出来的。她只是一个病人。

    其实她不怪他。因为就连她自己，如果不是那种剥离了起初似真似幻梦幻感后依然还留在她心底的清清楚楚的记忆，或者她也会觉得一切，那一切全都是她在做梦。

    她其实何尝又没有想过他是否真的相信。毕竟，这一切太过匪夷所思了。但她依然执着地期待他也相信。这何尝又不是想要从他这里获得感同身受，以证明自己曾历过的刻骨铭心的那些人和事，并不仅仅只是虚幻而已——因为他们全都是他，向星北，这个她所爱的男人。

    她压住心里慢慢涌出的那种酸涩感，朝他笑了一下，笑容无力。

    向星北看着她的目光疼惜无比，突然抱起了她，疾步送她回到卧室的床上，小心地放她下来，压了下来，不断地亲吻着她，最后停了下来，沉默了片刻，慢慢地抬起脸，凝视着她的一双眼睛，说道：“朱朱，原谅我，我并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不放心你，我真的不放心。明天我就要回去了，即便调岗申请通过，也不可能一蹴而就，我短期内可能没法再回来，我们隔了那么远，我真的担心你。我就你的情况咨询过我的一个朋友，他是个资深的心理专家，名叫叶昙，如果你愿意，我希望你能听我的，我们明天先去一趟他那里。没有什么可怕的，我只是希望你能和他谈谈，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万一你感到不开心，你可以去找他，他能很好地听你倾诉，并且帮助你。这样我也能放心些……”

    甄朱抬手，捂住了他的嘴，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道：“星北，我知道自己没病。那些全都是真的。我也不强求你相信。虽然我会感到有点遗憾，但这并不影响我们的感情。我对现在的状况很满意，你放心吧，你不在的时候，我会安排好自己生活的，我可以读书，也可以教书，有大学邀请我去上课，我也可以为以后的作品潜心做准备，还有你妈妈，她上次和我见了一面，希望我去她的公司，或者以后哪一天，说不定我发现自己除了能跳舞，还能帮你妈妈做事……”

    她微微一笑，手指轻轻抚了下他那张英俊的面庞：“我真的没事，你放心去就好了。”

    向星北凝视着她，眼里满是感动和懊恼，忽然紧紧地抱住她，附耳到她耳畔，喃喃说道：“朱朱，如果那些都是真的……你为我付出了那么多，我真的希望我也能想起来我们一起经历过的所有事情……”

    他捧着她的脸，吻她，深深的吻，带着满满的不舍和浓烈无比的情感。

    ……

    第二天，向星北踏上了归途的航班，当天下了飞机，到当地驻地报道后，住了一夜，第二天，驱车来到港口，穿过那片满是集装箱和工人的民用码头，汽车最后停在了被划为禁区的内港。

    内港的船坞里，已经停了一艘巨舰。九点钟，它将驶出外海，带着他再次去往他所在的服役之地。

    向星北感到有些心神不宁，不知道为什么。

    他的头脑一向是理智而逻辑的，这样的感觉于他来说，非常的罕见。

    快九点钟了，他就要登上甲板了。开车送他的驻地同事和他话别，他却心不在焉，视线落向船坞远处的那片平台，看到一只野猫站在一堆缆绳上，忽然掉头，灵敏地蹿了出去，转眼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

    码头上有很多这样的野猫。当年他无意捡回家的那只断尾黑猫，就是其中的一只。

    他望着野猫身影消失的方向，出神了片刻，终于拿出手机，打甄朱的电话。

    电话顺利接通了，却一直处于无人接听的状态，在响了十几声后，自动挂断。

    向星北心里的那种不安之感变得更加强烈了，继续拨打，重复拨打，连续拨打了三次，始终没法接通后，他挂了电话，改而打给边慧兰。

    边慧兰接了电话，边上听起来聚集了很多的人，嘈杂声极大。她仿佛接到救星，嚷了起来：“星北！我正想找你！你赶紧想想办法，帮帮我啊，我听说程斯远失踪了！我打了他一早上的电话，已经关机了！我的钱啊！”

    向星北心脏微微一跳，立刻问道：“你早上联系过朱朱吗？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朱朱？”边慧兰茫然，“她没在家吗？你联系不上她？我不知道哎，可能是去哪里了吧！星北，程斯远要是真跑了，我的钱……”

    向星北猛地挂了电话，在同事诧异的目光里，转身就跳进汽车，发动后，在码头上打了个急转，掉头如箭般朝前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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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 执子之手

﻿    向星北昨天临走前, 甄朱答应他, 他不在的时候，自己会好好吃早饭。今天一早就爬了起来，到厨房用电饭煲煮粥, 按下开关, 换上衣服，下去晨跑了一圈, 汗涔涔地回来, 粥也差不多煮好，她进浴室冲了个澡，出来坐下, 正准备吃，程斯远的电话打了过来, 说是昨天才被告知, 前次由他经手参与的那场演出的慈善捐款文件需要额外另增加一份，因为文件要的比较紧，今天就要处理掉, 所以需要她再签一次名。

    甄朱立刻答应, 和他约时间。

    “不必麻烦你特意再跑工作室了，”电话里的程斯远笑道，“我已经把文件带了过来。我现在人就在你物业的大门外, 你出来就可以了。”

    甄朱向他表示感谢：“麻烦你了, 程总, 我这就下来。”

    “好, 我等你。”

    甄朱匆匆下去，出了物业大门，果然，看见程斯远的车停在不远处的路边，于是过去。

    程斯远替她打开车门，她坐了进去，接过他递过来的文件，低头仔细翻看着的时候，听到门锁咔哒一声锁住，抬头，见他已经开车朝前而去。

    甄朱有点惊讶：“程总，这是要去哪？”

    程斯远不语，加快速度。

    甄朱心里涌出一丝怪异之感，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停车！”

    他仿佛没听到。

    “程斯远！你要带我去哪里？停车！我要下去！”她提高了音量。

    程斯远将车慢慢停在了路边，转过头，朝甄朱微微一笑：“朱朱，我要出国，今天就走，我想带你一起走。机票我已经给你买好，你的证件，早上你下来跑步的时候，我上去替你拿了，到了地方，我们办个落地签，用不了今晚，就可以去任何一个我们想去的国家，往后我们永远都在一起，你觉得怎么样？ ”

    甄朱大吃一惊：“程斯远，你说什么？你是不是疯了？”

    程斯远脸上笑容依旧，看着她的目光，却透出了一丝诡异之色，和平常她熟悉的样子迥然相异，仿佛突然间换了一个人。

    甄朱知道不对劲了，一阵毛骨悚然，转身要打开车门，他已迅速抓住了她，掏出一支注射器，准确地扎入了甄朱的后颈，甄朱感到肌肤一凉，不过才挣扎几下，眼前晃动着的程斯远的那张脸就开始慢慢放大，她的视线渐渐模糊，意识并没有失去，人却软软地歪在了靠椅里，浑身绵软，说不出话。

    她用尽全力，慢慢地转头，看向身边的程斯远。

    他飞快地开着车，嘴里柔声说道：“朱朱，你别怕，我给你注射的是国外医疗实验室研制出来的获得过FDA认证的一种新药，对你的健康不会有任何的影响，只是让你在一定时效里不会反抗我。我真的太爱你了，只要你听话，我是绝不会伤害你的。我在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接应的人，你放心，我在国外账户里的钱，足够我们俩过一辈子了。”

    甄朱奋力，想要坐直身体，全身却没有半点的力气，手指不过微微地勾了一下，又颓然松了回去，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带着，朝着机场的方向，疾驰而去。

    ……

    向星北从B市机场出来，再次拨打甄朱的手机，依然没人接听。

    他赶回家中，她不在。她的手机就在饭桌上，几十个他打来的未接电话，旁边的那只碗里，还盛着半碗没有动过的八宝粥。粥早已经凉透了。

    向星北迅速翻找她的手机通话记录，看到了最近的那条，程斯远的号码。

    他目光微微一定，立刻拨打市公安局电话，半个小时后，他和公安局的人破开了程斯远住所的门，进去搜查，里面空无一人，最后只剩下一间被反锁的房间。

    破开门，向星北冲入房间的时候，被眼前看到的一幕给惊呆了。

    四面墙壁，全部贴满了甄朱的照片，至少有几千张，大大小小，各种各样，有她这些年的舞台照，也有生活照，还有路上的快拍，看的出来，应该都是她在日常里无意间被拍下的。靠墙有个衣柜，打开衣柜，里面满满当当，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舞台服，其中就有那件甄朱不久前在告别舞台上穿过的裙子。

    同行的一个经侦公安告诉向星北，他们从年初起，就开始暗中调查程斯远进行大金额金融违规操作的犯罪证据，但因为他渠道非常隐秘，手法高超，以合法的外表掩盖，取证困难，所以调查进展不顺，一直无法抓捕，就在刚才，他们联系了大河基金总部，被告知，上周，他管理下的账户因为资金异常调动，引起总公司的注意，核查后，发现他不但采用不正当的手段挪用资金来填补投资亏空，以便为即将到来的投资季报制造数据，而且长期私挪多个贵宾账户的资金相互拆借，有非法转移资金的嫌疑，数额惊人，总公司正准备停他华东区执行CEO的职务，考虑下一步的动作。

    向星北的目光掠过满墙甄朱的照片，手掌紧紧地捏握成拳，青筋隐隐跳动，哑声说道：“马上联系机场和高速，查看出入境记录，禁止他离境！”

    ……

    距离飞机起飞还有一个小时。

    甄朱裹着大衣，头上压了顶遮住大半张脸的帽，无力地坐在候机厅的椅子里。

    她整个人被程斯远搂着，倾靠在他的肩上，两人看起来，仿佛是对浓情里的恋人。她想发出声音，口舌却无法受她控制，只剩徒劳地睁大眼睛，用焦急的目光看着前方，希望能引起谁的注意。

    人流在她的面前来来往往，机场保卫数次从她面前走过，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的异常。

    她身边的程斯远神色笃定，看不出半点的慌张。甄朱只在他望向自己的目光里，读出了几分隐忍的兴奋。

    或许他早就已经准备好了这一天，现在就要到来了，再过一会儿，只要上了飞机，飞上空境，新的一切，就在前方等着他了。

    甄朱感到无比的绝望。这一刻，她是多么的渴望向星北能出现在她的面前。

    但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现在他应该已经登上了去往基地的军舰，人到了大海之上。

    一颗眼泪，从她的眼角慢慢地涌出，沿着面庞，滚落了下来。

    一个小男孩从她的面前经过，看到了她面颊上的泪珠，停下脚步，好奇地盯着，问道：“她怎么了？”

    程斯远看了她一眼，对小男孩笑道：“我们刚结婚，要出国度蜜月，她是太幸福了。小朋友你知道吗，人不但伤心时会哭，感到太幸福的话，也会忍不住哭的。”

    小男孩似懂非懂，哦了一声，他的母亲回头，急忙拉了他走，向程斯远道歉。

    程斯远笑道：“没关系，你的儿子很可爱。”

    小男孩回着头，被母亲带走了。程斯远目送那孩子的身影，转头，温柔地替甄朱擦去泪痕，附耳低声道：“朱朱，那个孩子可爱吧？你不知道，我在心里，已经幻想过不知道多少遍我们将来的孩子会是什么样的。以后你要是替我生个像刚才那样的孩子，我会非常幸福。”

    耳畔响起了起了航班开始入闸的广播。

    程斯远亲了下甄朱的脸，将她抱到轮椅上，推着，朝前走去。

    甄朱闭上了眼睛。

    到了闸口，程斯远将两人的证件递了过去，见安检看着甄朱，微笑道：“她前些天刚做了个手术，身体还有点虚弱。”

    安检收回目光，翻开证件核对，片刻后，抬起眼睛，微笑道：“对不起程先生，您的护照好像出了点小问题，您能暂时去我们贵宾室坐一下，我们给您紧急处理，不会耽误您的登机。”

    程斯远脸上的笑意凝固了一下，随即点头：“没问题。我等等也是可以。”

    他推着甄朱退出了闸口，突然丢下行李箱，转身加快速度朝着大厅的出口方向狂奔而去，乘客受惊，纷纷避让，他推着甄朱一路出了候机大厅，奔到停车场，来到车前，将她抱起来放了进去，发动汽车，撇下身后追赶出来的保卫，呼啸着驾车，出了机场。

    他没走高速，直接上了一条通往对岸的跨江引索大桥，不断地赶超前头车辆，快下引桥的时候，看到桥尾那头警灯闪烁，立刻掉头，将身后一辆躲避不及的车给撞到一边，强行打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弯，转向沿着原路返回，对面车辆，纷纷避让，他驾车，一口气狂奔到大桥中段，对面警笛鸣闪，两头都被堵住了。

    程斯远脸色僵硬，再不复之前在机场里的泰然之色。

    他猛地踩下从刹车，伸手从车斗里迅速地取出一把枪，下来，将已经被甩到了座位下的甄朱弄下车，连拖带抱，到了桥边。

    大桥被封锁了，十几辆警车闪着警灯，呜呜地从双向开来，停在了桥梁的中间，包围了起来。

    大滴大滴的汗从程斯远的额头滚落，最后他背靠着引索，一只手紧紧地搂着甄朱，将她身子固定在自己身前，枪口指着甄朱的头。

    向星北从警车里一脚跨下，飞奔到了近前，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江面风力很大，甄朱被吹得长发狂舞，整个人软绵绵的靠在程斯远的身前，被他牢牢固定住，他冲着包围而来的警察大声吼着：“全都让开，否则我就杀了她，我再自杀。有她和我一起死，我也算是无憾了！”

    耳畔是尖锐的警笛声和对讲机发出的嘈杂噪音，江面上有快艇驰来，远处一架直升机赶来支援，螺旋桨发出隐隐的轰声，但向星北的耳畔，除了被血液急速冲刷而过时发出的轰轰之声，再听不见任何的声音了。

    他的目光穿过纷纷杂杂，和她终于发现了自己的两道目光相接在了一起，原本委顿的随时仿佛就有可能倒地不起的她，瞬间仿佛获得了力量。

    她睁大眼睛，全身上下此刻唯一能受自己控制的一双眼眸里流露出不可置信般的惊喜，凝视着他，久久不动。

    谈判专家赶到，市委领导来了，卓卿华来了，基金公司的高层也来了。但无论谁，怎么劝说，程斯远始终咬紧牙关，不肯松口半句。

    半天的时间，一晃而过。僵持局面一直持续到了傍晚。

    天就快要黑了。程斯远的情绪变得异常狂躁，甚至朝天放了两枪。甄朱体内的药性已经消了，但因为精神的长时间高度紧绷和药性过后的疲软，她整个人已经快要虚脱。警方给了程斯远水和食物。程斯远自己吃了几口，就强行往甄朱嘴里塞，她被灌了几口下去，忽然一阵作呕，吐了出来。

    程斯远的情绪看起来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头上不许直升机靠近，桥下不许船艇停留，警车更是被迫后退了几十米远。而天一旦彻底黑了下来，营救的困难更大，被劫为人质的甄朱随时都有生命的危险。

    市局领导全部来到了现场，紧急碰头过后，做出了天黑之前，务必要在保证人质安全的前提下，当场击毙劫持犯的决定。

    市局已经调来最好的狙击手。因为身处大桥，地形特殊，在做了现场勘查后，决定让狙击手悄悄登上直升飞机，伺机当空击毙劫持犯。

    天越来越黑了，程斯远显然对那架渐渐靠近的直升机起了戒备，紧紧地拖着甄朱，叫嚣不准靠近，又朝着直升机的方向胡乱开了两枪，直升机被迫后退。

    距离过远，机身虽然固定，但依然不像陆地那样稳定，唯恐万一伤到人质，狙击手久久无法定靶，不敢贸然开枪。

    向星北和直接指挥这次营救行动的市局领导也同在直升机上。因为被劫持的人质身份特殊，领导十分焦急，虽然知道不宜催促，但还是忍不住询问。

    狙击手的额角，慢慢地渗出了汗滴，几次握住扳机，又松开。

    向星北俯视着远处大桥一侧已经被劫持半天，整个人看起来濒临虚脱的甄朱，在狙击手再次试着瞄准的时候，忽然说道：“我来吧。”

    狙击手一愣，转头，看了眼领导。

    领导迟疑了下。

    他知道向星北对枪械不会陌生，但他毕竟不是专业的狙击手，这种情况之下，万一要是出了什么意外……

    “星北，你真行？”

    向星北一语不发，示意狙击手让开，自己趴到了瞄准镜前，眯起一只眼，缓缓地调整射击角度，片刻过后，他猛地扣下了扳机，一颗尖头的黄铜子弹，被撞针从枪膛里击发，高速旋转着，挟着恐怖的力量，朝着目标靶子，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出了枪口。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将近百米之外的大桥一侧，原本正在嘶声力竭威胁着谈判专家的程斯远身形忽然一定，手里的枪掉落在地，弹起来，掉进了桥下将近二十米高的江面上，接着，他的身影晃了一下，带着甄朱，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那颗子弹，刚刚从他一侧太阳穴穿入，循着制造出来的一个完美的直洞，打碎颅骨，和着几点血肉，从另侧飞了出去。

    一切发生的是如此的突然，就在转眼之间。

    空气在凝固了几秒后，大桥上发出一阵欢呼声，地面特警急忙朝着人质跑去，想要将她从劫持者的身下救出。

    谁也没有想到的一幕发生了。

    程斯远倒地的时候，翻了个身，半边身体挂在栏杆外的桥体上，尸身仿佛石头一样掉了出去，坠落时，一只脚正好勾住了甄朱的腿，甄朱被这力道带着，身体跟着朝后仰去，惊叫一声，来不及抓住手边的栏杆，人也跟着笔直地下落，一阵水花，身子转眼就被汹涌的江面吞噬，不见了踪影。

    全部人都惊呆了。

    向星北人还在直升机上，趴在狙-击-枪前，来不及松一口气，眼睁睁看着她从高桥上掉了下去，整个人猛地跳了起来，高声命令飞行员飞到她坠桥的上空，一把拉开机门，甩开身后拉住自己的那几只手，纵身跟着跃了下去。

    他受过系统而正规的海面紧急空降训练，在空中稳住身体，抱膝，将身体缩成一团，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入水后，一稳住身体，立刻蹬掉鞋，睁开眼睛。

    水下的光线暗淡无比。他压制着心里那种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朝他涌来的犹如就要失去了她的无比恐惧，极力地睁大眼睛，费力地寻找着她的身影。他游弋着，四面寻找，起先除了茫茫水雾，起先什么都没看到，就在他快要被那种恐惧之感压制的近乎崩溃之时，低头，看到脚下仿佛漂着一团黑色的影子，长发在水中飘飘荡荡，犹如深海之底一簇凡人不可见的美丽水草。

    他精神一震，在水里翻了个身，一个猛子，头朝下扎了下去，奋力和来自头顶的那股要将自己脱离她往上而去的力道对峙着，终于潜到了她的身边，一把抓住了她已经无力地漂在头顶的一只手，将她猛地朝自己拽了过来。

    她的双目和嘴唇紧闭着，美丽的头颅无力地往后仰去，犹如传说中生活在深海之底的睡了过去的一条美人鱼。

    向星北一臂托住她的身体，一手捏住她的鼻，吻住了她的嘴，用舌撬开，将自己肺里剩余的空气渡送给她。

    就在和她四唇相接的那一刹那，他的脑海里瞬间似有什么神息一闪而过，一帧帧的画面，犹如电影快镜头般闪过。

    幽蓝的海下，他仿佛看到一个男人闭着眼睛，四肢打开，随着海底的暗流，朝着漆黑如同张着一张巨口的深海之底，飘飘荡荡地下沉坠落。他的身边，是和他一起沉降的大大小小的破碎的艇骸……

    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身处梦幻的却又真实无比的奇异感觉，朝他涌了过来。

    他的心脏狂跳，胸口跟着一阵针尖密密扎刺般的刺痛，肺里的空气已经将近临界。

    他猛地从脑海的幻象里清醒过来，来不及多想，松开她的嘴，托着她奋力朝上游去，终于，在肺部疼痛的就要爆炸的前一刻，带着她，钻出了水面。

    近旁有快艇朝他飞速而来，他伸出手，用力抓住艇身，托着昏迷了过去的甄朱，和救生人员一道，将她送了上去。

    他被人拉了上去，浑身湿漉漉，筋疲力尽，身体碰到坚实艇底的一刻，来不及喘息，将她身上的湿衣脱去，接过毛毯，裹住她，为她做心脏复苏。

    快艇很快到岸，直升机载着甄朱，朝着医院的方向，紧急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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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 执子之手

﻿    甄朱苏醒了。

    耳畔宁静一片, 没有半点声音, 她感到自己的手正被一只手掌给握住，紧紧地握着，两只手仿佛已经这样相握了许久, 指间和掌心里, 甚至已经濡出了湿热的汗意。

    落水之后，她坠入了一片无边的黑暗, 又仿佛回到从前的世界。

    她孤身一人, 行走在一片茫茫无垠的冰天雪地里。她知道她的上君就在这冰雪世界的深处，漫长的千年时光，于指尖瞬息而过, 一切仿佛就在昨天。他在前方，等着她的到来。

    她置身在了一片异世大陆的茂林之中, 她看到自己被纣托着, 高高地坐在它的肩上，它背着她，疾走跳跃于茂林和沟壑之间, 他们从无法用言语交流, 但它却永远不吝于给她它所拥有的最好的一切，直到这一世陪伴的终结。

    画面闪转之间，她又回到了那刻骨铭心的二十年。乱世里的烽火, 埋尽了多少的风流和深情, 在离别终将到来的那一刻, 震耳欲聋的炮火声里, 他留给她一句饱含了多少深情和不舍的“愿有来生”。

    他们最后还是消失了，剩下她一人，独自仿徨徘徊，犹如身处荒原，找不到回家路的时候，仿佛就是来自手心里的这片体热的温暖，指引着她，让她不由自主地靠近，直到最后，终于挣扎着醒来。

    她睁开眼睛。

    入目是雪白的墙壁，身下是医院病床，她就躺在上面。

    她慢慢地偏过头，看见病床边趴着个男人，他的脸就压在一只手臂上，朝着她的方向，闭着眼睛，就这样睡了过去，满脸的胡渣，憔悴的令她几乎不敢相认，

    甄朱凝视他面容许久，抬起自己的另只手，用指尖轻轻地碰触了下他凹陷进去的面颊。

    他的眼睫毛微微一动，一下就睁开眼睛，抬起了头，泛着血丝的双眸，对上了她望着自己的眼睛，目光瞬间定住了。

    他久久地凝视着她朝自己露出微笑的脸，整个人一动不动，但那只手，却慢慢地收紧，将她更紧地包握在自己的手心里，良久，他朝她倾身靠了过来，干裂脱皮的唇，慢慢地印在了她的额头之上。

    ……

    甄朱已经昏迷了三天三夜。

    非常奇怪，在被紧急送进医院后，经过抢救，她的各项体征指标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医生期待着她的苏醒，但她就是没有醒来。

    她就安静地躺着，仿佛陷入了极深的睡眠状态里。

    本市发生了这么大的人质事件，导致连接两岸的跨江大桥被封锁了一天，消息自然瞒不住，尽管警方事后对外发布时，只是用“女性人质”来指代当事人，但到了当天晚上，关于甄朱被劫持的消息就充斥了媒体，许多喜欢她的观众无不报之以极大的关切和祝福，但自然，这其中也少不了许多的臆测和各种满天飞的八卦消息。

    老高那边特意打了电话过来，允许向星北再延长些回归的日期。甄朱昏迷的这些天里，他衣不解带寸步不离地守候在她的身边，困极了，就像刚才那样，趴在她的床边眯一会儿眼。

    他闭了闭目，压住眼眶里朝他涌来的那种浓重的热涩之感，沙哑着嗓音，喃喃地说：“朱朱，你终于回来了……知道吗，你已经有了……”

    甄朱下意识地将手掌放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短暂的茫然过后，看向向星北，有些不敢相信。

    “星北……你刚才说什么？”

    她的嗓音也带着刚苏醒过后的沙哑，迟疑了下，再次问他。

    向星北紧紧地抓着她的手：“朱朱，医生说你已经怀孕了，我们就要有孩子了！”

    甄朱凝视着他，泪光渐渐莹然，唇角却慢慢地上翘，双眸里露出喜悦的光芒。

    她伸出胳膊，抱住了向星北的脖颈，将他的脸压向自己，紧紧地搂着，不愿意松开。

    ……

    甄朱留院继续观察了两天，医生确定她身体没问题了，允许出院。

    卓卿华亲自过来，接她回了龙北的家，向星北继续陪着照顾甄朱，过完了他留下的最后一周。

    明天他必须要走了。

    甄朱的早孕反应，已经变得明显了起来。从医院回来的这几天，她变得爱睡觉。这天晚上，吃过了饭，向星北陪她出门，在附近散步了一圈，回来抱她在怀里，陪着她看片子，看了不到一半，她的脑袋就歪在他的怀里，一动不动。

    向星北低头，见她闭着眼睛，已经睡了过去。

    他将她轻轻抱了起来，送到床上，替她盖好被子，自己也卧在她的身边，闭上了眼睛。

    半夜，向星北猛地从睡梦里睁开眼睛，整个人汗涔涔的，心口一阵剧烈的跳动。

    他下意识地飞快地摸了下身边，触手是她温暖而柔软的身子。

    她依旧蜷在他的身边，睡的十分香甜，他甚至能听到她发出的像小猫一样的轻微的呼噜呼噜声。

    他终于感到稍稍定了些神，等刚才那阵心脏的剧烈跳动慢慢地恢复了平缓，再次闭上了眼睛。

    但是他却再也睡不着了。

    自从那天他纵身跃下了水底，脑海中仿佛出现那短暂一幕的幻象之后，这样的情境，这几天就不断地重复出现在他的梦境里。

    他有一种感觉，梦中的那个男人，就是他自己。这不是因为甄朱曾对他说过的他死而复生的经历而令他产生的幻觉。

    他仿佛亲身经历过。那感觉是如此真切，只不过，原本被深埋在他自己无法触及的某个记忆的角落。

    他独自一人在无边无际的深海里，慢慢地沉向寂然的黑暗深渊。那种混沌和孤独之感，铺天盖地而来，将他整个人彻底地包围，几乎令他窒息。

    梦醒之后，身边触手可及的她虽然总是能让他很快就恢复安心，但是留在心底深处的那种缺失之憾，却将他攫的越来越紧。

    他感到自己丢失了什么，原本他不知道，也就那样过来了。但现在，这种曾经有过却离他远去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他的心里似乎失了一个角，空落落的。

    明天一早，他就要和身边亲爱的她再次分离了。

    他感到再也无法忍受了，如果就这样带着这种缺失和她道别。

    他睁开了眼睛，慢慢地坐起身，为她盖好被子，随后轻轻地下了床，拿起手机，来到了卧室之外，打了个电话。

    那边接了起来，传来一个显然是被吵醒的带了点睡意的惊讶声音：“星北？这么晚了，什么事？”

    ……

    半个小时后，向星北坐在了叶昙的面前，郑重地说：“叶昙，我觉得我可能需要你的帮助。”

    叶昙专注地听完他的讲述，站了起来，在诊室里来回踱步，片刻后，他停下脚步，转过头，说道：“星北，我没法保证我能帮到你，但我们不妨试一试。你知道的，我对催眠很有研究。成功的催眠，或许能够帮助你彻底地放松，进入一个平时你自己无法触及的世界，从而更加深入地了解平常不为自己所知的一面。你要试一下吗？”

    向星北立刻点头。

    “很好。”叶昙面露微笑，“催眠通常更能作用于意志软弱的人，对于意志坚定，有很强个体意识的对象，比如你，效果可能大打折扣，所以在开始之前，你要彻底地相信我，把自己完全地交托给我，这样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

    向星北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慢慢地躺了下去，遵着叶昙的指令，摒除心中的所有杂念。

    渐渐地，他感到自己的意识飘忽了起来，面前叶昙的脸和声音也开始变得模糊而遥远，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已经困扰了他些天的深海一幕，他感到自己不断地沉降，直到眼前一片漆黑，当视线再次转为清晰的那一刻，他堕入了一个接一个的他原本应当完全陌生，却又似曾相识的世界里。青衫飘飘的上君，异世界里陪她同穴而死的大陆之王，还有她曾经不止一次在他面前提及的关于那个名叫徐致深的男子的最后一幕。

    就在那一刹那，他的灵魂仿佛融入了那个满面硝尘，耳目正流淌鲜血的男人的身体里，他紧紧地拥抱住身下那个见面之初就在他掌心写字，而最后一刻，逆行着朝他走来的女人，在深吻中，在即将拉响的爆炸声中，和她许下了来世的承诺。

    在炮火和烈焰的轰然声中，向星北从躺椅上翻身而起，猛地睁开了眼睛。

    “星北？你看到了什么？”

    他对面的叶昙停了下来，投赖略微惊讶的目光。

    向星北的心砰砰地跳，跳的已经无法控制，他翻身而下，撇下了叶昙，冲了出去，上了车，朝着家的方向，疾驰而去。

    ……

    甄朱睡醒，窗帘之外，依旧漆黑一片。

    她看了眼时间，早上五点，而向星北不在她的身边。

    她开灯，坐了起来，发现他留在枕头上的一张字条。她看了，慢慢地靠在了床头，手轻轻压在自己现在依旧平坦的小腹上，出神了片刻，她起身，裹了衣服，开门，独自悄悄下了楼，穿过客厅，来到了门口，坐在那道通往小花园铁门的台阶上，等他回来。

    房子里的人还沉浸在天亮最后一刻前的昨夜梦想里，周围静悄悄的，她的头顶之上，那颗明亮的恒星，就挂在天际的那个位置，亘古之前，它就已经存在，亘古之后，它也将永存不灭。她仰望着头顶这古老而庄严的星辰，片刻之前心里的那种不安和忐忑之感，慢慢地消失。

    她的身畔是株当年她和向星北刚结婚时两人一起种下的蔓玫月季，这么多年过去，如今它已经爬满了整个花架，开满了娇艳的花朵。

    黎明渐渐到来，辰光熹微。

    甄朱采下一朵月季，一颗晶莹露水从它的花瓣上滚落，打湿了她指尖。

    她拈花凑到鼻下，深深地闻了一口，汲取着花儿的芬芳。就在这时，她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她转头，看见向星北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他走了进来，在微凉的晨风和渐白的晨曦里，朝着她的方向走来，步伐越走越快，最后停在了距离她几步之外的地方，双目凝视着她，一眨不眨，多少欲说还休，暗流汹涌。

    甄朱手里还拈着那朵刚采下的花，偏头过来，一直望着他。

    “朱朱……我想起来了，全部……”

    片刻后，他沙哑着声，一字一字地说道，朝她伸出了双臂。

    甄朱手中的花，跌落在了她的脚下。她停了一停，朝他跑去，才刚迈出第一步，他人就已经到了她的面前，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

    甄朱脸庞贴在他血潮澎湃的胸口，闭上眼睛，慢慢地，热泪盈满了眼眶。那是欣喜，幸福的眼泪。

    向星北抱了她许久，终于松开，低头用自己的唇吻，一颗颗地亲去沾在她面颊上的泪珠，最后朝她伸出手：“我们上去吧。我有许多话，想要和你说。”

    甄朱把自己的手放在了他宽厚温暖的掌心里，旋转一圈，和他五指相握，最后紧紧地交在了一起。

    曾经迷茫，也曾退缩，所幸命运依旧不忍让他们就此分离。他们都是何其的幸运。

    她知道，从今往后，他们将会携手同行，就像此刻这样，直到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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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 番外

﻿    朱朱顺利生产, 向星北喜得爱女, 荣升老爸。这会儿他刚结束基地的项目，调回研究所不久，既忙于工作, 又要照顾娇妻爱女, 整天忙得如同一只陀螺，简直恨不得化出几个□□才好——

    鉴于当事人的严正反对, 作者君在此声明一下, 这只是作者君词穷之下为加强语气而搞出来的一句不负责任旁白，就当事人而言，再怎么忙, 他都是心甘情愿乐在其中。

    说回正事儿。就这么一转眼，两个月过去了, 向家那个小名囡囡的小公主被老人大人给捧在手心里疼, 怎么疼都不够，养的是玉雪可爱，人见人爱。早早回家, 现在已经成了向星北每天最期待的事情。

    这天, 是朱朱产后满两个月的日子，也恰好是朱朱的生日。

    爱妻生日第一重要，除此之外, 你们懂的, 这天期满, 对于禁欲很久的向星北来说, 意义也是不言而喻，白天一忙完事，他开车就直奔B市最高档的某商场。几天前，他已经在珠宝柜台给朱朱定了一件首饰，当时没有现货，约好今天去取。

    渐渐临近晚高峰，路上有点堵，向星北焦心如焚，耐着性子夹杂在车流里朝前行车着的时候，忽然听到耳边起了个充满兴奋的声音，自言自语似地说道：“终于能说人话了！真好！朱朱，为了这一天，我已经等了很久，现在我终于追到了你的这个世界，我太高兴了。”

    这声音有点飘忽，但千真万确，就在向星北的耳畔响了起来，向星北被吓了一跳，猛地转头，身畔却不见半个人影，一个失神间，车头险些追了前头那辆车的尾，幸好他反应快，赶紧踩了脚刹车，这才停住。

    向星北定了定神，正疑心自己出现了幻听，又一个声音开始说话了，这次非常礼貌，显然是个极有修养的人，他说：“向君，你我虽素昧平生，朱朱却曾在梦中泣唤君之大名，故我对君，神交已久……”

    那声音顿了一下，迅速改了口气，向星北几乎都能想象对方此刻那种带着懊恼的神色，“实在对不起，我习惯了原本的说话方式，既然来到了这里，我还是学着尽量用这里的方式来说话吧。我自我介绍下，我在我原本的世界里，被称为上君，但我并不喜欢这个称呼，除非朱朱这么叫我，无论她叫我什么，我都喜欢。向先生，我是青阳子，我为朱朱而来。”

    他终于听明白了，刚才在他耳边响起的那两道声音，不但是真的，而且，就是从他的大脑里冒出来的。

    他有一种感觉，他的身体此刻仿佛已经不完全属于他自己所有了。他的身体里，寄居了刚才说话的那两位。

    等等！一个是青阳子？另一个……是纣？

    “砰”的一声。

    向星北的车子终于失控，顶在了前头那辆刚刚因为红灯而放慢了速度的车屁股里。

    撞车的那一刹那，刚才的两个声音立刻消失了。他一头的冷汗，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看见前头的车主下了车，疾步走到车尾，看了一眼，跑过来敲他的车窗玻璃。

    向星北心脏跳的有点快，来不及多想什么，赶紧先道歉，然后叫交警，再叫保险公司，等事情处理完毕，天已经快黑了，他给朱朱打电话，简单说了下情况，说自己要稍晚些回来，让她不要等他吃饭。

    朱朱刚听他追尾的时候，有点担心，得知人都没受伤，才松了口气，再三叮嘱他小心，向星北答应，挂了电话，在路边叫了辆出租车去往商场，坐进去还没一会儿，正想着刚才突然冒出来的那两个声音，忽然，耳畔又响起了一个带着点讥嘲的冷笑声：“就这车技，还不如朱朱呢。想当初，我可是被她丢在了荒郊，自己靠着两腿，硬是走了十几公里的夜路才回了城。我说，这位向先生，你倒是给我们说说，凭什么我们就要当你替身，让朱朱回来救了你，现在她还给你生了个那么可爱的女儿？”

    说到最后，那声音已然充满酸意。

    不用问，向星北也知道这位是谁了。

    徐致深，那个曾令朱朱深陷以致于险些没法回归现实的民国里的男人！

    “是啊！”最开始的那个声音幽幽地接了一句，“但是，你们不觉得和你们相比，我才是最值得朱朱爱怜的一个吗？至少你们都和她……我和她一辈子，连……那个都没有过，最后我为她殉了情，陪她一起死……只是大概我长的没你们帅，她只把我当伴侣，并不是她的爱人……说真的，我怕朱朱现在已经忘了我，想到今晚就能见到她，我非常期待，但是又有点不敢见她哎……”

    他叹了一口气，陷入了无限的自怜自艾里。

    沉默了片刻，“我比你好不了多少，纣老弟，”青阳子不疾不徐的声音接了上去，听起来也颇是惆怅，“论时间，朱朱在我的世界里停留最久，前后以千年计算，在你们凡人看来，我应当占尽天时。我如此爱她，愿为她做一切的事，只要能换来她的平安喜乐。她虽也爱我，最后为了救我，甘愿留在我的世界，在孤寂中渡过了难捱的千年修炼时光，直到将我救出。但我却没法自欺欺人，我知道，与其说她真正爱上了我，倒不如说她是为了报答我，这才留了下来，陪我走完了生命的最后一程。不知道她再次见到我，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又一阵沉默，第三个声音再次传来，显然，他已经刻意保持低调了，但语气里的那种隐隐的得意，却压也压不下去：“说起来，我倒没你们的这种遗憾。所谓男人不坏，女人不爱，两位，难道你们没听过这句话？尽管在我的那一辈子里，我只得她二十年，但这已经足够了。所谓不求同年生，但求同衾死，得妻如此，我已无憾。不但如此，我非常确定，在你们当中，包括这位向先生，朱朱最爱的一个，必定是我徐致深……”

    尽管向星北一再提醒自己，他们都是他的轮回，从本质上来说，他们就是他，他就是他们，朱朱是为了救他，才和他们发生几世轮回的纠葛情缘，现在朱朱回来了，完全属于他了，他理当以一颗更加包容的心去看待她的这些“前任”们。

    但听到这里，向星北再也没法保持他的绅士风度了。他感到郁闷，相当的郁闷。

    “你们都够了！”

    他发现自己可以毫无障碍地用意念和这三个潜在的“情敌”进行思想交流。

    “你们难道没有意识到，你们只是朱朱的过去吗？现在她是我的。请你们立刻离开，回到属于你们的世界，不要再来干扰她的生活！”

    他说完，才惊觉自己语气僵硬。

    “她现在过的非常幸福。我不希望因为你们的出现，打扰了她的生活！”

    他顿了一下，稍稍放缓了些语调，但依然用强调的语气，说道。

    出租车司机从接了这位乘客上车后，就感觉他精神状态仿佛有些不对，神色看起来怪怪的，忍不住一直从后视镜里往后瞟。

    向星北也留意到了，微微咳嗽了一声，揉了揉自己的脸，坐直了身体。

    那三个突然出现在他身体里的人沉默了，仿佛就此真的消失了，接下来的一段路上，再也没有发出过任何的动静。

    向星北松了口气，出租车送他到了商场，他进去，取了预定好的礼物，匆匆出来回到车上，终于赶回了家。

    卓卿华知道今天甄朱生日，原本想替她庆祝一下的，但小夫妻的回应好像不怎么热络，也就明白了，所以今晚特意出去，给他俩留了个独处的空间。

    向星北一进门，就看到朱朱迎了过来。她刚洗过澡，一头乌发柔顺地垂下，穿了条漂亮的长裙，虽然产后才两个月，但身材已经恢复了，纤腰一握，胸前却暗暗丰盈，和从前相比，另有一番韵味，在他的眼里，美的简直让他挪不开眼睛。

    他拥她入怀，亲吻了她一下，埋头在她的秀发里，深深地闻了一口来自她的馨香，含含糊糊地问了声囡囡，得知宝贝女儿刚吃饱睡着了，把礼物拿了出来，递了过去：“朱朱，生日快乐。”

    甄朱接过打开，看见首饰盒里躺着条漂亮的项链，十分高兴，拉他到了梳妆台前，坐了下去，撒娇地说：“我要你帮我戴起来。”

    她笑吟吟的，仰脸这样看着他，向星北只觉满心幸福，立刻接过，站在她的身后，帮她戴在了脖颈上。

    她脖颈优雅而修长，身上的长裙是V领，因为胸前丰盈的缘故，微露出一抹雪痕，从向星北的角度看下去，起伏更是明显，配上项链，更是对视线的一大考验。

    向星北呼吸一滞，浑身血液就开始暗暗发热，他微微俯身下去，再次嗅了一口她来自她发间的芬芳，唇移到她耳畔，用略微喑哑的嗓，低低地道：“朱朱……你肚子饿吗？”

    朱朱“啊”了一声，误会了，要站起身：“我下午吃了点心，不饿。你饿了吧，我们去吃饭了……”

    一双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微微一个发力，甄朱身不由己，跌坐回了椅子里。

    她一怔，抬起眼睛，望向镜中的向星北，见他俯在自己身后，双手停留在她双肩之上，一双眼睛，深深地凝视着镜中的自己。两人目光，穿过镜面，对望在了一起。

    甄朱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镜子里的向星北，仿佛变了个人似的。他看着她的那种眼神……

    “星北？”

    她迟疑了下。

    “我不是向星北。”她身后的男人附耳，低低地道。

    “朱朱，是我，你真的忘了我吗……”

    徐致深？

    甄朱被这个感觉给震骇住了，睁大眼睛，定定地望着镜中的男人。

    “朱朱……你真美……和以前一样的美……”

    他低头，英挺的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颊，张嘴，轻轻咬了口她一向敏感的耳垂。

    这是他最喜欢的挑逗她的动作之一。

    甄朱浑身一阵颤栗，确信无疑。

    “致深……”她颤抖着声音，“你来了，那星北呢？”

    “他好着呢，别管他了……朱朱，我太想你了……”

    徐致深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再也忍不住，一下将甄朱从梳妆凳上抱了起来，将她放在了边上的一张长沙发上，自己半跪在她的身边，双手捧着她的脸，不断地亲吻她，带着无比浓重的思念和渴望。

    “致深，你怎么会……”

    甄朱几次想起身，都被他用热烈的亲吻给压了回去。

    她的面颊很快被他亲的泛出了红晕，气喘吁吁，手脚也变得无力，就在他开始褪她衣裙时，手上的动作却忽然停了，就仿佛被什么给硬生生地止住了。

    “徐致深，你住手！”

    他忽然喝了一声，伴随着话声，转眼竟似换了个人，用无比疼爱的目光，小心翼翼地望着躺在沙发上的朱朱。

    “刚才他没吓到你吧？他怎么可以对你怎么粗鲁？难道你和他一起的二十年，就都这么忍了过来？”

    他的表情显得非常不满。

    甄朱再次愣住了，等回过了神儿，急忙摇头，脸庞有点窘热了起来，喃喃地说：“我没事……”

    他仿佛松了口气，眼睛里露出了欢喜的纯真光芒。

    “你放心，只要你不愿意，我是绝不会让他欺负你的！”他用强调的语气说道。

    甄朱张了张嘴。

    “朱朱……”

    他定定地凝视着她，却又仿佛有点胆怯，轻轻地，叫了声她的名字，慢慢朝她伸来了手，在指尖在碰触她面颊的前一刻，却又停住，停在了半空。

    朱朱惊讶地望着他，再次睁大了眼睛。

    他和她那双美丽的眼睛对望了片刻，忽然似乎害羞了，脸竟然微微一红，突然就从床边跳了起来，转身不安地在原地走来走去，嘴里小声地嘟囔着：“不行……我不敢告诉她我是谁……青阳子，还是你来吧，我知道你也有很多话想对她说的……我……我还是先走了……”

    “纣！”

    甄朱突然喊了一声，人就从沙发上蹦了起来，从后一下紧紧抱住了他，把脸贴在了他的后背之上。

    他肩膀一僵，慢慢地转过身，望着仰脸凝视着自己的朱朱，忽然把她抱了起来，在原地转了几个圈。

    朱朱开心地笑着，就好像从前和他一起生活时两人常有的样子，等到被他转的有点头昏了，赶紧闭上了眼睛。

    他急忙停下，将她抱住，按她脑袋在自己的怀里。

    朱朱的晕眩感过去了，慢慢抬起脸，问道：“你们怎么会来这里？星北呢？”

    他低头，带着无比爱怜的情感，在她的额头上深深地吻了一下，说道：“朱朱你别怕，星北没事，我们只是太想念你了，这才暂时借用了这辈子星北的身体。要是你不高兴看到我，我就藏起来，不会惹你厌烦……”

    朱朱眼睛里含着欣喜的泪光，伸手捂住了他的嘴，笑道：“你胡思乱想什么呢。能这样再次见到你，我高兴都来不及。”

    他咧嘴一笑，将她再次紧紧地搂在怀里，紧的甄朱差点要透不气了。

    “做人真是好啊——”

    他低低地叹息了一声。

    甄朱面颊贴在他的胸膛里，不知道过了多久，慢慢地睁开眼睛，对上怀抱着自己的那个人的俯视目光，心里生出了一种新的感觉。

    她双眸一眨不眨，和他对望了片刻，唇角渐渐地上翘。

    “上君……青阳子……”

    她喃喃地叫出了他的名。

    他凝视着她，唇角渐渐地也弯了起来，慢慢抬手，将她垂在耳畔的几缕发丝轻轻捋到了耳后，指轻轻抚过她柔润的面颊。

    “朱朱……”

    他只低低地唤了一声她，将她拥入怀中，再没开口说别的什么话了。

    室内安静了下来，只剩两人静静相拥的一双身影。

    向星北眼睁睁看着朱朱和一个一个冒出来夺了自己人的前世们相认，原本郁闷的无以复加，恨不得立刻能夺回属于他自己的人，但是到了这一刻，他分明预感到自己可以夺回了，忽然又迟疑了下，终于还是默默地看着她被青阳拥着。他宛如拥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满满全是柔情。

    半晌，徐致深咳嗽了声：“说吧，该怎么解决？首先声明，我是不会自己离开的。”

    纣还沉浸在刚才的兴奋里无法自拔：“你们都看我干什么？以为我好欺负？我怕过谁？朱朱刚才说的，你们也都听到了，她看见我不知道有多高兴！她都那么高兴了，我为什么要走？我要留下陪她！你们别做梦了！”

    青阳子迟疑了下，说：“无论从修为、年纪，或者资历来说，如果真有人需要退出，我觉得似乎不应该是我。我想守护着她，这是我的心愿。”

    他的语速不快，但口气却非常坚定。

    向星北满脸黑线，原本怀着的那一丝同情之心全都没了：“你们什么意思？难道要我退出？你们可别忘了，朱朱之所以会去往你们的世界，全是因为我的缘故。我是你们的起，也是你们的终。现在你们再次见了她，她过的很好，你们也该放心了，所以，请立刻离开。”

    徐致深嗤了一声：“你不能代表她做出决定，不如我们由她自己选择，她最爱谁，就留下谁，其余人自动消失！”他的语气十分笃定。

    纣立刻不高兴了：“徐致深，你也太狂妄了吧？朱朱刚去你那里的时候，被你欺负的不行，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你信不信，要是我当时也在，我非帮朱朱揍的你满地找牙不可！”

    徐致深冷笑，忽然开口，说道：“朱朱，你告诉他们，你是最爱我的。”

    “朱朱！你别听他的！别忘了他当初是怎么欺负你的！”纣立刻抢着接了话，“我对你才好！”

    “朱朱，如果我能留下继续守护着你，我会非常高兴的。”

    面对着这么咄咄逼人的对手，青阳子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危险处境，急忙插了一句。

    “朱朱，你听我的，我是星北！我才是你的男人——”

    向星北好不容易夺回了自己的人，赶紧向她喊话，但是话还没说完，又被夺走。

    “朱朱——”

    “朱朱——”

    甄朱被吵的晕头转向，瞪大眼睛看着面前不断交替出现的四个人，目瞪口呆。

    这里要是有四个人，她敢担保，他们现在已经扭在了一起。

    最令她感到啼笑皆非的，他们竟然从最初的谁对她最好的话题上，拐了个弯，吵到了谁在那方面最能令她感到满意。

    可怜的纣，默默地闭了嘴，躲在角落里，眼巴巴地看着，一脸的委屈，终于抢了个机会，嘀咕着说道：“要是给我个机会，我会让你们知道谁最厉害！”

    就在这时，内卧里传出囡囡啼哭的声音。

    她被吵醒了，要找妈妈。

    争执的声音，一下就停了下来。

    “你们吵够了没？全都出去，到外面再慢慢吵，吵出谁最厉害，我就要谁！”

    朱朱脸都涨红了，生气地将人推了出去，反锁上门，转身快步进了内卧，来到小床边，抱起囡囡，一边给她不入，一边轻轻拍她后背。

    囡囡闻到了来自于母亲身体的熟悉的乳香，闭着眼睛，吸食着甘甜的乳汁，很快就止住了哭泣，慢慢地又睡了过去。

    朱朱把囡囡轻轻放回到床上，自己卧在侧旁，继续陪她睡，这时，门外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叩门声。

    她起先没理睬，过了一会儿，想了下，还是下了床，出去开了门。

    “朱朱，刚才是我们不对。一起向你认错。他们现在想看一眼囡囡，可以吗？”

    说话的是向星北，小心翼翼地望着她。

    甄朱微微翘了翘下巴，转过身，朝里而去。

    向星北赶紧跟了进来，到了小床边。

    囡囡才两个月大，却已经有了扇子似的两排浓密睫毛，她闭着眼睛，微微张着粉嫩嫩的小嘴，睡的十分香甜，睫毛上还沾着颗晶莹的泪珠。

    他慢慢俯身下去，低头凝视着囡囡，双眸一眨不眨，充满了柔软的感情。

    他看了许久，低头下去，在囡囡的额上，印下了轻轻的珍爱一吻，终于直起身，转过来，改而望着站在身后的朱朱，忽然一把抱起了她，将她送到床上，自己跟着将她压在了身下，两人四目相对，片刻后，附唇到她的耳畔，用压抑的语调，缓缓地道：“朱朱……我爱你。我心里也明白，这一生你再不属于我了。现在看到你们过的很好，并且，你们有了这么一个可爱的孩子，就好像是我自己的孩子，虽然还有些遗憾，但也满足了……”

    “我们该走了……”

    他和她接吻，深深的吻，在情难自禁的，依依不舍的最后的一个吻中，青阳子，纣，徐致深，慢慢地消失……

    耳畔忽然再次传来了囡囡的啼哭声。

    向星北猛地睁开眼睛，发现竟是南柯一梦。

    现在是清早的五点钟，今天是朱朱的生日，也是囡囡就要满两个月的日子。

    他感到心砰砰的跳，跳的有点厉害。

    蜷在他身畔正熟睡着的朱朱也被囡囡的啼哭声给惊醒了，她嗯了一声，揉着眼睛，就要起来，被向星北按住了，开了盏床头灯，给她盖好被子，自己翻身下床，到小床边，将囡囡抱了过来，放在了两人的中间，然后躺了回去。

    他侧卧着，看着朱朱低头哺乳着囡囡，柔和的壁灯照出她那张温柔美丽的面庞，他一遍遍地回想着刚才的梦境，心里渐渐安定，又涌出了一阵糅杂着感恩般的幸福之感。

    朱朱抬起脸，对上了他凝望着自己的温柔目光，微微一笑，低低地道：“看什么呢？”

    他不语，依旧凝视着她。

    在囡囡大口大口吞咽乳汁发出的咕咚吞咽声中，两张脸慢慢地靠近，最后，四唇相碰，接在了一起。

    天际的那颗启明星，在窗外的黎明天空里微微地闪烁着。

    新的美好一天，又来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