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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惊婚讯

﻿    “主公，中州来使，带着皇上的圣旨。”余达恭恭敬敬地站在一丈之外，说了这一句后，便低眸垂首不再出声。

    初春泛着梨花香的春风里，除了鸟鸣啾啾，便只剩下围棋子儿落在棋秤上的清脆碰撞声。

    透碧的溪水环绕着草庐，庐前簇满玉色花的梨树下，一老一少正潜心对弈。

    “先把人安顿下来。”沈度落子后才缓缓开口道，余达应声而退。

    闵皓捋了捋雪白的长髯道：“凤琢的棋力越发精进了，奇密诡谲，叫人防不胜防，老夫这一局又多输了一子。”

    沈度笑了笑，“再手谈一局如何，先生？”

    “吾之所愿也。”闵皓欣然同意。

    虽然溪畔对弈的两人不将中州天使放在眼里，但余达却不敢耽搁，立即转身回了侯府，好歹对方也是中州天使，信阳侯府不能不作表面文章，否则太过怠慢，徒惹口舌而已。

    卢有象在偏厅等候多时，才见余达小趋而入，“卢大人，实在抱歉，主公出门访友，归期未定，小的已经派人去请。这厢还请大人稍作休息，晚上长史大人在大陆泽畔的天一楼设宴给大人接风洗尘。”

    好一个归期未定，中州来使传旨，冀侯居然倨傲若此，卢有象胸中气闷，但脸上却不敢有丝毫表现，含笑道：“有劳余总管了。”

    因信阳是冀州的治所，而沈度以信阳侯而抚冀州军政，是以他人总是习惯称他为冀侯，实际上信阳侯才是他的封号。

    余达将卢有象一行安排在别院的水镜台。卢有象凭台远望，但见远端峰峦隐映，松桧隆郁，秀若天成，近处回廊环绕，斗角飞檐，雕梁画栋，巧夺天工。历经数代人潜心经营的信阳侯府庄严富丽，气象万端，自不待言。

    卢有象叹息一声，听得身旁随从道：“大人，这冀侯也欺人太甚，竟然敢如此怠慢天使。”

    卢有象抬手制止了随从继续说话，捋了捋胸前黑髯，长叹了一声，他观这信阳侯府，井井有条，人行有序，乃是蒸蒸日上之气，而中州却是日薄西山，大好河山不过二十年便一败涂地，以至今日政令不出中州，更兼群獠环视，眼看祖宗家庙就要不保，此次他出行冀州，更是身膺皇命，有求于人，如何敢摆天使的架子。

    想那二十年前，他随当时的张大人出使冀州时，老冀侯是何等殷勤，再看今日，卢有象又是一声长叹。

    翌日清晨，沈度才从外回府，由小妾大于姬伺候着换了衣服，先去了泰和院给老夫人问安。

    “若璞，此次中州来人，到底是什么事？”戚母问沈度道。这“若璞”二字却是家里人对冀国公沈度的称呼，因为他出生的时候，神僧珈蓝城曾经赞过，“此子质若璞玉”，所以从老国公开始，就以“若璞”为沈度的小字。

    “凉州的石遵反了，皇上想要出兵讨逆，兵力不够，又怕腹背受敌，这次中州来人，应是来请我发兵剿逆的。”沈度道。

    “那你的意思是？”戚母问。

    “兵自然是要发的。”沈度一语终了，见戚母面有忧色又开口宽释道：“祖母放心，孙儿不是鲁莽之辈。如今我们羽翼未丰，又兼北有鲜卑、柔然虎视眈眈，天下还不是乱的时候，中州气数未尽，凉的势力却要压一压。”

    戚母见沈度成竹在胸，不由心头感慨，当初的璞玉，今日终经凤琢而成良材，老侯爷在天之灵想必也能安息了。当初闵老为若璞选的字——凤琢，实在大有深意。

    戚母叹息一声，“这我就放心了。你刚兼并了幽州，人心未稳，的确不是激进的时候。珈蓝城算过，虽然紫微受妖星所惑，晦暗不明，但王气未绝。”

    “孙儿明白。”沈度点头道。天下将乱，诸英雄群起而逐鹿，但求成心切，却未必有后福。

    用过早饭，信阳侯府“庄敬堂”前已经摆好了香案，准备迎接圣旨。戚母和沈度的母亲薛夫人已经穿上了冠服，同沈度一起去了庄敬堂。

    沈度料事如神，卢有象果然有皇帝手书，请沈度速速发兵攻凉。只是这圣旨上所宣的事情，却没有一个人预料到了。

    昏君、妖后不按牌理出牌，任谁也想不到他们会有这一招。

    “简直是岂有此理，我们沈家为了他们姬家的天下拼死拼活，到如今家里的成年男丁就只剩几人，他们居然还这样作践我们。苏姜自己祸害了天子还不够，竟然还敢将她的女儿嫁到我沈家来，她女儿是嫁不掉了吗？要这样硬塞给人！”

    说话的是沈度的二婶江氏，她是个炮仗脾气，却也是个苦命人，沈度的二叔在十年前和鲜卑的慕容部交战中丧生，其子沈庚在沈度这一辈里行四，在平城一战里被砍伤了腿而不良于行。

    泰和院里坐着的其他人虽然没有像江氏这样暴跳如雷，但是脸色都不好看。

    沈家在择媳一事上从来都是慎之又慎的，祖训有云：妇贤则家兴，妇愚则家萎。所以沈度在原配云氏去世两年后都未曾续弦，便是因为戚母和薛氏还在精挑细选未来的侯夫人，哪知天降惊雷，妖后苏姜竟然将她的独生女安乐公主指婚沈度。

    且说这苏姜，也端的是好本事，再醮之妇将个天子迷得神魂不守，短短二十年便将祖宗百年的基业败得一干二净。而苏姜本人，更是掩袖工谗，狐媚惑主，谗害忠良，心狠手辣，其恶罄竹难书。

    众人齐齐看向戚母，“祖母，您倒是说句话啊。”沈度的大嫂裴氏开口道。沈度的大哥和他一母同胞，比他大了十来岁，十年前和他们二叔在同一场惨烈的战役里殁了，留下沈度的大嫂独自抚养幼子，裴氏比沈度也长了十来岁，古有长嫂如母之说，沈度又素来敬重她，所以在沈度的亲事上，裴氏也格外操心。

    “苏姜虽是亡国祸水，但是安乐公主本人却甚少听闻，况她年少，性子或还改得过来。”戚母平静地道。

    “阿母，有其母必有其女，那苏姜言传身教，养出来的安乐公主还能好到哪里去？要知道苏姜十三岁的时候，就已经私奔季叔，后又害得季叔父子反目，她却另嫁石遵。”沈度的三婶丁氏道。

    在场之人闻言一默，苏姜十三岁时便以美色名天下，季叔少年才俊，苏姜私之，哪知后来那苏姜在季叔家，却又和家翁有染，事发，不得已出奔，为凉州石遵所获，恩宠逾常，由此便可一窥苏姜的品行。

    “小时候的安乐公主，我倒是见过一面，小小年纪，便已经是个美人胚子，长大了出落得可能比乃母还盛。”薛夫人出声道。

    “这可怎么得了，都说娶妻娶贤，比她母亲还盛，岂不更是红颜祸水，她母亲已将姬家的天下祸害殆尽，难道还要来祸害我们家？”江氏嚷道。

    “要是若璞媳妇没去得那么早就好了。”三房的丁夫人道，她口里的若璞媳妇，便是沈度的原配云氏。那云氏出身范阳云家，生得花容月貌，端雅娴淑，知书达理，嫁入府中后执掌中馈，孝伺姑舅，和睦妯娌，府里上上下下谁不说一声国公夫人好。只可惜命不长，在生沈度长子时伤了身子。她去的时候上下无不惋惜，连戚母都流了一碗泪，道了一声可惜，佳妇再难得。

    众人听见丁氏提及云氏，再对比当今指婚的安乐公主，真是云泥之别，更加无言。

    “若璞，你怎么说？”戚母看着沈度道。

    沈度嘴角那一丝难得消失的笑意，此刻已经半分也寻不着，他拂了拂衣袍上莫须有的灰尘，开口道：“现在还不是和中州闹翻的时候，天子嫁女，何敢不从。”

    沈度语气淡淡，可谁都能看得出将来那位安乐公主怕是讨不了好的。

    别看如今的沈家六郎嘴边经常挂着淡笑，一派清贵端凝，早年却是家里最让人头疼的大魔王，性子我行我素，无法无天，他爹在世时家法棍子打断了无数根，都没能逼得沈度低过头。

    现如今中州皇帝想凭薄薄一纸就逼婚，将来这件事只怕不会善罢。

    沈度一句话就将事情定了下来，连江氏也不再多言。

    “那好，若璞他娘，你着手准备这门亲事吧。”戚母接着道：“替安乐公主专门营建一所公主府，再同中州商量一下迎娶的时间，公主府营造完毕之前，不能委屈安乐公主，日子最好定在后年，想必苏后也会想要多留她那独生女一阵子。”若是时局有变，或许冀州就不用迎娶这位妖后之女了。

    众人走后，独薛夫人和沈度留下。

    沈度语戚母道：“祖母，拖延婚期恐怕不妥。凉州刚反，若要保全中州全赖我冀州出兵，冀与凉并不相接，出兵必然要假道并州或中州。并州王恪定然不肯借道，所以只能途径中州。苏姜将安乐公主下降，恐怕就是为了安彼此之心。”

    魏帝心中自然也怕沈度借道中州之后顺手连他一起收割了，这才不惜下嫁最宠爱的安乐公主。想来是对安乐公主的御夫之术十分有信心。

    那卢有象还亲自送来了安乐公主的画像，却是背着戚母等人私下献给沈度的。天下男人不管好色与不好色，怕都抵抗不了画中殊色的诱0惑。

    戚母垂眸而思，“那一切若璞你自己做主吧。”

    “依孙儿看，就将北苑划出，辟做公主府罢了，无需劳民伤财，另建府邸。只是公主下降，恐怕将来会暂时委屈祖母和阿母，孙儿实在有愧。”沈度道。

    好歹中州天子如今还是天下共认之主，只要冀州还南向奉魏，安乐公主入信阳侯府，便是戚母也得对她行礼。

    沈度离开后，戚母叹息了一声，“若璞的婚事怎么这样不顺，云氏去得太早，如今这一桩不过是权宜之举，但愿下次……”

    薛夫人却未必像戚母一般看待这桩婚事，“阿母，安乐公主生得那般容貌，若璞又是个最重颜色的人，会不会……”薛氏想说的是，会不会步魏帝的后尘，但是作为母亲，自然不能这般诅咒自己的儿子，因此薛氏便隐去了后半句。

    戚母皱了皱眉头，“你浑说什么，若璞是你的儿子，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虽然年少时轻纵了些，可他父兄死后，你观他这些年，行事哪有半点不妥？”

    “可是……”

    薛夫人还待再说，却听得戚母道：“他屋里那祁氏，柳氏，哪一个不是绝色，你瞧他可有沉溺？若璞不是个耳根子软的，他自幼习武，身强体健，本就与众不同，即使屋里多放了几个人，也不是什么大事，那是于他身子有益的事，都是我同意了的。”

    薛夫人可不这样想，沈度屋里的那些人不算，可那外头还不知有多少，别院歌姬舞娘无算，简直就是理不清的烂账，只是薛夫人也不想再给戚母添烦扰，便道：“阿母，我这不是关心则乱么？”

    戚母劝慰道：“既然不能同中州翻脸，这桩亲事就一定要办得不给人留口舌，你那两个儿媳都是能干的，带着帮你一起准备吧。”

    薛夫人应了，自起身离开。

    且说那信阳侯沈度要迎娶安乐公主的消息，就跟长了翅膀似的，不到半日功夫，这府里上上下下便都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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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妄自议

﻿    “姐姐，那安乐公主是个怎样的人啊，我看府里的人脸色怎么那么怪？几位夫人脸上一点儿喜色都没有”小于姬今年不过十六岁，舞姬出身，见识难免少了些。

    大于姬长了小于姬两岁，但两姐妹的脸就跟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双生姐妹，她听小于姬这般问，便道：“安乐公主是中州苏皇后的女儿，这位皇后可不是普通人。她本是凉州刺史石遵的夫人，天子用五车明珠将她换了回去。从此后宫独宠，膝下仅有一女，便是这位安乐公主。”

    小于姬笑道：“如此说来，这位安乐公主身份贵重，嫁到咱们府中，松林苑那位恐怕再也笑不出来了吧。”

    大于姬撇嘴道：“那可未必。”

    小于姬惊道：“这是为什么啊？”

    大于姬见小于姬懵懂无知，便拉了她到里屋低声说话，“你是不知道那位苏皇后的事情，才不明白安乐公主的处境。听说中州皇帝纳那位皇后之前，本也算勤政爱民，可自从娶了她之后，就跟着了魔似的。十几年不上朝且不说，还广征民夫，大筑宫室，造承天台以供淫乐，只此一项，为了赶工，就累死了万余民夫。”

    小于姬还是有些不以为然：“天子好色，这也怪不着苏皇后啊？”

    大于姬见小于姬如此，又道：“听说那承天台内，有一个池子，全是装的美酒，大得足以泛舟。”

    “这得多费钱啊？”小于姬惊呼道。

    “那安乐公主生辰时穿的一条羽衣裙，就价值万金，全是用翠鸟的尾羽做的。”

    “这也太奢侈了吧？”小于姬捂住嘴。

    “岂止如此，那苏皇后一条裙子从来不穿第二次，一套首饰绝对不戴第第二遍，每日光膳食，一顿就耗费千钱，她住的宫室连地都是用金莲砖铺的，她嫌蜡烛熏人，皇帝就命人四处搜刮夜明珠来照亮，她宫里的一座玉山子，从和田运过去，光运费就耗了三十万金，征夫数千拉运船只。”

    大于姬这些话都是当初做舞姬时从她伺候过的贵人嘴里听来的。

    听到这儿，小于姬连连啧声，心里想着，怕是神仙也过不得这样富贵的日子。

    “这位苏皇后穷奢极欲，谗害忠良，任人唯亲，整个朝廷里身居要职的都是她家亲戚，苏家一门一手遮天，听说连天子的奏折都是这位苏皇后代为批阅。”

    “这不是牝鸡司晨么？”小于姬又惊呼道，仿佛她今晚就只会惊呼了。

    “更让人匪夷所思的还在后面，那苏皇后生性淫妒，有一日见着中州天子多看了臣属妇人一眼，当即就令内侍出宫，晚上就将那妇人的首级送到了天子面前，将个天子吓得面无人色。”大于姬说得有板有眼，唬得小于姬连连惊呼。

    “这也太可怕了。”小于姬再次捂了嘴道。

    “可不是么，且听说她与她那庶长兄有些苟且，时常召入宫中伴寝，狎昵非常。”大于姬又道。

    “这不能吧，中州天子不会发现吗？”小于姬疑惑道。

    “中州天子比苏后年长二十余岁，纳她之后朝朝挹艳，夜夜采芳，早就形容憔悴，筋骨衰颓，哪里还管得了苏后。”大于姬道。

    小于姬点了点头，不由又想起了自家主上，岂非也是朝朝挹艳，夜夜采芳？她和姐姐二人同侍，也累得津汗连连，次日里她二人起不得床，主上却还能去别院骑马练剑，那才真真算是龙马精神。

    大于姬见小于姬突然粉脸羞红，也是猜到了她那点儿绮艳心思，“想什么呢？”

    “主上他……”小于姬娇羞地道。

    “主上自然不同，他是龙神下凡，咱们凡夫俗子是碍不着他的。”大于姬低语道，仿佛怕惊扰了龙神。

    其实有关沈度是龙神下凡一说，不过是有心人造势而已，从此才传得有模有样的。

    那是有一年冀州大旱，沈度身边的闵先生夜观天相断言三日后有雨。于是沈度设祈雨台，斋戒三日后登台求雨。

    明明是日是艳阳高照，偏偏他登台后就起了风，不过半个时辰天上就降下了甘露，于是就有人传说沈度是龙神下凡渡劫。

    许多人都深信不疑，大于姬更是最坚定的信徒。

    “那安乐公主哪里配得上咱们主上。你看那苏皇后，淫奔败德，心如毒蝎，将个魏朝的江山败尽，弄得民不聊生，饿殍载道，你想想，这种女人的女儿，咱们家老夫人能喜欢吗？”大于姬分析道：“恐怕她虽然嫁进来，也不过高高供着，将来一旦变天，这位安乐公主怕是没什么好下场的。”不得说大于姬倒是有点儿见识，也难怪她能从众舞姬里脱身，被沈度纳为侍姬。

    “如此说来，这位安乐公主也降不住松林苑那位了？”小于姬愤愤道，她年纪小，才入了侯府不久，性子十分烂漫，不似大于姬，多做了两载舞姬，品尝了人世的辛酸，又听得一耳朵的故事，性子也就成熟了许多。所以虽然大于姬说了一大通，她也不过还是只关心于松林苑那位还能不能蹦跶得起来。

    大于姬剔了剔灯芯，“你呀别惹她就是，她生得那般好容貌，家世也好，主上自然宠她一些，不过这阵子浣花院的得宠，松林苑的也不好过。倒是你，待安乐公主嫁进来，你可别上赶着去巴结。”

    小于姬点了点头，“可是，苏皇后那样厉害，姐姐，你说安乐公主会不会也很擅长狐媚男人？”

    大于姬点了点小于姬的额头，“糊涂虫，你看咱们主上，岂会是那等听妇人言的男儿，再说了，等她嫁进来，自有老夫人和夫人管制她，恐怕她连主上的身也近不了呢。”

    听见这话，小于姬抿嘴一笑，“那可就太好了。只是咱们主上惯来贪新，那安乐公主想必也是好颜色，就怕主上他自己靠过去。”

    大于姬听到这儿，脸色的笑容淡了些，“再好的颜色，能比得上浣花院和松林苑那两位？”

    浣花院那位柳瑟瑟，柳姬，虽然出身教坊，但服侍沈度之前，还是个清倌儿，所以沈度要纳她入门的时候，虽然薛夫人反对得紧，最终也还是点了头。只因戚母道，何必在这种小事上逆了孩子的心，他又不是不分轻重的人。

    “浣花院的琴弹得好，脾气也好，比松林苑那位可强多了。主上爱听琴，姐姐，你说，咱们要不要也学一学？”小于姬问道。

    “傻样！她的琴能弹得多好，比得上五夫人么？”大于姬不屑地道，她口里的这位五夫人，正是沈度胞兄，在家里行五的沈庄的遗孀——祝娴月。

    “自然及不上了。”小于姬道，谁都知道沈家的五夫人一手琴技可以引凤落鹤，弹得出神入化，听者无不动容。

    “只怕是她用在教坊学的那些个不要脸的事儿，勾着咱们主上呢。呸，真不要脸，下贱胚子就是下贱胚子。”大于姬愤愤地道，本来早晨出门前，主上还应承了晚上还来她这儿的，结果半路却被柳瑟瑟截了。

    可是大于姬在骂柳氏的时候，却没想过自己也不过舞姬出身，还和小于姬姐妹一起伺候沈度，外头人看来，她们也不过是同样的下贱胚子。

    譬如此刻的松林苑的祁北媛便如此认为。

    “主上今晚又去柳氏那儿了？”祁北媛靠躺在椅子上，由着丫头给她涂丹蔻。

    “是，本说是去大小于姬那儿的，结果柳姬的丫头半途拦了主上，说柳姬身子不舒服，主上就转道就去了浣花苑。”曼霜道。

    祁北媛抬起手，看了看新涂的鲜红丹蔻，吹了一口气道：“两边儿一般下贱，咱们且等着看她们狗咬狗吧，大于姬也不是省油的灯。都是那烂堂子里出来的人，只会些下贱的邀宠勾当，看到男人连路都不会走了。”

    “可不是么？”曼霜赶紧迎合自己的主子道，“那样的把戏，过阵子主上也就厌了，当初春草苑那位不也得宠了一段日子么，现在连她的门儿都不踏呢。只有主子这儿，主上每个月怎么也要来上几回，这才是真正的看重。”

    曼霜的话显然取悦了祁北媛，她笑道：“就由着她们去蹦跶吧。那些女人不足为虑，不过是供主上开心的玩意儿，东北边儿那位听说安乐公主将嫁给咱们主上的事情了么？”

    祁北媛是谯郡太守的妹妹，比起大小于姬和柳瑟瑟等姬妾的出身自然高了许多，可惜心胸太窄，最喜拈酸吃醋，十分瞧不起其他几位同她争宠的女人，恨不能拿剪刀把那一茬子人全剪了干净。

    而祁北媛嘴里的“东北边儿的那位”指的是住在上珍苑的阮韵，兖州陈留阮家的姑娘，三年前嫁给沈度为妾的。

    陈留阮家曾是赫赫有名的豪族，阮家的姑娘即使给沈度做正妻也使得，可惜当时云氏还在。

    而自从魏朝的开国□□设进士科，施行削弱世家，提拔庶族的选才制度后，寒门士子也可以“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那些曾经眼睛长在头顶上，气派比皇家更盛的世家便受到了不小的打击。如今大乱在即，他们更是急于拉拢各方势力，是以阮家才肯将女儿嫁与都督冀、幽两州军事的冀侯沈度为妾。

    当时云氏病重，阮家也是打着阮韵事后能扶正的主意的，谁知道沈家并无此意，如今又横空出来个安乐公主，自然更是无望了。

    为此祁北媛也很是瞧不上阮韵，不过是一个朝不保夕、江河日下的家族，那阮韵做着姬妾，却摆着宗妇的谱儿，也不知道给谁看。

    “上珍苑那边还没有动静，奴婢会留意的。”曼霜给祁北媛捶着腿道，“主子你说，这安乐公主要是嫁了进来，府上的中馈老夫人会交给她么？”曼霜问道。

    “你当她是云氏啊，别看那安乐公主出身高贵，可就她那样的母后摆在那儿，老夫人和夫人避她恐怕都避不及呢。”祁北媛冷笑了一声。

    “那咱们府里总是要有管事的，夫人身子最近似乎不大好，现在不过勉力支撑着管家，主子要不要多去上房转转？”曼霜道。

    如今云氏已亡，新妇未娶，姬妾里谁要是能出来代为掌家，那可是极有脸面的事情，安乐公主进门自在北苑待着，若是祁北媛能拿到中馈之权，冀州那些高门豪族的夫人只怕谁都要上赶着巴结她祁北媛了。

    可是说到这儿，祁北媛就有些郁郁了，老夫人和薛夫人都是出身显赫的名门世家，祁北媛自认出身也不差，虽说她只是个妾氏，但德容言功哪样也不输当年的云氏，可两位夫人就是不喜欢她们这些姬妾去跟前晃悠。

    见祁北媛有些犹豫，曼霜又劝道：“主子在府里这么些年，待人接物都是妥妥帖帖的，老夫人和夫人肯定都是看在眼里的，安乐公主进门不是小事，夫人肯定忙不过来要找人帮忙，主子若是不积极些，恐怕白白便宜了上珍苑那位。”

    “把上回哥哥送进来的老山参取来，咱们明日去给夫人请安。”祁北媛下定了决心要博上一回。

    可惜最终薛夫人选定的帮手却还是那位阮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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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皇家女

﻿    安乐公主出降的日子已经定了下来，就在永安二十五年的八月。

    姬央以手支颐，坐在摇摇晃晃的金黄翟车里，从珠帘的缝隙里往外看，一路往北，山水渐渐荒凉起来。

    “公主，等到了冀州境内，就不会这样荒凉了，听说冀州的繁华一点儿不输给咱们洛阳呢。”玉髓儿道。

    姬央侧头看了看玉髓儿，知道这从小伺候在她身边的宫女是在开慰她。

    “嗯，你听说过那位信阳侯的事情吗？”姬央问玉髓儿道，在宫里时，她一点儿也不敢打听沈度的事情，母后因为她即将远嫁已经很伤心了，没人敢在她面前提这桩赐婚半个字。

    玉髓儿点了点头，那是公主要嫁的人，她自然要下细去打听，不过她们都身在宫中，所能知的也有限，“听说信阳侯前头有一位夫人，出身范阳云家，育有一子。”

    “还有呢，他这个人怎么样？”姬央毕竟只有十五岁，正是少女怀春的时候，而沈度又将是她的夫婿，她自然关心。

    “听说信阳侯是个不世出的美男子，拜北地硕儒闵皓为师，闵老曾望而心叹，曰：世皆晦暗，独其轩轩。”玉髓儿向前倾身，低声道：“其实皇后娘娘为公主选定这桩亲事前，也曾让人暗中去过冀州相看，娘娘问信阳侯如何，那人道：冀侯，人之水镜，见之若披云雾而睹青天。”

    看到他就像拨开云雾见到了青天？

    姬央忍不住问怀疑道：“天下有这等好的男儿，便无一点儿不足？”

    玉髓儿面有难言之色，可是她也知道，隐瞒下去反而对公主不利，索性和盘托出叫公主心里有个底才是。

    “自然也有不足的。”玉髓儿吞吞吐吐道：“都说信阳侯性喜渔色，家中绝色姬妾无算。”

    “这却也算不得什么。”姬央生在宫里，他父皇后宫佳丽虽说没有三千，三百肯定是足足的，是以她对“姬妾无算”这几个字并无特别感慨。

    “是呢，天下有哪个男人不好色的。他若是见了公主，那些庸脂俗粉自然再看不进眼里的。”玉髓儿拍马道。

    姬央却不再答话，玉髓儿也不敢再多说，别看这位公主平日里活泼烂漫，可她沉静下来时，却又叫人看不清她的所思所想。

    安乐公主的车驾一路平安地行到了中州和冀州交界处的漳水畔，穿过山谷就可渡水，信阳侯府的人就在对面的九侯城等着迎亲。

    “加快步伐，快速通过。”此次负责护送姬央的虎贲军建威将军李鹤高声督促护驾人马赶紧通过山谷。

    此处乃中州和冀州交界处，惯来悍匪出没，都是被逼得没有生路的黎民占山为王，中州朝廷拿他们没有办法，而这些人也聪明，丝毫不敢渡河去冀州境内犯事，因此冀州对他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多管闲事。

    尽管李鹤已经足够小心，并处处提防，然而运气实在不佳，行至密林处，从林中冲出密密匝匝好几百土匪来，二话不说，提刀就砍。

    虽然苏皇后为安乐公主挑选的护卫都是虎贲军中的精英，可一来悍匪彪悍，二来人多势众，实在非那两百虎贲军所能对付。

    虎贲军死的死，逃的逃，亏得那李鹤忠心，领了十来个士兵拼命护着姬央和她那几个宫女奔出重围，否则只怕堂堂安乐公主，未来的冀侯夫人，就得留在山里成为某个土匪头子的压寨夫人了。

    李鹤领着姬央一路往东逃去，不敢直接渡河，反而东行上山，藏入密林中，不见土匪追来，这才停下来歇了歇。

    李鹤看向安乐公主几人，那几个宫女早吓得花容失色，鬓斜钗堕，汗渍污了香粉，看起来颇为滑稽。

    李鹤再看向白纱蒙面的安乐公主，没想到娇娇弱弱的皇家公主，一路跑下来丝毫没有喊苦喊累，也不用人搀扶，此刻虽然娇喘嘘嘘，但比之那几个宫女，可算得上丝毫不堕皇家公主的姿仪了。

    李鹤走到姬央面前单膝跪下，“公主，卑职护驾不力还请公主责罚。”

    “李将军请起，此次若非将军拼死护住安乐，恐怕安乐早已是刀下亡魂。待安乐到冀州后，定然会写信给父皇，请他褒奖将军。”姬央虚扶了李鹤起身。

    李鹤本就是作态，只因宫中贵人惯来如此，他若不先请罪，到后来指不定就要被他们倒打一耙。不过瞧来这位安乐公主并非常人，李鹤听得出她言语中的诚恳，又继续道：“依卑职看，刚才那些悍匪并非寻常，恐怕他们当中暗藏凉人，就是为了阻止公主出降，如今我们不能直接渡过漳水同冀州人马接上，只能先朝东翻过这座山，再想法子渡水。”

    “一切皆依将军所言。”其实姬央也看出了那些悍匪的不寻常，通常那些占山为王的土匪，打劫的都是过往商旅，哪里有胆子敢动朝廷的车驾，何况还是公主出降的队伍。

    “那请公主稍事休息，然后我们要尽快启程。”李鹤说完便走到一边戍卫，他远远地偷望安乐，只见她那唤作玉髓儿的宫女用树叶掬了山泉给她，她微微掀起白纱，露出一段修长嫩白，莹如玉璧的颈子，还有曲线漂亮得惊人的优美下巴。

    落日的余晖透过树叶洒在姬央的脸上，衬得她的肌肤几乎晶莹透明，李鹤也见过不少贵族美女，却没有一人，仅仅是一个下巴，就能如此扣人心弦的。再忆起刚才那一管冰泉润翠石，明珠落玉盘的声音，李鹤忽然有些理解“从此君王不早朝”的当今天子了。

    稍作休息，李鹤就不得不催着姬央启程，“那些人恐怕不会死心，我们不能在此地久留。”

    连夜赶路，火把都不敢点，借着些微的月色，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开始爬山。

    玉髓儿要上前搀扶姬央，却被她拒绝了，杵着李鹤给她削的木棍往前走，后面三个宫女，虽然也有木棍，但是爬起山来气喘吁吁，摇摇欲坠，反而比姬央这位安乐公主还娇弱。

    一路走走停停，主要是为了照顾几个女子，到晨曦微露的时候，姬央一行才终于翻过了山垭。

    玉髓儿几个到最后已经歪歪倒倒，唯有姬央，走到最后，甚至干脆连木棍也扔了，提着裙角，一路走到崖边，惊叹地看着太阳从天边升起。

    先是一小团金橘色的霞光，继而一轮柔和而并不刺眼的红日开始慢慢露出，最后光芒万丈，姬央不得不用手遮住眼睛，可是她依然笑得很快活，她还没有在这样高的地方看过日出呢，别有一番惊心动魄的壮阔。

    尽管露水打湿了她的鞋袜，裙摆上也被草木汁液染上了一层薄绿，还黏着些草根，但是在李鹤看来，那个在山垭口上迎着阳光站立的少女，周身就像镀上了神光一般，让人痴迷向往。

    李鹤甚至都舍不得出声打破这眼前宁谧的一幕，只是他职责在身，不得不又催促姬央她们继续赶路，玉髓儿忍不住抱怨道：“李将军，难道就不能多歇一会儿吗？我们大家实在走不动了。”

    李鹤向姬央看去，姬央对着玉髓儿轻声道：“玉髓儿，李将军是为了我们好，万一那些悍匪追过来，他们比我们熟悉山林，到时候咱们就跑不了了。”

    公主发了话，玉髓儿只得咬了咬牙，和其他几个宫女一起互相搀扶着继续上路。

    “我远远望见，山下有个茶寮，到了那儿咱们再休息。”李鹤道。

    玉髓儿等人一听有茶寮，仿佛望梅止渴，顿时也来了精神，她们已经一昼夜都没吃过任何东西了。

    下山的路好走一些，紧赶慢赶，姬央等人终于在午后赶到了茶寮。

    茶寮简陋无比，只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子守着，一日也等不到两、三个客人。

    茶碗暗黄，茶垢淤积，还有不少缺口，玉髓儿等人虽然是宫人，但何尝受过这等苦，烂着一张脸实在喝不下去。

    姬央却是无所谓，不是不嫌脏，只是她见李鹤等将士一口就将热茶喝了下去，她便也不沾碗沿地喝了几口。

    茶是极差，但水却是上好的山泉，热气腾腾的茶水将赶路的辛劳驱除了一些。

    只要一静下来，李鹤就忍不住又往姬央看去，只见她丝毫没有疲态，行姿坐态无不优雅端仪。再看玉髓儿几个，虽然极力端着，可是一看就是努力装出来的，不像安乐公主，仿佛一切的美好都融入了她的骨血，一言一态，即使在最狼狈的时候，看起来也令人赏心悦目。

    而最让李鹤倾心的却是安乐公主处变不惊的气度。悍匪出现的时候，李鹤虽然在姬央身上看到了短暂的惊慌，但后来她一直表现得非常冷静，身上丝毫没有一般贵女的娇柔之气，反过来还去安慰身边的侍女，着实替李鹤他们省了不少麻烦。

    而那些宫女并不因为表现得娇气就叫人觉得尊贵，反而一句苦也不曾叫过的安乐公主，一看便知道她才是金尊玉贵的公主，不是不娇弱，却硬是撑着一股气，丝毫不堕皇家公主的风仪。

    李鹤从不相信“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可今日他不得不承认天家气度，的确非凡。

    旋即李鹤又不由想，若自己是皇帝，大约也会像当今天子一样，倾尽所有，只为捧在她面前，博她一笑。思及此，少不得连对妖后苏姜的恶感都去了不少。

    没过多久，李鹤派出去寻船的兵丁回来禀到船已找好。

    姬央跟着李鹤去到水边，那船是当地渔民用来捕鱼的小舟，状如树叶，她只在画里见过。

    “公主，这船一次只能载三人，卑职先护送公主过去吧。”李鹤道。

    “我还要玉髓儿。”姬央指了指身边的侍女，李鹤点了点头，笑了笑，安乐公主毕竟年纪小，还是个女孩儿的心性。

    李鹤先跳上船，朝姬央伸出手，他心里有些紧张地看着她，姬央却像是不在乎尊卑之别一般，将手递到了李鹤的手心里，借着他的力道轻轻一跳就上了船。

    身体轻盈得像只蝴蝶。

    李鹤只觉得自己的手心像是被火烫了一般，烧得他的心、肝、肺都滚烫了起来，心如擂鼓，他紧张地看向四周，生怕别人听见他的心跳声，而泄露了他不该有的绮思。李鹤断然没想到自己一个血战沙场的男儿，竟然会因为一只柔荑给紧张得连呼吸都不会了。

    姬央可不知道李鹤心里的这一番纠结，她有些好奇又有些害怕地坐在被风一吹就像要翻的小舟上，眺望远处的山水，心里想着，嫁得远也挺好的，至少这样惊心动魄的经历，还有眼前悠然淡泊的景色就是宫里没法儿想象的。

    还挺有趣的，姬央的嘴角微微翘起。刺激！好玩！

    这是千真万确娇宠大的公主，连危险都拿来当有趣，只因为她从来就没意识到，她真的会死。

    船至河中，姬央兴致来了，忍不住摸了摸腰上挂着的玉箫，此情此景，此山此水，不能歌一曲，实在有些遗憾。

    “李将军，此次多谢你舍命相护，安乐无以为谢，就为将军吹奏一曲吧。”姬央看着李鹤道，“只是不知会不会引来追兵？”

    李鹤痴痴地看着姬央露在面纱外的一双湖光山色也不及她眼波潋滟的美目，心里想着，便是有再多的追兵来，只要他的命在，他就断然会护她周全。而他又何其有幸，能得佳人独奏一曲呢？

    “多谢公主。”李鹤有些激动地道，“此处已是无妨，渡过漳水就是冀州的地界，那些人不敢追过来的。”

    姬央闻言，解下腰上的玉箫，对着漳水，徐徐吹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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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冀州沈

﻿    箫音沉肃，先是凛冽寒冬，雪舞银蛇，冰封万里，忽而春风过境，青山返绿，溪水畅音，继而山寺桃花，缓慢绽放，粉瓣吐蕊，群蝶振翅。有小溪潺潺，游鱼其间，扁舟直上，转沟壑，过岩穴，忽而阔朗，万紫千红，繁花似锦，有临溪垂钓翁，扑蝶浣花女。

    心往而神驻，其不知外物也。

    “李将军，李将军。”玉髓儿在李鹤眼前晃了晃手，这才将李鹤的魂招了回来。

    李鹤的耳根子都红了，为了掩饰尴尬，匆忙地跳下船，哪知道那船翁也被箫声所震，船尚未靠稳，李鹤一脚踏入了河边的泥滩里，靴筒里便进了水。

    玉髓儿不由笑出声来，只觉得李鹤原来是个呆子。

    姬央瞪了玉髓儿一眼，李鹤看入眼里，却恨不能那万种风情是向自己嗔来。李鹤也是官宦子弟，否则入不了宿卫宫廷的虎贲军，幼时也曾略习音律，但他素来喜武厌文，只觉得丝竹皆是靡靡之音，消磨人志气之物，加之那些弹奏之人装模作样，讲什么高山流水，伯牙子期，其实弹的都是狗屁，让人根本听不懂。

    至今日李鹤方才发现，最能打动人心的音乐，并非高超的技艺和晦涩难懂的音意，而是安乐公主所奏之曲，走马章台的贵族公子能懂，沙场拼杀的将士能听，连只会撑篙的船翁也能明，那才是真正动人的音乐。

    李鹤待脸上的热度退了下去，这才伸出手将姬央接下船，当她越过他时，微风里送来她发梢的一缕香气，李鹤这一生便再也没从那香气里回过神来。

    “公主刚才所奏的是何曲？”李鹤问道。

    “曲名‘桃花源’。”姬央道。

    “却是未曾听过。”李鹤道。

    “没听过就对了，这是我们公主自己谱的曲，你又哪里去听呢？”玉髓儿笑道。

    不一会儿那船翁又在漳水上来回将对岸剩下的人都接了过来，姬央一行正要离开，却听见林中有马蹄声传来。

    李鹤脸色一肃，右跨一步将姬央挡在身后，手中□□已经蓄势。

    但见林中奔出一马。

    马上之人见李鹤一身盔甲，带着几个女眷，其中一位白纱蒙面，通身的气派一看便绝非普通闺秀，因而抱拳道：“前面可是安乐公主？”

    李鹤一面警惕地护住姬央，一面道：“你是何人？”

    那人翻身下马，向前走了几步停下，“在下冀州李凉。”

    李凉者，冀州沈家旗下的一员骁将，说起来李鹤还同他有些转折亲，倒也听说过这么个人。

    “在下虎贲军李鹤。”李鹤也自报家门道。

    既然李鹤表明了身份，李凉便能肯定他身后那女子就是安乐公主，因而快步上前单膝跪下，“末将李凉拜见公主。”

    此时姬央已从李鹤身后走出，“李将军请起。”

    李凉起身后道：“主公闻得公主遇袭，命末将火速渡江营救，可惜还是晚了一步，不过那些悍匪已经被尽数剿灭，公主的銮驾、妆奁俱已找回。”

    玉髓儿闻之面有喜色，苏皇后为姬央可是准备了价值连城的嫁妆，被那些悍匪劫了去，玉髓儿一直心痛得滴血，可怜堂堂□□公主落得一身换洗的衣裳都没有，如今所有的难题迎刃而解，怎不叫玉髓儿喜形于色，因而对那位信阳侯未见面便生了几分好感。

    “主公猜想建威将军护着公主肯定会选择从其他津口渡江，便分派将士于各渡口候着，果然叫末将寻着了公主。”李凉继续道：“公主，请容末将给主公报个信，主公的驻地离此不远。”

    姬央点了点头，“有劳将军了。”

    李鹤听得沈度要来，想起那才是安乐公主将来正经的夫婿，一时间心里生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堵得胸口难受，他更想如果他不仅仅是虎贲军的建威将军，而也是都督一方军政的公侯的话，那今日安乐公主的夫婿恐怕就未必是冀州沈度了。

    却说李凉报信的手段让姬央十分好奇，她见他将胸前的竹哨对着天上吹了三短一长的声音，再抬头便见天上一个黑影从云里露出，在他们头顶盘旋了一圈，便迅速振翅西去。

    李鹤惊道：“如此神骏，难道是海东青？”雕出东北，最俊者谓之海东青，十万只神鹰里也未必能出一只，是以李鹤不得不惊奇。

    “将军好眼力，那正是主公驯养的海东青，这东西飞得极快极高，箭也射不下它，用它报信再好不过，主公为了寻找公主的下落，特地派出来的。”李凉与有荣焉地望着天边那渐渐远去的黑影。

    玉髓儿和旁边的露珠儿对了个眼神，心里都十分欢喜信阳侯如此礼重公主。

    唯独姬央，见李凉上来便一个劲儿地提信阳侯，言语里皆是他为自己这个安乐公主做了多少事情，便多了个心眼。

    按理说，如今是中州急于拉拢冀州，否则她母后也不会舍得让她北嫁冀州，这信阳侯反而如此用心，由不得姬央对这个人不充满好奇。

    没过多时，山坳里便响起了整齐的马蹄声，一队黑甲精兵整齐划一地奔至津口，齐齐勒马，马蹄高扬，而上面的人稳如泰山，一张张脸都掩在头盔面罩之后。

    姬央虽不知兵，却也听说过天下赫赫有名，从未有过败绩的冀州黑甲军的威名。这一列人马过来，勒马无声，扬蹄不鸣，马蹄一抬一踏的每一个点都整整齐齐，若非训练有素、武艺高超的黑甲军，实在不敢做他想。

    姬央虽然看明白了黑甲军的整齐，可却从未有机会比较过其他军队，因而对眼前这队人马的厉害，也仅仅局限在“听说很厉害”这个层面上。

    这一队人马停住后，又整齐划一地往旁挪动，露出当中一匹眉心一撮泪滴白的黑色骏马来，那上面坐着的人，直叫人看得忘了心神。

    冀州有谣：一见沈郎终生误。

    说的便是凡是女子，最好不要遇见这位冀州沈度。

    到后来，姬央回忆起这一幕，也不得不感叹，沈度这样出场，白袍银甲、紫金冠、白玉簪、泪斑马，气宏而巍巍，神清而轩轩，旁有黑甲相衬，后有青松相拥，如何能不叫情窦初开的女子一个跟斗就跌入了那无边情海。

    却说，姬央从下仰望着沈度，而沈度却坐在马背上，低头俯视着这位安乐公主。

    夸张点儿的说，沈凤琢迄今睡过的女人恐怕比姬央这辈子见的真男儿还多。当然看官要问那宫中太监，这自然不算真男儿，又问那护送姬央的两百虎贲军，这些人等虽列于鸾驾前后，群星般簇拥着车驾，但姬央坐于车中，也不算见得。

    因而虽然姬央身似杨柳多婀娜，看在沈度眼里，却是那初夏枝头上挂的果子，青涩得紧。

    且姬央这位安乐公主此时着实有些狼狈，裙有草汁，鞋沾泥水。她在沈度的注视下往后缩了缩脚，却见沈度此时再也没看自己，顿时有些丧气。

    这厢，姬央初逢沈度，一个是胸有千浪层叠起，另一个却是心如古井不起波。

    沈度和姬央毕竟是未婚夫妻，彼此应该避忌见面，此时沈度身后姬央那刚找回来不久的黄金鸾车也跟了上来，玉髓儿等扶了她上马车，自一路往冀州去了。

    回程里，沈度早已离了车驾，留下李凉护送姬央，一路平安无险。

    车驾到冀州城外时，城门上已经扎起了彩坊，当时随姬央出降而到冀州送嫁的皇叔，在遇到悍匪时一看风头不对，自己就先跑了，这会儿却不知又从哪里冒了出来。

    朝廷礼部和宗正府的官员死的死，散的散，这会儿却也神奇地出现了几个，只可惜跟随姬央出降的女史都没活出来。

    姬央的车驾先驶入了冀州城外给她准备的别馆，她要在这里停留一晚，洗漱整理。而今日姬央的嫁妆会先行送到信阳侯府，同时送去的还有一位试婚的媵妾。

    那位媵妾是此次送嫁的安王的庶女，他逃跑那会儿顺手把这个女儿也带上了，因而也不用难为宗正府另选清白女子去试婚了。

    新姬报回来的试婚结果无异，次日天未亮，姬央就被玉髓儿和露珠儿从软和的被子里挖了起来，梳洗打扮，今日是她成亲的正日子。

    听得外面锣鼓宣扬，乐声震天，便是新郎踏着吉时到了别馆外迎接公主鸾驾。姬央美美地饱餐了一顿，玉髓儿和露珠儿手忙脚乱地替她将九翚四凤黄金花冠戴上，冠前垂着一面金珠链，让姬央的面容若隐若现地藏在链后。

    玉髓儿忍不住落泪道：“公主今日可真美，可惜皇后娘娘不能亲自来看公主出嫁。”

    姬央出洛阳城时都没哭，这会儿听见玉髓儿的话，却忍不住落了泪，有点儿不敢置信，自己今日就要嫁为人妇了。想她幼时，母后还曾许过，一辈子也不嫁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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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合卺酒

﻿    姬央由玉髓儿扶着上了鸾车，她的车驾会在冀州城绕城一周，才去到信阳侯府举行昏礼。

    红袍金带，白马雕鞍的沈度于鸾驾前导。

    沈度之后，姬央的鸾驾之前有天文官导路，并公主仪仗，提灯、捧盂、执杖、撑伞，头插钗子的童子八人，手捧花盆的玉女八人，另有孔雀扇四面，金丝圆扇四面，行障六具，坐障三具。一路浩浩荡荡地往城里行去。

    冀州城中扎彩坊，挂彩带，张灯结彩，就为庆贺信阳侯迎娶这位天家贵女。为了能在第一排看安乐公主的鸾驾进城，许多百姓半夜就在街上排队站着了，这一日几乎整个冀州城的百姓都涌到了街头。

    姬央今日所乘鸾车，四面无幛，以便让黎民百姓都能一瞻皇家公主的风采。她直背而坐，却又是个坐不住的，所以时而向左侧微微点头冲着百姓示意，时而侧向右，让一众百姓心里都觉得安乐公主正在看他。

    姬央透过花冠前的金链往外看去，冀州城楼宇繁华，轩阁林立，市列珠玑，户盈罗绮，其富丽繁华比之洛阳也不多逊。街道两侧有石头砌得整整齐齐的排水沟，每隔百米便有雕刻精美的水瓮，以供洒扫和灭火之用。

    冀州城内的这条南北通衢，并行可容十辆马车，气派华远。街上除了冀州当地的百姓，姬央还看到了蓝眼睛的西域人，袒臂的辽东人，戴着白帽子的回回，仿佛天南地北的人都聚集在了冀州。

    街道两旁，市招林立，有酒肆、醋铺、纸马店、馒头铺、医药铺、布帛铺子，甚而还有专门的应诊铺子。

    因着今日是安乐公主下降，信阳侯娶亲的日子，街道上格外热闹，看准了商机的小贩们肩挑背扛，向围观的百姓兜售酒浆果脯，片糕炒肝，吆喝声不绝。

    冀州沈氏数代经营冀北，冀州固若金汤，百姓安居，商贾乐业，四面八方的商人，甚至关外的客商也喜欢到冀州做生意，天下纷扰，唯有冀州还算是乐土。

    穿着艳衣丽服的女子，手中的花篮里盛满了各色花瓣，见车驾过来，便欢快地向新郎官儿抛洒篮中的花瓣，传来阵阵爽朗的欢笑声。

    姬央的耳边还能听见，有女子娇笑“中了，中了。”大约是她的花瓣落到了沈度的衣袍上。

    姬央见那些百姓一脸真诚的喜悦，欢声阵阵，便知道沈度大概极受冀州百姓的爱戴，这是姬央随她父皇和母后出巡，在百姓身上所看不到的，他们总是面有菜色，被士卒驱赶，才愿意走到前面来叩头行礼。

    姬央有时微微侧头向他们笑一笑，那些人虽看不清她的面容，却都张嘴惊呼，震撼于皇家公主的气派。

    其实这些气派的仪仗早在漳水畔就丢失了，多亏沈度的属下找回，但想来也流失了不少，短短十数日要在冀州重新置办整齐，也真是难为侯府了。

    繁复的昏礼后，拜过天地、高堂，再遵礼互拜后，姬央手执红绸的另一端，由沈度牵着步入了洞房。

    洞房设在北苑，也就是如今的公主府内，室阔而广，正中的喜床上挂着百子千孙帐，铺着百子千孙被，红彤彤一片。

    喜娘念了一大通的吉祥话后，有侍女捧了托盘行到沈度跟前，上面放着一柄金星喜秤。

    沈度取了喜秤，缓缓地挑起新娘子的鸳鸯戏水红盖头，众人都屏住呼吸想看看这位绝代妖后的独女安乐公主的芳容，却在见到新娘子抬头面前垂着的金链时，发出了一声懊恼遗憾的叹息。

    她们看姬央时，姬央已经从金链的缝隙里看清了满室密密匝匝的女眷。

    沈度此刻顺着喜娘的眼神指挥，撩袍坐于姬央的身侧。姬央向沈度侧了侧身，微微低下头，沈度抬手轻轻地将她面前的金珠链撩起，置于花冠之上。

    在姬央含羞带怯地重新抬起头时，一屋子的人才第一次看清了安乐公主的真容。

    原本嬉笑盈盈的洞房内，忽然就静得可闻针落，几息之后，也不知道是谁先感叹了一句，“天下再没有比这更般配的一对了。”

    姬央扑闪着水汪汪的眼睛羞怯地望着沈度，心道：难怪男儿成亲也要着赤色，原来只因他着了赤色，竟是这般好看，叫人的眼睛都使唤不过来了。

    只是屋子里太安静，当姬央侧头往旁边看去时，只见每个人的脸色都怪怪的，笑容就像是被冻住了一般，连充作喜娘的那位夫人一时也僵硬得忘记了说话。

    虽然苏皇后艳名满天下，可是在这些本身长得也十分美丽出众的妇人心里，苏姜再美又能比她们好看多少？不过是有些狐媚手段而已，这样的夜郎自大，直到今日她们见着姬央，才明白造化的偏心与神奇。

    这些妇人本就是侯府亲眷，对这位安乐公主嫁入侯府的□□大约也知道一些，不约而同都认为，安乐长得如此美，实在不是好事。

    姬央对这些人的失态倒是习以为常了，在她长成人之后初次见她长相的人，都是这幅模样。她们若是不失态，或许还能让她惊奇一些。当然姬央还是从她们的神情里看到了一些不同，不过此刻她没有多余的心神浪费在她们身上，只忍不住拿眼神求助地看着沈度。

    眼波流转，顾盼生辉，轻轻一瞬，就叫人心魂一荡，拒无从拒，众人心叹，这哪里还需要什么狐媚手段，动静间，已经是尽妍极丽了。

    在场大约只有沈度在见着姬央的颜色时，神情泰然自若，他见姬央求助地看过来，抬眼一扫，轻咳了一声，那喜娘才率先回过神来。

    只是结结巴巴地说话也不利落了，“请，新娘、新郎喝合卺酒。”

    玉雕凤鸟双联合卺杯被盛在彩绘描漆盘中端了上来，酒带涩味，意思是祝福新婚夫妻能同甘共苦。

    饮酒时，因为杯身相连，两人的额头几乎都挨到一块儿去了，姬央的脸颊上晕出两团绯云，渐渐扩散开去，叫她本就惊人的丽色，又添了动人之态。

    端的是，媚比春水融坚冰，妍赛蜀锦浣沙溪。艳绝金乌出东山，丽掩冰镜挂长天。

    此一段插曲后，喜娘唱起撒帐歌，领着一种女眷开始往新郎、新娘的身上抛洒金钱、花瓣，并喜枣、花生、桂圆等彩果。

    “撒帐东，帘幕深闺烛影红。佳气郁葱长不散，画堂日日是春风。”

    ……

    “撒帐北，津津一点眉间色。芙蓉帐暖度春宵，月娥苦邀蟾宫客。”

    暧昧的撒帐歌中，姬央同沈度一起，牵起衣袍去接彩果，接得越多越好，这样才会夫妻好合，多子多福。

    好容易走完了这些仪式，沈度要去外间席上敬酒，因姬央是公主之尊，女眷们也不敢留下嬉闹，玉髓儿一众侍女则拥了姬央去净室更衣。

    “这也太简陋了吧？”玉髓儿看着光秃秃的净室愕然道，同宫中白玉砌池的净室完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玉髓儿忍不住嘟囔，“还侯府呢，都穷成这样了。”

    这小妮子完全是被宫中的奢华给养坏了，一般的富贵都入不了她的眼。

    两个粗壮的婆子从外头抬了冒着腾腾热气的浴桶进屋，低头行礼后又无声地退了下去。

    姬央看着那一米来高的浴桶也是有些不习惯，不过她此时的心神都不在这上头。撒帐歌中的“帘幕深闺烛影红”叫她羞红了脸，这才想着，嫁做人妇，还要生儿育女呢。

    出宫之前，苏皇后曾经撇开宫中的女官，亲自教导女儿的洞房之事，只是这种事需得意会，哪儿用言传，于是苏皇后一语便道尽她这些年从男人身上总结的经验：那种事，你只管放开了享用便是，自己怎么乐呵怎么来。

    一席话说得姬央云里雾里的，也不知是如何个享用法儿。不过这种事总是羞人答答的就是了。

    姬央不喜欢头发上涂抹太多的头油，今日梳髻戴冠难免多抹了些，她由玉髓儿和露珠儿伺候着沐浴洗头，幸亏她的嫁妆都找了回来，洗发沐身之物她只习惯用宫中的，那都是苏皇后领着她一块儿制的，她的母后总是知道什么是最好的。

    姬央趿拉了她的粉地软缎缀珠软鞋出了净室，沈度还未从前面回来，玉髓儿和露珠儿用毛巾将她的头发一绺一绺地绞干，拿毛巾裹住，手持熏炉在下面来回熏着。

    不过炉内没有燃香饼，姬央不喜欢闻那些味儿，她体崇自然，况且她从生下来，自带一股天生的体香，比别的任何香味儿都来得沁人，所以她沐浴的澡豆、洗头的膏子都不添加香料。

    玉髓儿她们忙活着这一切的时候，姬央就着米糕鲜甜地用了一碗燕窝粥，以往令她皱眉头的东西，在经历前些日子的逃命和饥饿后，今夜用起来居然十分鲜甜，人就是要惜福。

    “公主，是不是要让安王殿下给皇后娘娘带个信儿，重新派女史过来？”玉髓儿轻声问道，她们毕竟年纪轻，镇不住场子，面对侯府那些脸板得跟棺材盖儿一样的老媪，总有说不起话的感觉。

    姬央是什么人？刚从鸟笼子里飞出来，好容易摆脱了那些樊篱，可不耐烦再听那些自负才华的女史说教，“不用，没有她们，咱们还自在些，这府里难道还有人能欺负咱们不成？”

    阅历少毕竟是阅历少，姬央是想得太过天真了，苏皇后将她如珠如宝地养大，外头的腥风血雨、人间疾苦从来不叫她知道，便是这回遇险，有李鹤他们护着，也没真正地吓着姬央，反而还当是多了一份不错的谈资，可供玩笑。

    当然实则姬央也是有私心，就怕那些女官来了，对着驸马指手画脚，反而坏了夫妻情分，她上头的姑母，还有好几个姐姐都是被那些终身不嫁人的女官给害了。虽然她们不敢明着对姬央说教，可谁耐烦看那些褶子脸？

    这厢姬央正想着沈度，就听见了脚步声，还有外头的问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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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红烛摇

﻿    姬央略微紧张地坐在矮床上，以往只有别人见她紧张的份儿，她这还是头一次紧张得忍不住抓着自己的衣角。

    沈度进来的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姬央的心跳上，他每走一步，她的心就“咚”地跳一下，心不由己。

    正红三重金丝如意云纹镶边的锦袍，横以宝相花金簪的束发金冠，在龙凤对烛的光芒下，柔和了姬央初见沈度时，他身上的沉肃冷硬。其实沈度的五官偏向俊美柔和，唇角天生微微上翘，只是气势逼人，让人望而生畏，反忘记了他的俊美。

    沈度的脸因为饮酒而添了一丝绯色，神色间带上了一丝疲惫和慵散，他揉了揉眉头，走到姬央跟前道：“我先去洗漱。”

    在姬央回答之前，沈度已经转身去了净室，两个二十来岁的侍女匆匆向姬央行了礼也跟着去了净室伺候。

    按理说，姬央贵为公主，沈度见她是需要行礼的，即使夫妻之间繁礼可省，但也绝不能如此轻慢地说话。

    但沈度的气势摆在那里，这屋里甚至没有一个人觉得他的举动是冒犯，仿佛一切都很自然。若是姬央身边的女史在劫难中没死的话，大概会稍微清醒地提醒一下这位安乐公主，可惜玉髓儿等人阅历都不够，敢直视沈度已经算是勇气可嘉了。

    姬央一直僵坐在床畔，直到脖颈有些酸了，这才松下来，让玉髓儿赶紧给她揉了几把。

    待沈度换了便袍从净室出来，露珠儿捧了解酒汤双膝跪地奉上，沈度饮了一碗，这才走到床边坐下。

    一时姬央的耳朵里再听不见任何声响，随侍的人都静悄悄地退了下去，唯有沈度身边伺候的那两个侍女在替他二人放下了床前的幔帘后，垂首静立于帘后。

    这两人专司伺候沈度内帷之事，一名青青，一名子衿。

    姬央虽然见怪不怪，她父皇和母后身边伺候的人比这更多，还另有女史在一旁记录，可她毕竟是初次经历，难免害羞。

    比起姬央的紧张和拘束，沈度显然是驾轻就熟，他伸手握住姬央搁在膝头的玉手，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她的手指，就感到手下的纤纤柔荑轻轻地抖了抖。

    姬央的睫毛扑闪，像两柄快速扇动的小扇子，又像是正在拼命振翅想逃离的蝴蝶，她的身子在沈度的手掌轻轻抚摸背脊时，颤抖得越发厉害起来。

    霞飞双颊，眸如水洗，沈度像欣赏挣扎的猎物般看着细细地喘着气儿的姬央。

    姬央此刻哪里敢看沈度的眼睛，在沈度低下头，轻轻地在她唇角印下一吻的时候，姬央只觉得天旋地转，呼吸艰难，快要喘不过气来，“我……”实际上姬央并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姬央的“我”字未曾说完，便被沈度接下来的动作给惊得吞了回去。他的唇不过在她的唇边仿佛蜻蜓沾水般停了片刻就往下转移了阵地。

    从没被人碰触过的地方，连连泛起小火苗，这种感觉叫人陌生又害怕，姬央的身体开始轻轻发抖。

    沈度的火轻易就被那轻颤的弧度给撩0拨了起来，苏姜的女儿的确称得上绝代尤0物，精致的锁骨就像最美丽的容器一般，盛着鲜美的酒汁。

    金钩轻晃，薄红纱帐缓缓地落了下去。

    真叫是雏莺初啼声声血，柳腰轻折点点泪。稚嫩娇妍的国色牡丹被捣碾成汁，和成丹药，叫人一口吞入腹中，化作了金乌之神。

    青青和子衿立在外面的帷帘后，听着里间雪雪呼痛的吸气声，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纹丝不动。

    直到里头的动静半晌不停，她二人才微微抬眼互视了一眼，眉间多有怜悯之色。女子破瓜，哪堪多折，以往沈度御0女，也是尽力怜惜，即便如此，他苑的那些女子也需青青和子衿扶持，才能勉力撑着。

    到后半夜，里头动静儿总算稍歇，过得一会儿有击罄声传出，青青和子衿赶紧跪在地上，轻轻掀起帘子，伺候沈度穿了鞋子，头也不敢抬地拿替沈度穿了袍子，伺候他进了净室。

    那子衿先从净室出来，胆子又稍微大些，几步走到床边，往掀起一角的床帐里瞧了一眼，里面昏昏睡去的安乐公主身上，密密麻麻地布着红痕，叫人看着都惊心。

    姬央虽然累得昏厥，可实际上睡得并不踏实，旁边多了一个人，半个身子还压在她身上，她能习惯那才是怪了，只是累得乏力，连眼皮都撑不开索性也将就了一晚，到公鸡打鸣时，她不耐地蹬了蹬腿，身边的人又欺了过来，长腿一伸就将她的腿夹住。

    姬央有些委屈地揉了揉眼睛看着沈度，不满地嘟嘴道：“驸马。”

    这世上有人喜欢当驸马，可有人却未必喜欢听这个称呼，姬央感觉自己的腰一疼，就被沈度逼着翻身伏在了床上。

    姬央想转头喝斥沈度，却被沈度轻轻按住脑袋，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她扭不动脖子。

    “驸马！”姬央忍不住叫了出来。

    这世上床帏之间，大约再没有比将天家公主压在身下肆意挞伐、玩弄更让人兴奋的了。

    可怜姬央叫天不灵，叫地也不灵，外头的青青和子衿本正要进去请两位主子起床的，听见里头的动静，立马又止住了步子。

    过了好半晌，里头又有罄声传出，她们才尽量放轻脚步地走进去伺候沈度入净室梳洗、穿戴。

    而姬央这边再次睡得天昏地暗，玉髓儿几个在外头久等不见叫入，最后实在等不得了，见沈度已经出门，这才硬着头皮推门而进，从床铺里将姬央挖起来时，玉髓儿和露珠儿连眼珠子都不知道往哪儿搁了。

    姬央半梦半醒地被她们伺候着用热水短短地洗了个澡，又匆匆簇拥着出了净室。

    “驸马大安。”玉髓儿和露珠儿见沈度从外面进来，赶紧请安。

    沈度扫了她二人一眼，玉髓儿和露珠儿大气都不敢出，听见他开口道：“你们先出去。”

    玉髓儿和露珠儿互视一眼，在出去和不出去之间挣扎了一番，又求助地往姬央看去，可惜她们的主子太不争气，眼皮子也没抬地自顾自就重新扑倒在了床榻上。

    玉髓儿两人心里叹息一声轻轻地退了出去。两个人走到门外，你推我一把，我推你一把，都埋怨对方怎么那么不争气地就被吓出来了。

    其实也不怪这两个丫头胆小，虽然安乐是公主之尊，可毕竟是远嫁，天高皇帝远，若是要等着苏皇后来为她们这些侍女撑腰，她们坟头上的草只怕都有一人高了。

    不由得玉髓儿又开始怨恨那些悍匪，若非他们，那些女史怎么会罹难，皇后给公主派的护卫又怎么会罹难，如今导致她们连腰都硬不起来。

    再说回里间，姬央被沈度拉起，她不由恼怒地嘟囔了一声，谁这么没眼力劲儿，居然敢打扰她，待她睁眼看清楚是沈度时，不由又怒又怕，这个人竟然敢那般对她。

    姬央努力地剜了沈度一眼，只可惜眸盈秋水，眼含桃花，端的是妩媚风流，哪里有气势可言。

    再说姬央也是奇特，别的人这样被折腾一宿后，本该形容憔悴才是，可她不同，面色红润饱满，就像一朵吸饱了露水的芙蓉花，既可爱又鲜妍，水润润地艳光欲滴，精气十足却软绵绵地歪着。

    真真是天生的艳物娇娃，叫人骨销髓干。

    “驸马！”姬央见沈度又来解自己的袍子，忙不迭地按下他的手，这次是真怒了哦。

    沈度晃了晃手中的玉盒，揭开来放到姬央鼻下让她嗅了嗅，沁凉冰人。他长年修习九转烈阳诀，如今已至八转，寻常女子哪里受得了他，屋中是常备这些膏药的。

    当然通常沈度是不管这些琐事的，只是他昨夜将娇滴滴的安乐公主当做教坊女子一般玩弄，总要善后。其实沈度也是有些可怜这位安乐公主，瞧着娇嫩鲜妍，轻轻一掐就出水的人，却软里藏绵，纤和柔韧，叫他有些收不住手，难免失了分寸。

    姬央略略挣扎了一下，嘟囔了一声，“那你只准给我上药，不许乱来。”说罢也不太害臊地就由着沈度伺候她，她本就习惯了被人伺候，连她父皇、母后都有给她打扇、端药的时候。

    沈度看着软在自己怀里的人儿，她还真是被娇养惯了，沈度本是将药膏交给她就要走的，如今只好耐着性子挖了一团膏药往她身上的紫痕处涂抹。

    “你轻点儿呀。”姬央在沈度的肩头轻轻咬了一口，含羞装睡地窝在沈度怀里任他分开她的腿替她涂抹。

    如此折腾一番，天已大亮，姬央由着玉髓儿和露珠儿伺候梳妆，匆匆喝了一碗碧梗粥，也不用上妆，穿了新妇的红裳，同外头等着的沈度一起去了薛夫人的九如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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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拜新妇

﻿    按魏朝公主出降的惯例，第一日姬央要行侍奉公婆的盥洗进膳礼。

    九月的冀州，秋高气爽，阳光明媚，此时天光已经大亮，光线透入堂屋，却还不及安乐公主的明艳半分。

    薛夫人见着姬央的第一眼，就觉得自己的担忧恐怕有一日终将成真。昔日的小姑娘长大成人后，其美貌甚至出乎薛夫人的想象，也出乎了人可以拥有的想象。

    姬央的容貌不属狐媚一流，端丽精致，眼睛更是少有的澄澈，像水洗一般，似泠泠山泉沁人心脾，只是她艳光太盛，容颜摄人，就像艳阳一般让人不敢直视，而显得有些逼人。

    这会儿，因刚受雨露滋润，姬央的颜色仿佛新荷出水，粉润饱满，眼波流转处，多了几分柔媚妩靡，端的是天赐风情，地孕艳逸。看得薛夫人心下更是一沉。

    沈度上前一步，唤了一句“阿母”。薛夫人这才回过神，起身朝姬央叩拜。

    先国后家，先君后臣，薛夫人朝姬央叩拜无可厚非，只是她是自己的阿姑，姬央在受了薛夫人的叩拜后，亲自将她扶了起来送入座上，又抬眼觑了觑沈度，只见他神情沉肃，但唇角轻抿，姬央已经瞧出了他的几分不悦。

    后来姬央才知道，沈度的喜怒哪里是人随便就能看出来的，当日的不悦不过是故意流露的罢了。

    玉髓儿等随在姬央身后，捧了红漆托盘上前，上面盛着衣服两套、手帕一盒，梳妆匣、澡豆袋各二，另有银器、衣料等物，这是新妇敬奉长辈的礼物。寻常闺秀敬奉舅姑的衣服、手帕都要出自自己之手，以示新妇的贤惠持家，对于安乐公主来说，这些自然不用她劳神。

    薛夫人点头谢过后，露珠儿捧了盛着清水的青釉瓷盆上前，姬央由着玉髓儿替她挽起袖口，她再上前服侍薛夫人盥手。完毕后，姬央又入西次间摆箸安匙，恭请薛夫人入座就食，她站立一旁布菜。薛夫人略用几口后，便放下筷子，这就算是礼成了，谁也没真的指望过公主服侍自己进膳。而根据薛夫人的习惯，她也早就用过早饭了，这对新人来得可不算早。

    行过盥洗礼后，沈度和姬央还要去泰和院戚母的上房认亲，薛夫人也要过去伺候婆母，三人一同前行，又是一桩麻烦。

    薛夫人礼让姬央为先，若姬央嫁的不是沈度，而是其他她看不上眼的人，她还就真敢走先。不过此刻，姬央侧身恭让道：“阿姑先行。”

    薛夫人肃着一张脸道：“君臣之礼不可废。”其实压根儿就是没将姬央当自家人看待。

    姬央却只当薛夫人是拘于礼法，因而笑道：“女子出嫁从夫，阿姑是安乐的婆母，自当先行。”说罢，姬央还颇有些得意，她这般贤孝，也算是为皇家公主正了名声，虽然她下面没有妹妹，可今后总还有侄女要出降，如此一来她们也好嫁人些，省得那些人一听说要尚公主就跟死了爹娘一样。

    薛夫人还要固执，却听沈度道：“阿母就先请吧。”姬央做的人情，今后自然有他沈度来还，用不着委屈薛夫人。

    却说那薛夫人领着姬央去了泰和院，上房中戚母和二房、三房的女眷都等了老半天了。

    年纪最小的八郎媳妇早就嘟囔道：“公主的架子可摆得真足，叫咱们一大群人就这么候着。”

    戚母却是无所谓，反正她对安乐没有什么期许，只当是来家中做客之人，不过是住的时间会长一点儿罢了。何况，沈度尚主，可是有说不出的好处，戚母一边享受这种好处，另一边又鄙视苏姜，果真是无国无君，只顾着她母女的富贵荣华，却将魏朝的河山置诸脑后，甚至可以捧手送人。

    不管怎样，即使姬央再过分，这几年中戚母已经下定决心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还可稍微肉麻一点儿的疼爱半分，所以她扫了八郎媳妇一眼，算是警告。

    只是当戚母瞧见薛夫人身后，盛光夺人，仿佛神仙妃子一般的姬央缓步而入时，心里原本对沈度的信心还是动摇了一点儿。

    姬央今日依俗着了一袭红地玉堂富贵纹织金锦的曲裾，腰系两色金丝绦，挂着白玉镂空双鱼香囊，并荷包、金葵花口脂盒子等金件儿，脚踏凤衔珠织金鞋，头戴五凤挂珠金步摇，拇指大小的红宝石垂在额前，那等富贵一瞧就是中州贵人，同冀州的朴实格格不入。

    苏皇后遣嫁姬央，恨不能搬空宫室，戚母等人今日所见，不过是冰山一角。

    然而叫戚母信心动摇的却非这富贵，而是姬央艳夺天下的容貌以及她对薛夫人的礼敬，在戚母看来，这位安乐公主还是骄横跋扈些为好，也省得日后麻烦。

    姬央踏入泰和院的上房时，被乌压压一屋子的女眷给惊了一下，竟然没有一个男丁。

    戚母领着各房的女眷上前给姬央行礼，因是初次，姬央不得不受了全礼，礼毕她亲自扶了戚母起身，甜甜地唤了一声，“祖母。”

    戚母脸上浮起一丝慈祥的笑容，由姬央扶着入了座，还拉了她的手坐在一侧，亲热得仿佛这祖孙俩一见便极为投缘。

    戚母问了宫中天子安，苏后安，姬央一一答好，戚母便做出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来，姬央见戚母挂记自己的父皇母后，心下十分高兴，这至少表示冀州这一块儿还是稳固的。

    紧接着是各房依次序来向姬央行礼，姬央又分赐赠礼，自不必细说。

    只是冀州沈氏本是大族，可如今这一嫡支却壮年男丁凋零，剩下的全是女眷，叫姬央有些感慨，她往沈度瞥了一眼，只惟愿他能好好儿地活着。

    戚母育有三子，三子皆殁，全系战死，至于孙子辈，不分嫡庶，一共得了八人。这在这般门户里已经算是子嗣少的了，皆因戚母的三个儿子都去得早，最年长的也没活过四十，就战死沙场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好不凄凉。

    大房的薛夫人所出三子，大郎、五郎和行六的沈度，前二者已殁，留下两个孀妇。其他两房所出的郎君里，二郎战死，四郎腿伤不良于行，整个沈家齐整的壮年男子，也就沈度还有七郎、八郎，如今除了沈度因为成亲而在冀州外，其他两人都分镇重镇，甚至四郎沈庚也出镇了幽州范阳。

    此次沈度成亲，四郎行走不便，并未前来，而如今北边未靖，拓跋部、慕容部和宇文部的鲜卑皆虎视眈眈，七郎和八郎早得了沈度的信，不得擅离职守，因而此次沈度成亲他们也并未回来，只有帐下司马携礼前来。

    姬央心里虽然有些想法，可转念想着他们是为了魏朝，为了保护姬家的天下，又岂能不满。

    几房的婶娘、嫂嫂和弟妹认下来，姬央本就没睡好无精神，此刻更是有些疲惫，戚母拍了拍她的手，对着沈度道：“若璞，你陪着安乐乘车去园子里转一转，也认认门儿。”

    不过几番下来，戚母对姬央的称呼已经从远敬的公主变成了亲昵的安乐，而她何等眼力，早看出了姬央对沈度已经情丝相系，此间情形之下，能稳住这位公主自然是利大于弊的。

    姬央听了戚母的话，不由抿嘴一笑，听话地站起了身，应付这一大屋子的人，她也的确有些累了。

    出了泰和院，有仆妇驾了羊车等候，沈度扶姬央上了车，姬央侧头看着沈度，以为两人独处，能说些体己话，可是只有当羊车驶过黑漆双扇门时，他才会开口道，这是哪一个院子，那是哪一个院子。

    信阳侯府经历几代人的修缮，占地十分辽阔，不过每一个院子外面都几乎一模一样，一、两次下来根本辨不清门，没过多长时间，姬央就有些耐不住地垂下了眼皮，羊车轻轻晃悠，她下一刻就坠入了梦乡。

    玉髓儿在北苑公主府的门外只等着了独自在羊车上打盹儿的姬央，她心里不由有些埋怨，毕竟是新婚夫妻，冀侯居然就忍心让公主独自在羊车上打盹，也不说护着她回来，若是按照玉髓儿的想法，沈度就该抱着姬央进屋睡觉才是，哪里能人影子也不见一个。

    可是这种话玉髓儿又不能向着姬央说，就怕惹得她心情不好，同冀侯之间夫妻不谐。但是她心底已经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劝得姬央给中州的皇后娘娘写信，请她派几个女史前来。

    姬央在矮床上美美地睡了一觉之后，才过晌午就醒了过来，见玉髓儿正指派着人将她的嫁妆整理出来。不过半天的功夫，姬央的重光堂就已经焕然一新了。

    地上铺了大宛来的图案精美的编织地毯，屏风也换成了华美的紫檀座十二扇娟纱绘时令花卉屏风，另有三扇、五扇屏风等摆设。胡床上的隐囊也换成了织金绣鸾凤纹的金瓜隐囊，其余摆设皆已换成从宫中带来的商鼎夏彝，甚至还有一盆两尺来高的红珊瑚盆景。

    至于随手摆放的唾壶、把镜，也都是精致珍贵之物，耗费了不知多少能工巧匠的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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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妯娌和

﻿    “公主，奴婢今日整理箱笼，皇后给你准备了好几张狐皮、貂皮，其中一张还是火狐皮，颜色漂亮极了，压在箱子底下岂不可惜，不如做了出来，这冀州的冬天格外冷，你正好御寒。”玉髓儿在姬央的耳边碎碎念道。

    “这些事你拿主意就好了。”姬央懒洋洋地道。

    “可是，宫中来的绣娘这次也走失了，外头的人做的哪能合你心意，在这儿找人的话，她们的样式又不时兴，还在穿咱们中州几年前的式样，不如请皇后娘娘再派几个人来吧。”玉髓儿娓娓劝道。

    姬央的眼珠儿一转，笑着点了点玉髓儿的额头道：“我说你今日怎么这样多话，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说什么要绣娘，你还是惦记让母后派女史过来是不是？”

    玉髓儿的小聪明被姬央戳穿，她索性笑道：“公主聪慧，什么都瞒不过你。”

    这是玉髓儿第二次提及女史了，姬央不是听不进人言的主子，她问道：“是遇到什么事了么，玉髓儿？”

    玉髓儿沉默片刻才道：“奴婢人微言轻，阅历又少，见识也不如那些女史大人，就怕照顾不好公主。”

    其实后面都是废话，唯有“人微言轻”四字才是重点，姬央是何等人，在不被情0爱障目的时候，一点就通，一通就明，她点了点头道：“那你去磨墨，我给母后写信，让安王叔替我带回去。”

    写完信之后，时辰还早，姬央是个闲不住的人，加之重光堂里玉髓儿她们在整理箱笼，姬央索性带着珍珠儿去了大嫂裴氏的院子。

    裴氏自然是料不到，安乐公主会去她那儿串门子，所以她依然如往常一般在佛堂里念经颂福。

    姬央去到裴氏的院子时，那守门的丫头见着她，立即猜出了她的身份，忙不迭地行了礼。

    “大嫂可在屋里？”姬央问道。

    “回公主，大少夫人在佛堂念经。”柴丫见姬央抬步就往里走，立即忐忑地跟了上去，也不知该不该说，万一惹怒了安乐公主，她也吃不消，幸亏她眼尖地看到了大娘子身边的翠华，赶紧喊道：“翠华姐姐。”

    那翠华听见人喊她，转身往这边一瞧，自然就看见了姬央，也赶紧跪下请安。

    柴丫道：“翠华姐姐，公主是来寻大少夫人的。”

    裴氏在佛堂时，等闲是不许人打搅的，她觉得那是对佛祖不敬，尤其是在大郎死后，她更是痴迷佛事，府里的人都知道她的习惯，便是戚母在她早晨和下午诵经的时间也不会找她。

    可是安乐公主是天子之女，她若是要见裴氏，裴氏也不得不出来，翠华她们自然是要维护自家主子的，也亏得翠华伶俐，她躬着身领着姬央往堂屋走去，又冲着柴丫使了个眼色。

    那柴丫也是个机灵的，姬央刚坐下，就听见一串急切的脚步身响起。

    “公主金安。”来人正是裴氏的女儿，沈家大娘子沈薇。

    那翠华和柴丫虽然机灵，可姬央从她们的眼神交流中已经猜到了裴氏诵经时大约不喜欢人打扰，其实她也只是过来看看而已，裴氏年岁比她大上不少，即使见面也没什么可说的。

    而大娘子沈薇今年已经十六，比姬央还大上一岁，年龄相仿的两人在一起，话题自然多一些。

    沈薇已经订过亲，是徐州东海太守的长子，婚期定在明年，也就是永安二十六年的春天，她这会儿正跟着裴氏学管家，还要抽空绣自己的嫁衣。

    姬央一听便来了兴趣，“能不能让我看看？”

    沈薇自然不能拒绝，便邀了姬央去她的房间。沈薇的嫁衣一点儿也不华丽，等闲的布料罢了，不过她的针线非常好，绣的蝶恋花，那蝴蝶简直活了一般，看得姬央连连赞叹。

    “这袖口和领口若是用玫瑰金线绣一串蔷薇，颜色一下就亮了，晚上行昏礼时，在烛光下一定好看。”姬央道，否则沈薇的针线功夫再好，这嫁衣也不亮眼。

    沈家自然不是用不起玫瑰金线，只是一直坚持俭朴持家，所以沈薇的嫁衣并未用金线。可她毕竟也只是个小姑娘，又是一辈子只一次的事情，难免向往。沈度和姬央成亲时，沈薇曾远远地见过姬央华丽的嫁衣，在月色和烛光下，莹莹发光，漂亮极了。

    尽管如此，沈薇还是摇了摇头，见她这般，姬央已经猜出缘故来，裴氏礼佛，喜欢素净，她自己穿的衣服还是布衫。

    “不过这样也非常漂亮了，你的女红实在是好，用了金丝线说不定反而喧宾夺主了。”姬央又将话拉了回来。

    沈薇暗叹姬央的心思灵慧，她没想到安乐公主居然是这般模样，一点儿架子也没有，两个人说起话来，姬央又问她平日做什么消遣等等。

    不一会儿，裴氏诵完了经，自然有丫头告诉她安乐公主过来了，她便也到了沈薇的屋里。

    姬央站起身道：“大嫂。”眼见裴氏就要行礼，她赶紧扶住裴氏道：“大嫂，咱们已经是一家人了，若是每次见面都要这样行礼，岂不见外，而且我是最不耐烦这些的呢。”

    那裴氏还要行礼，姬央只好由得她，待裴氏行了礼，姬央又起身向她福了福身，裴氏要拦她，却被她闪过，只听她嘻嘻笑道：“大嫂，刚才咱们叙了君臣之礼，这会儿总要让我行弟妹对嫂嫂之礼，咱们今后大约每次见面都要这样跪来拜去了。”

    裴氏拧不过姬央，只得作罢。

    姬央又让珍珠儿将一本黄绢裹着的佛经捧给了裴氏，“大嫂，这是上回西域僧人送给我的‘地藏王菩萨本愿经’，我自己是不念的，大嫂事佛至诚，这书在你手里，才免得埋没。”

    裴氏本不愿同姬央多来往，可是她这本书实在是送到了自己的心坎上，便也就含笑收下了。姬央的这片心意，她也算是收了。堂堂安乐公主，还费心打听她一个孀居妇人的喜好，也是诚意十足。

    姬央小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大嫂，我还要去五嫂那儿，就不多坐了。”姬央转头看了看沈薇，她和裴氏虽然无甚话说，但同沈薇却还聊得来，她又是个喜欢跟人玩儿的性子，便对裴氏求道：“大嫂，能不能让大娘子陪我去五嫂那儿坐坐，我同五嫂不熟，如今厚着脸皮去打扰她，我怕……”

    姬央既然开了口，裴氏自然没有不允的道理，恰沈薇也是在院子里关得有些闷了，便也欣然前往。

    只裴氏看着姬央的背影不知在发什么神，不过显然这位安乐公主的确和众人想象中的都不同，而裴氏对她的观感则是，说话做事未免太直率了一些。不过也可以想象，苏皇后的独女，万般娇惯着长大，谁也不敢给她气受，宫里又被苏皇后清扫得那般干净，她身边又没有勾心斗角，自然养出了一副率直的性子。

    五少夫人祝氏的院子离裴氏的院子不远，姬央和沈薇二人走了不多时，转过游廊，从虚掩着的后门进了祝娴月的院子。

    安乐公主进门，动静自然小不了，处处都是问安声，祝娴月听了也从东厢走了出来向姬央行礼。

    彼此之间自然又是一番推让，不过祝娴月明显比裴氏通透，一个屋檐下的妯娌，也没有动不动就磕头的礼儿，所以推让几番后，便也由着姬央唤她为“五嫂”。

    “五嫂刚才在练字么？”姬央问道。

    “六婶怎么知道？”沈薇惊讶地问。

    “我闻着墨香了。”姬央得意地笑道。

    沈薇看着姬央红润粉嫩的脸颊，她的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眼角弯弯，唇角弯弯，叫人看了心情也忍不住跟着好起来。

    大抵，美人都是能蛊惑人的情绪的吧。

    既然说到了字，姬央和沈薇便拥着祝娴月去了她的书房。

    祝娴月的书房布置得十分雅致，没有什么金石古董，也没有什么珍玉玩石，摆放的都是不值价的东西，但却胜在精致，比如一个竹雕东山报捷图的笔筒，刀法细腻，人物栩栩，就叫姬央爱不释手。

    摆设普通，然而墙上挂着的却是价值连城的前朝大家的书画，姬央看着上头的钤印，心道：祝氏真不愧是有名的才女。

    祝家是诗书传家的名门，历代都有女子入宫为女官，深受宫中贵人的敬爱，而眼前这位祝娴月是祝家本支的嫡女，模样虽然只能叫做清秀，但腹有诗书气自华，瞧着别有一股娴静淑雅之气，叫人一见而心生好感。

    姬央和沈薇走到祝娴月的书案前，见上面铺着白纸，写着“孤光照还没，转益伤离别”，应该只是半阙未完的诗。

    “五婶的字越发好了，怪不得连六叔都赞五婶的字清丽洒脱。”大娘子道。

    祝娴月微微一笑，对大娘子的赞叹十分淡然。

    倒是姬央看了之后，微微凝了凝神，踌躇着该不该直言，不过她的性子就是藏不住话的，“的确清丽，五嫂的小楷想必定然是一绝，不过写大字，就失之柔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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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鸣啾啾

﻿    祝娴月抬眼飞快地看了一下姬央，没想到这位安乐公主却不是草包，反而还有些眼力。祝娴月自然知道自己书法上的缺陷，因而才下心在练习。

    一旁的大娘子却在闻言后忍不住轻轻拉了拉姬央的袖口，大有让姬央不懂就不要说的意思，要知道祝氏才女的名头可不是大家捧出来的，那是她真有才华。

    姬央被大娘子这样一拉扯，脸也微微红了起来，有些讪讪，她倒不是觉得自己说错了，姬央自己的字不一定写得比祝娴月好，但是她的眼力却是连宫中她的师傅都赞叹过的。

    姬央讪讪，只因觉得到底不该当面落祝氏的面子，才女才女，有时候难免小气了些，容不得人在她的才气上说半个不字。

    祝娴月瞧着大娘子的举动，微微怔了怔，沈薇这显见是在提醒安乐，是为了安乐好的意思，可是这两人，据祝娴月所知，也不过刚刚才结识，安乐又是公主之尊，不过半日功夫她二人就亲近如此，祝娴月难免对安乐又高看了一分。

    不过姬央和大娘子都低估了祝娴月的涵养，她微笑着道：“家父也曾这样说过，所以我现在每日都还要写三篇大字。”

    祝娴月此话一出，姬央和大娘子的心里都松了口气，知她气量宏大，越发同她亲近起来。

    那安乐是个自来熟，接过话茬就道：“五嫂，我跟着你学小字好不好？”姬央怕祝娴月嫌自己这个学生笨，赶紧道：“在宫中时，我也是练过字的。”

    “公主若有兴趣，我也正好多个伴儿。”祝娴月道。

    姬央忙地点头，那边大娘子素来是个娴静的，却也一直想亲近她五嫂这位大才女，不过两个人性子都十分静，不怎么说得上话，今日沈薇跟着姬央过来，见她说话这般自在，也借着兴儿道：“五婶，那我能不能也过你这儿来看看书？”

    在魏朝，书是十分珍贵的东西，若非绵延数代的士族，即使是富豪人家也未必能有几本藏书。大娘子爱书，见着祝娴月那一箧的书便有些挪不开眼。

    姬央却对那些拗口的经史不感兴趣，她能静下来练几篇字已经可叫当时她在宫中时的师傅刮目相看了。

    祝娴月自然也应了大娘子，三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当然主要是姬央在说话，时光就这般仿佛水一样地流到了夕食的时辰。

    大娘子和祝娴月都要去九如院陪薛夫人用饭，姬央听见她们要走，也跟着站了起来，“我也去陪阿姑用饭。”沈度那边早派人来回过，说晚上不回重光堂用饭。

    祝娴月和大娘子齐齐诧异地看了姬央一眼，按说安乐公主要表现孝心也不在晨昏定省这事上，她去了反而麻烦，婆母还要给她行礼，王不见王，那才是真正的相处之道。

    原本来之前姬央也是如此想的，不过她如今既然下定了决心要同沈度好好过日子，就不能一直摆着公主的谱儿，她如今是公主不假，可她今后的子女却是沈家的孩子，总是要融入沈家的，一两代人过后，谁还惦记你是不是公主的孙子、孙女，他们都只是沈氏的血脉。

    姬央毕竟不同她的母后苏姜，苏姜过的日子是，只要自己好了，别人都不放在心上，姬央却比她心大一点，想要你好我好大家好。

    因此姬央去九如院虽然麻烦了些，可人的感情都是相处之后得来的，万万没有不见面就相好的，她也不想成日关在公主府一个人过日子。

    却说到了九如院，薛夫人闻得姬央也来了，眉头不由轻轻一拧，但旋即就湮灭了，见着姬央就要下拜。

    姬央快步上前，将薛夫人在半空中扶住，“阿姑，无须多礼。”不过这一次姬央却放弃了同薛夫人争辩今后行不行礼的事儿，她算是发现了，沈家的人都有些古板，同她们辩论，还不如每次先扶住薛夫人。

    入座就食时，薛夫人要让姬央，姬央赶紧笑眯眯地道：“阿姑刚才已经对我行了礼，如今该新妇伺候阿姑了。”说罢，姬央就要去替薛夫人布菜，两个人这般礼让了几番，薛夫人不得不入座，并让姬央在她下首的蒲团上坐下。

    此时裴氏也在，屋里的人按次序坐了，薛夫人平日也并不叫儿媳伺候，一同吃饭只是图个热闹。

    九如院进膳时是用矮桌，众人围桌跪地而坐，桌上摆着一簸箩的胡饼、汤饼并一碟羊肉，还有一个野菜饼，这是北地人家的常用之物，但姬央没想到薛夫人的夕食会这样简单，便是玉髓儿她们几个在宫中的饮食也比这个强上数倍。

    苏皇后喜欢精致的南食，那是真正的“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姬央的饮食自然也不会差太多。

    薛夫人留意到了姬央的错愕，也知道这位安乐公主大约是不习惯这些饮食的。心道如此也好，过了今晚安乐公主怕就再也不会来献殷勤了。

    静默间旁边的侍女开始盛粟米粥端到薛夫人跟前。

    粟米没有稻米软滑，吃起来有些磨嘴，姬央打从出生起就没吃过。不过她见薛夫人、裴氏、祝氏等都低头开始进食，她也只能学着吃。

    沈家的胡饼香辣，和了羊肉泥，吃起来十分香。难得姬央一个金尊玉贵的公主，却养出了一副随遇而安的性子，就着胡饼，很快就用了一碗粟米粥，然后直起身等着侍女给她添饭。

    不过那侍女实在太没有眼色，姬央不得不低声开口吩咐，“再盛一碗。”

    话音刚落，薛夫人还有祝娴月等人都抬起了头，略带惊诧地看着姬央。

    姬央免不得脸一红，拿眼神询问沈薇，难道沈家还有不许添饭的规矩？

    薛夫人大约也知道惊着姬央了，开口道：“公主的胃口挺好的。”

    姬央松了口气，原来她们是被她的食量吓着了。她扫了一眼桌上，薛夫人和裴氏、祝氏都只用了小半碗饭就搁着了，哪里像她吃了胡饼不说，还用了一小碗汤饼，这会儿却再要添饭。

    一旁大娘子脸上的惊讶还没收住，眼神忍不住在姬央平坦的小腹和纤腰上流连，大约在想，也不知道她那平坦的小腹是怎么装了这么多东西进去的，而她自己，克制着吃，肚子上也有一层油呢。

    用完饭，薛夫人习惯去园子里散步消食，却不喜欢人跟着，所以裴氏、祝氏等都回了自己院子，姬央也只好告辞回了北苑。

    薛夫人身边陪着她一同散步的莲媪忍不住叹道：“没想到安乐公主居然是这么个性子。”

    薛夫人其实也有些惊奇，安乐不仅容貌出乎她的意料，连性子也都一般的出乎人意料。

    “她食量可真好，难怪面色那样红润，精神劲儿十足。”莲媪又道。

    想起姬央的食量，连薛夫人都有些忍俊不住，“是。这样身子骨才结实，瞧着娇娇弱弱的，其实内里比谁都强。大娘子学学她就好了，女儿家结实些才好。”

    这个年代，吹个风染了风寒都可能一命呜呼，身子养得好那才是根本。

    “不过才一、两日也看不出真正的性子。”薛夫人敛笑后又补了一句，谁也不信苏姜那样的歹竹能生出好笋来。当然，薛夫人同戚母一样，都心照不宣地觉得，姬央好好的当个歹笋却还省心些。

    却说姬央回了公主府，在府中的小花园转了转，消了消食，待月上柳梢后，回到东厢的静室打坐，修习苏皇后从小教她的吐纳之法，一股热流从小腹慢慢升起，蔓延至四肢，一周天下来，整个人舒服得如沐春风一般。

    然后姬央行到白日里玉髓儿帮她找好的空地处，开始练舞。这时候出身好的女儿家，诗、书、礼、乐、射、御都是要学的，洛阳还有专门的女子太学教习女学生。姬央虽然没进学，但是苏皇后为了姬央几乎将六艺的大家都请遍了。

    至于舞艺，也算是女儿家的一项才艺，不用来娱众，但求自娱。宴会兴起时，主人家和客人都要随乐而舞的，你若舞得不好，定遭人耻笑。

    南方的文姬大家，一舞惊天下，深受世人的尊重。所以，只要你有才华，在这个时代，总能放出光华。

    不过姬央习舞，却是为了养身，她是个贪多的性子，各种舞都喜欢，最近迷上了胡旋舞，一口气能转上几十圈，令人叹为观止。

    舞了大半个时辰，姬央才停下来，由玉髓儿和露珠儿伺候着去了净室梳洗沐浴，待她出来时，沈度还未回房，姬央少不得又在榻上盘膝吐纳，听得动静时才放下腿。

    沈度走进来，见姬央正立于榻边等他，“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其实两人都心知肚明，姬央这是在等他，不过虽是新婚夫妻，昨夜又那样亲密地接触过，但到底还是生疏，见面时能说的话也不多，因而便有此种“寒暄式”的问话。

    按常理，姬央听了就该随便找个理由敷衍过去，譬如晚上吃多了怕停食所以不睡，或者悲秋伤春的人可以是想家了睡不着，真正的原因大家心底明白就好。

    然而姬央嘴里冒出来的却是，“我在等驸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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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静夜时

﻿    如此直言不讳倒叫听的人有些尴尬，姬央自己却是不觉的，这样的话被她说来，那就是在向沈度撒娇一般。她的声音泠泠如水，清脆甘甜，但尾音却天然带着撒娇的绵软，喜欢的人听了只觉得心都能掏出来捧给她，不喜欢的人却又要说，这人怎么不分场合不分对象地乱撒娇。

    天生狐媚！

    沈度闻言少不得扫了姬央一眼，他倒不是没有手段应酬这种话，只是懒得在姬央身上施展而已。

    姬央却被沈度扫来的一眼给吓了一跳，她不由想起，玉髓儿今日抱怨的话。

    看来沈度是真不喜欢别人以“驸马”相称，想到这儿，姬央难免有些委屈，自己嫁给他，难道他还有什么不满的？不知道多少人争着当这个驸马呢。

    不过姬央转念一想，觉得沈度这种不以尚主为喜的态度，又叫她佩服，男儿的功业靠自己双手打拼出来那才是真正的令人钦佩，才算是真正的英雄豪杰。因而姬央的委屈不过一闪而过，便又化作了对沈度更多的倾慕。

    这就是感情中的盲目性。

    沈度从净室中出来后，见姬央虽然已经躺在了床上，但眼睛还十分精神地溜溜地转着，知她还未有多少睡意，便开口道：“今日你去大嫂和五嫂那儿了？”这话自然又是寒暄式，其实今日姬央的所作所为，都有人拣了要紧的报给沈度听了。

    姬央往床内侧让了让，点头应了沈度的话。

    待沈度躺上床，她嗅着他刚刚沐浴过后的水汽，脸上被蒸出了一层薄红来，想矜持地往后再退一点儿，却又觉得舍不得，索性挪过去枕在沈度的手臂上说话。

    沈度也没料到姬央会如此主动，但他并不动声色，只道：“大嫂和五嫂都是喜静的性子。”

    沈度就说了这么一句，似乎是在提醒姬央两位嫂子的喜好，可细听下来却是在阻止姬央去串门。

    奈何姬央就从没想过自己会不受欢迎，也没想过有人会不喜欢她。不说宫中贵人，就是她那些师傅，谁见了能不爱她啊？

    人长得天仙下凡一般，性子又跳脱，不拘礼节，见了谁都和和气气的，加之背后还有苏皇后那座靠山，谁能不喜欢姬央，谁又敢不喜欢姬央？是以，姬央至今所遇到的人只有两类，一类是喜欢她的，一类是特别喜欢她的。

    因此姬央压根儿没往沈度提醒的方向去想，“是了，大嫂礼佛，尤其喜静，不过大娘子的性子还是喜欢热闹的。”

    “五嫂是个大才女，性子又好，我今儿说了去她那儿学小字，她二话没说就应承了呢。”姬央笑道，不过说到这儿，她的眼里忽然添了一丝同情，“其实五嫂年岁也不大，膝下无儿无女，如果就这样孤零零的过一辈子倒是可怜。”

    姬央是个说起风就是雨的性子，她得寸进尺地抱住沈彻的手臂，眨巴着眼睛道：“五嫂家里就没有让她改嫁的意思么？”

    如今天下不太平，北方屡历战火，人口凋敝，不管是姬央的父皇还是各州牧、刺史等都是鼓励寡妇再嫁的，所以改嫁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儿。

    沈度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你未免操心过多。”

    姬央也回过神来，自己的确是越线了，便有些羞惭的红了脸。

    烛光透过红色的薄纱透入，映在姬央的脸上，像周身裹了一团粉云一般，床上的两个人彼此靠得又近，沈度每一次呼吸，都能闻到姬央脖颈间那股似有若无的馨香，说不出来的味道，却叫人心弛神荡。

    美人的嘴，在沈度看来，比起说话，用来婉转娇啼才是最好不过，沈度本来还有一丝怜惜姬央昨夜累了，但是看她这会儿如此精神，心下不由一动。

    于沈度来说，这种事情只是需要而已，下面躺着的不管是天家公主，还是青0楼艳粉，也无甚区别。

    姬央感觉到沈度的手指摸上了她胸口系衣服的带子，脸不由更红，身子往后退了退，却被沈度欺身压了上来。

    帐子外立在柱子后伺候的青青和子衿，听着里间的动静，虽然早已习以为常，但今日对视一眼之后，却都有些脸红。

    又是小半宿的动静，而且响动之大，青青和子衿都不免替安乐公主忧心，也难怪她忍不住，高高低低地婉转娇啼，只是这位公主也太随性了一些，那声音又软又媚，便是两个侍女听了都觉得心神荡漾。

    此刻，那帐子里又传来一阵含哭带泣的娇啼，“六郎——”

    子衿不如青青那般沉得住气，忍不住转头运足目力往帐子里瞧去，透过轻纱帐，隐约能看见安乐公主正以手撑在床栏上，腰肢起起伏伏，子衿都怕她那纤腰被折断了。

    只是那剪影实在太漂亮，像饱满的桃儿一样的胸0脯，下凹得可以盛下一碗美酒的腰肢，然后是挺翘的臀，修长纤直的腿，子衿自己看了一眼，都赶紧撇开头，心忖：难怪侯爷的兴致那般高。

    如此闹了小半宿，姬央才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连清洗都无力进行，不过到底是年轻底子好，天边放出第一丝光芒时，姬央便已经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而身边的沈度早已不在。

    姬央唤了玉髓儿和露珠儿进来伺候她沐浴梳洗，只是她精神还是有些不济，打算待会儿再睡个回笼觉，便只着了一件薄袍。

    姬央随口问道：“驸马呢？”

    玉髓儿道：“驸马在园子里的空地练剑。”

    姬央一听就来了兴趣，眼皮子也不打架了，穿了软底鞋，挽了一条披帛便去了园子里。那块空地就是姬央跳舞的地方，离主屋不远。

    沈度穿着玄色窄袖胡服，闪转腾挪如行云流水，剑锋运光，寒星点点，天色未明时看起来，剑走游龙，光如寒练。

    姬央在一旁都看痴了，心里却是在想，这才叫真正的舞剑嘛，比起宫里头那些舞姬的剑舞不知英气了多少倍，一时间她自己也忍不住随着沈度的动作比划了起来，胡旋舞她也跳了不短时间了，换成剑舞倒还新鲜，而且还有沈度这样现成的师傅。

    待沈度停下来时，青青拿了雪白的手帕就要上去，抬头却见安乐公主直直往她走来，她忙地低下头将手帕递给了姬央。

    姬央接过手帕行到沈度的身边，她没有习惯伺候人，便将手帕径直递了过去，一边看沈度擦汗，一边有些跃跃欲试地问道：“六郎，你能不能教我舞剑？”

    沈度转头看了一眼姬央，“怎么想学剑？”

    女儿家的功课虽说也有学射箭的，但是舞剑的却是很少，姬央也不好说她习剑其实是为了跳舞，眼珠子乌溜溜地转了转道：“只是想防身，那次漳水边实在太吓人了。”

    沈度看着姬央的那张脸，说不得她这样的人学一点儿防身术也好，而她身体柔韧，学剑应该不费什么事，“我经常不在冀州，恐怕也指点不了你什么，你若想学，我替你另选一位师傅。”

    姬央想跟着沈度学剑，本就存着亲近之心，若是换个人教那就没有意思了，因而赶紧摇了摇头道：“不用，不用，六郎每日练剑时，我在一旁跟着学就是，你若是见我姿势不对，纠正一下便可，不必麻烦外人。”

    其实这也是姬央想当然了，谁说沈度就一直要歇在公主府了，如今沈度在她屋里，不过是因着不成文的习俗，新妇入门，第一个月他都须歇在她房中而已。

    姬央见沈度不着声，便拉了拉他的衣裳，娇滴滴地道：“不行吗，郎君？”

    瞧瞧，这人求人的时候，连郎君都肯屈尊降贵地喊出来，沈度见姬央没有寻常公主的骄横，那小眼神又实在可怜，加之他昨夜将她折腾成那样儿，人家公主也就只哼哼了两声，沈度的心再硬此刻也软了下来，微微点了点头。

    姬央的整张脸顿时亮了起来，比天边漫出的万道金光还更为耀眼，她的脸上带着新沐浴的水润，还有昨夜辛劳后残留的粉光，真真是艳如朝阳，沈度不自觉地便多看了两眼，真不愧是倾城倾国的颜色。

    “师傅在上，请受学生一拜。”姬央这是趁热敲定名分，她自然也看得出沈度是没那个耐性教她的，这番做作全是为了避免沈度反悔。受了拜礼，今后就不好意思推脱了。

    沈度本以为姬央只是调皮，哪儿知道她真的一下就拜到了地上，恭恭敬敬地行了三个礼。

    沈度也没有阻拦姬央，待她直起身后，故意端出师尊的架子，摸了摸她的头顶道：“既然入了我门下，今后便须尊师重道，不得有违师命。”

    “这是自然。”姬央甜甜地笑了一个，将手伸给沈度，她不常跪下，就这么一会儿膝盖已经疼痛。

    沈度伸出手，将姬央拉了起来，两个人一同回了重光堂。

    沈度沐浴更衣后，姬央少不得也妆扮好了，游廊外各苑的姬妾还等着给主母敬茶。

    待沈度坐定，玉髓儿便去门外请了那些姬妾进来，抬头一位便是沈度的贵妾，阮氏。

    继而有松林苑的祁北媛，浣花苑正当宠的柳瑟瑟，并其他几个姬妾，自然还有大小于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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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心有欲

﻿    这些人里，除了阮氏因为出身高的缘故，有资格让姬央多看了两眼之外，其他人就仿佛屋里的摆设一般，完全没被她看入眼里。

    至于祁北媛的哥哥那种草莽出身之辈，如今虽混了个一官半职，但是依然入不了安乐公主的眼。且祁北媛和柳瑟瑟在北地虽被捧成绝色美人，但在姬央眼里，也就是看着比旁人略清秀一点儿而已。

    心比天高的祁北媛被姬央这位安乐公主无视的态度给气得银牙暗咬，她何尝受过这等冷遇，别人便是讨厌她，那也是嫉妒她的容貌，可偏生在姬央这里，连她素来引以为傲的容貌也都被衬成了村色，更不提云泥之别的身份了。

    同祁北媛住在一个院子里的何乐珠心里忍不住好笑，这祁氏平日里仗着一张脸和微微看得的身世，谱儿摆得极大，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才是冀侯夫人呢。

    今晨祁北媛还特地挑了一件淡雅的衣服，美其名曰，不能夺了主母的风头，现在可好，她便是把所有的首饰都挂上，怕也夺不走安乐公主的风采，岂不是自打耳光，何乐珠想到这儿就更忍不住笑。

    那柳瑟瑟偷偷看了一眼座上的安乐公主，自己同她就好比萤虫皓月，便是嫉妒之心都升不起来，只有仰望的份儿。她虽自幼便知道自己生得好，可如今才知道，天外有天，天底下竟然还有能美成这般的人物，怨不得老天都舍不得磋磨她，不仅让她投生在最尊贵的天子之家，如今又让她嫁给了侯爷为妻。

    只可怜柳瑟瑟自己，祖上也是名门，但后来犯了事，后世子孙竟然流落教坊，她虽然也有所倚仗，但在安乐公主面前便也什么都不是了。

    不过这些姬妾的心思姬央都没心思理会，喝了她们敬的茶，又赏了她们物什，便将她们打发了。

    唯有阮氏不肯走，低着头道：“妾伺候公主进膳。”

    阮家女的名头，姬央也听过，如今虽然稍显没落，但到底还是名门大族，十分讲究礼仪。姬央看了一眼沈度，据她所知，沈家无论是戚母还是薛夫人都没有叫侍妾随侍的习惯。

    阮韵微微垂着眼皮打量姬央，但她这样的闺秀早就练就了不着痕迹打量人的本事。

    这位安乐公主的容貌之盛实在也出乎阮韵的预料，叫人见了只有叹服，完全升不起争强之心，若是安乐换个身份，怕这天下男儿都只有拜倒在她裙下的份儿。只可惜错投在了苏姜那妖后的肚子里。

    阮韵她比祁北媛和柳瑟瑟等人又不同，她是阮家嫡出的女儿，虽说幼年失怙，但阮家毕竟是百年士族，阮氏跟着伯父伯母一家长大，从小受的教养毕竟不同，那些个姬妾羡慕、仰望这位安乐公主，她却只有叹息的心。

    不过说到底，安乐公主享尽了人间的富贵荣华，如今又能嫁给沈郎为妻，这一生也不枉费了。

    当初阮韵听说祖父将她许给了冀州沈度为妾时也大为震惊，她们这样的女儿岂会给人做妾，何况她也算得上是阮家这一辈最出色的女儿，家中姐妹无人能望其项背。

    不过阮韵毕竟识大体，也知道如今天下将乱，人人自危，她家虽然是陈留大族，可也须附翼豪阀。阮家铁了心要依附沈家，但当时云氏还在，只能被迫为妾。

    那时阮韵怀着满腹的委屈嫁入沈家，一见沈度，那满腹的委屈瞬间就消散无踪，美人自古爱英雄，她能嫁给此等郎君，也算是无憾了，心道，祖父毕竟还是疼爱她的。

    阮韵嫁入沈府已经三年，在沈府也算得上是婆母喜爱，众妯娌也并不看轻她，日子过得还算舒服。可就在安乐公主嫁进来的前几个月，薛夫人忽然让她帮她管家，阮韵便知道，府上的两位夫人只怕是需要利用她这枚棋子。

    戚母想用她来制衡安乐公主，阮韵就不得不挑起这副担子。可这位公主毕竟是她主母，若她耍起横来，阮韵的身份也不是她的对手，因而表面上还得好生伺候着。

    不过今日见着安乐，阮韵的心不由一松，她观安乐，目明神清，虽有些娇娇气，但天真烂漫，并不是传闻中苏皇后那般毒妇。这种人只要掌握到她的脾性，控制于鼓掌，却也不是难事。

    却说阮韵自求留下，沈度见姬央拿眼神询问他，便道：“让她留下吧。”

    阮家女需要名声，也得维持名声。

    姬央只能点点头，她自然是不喜欢阮氏在一旁的，害得她想和沈度说些私房话也不便，只是木已成舟，她都有些后悔去看沈度了，她原本以为他会和自己一般想法。

    重光堂的西次间已经摆好了早饭，野菜饼、汤饼、粟米粥。

    沈度和姬央入座，阮韵跪在转角处伺候二人进食。

    沈度看了看桌上的菜色，扫了一眼姬央，安乐公主在宫里吃的自然不是这些，但是这般入乡随俗，未免也太刻意了一些。

    “公主府不是设了厨房么，你喜欢吃什么，叫人做就是了。”沈度见姬央小口小口地吃着汤饼，瞧着都替她难受。

    其实姬央虽然吃得小口，但是胃口并不差，俗话说山珍海味吃多了，这些家常的菜她吃起来反而新鲜，何况那两日跟着李鹤奔逃，肚子饿得咕咕叫，有过这种经历的人，又岂会再有诸多挑剔。

    姬央听了沈度的话，怕他误会自己吃不得苦，赶紧道：“这些我都喜欢，只是我吃饭吃得慢些而已。”细嚼慢咽，才是养身之道。

    姬央的确用得慢，沈度四碗饭已经下肚，姬央才堪堪吃完那一碗汤饼。因是新婚夫妻第一日一起用饭，沈度便是再不耐烦也只能忍耐，他看着姬央用完汤饼，还就着粟米粥用了几片野菜饼，心下也略为惊奇于她的食量。

    一旁的阮氏也被姬央的好胃口给惊到了。其实姬央还不算饱，她只是察觉出沈度已有些不耐，吃得六分饱就搁了筷子。

    沈度不再多说，起身由阮氏伺候着整理了衣袍就要去外院。

    姬央也赶紧站了起来，“六郎。”

    沈度转过头来看着姬央，姬央的话张口欲出，却在看见阮氏的时候顿了顿，那阮氏也是个自觉的，行了礼便退了出去。

    姬央这才走到沈度跟前，红着脸有些忐忑地问道：“六郎，你晚上回来用饭吗？”

    沈度还没答话，只是一个眼神扫回来，就叫姬央的心抖了抖，仿佛自己是个无理取闹的妇人一般。但凡有志气的男子，又有谁会常在后院厮混。

    姬央自知有愧，她不过是心中想和沈度多一些时间亲近而已，譬如她父皇、母后就是因为起坐一起，因而才会感情日笃的。

    半晌后，待沈度已经踏出了门，姬央才听得他的声音道：“晚上，我尽量回来用饭。”

    这话立时在姬央脸上点亮了笑容，可沈度却是头也没回就走了。

    送走沈度后，姬央则领着阮氏转了转园子消食，对于阮韵，姬央也没看在眼里。在宫中时，女官多是像阮韵这种出自高门的女子，她是见多了，都是一般的严肃无趣。

    姬央打发了阮氏，自己在北苑也待不住，便领了玉髓儿往九如院薛夫人那儿去，到了九如院，又说薛夫人去了泰和院，姬央既然出来了就断没有回去的道理，索性也去了泰和院。

    泰和院每日都是热热闹闹的，戚母上了年纪，更喜欢孙儿孙女环绕的热闹，沈家的男子过了五岁便要挪到外院，每日只上学前来戚母跟前请个安，此刻在泰和院的都是孙妇、孙女以及曾孙女儿等，她们见姬央进门，都不由愣了愣。

    满屋的热闹顿时化作了乌有。

    姬央也知道众人乍见她会拘束，她自己是不讲究这些的，但礼数不可废，她也是无可奈何。

    姬央入座后，屋子里安安静静地叫人觉得尴尬，她便是再没心没肺，也有些下不来台，她的眼睛在屋里子扫了一圈，见阮氏竟然也在座。

    阮氏低垂着脑袋努力想降低存在感，姬央的眼睛在她身上也只是一扫而过，继而微笑着开口道：“刚才你们在说什么呀，这么热闹？”

    屋子里静悄悄的无人回答，大娘子沈薇替姬央觉得尴尬，张了张嘴想说话，可还没说出口，就被她旁边坐着的人扯了扯袖子。

    最后还是祝娴月开口打破了沉默，“方才庄子上送了些鹿肉来，她们正闹着祖母要去后山烤鹿肉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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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甲天下

﻿    “烤鹿肉？”姬央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她冲祝娴月投去感激的一笑。

    “是啊，六婶婶，咱们自己动手烤，别提多有趣了。”沈薇接了话道。

    一时大家又开始热闹起来，特别是小一辈的几个娘子，虽然见着姬央还是有些拘束，但耐不住烤鹿肉实在太有趣，她们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议论了起来。

    所有人都望向戚母，戚母笑道：“去吧，去吧，可仔细着火，小心烫着手。”

    一众小儿女开始欢呼，姬央起身道：“祖母也同我们一起去吧，祖孙同乐才有趣呢。”

    姬央上前扶了戚母的手肘，她的声音娇娇糯糯，叫人听了就喜欢，戚母本就有心捧她，因而也笑着起了身。

    只一旁冷眼瞧着的某人，心上起了气，通常戚母跟前这种撒娇的活儿都是她来做的。

    “小嫂嫂，你也同我们一起啊，人多才热闹。”

    这话本身并没有什么错，只是被邀请的对象，身份有些尴尬，阮氏有些为难地看向八夫人贺悠。

    这明显是贺悠不忿安乐，却拿阮氏做筏子。虽说平日私底下也喊过小嫂嫂，但到底不该在安乐公主面前这么喊。

    贺悠出自吴郡贺家，贺家虽不是阮氏这种百年士族，但也称得上豪族了。贺悠是贺家嫡支，嫁入沈家不久，年岁比姬央也只大上了一两岁。在家中时，屡次听得长辈评论时政，对那位苏皇后一致都是贬词，且贺悠的舅公就正是死在苏后手里。到她嫁到沈家后，又从八郎口中听了一耳朵的时政艰难，天家淫逸，对姬央这位公主心里可没多少敬重。

    再加上贺悠从她的婆母丁氏那儿，也听得一些沈家对安乐的态度，那是不得已而娶进门的媳妇。

    偏这位安乐公主不懂事儿，不好好儿在公主府待着，非要来人前晃悠，叫一众长辈都得给她行礼，还好意思来老夫人跟前撒娇，难不成还以为老夫人会被她美色所迷？女儿家重德，哪里像她那般长得妖精似的。

    总之说一千道一万，贺悠是从头到脚都看不顺眼姬央，因而刚才不仅阻止了沈薇给姬央解围，这会儿又拿阮氏作筏子，来给姬央添堵。

    姬央本身并不是个软和的人，如今这般和蔼也不过是看在沈度的份上，但是贺悠这样挑战她的底线，也容不得她后退。

    众人在听得贺悠的话之后，都是一愣，但是戚母没开口，其他人也就持观望态度，都想看看姬央会怎么说。

    姬央面色依旧温和，瞧也不瞧贺悠，转而看着阮氏。

    阮氏忙地跪了下去。

    姬央这才开口道：“阮氏，你可知错？”

    阮氏低头道：“妾知错了。”

    贺悠张口就要反驳，她已经想好了话，她以前也不是没喊过阮氏小嫂子，戚母和她婆母丁氏都是默认了的，她刚要搬出这两尊大山，却被姬央快速地截断了话。

    “你出身陈留阮氏那样的礼仪之家，想来应是幼承庭训，也是学过‘礼’的。你说天下可有称呼姬妾为嫂子的道理？”

    这个自然是没有的，虽然民间或许在特殊情况下有这般称呼的，但绝不在“礼”之列。

    “是妾僭越了。”阮氏一力承担了所有的错。

    姬央却不以为然，“你的确僭越了，同时还有不该。既然八弟妹叫你一声小嫂子，那就是敬重你，她年幼不知事便算了，你倒好，明知她有错，私下却不提点，由着她妄为，此为心不正。”

    姬央一番话说下来，叫贺悠好生难看。人家也不直接说话，不过是借着教训小妾，先是贬低了贺家不如阮家，教养出来的女儿连“礼”都不知，再指责了贺悠年幼无知，也就配和小妾亲近。

    贺悠气得面色发白，眼看着就要指着姬央的鼻子发火，但被对面的丁氏一瞪，这才强忍住了脾气。

    姬央见好就收，也不是非要闹得大家都扫兴，因而言笑款款地对阮氏道：“你虽然知错了，我却还是要罚你。便罚你待会儿多给我烤几串鹿肉吧。”

    如此重拿轻放，虽然拿阮氏做筏子教训了贺悠，却还顾着了阮氏的面子，又不扫众人的兴，在戚母面前讨了好，众人心里只道，这位安乐公主看来也够厉害的。

    她们却哪里知道，姬央根本没有那么深沉的心思，虽然她不喜欢阮氏，可是她向来都是护短的，阮氏既然托身在她们这一房里，姬央就容不得别人欺负，何况贺悠明摆着拿阮氏当枪头，姬央可没那么傻。

    这边贺悠气得掉头就要走，还是大娘子沈薇拉了拉她，她这才不情不愿地留了下来。

    戚母开口道：“好了，悠娘，你有错在先，公主大人有大量，没同你计较，你还不赶紧给公主赔个不是。”

    到底戚母还是向着贺悠的，否则也不会指点贺悠了。

    姬央却是想不出这些弯弯绕绕，欢欢喜喜地拥了戚母往园子里头去。

    沈家内院的这些主子恐怕是经常烤肉的，走到后山时，仆妇和侍女早已在草地上铺好了竹席，旁边也架起了烤架，有侍女在烧炭，一切皆料理得井井有序。

    众人奉了戚母和三位夫人入座，姬央是闲不住的，她起身走到烤架旁，见鹿肉事先已经腌制好了，分了各种味道，装了十几个盘子。有黄豆酱的、咸酱的、辣酱、甜酱的，还有姬央不认识的酱料，让人瞧了就食指大动。

    沈薇站在一侧，指了指一盘橙红酱腌制的鹿肉小声道：“那是酸橘酱的，曾祖母最喜欢，祖母喜欢咸酱的。”

    姬央侧头向沈薇眨了眨眼睛，笑了笑表示谢意，她取了一串酸橘酱的鹿肉，并一串咸酱的，用阮氏递过来的细布包裹了细铁钎的尾部，在火上烤了起来。

    众人此刻也选定了鹿肉，都围着火堆烤了起来，也有嫌烟气熏人的，躲到了一边。姬央却是早就选好了上风向，她两手各拿着一串鹿肉，玉髓儿则在她身后替她拉着袖口。

    祝娴月见姬央熟练地翻动着肉串，不由问道：“公主怕不是第一次烤肉了吧？”

    姬央感谢祝娴月先才替她解围，转头亲热地笑道：“嗯。鹿肉、麂子肉、獐子肉这些，在宫中时我都喜欢烤着吃，油滴在火上发出的香味，闻着实在是比肉还好吃。”

    玉髓儿在旁边挤眉弄眼道：“小时候，皇后不许公主烤肉，公主偷偷地跑到御厨房去拿肉烤，险些把皇后娘娘最喜欢的一片梅林给烧了。”

    姬央嗔了玉髓儿一眼，洋洋得意地道：“那都是小时候不会生火，现在我可是个中高手了，五嫂，待会儿你一定要尝尝我的手艺，保准烤出来的鹿肉又香又嫩，这个火候可不是一般人能掌握的。”

    戚母由薛夫人、江夫人和丁夫人陪着在一旁的高地上饮茶赏花，只是这几双眼睛都没离开过姬央的周围。

    华朝尚美，赞人的第一句话，总是“美姿仪”，若是生得丑，便是天大的能耐也入不了时人的眼。

    而姬央这位安乐公主，自然先天就占了便宜。当然美人也并非是无死角的，譬如翻白眼时，又譬如挠脚丫时，也譬如大汗淋漓时。

    偏生姬央的美态，带着一股子深入骨血的娇憨，便是烤肉烤得汗渍渍的，叫人也只觉得那是香汗涔涔。

    动静间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如此佳人，叫人瞧着，只觉得赏心悦目，少看一眼都是吃亏。

    戚母冷眼看着姬央，却也不得不承认，没想到苏姜那种人能养出这样的女儿。但观姬央，动静咸宜，举止行云流水，丝毫没有涩涩之感，且别有一种活泼泼的可爱，满身的朝气，也难怪不过一顿烤鹿肉的功夫，下头几个小娘子就都喜欢围着她转了。

    再看沈家细心教养出来的几个娘子，都还是有些故作姿态的意思。那一份娴雅和端庄是强撑着摆出来的，却还不如安乐公主的“道法自然”来得叫人赞赏。

    江氏却也是个直率藏不住话的性子，“没想到苏姜能养出这样的女儿来，该不会是抱错了吧？”

    “就那张脸，能抱错吗？”三夫人丁氏撇嘴道。

    没过多时，就见姬央领着各房的小娘子到高台来，给戚母和薛夫人等送烤鹿肉，闹着让她们评一评谁烤得最好。

    戚母毕竟上了年纪，牙口不算太好，挑了一串瞧着最嫩的，尝了尝，笑道：“这个好，虽然嫩，却是过了火候的，也不担心吃了闹肚子。”

    其他几人烤的不是太嫩就是太老，还有一个糊了边儿的，众人品尝之后，公推出来的还是姬央的手艺最好，也不知这位公主祸害了多少皇家御园的小鹿和麂子

    闻之结果后，几个小娘子顿时懊恼了起来，一个说“我的手帕”，另一个说“我的荷包”，戚母等人才知道，她们几个在下头打了赌，姬央自然是最大的赢家，笑得那叫一个得意。

    待回到山坡上，几个年岁小的小娘子都围着姬央，嚷着要尝她那号称天下第一的“烤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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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字字珠

﻿    二房的四郎媳妇王氏阻止那几个小娘子道：“别去闹公主，她是你们的长辈，哪有事烦长辈的，平日里你们的礼学到哪儿去了？”

    几个小辈被王氏训得都垂低了头，默不着声

    姬央本质上却是个不受礼教拘束的人，她侧过头向王氏笑了笑道：“四嫂，不妨事的，这烤鹿肉的乐趣就在烤字上，并不麻烦。”话毕，姬央对那几个小娘子笑道：“快去选你们喜欢的味道，好叫你们尝一尝我这天下第一的烤肉。”

    几个小娘子怯生生地抬头看了看王氏，但是这种畏惧敌不过小孩子天性里的爱闹爱吃，见王氏不再说话，几个小娘子欢呼得仿佛春天林子里的雀鸟，欢乐地跑去选肉了。

    唯有王氏的小女儿五娘子沈芝没跟着其他小娘子去选肉，而是怯怯地走到了王氏身边，随着她走到席边静静坐下，有些羡慕地远远看了其他几个小娘子。

    戚母从高台上远远地瞧着姬央，见她笑颜如花，为人尊上睦下，待侄女也友爱，这等人是天生的富贵性子，生来就不缺人奉承和敬拜，压根儿就不在乎虚礼，比起四孙媳妇，百年士族琅琊王氏出来的女儿，要圆和通慧许多。

    戚母心里只叹息，亏得是若璞娶了安乐，若是换了其他孙子，定然是把持不住的。

    一番烤肉下来，姬央自己倒是没吃上两口，全喂了她人的肚子，她还兀自高兴。

    因吃了鹿肉，姬央连午饭都没用，热闹过后直接回重光堂午憩，起来后，又精神饱满地跑去邀了大娘子沈薇一同去祝娴月的院子。

    祝娴月初见她们时还有些惊讶，但一下就想起了昨日应承的事情，她原本还以为姬央只是口头上随便说一说而已。

    姬央笑道：“五嫂，我来跟你练字啦，大娘子是来看书的。”

    沈薇跟着叫了一声，“五婶婶。”

    祝娴月立即叫丫头将敞间四面的细竹帘子都卷了起来，一屋阳光又明又亮，摆上了书几，布置好纸墨。

    姬央在左侧的几案后跪下，吸了一口天井里自由的气息，欣赏了片刻角落边的绿竹，这才提起笔来。

    笔墨纸砚都是姬央自己带来的，祝娴月抬眼望过去，只见姬央用的笔是玳瑁笔管的狼毫，墨是贡墨，砚是端砚，连纸也洁白无瑕，等闲少见。

    祝娴月微微摇头，暗自笑叹，也只有安乐公主才会在日常练字中用这种别人一辈子恐怕都只舍得看不舍得用的纸、墨。

    不过祝娴月观姬央坐的姿态和握笔的姿势，都十分端正，但见她悬腕扶袖，瞧着很是像模像样。

    提笔时也是认认真真，笔下毫无滞涩，过得一阵，祝娴月见姬央搁下笔，待笔墨微干，她就迫不及待地捧了纸过来。

    姬央写的是《诗经》中的句子，“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寻常士族家的女子提笔就能写“诗”并非异事，不过放在这位娇养的安乐公主身上，多少就出乎人的意料，没想到姬央的肚子里还有点儿墨水。（其实并不多矣。）

    不过让祝娴月惊异的并不在这上头，而是姬央这一手簪花小楷，着实出乎她意料的好。簪花小楷讲求“娴雅、婉丽”，通常人写小楷都以端正均匀为雅，实则真正的精妙处却在“丽”之一字。

    簪花小楷多为女书，丽人丽字，女子的含蓄典雅都在其中，要做到“笔断意连，笔短意长”八个字，说难行易，安乐却已经窥到门径，祝娴月断定，假以时日，安乐的字必定能登大堂，得窥奥意。

    “五嫂，教我。”姬央在一旁诚挚好学地看着祝娴月。

    祝娴月苦笑道：“我没有什么可教弟妹的。”

    姬央听了这话还没什么，旁边的大娘子却吃了一惊，祝娴月的字可是备受推崇，誉为卫夫人第二呢，今日居然说没什么可教安乐公主的。

    大娘子也顾不得看书了，搁下书卷倾身过去一看，这一看之下，只令她汗颜。大娘子本道，五婶婶那是绝世才女，等闲人自然无法望其项背，因而她们的字远逊祝娴月也不是什么羞愧之事，毕竟比起普通人来说，已经是极好了。可是今日看了安乐公主的字，大娘子方才知道自己是坐井观天了。

    不管如何，因着苏皇后的名声，大家都不自觉地将姬央想成了一个徒有美貌，只会蛊惑男人的女子，也就是俗称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大草包。可如今大娘子心里再没了当初的想法，看向姬央的眼神已经从身份上的敬畏变成了对她整个人的崇敬了。

    “不，五嫂是自谦了，我观嫂嫂的小楷别有一番韵意，却是最难领悟的，求嫂嫂教我。”姬央起身冲着祝娴月行了一个学生礼。

    祝娴月哪里敢当，却也欣喜于安乐的领悟力，同聪明人说话总是让人轻松而欢喜的，何况今后能有人同她一起谈书论画，也是乐事。

    大娘子也整顿了精神，在一旁专心听着，反正她是瞧不出祝娴月的字是多了哪一重韵意的，只是觉得好看得紧。

    “所谓的韵意，大约就是以笔写意吧，以字舒心吧，都说观人观字，将自己写进去就是了。”祝娴月道。

    大娘子听了还茫茫然，姬央却陷入了沉思，于她来说，写字只是好玩，信手拈来而已的玩意，可骤然听得这样的深沉之意，顿时就觉得以前的自己失之轻率和浅薄了。

    良久后，姬央长身而立，冲着祝娴月深深地作了个揖，“谢嫂嫂教我。”

    姬央因虑着沈度晚上要回院子里吃饭，练完字就别了祝娴月和沈薇两人，回了北苑，去林子里练习了每日的必修课，舞出了一身的汗来，才觉得舒爽。

    姬央沐浴更衣后，以手支颐望向窗外，静静地候着沈度归来。

    当沈度踏着落日的余晖走进院子时，姬央几乎都看痴了，神采秀澈，风流蕴藉，飘飘兮如仙人临风，便只是瞧着，就已叫人不知饥寒为何物了。

    其实姬央倒也并非只是以貌取人之人，她初识沈度，为他的神采所撼，这是一种极不稳定的迷恋，待到车驾入冀州，看到沿途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同姬央来时司隶一带哀鸿遍野、饿殍载道的景象大相径庭时，姬央对主政冀州的沈度就又多了一重认知。

    如果一开始姬央还可以骗自己，司隶郊外那些都是流氓乞丐，历朝历代皆有，便是秦皇汉武那样的功绩，也无法福泽所有黎民，但是进入冀州，姬央的侥幸之心就彻底破灭。

    可惜她身在禁中，苏皇后给她塑造的是一个繁丽的太平盛世景象，姬央在那种景象里活了十几年，一时如何能彻底转换观念，但她心里，朦朦胧胧地已经知道了抚牧冀州的沈度的不易与不凡。

    这种英雄式的崇拜和容貌的迷恋，将姬央朝一往情深的深渊里越推越深。是以，沈度一进门，姬央就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甚而提起裙角从游廊上快步迎了过去。

    如此纡尊降贵，又笑靥如花，即使心情再阴郁的人见了，怕也要露出一丝笑颜来，何况，沈度的唇角天生带着一分微翘，是以即使他沉肃端穆，但看着也让人愿意亲近。

    “六郎。”姬央轻轻唤了一声，她的心跳得小兔子一般，兼有些患得患失，今晨沈度出去时，只说尽量回来，姬央整个下午都提心吊胆，生怕下人来禀报她沈度有事不回了。

    此刻心愿得偿，如何能不雀跃。

    “我命人将饭菜摆在沁秋轩了。”沁秋轩是四面敞轩的竹庐，依水而建，四周环植菊花，其中还有三、两本名品。

    竹帘卷起，轩中摆着矮桌，地上铺着两张象牙席，四角置有香炉、盆景、花卉等，园中更有童子在小炉前扇风煮水。

    玉髓儿领着露珠儿上前，伺候姬央和沈度净手，又绞了热帕供沈度洁面。

    今日姬央的四个丫头总算腾出了手，不再去大厨房取饭，用一日功夫将北苑的小厨房张罗开来，只是依然还是没有铺排完整。沈家的厨子只惯做北食，但姬央在宫里时，吃的却是天南地北的美食，因而厨房里有些锅具还不齐整，需得重新打造。这吃食上的事情，自有玉珠儿管，姬央只是费神点菜。

    不一会儿，玉珠儿领着三个侍女端了银盘玉盏上来，一一布置好。

    菜式不多，但是排场极大，且兼新颖，不过也难不倒从小天不怕地不怕，天南地北都闯过一番的沈度。

    碧绿玉盏里盛的是汤饼，只是这汤饼也讲究，不同于沈家的做法，而是用梅花模子一个一个印出来的，浮在碧绿的盏中，点缀了几片粉嫩的花瓣，瞧着像画一般。可是味道却是借由胡椒的味儿，弄得又香又辣。

    银盆里盛的是羌煮。旁边的瓷盘里放着和了羊肉做的胡饼。

    沈度尝了尝，味道是极鲜美，“这羌煮哪里来的鹿头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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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夜夜心

﻿    姬央本来唇角含笑，就等着沈度来问她这是何菜，却没想到他舌头倒是挺灵的，居然尝出了鹿肉来。“今日庄子上送了鹿肉来，午晌时我们在后山还烤了鹿肉吃，连祖母都夸我烤得好呢。我想着，既然送了鹿肉来，定然是有鹿头的，就让玉珠儿去问了问，六郎吃着可香？”

    这羌煮是西北游牧族爱吃的，等闲吃不着，得候着杀鹿了才有这美味。将猪肉斫碎熬成浓汤，加葱白、姜、橘皮、花椒、醋、盐、豆豉调味，再将鹿头肉切成两指宽大小，蘸着肉汤吃，格外鲜美。

    说起来这些也都是寻常菜，算不得奢侈，也是姬央费神劳事，弄得这样花哨，只另有一道菜，颜色黄里带白，吃着鲜甜滑嫩，似鱼似蟹。

    “哪里来的蟹？”沈度举筷尝了尝道。

    “不是蟹呢。这道菜叫赛螃蟹，是将鲜鱼剔骨和鸡子（鸡蛋）烩成的泥，加了胡荽（芫荽）做的。” 姬央叹息了一声，“只是咱们中原人不吃蟹，南人却以之为美，六郎想来是吃过蟹的？”

    姬央眼晶晶地望着沈度，沈度笑了笑，“这时节吃蟹都有些早了，这道菜叫赛螃蟹还是过了一些。”

    姬央想了想，“那就叫溜蟹糊吧，只是就没那么响亮了。”

    两人说话间，姬央又道：“只可惜府里没有酒，否则……”否则自然更尽兴。洛阳的禁宫中美酒成池，可谁能想到偌大个侯府居然一滴酒也无。

    “是我下的禁酒令，整个冀州都不许酿酒。如今百姓连饭都吃不饱，哪有多余的粮食来酿酒，何况，北虏未平，士卒没有军粮如何肯打仗。”沈度道。

    姬央愣了愣，却没想到是这个原因——一个她想也想不出的原因。待她再忆及宫中酒池所浪费的粮食时，简直汗颜得恨不能找个地洞钻下去，耳根子都羞红了。

    沈度是何许人也，冀州沈郎能备受推崇，让人心生亲近，又怎么会叫人难堪得下不来台，否则他也不会万机之中还抽空回来陪姬央用饭了。

    “刚才我去给祖母请安，她夸你烤的鹿肉是天下第一，可惜我却是没有这口福。”沈度岔开话题。

    这个话头姬央一听就来了精神，“下次我烤给你吃啊。”姬央一边替沈度布菜，一边叽叽咕咕地讲着今日的琐事。

    “你去找五嫂学字了？”沈度复述了一遍姬央的话。

    姬央点点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五嫂的小楷写得好，我自然要跟她学。”

    “只是小楷写得好么？”沈度反问，有那么一点儿嫌姬央眼高手低的意思。

    姬央却是个实诚人，“大字的确不算出众。哦，对了，五嫂也这样说呢，她想要找字帖学习，却是苦于没有名帖。”

    “可惜我手上也没有名家字帖，早知道就留几册了。”姬央不无懊恼的叹息一声。

    姬央虽然陪嫁丰厚，但这等字帖名画却是一件也无，苏皇后和后来被谥为幽帝的她父皇成日里只知寻欢作乐，哪里浸淫过书画，而姬央又实在是个大方的性子，历代宫里的藏品留着堆灰也无用，便被姬央大手一挥，送给她那些懂得鉴赏的师傅们去了。

    因此此刻对于名家字帖堂堂安乐公主也是无能为力的。

    一席饭下来就听见姬央叽叽呱呱了，沈度只偶尔应个两声。

    晚饭，姬央照样用得慢吞吞的，沈度早晨没有耐性看她，这会儿在一旁细细打量，就瞧出不同来了。

    姬央细嚼慢咽下来，居然用了两碗饭，在寻常闺阁女儿家里实在是罕见了。

    “七分饱三分饥方是养生之道。”沈度好意提醒姬央道。

    “所以我只用了七分饱呢。”姬央回道，一边用那小童煮的茗饮漱了口。这茗饮便是用茶叶煮的汤，时人并不过分讲究茗饮，南人稍微爱喝一些，北地人不太喜欢，姬央惯来喜欢南食，所以也学了喝茗饮，不过还是嫌它苦涩，多用来漱嘴，却能清新嘴巴。

    沈度听得姬央居然只用了七分饱，也是有些叹服她的食量，不过静下心来看她用饭的确是美景，不仅秀色可餐，便是她吃饭的那股子满足劲，也会让人误以为她吃的不是胡饼而是广寒宫青娥作的天饼一般。

    用过饭，天色虽然暗下来了，却也不到入睡时间。

    这时就一直见姬央一会儿看沈度一眼，一会儿又看沈度一眼，每当沈度张口想说点儿什么的时候，她又像受惊的小鹿一般转过头去，生怕他说出要走的话。

    好在沈度并未说出什么煞风景的话，“去园子里走走，消消食吧。”

    姬央听了如蒙大赦一般，整张脸顿时放出无边光华来，欢喜得仿佛捡了十万钱一般，“是，园子里的花开得极好，挑灯赏花，别有趣味儿的。”

    好嘛，沈度才说了一句，姬央就想到了夜挑灯笼映花红了。

    八月已经入秋，晚来风凉，北地本就偏寒，露珠儿替姬央取了孔雀羽披风来，姬央却还不领情，“哪里就那么冷了？”更何况，若是冷了不是还有天然火炉么，姬央觑了一眼沈度，心里埋怨玉髓儿的“多事儿”。

    “怎么不冷了，仔细凉着了。”露珠儿生怕姬央生病，这里也没有御医，看不好病才麻烦。

    玉髓儿在一旁忙地阻止了露珠儿，她最得姬央欢心，只因最懂姬央的心思，玉髓儿在沈度后面冲着姬央好一阵挤眉弄眼，臊得姬央又羞又乐的。

    男人的步伐本就比女子大，几步下来就拉出了距离，姬央得小跑两步才能追上，如是三番，安乐公主的好性子也变难免生出了坏脾气。

    姬央索性停下来赖着不走了。

    沈度的心思却不在散步上头，正沉思并州的事情。

    并州刺史王恪才去不久，他的几个儿子迫不及待地就开始了内讧。此次沈度新婚，王恪的接班人——长子王成没来，只派了长史徐冲过来，而妙就妙在，王恪继室生的第七子，王真却亲自来贺了喜。两派人互不搭理，王成尚文而儒雅，王真却喜武，一直很受王恪宠爱。

    不过沈度却以为，只怕并州最后的胜利者会是王恪的弟弟，王忱。

    王忱其人，骁勇过人，多力善射，奔及驰马，是王恪手下的第一猛将，并州能遏制慕容族南下，半部功劳簿恐怕都是王忱打下的。

    并州既是冀、凉之间的屏障，又可与幽、冀两州并肩抵御北部鲜卑，若是并州内讧时间太长，想到这儿，沈度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

    鲜卑的慕容族最近打败段氏部落，若是一旦给他机会再统一宇文部，荡平北部，进而南下，幽、冀就艰难了。而且一旦并州内讧不可收拾，败者如果投靠凉州或者慕容族的燕国，这都是沈度不愿看见的。何况并州向来亲凉，石尊又是王恪的大舅子，也就是王成的舅舅。

    沈度正在沉思，却忽然察觉袖子一动，侧头一看，只见姬央纤细的手指正拽着他的袖角，沈度的眉头一动，但看姬央撅着嘴，也不说话，满眼委屈地站在后面看着他。

    沈度有些不耐，在心头叹息一声，面上却丝毫不显。

    姬央只见沈度向她伸出手，顿时心花怒放，快走两步上去，将莹白的小手放入沈度的掌中。

    沈度的手温暖而干燥，被他握着的感觉直甜到了姬央的心里头，比什么披风都管用。

    沈度放慢了脚步，姬央也不说话，不再打扰明显在沉思的沈度。两人登上园子里的假山“叠翠”，在这里可以望见整个侯府的花园，里面灯火点点，静谧深邃，天上半轮皎月倒映在花园里的镜湖里，更添秋瑟。

    不过姬央的心里却正是春花烂漫，刚才上假山时，沈度十分体贴地一路扶着她的手肘，这让姬央心里十分熨帖。

    正欢喜时，听得东北角一缕幽幽的琴音飘起，哀婉低回，似诉似泣，仿佛一位织娘正等待她出外征战而久久不回的丈夫，继而悲信传来，哀痛愈深，雁北飞而形单影只。

    姬央听得痴了，动情处也忍不住潸然泪下。

    不知何时，沈度已经放开了和姬央交握的手，她也无知无觉。待曲终，姬央才转头问道：“是谁在抚琴啊？”

    “应是五嫂。”沈度道。

    姬央不由叹服，“真是绕梁三日。”

    晚间，两人自歇下不提，姬央本来还有些怕沈度又掇弄她，前两日太辛苦，虽然她的身体底子好，可到底也有些吃不消，隐隐还有些疼痛。

    不过今夜沈度的兴致明显不高，姬央暗自松了口气，夫妻俩各盖一床被子，姬央却又不喜，偷偷地、轻轻地掀开自己的被子，钻入了沈度的被筒里，将脸贴在他的背脊上，又安心又暖和。

    待沈度转过身来，姬央也不害臊地往他怀里钻去，仿佛只有贴得紧紧的才能宣泄她心里的欢喜。

    被筒里的热气将姬央那藏在精致细白的锁骨窝里的幽香蒸腾出来，送入了沈度的鼻尖，他伸出手将姬央搂入怀里，手掌从她的腰部开始下滑。

    姬央好歹也是当了两夜新妇的人了，她慌忙忙地想往后退，却被沈度的大掌扣住了背。姬央伸腿去踢沈度，却被他顺势将腿架在了腰上。

    这岂不正叫做“自讨苦吃”，那床又响了好一阵子。

    到天明时，沈度去练剑，姬央还睡得死沉死沉的，更不提跟着他去学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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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一锭金（上）

﻿    直到沈度练完剑回净室洗漱，姬央才勉强睁开眼睛，一边儿打着哈欠，一边儿又闭上眼睛，责怪玉髓儿怎么不叫她。

    天知道，玉髓儿就差没拿铜锣在姬央耳边敲了，不过瞧着她家公主那一身旧痕未退，又添新迹的青青紫紫，玉髓儿也不忍心叫醒她。

    姬央的眼皮直打架，实在撑不起身子站起来，刚坐起来，便又倒了回去，她也就歇了起身同沈度一起用早膳的心了。

    沈度从净室出来后，转头看着歪在床头软枕上的姬央。乌黑发亮仿佛缎子一般的青丝随意地铺在枕上，松松垮垮、皱巴巴的亵衣勉强遮住了胸前风光，露出纤细玉白的一段脖子。人慵懒地靠着，将花瓣似的脚趾头露在外面玩儿，见他出来，还冲他展颜一笑，眉间眼角的一丝春意像微风轻拂心湖，挠得人心痒痒的。

    沈度的眼神在姬央的胸口流连了几息，这才道：“我去祖母屋里用早饭，你再睡会儿吧。”

    姬央听了，直接就跳下了床，掩了掩衣襟，想要将沈度送到门口。

    此时已经入秋，一大早的寒露尤重，姬央却还赤着脚，沈度不由得叹息，走过去将姬央拦腰抱起，惹得她一声惊呼。

    “六郎？！”姬央惊讶地道，赶紧圈住沈度的脖子，有些害怕摔下去。

    “你的脚不冷么？”沈度问道。

    姬央却没想到他是在关心自己，心里一甜，脸上就泛出了甜蜜的笑容，娇滴滴地道：“我是想送你嘛。”

    “你歇着就行了。”沈度从姬央的脖子里往下看去，又添了一句，“要不要我替你上药？”

    姬央的脸瞬间就红成了林檎果，她不说话，也不摇头，这就是肯的意思了，不过到底脸皮没有厚到可以直接说出口的地步。

    沈度取了药膏来给姬央抹，她的脸几乎沉在了沈度的怀里，待他走了许久，姬央的脸才渐渐从红色恢复成了莹白。趴在床上，又昏天黑地地睡了过去。

    幸亏姬央是公主，不用认真的对长辈晨昏定省，否则照她这样睡到日上三竿的情形，做人儿媳必然会惹得舅姑不满的。

    姬央快到晌午时才起床，第一句话就是问玉髓儿，“六郎有说今晚回不回来用饭吗？”

    玉髓儿摇了摇头，姬央颇为失望。

    北苑的日子才过了几天就开始有点儿无聊了，几个长辈若有似无的疏远，姬央能察觉出来，她倒是想得开，毕竟自己才刚来，又是公主之尊，彼此不亲近是应该的。

    姬央想着沈度，摸了摸下巴，好像应该去老夫人和阿姑跟前亲近亲近，但是跟老人家聊天实在没什么好玩儿的。

    至于大嫂裴氏更是比老人还老人，成日就在佛堂里诵经，五嫂虽然是个才女，只是性子也喜静，不能老去打扰她。其他两房的妯娌姬央就更不熟了，想起八弟妹贺悠就有点儿不来劲儿。大娘子沈薇要管家还要绣嫁妆十分忙碌，其他几个小娘子年纪又太小。

    姬央唉声叹气地细数了一番，竟然没有一个可玩之人。想她在宫里的时候，但凡流露出一点儿无聊的意思，下头的人就会绞尽脑汁找好玩儿有趣的事儿来逗她欢喜了。

    “公主这是怎么了？”玉髓儿上前询问道。

    姬央嘟嘴道：“有点儿无聊呢，你快想想法子，我都要发霉了。”

    “那我们去园子里逛逛吧。”玉髓儿赶紧道。

    真没劲，再美的园子也是死物，没什么乐趣。姬央的性子活泼本就不是那种赏花看草的人，所以她只撇了撇嘴。

    玉髓儿又道：“那公主要不要弹琴，练字，下棋……”玉髓儿的声音越说越低，因为姬央看她的眼神真是越来越鄙视了。

    玉髓儿也是痛苦呢，以前在宫里自有那些小太监陪着公主玩儿，她们何曾费过脑子，“那公主想做什么呀？这儿又没有歌姬、舞姬，不然也能叫来给公主解解闷儿。”

    姬央眨了眨眼睛，她对歌姬、舞姬并不感兴趣，但是玉髓儿无疑是提醒了她，这里可是冀州，不是宫中呢。

    在宫里的时候她母后管得严，姬央就是一把火把宫殿烧了都没事，但就是不能出宫，可是这是冀州呢。

    姬央拍着自己的脑门儿，一下就弹了起来，“瞧我这脑子，居然这么久都没转过弯来。走，咱们上街上玩儿去。”

    北苑自成一府，还有向着大街开的门儿，姬央要进出不用跟任何人禀报，她就是公主府的老大。

    玉髓儿拖不住摩拳擦掌的姬央，只一脸担忧地道：“公主，就咱们几个人跟着你去啊？外头安全不安全啊？要不然让驸马派一队侍卫跟着咱们去吧？”玉髓儿可不比姬央，她知道如今天下很不太平，人心惶惶的，上回在漳水畔遇袭的事儿，玉髓儿至今心有余悸，可这些话她又不敢对姬央说，只能委婉劝阻。

    “怕什么呀，这里可是六郎治下，我看挺太平的，难道还有人敢对咱们动手不成？何况，我又不是以公主的身份出去的，咱们就扮作普通百姓好了，还可以体察民情呢。”

    玉髓儿心里翻了个白眼，贪玩就贪玩吧，居然还给自己找这样冠冕堂皇的借口。

    姬央嫌弃玉髓儿拖拖拉拉，秀眉一拧道：“你到底去不去啊，不去我就带露珠儿去了。”

    玉髓儿一听这可不行，她宠婢的位置可不能丢，但又实在是担心姬央的安危，“那就多带些人吧，公主还得带上面纱才行。”

    姬央不耐地嘟嘟嘴，“你好生啰嗦呀。”

    玉髓儿收拾东西的时候，姬央不忘在旁边叮嘱，“多带些钱。”小公主也是知道钱的用处的，在洛阳宫中有一条专门的御街，就是为姬央而存在的。

    苏皇后受不了姬央痴缠，又不许她出宫，只好在宫中模仿民间建了条御街，让太监在那些铺子里兜售各种民间玩物，还有茶楼酒肆，真正的客人就只有一个——安乐公主。

    “可是公主，你的衣裙都是宫制，咱们往日制的那些民服都是女儿家的衣裙。”玉髓儿为难地看向姬央。

    姬央又是一拍额头，她在宫中逛御街的时候自然不穿公主服饰，有时候扮作宫女，有时候又扮作男儿，或是富家小姐，穷家碧玉，但可从没扮作过妇人。

    “女儿家就女儿家吧。”姬央重新在妆奁前坐定，“那就梳个双环髻吧。”那是女儿家惯常的发髻。

    只是玉髓儿的手艺实在一般，姬央忍不住抱怨道：“可惜环娘不在了，倒是应该让母后再给我送两个梳头的过来。”那环娘是宫中专职梳头的宫女，心灵手巧，姬央的发髻可以三百六十五天不重样儿。只可惜那次在漳水畔她也罹难了。

    如此拖拖拉拉，等姬央出门时，已经是午饭时分了，正好去酒楼用饭。

    姬央去酒楼乘坐的是牛车，满大街都是牛车，很少看到马车。因为现如今连年征战马匹是极为贵重的。

    冀州并不产马，所以战马一直很紧缺，民间不许擅自拥有马匹，即使养马也是为官府养的，全都供给了军队。直到最近几年沈家兼并了幽州，才在冀北之野兴建牧场开始牧马。

    当然姬央是有马车的，不过她可不想惹眼，因此只叫管家准备了牛车，至于去哪家酒楼姬央也不知道，就只管往那楼最气派人最多的地方去就是了。

    德胜楼在南北通衢信阳大街和东西大道长乐大街的交汇处，是信都最为繁华的街区之一，周围茶楼、酒肆林立，外地客旅多投宿此地。

    只是这会儿正是午食时分，德胜楼几乎座无虚席，姬央一行人上得二楼，窗边已经没有位置，就只墙角有个三人位，坐在那里什么都看不见，憋气。

    玉髓儿四周看了看，便抬脚往窗口正对长乐大街的那一桌走去，“几位能否行个方便，这一顿就算是我家公……我家主子请的。”

    那三个汉子看起来穿着朴实，长相也憨厚，玉髓儿这才挑了他们这个“软桃子”捏。

    结果那三个汉子只扫了玉髓儿一眼，呵笑一声便转过了头去继续喝酒吃菜。

    玉髓儿可是跟着姬央长大的，平素在宫里谁敢不给她面子，这会儿却被这三个布衣男子给奚落了，面子上实在过不去，柳眉先是一竖，又想起她们这趟是微服出来的，也没带个侍卫，眉毛又平了下来，从荷包里拿了一个金锞子出来摆到那三人桌上，语气倨傲地道：“三位若是移步，这锭金子就是你们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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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一锭金（下）

﻿    结果那三人中最年长的那位，从袖口里掏出两锭金元宝来拍在桌上，“你要是立即闭嘴，这两锭就是你的了。”

    玉髓儿柳眉一竖，眼睛一瞪就要发飙，结果却看到她家主子步伐轻盈欢快地走过她面前，一手一个地抓起了那两锭金元宝。

    “还楞什么，走啊。”姬央朝玉髓儿道，然后往空中抛了抛金元宝，“这样子赚钱可真是太容易了，走，咱们换一家吃去。”

    那三个男子大约没想到会有这样戏剧性地转变，姬央一行还真就往楼下走去了，别看他们金元宝拍出来的时候很有气势，那不过是输人不输阵而已，若真叫姬央拿走了那两锭金元宝，他们的盘缠可就没了。

    “慢着。”三人中的瘦猴子喝道，“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姬央回过头去朝那三人羞了羞脸，“男子汉大丈夫，说话到底算不算数啊？不是你说我家丫头闭嘴，就可以拿走这两锭金子的吗？怎么，想反悔啊？羞、羞、羞。”

    那瘦猴子就要暴动，却被那最年长的中年汉子一把捉住了手腕，“算了。”

    “大哥。”那瘦猴子不服地想挣脱开，却被那中年汉子牢牢地钳着。

    “三弟。”中年汉子朝他摇了摇头，“难道你想被个小姑娘笑话？”

    “大哥说得对，人最重要的就是信义。”三人中最其貌不扬的老二起身帮衬老大道。

    那老三这才愤愤地放下手，却听老二道：“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没想到咱们三个老江湖今天却看走了眼，遇到了这么高明的骗子。”

    “说谁是骗子呢？”玉髓儿不服气了，她家公主可……可不在乎这点儿钱呢，从来不会骗人钱的。

    姬央又朝空中抛了抛金元宝，“啧啧”道：“本姑娘才是大开眼界呢，明明是自己想说话不算话，却还诬赖咱们是骗子。”

    姬央往回走去，往那三人跟前一站，将金元宝拍在桌上，连带着玉髓儿给出的那一锭也放到了桌上，“我却是说话算话的，你们若是现在走，这三锭都是你们的，怎么样？”

    那被称作大哥的卢铁山也有些动怒了，先才他见姬央语态娇憨，自己这方也的确有说话不算话的嫌疑，便动手阻拦了张耿，哪知道对方得寸进尺，他们三兄弟可也不是好惹的。

    “别以为我不打女人。”张耿闻言立即握起了拳头。

    姬央面对张耿的威胁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好吧，你们不想走，咱们也想坐这一桌，相逢不如偶遇，这样吧咱们拼桌行不行？”

    “公……”没等那三兄弟反对，玉髓儿最先跳了出来，“这怎么可以？！”

    姬央朝玉髓儿道：“那你有本事让他们挪桌吗？”

    玉髓儿立即哑口无言，心里想着下次再出门一定要带着侍卫来清场。

    那三兄弟大概没想到画风会陡变成这样，一时哑口无言地看着眼前这位做派十分出格的姑娘。

    看她华服丽婢应是世家出身，怎么却是这样的性子？

    姬央可不管这些，往那老三的凳子上一坐，冲着他道：“喏，你坐过去吧，这样就大家都能坐下了。”

    老三木楞楞地还真就往旁边让了让，和他二哥挤到了一张椅子上，三个汉子突然就拘束了起来。

    倒是姬央跟没事儿人一样对玉髓儿道：“你去叫小二来收拾了上菜，今天我请客。”

    玉髓儿只嘴上“哦”了一声但是脚下一点儿没动。

    “怎么还不去？”姬央开始不耐了。

    “小姐，这样不好吧。怎么能跟不认识的人，还是男子同坐一桌呢？”玉髓儿道。

    姬央道：“这不是挺好的吗？我正愁没人陪我吃饭呢。”玉髓儿等人因着主仆有别，是不敢上桌子同姬央一道用饭的，不管是在宫里还是在那太监开的御街上，姬央吃饭的时候从来都是孤零零的，所以她才那么期盼着沈度能回北苑用饭。

    玉髓儿还待要开口劝阻，却被姬央一个冷冷的眼风扫过，再不敢说话，毕竟主子的命令本就要无条件服从的。

    看着玉髓儿去找跑堂的小二，姬央这才满意地收回视线，她的美目刚看向卢氏三兄弟，就见那大哥卢铁山站起身道：“我们吃好了，姑娘慢用吧。”

    “大哥，我还没……”老三张耿的肚子还瘪着呢。

    但是卢铁山可不管张耿，拉了他就往外走。

    到了德胜楼外，张耿甩开卢铁山的手臂道：“大哥，你这是怎么了啊？好不容易吃顿好的，我都好几天没吃饱饭了。”

    卢铁山道：“她一个姑娘家，你好意思跟她同桌吃饭啊？”

    张耿是个粗汉子，“我怎么不好意思啦？是她自己坐下的，又不是我拉她坐下的。我怎么不好意思吃饭啊？”

    老二何敬仁拍了拍张耿的肩膀道：“走吧，换个地方吃。大哥做得没错，那姑娘的身份恐怕不一般，她脑子虽然有毛病，但她家人肯定没毛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你怎么就看出她身份不一般了？我看也不怎么样嘛，要是身份尊贵，还能这样死皮赖脸地抢咱们桌子啊？”张耿可不认同他二哥的话。

    何敬仁道：“你留意到她的鞋子没有？”

    张耿不可思议地看向何敬仁，“我看她鞋子做什么？”

    何敬仁就有点儿尴尬了，他有点儿特殊的小癖好，爱妇人尤爱其脚，所以看女子时总是习惯性要去看她们的脚。

    “她鞋尖上坠的那一对明珠有龙眼大小，大小均一，珠光润亮泛粉，光是这对珠子就价值千金了，且是有钱也难买。那妖后爱明珠，天底下的珠子都进了洛阳宫中了，这姑娘居然鞋上就有两颗，出身定然不凡，说不定就是信阳侯府的千金。”何敬仁道。

    别说这个何敬仁还真有点儿眼光，虽然没猜中，但是差之已不远了。

    张耿一听是信阳侯家的千金就不说话了，他们三兄弟大老远过来不就是有求于冀侯么？

    不过张耿突然又“咦”了一声，“二哥，咱们上德胜楼来不就是看能不能打听打听拜见冀侯的路子吗？既然这位姑娘是信阳侯府的千金，那咱们不是正好跟她打听消息吗？”

    何敬仁玩笑道：“这么舍不得啊？你是不是看上她了？脸都没看到，一把声音就把你给迷住了啊？”

    “说什么呢，你？”张耿一下就跟尾巴被踩了似的跳了起来。

    卢铁山和何敬仁都大笑了起来，前者道：“看来等咱们兄弟建功立业之后第一个要办的就是三弟的亲事。”

    张耿被臊红了脸，“你们怎么这样？我说的都是正经的。”

    何敬仁笑够了才道：“且不说她一个妇道人家懂不懂那些，由一个女子引荐，咱们兄弟还能有什么出息？此外，依我看那姑娘也是偷跑出来的，不然这世道她一个美貌的姑娘出门，怎么连个家丁都不带？你就是问她，她也不敢跟你说实话的。再说了，我也只是猜测她是信阳侯府的人，信阳这么多世家咱们未必吃个饭就能碰上侯府千金。”

    张耿挠了挠脑袋憨笑道：“二哥，你怎么知道她生得美貌的？”

    “还说不是看上人家了？”何敬仁打趣道：“虽然看不到她的脸，但她身边的丫鬟都生得那般貌美，她一个做主子的总不能差得太远。”

    张耿点了点头，不好意思地道：“我看她眼睛生得真是水灵，比湖水都还水灵。”

    张耿的确是被姬央那双大大的眼睛给美住了，那会儿他都想打人了，握紧的拳头愣是没扬起来，就是因为一下就看到了姬央的眼睛，不知怎么的手就软了。

    别看张耿长得挺老气的，但实际也就只有十八岁，荤都没开过，不像卢铁山和何敬仁都是成过亲的，只是后来遇到天灾人祸，老婆孩子都没了，这才赤条条上路奔个前程。

    却不说这三条吃了饭就开始想女人的光棍了，姬央却正得意地坐在那德胜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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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捣衣声

﻿    玉髓儿领着小二回去时，没见着那三兄弟不由吃惊，“小姐，那三兄弟呢？”

    姬央不误惋惜地道：“走了啊。”好容易吃饭的时候能有个陪客，结果那三人就跑了。

    玉髓儿大松了一口气。

    姬央叫来那小二的唱菜谱，这年月没有纸写板雕的菜谱，全靠小二一张嘴给客人唱名，他们唱菜谱就跟唱曲儿一样，抑扬顿挫，带着节律。

    “客官你听我唱嘞，德胜楼里厨子多诶，大厨子会做各种鲊嘞，裹鲊、蒲鲊、猪肉鲊、羊肉鲊、茄子鲊、扁豆鲊。二厨子会做各种菹嘞，蕨菹、木耳菹、瓜芥菹、麋鹿菹。三厨子的蒸鸡、蒸鸭、蒸鱼、蒸猪头最拿手诶，四厨子的鹿脯、铜鱼脯、度夏白脯……”

    说不得德胜楼的菜式的确颇为丰富，小二唱菜名的时候带着满脸的骄傲，然而听在姬央耳朵里也就尔尔，聊且看看而已。

    “行了，把你们大厨子、二厨子、三厨子，各种厨子的拿手菜都上来一碟。”姬央道。

    “呃。”小二的看了看姬央和她身后的几个丫头，“这位小姐，怕是有些吃不完吧。”

    “吃不完就拿来看啊，罗唣什么？”玉髓儿瞪了那小二的一眼，在宫里吃饭的时候本来顿顿就有看菜，那就是拿来给主子们看的。到了这冀州来，别说看菜了，吃的东西宫里拿来喂耗子，耗子都嫌硌牙呢。

    那小二的遇到冤大头自然乐得相从，也不再多言。

    玉髓儿等那小二的走了，立即朝姬央抱怨道：“小姐，你今天邀那三人一同用饭做什么？粗鄙不堪，一身的泥味儿不说，若是被驸，被主公知道了，可怎生是好？幸亏那三人识相。”

    姬央好笑地看向玉髓儿道：“知道啦，怎么没了女史大人，你反而比她们更啰嗦？”

    玉髓儿心里腹诽，她不啰嗦行吗？她家公主出了宫之后就跟放出笼子的鸟一般，可着劲儿的撒欢，叫人魂都快吓掉了。

    “也不知道那三人是个什么来历，先开始脾气还挺硬的。”转眼玉髓儿又好奇了起来。

    姬央道：“听口音不像是冀州人，倒像是凉州那边的口音，面有菜色，鞋都磨破了，有金子却不舍得花，刚才桌上的菜怕是这楼里最便宜的，你觉得是为什么？”

    玉髓儿眼睛一亮，“他们是来找门路的？”

    姬央点了点头道：“应该差不多吧。”那么老远来找门路，也不知所为何事。

    “那可别求到咱们府上来，哼。”玉髓儿可是顶看不惯那三人的。

    结果人家没求到侯府上，姬央她们却先欠了那三兄弟的人情了。

    所谓财不可露白，一露出来就容易遭歹人觊觎。虽说冀州的治安算是好的，可也挡不住玉髓儿露出来的那是一个金锞子，足够一户人过好几年了。

    总有那因为各种原因而不得不铤而走险的，在酒楼里盯上了姬央一行，一直缀在她们身后，趁着姬央她们逛绸缎铺子出来的时候，从背后一把抓了玉髓儿系在腰上的荷包就跑。

    玉髓儿惊呼一声，都忘记去追了，倒是姬央反应足够快，当即就追了上去，太刺激了，竟然一出门就遇到偷儿，姬央是越追越有劲儿。

    丢荷包是小，自家公主跑去追小偷才事大，玉髓儿无奈地跺了跺脚，跟着追了上去，一路追一路喊，“小姐，小姐，算了，算了。”

    姬央正追得起劲儿呢，哪儿能听玉髓儿的，她好容易遇到件好玩的事儿。

    玉髓儿哪有姬央灵巧轻盈啊，再说也没有那个体力，追了三条街就已经气喘吁吁跑不动了，恰看得那卢氏三兄弟从旁边巷子出来，赶紧地跑上去，“三，三位大哥，帮，帮我们家小姐。”玉髓儿实在喘得不行了，“偷，偷……”

    按说卢氏三兄弟本和玉髓儿有点儿不对付，但他们身具侠气，侧头看见姬央在前面追一男子，想是遇着偷儿了，立即也拔腿就追了上去。

    那偷玉髓儿荷包的偷儿回头看了一眼紧追不舍的姬央，后悔得都肠子都快断了，他原是想着不过几个女的，便是明抢了那荷包也没什么，可哪里知道遇上了硬茬，这姑娘跑得比他还欢实，他都气喘如牛了，后面那位的呼吸听着也不过比先才稍微快了一些而已。

    这偷儿也算是这片街的地头蛇了，专门带着姬央穿街绕巷，却没能如愿地将人绕晕，这还是体弱多病的千金小姐么？

    那偷儿跑着跑着已经有认命的打算，姬央眼见着就要追上他了，可堂堂安乐公主也不能屈尊用手去拦那小偷不是？

    只是那小偷自寻死路，一个劲儿往小巷子里钻，姬央跑着跑着往旁边那墙上一蹬，借力之后一个飞步踩在那小偷的背上，小偷应声而倒。

    漂亮！姬央暗自为自己喝了一声彩。

    不过那小偷也是能耐，匍匐到地上后立即滚了起来，作势就要跟姬央拼命，他可没有不打女人的破规矩，就算这女的跑得快，但总不能男人当街打架扭成一团吧？

    呃，这个姬央还真没料到，险些被那狗急跳墙的偷儿给扑倒，亏得卢氏三兄弟及时追了上来，跑得最快的就是老三张耿。

    经此一番，冤家就算是解了。

    姬央领着玉髓儿等人上前谢过了卢铁山三人，“今日真是多谢三位壮士了，我也无以为报，只胜在是冀州人而已。翌日三位如果有事，可以到信阳侯府寻我们，就说找玉髓儿便可。”

    卢铁山和何敬仁面面相觑，没想到这位小姐还真就是信阳侯府的千金。只是看这姑娘实在有些不着调，他们也没指望她什么，当即别过不提。

    姬央用过晚饭才回的北苑，她已经洗漱上床了才见沈度从外面踱进来，又复起身迎了上去，眼巴巴地喊了声，“六郎。”

    沈度道：“今天外面好玩吗？”

    姬央俏皮地吐了吐舌头，“你都知道啦？”

    “下次再出去，必须叫侍卫跟着，哪有自己跑去追偷儿的道理？”沈度一边说一边往净室去。

    姬央亦步亦趋地跟着，“你怎么知道我追偷儿啦？”

    沈度开始解着自己的衣带，腰带取下来顺手就递给了姬央，姬央也二话没说就接了过来替他放好。

    “人都送到衙门里了，我能不知道？”沈度反问。

    姬央“哦”了一声，“我那几个丫头都腿短，我要是不去追，岂不是叫那小贼跑了？”

    “你就没想过自己的安危么？那小贼若是还有同伙，你们几个弱女子追过去正好落入陷阱，你想过没？”

    沈度问了半天，没听见姬央回答，侧过头去一看，却见她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一般，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他。

    姬央的确是看呆了，她跟着沈度进来的时候并没想过会看到这一幕，她虽然和沈度已经是真正的夫妻了，可也没有这样明灯亮火地看过他的身体，那两个晚上都是在帐子里，借着昏黄的灯光看过几眼，且也没机会认真看过。

    在姬央的认知里，男人的身体可没什么好看的，至少是毫无美感的。

    但这一刻沈度毫无赘肉的精瘦身体却颠覆了姬央的认知。他的背很宽阔，脊柱线漂亮地延伸下去，四肢修长而有力，肌肤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种瓷器的铜色釉光，浑身上下都呈现出一种姬央从没见过的“力量之美”。

    即使沈度不是她的夫婿，姬央也得诚心地赞叹一句，“伟哉美矣”。

    沈度在姬央直愣愣的眼神里直接转过了身正面她，正准备说话，就见姬央惊呼一声，瞬间闭上了眼睛转身就往外跑。

    毕竟才新婚几天，若是姬央就能直面那凶物可就怪了。

    沈度上床的时候就看见姬央正蒙着被子装死，他也乐得假作不知，省得再应酬姬央，不过才几日功夫，沈度已经发现了，姬央就是个活泼过度的话痨。

    姬央本是有些羞涩，所以才将被子拉过头顶的，结果沈度上床之后完全不理会她，她只好怏怏地自己掀开被子，往沈度的被筒里钻了进去。

    真是搞不懂为什么要放两床被子，姬央微微撅起嘴巴。

    因为修习苏后传授的玄月功，身子一年四季都是沁凉凉的，她自己虽然不觉得多冷，可对沈度的体温却很向往，哪怕是睡着了，也习惯性往他怀里钻。

    沈度被姬央那一拱一撅的动作给磨出了火，伸手往姬央的腿间探去，“不疼了？”

    姬央听懂了沈度的暗示，思及先才看到的那一幕，未免又羞红了脸，虽然还有些许的不适，但比今早可是好上了许多，但出于女子的矜持，她还是低声道：“还有一点点呢。”

    “那就好好儿睡吧。”沈度缓缓抽回手。

    “哦。”姬央心里有些欢喜，觉得沈度这是心疼她呢，为了表示自己很欢喜，她又更努力地往沈度怀里钻了钻，贴得严丝合缝地这才噙着笑满足地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这可真是难为沈度了，他本就阳火燥热，偏偏姬央又是绝代尤物，身上天然一股香气，非花非果，在被子里被热气氤氲而升腾，说不出的惑人，令人闻之便心猿意马。

    沈度的心念默转三周，五指轻轻抚摸到姬央的腰际，往下一滑重重地抓了一把。

    已经迷迷糊糊的姬央“嘤咛”地抗议了一声，旋即就被泰山压顶，险些喘不过气来，好容易偏过头喘口气，沈度却跟要吃人似的。

    真叫是泥红遍地，莺啼啾啾，狂风但无良心，骤雨更且倾盆，姬央“唉唉”相求，却只恨郎心似铁，捣衣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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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远足行（上）

﻿    好容易风停雨歇，半晌闻不见女声，青青和子衿听见摇铃，从两旁拉起帷帘，但见沈度拦腰抱了安乐公主出来。

    安乐公主此时身上不过草草裹了件披风，雪白的腿从敞开处露出来，上面印着明显的指痕，一双玉足欺霜赛雪，粉嫩的指甲则好似雪里粉莲，只如此怜人之处，却也有红痕点点，叫人看了莫名面红耳赤。

    青青和子衿双双赶紧低下头去，只见那床铺更是靡乱而湿漉，两人手脚利落地换了干净床单被褥，垂首出来恭请两位主子安寝，却稀奇地看见自家侯爷正坐在榻上拥着安乐公主喂水。

    “还要。”姬央娇呖呖地道。

    被沈度横扫一眼，青青赶紧上去桌前倒了一杯温水，想要喂给安乐公主。

    哪知道姬央虽闭着眼睛，却闻得有脂粉香靠近，她想也没想地抖了抖腿娇嗔道：“不要她喂。”

    沈度自然可以训斥姬央，但看她意娇神懒，眼睛都睁不开了，说话也不复清甜，求饶求得哑了嗓子，更兼露在外头的肌肤红痕斑斑，也是可怜。

    “给我吧。”沈度朝青青道。

    青青低眉顺目的将水杯递了上去，退下后心里却是汹涌万端，她们何曾见过侯爷对姬妾有此等轻蜜爱怜的时候，便是当初云氏在的时候，也没有这般恩爱光景。

    姬央满意地喝了大半杯的水，这才昏昏睡去。

    只沈度看着她的睡颜却是久不能寐。他虽然因为修习九转烈阳诀而需与女子交合以融汇阴阳，但自身却非那贪欲纵情之辈。

    每每都是极有分寸的，唯独到了姬央这里，似乎一沾她的身子就被黏住了似的，恨不能长眠在她胸口，要将她嚼碎了吞进肚子里方能一填欲壑。

    沈度猜测苏后必然传了姬央什么迷惑男子的秘法妖术，只是他暂时并没发现端倪，需要静观以待。

    此后，沈度一连两日都没回内院，皆歇在外院书房。

    到第三日晚上，沈度刚踏进内院的门，就被柳瑟瑟的丫头娟儿截住了，说是柳姬身子不适请他去看看。

    祁北媛得了这消息，可是乐坏了，“我还以为这柳瑟瑟是个聪明的，结果却是个蠢货。这时候去给安乐公主添堵不是老寿星茅厕里打灯笼么。咱们且看看公主娘娘的手段吧。”

    可惜姬央这个公主娘娘做得实在不到位，她身边的玉髓儿等几个丫头也是初来咋到，没什么人脉可用，这后院的消息对她们而言是十分闭塞的。

    所以姬央完全不知道沈度在走进北苑之前还去了柳瑟瑟那里。

    “这被子怎么回事？”沈度洗漱出来之后看着床上阔大无比的被子问。

    姬央道：“我让她们把两床被子缝成了一张，这样我们两个人盖一床就不会嫌窄了。”她不喜欢床上铺着两个被筒，太生分了。

    姬央讨赏似地上前拉了沈度的手去摸那被子，“是不是很轻？这是我叫人这三天赶出来的呢。里面装的蚕丝还算轻薄、保暖，不过这不是顶好的，实在是时间不够，我已经叫人赶制鸭绒被了，那才是真正的暖和，我在宫里用的就是鸭绒做的被子。”陪嫁里也有几床的，可惜遗失在漳水畔了。

    “蚕丝？”沈度皱了皱眉头，但并没再多说什么，只道：“安置吧。”

    躺在床上，姬央有点儿不明白自己是哪里惹得沈度不悦了，她侧身看着沈度小心翼翼地道：“你不喜欢蚕丝吗？那等鸭绒的做好，我们就用鸭绒的好不好？”

    想要指望从小养尊处优，不识人间疾苦的安乐公主短时间就能懂得沈度不悦的原因却是强人所难了。

    沈度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替姬央拉了拉被子，“睡吧，明天我带你出去转一转。”

    这真是天上掉馅儿饼了，姬央万万没想到沈度会抽出时间来陪她出去转，一时间欢喜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仰起头便在沈度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她眼里的欢喜太过纯粹，以至于沈度都有些后悔自己明日的打算了，但也仅仅只是有些而已。

    清晨用过早饭，沈度嘱咐姬央收拾行李，“这一趟可能要去一个多月，甚或更久。”

    姬央“哇喔”一声，蹦起来就抱住了沈度，“太好啦，终于可以出去玩啦。”她从小被关在宫里，最期盼的就是能出宫到处走走看看，却一直不能成行，没想到才嫁过来几天，沈度居然就要带她出远门儿。

    天下还有比这更美好的事情吗？

    姬央的眼里亮着星星，璀璨夺人，沈度却毫无眷恋地掰开了她的手，将她推离怀抱，“不是出去玩儿，我要去巡边，顺便带着你去看看。”

    姬央听了却是一点儿也不失望，能出远门对她来说已经是极大的欢喜，何况沈度有公务在身却还肯带着她一同前往，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不是？

    “可我还是一样的那么欢喜。”姬央脸上已经笑开了花，喜滋滋地又在沈度脸上啄了一口，然后跟蝴蝶似地偏旋而去，“我去收东西，咱们是去北边儿吧？那我要多带些厚衣裳。”

    冲着姬央这样的人多大的脾气都不好发，行事做派的确是公主的风格，跳脱得厉害，却一点儿大家闺秀之气也没有，沈度不由得揉了揉眉心，也不知道自己的安排能不能奏效。

    薛夫人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险些被气得喘不过起来，对着前来辞行的沈度道：“六郎，你这是去巡边带着公主去算是怎么回事儿啊？怎么先前从没听你提过，是她缠着你要去的么？”

    “不是，我带她去看看民生疾苦，苏后将她养得一点人间疾苦不知，总要叫她知道她父皇母后对这天下的黎民百姓究竟犯下了什么样的罪行。”沈度道。

    这话自然是有理的，但在薛夫人看来却是完全没必要对安乐公主费这等苦心的，就当养一只金丝雀便好，一旦大厦倾毁，这只金丝雀也就没了用处，反而只是累赘。

    “有这个必要吗？”薛夫人道：“她是苏后之女，多少人恨不得啖其皮肉，只怕反而让民心不稳。”

    这话其实说得有些自欺欺人了。皇帝皇后高高地远在宫中，老百姓也就是听个传说，也更不知道安乐公主是何方神圣了。黎民心里更憎恨的却是当地不恤民力的贪官污吏，虽然这些贪官正是皇帝任命的。

    只有那官场中人，知道苏后是个什么样的人，才会恨她败坏祖宗基业。

    沈度道：“中州气数未尽，还有李家撑着，谁也说不准还要等多少年，可安乐如今却是冀国公夫人，总不能一点儿民生不知。”

    薛夫人却说不过沈度，只担心自己儿子为姬央所惑，“但愿你是真的这么想。”

    “阿母这话是何意？”沈度问道。

    薛夫人跟自己儿子讲话也没那么多讲究，直言不讳地道：“安乐艳夺天下，我是怕你把持不住，步了皇帝后尘。”

    沈度哂笑一声，“阿母多虑了。”

    却说沈度辞了老夫人和薛夫人，领了姬央沿冀并两州交界处往北走，经大陆泽往巨鹿。

    大陆泽是天下九泽之一，汇九水于一泽，其广千顷，其势浩浩，一眼望去不见其缘，真道是“茫然涵虚混太清”。

    洛阳宫中虽有鸿池，冀州之内亦有衡水，其广阔无垠却又哪里及得上这天下九泽之一的大陆泽。

    姬央一看到那波光潋滟的湖泊，不由赞道：“其广如海矣。”她没有见过海，只在书上看到过，所以才会有井底蛙之叹。

    沈度侧头道：“远不如海也。”

    姬央眨了眨眼睛，似乎在说这么大都还不如海啊？旋即脸色绯红不好意思地道：“我没有见过海。”

    女子本就很少外出，没见过海是理所应当，沈度正想随便安慰一下，结果就听姬央欢喜地道：“郎君，听说冀州就东临大海，你下次若是往东巡边，可不可以也带我去看看？”

    这可真是得寸进尺了，却哪里还有下一次，实际上这一次沈度就已经颇为后悔了。姬央是看什么都稀奇，看什么都好看。一双水洗似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饶是沈度心硬如铁，但奈何昏君妖后还在，姬央还是安乐公主，所以表面文章沈度还是得做的。所以同意姬央在黄昏落脚后出去逛逛。

    这可就不得了了，沈度完全不懂女人可怕的购买力。

    安乐公主回到客栈的时候，身后跟着的丫头、婆子包括侍卫在内，手上全抱满了的东西，塞满了半个马车。

    吃的有各色蜜饯、米糕、桃片，瓜仁……玩的有泥人、面人、糖人、摩睺罗……戴的有木钗、银簪、绸花、绣花囊……甚至连布都买了几匹，也不知那位用来做什么的，因为这些布即使是做安乐公主的擦脚布都够不上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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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远足行（下）

﻿    昨儿晚上姬央在客栈里兴致勃勃地翻拣这些东西，看得沈度直皱眉头，“你买这些布做什么？”

    姬央道：“这都是百姓自己家里染的布，我看那个大婶儿叫卖得可怜就全买了。而且这颜色染得挺好的，你看看？”姬央将布抱到沈度眼前。

    “我是问你买来干什么？”沈度看着那靛蓝花布道：“你又不用这些，难道买来扔？”

    姬央睁大眼睛道：“怎么可能？我以后可能都没机会来这里呢，买来做个纪念也好啊，看着它们我就会想起这一趟呢，这可是我们第一次出来呢。”姬央甜滋滋地笑着。

    如此一来你叫沈度还能说什么？只能皱着眉头道：“这些米糕又存不久，你买那么多也是为了留个念想？”

    姬央不好意思地道：“这倒不是。就是那卖米糕的小贩我瞧着太可怜了，嗓子都喊哑了也没卖出去几个，我就帮他全买了。你是没看到他脸上的那个笑容呢。”姬央一想起就开心。

    因着姬央是一片善心，倒让沈度不方便责怪她了，只是散财童子未必就叫人喜欢，以至于沈度再次后悔当时仓促的决定，带着安乐不次于带了个大麻烦。所以姬央说下次还要去东海，沈度哪里肯应。

    是以尽管姬央美目盼兮，沈度也丝毫不为所动，当然也不能不留一丝情面地拒绝安乐公主，留了个话尾道：“那就要看你表现了。”

    沈度所谓的表现自然是指姬央不要再不停地买买买，以及那么缠人。

    而姬央却被沈度的话给弄得玉面泛粉，这还真不是姬央自己想太多，实在是沈度嘴角的那丝玩味的笑容叫人容易心生误会。

    姬央微微垂下眼皮细声道：“我昨晚上表现得还不好吗？”这话说得似乎十分委屈。

    昨夜姬央嫌弃客栈的床不干净，又不想扫沈度的兴，只能由着他在桌子上行起那等事来。而且似乎不在床榻之间，沈度更为尽兴。

    那客栈根本就不隔音，四周都是客房，姬央连哭泣求饶都不敢，她软得都站不住了还没被饶过。

    沈度差点儿没被姬央的话给噎死，她倒是会想，真当他是那好色纵欲之徒了？

    只是昨夜暖玉泛红，嫣粉泥漉，琼浆玉液，莺泣燕鸣，端的是叫人把持不住，不过略略一思，已经让沈度有丢丑的嫌疑，不得不正色道：“外头风大，你还是回车上坐吧。”

    姬央看着沈度打马前去的背影，这才意识到沈度所谓的表现并非指床第之间。她的脸红得发烫，吹了好一会儿冷风才缓过劲儿去。

    傍晚沈度一行就在大陆泽边扎营，除了晚上睡觉的时候，等闲沈度是不会进姬央的营帐的。

    姬央也知趣地从来不去打扰沈度，可她又是个闲不住的人，见着湖上有渔夫打鱼归来，她就让玉髓儿上去搭话，将那竹筏买了下来，连竹筏尾巴上那两只鸬鹚一并买了下来。

    只是苦于有渔网而没鱼竿，那渔夫倒是个机灵的，这一主一仆出手阔绰，他立即奔回不远的村子里给她们找了两杆鱼竿，又卖了个好价钱。

    姬央却哪里会划船，她纯粹是为了好玩儿，且还不让玉髓儿和侍卫上船，她一个人战战兢兢地撑起篙，远离了岸边一、两丈，可后来那船就不听使唤了，一直在原地打转，姬央一边笑一边找着诀窍。

    亏她还笑得出来，可是却苦了岸边的玉髓儿，看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儿了，生怕自家公主一个不小心栽水里去。

    姬央好容易将船划到了离岸十几丈的地方，得意地叫着岸边的玉髓儿，“看我，看我。”意思是看她会划船了。

    结果乐极生悲，姬央跳着向玉髓儿挥手的时候，一个没站稳，那竹筏上因有些微青苔又十分滑溜，姬央就那么栽下了竹筏，果然不出玉髓儿所料。

    玉髓儿吓得一声尖叫冲破云霄，这下沈度想装没听见也不行了。

    实际上沈度早就听到了湖上那串音铃笑声，只要姬央自己玩得开心不来罗唣他，他也乐得不去管她。

    听得玉髓儿尖叫后，沈度掀帐出去，就见湖中十几个侍卫正奋力游向泽中空无一人的竹筏。

    沈度立即猜到了发生的事情，脚尖轻点，身形一晃就落到了那竹筏上，运足目力看去，也不见湖中有姬央的影子。

    玉髓儿在岸边又哭又喊，“公主、公主……”眼瞧着也想跟着姬央一起投水而去了，却突然见姬央从竹筏底下冒出个头来，她这才停住哭声，开始不停打嗝儿。

    沈度低下头瞪着冒出头的姬央道：“这样很好玩吗？”

    姬央本来正玩得高兴还不想冒头的，却觉得头上一震，水压压得她险些透不过气来，这才不得不从水下探出头来。

    这个把戏姬央以前经常玩的，行宫中有汤池，她就是在汤池里学会凫水的，之后就爱吓唬伺候她的宫女。也不知怎么回事，姬央最长可以在水里憋气憋半盏茶的功夫，比寻常人高出数倍，那些宫女、太监只当帝后、公主皆天之血脉也，也不怀疑为何姬央能憋气憋那么久。

    姬央双手撑在竹筏上，抬头望向沈度，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她头发湿漉漉的，此时已是仲秋时节，湖水冻人，姬央脸色苍白得仿佛女鬼，有种艳异的美，所谓美人真是无论何等狼狈都难掩丽色，可沈度却无心欣赏。

    回到营帐后，沈度大发雷霆，“有你这样玩的吗？”

    玉髓儿端着姜汤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心里只希望驸马能将她家公主骂醒，怎么可以这样玩啊，真是吓死个人了。她家公主什么都好，就是太爱玩了。

    姬央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揉了揉鼻子委屈地道：“你都不理我，我就想看看郎君会不会救我。”救自然是要救的，其实姬央就是想看沈度为自己着急。虽说姬央欢喜沈度带她出巡，可一路上沈度根本就没怎么陪她，叫他陪她坐一会儿马车他也不肯，姬央只好自己骑马陪他，他还嫌不耐烦。

    女人一旦觉得自己不受重视，总是容易干出无聊的事儿。

    沈度走到姬央面前坐下，面对面看着她，“若是我救你，也只是因为你是公主而已，若是换了其他女人这么蠢，还不如淹死她算了。”

    这话可真是戳得姬央泪汪汪了，于是她又打了个喷嚏，还打出了鼻涕，赶紧地转过身去不让沈度看见，拿起手绢狠狠地擦了擦鼻子。

    两人之间一下就陷入了沉默，就在沈度以为姬央要发飙或者大哭的时候，却见姬央红着眼圈转过头来道：“这次是我错了，下次我再也不这样玩了，好不好？”

    姬央拉了拉沈度的袖子，自嘲地笑了笑，“的确是有些蠢呢，不仅惹你讨厌，我自己冻得也难受。”姬央的鼻子又痒了，她抬手揉了揉。

    “你认错倒是快。”有错就认，叫沈度想再发火也没了立场，何况他面前的安乐公主才不过是十五岁的小姑娘。

    姬央笑嘻嘻地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嘛。”她依偎过去搂住沈度的腰道：“郎君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我这一次吧。”

    沈度不语，只冷哼一声。

    有一种天生就会得寸进尺，姬央见沈度脸色不再那么严肃，便道：“有一点冷，你能不能抱着我？”

    “我还有公务要处理。”沈度挪开姬央的手，“好好吃药，早点休息。”

    姬央委屈地点了点头，那眼神看得沈度觉得自己仿佛才是那个该内疚的人似的。

    当夜沈度并没回姬央的营帐，一来是的确有诸多公务谋划，二来也是想冷一冷姬央，沈度已经多少有些了解姬央那得寸进尺的牛皮糖性子了。

    只不过沈度以为自己是在冷落姬央，结果次日清晨他刚起床练功，就听见湖上有箫声传来。

    那箫声轻快欢畅，仿佛轻舟穿云，莺鸣彩练，似乎有江南女儿采莲湖东，采莲湖西，女儿声嘻嘻，女儿香飘飘，令人恨不能拨开那声音去一睹江南采莲女的真容。

    沈度行至湖边就见姬央正站在竹筏上吹箫，她身后是昨天那卖竹筏给她的渔翁，正在熟练地撑着篙在大陆泽中穿行。

    虽然已经是仲秋，霜寒露重，但姬央却是一袭天青色叠纱裙，裙袂在风中摇曳，真是那巫山神女之态，芙蕖灼霞之艳，将远在岸边被箫声吸引来的人看得目眩心迷，只叹是瑶池仙女降凡尘。

    一曲终了，那竹筏也驶向了岸边，姬央轻快地从竹筏上跳下来，仿佛翩跹羽毛般飘进了营帐。

    沈度走进去的时候，只见姬央正搓着手上蹿下跳，嘴里呼着“好冷好冷，快给我拿暖炉和披风来。”

    沈度不由好笑，“既然知道冷，怎么还穿得这样薄？”

    姬央捧着暖炉看向沈度嘟嘴道：“这样才好看啊，穿秋衣裙子即使被吹起来也没那么飘逸好看。”

    得，这话倒是直白。沈度不由扶额，姬央算是彻底颠覆了他对女子的印象，沈度周围的女人无论年幼年长，无不是知书达理，温婉贤淑之辈，哪有姬央这样跳脱的。“你昨晚才落了水，今天为了扮美连自己身子都不顾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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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流民波（上）

﻿    姬央道：“我身子骨好着呢，你别担心。”为了怕沈度不信，她还连跳了两下，“你看我都不打喷嚏了，也不流鼻涕了。”

    沈度忍不住想苏后是怎么养出这么个活宝的？

    “郎君要跟我一起用早膳吗？”姬央又道。

    “你自己吃吧。”沈度转身就往外走。

    姬央追上去两步拉着沈度的袖口又问道：“等下我去钓鱼，郎君要一起吗？”

    “用过早饭就该拔营了。”沈度回过头抽出自己的袖子道。

    姬央赶紧说：“我吃饭很快的，钓鱼也很快，我还想跟你比赛来着。”

    沈度没理会姬央。

    等拔营离开的时候，姬央抱着一个瓦罐到沈度跟前炫耀，“郎君，你看我钓上来的鱼。”

    沈度拨空扫了一眼，却见里面有好几条大鱼，最小的也有七、八两重，“都是你钓的？”沈度有些不信，姬央钓鱼的时间据他观察应该不超过一炷香的功夫。

    姬央点点头，“还钓上来了一条大的呢，我送给那渔翁了，他可高兴坏了，说是很久没见到过那么大的鱼了呢。”姬央连买的竹筏和鸬鹚都送给那老头了，他能不高兴坏吗？

    “这几条留下来晚上给你熬汤好不好？”姬央期盼地看着沈度，这就是邀请他一起用晚膳的意思了。

    沈度只淡淡地道：“再说吧。”

    虽说沈度对她如此冷淡，但姬央似乎不以为忤，反而更加兴致勃勃，她身体里有着苏后的血脉，下意识对那种轻易就拜倒在她们石榴裙下的男人都有些轻视。

    沈度一行沿着大陆泽往南去巨鹿，巨鹿与中州的广平郡相临。中州之民最苦，天子脚下，横征暴敛更甚，劳役繁重，壮丁去了十之五六。如是，昏君妖后依然不知收敛，为防中州之民外迁，更是沿途设置重重关卡。

    饶是这样，依旧有那活不出去的百姓翻身越岭，躲避官兵追杀，从大陆泽西南端凫水进入冀州境内，再沿泽往东行，希望能找到一安身之所。

    只是冀州田亩匮乏，当地老百姓虽然同情这些人，却也没人肯分地给这些流民，所以他们只能一路前行。

    姬央她们虽然一路也能零星看见几个拖家带口的流民，但毕竟是少数，哪知在傍晚时分，却看见大批衣衫褴褛的流民沿泽而行。

    那些人里多是老弱妇孺，神情麻木地拖着腿走着，甚至连小婴儿都没有哭声，大概是饿得昏睡了过去。

    姬央坐在马车里，看见沈度下马在问那些流民去向。

    “主公，如此大波的流民进来，中州不可能不知，朝中早有旨意，这些人要悉数赶返，咱们现在既然还没和中州撕破脸，这些人又都是老弱病残……”说话的人是沈度的军师祭酒刘询，他的言下之意便是这些人只会浪费粮食，没有壮丁的流民对冀州而言并无多大益处。

    如今天下苦难，冀州也不是世外桃源，只不过比他处略好一些罢了。

    “去请公主下来。”沈度转头对侍卫道。

    刘询不过转念一想就猜到了沈度的打算，心里暗道一声好，到底是主公看得长远。

    姬央走到沈度身边，只听他道：“公主，这些流民都是从中州逃难而来，但是中州有严旨，不许各州郡接受这些流民，必须悉数赶返……”

    那流民里有个山羊胡子的老头，似乎还有些见识，一听沈度叫姬央为公主，立马就跪了下来。能被称为公主的必定是天子之女，而冀州之内只有一位公主，那就是苏后的爱女安乐公主。

    老赵头“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姬央跟前，见他一跪其他人全都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小的给公主磕头，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求公主开恩，我们这些人都是走投无路才流浪到此的，再没力气回去了。家中田地都被人占了，我们回去也是死路一条，求公主开恩。”老赵头的头就直直地磕在面前的小石头上，一点儿也不避让，不过三、两下就已经见血。

    老赵头的身后，所有人都开始高呼，“求公主开恩、求公主开恩。”

    姬央手足无措地去扶老赵头，“老人家快起来吧，有话慢慢说，别磕坏了头。”那老赵头怎么肯起来，姬央是第一回遇到这种事情，不由拿眼去求沈度，沈度却只是直直看着她并不开口。

    “郎君，冀州可能安置老人家他们？”姬央出声问道。

    “公主有旨，岂敢不尊。”沈度道。

    “那就让他们留下来吧。”姬央道，这些人已经饿得皮包骨了，哪里还有力气往回走，即使姬央知道这是为势所迫，也不得不妥协，因为于心不忍。

    沈度颔首，转头对军师祭酒刘询道：“分一队人马拿我的手令带他们回信阳，让葛通想法安置他们。”

    “是。”刘询应道。那葛通和刘询皆是沈度的军师，一文一武相得益彰。

    那老赵头涕泗横流地又一个劲儿地给姬央和沈度磕头，沈度上前扶起老赵头道：“安心在冀州住下吧。老人家的儿子是为守护咱们王土而战死的，若是不能安顿好你们，就对不起那些勇士的鲜血。”

    沈度倒是会收买人心，一句话就让这些丧子、丧夫、丧父的流民热泪盈眶。

    实际上沈度和葛通早就商议好了这些流民的安置之法，中州的旨意对他们根本没有任何约束力，但能借由姬央之口堵住中州官员之嘴，也不失为一桩乐事。

    虽说有了安置之法，但这些人已经是强弩之末，饿得东歪西倒的，要从此处走到信阳却是艰难，姬央立时想起了自己买的那些米糕、蜜饯，岂不正好给他们，还免得放坏了。

    “把我买的那些米糕给他们吧？”姬央看向沈度道。

    沈度点了点头。

    姬央似乎得到了莫大的鼓励，赶紧叫玉髓儿领了侍卫去将马车拉过来。

    姬央先是从车里拿出一包一包的米糕，也不论多寡地一股脑儿往老赵头手里塞，直到沈度轻轻咳嗽一声。

    姬央抬起头看向沈度，不知他是什么意思，沈度也不说话，姬央只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出点儿门道，她举目往四周看去，只见所有人都仿佛饿狼一般盯着老赵头手里的米糕。

    这些人饿太久了，一点儿米糕就足以让他们杀人抢夺，不是为了他们自己，仅仅是为了那些嗷嗷待哺的孩子，也会让做母亲的变成饿狼的。

    那老赵头也是个人物，要不然也当不得这群人的领头人，他将米糕还了些给姬央，“够了够了，我家这几口也要不了太多，公主还是分给别人吧。”

    其实那点儿米糕老赵头一个人就能吃下，更不提还有他那两个媳妇和三个孩子。

    姬央不好意思地看了看老赵头，知道自己是思虑不周了，可这也怪不得安乐公主，她可没有过这些经验。

    姬央往后一退，让玉髓儿扶着她往马车上一站，她不过略略眺望了几息就重新跳下马车，对玉髓儿道：“按人头发，每个大人半包米糕，小孩半包桃片并半包蜜饯。”

    玉髓儿应了是，让侍卫将那些流民规制好，一个一个排队，然后大声喊着，“不要挤，一个一个来，都有都有。”

    说来也是神奇，姬央那半车吃的，到最后居然刚好发够，一个不多，一个也不少。刘询是一路看着的，心里只暗自称奇，所谓御民之道不患寡而患不均也。他不知道姬央是怎么做到均分的，若说是凑巧，未免也太难了。

    沈度问姬央道：“你不是说那些蓝花布要留作纪念吗？怎么又分给了那些孩子？”

    姬央郁郁不乐地道：“我看那襁褓中的婴儿连一件衣裳都没有，眼看就要入冬了，就想让他们能做件衣裳穿。那些布给大人也不够分，给那些小婴儿倒是勉强够了，早知道当初该多买些才是。”

    沈度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你买再多，也不如他们自己能自给自足。”

    “郎君说的是，可是这些流民要安置下来，总是需要土地的，我沿途看来也不见无主之地，他们可要怎么安置啊？”姬央已经开始为这些流民发愁了。

    沈度道：“没有无主之地，开垦新地便是，还可以北上幽州，那里有大片土地待垦，你不用担心他们没有生计。”

    姬央拊掌称善，不由又问沈度，“中州之民真的是无以为生了吗？”

    所谓疏不间亲，沈度自然不能当着姬央说天子苏后的坏话，何况她与中州还有书信往来，是以只淡淡道：“天灾人祸，总有不好的年景。”

    其实姬央已经意识到了些什么，只是不愿去深想，听沈度这般说，立即笑了起来，“嗯，但愿明年是个丰收年，再没有流离失所的百姓。”

    沈度敷衍地笑了笑，心里却想即使风调雨顺，中州之民也没有活路，苛捐杂税、横征暴敛，壮丁几乎凋敝，哪里还有人种地。

    姬央的郁郁来得快，去得也快，到傍晚在破庙扎营时，她已经兴致高涨地开始给沈度熬鱼汤了。

    因此行是巡边而非打仗，所以营中带有厨子，一应调味料还算齐全，姬央那鱼汤熬得又白又鲜，令人闻着就咽口水，何况还是公主亲手熬煮的。

    姬央刚要将汤从瓦罐里盛出，却听见庙外有喧闹声，她直起腰看了看玉髓儿，玉髓儿立即会意地出去看了个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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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流民波（中）

﻿    却原来这又是另一波流民，比之前一波更为凄惨，其中有妇孺的衣衫破得连胸脯都遮不住，露出一只黝黑泥污的奶0子来，人困如斯，哪里还顾得上礼义廉耻。

    然而刚才的喧闹却是因为饿死了一个人所致，那人瞧着原本是生得十分高大的，但现在已经饿成了竹竿儿，他身边一个满脸愁苦的女人正拉着两个孩子嚎啕大哭。

    其实也不算嚎啕，因为实在是饿得没有力气哭了。

    那男子本还强撑着在走，哪知闻见庙中有食物的香气传出，略吞了吞口水，仰头就倒了下去。这也实在怪不得姬央害人，实在是这男子早已经是强弩之末。

    玉髓儿看得不忍心，也跟着那女的一个劲儿地抹泪，而姬央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庙门口。

    那些老老少少的流民自然没法儿再走，沈度领着姬央退出了破庙在旁边扎营，将那挡风遮雨的地方留给了那些流民。又令随行的侍卫将那饿死的男子好生安葬了。

    姬央看着自己亲手熬的那罐鱼汤颇为惋惜，如今自然不能再端给沈度，他惜民恤弱，肯定是不肯喝的。

    姬央让玉髓儿将那瓦罐端起刚出了营帐就见沈度从外进来，忙地道：“我看那几个婴孩哭得可怜，他们娘亲连奶水都没有，也不知道这鱼汤能不能抵一抵饿。”

    沈度点了点头，然后道：“你自己也留一碗吧。”

    姬央心里一甜，只道沈度是关心自己，“不用，我什么都能吃的。”

    这倒是，一路行来也有为了赶路吃干粮的时候，沈度还以为姬央身为公主会不习惯，哪知道她一点儿也没抱怨。

    用过晚饭，刘询来请沈度，姬央虽然舍不得放人，却也无可奈何，因为沈度根本不会听她的。

    “主公，这些流民来得有些蹊跷。我问过了，他们之中还有凉州之民，都是经中州过来的，中州最是严防这些百姓迁徙，这些人手无缚鸡之力，真不知道是怎么避开朝廷视线的。”刘询道。

    沈度颔首，“想来必是有人从中协助，咱们一日之内就遇到了两拨，很可能这几日还会遇到更多的流民，你叫人去前头去探探，若是再遇到流民，端看他们最后面有没有人缀着。”

    刘询领命而去，沈度回转营帐，却不见姬央，转身出去找了一圈也不见人影，忽地听见有小孩的笑声出来，“找到啦！找到啦！”

    沈度绕过帐篷就见姬央正猫着腰从帐篷旁边的杂物堆里爬出来。

    “你在做什么？”沈度居高临下地问姬央。

    姬央抬头一见是沈度，笑容立即灿烂了起来，她低头摸了摸那孩子的头，从怀里掏了一个干馍给他，叫他自己玩去了。

    那孩子一头的油垢，也亏得姬央能摸得下手。他似乎有些怕沈度，拿了干馍一溜烟就跑了。

    “我们在捉迷藏。”姬央道。孩子们总是最天真的，哪怕这一路又苦又寒，但今晚有了东西吃，便立即就有了精神。

    沈度轻声道：“回去吧。”

    姬央应了一声，跟着他欢快地回了营帐，自梳洗了一番这才重新靠近沈度，见他此刻正靠在床头屈一条腿而坐，姬央顺势就枕在了沈度伸直的那条腿上。

    “你怎么跟那些孩子玩在一起了？”沈度实在没料到姬央会跟那群流民孩子一起玩，而且还一点儿不嫌弃，“就不怕惹上虱子吗？” 沈度不是不同情那些流民，但他颇为好洁，是以才有此问。

    虱子是个极可怕的东西，尤其是女人家的头发又长，一旦惹上了虱子，那可真是痒死人了，天天用篦子篦也干净不了。

    “我才不会惹上虱子呢。”姬央噘嘴道，她从脖子上拉出一根五彩线编的络子，中间系了一颗龙眼核大小的明珠，“这是车利国贡的避尘珠，带着它不染一尘，只需每日用清水清洗避尘珠便可。”

    “难怪了。”沈度扬眉，难怪这几日赶路下来，姬央身上依旧干净香甜。

    “难怪什么？”姬央抬起头凑到沈度跟前。

    “难怪你不爱沐浴。”沈度面无表情地道。

    这下可把姬央给急坏了，沈度绝对是误会她了，她脸都涨红了，“我不是不爱沐浴。”姬央着急地辩解道：“我在家时天天都沐浴净身呢，只是出门在外，我怕你嫌我麻烦，我又不能跟你一样去湖里沐浴。”

    沈度看着姬央气急败坏地着急不由好笑，一时又想着她身上毫无骄矜之气，殊为难得，便抬手摩挲着姬央的脸颊道：“我跟你玩笑的，公主若想沐浴，再麻烦也不麻烦，总不能叫公主去跟皇后娘娘诉苦吧？”

    姬央有时候的确颇为天真，但并不是傻子，听沈度这样一说，她很自然地将脸颊贴在他手心里来回缓缓磨蹭，柔声道：“我才不会呢。我嫁了你，从此就是沈家的媳妇了，对你不好的事情我都不会去做的。”

    沈度突然沉下了脸，将手抽了回来，道了句“睡吧。”

    姬央不懂怎么沈度突然就冷淡了下来，她自觉并未说错什么呀。赶紧地欺上去将下巴搁在沈度的肩头低声道：“六郎不信我吗？我说的都是实话呢，若是有半句假话，就叫我不得好……”

    “越说越来劲儿了是吧？”沈度疾言厉色地道，将姬央那最后一个“死”字给吓得吞了回去。

    姬央眨巴眨巴了大眼睛，里面盛满了委屈，却又是一脸的懵懂。

    其实沈度根本不是气姬央，而是在气自己，这丫头片子虽然是公主，但却是一根肠子通到底的性子，略对她和颜悦色一点儿，她就能开心得蹦上天去，他只是突然觉得自己对她处处使用心机，颇有些胜之不武，就跟大男人欺负婴孩儿一般。

    姬央看着背对着自己侧身而睡的沈度，伸出手做爪子状挠了他一把泄愤，然后不知突然想起了什么，一下没忍住就“噗嗤”笑出了声。

    正当沈度不知道姬央怎么还能笑得出的时候，却被她一把抱住，听她在耳边道：“我知道六郎你为什么生我的气啦，你是不喜欢听我说死字吧？”姬央的心这会儿可是跟放在蜜罐子里一样那么甜。

    得，这倒是个会自作多情的主儿，沈度心想，只是也懒怠跟姬央辩解了。

    姬央见沈度不说话，就只当他是默认了，这就得寸进尺地开始在他身上磨蹭，间或还往沈度的耳朵里吹气儿，这是她自己摸索出来的挑0逗沈度的法子，她已经逐渐习惯并且喜欢同沈度做那等只有夫妻才能做的亲密事儿了，只有那种时候姬央才会觉得她和沈度之间没有一点儿隔阂。

    “别乱摸。”沈度将姬央的手挪开。

    这种事姬央是无师自通，沈度嘴上说着“别乱摸”，其实指不定心里还是很盼望的，因为他的语气并不坚决，所以姬央还是一阵沙场乱点兵。

    沈度忍无可忍地转过身压住姬央，“你就这样饥渴？”

    姬央伸出粉色的小舌头舔了舔嘴唇，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转，“嘻嘻”笑道：“嗯，的确想喝水了呢。”

    “作死。”沈度低咒一声，他凑到姬央的耳根处以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果真是天生的荡0妇浪0娃。”

    这下可是捅了马蜂窝了，饶是姬央再没有脾气，也抬腿就踢了沈度一脚，她哪点儿力道，给沈度挠痒痒还差不多。

    “怎么，我说错了吗？”沈度偏还火上浇油。

    于是好一番神仙打架，床榻遭殃。

    姬央越是挣扎，就越是被欺负得厉害，她又哭又挠，沈度偏是不饶她。如是嫩蕊遭蜂戏，细流腾蛟龙，凄凄惨惨戚戚。

    姬央只觉得沈度折腾得厉害，比以往尤甚，高一跌，低一宕弄得她险些喘不过气来。

    神飞魄飘间，姬央忽忆起小时候的一桩事情来。洛阳宫中嫔妃众多，而她父皇却独宠母后，自有那宫怨的嫔妃背后碎嘴，叫当时正在玩躲迷藏的姬央听了一耳朵。

    那些宫妃背后都骂她母后为淫0妇。姬央懵懂不知事，拿这话去问苏后是个什么意思。

    这桩事已经过了许多年了，那碎嘴的宫妃们也早就抔土埋魂了，当时她母后的回答姬央本该记不得那般清楚的，但此刻却异常清晰起来，她母后当时是满脸鄙夷地道：“你父皇就是爱我这般，她们想做淫0妇还做不了呢。”

    当初姬央不懂这话的意思，此刻床笫之间却突然明白了过来，原来沈度也是好这口呢，嘴上虽然骂着，但心底不知多欢喜呢，否则哪里会如此卖力。

    这大抵就是所谓的夫妻情趣吧。

    一时间风渐歇，雨初停，本是沈度怜惜姬央，总不可能真的肆意施为，又见她哭得渐渐没了声音，知她是熬不住了。

    却不料姬央刚自以为领悟了诀窍，舍生忘死地也要尽君欢。只是毕竟是生手，也不知究竟怎样才能真算个荡0妇浪0娃，她便自学成才地在沈度身下扭成了一股，这不是作死么？

    沈度便是有心怜惜姬央，也经不住她这般撩0拨。

    次日清晨姬央自然起不来床，却因着要赶路，被沈度毫不容情地拉了起来。姬央双手揉着眼睛抱怨道：“让我再睡会儿不行吗？我浑身都要散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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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流民波（下）

﻿    “这可是自找的。”沈度自己理好衣衫，俯身低头在姬央耳边唤了声床底之间的私密称呼。

    姬央的脸又忍不住地发烧，她不能老是被沈度这样欺负得毫无还手之力，将被子往胸口上提了提，撑起身跪坐起来对沈度附耳道：“那我也只是六郎一人的……”那个词姬央自己实难启口，哪有自己骂自己的，便往后退了退，只对着沈度做了个口型，并不发音。

    姬央说这话的时候，颊边还有睡压的红痕，粉颜酡红，语言虽然大胆得吓死人，但眼神却是含羞带怯的，虽然努力瞪着眼睛强撑气场，但一股而小女儿的娇却漫然全身，这等为讨君欢强说浪荡的娇羞，却比那欢丛老手的媚娘更是激人，若非时候不对，沈度实在很想好好儿教训一下姬央，令她知道话可不能乱说。

    直到走出营帐，被冷风一吹，沈度才回过一丝神来，他刚才居然流连于闺帷之内不舍离开了。

    难怪人总说苏氏女狐媚惑主，姬央的一言一态，毫无造作，浑然天成，自有天生一股媚劲儿，尽魅极妍，更且曲意而承欢，总是以你最喜欢的样子出现。

    沈度停住脚步，脸色顿时阴沉下来，知道不能再让姬央近身了。男人是最经不得撩0拨的。

    姬央可不知道沈度的心思，她忍着酸疼穿上衣裳，想着今晚可不能再由着沈度欺负她了，怎么着也得歇一个晚上了。

    今日姬央可不敢再骑马了，她腿根本来就生疼，只能躺在马车里歇息，结果还没到晌午歇脚的时候，马车便又停了下来，前头又遇着一波流民。

    只是这一次沈度派出的探子找到了那个带领这些流民进入冀州境的人，他也装成了流民缀在这群人的身后，直到确认他们深入冀州境，这才偷偷溜转，不料却被沈度的探子捉了个正着。

    姬央的身子实在是无力动弹，是以有热闹也没去凑，也不知前头是怎么闹腾的，忽然就听说沈度要杀人。

    玉髓儿看过热闹此时也跑了回来，“公主，公主，侯爷要杀的那个人咱们认识呢。”

    “谁啊？”姬央好奇地问，“郎君为什么要杀人？”

    “好像说是他撺掇那些流民离境的，流民无辜，然而首恶必诛，否则不足以卫法。”玉髓儿道。

    姬央默然，她已经知道中州的禁令了，可那些流民无以为生，这才弃家别乡逃难而来，任何看过他们情形的人都会于心不忍，觉得情有可原，连带着那帮助这些流民到冀州的人似乎都情有可原了。

    姬央由玉髓儿扶着下了马车，地上匍匐跪着一群人，都在为他们的恩公磕头求恩典。

    姬央走近一看，人群中央跪着的那人果然是她认识的，正是那日在信阳德胜楼见过的卢氏三兄弟之一的老三张耿。当日还多亏他们三兄弟帮忙才制服了那偷儿的。

    本来姬央就于心不忍存了为这流民领袖向沈度求情的念头，此刻见是张耿，她更是义不容辞了，总须还了他的人情才是。

    哪知那张耿实在是个很光棍儿的人，并不贪生怕死，此刻直直地跪在中央，还劝那些百姓别为他求情让信阳侯为难，他犯了国法，自当领死，死前只求三碗烈酒，好去阴间做个酒鬼逍遥自在。

    可惜冀州禁酒，沈度不可能不守己令私自储酒，张耿只能憾然，退而求其次地求了一个白馍馍，也算是个饱死鬼。

    只见他三、两口就吃完了那一整个大馍，横着一抹嘴，昂头挺胸准备就戮，却突然间看到了从远处行来的姬央。

    张耿眼睛一亮，贪婪地看个不停，他上回就遗憾没怎么看清楚姬央的花容月貌，只瞧了那么一眼根本不够解馋，没曾想到临死之前却能再见到美人，老天也算是待他不薄了。

    “美人，美人！”张耿直起脖子大声朝姬央喊道，若非双手被缚，只怕就要朝姬央挥手了。人之将死，胆子就大了，何况张耿的胆子本来就不小。

    姬央停住脚步，只道张耿唤住自己肯定是想请自己帮他求情。

    哪知道张耿昂起脖子大声喊道：“美人，你还记不记得我？我叫张耿，凉州会水人，今年十八，还没有娶过媳妇儿，这是我最大的遗憾，这辈子怕是不能了，下辈子我一定要娶到你。”最后这一句张耿是扯着嗓子喊出来的，所有人只要不是聋子都能听见。

    玉髓儿当即脸就黑了，唯独姬央“噗嗤”一声笑出来，同玉髓儿道：“这人还真有趣，都要死了，还……”

    姬央话还没说完，就被玉髓儿拉了拉袖子，努嘴示意她驸马就站在不远处呢。哪有妇人家被调戏了，还笑得出来的道理？

    姬央这才赶紧正了正脸色，往沈度身边走去。

    “你认识他？”沈度侧头问姬央。

    姬央正踌躇不知该如何开口求情呢，正好沈度问及，姬央就把那日张耿帮她抓偷儿的事情说了，“我看他们兄弟颇具侠义心肠，也是不忍心看这些百姓受难，这才帮他们的吧，郎君不能法外开恩吗？”姬央期盼地看着沈度。

    沈度道：“国无法不立，不过既然是公主替他求情，死罪可免，活罪却不能逃。”

    姬央立即欢喜起来，她没想到自己的话在沈度跟前会这般好用，心里的甜丝丝泛滥成了一片海，“应该的，应该的。”

    只听沈度朗声道：“公主有令，张耿因义济民，其罪虽大，其情可悯，着赦其死罪，杖一百以儆效尤。”

    张耿实在没想到自己还能活，素闻信阳侯沈度执法甚严，那么多百姓给他求情都不能免其罪，没想到那美人一句话就办到了。

    如今张耿自然知道姬央是谁了，除了妖后的爱女安乐公主，还有谁能有这本事，可以压得信阳侯赦人。

    张耿心里实在不是个滋味儿，老百姓不知道妖后是个什么人物，他们兄弟却是清楚着呢，若非这妖后迷惑了君王，大好河山何至于民不聊生。多少人都死在了那妖后手里。

    张耿是万万没料到那样的美人儿会是妖后之女。在张耿的心里，能做绝代妖后的定然生得美艳狐媚，一股狐骚味儿，而姬央生得美貌如洛神一般清丽出尘，半丝妖媚也没有，怎么就能是妖后的女儿呢？

    张耿很不想承姬央的情，却又不能说“你还是砍了我的头吧。”

    实际上沈度也并不想杀张耿，否则何至于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要行刑，他真要杀谁，姬央就是说一百句、一千句也没有用的。不过就是为了借姬央的名头行事而已。

    转头沈度就吩咐刘询道：“你替我写一份奏折，将这些流民的事情上禀，不要忘记咱们行事都是出自公主钧旨。”

    刘询点头称是。

    如今民生凋敝，许多地方赤地千里，甚至有人食人之事，冀州怎么会不欢迎那些流民入境以充实人口和军队？即便是老弱妇孺，小的总会长大，而寡妇总可以再嫁以旺人丁。

    所以姬央算是替沈度背了锅，以堵皇帝之口。

    不过姬央即使知道沈度利用自己，只怕也会欣喜于自己对他有利用价值，她这会儿正叫玉髓儿拿了金疮药去给张耿。

    “你怎么会在这里？还煽动流民进冀州？你那两个哥哥呢？”玉髓儿连珠炮似地问着。

    张耿一个问题都没回答，他是懒怠理会玉髓儿，别说是她了，这会儿就是安乐公主来，他大爷也未必想搭理呢。

    原来张耿三兄弟上次入冀州，就是为了给流民找条生路，他们怕冀州不肯收留这些流民，就想提前打通关节，这三兄弟倒真有些本事，竟然被他们找到了沈度的记室参军葛通，若非有葛通的暗示，他们三兄弟又怎么敢这样大张旗鼓地领着流民过来。

    玉髓儿前脚刚走，沈度就踏入了张耿的营帐探望。

    张耿对沈度没有丝毫怨恨，反而是感激不尽，谢他饶了自己一命，至于那一百杖，若真打下来张耿也只有死路一条，行刑的人明显是手下留情，只是皮外伤，一点儿没伤到筋骨，哪怕张耿再一条筋也知道是沈度手下留情了。

    只是这会儿张耿见到冀侯颇有点儿尴尬和不好意思，他哪里知道他调戏的那美人儿会是冀侯的媳妇儿安乐公主啊。当着人家夫婿的面做这种事情，要是换了一个人非弄死张耿不可。

    然而张耿痴情错付，却也是收不回来了，他一方面鄙视姬央，一方面又忍不住打量眼前这位安乐公主的驸马爷。

    只见沈度器宇轩昂，目有精采，顾盼烨然，其容颜之俊美实乃张耿平生所见之第一人，令人观其容便自惭形秽，不由自问难道王侯将相真是宁有种乎？更何况，沈度威名贯耳，素闻他杀伐果决，智勇过人。这人却还是那等天仙美人的夫君，这天道真是何其不公？

    却说张耿内心正滋味驳杂，沈度却是延医赐药，款加安慰，因又问道：“君乃凉州人士，流民之中亦多凉人，怎么舍近求远，不入并州而翻山越岭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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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不思量

﻿    “我二哥说，迁入并州也只能得暂且之计，未几又要离乡别井，还不如一次辛苦迁入冀州，与他们得一个长久的安身之计。”张耿道。

    沈度倒是不问为何并州只是暂且之计，只道：“贵兄弟真是大仁大义，舍己之财而为民，试问天下有几人能比？只因国法难违，先才之事还请莫要怪罪。”

    “我明白的，我明白的。”张耿当然不怪沈度，又觉得以他的身份，能如此礼贤下士，反而叫自己受宠若惊，心中颇觉得有些对不住沈度，觊觎了他夫人。

    探慰过张耿之后，刘询在沈度旁边问道：“主公是对张耿有所怀疑？”

    沈度“嗯”了一声，“多事之秋，不得不防。我怀疑是有人存心挑拨中州和冀州的关系，引流民入境一是可以令中州防备我们，还可趁隙安插探子。”

    刘询闻言连连点头。

    沈度低声道：“找个机会套套张耿的话。”沈度可不相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一路吸纳流民将他们带至冀州境内，而且如此熟悉巨鹿这一方的地形必然是早有筹谋探过路的。

    暂且不提张耿之事，却说姬央见那流民中有妇人正给孩子哺乳，也不避众人，只略略侧侧身子而已，露出黑黝黝的口袋般干瘪的奶0子，她自己有一个孩子嗷嗷待哺，旁边却还有个老人手里抱着个婴孩等着她喂。

    可哪怕姬央没生过孩子，也知道那妇人应是没什么奶水的。

    姬央叫玉髓儿上去问了问，这才知道原来那老人的孙子父母双亡，只能讨奶喝。那妇人虽然有奶水，可也不太多，能把自己孩子喂个半饱都不错了，但她心善，每日总是喂那失怙的孩子两口奶。

    姬央先是难受地叹息一声，忽然眼睛一亮，让玉髓儿叫来一个侍卫，对他吩咐了几句。

    过不得多久，就听见了不远处有“咩咩”的叫声，那是姬央先前叫侍卫快马加鞭去后面村子里买的母羊。

    沈度看到姬央的时候，她正跪在地上挤羊奶，羊奶飚了她一脸，那羊还怒得踢后腿，险些踢中姬央。

    “你在做什么？”沈度扶额，他感觉这些时日他问姬央最多的话就是“你在做什么”。

    姬央的手还放在母羊的腹部，听见沈度的声音抬头冲他笑道：“我在挤羊奶呢。”

    “你倒是真会玩儿。”沈度不无讽刺地道，“你挤羊奶浪费这么多，都够一个孩子口粮了。”

    姬央嘟了嘟嘴，她也知道自己是太贪玩儿了，所以也不敢回嘴，只讪讪道：“我就想学一学。”她是看到什么新奇的东西都想试试的。

    “以后有的是机会让你挤羊奶，现在快别糟蹋了，赶紧给那几个婴孩儿送去。”沈度道。

    “你怎么知道？”姬央瞪大眼睛，她也不想想，若非有沈度首肯，她这个公主又哪里指挥得动那些侍卫，那可都是沈度的亲卫。

    见沈度不再说话，姬央亦步亦趋地跟着他问道：“你用过晚膳了吗？”

    “你自己吃吧，我还有事。”

    姬央有些失望地看了一眼沈度的背影。

    月上中梢的时候姬央也没能等到沈度回营帐，她自己睡不着，干脆起身往外走。

    此时四周静悄悄的，连虫鸣也没有，姬央正觉没趣，却突然听见旁边有个极细微的声音在问，“公主都是像你这样的吗？”

    生得这般好看，衣服也那般漂亮。

    姬央在黑暗里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才看到那黑碳似的小姑娘，除了眼白还有点儿颜色之外，其他地方都黑不溜秋的。

    “你怎么还没睡呢？”姬央弯腰笑着看向那小姑娘。

    而那小姑娘只是贪婪而羡艳地看着姬央，并不说话。

    “你是不是饿了？”姬央轻声问道。

    那小姑娘突然咳嗽了两声，之后咳嗽声不断，仿佛肺都要咳出来了，“下辈子我也想当公主，穿得像你那么干净漂亮。”她的声音有气无力，连羡艳的话都说得有些冷静而麻木。

    “你生病了，我让人去给你请大夫好吗？”姬央听她咳得那么难受，蹲下去看着她道。

    那小姑娘好像笑了笑，然后头突然一歪，就再没了声息。

    姬央僵硬得不敢动，因为眼前的小姑娘好像没了生气。半晌后她才颤抖着手往小姑娘的鼻下探去。

    “她已经死了。”沈度的声音在姬央背后响起。

    姬央吓得往后一倒，跌坐在地上，沈度伸手将她拉起来道：“我送你回营帐。”

    姬央点了点头，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一路上一直低着头不说话，直到沈度进了营帐转身要走时，姬央才急急地抬起头追出去，“这么晚了你还不歇息吗？”

    沈度回过头道：“你先睡吧。”

    姬央可没那么听话，沈度往前走，她就在后面跟着。夜里秋风寒凉，冻得她牙齿都开始打架了。

    沈度不得不再次回过头，看着姬央瑟缩的样子，只觉既滑稽又可笑。

    姬央被沈度深幽的眼神看得心里发颤，她嗫嚅道：“今晚能不能处理公务了？我一个人害怕。”

    “让你的侍女陪你吧。”沈度似乎一点儿怜香惜玉之心也没有。他看过的生死太多，对姬央此刻的心理并不理解。

    姬央是个没脸没皮的，上前两步抱住沈度的手臂道：“你陪我我才不害怕。”她澄澈透亮的眼睛里满是祈求，她的手有些抖，显然先才的事情把她给吓得不轻。

    沈度用另一只手挪开姬央的手，将手臂抽了出来。

    这态度已经表明了他不吃这一套，姬央的肩膀瞬间就塌了下去，那眼睛委屈得仿佛下一眨眼就会有泪珠滚落。

    只是还是对沈度无效。

    姬央的眼泪这下是扑簌簌真的落了下来，看着沈度决绝的背影心里又凉又苦，她转过身粗鲁地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咬着下唇强忍着不哭出声，可还是憋不住，只好原地蹲下抱着自己的膝盖，埋头哭泣。

    有人拎着她的领口将她提起，是姬央熟悉之极的气息，她脸上的泪花瞬间就绽放出了笑颜，这变脸的速度也够快的，沈度嗤笑一声，也不知道是笑姬央还是笑自己。

    “你怎么又回来了？”姬央脸颊上还挂着泪滴。

    得，这就是典型的得寸进尺，心知肚明的事儿还非得掰开了来说。

    沈度沉默不语地收回了自己的手，姬央赶紧地一把抱住他的手臂，将头倚在他的手臂上，“那我们回去吧。”仿佛生怕沈度反悔一般，姬央又抬手捂着嘴巴打了个呵欠，呢喃道：“好困啊。”

    可真到两人躺在被窝里的时候，姬央却又不肯老实睡觉了，她一闭上眼睛就会看见那个刚死去的小姑娘，她的可怜和她临死之前的那些话都叫姬央难受，仿佛蜘蛛织成的网将她缠得喘不过气来，却又不知如何才能挣扎出去。

    被苏后一直养得不食人间烟火的安乐公主强行被沈度逼着睁开了眼睛面对现实，她的这些不适应都是在所难免的。

    姬央在被子里扭得跟蚕虫似的，沈度一把推开姬央往他腰上搭来的腿，“安生点儿，你到底睡不睡了？”

    姬央从被子里冒出个头来，可怜兮兮地看着沈度，“我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看见她。”

    这个她不用明说沈度也知道是谁，少不得叹了口气，将姬央搂入怀里，“睡吧，有我守着你呢。”

    姬央伸出手去摸了摸沈度的下巴，此时他的下巴上已经冒出了些许青茬，摸起来微微刺手，姬央摸着好玩儿，又反复地摩挲了两下。

    “你还想不想睡了？”沈度握住姬央的手腕不许她乱摸。

    姬央看着沈度低声道： “睡不着。”

    睡不着可以做的事情就多着了，沈度松开姬央的手腕，自己的手从被子里摸了下去。

    姬央赶紧地并拢双腿，沈度眉毛一挑，似乎在问她怎么又反悔了。

    显然沈度是误会了姬央。

    “我就是想跟你亲近亲近，可是我还疼着呢。”而且也没太多那样的心情。

    不疼那亲近还有什么意思？沈度收回手转过身闭目睡觉。姬央心里有些难受，怎么不做那档子事儿夫妻之间就不能亲近了么？她不甘心地将下巴搁在沈度肩上，胸口紧紧地贴在沈度的背上蹭了蹭，“你能不能抱着我睡，我冷。”

    “就你事儿多。”沈度转过身搂住姬央道。

    姬央唇角上扬地闭上眼睛在沈度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睡觉，临睡前还不忘道：“明天我应该就不疼了。”

    沈度不太自在地挪了挪身体，姬央却是个作死地，沈度往后退，她就将那娇臀往后贴，非要贴得严丝合缝地才能安心睡觉，嘴里还嘟囔，“我冷。”

    若非怜惜她今日受了惊，沈度会理姬央才怪。此时也算是自食恶果，对安乐公主其人果然要不假辞色才好。

    自张耿落入了沈度手里之后，姬央沿路再没看到大批流民入境。他们一行在巨鹿修整了一日之后，折而向西北往常山郡去。

    太行八陉之一的井陉就在常山郡内，过此陉之后就能进到并州境内。

    刘询套张耿的话得知，他们三兄弟是见天下民不聊生，就有心投奔明主，闯荡一番事业，只是天下群雄并起，不知该择何主而从。

    正巧大哥卢铁山有一个表兄在并州刺史手下做主簿，三兄弟拟往投靠，却见并州祸起萧墙，正是兄弟叔侄争权夺利的时候，弄得乌烟瘴气便无心投靠，又拟往关中去。

    但是关中没有熟人，也不知从何处着手。他们兄弟是有大志向的，可不想随意投个无名小辈。

    于是卢铁山那表哥就给他们三兄弟出了个主意，叫他们纠集流民，尤其是中州之民往冀州去，一来给那些流民找条生路，二来也可挑拨冀州和中州的关系，如此一来再去投靠关中英豪，就可算是投名状了。

    至于为何卢氏三兄弟不考虑投靠冀州却是因为沈度刚娶安乐公主，虽然沈家人另有盘算，但在天下人眼里这就是冀州亲近中州的意思，何况沈度在和安乐公主定亲之后，就借中州之道伐凉，阵斩凉州石尊，为中州除了一大逆臣。

    卢氏兄弟素恨昏君妖后，怎么肯去投靠沈度，是以当即决定就这么干了，如此去关中投奔也算有功绩了。

    至于刘询为何能从张耿嘴里套出话来，却是因为张耿心里已经暗存了投靠沈度的心，他是个粗人，只知道能让百姓过好日子的官就是好官，显然目今的情况下，日子过得最好的就是冀州人，所以天下商旅尽来冀州，比那中州洛阳似乎还更繁华。

    “主公，看来并州似乎有异动。”刘询道。

    沈度点头“嗯”了一声，“我打算往并州去看看。”

    “不可。既然并州已有异心，主公此去岂不是羊入虎口。”刘询劝道，“属下愿代主公走一趟。”

    “先生自然是要跟去的。”沈度道。

    刘询叹息一声，他知道自己这位主公极有主见，他决定的事情九匹马也拉不回来。

    既然决定去并州，安乐公主自然就成了累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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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并州王（上）

﻿    姬央听得沈度叫她回信阳，不由疑惑道：“怎么好好的, 突然让我回去啊？是我给你添麻烦了吗？”可怜堂堂安乐公主为了一路上不给沈度添麻烦, 连洗个热水澡都是省着省着的。

    “不是，我此去另有要事, 不能陪你了。”沈度道。

    姬央好不容易出来放一次风，除了从中州远嫁冀州之外，这可是她第一次出远门儿呢，正兴奋着怎会愿意打道回府。

    “什么要事啊？我不能跟去吗？我保证不添乱。你身边总得有个人伺候啊, 你不要把我当公主就是了，我可以当你的丫头伺候你，行不行？”姬央积极争取道。

    这是为了玩儿，公主都可以不当的主儿。

    “有生得你这般美貌的丫头吗？”沈度笑道。

    虽然听见沈度说自己美貌心里挺高兴的，但姬央是不会被他随随便便就绕过去的, “就是因为生得美貌你才要带在身边啊，免得被家里恶毒主母给折腾死了。”

    “你所谓的恶毒主母是指我夫人安乐公主吗？”沈度配合着姬央道。

    姬央被沈度噎得干咳了两声，她很无力地看着沈度, 心里抓心挠肺地不想回信阳，却又没办法说动沈度。姬央心底很清楚就算她一哭二闹三上吊也是不可能打动沈度的，他向来都是说一不二的。

    所以这次姬央没跟沈度眼前可怜巴巴地祈求, 最后只能退而求其次地道：“这里离井陉很近，过去就是并州了，我可不可以去并州看看我姑母？”

    姬央的姑母云德公主当初嫁给了并州王恪的大哥王恒, 后来王恒早逝, 王恪继任并州刺史, 云德公主就深居简出渐渐没了消息。若是姬央不提，沈度都险些忘记并州还有一位皇室公主了。

    姬央觉得自己还真是有点儿狗屎运，本来是没什么希望的事儿，结果被她随便说的一句话就给弄翻盘了，真是柳暗花明啊，姬央不无得意的想着。

    而且最开心的是，她都不用扮丫鬟，反而是沈度充作了她的侍卫。

    “我说你到底有没有自己是侍卫的认知啊？既然要装侍卫，那就拜托装得像一点儿，不然被人看出错儿来，你可别怪我。”姬央趾高气昂地用马鞭指着沈度道。

    “看什么看？你这什么眼神？居然敢这样看你主子？！”姬央佯怒道：“你瞧瞧你什么样子，比大爷还大爷，稍微有点儿眼神儿的就能看出不对劲儿好吧？我这是好心指导你呢。本公主见过的侍卫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没有人敢直视我的。”

    “说够了没有？”沈度用一根手指轻轻将姬央的马鞭挥开，“还是你想吃鞭子？”

    姬央瘪了瘪嘴，“你这人真是不识好人心，我是怕你穿帮呢，刘先生，你觉得我说得对不对，这人看着像我的侍卫吗？”姬央害怕沈度的鞭子，转头开始不厚道地拖刘询下水。

    刘询做人也不是个厚道的，所以道：“公主的侍卫都是从勋贵子弟里挑选的，神情倨傲一点儿也无可厚非，毕竟是爵禄之后，倒是公主，反而处处看自己侍卫的脸色，反而像是假的了。”

    沈度给了刘询一个赞赏的眼神，

    姬央惊讶得张大了嘴巴，用食指指着自己的鼻尖结巴道：“我，我，你说我像冒充的？”姬央一副看傻子的眼神看向刘询，“我生得这样好看会是假公主吗？”

    其实天底下也有很多生得歪瓜裂枣似的公主的。

    “不是，属下的意思是公主不自觉就去看主公的脸色，这样反而显得主公的身份不一般。”刘询刚才的意思明显不是这个。

    姬央道：“先生说得对，我就该拿出公主的气势来。”姬央转头就对着刘询道：“你，去给我打一壶水回来。”

    “安乐！”沈度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呵斥道，他对刘询素来尊重，自然也不许姬央对他无礼。

    姬央撇嘴道：“是刘先生自己说的让我拿出公主的气势来啊。我这不是现学现用嘛。”

    刘询倒是好脾气，任谁对着姬央那张脸也发不出脾气来。

    刘询打马而去，沈度回过头冷脸看着姬央道：“你若是再对刘先生指手画脚，就回信阳去。”

    姬央现在根本不怕沈度送她回信阳，她是猜准了沈度的心思，要借用她的身份进入并州、进入王家，说这话就是吓唬她的。

    姬央冲着沈度皱了皱鼻子抱怨道：“我敬着他，总得他先敬着我吧。明知道我想私下跟你说说话，偏还待在你身边不走。”

    沈度懒得理会“骤然富贵”的安乐公主，双腿一夹马肚就往前去，留下姬央气急败坏地道：“喂，我命令你，本公主命令你给我回来。”

    沈度自然不会听姬央的。

    姬央缩回头对马车里一直憋着笑的玉髓儿抱怨道：“这什么鬼侍卫啊，迟早被人看穿，哼。”

    这个侍卫不仅白天对公主视而不见，听而不从，到晚上更是胆大包天地翻窗爬床。

    姬央一边任由沈度解她衣衫，一边快嘴地道：“你家主公要是知道你半夜居然爬到我这个主母的屋里来脱我衣裳，一定会斩了你的。”姬央说着说着还做了个手起刀落的手势。

    “奸0夫淫0妇，我要是死了，你这淫0妇也会被杀的，所以我们必须小心一点儿。”沈度将姬央身上最后挂着的霜白抹胸扯下。

    姬央不喜欢抹胸上绣花，但凡有一点儿凹凸不平，她都觉得擦得肌肤痛，所以所有贴身的衣服都是素地的。

    偏她生得精致端丽无比，所有花儿到了她跟前都会自惭形秽，这般素素净净的反而衬出了清雅极妍的美来，当真是上天的宠儿，一丁点儿缺点都挑不出来。

    沈度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柄玉柄马鞭来，反握着拿玉柄在姬央胸口画着，玉虽温润，可现在已经进入深秋，搁在赤0裸的肌肤上叫人忍不住生出战栗的鸡皮疙瘩来。

    “你，你要做什么？”姬央娇怯怯地道，心里既有些害怕又有些怪异的刺激和期盼。

    “白天我就想抽你了。”沈度冲姬央扬了扬嘴角。

    “你想得倒是美。”姬央伸手去夺那玉鞭，只是她哪里有沈度身手敏捷，两个人扭做一团，霎时间就是花开花放。

    月拂回廊探花影，□□撩人倒玉浆。

    姬央双手实在撑不住桌沿了，手一卸力就往地上滑去，若非沈度伸出手捞住她，她就得瘫地上了。还好这人有良心，没有在餍足之后将她扔这儿不管。

    不过事实证明是姬央想得太美了，沈度之所以管她，那是因为他明显还没餍足。

    姬央的后背被马鞭刮得生疼，让她睡也睡不着，努力地扭过头瞪向沈度，“疼，你还真想打我呀？”

    “你再敢像今天这样对我试试。”沈度附身咬住姬央的耳垂道。

    那是真咬。

    有时候姬央觉得沈度就跟一匹狼一样，张开嘴就要吃人，她也是不甘示弱的，努力想翻身做主人，只是扭不过沈度，以至于她不得不在沈度耳边抱怨了几句。

    “想在上面？除非我死。”沈度捏住姬央的要害道。

    姬央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嘴硬道：“你现在是我的侍卫，我可是你主子。”

    嘴硬通常没什么好下场，到第二天姬央哪里还起得来。倒是沈度一直都那么精神抖擞，“你还不起是想挨鞭子吗？”

    姬央听见“鞭子”两个字，眼皮不由颤了颤，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一头青丝水泻似地铺在肩上，身上裹着皱巴巴的雪白亵衣，风光是一点儿也遮不住，反透出里面的蕊红来，眼睛还闭着呢，嘴里嘟囔道：“我都要死了，你就不能有一点儿同情心啊。”

    沈度走到床边，将杯中温水递到姬央嘴边喂她喝，“我们还要赶路。”

    姬央捉着沈度的手不放，将它拉到自己的腰上，“腰酸，给我揉一揉吧，就揉一下下。”

    沈度有心发火，转念又想到自己昨晚的确有些放纵得过火了，看着眼圈下一团淤青的姬央，按捺住心中的不耐替她揉了起来。

    姬央舒服得“哼哼”了两声，一边就着沈度的手喝水，一边被他力道适中的按摩着，心里欢喜得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只觉得这就是天底下顶顶快活的事儿了。

    只是乐极总易生悲，不知为何沈度就是见不得姬央舒坦，此刻见她舒服得脚趾头都打颤了，手下的力道一重，将水杯往旁边随手一搁就含上了姬央的唇。

    水润润的还挂着一点水珠，聊以解渴。

    姬央被吓得连连往后倒，推拒着沈度道：“你不是说要赶路吗？”真是要命了。

    “是你自己不起来的。”沈度声音暗哑地道。

    姬央是在神志不清的时候被抱到马车上的，到晚上又是被迷迷糊糊地抱到客栈里的。

    沈度觉得如此甚好，耳边少了呱噪，还能畅意，是以没少折腾姬央。

    姬央倒是抱怨过来着，但是奈何她一沾到沈度的边儿就神魂颠倒的，当然这也得归功于冀侯的功夫好。他为了耳朵能清净，什么事儿都肯做，什么功夫都肯下。

    这几日下来姬央居然也体会过几次温柔似水，还有缱绻缠绵。

    等姬央正儿八经下地走路的时候他们一行已经到了并州郡治所在的晋阳城外了，昨晚沈度法外开恩一点儿也没折腾她，因为他压根儿就没爬过她的床。

    早有人通知了城内的云德公主，王家自然也知道安乐公主驾到的消息了，是以派了人在郊外接驾。

    姬央的裙摆落在地上时，仿佛有百花织成的地毯从她的裙边蔓延开来，“扑簌扑簌”地绽开无数花蕾，就像一场绚烂而经久不衰的烟火。

    周遭的人都有刹那的窒息，不约而同地看向仿佛吸满了精气的仙子一般的安乐公主。

    按说彻夜颠倒，晨昏不醒，纵0欲寻欢应该憔悴才是，但她不是。有着仙子一般的容貌，却是妖精一样的体质，而且还是吃了唐僧肉的妖精。

    精气神从她的身上透出去，就像给她裹了一层水润润的光芒一般，好似观音菩萨净瓶柳枝叶尖的那滴仙露，落在地上就能滋润万物。

    姬央倒是没有艳惊全场的自觉，还是玉髓儿在沈度不悦的目光下赶紧递上帷帽给姬央戴上。

    姬央在面纱后抱怨了一句“闷”，但也没发火地将帽子扔掉，因为沈度就站在她身边不远处，安乐公主还是很怕鞭子的。

    虽然戴上了帽子，但是刚才的惊鸿一瞬已经落入了某些人的眼底和心底。

    世之英雄，或者自以为是英雄的人，总以为美人生下来就是该配他的。王忱的儿子王晔在看到姬央第一眼的时候就觉得如斯美人该是他的，也唯有这样的美人才配得上他。

    今日来郊外驿站迎接姬央的正是王晔，倒是前并州刺史王恪的儿子们一个也不见踪影。

    姬央在受了来迎接她的并州官员的礼之后转身便上了马车，因为带着帷帽也看不见她的神情，只是她身材窈窕高挑，一举一动都带着皇家公主的风仪，典雅而高贵，不明真相的人自然就觉得她高高在上而疏离。

    别的女人若是这样高傲，就叫人有扇她一巴掌的恶念，但是这种高傲在安乐公主身上，却仿佛是天经地义的一般。

    王晔摸了摸唇角，心里已经开始幻想着若是能将这样高傲而美貌的安乐公主骑在身下，真不是该是个什么神仙滋味儿。姬央的身份赋予了她对男人的一种特殊吸引力，大概所有人都想知道睡皇帝的女儿能有啥不同。

    不过得到的人却并不珍惜，至少姬央已经好些天没等到沈度爬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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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并州王（中）

﻿    云德公主看着自己这位平素从没亲近过却突然找上门来的侄女儿问道：“你就这样出来，冀侯都没说什么吗？”

    “我的事情他管不着。”姬央冷傲地道。

    可这冷傲里的委屈和介意又怎么瞒得过人生已经走过一大半的云德公主。

    皇家公主从古自今似乎就有走不出去的诅咒, 几乎就没见过婚姻美满的, 若是和驸马情投意合了，那驸马多半早死, 当然最多的还是貌合神离，富贵一生，也孤苦一生。

    云德叹息一声，“怎么想着来我这儿的？”

    别说云德奇怪了, 就是姬央自己也奇怪当时那一刻她怎么就想起这位姑母了呢？

    姬央苦恼地看着云德，轻声道：“姑姑，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来了你这儿，我自己出来的时候是漫无目的的，可走到井陉的时候不知怎么就想起了你, 就想来看看你。”

    这借口实在不怎么样，但姬央眼底的苦恼和迷茫太过真诚，云德也没再追问, 又道：“我记得你们这才新婚没多久，你怎么就负气跑了出来啊？”

    姬央道：“在宫里关久了就想到处走走，不是负气出来的。”这绝对是实话。

    云德显然不信, “冀侯对你如何？”

    姬央愣了愣才道：“挺好的。”

    只是她神情间的一丝落寞可出卖了她的真实情况，云德是过来人，也多少知道一点儿冀州的情形, 沈家能喜欢苏后的女儿才怪。

    “也是, 你生得这般美貌, 冀侯怕是将你捧到天上去了吧？”云德打趣道。

    这怎么可能？姬央就是脸皮再厚也不敢应是，是讪讪地笑了笑岔开了话题。

    “明日那边儿特地给你办了菊花宴，邀你赏光，你去玩玩儿吧。”云德公主道。

    所谓的那边儿就是指建威将军王忱的府上。王恪刚去，留下孤儿寡母，几个儿子似乎都没争赢叔叔，毕竟并州的军功都是王忱一刀一枪打下来的，王恪死后那些军卒就只服王忱。

    但不知为何朝廷敕封新一任并州刺史的消息一直没下来，所以王忱领并州事就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内里暗潮汹涌，都在憋着劲儿。

    姬央可不知道这里面的复杂，一听有菊花宴立时就高兴了起来，那眼神亮得灼人，云德心想到底是个孩子。虽然苏后妖名遍天下，可她女儿似乎道行浅太多。

    晚上王忱过来的时候，云德伺候他脱了外袍，拧了帕子给他擦手。王忱漫不经心地享受着公主的伺候，“问出来了吗，安乐公主过来是干什么？”

    “瞧样子像是负气出来的，她自己不承认。”云德道。

    王忱“哼”笑了一声，他可没有云德那么单纯，“你可别被你侄女儿给骗了，无事不登三宝殿，你眼睛放亮点儿。”

    云德“嗯”了一声，往王忱身上蹭了蹭。王忱扫了她一眼，云德的眼角已经生出鱼尾纹了，到底是老了，皮肤也松弛了，即便是个公主，吃起来也没什么味儿了，他可没有热情往她身上浇灌，倒头睡下道：“我累了。”

    云德收回手，在王忱身边合衣躺下，只是双眼一直盯着帐顶，里面有无奈、痛苦，还有憎恨，也不知是恨王忱还是恨自己。

    堂堂公主，当初国事还没有糜烂至此，在她夫君死后，她却被王忱强占，她不仅没能捍卫皇室公主的尊严，忍气吞声到现在却被王忱所嫌弃，被其他人所不齿。

    这种时候，云德总是忍不住想起当初在宫里时对她痴心一片的那个侍卫来。最终是她负了他，身在皇家事事身不由己，婚事更是一桩一桩利益的结合，形势所逼，连她的父皇和哥哥们也做不得主。

    否则安乐身为苏后唯一的女儿，怎么可能嫁到寒冷偏僻的冀州去。冀侯虽然出众，但素闻他喜好美色，这于女子而言可不是良配。

    别看安乐如今美貌如斯，云德几乎能想象将来的她会有多凄惨。美貌有时候并不是上天对女人的恩赐，尤其是对注定一生不幸的公主而言。

    被云德如此念着的姬央此时正睡得黑甜黑甜的，只是床边站了一个人的话，总会有些异样，姬央翻了个身，不知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霎时睁开了眼睛，张嘴就要惊呼，却被来人一把捂住了嘴巴。

    “是我。”沈度低声道。

    姬央被沈度身上的寒气冻得激灵灵打了个冷颤，沈度褪了外裳将姬央抱在怀里，“冷？”

    姬央“嗯”了一声，“你怎么来了？不怕被发现吗？”嘴上虽如此说着，她的手却已经不由自主地捉住了沈度的衣摆。

    深秋夜凉，此时软玉温香在怀，叫人说不出的舒服暖和，沈度在姬央耳垂上轻轻咬了一口，含着咀嚼不放，“是怕人发现，所以待会儿你记得小声点儿。”

    姬央赶紧道：“那你可小点儿力气，不然……”

    “我若是不努力，你怎么畅快？”沈度的话叫姬央立时又羞又气，虽然是大实话，可是也不能这样说出口啊。

    姬央抬手去打沈度，却被沈度反手拧了，“三天不打，你就想挨鞭子了是不是？”

    姬央的唇舌被沈度捂着，“吱吱呜呜”地吐不出话来，等她缓过劲儿来的时候，脸上五根手指印红得不得了。倒不是沈度打她，只是不得不捂住她的嘴巴，免得惊动了外头值夜的人。

    姬央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儿，可憋死她了，她发怒地拿腿去踢沈度，他也没恼，只是捉着她的脚，轻轻捏着。

    姬央在沈度这里鲜少能有这般温柔待遇，她也就不矫情了，偎入沈度的怀里甜腻腻地道：“明日将军府办菊花宴，你有什么要交代的吗？”虽然姬央到现在也不知道沈度到并州是来干嘛的，但她自然是偏向自己夫婿的，所以很愿意为他办事儿。

    沈度轻笑一声，指尖缠了一丝姬央的秀发在鼻尖轻嗅，“自然有。”

    姬央攀住沈度的脖子道：“嗯，你说，我一定听你的。”能帮上沈度的忙可就太好了。

    “我的交代就是……”沈度故意顿了顿，手松开姬央的秀发往被子下探去，“你好好玩儿，一定要玩儿开心。”两人相处的日子虽然不久，但是沈度已经看出来了，姬央就是那种谁带她玩儿，她就能向谁喊爹的主儿。

    姬央这才知道沈度是在捉弄自己，他根本就不信任自己，所以嘟起嘴很不满意地将沈度作恶的手握住，“我累了，我要睡了。”

    “你睡你的，做这事儿本来就没要你使力。”沈度顺势将姬央往后一推，从背后压住她，也不管她如何无理取闹，自有法子叫她动弹不得，碎不成声。

    次日晚上赴菊花宴的时候姬央都还没缓过劲儿来，人慵慵懒懒的，能坐下就绝不想站着，恨不能躺着才好。沈度折腾她时就跟没吃饱过的饿狼一般，凶残蛮狠，叫人腿打哆嗦。

    姬央自以为自己是朵被霜打了的蔫巴巴的花儿，可看在别人眼里，粉白嫩红，垂露滴雨，却是雨后新荷灼波，初露粉桃耀霞，一双水润润的眼睛，有着公主们特有的高傲，看你时仿佛是在恩赐，眼里其实就没有你。可偏偏就是这双眼睛，不经意的波光流转，便能蚀骨销魂。

    “那就是安乐公主？”王忱直直地看着水榭里坐着赏舞的姬央，头也没回地问旁边伺候的人。

    “回将军，那正是安乐公主。”

    王忱立足再看了片刻，这才举步往前走。虽然他才是将军府的主人，但今日出面招待姬央的是他的夫人。

    片刻后王忱绕到水榭处，王夫人诧异地站起身唤了声“将军”。

    王忱点了点头，朝姬央淡淡行了个礼，不算标准，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傲慢。

    姬央心里自然是不乐意的，是以也只倨傲地点了点头。

    王忱心里怀着恶意地呵一笑声，小姑娘太年轻，不知道世道的险恶，他以后会慢慢教她的。

    王忱不过逗留片刻便自离开，似乎专门是来拜见安乐公主的，行为并无不妥，其他人也看不出什么门道来，只王夫人侧头看了看肤光如雪的姬央，心里不由叫了声“天呐”。

    夫妻这二十几年，王夫人如何能不知王忱是个什么性子。刻毒而胆大包天，当初大哥刚去，他就敢欺负云德公主，再后来多少女子为他别夫离子。如今竟然连安乐公主的主意都打上了。

    姬央可不知道王氏夫妻心里的道道儿，她只觉得这菊花宴办得中规中矩的毫无特色，一点儿也不好玩儿。

    “太无趣了。”姬央将杯中酒重重地放到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做公主其实也是有好处的，比如这时候中州还在，虽然八方“诸侯”各怀鬼胎，但只要还没明刀明枪地竖起反旗，总是得给安乐公主面子的。

    既然公主说无趣，其他人只能凑趣。

    王夫人一挥袖，场中的歌姬舞姬就如流水般退了下去，“那我陪公主去园子里走走。这几日墨龙刚开，正好请公主品鉴。”

    墨龙是菊花里的名品，花瓣如爪，腾龙卧云，那颜色更是罕见的墨绿，几近墨黑，天下总共也找不出几盆来。

    但洛阳宫中总还是有两盆的，所以姬央对墨龙并不感兴趣，淡淡地吐出两个字，“不去。”

    王夫人和几个媳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拿这位安乐公主怎么办。

    姬央却不是个难伺候的，她自己已经开口替底下人解围了，“我们来行击鼓传花令吧。”

    众人心中翻了个白眼，只当这位公主娘娘能说出什么新鲜玩意呢，结果却是如此寻常的酒令，但公主的面子不能不给，众人只能昧着良心奉承姬央。一个道许久没玩击鼓传花令了甚是想念，另一个有说她生平最爱就是传花令。

    只王真的媳妇道：“可家翁刚去，咱们不能饮酒，只怕扫了公主的兴致。”

    姬央道：“无妨，罚酒有什么意思啊，我这个令却和你们以前玩儿的有些不一样。”

    众女忙问，“如何不一样法儿？”

    姬央抿嘴一笑，“花停在谁手上，咱们不罚酒，只罚她做一件事儿。”

    “什么事儿？”众人又问。

    姬央又是抿嘴而笑，“这个可不能说，待我一件一件的写下来，到时候被罚的人自己抽签决定。”

    下头伺候的人赶紧伺候了笔墨纸砚，姬央提笔一挥而就，还不许旁人偷看，只待墨迹干了，她自己又亲手折了这些签纸放入签筒，“好了，就让玉髓儿做令官吧。先说好了，酒令大如军令。不想参加的现在就别参加，若是点了头的，就得愿赌服输，不然军法伺候。”

    众人虽然心里忐忑不知那些纸条上写的是什么，但看着姬央自己也参加的，心想她总不能坑她自己，所以也都点了点头。

    玉髓儿得了令又请示姬央道：“公主，那我们选哪朵花呢？”

    姬央随意地道：“就园子里那朵墨龙吧。”

    王夫人正喝着茶，险些没被一口呛死，“公主？”

    姬央转头笑看向王氏道：“夫人该不会是舍不得吧？那花在枝头上过几日也就谢了，这会儿若是能替咱们酒令增辉，岂不更美？”

    王氏只能僵硬地笑了笑。

    墨龙很快就被剪了下来装在盘子里端了上来，王氏看得心如刀绞，她最是得意院子里这墨龙，多少人想看上一眼她都不肯呢，如今却被这安乐公主强词夺理地暴殄天物。

    姬央将那支墨龙捻上指尖，朝玉髓儿道：“开始吧。”

    （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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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并州王（下）

﻿    玉髓儿得令，背对着众人开始击鼓, 姬央轻轻笑了笑才将手里的墨龙不慌不忙地递给她手边的王夫人, 王夫人飞快地抛给了下手的儿媳妇。

    鼓点停时，墨龙正好停在王成媳妇的手里。

    王成是王恪的大儿子, 素有贤名，雅善诗赋，可惜却不是虎狼的对手，加上王成和弟弟王真内斗得厉害, 王真勇武有力，可惜是庶出，又是幼子，压不住军队里的那些老油子，最后反而让王忱这个叔叔捡了个便宜, 当然如今胜负还未最终见分晓，是以每个人都还端着的，王家面上瞧着也还算和睦。

    此时王成媳妇窦氏从签筒里抽了一签递给玉髓儿这个令官, 玉髓儿将签条打开之后朗声念道：“抽此签者学犬吠十声。”

    “什么？” 窦氏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惊讶得当时就站了起来。

    玉髓儿便将内容又念了一遍，窦氏才知道自己并未听错, “这，这是什么令？”

    姬央很不悦地看向窦氏，“击鼓传花令啊, 你这是想耍赖吗？”

    “我……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我从没遇到过。” 窦氏是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 怎么肯当众学狗叫，“也太过粗鄙了。”

    姬央脸色一沉，“粗鄙不粗鄙，你说了不算。我在宫里就是这样玩的。”说实话这对姬央都是小儿科了，还有玩得更过分的。

    “你说没遇到过，现在不就遇到了。刚才已经说明白了的，不想行令也行，这行了令又来反悔是何道理？”姬央满脸寒霜地道：“咱们可是立了军令的，难道建威将军手下的军士也如夫人一般么，视军令为无物？”

    姬央这话可就诛心了。

    王夫人的大儿媳妇全氏赶紧出来打圆场道：“公主莫怒，咱们也是头一次这样玩儿。大嫂，说好的愿赌服输，公主也是行令者，若是公主抽到想必也不会耍赖的。”

    众人一想也是，姬央也是有可能抽到此签的。

    见众人都看向自己，姬央很爽快地道：“这是自然，本公主行令还从没有耍过赖皮。”

    王家本就不同心，王忱的几个儿媳妇见素来文淑的大嫂吃瘪自然也乐得看热闹，更是起哄着窦氏赶紧学犬吠，省得扫大家的兴致。

    窦氏也是有脾气的，当下就想甩脸子走人，可一时又想起自己夫婿的嘱咐，叫她务必讨好安乐公主。安乐公主在天子面前说一句话，比别人说一万句都管用。

    不管王忱如何能耐，只要中州天子敕封王成为并州刺史，那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接管他父亲留下来的兵权，王忱若是有异议，便只能造反。虽说这是迟早的事情，但并州如今并未筹备妥当，王忱不会轻举妄动。只要中间能给王成一年时间，他就有信心能收服人心。

    但这些理由也不足以叫窦氏放下身段，最后还是王夫人开口，“却没想到大少奶奶是这样出尔反尔，不尊令之人。也罢，若是不肯，那就罚出席外，替咱们斟酒。”

    窦氏松了口气，想着斟酒就斟酒吧，总比学那犬吠好。

    姬央不乐意了，生平最厌恶的就是这种没有游戏精神的人。看别人出丑就乐意，轮到自己就各种推诿。“那可不行，若是放在别人家也没什么，只是王家乃将门，这军令也是随便就能违背的？”

    这就是有意难为人了。只可惜王家上下不齐心，几个妯娌都等着看王成媳妇的笑话。

    王真媳妇刘氏道：“公主说得是，大嫂如此，若传出去叫大哥的脸往哪儿搁，还怎么在军中立威？”

    这可是踩中窦氏的痛脚了，夫荣妻贵，妻辱夫没。只是她哪里肯学犬吠，只梗着脖子不语。

    一直默不作声的王晔媳妇林氏道：“史书上有一则故事，说的是汉初，吕后大宴群臣，朱虚侯刘章受命监酒。刘章对吕后道：臣，将种也，请得以军法行酒令。”林氏在“将种”二字上加重了音，窦氏也是饱读诗书之人，自然听过这个故事，不由打了个冷颤。

    林氏继续道：“吕后予以准许。席间有一吕氏子弟醉酒逃席，刘章拔剑追而斩之。并想吕后报告说：酒令如军令，有逃酒一人，臣谨行军法斩之。”

    席间一下就静默了下来，本是玩乐之事，此刻却显得杀气森森。王忱一家和王恪的儿子之间虽然表面还保持着平和，但暗地里早已经是血仇深深，光是王成就已经受了三次刺杀了。

    窦氏看着王夫人和林氏那满含刻毒的眼睛，心道糟矣，平日她们不敢明着动手，但现在座中有安乐公主，这些人歹毒之极，就怕借着安乐公主杀了自己，还叫自己有苦无所诉。

    窦氏和林氏心里实则还有一则故事，那就是苏后于酒宴上杀姬姓宗室弟子之事，那人也是逃酒令，苏后便引了上面一则故事，将之推出去斩杀。

    这里是王忱的花园，窦氏心中一寒，到底没有和安乐公主以及王夫人抗衡的勇气，雪白着一张脸扯出一丝僵硬的笑容道：“先才是我的不是，酒令大如军令，我自当遵守。”

    窦氏此话一出，席间顿时又热闹了起来，王夫人和林氏瞬间就换了一张笑脸。

    窦氏看着众妯娌幸灾乐祸的样子，心里想着她倒要看看这些人抽到签纸的时候又是个什么模样，是以她也全当破罐子破摔，竟真的学起了犬吠，惹得一众贵妇笑个不停，连旁边的丫头都快憋不住笑了。

    窦氏大概是彻底突破了底线，反而并未恼羞成怒，只笑盈盈地道：“继续吧。”

    鼓点又响了起来，这一回却是轮到了王真媳妇，她抽的签文是“学鸡鸣十声”。

    既然窦氏都学了狗叫，王真媳妇刘氏觉得自己学鸡叫却还比她好上那么点儿，因此也不耍赖，心里也存着风水轮流转的意思。

    一时间席间热闹非凡，后来那王晔媳妇林氏抽到的是“饮大海碗茶水三碗。”

    别看那大海碗不过七寸宽的碗口，可这些妇人平日里喝一盏茶都嫌撑得慌，那三大海碗下肚，当场就得跑净室不可。

    果不其然，王晔媳妇自打喝了三大碗茶水之后，一刻钟的功夫就跑了三次净房，叫人捧腹不止。

    “她们那边怎么那么热闹？”王晔按捺不住地问身边的小厮。

    小厮早打听清楚了道：“安乐公主说要行击鼓传花令，却不罚酒，先是罚了大少夫人学狗叫，又罚了七少夫人学公鸡打鸣。”小厮自己说着说着都忍不住笑。

    王晔也笑了起来，“她倒是有趣，却也太促狭了。四少夫人可被罚过？”

    四少夫人正是王晔的媳妇，那小厮赶紧忍住笑道：“四少夫人抽的签是饮三大碗茶水。”

    王晔当即拍手笑道：“妙哉，妙矣，真是个妙人儿啊。”他是彻头彻尾看不惯他媳妇吃饭的那副嘴脸，每次吃饭都跟吃0屎一样那么艰难。这下三大碗茶水下去看能不能撑大点儿。

    人生得绝美不说，连性子都这样妙，王晔想起来就心痒难耐，恨不能此刻就能搂在怀里好生亲近一下。

    姬央回到云德公主府上时已经月上中梢了，她有些许醉意，王家的人不能饮酒，但她却是可以的。在冀州没有酒喝，姬央可是馋了许久了。

    “你呀，怎么那么胡闹？”云德叫丫头拧了帕子来给姬央擦手。

    姬央笑嘻嘻地擦了擦手，“姑姑，你今晚没去真是太可惜了，你若是看到她们当时的表情，一定会笑晕过去的。”

    云德笑着摇了摇头道：“你虽贵为公主，可做什么那么捉弄她们啊？仔细她们怀恨在心对你不利。”

    姬央撇嘴道：“我才不怕她们呢。就是看不惯她们对你不敬。”

    云德微微一愣，“你哪儿看见她们对我不敬了？”

    姬央道：“那边府上富丽堂皇的，姑姑这里却冷冷清清，也不见那几个晚辈过府来问候你，便是过来同姑姑说话也没什么敬意。那菊花宴竟然也不邀请姑姑。”

    云德道：“我是守寡之人，自然不好去赴宴席的。”

    姬央皱皱鼻子道：“姑姑你少哄我，守寡的公主又不只你一个，哪个不是成日各种大宴小宴的？”

    云德叹息一声，“傻孩子，你不必为我出头，我正是喜欢冷清点儿才好。”

    姬央走到云德跟前抱着她的手臂道：“姑姑，我以前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我看见了就咽不下这口气，你是我姑姑，我不为你出头谁为你出头？”

    云德看着姬央真诚的眼睛，心里微微有些触动，“这之前咱们甚至面都没见过，你怎么就想着给姑姑出头？”

    姬央偏了偏头，想了想才道：“大概是因为咱们都是公主，离乡背井的其实连普通人家的女子都不如。”

    云德心里一阵钝痛，谁说不是呢。“傻孩子，你喝醉了，快睡去吧，你现在年纪轻轻的，一切都会好的，别担心。”

    姬央洗漱完毕正在灯下绞头发的时候，沈度悄无声息地就出现了，吓得玉髓儿险些尖叫出来，好在她还不算糊涂，站起身朝沈度行了礼便退了出去。

    灯下看美人尤其迷人，白衣乌发，樱唇皓齿，肌肤下有微光在流动，仿佛玉精成妖一般，让人只想来回摩挲她的肌肤。

    姬央待沈度走近，将刚才玉髓儿留下的绞头发的帕子塞入沈度的手里含笑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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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污名冤

﻿    沈度倒是没不耐，很顺手替姬央绞起头发来, 姬央心里甜得跟喝了蜜水一般, 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却听沈度问：“你头发怎么这么短？”

    姬央的头发其实并不短, 堪堪都到大腿根儿了，但比起其他女子长及脚踝的头发来说的确是短了不少。

    “我时常修剪呢，不然发梢枯黄挺难看的。太长了，也不好打理, 头发半天都不干。”姬央道。

    沈度知道姬央爱洗头，最多隔一日必要洗头，所以她的头发里总带着沁人的香气，而没有头油的闷味儿，他觉得甚好。“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你怎么随意就剪掉了？”沈度的话并非斥责，只是好奇罢了。

    姬央无辜地回过头道：“我母后叫我剪的，既然是受之父母, 她若是让剪，应是无妨吧？”姬央狡黠地朝沈度笑着。

    沈度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又听姬央叽叽呱呱地道：“今晚我去建威将军府的菊花宴玩儿去了, 可是笑死我了。”姬央这会儿想起来那些妇人学狗叫、猫叫的就笑得打跌。

    沈度道：“你做什么以势欺人？”

    听他口吻像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似的，姬央也不觉有疑，在她心里是觉得沈度本就该无所不知, 无所不晓。

    姬央双手环上沈度的脖子, 袖口滑落至肘间, 皓腕如雪，媚眼如丝，她的手指轻轻缠了一丝沈度的发丝在指尖绞着，“谁叫她们欺负姑姑孤苦伶仃的。再说了也不是我仗势欺人，那窦氏，就是王家大少夫人，本是不愿的，我一个手无寸铁的公主也不能拿她怎样，只是王家内斗得厉害，那林氏一个故事就唬住了她。”

    女人之间的斗争虽不见血，却也叫人心惊，姬央想到这儿不由又道：“若非她们内斗，也不至于叫我看了笑话。我瞧着王家也不怎么样，该让父皇另选贤能来抚牧并州才好。”姬央也不过随口一说罢了，她并无干预朝廷令政之心。而并州也不是朝廷想派谁来就能派谁来的。

    沈度掰开姬央的手道：“你少操些心吧，官员任用的事没那么简单。”可具体如何复杂，沈度也不会同姬央说。

    姬央嘟嘴道：“好吧，我就是看不惯她们，表面上对我恭恭敬敬的，转过身去就撇嘴，只当我没看见呢。”

    沈度捏了捏姬央嘟起的唇瓣道：“就你眼睛厉害。”

    姬央就势含住沈度的手指道：“不过你别说，这样子击鼓传花还真好玩儿。以后若是咱们一块儿玩儿，我得给你写个什么样儿的签文呢？”姬央仰身往后做寻思状。

    沈度也由得姬央玩儿，看她笑得跟只小狐狸似的。他手里给姬央绞头发的动作并未停下。

    姬央搂住沈度的腰，直起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刹那间就被沈度压到了身下，“你想得倒是挺美的。”

    姬央躺在沈度身下，见他唇畔含笑地看着自己，心里不由荡了荡，娇滴滴地道：“怎么不可以啊？”

    沈度捏了捏姬央的耳垂，“想将我当马骑，也得你有那个本事。”

    姬央道：“你少看不起我。我和玉髓儿配合得不知多默契呢，玩击鼓传花我就没被罚过。”

    沈度嗤笑一声，“你当真是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下回我叫你输得心服口服。我这里也有一条签文等着你的。”

    姬央顿时被沈度勾起了好奇心，“是什么，是什么？”

    沈度哪里会满足姬央的好奇心，只动手开始解姬央的衣带。

    姬央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沈度将她的衣带拉得高高的，她心里是想害羞来着，也的确害羞，却又舍不得阻止，就那么眼盈盈地看着沈度。

    等姬央从迷醉里醒过来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抱怨道：“你今天怎么不捂我嘴巴了？”姬央有些担忧，“刚才我叫得大不大声啊？”

    “不算。”沈度替姬央理了理汗湿的额发，“我见你昨晚难受，哪里还忍心捂你嘴巴？”

    这话姬央爱听，她在沈度的脸颊上轻轻啄了啄，这才安心睡去。

    只是沈度那话骗骗掉在蜜罐子里的姬央还行，云德公主却是火眼金睛。

    次日王忱再来公主府时，云德蹲下0身替他除了鞋袜。

    王忱问道：“你可探出安乐公主到并州真正的目的了？”

    云德愣了愣这才开口道：“昨晚她屋里有些动静儿，怕是同她侍卫有染。”虽然姬央为云德出了一点儿气，可那根本算不得什么，云德自然还是偏向这个欺辱了她十几年，也同床共枕了十几年的男人。

    王忱冷笑一声，“难怪了……”难怪新婚没多久这位公主就离了冀州到处游玩，沈冀州可不是那么好相与的。

    “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王忱有些不屑地道，他虽然爱美人，却不爱那淫0荡成性的，专爱那贞洁烈妇，驯服起来才有趣。

    如此一来王忱却也不再怀疑姬央是别有所图，他知道沈度和他一般是不可能让这位中州公主参与什么秘事的，他怀疑姬央不过只是因为他素来多疑罢了。

    姬央可不知道自己头上已经顶着“淫0乱”的帽子了，这日她正求了云德公主要往晋祠去。

    “末将参见公主。”王晔上前一步给马车前的姬央行了礼。

    姬央道：“小王将军怎么在这里？”

    “云德公主命末将来护卫公主安全。”王晔直直地看着姬央并不低头，近了看他才知道，这天下竟真有如此完美的美人，一张小脸皮肤吹弹可破，连一个毛孔都看不见，肌肤细腻得像喝的牛乳般，恨不能立即就压着她行起事来，那才爽快。

    “如此，那有劳将军了。”姬央并不多言。

    王晔看着那放下的车帘心里啐了一声：这淫0妇却是真会端着，等她尝过小爷的厉害，总要叫她欲罢不能。

    马车里玉髓儿嘀咕道：“公主，那小王将军看你的眼神可真讨厌。”就像姬央没穿衣服似的。

    姬央“嗯”了一声，寻思着要在沈度跟前告王晔一状才好。她却哪里知道如今陷她于“不贞”的人却正是她那郎君。

    此时的晋祠还远远没有后世那般精丽宏大，其名气远远不足以吸引一位公主特地来此游赏。姬央到晋祠来时奔着那难老泉来的。

    难老泉，难老泉，因名附会，外乡人总以为喝了这泉水就能永葆青春。像姬央这样的美人，自然更在意。

    此时难老泉上的水晶楼内却是高朋满座，热闹非凡。

    王晔上前叫了声“大哥”，那王成就迎了出去。原来这日王成正邀了好友在此举行雅集，行那曲水流觞的雅事。

    姬央只当是巧合，她见有得玩儿便来了兴致，受王成所邀进了水晶楼。

    而王晔却是恨恨地看着王成的背影，姬央不知事，王晔却知王成是故意的，故意在此偶遇安乐公主。自己能打听出到安乐公主的行踪，王成自然也有法子。

    比起带有极大侵略性的王晔来说，姬央自然更偏向温文尔雅、玉树临风的王成，正好借王成之势不着痕迹地避开王晔，他的眼神的确让人讨厌。

    王成是并州有名的美男子，待人如和煦春风，此时正汲了难老泉水给姬央煮茗。

    今人并不习惯饮茶，即便饮茶也多添葱、姜、橘皮等物煮成茶粥而食。尤其是北地之民更是不屑饮茶，譬如沈家就无人饮茶。

    偏姬央对茶之甘苦之味却十分喜欢。

    “你竟也喜欢茗饮？”姬央有些欣喜地望着王成。

    王成却不想安乐公主是真喜欢茗饮，他本意只是在姬央面前展现一下文雅而已。

    “是，清风拂面，丽阳照水，白日饮酒却嫌喧哗，是以咱们几人流觞杯里装的却是茗，味苦却回甘，可清心清神。”王成道，

    “好一个清心清神。”姬央笑道，她眼里似乎落有星子，璀璨光耀，此刻虽戴着面纱，却也叫人心神驰往。

    王成撇开眼稳了稳心神，他心里却也是想起姬央同她侍卫有染的事情来了，想着如斯美人，得来于胯间驱骑却是赏心乐事。

    男人对那淫0□□子总是没什么敬意的，皆恨不能可以亵玩焉，哪怕他表面再道貌岸然，但骨子里依旧是男盗女娼那一套。

    既然存了这等入幕之心，王成自然更是努力讨姬央欢喜，他将煮好的茶水递给姬央，“一杯喉吻润。”

    姬央接过来饮下，只觉清香满口，却不同于她平日饮的那般涩苦，果真是润喉。

    “二杯破孤闷。”

    姬央又饮下一杯，那杯口不过核桃大小，便是饮十杯也不会撑人。

    “三杯搜枯肠。”

    “四杯发轻汗。”

    “五杯肌骨轻。”

    “六杯通仙灵。”

    姬央却是第一次听这样的敬茶词，不知不觉已经饮下了六杯，却不见王成再敬，不由问道：“没有第七杯了么？”

    王成含笑摇头道：“第七杯可不能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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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自多情

﻿    “为什么？”姬央好奇道。

    “七杯吃不得，饮下却要两腋生风, 腾空驾鹤往蓬莱仙山去了。”王成道。

    “哪有那么玄乎, 你吃了这许多杯，怎么也没见当神仙去啊？”王晔在一旁冷言道：“不入流的茗饮却叫大哥如此吹嘘, 哄孩子罢了。”姬央虽然想避开王晔，但奈何王晔却没有那个认知，反而不请自留。

    王成闻言也不恼，只笑道：“知茶者爱茶, 四弟是不懂茶也。”

    王晔冷着一张脸就要发火，如果不是当着姬央的面，他半分面子也不会给王成的。

    姬央似乎看不见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笑着道：“大公子这茶却与我平日里饮的茗饮不同，清香回甘, 我那茶却是极涩口，不知这里头是有什么诀窍？”

    “这茶采下之后还需要焙制……”说起茶经来王成却是头头是道，他是真心爱茶之人。

    姬央仔细聆听, 受益匪浅，大有相见恨晚的意思。

    王晔看着眼前这对看对了眼的“狗男女”心里暗自愤恨，对姬央越发是势在必得。就冲她偏向王成, 他便已不能叫她好过了。

    姬央听王成说完了茶经，又同他们一起以茶代酒行了曲水流觞之令，她从小也是名师教的, 虽然自己无赖了一点儿, 但即兴吟诗作词还是难不倒这位样样一学就会的安乐公主, 如此一来在不知情的人眼里除了绝代佳人和安乐公主的身份之外，姬央又添了一层才女的美色，越发叫人起了追逐之心。

    哪怕王成对着姬央只是虚情假意，却也不得不承认，跟安乐公主相处叫人十分心旷神怡，她身上的香气若有若无，勾人欲醉。

    残阳西斜时，众人才恋恋不舍地离了难老泉，临走时王成对姬央道：“公主若是不嫌弃，末将家里还有半斤焙制过的茶叶，明日就给公主送去。”

    “那就多谢大公子了。”姬央说罢便登车而去。

    王成那一帮子好友立即就围了上来。

    有人问：“安乐公主不是嫁给了冀侯么，怎么会来并州？”

    又有人问：“也不知安乐公主生得何等美貌，比咱们并州第一美人又如何？

    并州第一美人便是王晔的媳妇，那位喝了三大海碗茶水的四少奶奶林氏。

    “刚才饮茶时，我见她掀起面纱露出的那半张脸，已经是天下殊色了。”有人道，“四少奶奶只怕与她是在伯仲之间。”

    王成望着姬央远去的马车道：“逊之远矣。”

    并州第一美人都不足以望其项背，越发叫人添了兴趣，不由又议论纷纷，颇为羡慕那位抱得美人归的冀侯。

    美人总是能让人外殷勤。

    次日一大早王成就已经准备好了焙制好的茶叶，只是因着天色尚早不好上门拜访，好容易挨到半晌午，这才进了云德公主府。

    王成见到姬央的时候，她正在园子里堆雪球。

    昨晚那场雪虽然不是今秋的第一场雪，但却是今年以来最大的一场，雪后初霁，地上已经铺了三寸来高的雪被，可算是满足了安乐公主的心愿了。

    “公主这是在做什么？”王成自然知道姬央是在堆雪球，但她又不仅仅是在堆雪球，她手里正拿着画笔往那圆滚滚的雪球上涂色。

    姬央没回答王成，她正专心致志地忙着她手里的事情，王成也没觉得被怠慢了，只好奇地站在姬央身边看她“作画”。

    很快那雪球就呈现出了姬央想要的样子，瓜绿的大圆球，墨绿相间的条纹，姬央还用雪捏了一根儿卷曲的瓜秧藤。

    近看自然不像西瓜的，可远远地看去却叫人有些分不清真假。

    姬央左右端详了片刻，总觉得不太满意，又动手在“雪西瓜”上挖了一个洞，用水红的颜料涂了，点上西瓜子儿。

    “公主真是妙手丹青。”王成赞道，虽然不乏奉承的嫌疑，但也有一丝真心，他还从没见人堆个雪球都能玩出这许多花样儿的。

    云德公主此刻正站在游廊上远远地看着巧笑倩兮的姬央和她身边温文尔雅嘴角含笑的王成，若是不知情的人看了这一幕，只怕都要当他二人是一对儿新婚夫妻了。

    但是云德很清楚，王家的男人接近安乐绝对是有叵测之心的。

    姬央将画笔递给玉髓儿清洗，她自己这才站起身来看向王成，似乎此时才意识到自己的怠慢，“呀，都忘了问大公子寻我何事了。”

    王成晃了晃手里的茶叶包，“我是来给公主送茶叶。”

    “大公子有心了。”姬央道了谢，“昨日听大公子说了茶经，我心里也有些想法。只是今日还没备好，过两日我再请大公子过来品茶。”

    王成点头应了，也知不能久留，远远地冲着云德公主颔首行礼，这就告了辞。

    王成走后，云德才上前唤住姬央，“大公子寻公主何事啊？”

    姬央道：“他来给我送茶叶，昨日在难老泉恰好碰上了，没想到他也钟爱茗茶。姑姑，过两日我请你品茶。”

    云德对茗茶并无喜好，她想说的重点也不在这上面，“哦，真没想到他会亲自来送。我是看着大公子长大的，还从没见过他有如此殷勤的时候。”

    云德说得不算含蓄，姬央自然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她有些诧异地看向云德公主。

    云德心知姬央这是听懂了，“安乐，你已经是成了亲的人了，总要避免瓜田李下之嫌。”

    姬央没想到云德居然会往这方面想，心里不觉好笑。她对男女之妨是没有太多概念的，在洛阳宫中时她有许多玩伴都是勋贵子弟，也没人敢说什么，只因她是苏后的爱女。

    是以姬央心里并不存在什么避讳的认知，何况沈度就在她周围，她也不虑他会误会什么。

    “姑姑你想多了，我是公主，他难道不该对我殷勤？”姬央道。

    云德被姬央的话给噎了回去，按说天下所有的人都该对安乐公主殷勤，可王家的男人却不一样，他们早存了反逆之心，哪里会在乎安乐的公主身份，如今不过是需要利用她一下罢了。

    云德不再说话，姬央也转头就遗忘了此事。

    有时候人心太纯也并非好事，姬央总觉得自己光风霁月，心思坦荡，无事不可对人言，别人看她自然不会有龌蹉之思，因此行事不拘小节，可人心隔肚皮，大多数人都是习惯于将人往坏处想的。

    晚上姬央并未等到沈度来爬床，她也没往多想。过得两日，她自邀请了王成过府品茶。

    王成的妻子窦氏将替王成准备好的衣袍抖了抖，正准备伺候王成穿上，却听他道：“穿那套新作的宝蓝色的袍子吧。”

    窦氏应了是，心里却奇怪王成向来不在乎穿着之事，今日怎么突然挑了起来。

    待穿戴整齐，新袍子将王成越发衬得儒雅温润，他在铜镜里照了照，自己也觉得满意，抬手整理了一下头冠，正准备出门，却听窦氏问，“郎君今日是要去哪里？”

    王成素来敬重自己的夫人，也知道自己的行踪瞒不过窦氏，便直言道：“安乐公主请我去那边府上品茶。”

    窦氏如何能不知道王成的去向，只是心里有些不痛快这才问出声的，她明知道王成对安乐不可能有什么真心，但看他居然为了安乐而反常地挑拣衣物，整理仪容，心里就有些不安。

    王成安抚地捏了捏窦氏的手，“你别多想，如今三叔虎视眈眈，我必须争取中州的支持。”

    窦氏心里想的却是，一个出嫁了的安乐公主哪里就能影响臣子的迁除，只她并不能泼王成的冷水，因为她知道自己这一房如今地处劣势，安乐公主哪怕就是一根稻草，并不能救那溺水之人，但人绝望的时候就是稻草也是想抓住的。

    王成如今的处境便是如此。

    在公主府的岁寒亭里见着云德公主也在座时，王成心里是有一点儿遗憾的，不过来之前他也预料到了这情形，不过是心存一丝侥幸，以为可以和安乐公主单独相处而已。

    王成觉得安乐公主小小年纪，那冀侯又是个风流的，对她恐怕并不上心，这才出门四处玩耍，既然连侍卫都能引得她另眼相看，他觉得自己的机会也不会太小，那日在难老泉他于姬央面前也是有意卖弄。

    见着姬央就在亭里，王成又整理了一下衣冠这才迈步往前。

    姬央虽然觉得王成的举止有些造作，可并不以为意，她对他这个人并无一丝兴趣，只是难得有人可以论茶经，这才请他过府的。

    彼时姬央正在煮水，她手边是一个小风炉，上面坐着铜铫子，见王成走进来，请了他入座，也不再多话。

    王成见姬央几近虔诚地从陶罐里舀出茶叶放入碗中，那铫子里的水刚好沸腾，她左手轻轻拉着自己右手的宽袖，提起铫子在碗里注入水，待那水面堪堪没过茶叶便停了手，又从旁边拿起碗盖扣在茶叶碗上，轻轻晃了晃，又将那黄褐色的茶水滤去，再重新倒入水，这才递给云德公主和自己二人。

    虽然昨夜大雪，但姬央穿的依然是宽袖薄衫，只外面罩着灰狐毛大氅，显得写意风流。她那套煮茶的动作虽不见特别，可被如斯美人做来，仿佛春水漾波，未闻茶香，已知必定是清香扑鼻，甘甜润口。

    “如此喝来倒也的确清香。”云德评了一句，她今日来品茶不过是看在姬央的面子上而已，于此等不入流的东西她本是不上心的。

    王成听见云德公主的声音才反应过来，他居然看姬央的手都看呆了去。那纤纤玉手无论是提壶还是执杯都异样雪白可爱，恨不能握在手里细细把玩。

    （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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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慈母心

﻿    王成端起茶碗，举袖遮面饮了一口, 果然是清香扑鼻, 唇齿留香，比昨日难老泉水煮的茶似乎又更别有清香。

    果然是知音。

    姬央立时笑了起来, “大公子的鼻子真灵，煮茶的水是还是难老泉的水，只是这两日我叫人铺了细砂石在水底，再过滤了一遍, 泉水更清冽一些。”

    王成没想到这茶水得来如此不易，不由笑道：“只有公主这样风雅的人才想得出如此精细的煮茶之水。”

    姬央得意一笑，旋即又有些惋惜道：“可惜器具却不趁手。这茶碗粗大，色泽也暗沉，只能品茶而不能赏茶。若是能烧出细白瓷就好了, 那便可以赏茶汤之色了。”

    王成一听姬央说起茶器，也大感兴趣，他也时常叹息品茶之具太粗俗而不配这茶君子。只是时人不爱茗茶, 也不觉饮茶风雅，甚少钻研用心。

    “洛阳宫中的造办司下倒是有专门的窑厂为宫中烧制瓷器，待我写明要求, 绘了图叫人送过去，希望下回咱们再品茶的时候，就能有趁手的茶器了。”姬央道。

    借着这个话题, 王成很想对姬央说下次还不知道他有没有那样的机会了, 只是因着云德公主在侧, 许多话他都不能直说，毕竟她可是他三叔王忱的姘0头。

    一时间姬央和王成就着茶器的话题聊得热火朝天，云德虽然不感兴趣，却也没有挪步的意思，她一是担心王成引0诱姬央做出错事，二也是有替王忱监视王成的意思。

    到晌午时，因云德公主并未留饭，安乐公主似乎也天真得不懂人情世故，王成只好恋恋不舍地走了。

    而另一边王晔得知安乐公主请王成品茶，王成在公主府逗留了大半日的消息时，不由狠狠地道：“真是贱人，离了男人怕就活不了了。”他倒不是有求于姬央，只是觉得这般绝代风华的公主若不能收入房中，真是枉来世上走一遭。

    但姬央似乎对他不假辞色，这难免就叫王晔在王成面前低了一头，他如何受得了，心里打定主意一定要叫姬央好看，后悔她自己有眼无珠。

    姬央可不知道王晔已经动了歹心，她心里正烦恼着好几日都不见沈度来爬床了。她也不是坐以待毙之人，捉不到沈度的影子，那是因为他可以不用理她，但刘询可没有这胆子，好歹姬央可是主母呢。

    所以姬央连威胁带诱骗地逼着刘询替她传话，说是如果沈度再不出现，她就要跟云德公主告辞了。

    这晚熄灯之后，姬央可总算是又见着神龙现首不现尾的沈度了。

    “六郎，你最近都很忙吗？”姬央搂住沈度的腰不松手，仰头看着他的脸，侧秀成峰，怎么看就怎么喜欢。

    “怎么？你玩够了就想起我来啦？”沈度淡淡地道。

    虽然沈度不怎么发火，但姬央对他先天就有些惧怕，察觉到了他的不快，赶紧小心翼翼地解释，“我一直都是想你的呀。”

    沈度推开姬央的手道：“我来并州是有正事儿，下次别再拿事情要挟我。”尽管沈度没有说什么狠话，神情也并不严肃，可姬央就是能听出他话里的认真之意。

    “那你不要不理我行不行？”姬央可怜兮兮地道，“我知道你有正事儿要忙，我也不是让你每天都来看我，可是你不要连着几天都不理我行不行？”

    瞧瞧这就是人前倨傲懒散的安乐公主，到了沈度跟前却像是没了骨头似的，更不知骨气为何物。

    沈度抬手摩挲了一下姬央的脸，“你若是无聊就去外面走走，不然叫王成来讲茶经也行。”

    姬央眨巴眨巴眼睛，她还以为沈度根本不关心自己呢，却原来他也是知道王成的。

    姬央心里有小小的得意，将脸凑到沈度跟前道：“你是不是吃他的醋了？”

    原来姬央也不是傻子，云德的话她也听得明白，只是她存着女儿家的一点点小心思，就想试试沈度对她的心意罢了。

    这会儿她见沈度提及王成，心里比夏天饮冰还舒坦，越发腻到沈度怀里道：“他的茶经我都听完了，我请他和姑姑品茶，不过是为了练手而已。我心里只想给你一个人煮水烹茶，等我练好了手艺，洛阳那边再将茶具烧制好之后，我日日煮茶给你喝好不好？你一定会喜欢的。”

    “公主高兴便好。”沈度道。实际上沈度这话还真不是敷衍，只要姬央玩得欢畅不来烦他那便一切都好。至于她亲近王成，只要没有太出的举动，他也并不放在心里。

    当然沈度也得承认，姬央作为苏后的爱女来说，真算是比较省心的公主了。重要的是她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比如沈度来并州的意图，姬央就从没问过。

    可惜即使姬央这样乖顺懂事，也还是留不住沈度，她见沈度起身往外走时，不由惊诧，“这么晚了你还要去哪里啊？”

    沈度俯身替姬央掖了掖被角，“快睡吧，我得闲了再来陪你。若是晚上害怕，就叫玉髓儿进来陪你。”

    “我不害怕，你若是忙完了，不管多晚都可以来我这儿，我不怕被你吵醒的。”姬央体贴地道。

    沈度“嗯”了一声，自头也不回地走了。

    姬央在沈度走后狠狠地踢了几脚被子，浓浓的挫败感包裹着她，想她安乐公主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瘪啊？问题是还有苦无处述，都是她心甘情愿的。

    而沈度在悄无声息地闪离姬央的卧房后，还回头朝花丛后一直紧盯着姬央房间的黑影投去了嘲讽的一瞥。王家的人就是爱玩这种不入流的把戏，以为逮着姬央偷0人的证据就能要挟她做事儿了？

    姬央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昨晚的挫败感似乎也没影响她一大早的好心情，用过饭她就换了男装，领着玉髓儿往晋阳的大街上去了。

    晋阳没有信阳来得繁华，但却另有特色，更为古朴一些。

    逛了一个上午，姬央零零碎碎地已经买了许多不值钱的东西，比如鸡翅木雕的手链，桃心木做的发簪，到用午饭的时候，姬央也没往那些车马辐辏的大街上去寻酒肆，反而只钻小巷，尤其是飘着饭食香气的小巷。山珍海味吃腻了，她总是喜欢寻点儿小点心。

    玉华巷一条街都是卖吃食的，热气腾腾，焦香、葱香、芝麻香萦人口鼻，姬央才刚走进去就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这条街并不长，姬央来回逛了一圈选定了张大娘的面点摊子，只因她是里头穿得最干净的。

    张大娘给姬央用热铛烙了一张鸡蛋煎饼，薄薄的脆皮儿，里面加了一只鸡蛋还有芝麻酱，姬央咬了一口，只觉得舌头都快被美掉了。

    姬央正吃着却见从张大娘身后冲出一个女孩子来，大约十二、三岁的年纪，满脸泪水，冲着张大娘叽哩哇啦吼了一大通，姬央也听不懂，因为她们说的是方言。

    张大娘也冲着那女孩儿吼了两句，又回过头来朝姬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叫客官见笑了。”

    姬央什么事儿都好奇，别人的家事儿也不例外，“这是怎么了？”

    张大娘在身前的围裙上擦了擦手，拎起竹杓开始做粲。稀米糊从竹杓底部的小孔里落入油锅，炸起来就是粲了，蘸着酱吃更是美味。她一边炸着粲，一边跟姬央唠嗑道：“哎，过几天兰花儿就要嫁人了，她正闹着不肯嫁。”

    兰花儿就是张大娘的闺女儿。

    “兰花年纪那么小就要嫁人啦？”姬央有些诧异，那姑娘身子都没长开呢，根本不可能圆房。

    张大娘叹息一声，“能有什么法子，这兵荒马乱的，我和兰花她爹都是动不了几天的人了，早些把她嫁了人，她男人也能照看她一些。”

    “我们也不图她帮衬娘家什么，只盼着她将来能有个依靠。可这孩子就是不听，非要留在家里帮我做活儿，哎。”张大娘说着说着又是一声哀叹，“一点儿也不懂我和她爹的苦心，难道我们就忍心将她这么早嫁出去？那还不是怕我们哪天有个万一，她孤苦伶仃么？”

    “那齐大生得一表人才，又有一身蛮力，她嫁过去我和她爹就是死也放心了，咱们这条街上多少女娃子争着想嫁给齐大啊，兰花儿怎么就不懂我和她爹的苦心呢？”

    张大娘还在碎碎叨叨，可姬央眼里却再也看不见她，她的脸已经变换成了苏后的脸，尽管一个满脸风霜，一个风华绝代，此刻却意外地重合在了一起。

    天下慈母都是一般的心肠，姬央很难不去想，她的母后在背后是不是也是这样向她身边的女史倾诉的，说姬央不懂事儿，不明白她的苦心，她替她挑的夫君是天底下最优秀的男儿，多少人争着想嫁给冀州沈度啊……

    姬央心里一阵酸涩，觉得自己真是不懂事儿，临出嫁前还和母后大吵了一架，说她不讲信用，明明说好她可以不嫁人的，也明明说好将来她可以自己挑选夫婿的。

    也不知道她母后是在何等心情下将她远嫁的，姬央想她想得不得了，心里又担心，也不知当时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母后是在忧虑什么，才将她嫁给沈度的呢？

    姬央心里又担心又难过，刹那间就泪盈双眸，到最后连声音都憋不住了，玉髓儿在一旁急急地问，“公，公子你这是怎么了？”

    偏偏姬央只是一个劲儿地哭就是不说话，玉髓儿好说歹说才将姬央劝回了马车上，回了云德公主府上。

    到晚上沈度进门的时候，姬央眼睛上的红肿都还没完全消退。

    姬央是没料到沈度今夜会来的，她有些懊恼地用手摸了摸肿起的眼皮，“你怎么来了？”

    沈度听姬央的声音还暗哑着就知道她哭得有多厉害了。尽管彼此做夫妻还没几日，但沈度已经知道姬央的性子，当初在漳水畔遇袭差点儿死了都没哭，哪怕是在自己这里受了委屈，最多也不过红红眼圈，她不是个爱哭的性子。

    “这是怎么了？”沈度在姬央的床边坐下，将她搂入怀里，手掌在她的脊柱上来回摩挲以示安慰。

    姬央搂住沈度的腰，将头埋在他的胸口，吸着他身上好闻的冷水香，“你知道我哭啦？”

    “嗯。”沈度低头在姬央的秀发上亲了亲。

    “原来六郎对我并不是不管不问呢。”姬央甜滋滋地抬头看向沈度。

    得，这就是个给了三分颜色就会开染坊的主儿。“说吧，为什么哭？”

    姬央娇气地道：“我想我母后了。”

    （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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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妄送命

﻿    沈度的手顿了顿，早知道是这个原因, 他是肯定不会来看姬央的。

    “你都多大个人了, 还是在吃奶的小娃娃吗？”沈度道：“为了这么点儿事儿就能哭一天？”

    姬央闻言有些愤愤，没想到沈度这样不体贴人, 她那么难过的事情，在他看来却是不值一提，所以她直起身难得地反驳了沈度一回道：“首先，你都这么大人了, 还不是一样爱吃奶。其次，什么这么点儿事啊，我想我母后想得心都要碎了。”

    沈度被姬央的“荤素不忌”给噎得干咳了一声，心知姬央是个孩子脾气，并非是跟他调0情来着。“行, 行，那公主娘娘想要做什么？再哭一天？”

    姬央撅起嘴瞪着沈度，半晌才软和下去,  “我什么时候可以回洛阳看看啊？”

    若是让沈度来回答，自然是：什么时候都不可以。不管他是因为何种原因娶的姬央，在他看来姬央既然已经冠上了他的姓, 就最好再也别跟苏后有任何来往。

    姬央等了半天也不见沈度回答，不由上前一步捉住他的衣裾道：“大嫂、五嫂她们都可以回娘家呢，为什么我不可以？”

    “她们我可管不着。你回一趟娘家可不是十天半个月的事儿, 公主就舍得离开？”沈度道。

    姬央嘟嘴道：“我舍不舍得有什么关系, 反正也是几日才能见上六郎一面。”

    任何女人都是需要哄的, 简单的几句话就能打消许多后续的麻烦，沈度为了避免麻烦，并不介意对姬央说些肉麻的话，“即使再忙，可只要知道公主就在那里等我，也是莫大的安慰。”

    “你少哄我，我就在你跟前呢，你都不会多看我一眼。”姬央觉得沈度的嘴巴肯定是吃了蜜才那么甜，虽然她的打算没能成行，但却也被沈度给暂时哄住了，因她实不愿违了沈度，而弄得夫妻不睦。

    沈度低头轻轻啄了啄姬央的脸蛋，“我这是为了你好，如今我不是你的夫君，而是你的侍卫，若是叫人看出端倪来，只会对你名声不好。”

    姬央撇嘴道：“我才不在乎呢。只要你知道我不是在跟别人那什么就行了。”姬央有些着急地抬起头去亲沈度的下巴。

    沈度将姬央往后推了推，低声哄她，“你乖，少不了你的，但今晚不行。”

    姬央红着脸不甘心地抓着沈度的衣襟，她都这样主动了，这人居然无动于衷，饶是心宽如姬央也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在外头另有相好的了？”

    沈度松开姬央，沉默不语地看着姬央的眼睛。无声的谴责和压力逼得姬央节节倒退，开始自我反省、自我怀疑，自我定罪，都不用沈度解释，她自己就怂了。

    末了才听沈度道：“别再哭了，仔细眼睛哭坏了就不美了，也不要胡思乱想，男人一忙就是在外面有了相好的了？你哪里学来的这些泼妇见识？”

    姬央就好比沈度手里的面团，任他搓圆搓扁，毫无反手之力。他几日不见踪影，她不过问了一句，就成了泼妇。沈度要走，她也完全留不下。

    次日公主府的丫头小双见姬央精神萎靡不由提议道：“公主要不要去园子里喂鱼，昨日刚到了一批红鲤，里面有一只跟胖娃娃似的。”

    大冷天的看什么鱼？姬央对红鲤丝毫不感兴趣，但是看周围伺候她的人都战战兢兢的，也不忍心折腾她们，便站起身道：“那走吧，去看看。”

    园子里静悄悄的，前两日大雪之后，又连续飘了几天雪渣，阴冷得厉害，下人能躲懒的都在火炉边上围着，姬央此刻正需要几分安静，所以也不觉有异。

    直到玉髓儿被人一掌击在后颈上晕了过去，姬央才知道自己落入了猎人的陷阱。

    “公主。”王晔上前一步笑看着姬央。

    领路的小双朝王晔福了福自退得远远儿地望风去了。

    姬央在寂静得只闻落雪簌簌声的园子里往后退了两步，身后是一竹亭，因冬天太冷，四周挂了厚厚的夹棉帘挡风。她稳了稳心神，继而轻笑出声，“小王将军怎的在这里？”

    姬央眼里的戒备根本瞒不过王晔，他又跨前一步道：“末将只是想亲近亲近公主，远远地见公主过来，就忍不住来了。”

    姬央道：“那也不用打晕我的侍女吧。小王将军莫要再上前了，否则我只好叫人了，到时候只怕将军面子上不好过。”

    王晔大笑出声，“公主想叫谁？不如我替公主请来，看她会怎么说。”王晔转而一笑，“公主是说云德公主么？指不定她还乐见其成呢，她服侍我父亲，我若同公主成其好事，姑侄同侍我们父子岂非也是一桩佳话？”

    姬央瞪大了眼睛，人之无耻居然可以到此等地步，她也算是开了眼了。

    “来人呐！来人呐！”姬央突然尖叫起来，她原本以为王晔不敢做什么过分的事情的，却哪知这人丧心病狂若此。

    王晔站着不动，就由着姬央叫唤，等她不叫了这才笑道：“公主可听见脚步声了？没有吧？你那些侍卫吃了蒙汗药，没有两、三个时辰是醒不来的。至于这公主府，本就是我王家的。”

    王晔继续往前走着，已经将姬央逼入了死角，再进去就是亭内，棉帘挡住了一切，更为危险。

    姬央强撑着冷静道：“你想过这样做的后果没有？我父皇母后不会放过你的。”

    王晔笑道：“那是公主还没尝过真男人的滋味儿。等你成了我的人，你就会知道你那侍卫根本算不得什么。到时候只怕公主自己都舍不得我了。”

    姬央厌恶地看着狞笑的王晔，“什么我的侍卫？”她心里一惊，以为王晔是发现沈度的身份了。

    “公主何必在我跟前装模作样？你那侍卫都上得你的凤床，难道末将连他都不如？公主也不必害羞，这女人想男人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只是那冀州沈度听说也是个人物，怎的却放着你这样的美娇娘不伺候？难不成是不行？”王晔提及那“侍卫”，又提及沈度，就是想叫姬央自己知道好歹，先服软，否则最后难堪的只会是她。沈度就算不行，但只要是个男人，就受不了戴绿帽子。

    电光火石间姬央就明白了王晔的打算，他们难道还真以为她在偷0人？

    晃神间王晔已经走到了姬央的跟前，撩起她耳边的碎发替她别在耳后，“末将倾慕公主已久，公主就当可怜可怜末将，咱们好生亲近亲近，保管你欢喜。”

    “欢喜个屁！”姬央飚了一句脏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起腿就往王晔的裤裆间狠狠踢了一脚，她示弱而退，本就是为了逮住这个机会的。

    哪怕王晔有武功在身，可也抵不住这种脆弱部位的攻击，当即就痛得弯下了腰。

    姬央见机转身就跑，却被王晔一把捉住了衣袖，只听得一声裂帛脆响，姬央的袖子就被从肩头扯落了，露出欺霜赛玉的玉臂来晃得人眼花。

    此时王晔却无暇欣赏，某处痛得太过厉害，他一心只想“弄死”姬央。

    “小贱人，敬酒不吃吃罚酒。”王晔骂道，强忍着痛，上去追姬央。

    姬央有些慌不择路，王晔却是熟门熟路，不过几个跨步就一把捉住了姬央的头发将她拉扯回去。

    姬央疼得眼泪当即就掉了下来，她被王晔一把扯倒在地，头上一黑，就被他欺上了身。

    “本想给你找个舒坦的地方，不过既然公主想野合，末将也奉陪到底。”王晔低下头就想去亲姬央。

    姬央被他压得动弹不得，只觉恶心得恨不能当即就死掉，她的腿和手都使不上力，真到了关键时刻才知道女儿家的力道是如此之小。

    不过姬央也没躲，不过刹那间她就已经想好了对策，他不是想亲么，那她就咬掉他的舌头，大不了同归于尽。

    就在姬央破釜沉舟之际，身上却突然一轻，有人捏着王晔的脖子将他提溜了起来。姬央睁开被泪水模糊的双眼，迷迷糊糊看见那个人好像正是沈度。

    沈度将姬央从地上拉了起来，脱下自己的大氅将裹住。

    路过王晔时，姬央不由自主地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头正以一种很畸形的角度歪着，刚才她隐约是听到了骨碎的声音的。

    “玉髓儿。”姬央忽地想了起来。

    “她没事。”沈度道。

    被沈度拥着回到温暖的屋子里时，姬央的上下牙齿还依旧因为后怕而在打着架，发出“克克”的碰撞声，她是吓坏了。

    “我叫人去给你打热水，你先去泡一泡。”沈度轻声在姬央耳边道，“别怕，我守着你的。”

    姬央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哆嗦着牙齿点了点头。

    直到泡在浴桶里，被热气蒸腾得脸色红润起来时，姬央才算缓过一丝劲儿来。

    “起来吧，你的指尖都起皱了。”沈度拿了大棉巾将姬央裹起来，替她擦干了水，又不太熟练地伺候她穿了中衣，这才将姬央抱到床上，拿了棉被盖住。

    整个过程姬央只楞楞地看着沈度，心里回想着，如果没有沈度，她该如何是好呢？

    “想说什么就说吧，别憋坏了。”沈度自己也除了外袍，上床将姬央搂在怀里。

    “王晔他怎么敢……”姬央想起先才的事情来牙齿就忍不住上下磕碰。

    “色令智昏，蠢材一个。”沈度道，他以手指端起姬央的下巴，“说来说去还是你这张脸惹的祸。”

    这时候居然还开玩笑，姬央嗔了沈度一眼，将他的手打掉，窝在沈度的怀里，感受着他的温暖，她好像又开始天不怕地不怕了。“我跟你说正经事儿呢，他敢这样对我，岂非是完全不将我父皇母后放在眼里？王家是不是也要学凉州石尊行叛逆之事？”

    看起来小公主的脑子还不是绣花枕头，沈度心想，“王忱的确是有不臣之心，或早或晚都要起事的。”

    “那你此时杀了王晔会不会有事？”姬央不由得坐起身担心起沈度来了。

    （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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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愧疚怜

﻿    于沈度而言，王晔是自寻死路, 正愁找不到借口杀他, 他却自己往刀口上撞。可是实情却不能对姬央说，女人的心眼儿比针尖还小, 发起火来什么蠢事都做得出来，是以最好就是哄着她们便了。

    “不管有没有事，他企图对你不轨，我就再不能容忍他活在世上。”沈度道。

    这话可真是说到姬央心里去了, 每个女人所期盼的不就是这样一个能救她于危难，为了她可以与天下任何人为敌的英雄吗？

    “无需担心。”沈度亲了亲姬央的头发。

    “你现在可不是沈度，而是我的侍卫，王家追究起来，他们或许暂时不会动我, 但肯定是要让我交出你的。”说到这儿，姬央难免又想起了云德公主，就在她府里发生的事情, 她不相信这位姑姑不知道。“我姑姑她真的同王忱他有苟且之事吗？”

    “嗯。”沈度应了一声。

    姬央不由往后一靠，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你也别难过，你们姑侄本就没什么来往, 她对你也不会有什么真感情，她既然托身于王忱，自然不会帮你。”

    沈度将姬央的心思都已经揣摩透彻了, 跟他这样的人说话, 再舒服不过, 姬央的脑袋越发地往沈度怀里钻，真恨不能长在他身上似的。

    “我不怨她。我想姑姑其实也不容易的，她守寡之后，我父皇母后也没管过她，她一个人女人即使是公主也是挺可怜的，指不定是王忱欺负了她，就像……”就像王晔对自己不轨一样。

    沈度没想到姬央竟然会如此设身处地的为云德想，不由笑道：“你倒是心善。”

    “你别笑话我了，你倒是快说呀，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我们杀了王晔，王家人的不会善罢甘休的，强龙不压地头蛇，你不要掉以轻心。”姬央已经将王晔归为他们一起杀的了，她自然要同沈度有难同当。

    刚说到这儿，姬央突然又想起一事来，赶紧坐起来道：“呀，他的尸身还没处置呢，我们要不要去藏起来，这样别人就不知道他已经死了。”

    沈度心想，我的乖乖，等你这会儿想起来，什么事儿都晚了，“公主不用操心，我会处理好的。”

    “你总是我当孩子看。”姬央不满地嘟起嘴。

    沈度点了点姬央的唇瓣，若是说给小公主听，不知会节外生出多少枝来，只敷衍道：“好吧，公主若是想帮忙，就给你母后写封信，让她尽快将敕封王成为并州刺史的诏书发过来。”

    姬央迟疑了片刻，“可是任用官员关系社稷民生，可不是我一个公主该管的事情，我母后也管不着的。”

    沈度心想，苏姜将姬央教得倒好，可她自己却爱牝鸡司晨。

    “此事无妨，你写信给你母后，你母后管不管是另一回事儿，咱们这样做不过是为了争取王成替咱们说话而已。这封信是拿给王成看的。”沈度道。

    姬央眼睛一亮，沈度这是想利用王家自身的不和来钻空子呢，聪明！

    “我懂了。”姬央道，“可是我看王成并不是他叔叔的对手，即使他愿意帮我们说话，能有用吗？”

    “王忱已经动身往雁门郡去了，拓跋族马上就要驰到雁门关了。”沈度道，“就是因为王忱走了，王晔那蠢货才敢肆意妄为。王成压不住他叔父，但是对付晋阳的这群妇孺还是有办法的。”

    “那好，我这就去写信。”姬央起身道。

    沈度“嗯”了一声，“你写吧，我出去处理一点儿事儿，把尾巴收拾一下，晚上再来陪你，我让青木跟着你，不用怕。”

    青木是沈度身边最得力的侍卫之一，也是黑甲卫甲组的头领，专司护卫之职，十分得沈度信任和重用。

    “是以后都让青木跟着我了吗？”姬央玩笑道，她知道沈度肯定舍不得。

    沈度自然是从没想过的，将青木派给姬央那完全是杀鸡用牛刀，只是他回头看着姬央那张祸国殃民的脸，不由叹道：“暂时就让他一直跟着你，等我替你将女侍卫训练好了，再派到你身边。”用男侍卫总是不那么让人放心。

    姬央愕然地看着沈度，没想到他竟然会答应。

    姬央眼里亮起的星子，没来由地叫沈度一阵心虚。

    晚上，沈度回姬央房间时已经很晚了，原以为她早就睡了，没想到却只着了白绫中衣赤足靠在南窗炕上，屈腿抱膝地望着窗外。

    沈度倚在门边看着姬央，素来光艳照人的脸上浮起了一片轻愁，大大的眼睛里也飘着薄雾，她并不适合哀伤，只叫看着她这般难受的人心里也会难受。

    沈度难得良心发现地自省，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若非他为了打消王忱的疑虑而故意叫人误会姬央性0淫，王晔也不会有那等龌蹉之举。

    其实这也没什么可自责的，毕竟是为了自保，但明知王晔筹划之事，却放任了他轻薄姬央，这就连沈度自己也为自己找不到借口了。

    王晔杀不杀在两可之间，当然如果有机会自然还是杀了好，以免养痈遗患。沈度等着王晔出手，不过是为了在姬央面前可以顺理成章地杀掉王晔而已，不至于叫苏后起疑，认为他沈度在插手并州内务。

    “即使不想睡，怎么连鞋袜也不穿就坐在这儿？”沈度从黑暗里走到透窗而入的月色下，在姬央身边坐下握住了她的双脚。尽管屋子里烧着火盆，不算太冷，但姬央的脚还是冷得跟冰团似的。

    沈度用手掌在姬央的脚上来回搓动，替她活血，“还在想白天的事情？别担心了，以后都不会再发生的。”

    姬央将头搁在沈度肩头，又听他道：“早点儿睡吧，明早起来还有一大帮子人要应付，公主什么也不用担心，只要拿出公主平日的气势就行，这个你应该拿手吧？”

    姬央被沈度给逗得轻笑出声，“没问题，别的不敢说，当公主我最在行了。”

    沈度笑着亲了亲姬央的额头，将她拦腰抱起往床榻走去。

    姬央偎在沈度的怀里问，“要是，要是今天你来晚了怎么办？”她这话其实是委婉的问法。女人总是爱问这些假设性的问题。

    “我不会来晚的，你心里喊我，我就能听见。”沈度鬼话连篇地道。

    姬央在空中弹了弹双脚，“万一呢，我是问万一呢？你会不会……”

    “不会。是我没能保护好你，只有我求你的份儿，你别担心，好了别胡思乱想了，怎么好的不想，尽想这些污糟事儿？”沈度轻轻拍了拍姬央的翘臀，将她往被子里一扔。

    姬央被沈度哄得心花怒放，从被子里一咕噜地爬起来双手圈住沈度的脖子，抬起头用舌尖舔了舔沈度的下巴。

    沈度原是怕姬央因着白日的事情会有心理阴影，结果这会儿她却自己送上门来，沈度焉有不吃的道理，当然也是有心安抚姬央。

    一时间花红柳绿，春江泛波，玉暖香温，莺啼燕舞，说不尽的轻怜蜜爱，姬央还是第一回享受沈度的这等温柔呢，以往他总是恨不得将她击碎似的。虽然到后面，沈度又回复了常态，撞得姬央痛吟出声。

    姬央抬手去捂自己的嘴巴，却被沈度一把扣住双手，“别挡，该知晓的人都知晓了，掩耳盗铃做什么？”

    “什么掩耳盗铃啊？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只以为我，以为我同侍卫有苟且呢。”姬央抱怨道。

    沈度笑了笑，伸手去将姬央嘴边的乱发拨开道：“我难道不是你的侍卫？这样子偷偷摸摸是不是别有情趣？”

    姬央一口咬住沈度的手指，别有情趣才怪！

    以往被沈度颠来倒去地折腾之后，姬央即使没有晕厥也会几近失神，今晚却是个例外，她睁着大大的眼睛一直睡不着。

    沈度替姬央简单地清理了一下，低头亲了亲她的眼皮，“怎么了？”

    姬央觉得沈度今晚待她特别温柔多情，不由老话重提道：“改日能不能让我回洛阳看看父皇母后啊？”

    沈度看着姬央不说话，心想早知道她睡不着还不如再来一次。

    “好不好嘛，六郎？”姬央嗲声嗲气地在沈度胸膛上画着圈圈。

    “就这么想娘家，我待你不好吗？”沈度挑眉问道。

    姬央摇摇头道：“不是，我就是有些担心母后，我出嫁前还和她大吵了一架呢。”王家的不臣在姬央心底激起了千层浪，一路行来她也看到了百姓有多苦，因此更担心激起黎民之变，这才想回中州给她父皇母后提个醒儿。

    女儿思孝这无可厚非，只是沈度对苏后颇为反感，所以才不愿姬央去洛阳，可是此刻正是情热爱酣之后断然拒绝似乎十分不讲情理，“若是有合适的机会，我就遣人送你回去。”

    姬央欢喜地点了点头，白日的阴影似乎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次日一大早，王忱的夫人便亲自上门来见姬央，张嘴第一句话就是，“公主可知道阿晔的下落，他昨夜一夜都未曾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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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刮目看

﻿    若非心里有所猜疑，王夫人只怕也不会这样急不可耐地登门问罪。

    姬央早得了沈度的指点, 此刻只冷着一张脸道：“夫人此举大为荒谬, 小王将军那么大个人了，一夜未归难不成还能掉了？更荒谬的是, 夫人为何前来向本宫问询？本宫可不是他母亲，能管得着他去哪儿。”

    “公主！”王氏腾地站起身，“你不知道谁知道？我问过下人了，最后见他的人就是你。”

    姬央淡扫王氏一眼, “我可没见过小王将军。”

    “这不可能，他明明……”

    姬央冷笑一声，直盯着王氏，“他明明什么？”

    王氏深吸了一口气，此时王忱不在晋阳, 王成又在一旁虎视眈眈，她也不敢明着对姬央做什么，只能撂下狠话道：“公主若是知道小儿的下落, 就让他赶紧回家，否则……”王氏顿了顿，“否则公主这样千娇百媚的人儿若是有个三长两短, 皇后娘娘只怕要哭瞎眼睛了。”

    “大胆！”真是乱臣贼子之心昭然若揭，“如此狂言本宫现在就能治你的罪，念在你老昧昏聩的份上且饶你一次, 下次再敢如此不敬, 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 王将军就正好另娶娇娘续弦。”

    王氏险些没被姬央的话给气死，这真是给她脸她就嘚瑟起来了，也不想想这是谁家的地盘。王氏正要暴起，却被闻讯赶来的王成给拦了下来，“三婶，你别着急，我已经让人全城去找阿晔了，他指不定是有要事被耽搁了。”

    王氏知道现在还不是图穷匕首见的时候，忍下胸中之气，朝云德恨恨地瞪了过去，“公主还是好好劝劝你这侄女儿吧，并州可不是洛阳。”

    并州的确不是洛阳，但并州目前也不是王忱一人所有的。

    王成将王氏劝走后，没过多久又转道回了云德公主府朝姬央行了礼。

    “公主不必担心，王晔的下落不会有任何人知道的，真是没想到他会如此丧心病狂，待此间事了，末将自当上书向皇上请罪。”王成显得十分汗颜。

    “我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幸好还有大公子你忠心耿耿，此等忠臣不能没有嘉奖，我已经给母后写了一封信，还请大公子派人替我送去洛阳。”姬央将昨夜就已经写好的信交给了王成。除了大数王忱、王晔之罪孽外，又赞了王成之忠心耿耿，说是没有他，自己只怕就不能善离并州了。另外姬央又附了一封信，那是请苏后命造办司为她烧制茶具的。

    其实交易是早就谈好的，此刻种种都是走个过场而已。

    待王成走后，玉髓儿在姬央耳边道：“公主，云德公主想见见你。”

    打从昨日起，云德就已经被沈度软禁了起来，即使放出来应酬，背后也有人看着。虽然姬央不明白沈度是如何做到在云德公主府将云德软禁起来的，但她是很乐见其成的。

    “我不想见她。”姬央不用见云德也知道她要说什么，无非是说女人不容易之流。每个人都很不容易，但每个人也都应该守住自己的底线。姬央虽然可以设身处地为云德去想，但也不是圣母，可以无原则的原谅，她顶多只是不怪罪而已。

    并州真不是个令人愉快的地方，是以晚上姬央听得沈度吩咐自己收拾行李的时候，一个字都没多问立即就让玉髓儿赶紧地整理去了。

    这倒是个省心的，沈度原还以为要费些口舌给姬央解释为何走得如此匆忙。

    姬央收拾东西的时候，偶尔回头看沈度，见他一直坐在灯下聚精会神地看着手里的舆图，不由也好奇地走了过去，从他肩膀上看过去，“这是并州的舆图？”

    “嗯。”沈度并不怎么理会姬央，“你边儿上玩去吧，这图半个时辰就得还回去。”

    姬央敏锐而兴奋地道：“你偷来的？”因为那舆图并非只是普通地图，上面还标注着并州详细的关防布置，这等紧要的东西王家怎么可能拿给沈度看。

    沈度没搭理姬央，这就是让她一边儿凉快去的意思。

    那知姬央此刻却不那么解语了，她伴着沈度坐下，探过脑袋同他一起默记那舆图。

    两个人都不说话，只闻鼻息之声，过得小半个时辰，窗外有人敲窗，沈度将那舆图卷起从窗缝里递出去，再回头看向姬央时，却见她正闭目养神。

    “行李收拾好了？”沈度这会儿才有功夫搭理姬央。

    结果姬央睁开眼睛对他做了个别出声儿的手势，就又闭上了眼睛。

    沈度只当姬央这是跟他闹脾气，也自不理会。

    过了半晌，姬央才睁开眼睛来，第一句话就是吩咐玉髓儿笔墨伺候。

    沈度颇为惊讶地看着姬央，“你这是做什么？”

    姬央则颇为傲娇地回了一句，“别打岔。”

    沈度俊眉一挑，小公主又开始开染坊了，他索性开了门出去，满心以为姬央会如往昔一般过来搂着他的手臂挽留，结果安乐公主这次一点儿表示也没有。

    沈度收回了自己的好意，本想多日未曾陪一陪姬央，想留下来陪她的，结果小公主不领情，所以他只好半夜三更地又去奴役他的手下，毕竟每天都有办不完的事。

    待沈度再回姬央寝房时，天都快亮了，而姬央还依旧立在桌前，手里执着笔，迟迟不下，手边则摆着一盏又苦又涩的酽茶，至于沈度是如何知道的，那是因为他走到姬央身边，顺手端起来尝了一口，若非教养使然，他当时就想一口吐出来。

    “你一晚没睡？”沈度蹙起眉头，只见姬央满眼红血丝，抬手掩着嘴巴打了个哈欠，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注意力又集中到了她的笔下。

    沈度此时才看清楚姬央画的是什么。俨然就是前半夜他从王成那里顺来的并州舆图。

    虽然不是完全记得，但是沈度记得的重点地区和姬央笔下这幅图是完全吻合的，这使得他不得不对姬央刮目相看，“你全部背下来了？”

    姬央又打了个哈欠，泛起泪花地点了点头，“嗯，八九不离十吧，我正在检查有没有错儿。”

    沈度道：“嗯，战场上容不得任何疏忽，若非十拿九稳，这幅图是不能用的。”

    一句话就把姬央的所有热情都给打消了。这幅图的细节太多，她也不敢肯定能全对啊。

    姬央看着沈度都快懵逼了，想了想之后对玉髓儿道：“给我再沏一杯酽茶来。”

    “胡闹，赶紧睡觉去吧，也不急在一时。”沈度道。

    姬央大力地摇了摇头，“不行，若是睡了，那就会全忘掉的，我才看了小半个时辰，这会儿必须趁着脑子里还记得住赶紧再核对一下。”

    沈度也知道此时不应打扰姬央，也就由得她去了，过了半晌，姬央似乎已经细细查完了那舆图，“给你，这回是十拿九稳了。”

    沈度展图看了看道：“想不到你还有这等本事。”

    姬央往床上瘫去，骄傲地道：“那是，你小瞧我的地方还多着呢。”

    “你赶紧睡吧。”沈度收好舆图，又起身出了门。他这是想着要将王成那幅舆图再冒险偷出来和姬央画的这幅对比一下，他素来最是谨慎之人，尤其是这等要略，更是不容有半丝差错。

    王家这幅舆图是花了许多人力物力才制出来的，小到一条溪流和窄径都标记了出来，将来若要图谋并州，这可是件不可或缺的大宝贝。

    结果正如姬央所言，她的这幅图是十拿九稳的，一点儿错误也没有，真真是天赋卓绝。

    姬央再度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在马车上了，沈度就坐在她身侧，手里正拿着她绘的那幅舆图细看。

    姬央抻了抻懒腰，很骄傲地凑过头去道：“怎么样，我还是很有用的吧？”

    “嗯。”沈度点了点头姬央的鼻尖，“我让玉髓儿来伺候你梳洗，你的早饭、午饭可都错过了。”

    姬央没想到自己熬夜表现一番，居然能赢得沈度陪她坐马车，她心里可高兴坏了。只是当玉髓儿从她那一头乌发里竟找出一根白头发时，姬央才大惊失色地低呼出声，“这怎么可能，我才十五岁呢。”怎么能长白头发？

    沈度以手撩起姬央的秀发，“一夜白头，你这是昨夜费脑子太多了，今后少操些心就是了。”

    姬央嘟嘟嘴，真是好心没好报，她回头瞪向沈度道：“我是见舆图对你很重要的样子才费神的好吗？为了这个我头发都白了，你居然还说我？不行，我得去找点儿何首乌吃。”

    “我只是闲来无事，想着偷来看看也好，是你自己想太多了。”沈度闲闲地道，这就是没领情的意思。

    姬央一时没忍住，连玉髓儿在身侧都顾忌不了，转身过去就骑在沈度腰上拿小拳头打他。这等肉麻的动作，便是绝色如姬央做来，也叫旁边旁观的玉髓儿忍不住起了鸡皮疙瘩。

    但身在局中的冀侯沈度似乎还挺乐的，“行了，快去梳头吧，跟个鬼婆子似的，一根白头发拔了就是了，等回去后我叫人天天给你炖乌鸡汤，还有何首乌，我叫人给你百年何首乌行吗？”

    “乌鸡汤补头发吗？”姬央并未听说过呀。

    “不是。乌鸡汤是补乌鸡眼的。”沈度一本正经地道。

    姬央这才知道她又被沈度给戏弄了，“你……有你这样戏弄人的吗？我哪里有乌鸡眼啊？”

    “你就是乌鸡眼也是最美的乌鸡眼。”沈度哄道，姬央忘了玉髓儿，沈度可没忘，他直起身将姬央推开，“快去梳头吧，你肚子不饿啊？”

    玉髓儿可不想再旁观此等恩爱了，她先才真怕这两人当着她的面儿亲上，她看见冀侯的嘴唇都快贴上自己公主的脸蛋儿了。

    是以玉髓儿以生平最麻利的动作给姬央输了个简单的发髻就下了车。

    玉髓儿走后，沈度这才搂着还在生气的姬央亲了亲她被枕头压出红痕的脸蛋道，“你怎么这么傻，也不知事先问问我，就这么拼命？”

    姬央很委屈地嘟起嘴，“我就是想叫你对我刮目相看嘛。”有时候在沈度面前，姬央难免会有一种很没用的感觉，她太急于表现自己了。

    沈度点点头，“已经刮目相看了，只是没料到公主对我如此之好，明知是偷来的东西还帮着我。”

    姬央昂起头道：“那是。你要是杀人我就帮你放火，你要是偷东西，我就帮你望风。”

    那我要是造反呢？沈度的话自然问不出口。

    姬央察觉到沈度明显的走神，回头关切地道：“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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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助并州

﻿    “没什么，你先吃点儿东西吧, 后面可不如现在这般悠闲了。”沈度将一个白馍递给姬央, 因为急着赶路，所以并未停车用饭。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姬央这会儿才开始好奇起来, 真是心大，也不怕人将她带去卖了。

    “云中。”沈度道。

    “我们去那里干嘛？”姬央不解。

    沈度冷笑一声，他做事虽然向来不喜欢对姬央解释，但是王家兄弟干的蠢事儿, 他又忍不住想吐槽，此地能听他吐槽的人选并不多，姬央也算可以凑数了。

    “王成和王真加起来都不是他们叔叔王忱的对手，王成的性子文酸软弱，王真又刚愎自用, 空有一身蛮力。王真为了杀掉王忱不惜和拓跋部勾结，引狼驱虎，结果他和拓跋平准里应外合杀掉王忱之后, 拓跋平准却不肯退兵破了雁门关直下云中，一路烧杀抢掠。”

    姬央大为震惊，“王忱死了？那王真呢？”这局势变化也未免太快了。

    “王真弃军而逃, 下落不明。王成连夜整兵已经北上了，端看他能不能拦住拓跋部的铁骑，否则并州之民苦矣。”沈度道。

    “既然云中已经大乱, 为何我们还要去啊？”姬央的脑子还是没转过来。

    沈度道：“王成讲茶的功夫虽然厉害, 领军却是一窍不通, 我担心他阻止不了拓跋部，一旦拓跋部深入腹地，很可能继续向中州或者冀州用兵。”

    姬央立即意识到了严重性，瞪大一双美目道：“那你怎么一点儿也不急啊？先才还……”先才还有心情戏弄她。

    “着急有什么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沿路先看看情况吧。”沈度的平静一下就安抚了姬央的心。

    姬央近似痴迷地看着脸色平静的沈度，她刚才被沈度的话唬得心咚咚跳，可又奇异地被他的镇定给抚平了，她将头往沈度怀里钻了钻，只要跟沈度在一起，就什么也不用害怕。

    片刻后姬央忽又忆起，沈度昨夜似乎也整夜没睡，后面还有那许多艰险，理应好生休息一下才是，她赶紧地坐起身，“你累了吧，我不扰你了，你睡一会儿，我去跟玉髓儿坐。”

    沈度一把箍住姬央的细腰道：“不用，你要真体贴我……”

    话没说完，姬央的脸蛋就被轻轻咬了一口，她推了推沈度的肩膀，“不行的，这是马车上呢。”

    沈度将头埋在姬央的肩窝里吸了一口香气，缓缓齿咬姬央的脖子，“你小声一点儿就是。”

    姬央使力地推着沈度，头往后仰地试图避开沈度的唇，嘴里呢喃着抱怨道：“小声不了，你每次都太使力了。”所以她抑制不住地会发出奇怪的声音。

    沈度闻言轻笑出声道：“那我这回温柔些。”

    姬央还是不肯，扭着身体抗拒着，“你还是快歇着吧，后面想歇着只怕都不能了。”

    沈度咬着姬央的耳朵道：“跟你在一块儿，比我睡一天都来得神清气爽。”

    这话真不假。

    到底还是被沈度给得逞了，姬央本就舍不得拒绝他，只是心软的人总是少不了上当受骗，什么温柔些都是谎话，反而越发癫狂才是。

    亏得那马车本就颠簸，稍微能替车内的春意盎然打打掩护，姬央为怕叫出声来，一张手绢都被她咬湿完了。

    完事儿后姬央晕晕乎乎的不知神在何方，沈度替她稍微擦拭后便在车内盘腿而坐，腹内一股清凉之气将那阳毒清理得一干二净。

    若说以前沈度还有所怀疑，那现在他就能肯定，姬央与其他女子都不一样，于他那就是大补之物，多多益善。而且沈度有预感，若是多同姬央亲热，他的九转烈阳诀突破第九转便有望了。

    姬央可不知道沈度“迷恋”她还有这等原因，她只当他们是真情实爱呢，私下也忍不住朝玉髓儿甜蜜地抱怨，真是有些吃不消呢，身上的印记就从没消过。

    不过这甜蜜而腻歪的日子并没能持续两天，前方已经能看到流散的兵卒，和仓皇逃命的北地百姓。

    逃命的百姓传来的消息是，王成的军队和拓跋部短兵相接之后，就被打得大溃，北边儿已经没有军队可以阻止拓跋部南下了。

    “这下怎么办？”姬央有些慌神地看着沈度。

    沈度微微皱起眉头，他虽然预料到王成会兵败，但还是没料到会败得这么快，跟豆腐渣似的。

    “王成的军营离此地不远，我去探探情况，青木会护着你在前面的村里先住下。”沈度嘱咐了姬央两句后便离开了。

    沈度一走，姬央就没了主心骨，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一直到沈度重新出现在她视线里，她才放下心来，“怎么样？”

    “我得替王成收整残军，让青木送你去王成的营帐，罩上面纱，不要让其他人看到你的脸。”沈度捏了捏姬央的下巴，只说了两句话便丢开了她。

    其实不用沈度吩咐，姬央自己也有危险意识了，她可不想再碰到第二个王晔。不过一直戴着面纱也不是个长久的事儿，憋气不说，吃饭喝水都不方便。

    也不知玉髓儿从姬央行李的哪个角落里竟然挖出一个银制面具来，姬央对此面具一点儿印象也没有，大概是某次心血来潮之物。

    这银制面具做得别致而精丽，状似振翅欲飞的蝴蝶，罩着姬央的上半张脸，露出下半截儿的琼鼻樱唇来。虽说不能得窥姬央的美貌，但却别添神秘感，引得人心痒痒的。

    王成见着姬央的时候，就是这般感觉的。此时王成已经知道了沈度的真实身份，自然也知道安乐公主姬央其实并没有什么和侍卫通0奸之事。

    只是人也奇怪，虽然误会已经解开，但一见着姬央，王成心里难免还是会有绮丽之思。此刻只觉得她连牙齿都白得那般美，仿佛闪光贝壳一般，叫人怎么看也看不够。

    王成轻轻咳嗽一声，截断自己的绮思，“公主不必忧虑，冀侯英姿天纵，必能驱逐拓跋部北归。”

    姬央便是心里再急，也不会在王成面前表现出来，是以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给公主煮一壶茶吧。”王成并不想让姬央归帐，恨不能和她多相处一会儿，若非沈度以安乐公主为质，王成也不可能有这等机会可以亲近美人。

    姬央只觉得王成心宽得可以，这可是并州，沈度乃是冀侯，他将军队扔给沈度，竟然一点儿也不担心似的。

    心里想归想，姬央又觉得自己不能输给王成叫他看穿底牌，是以便又点了点头，和王成论起茶道来。

    到晚上玉髓儿忍不住抱怨道：“公主怎么一直待在王将军的大帐里啊，也不怕人说闲话么？”

    姬央自梳着头道：“什么闲话啊？你不是也在吗？再说了在王成那里总能第一时听见郎君的消息，我心里也能安些。”

    这话倒也在理，玉髓儿便不再开口。

    这些时日，王成不是邀姬央品茶，就是请她弈棋，若非身在军中，又逢战事，大有“神仙眷侣”的意境。

    王成虽没有将才，但于其他事上却似乎外聪明，他心知姬央从不拒绝他的邀约乃是为了探知沈度的消息，便以此为胡萝卜稳稳地钓着姬央这头小白羊。

    这日姬央同王成正在弈棋，前方有小校快马回报，王成接过战报淡扫一眼，他见姬央脖子都快伸长了，不由一笑地将那捷书往旁边一放，“公主可听说过安石公东山报捷的故事？”

    “听过。”姬央喜出望外地道，“王将军是说，驸马他们胜了？”

    王成笑道：“正是。”他是有心学谢安的沉着潇洒，可惜姬央却无心欣赏，她已经仿佛一阵风似地卷了出去。

    虽然沈度还没有回师，可姬央已经按捺不住相思之情地往军营口屡屡去看了。

    当沈度的身影出现在姬央的视线里时，她不管不顾地就奔了过去，一头扎入沈度的怀里，亏得沈度没让小公主难看，在人前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她。

    多少人看了这一幕心里都不由发笑，既有羡慕沈度的，也有心里斥责姬央不够贞静的。

    姬央可不管别人怎么看，她只欢喜得不得了地抬头看着沈度，“你可终于回来了。”

    沈度轻轻将姬央推开半步，“嗯，你先回营帐吧。”

    姬央还有些不愿意，按照她的意思，她就想抱着沈度不松手，可是她看沈度的脸色已经开始微变，只好点头应了是。

    一回到营帐里，玉髓儿就开始数落姬央，刚才那一幕她都快羞得看不下去了，“奴婢知道公主思念驸马，可是也不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扑进驸马的怀里吧，驸马都快被你臊死了。”

    这会儿情绪一过，姬央也意识到自己的不妥来了，不好意思地捂脸道：“我只是一时忘情而已，下次不会了。”自打成亲一来，姬央还从没有和沈度分别这么久，相思之情难耐也是可以理解的。

    （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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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阴阳脸

﻿    只是晚上沈度进门的时候脸色并不好看，姬央上前问道：“郎君打了大胜仗怎么还不高兴？”

    沈度道：“这场仗本就是人祸, 赢了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姬央知道沈度心存社稷, 如此想来他不高兴也是理所当然，且还颇有点儿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淡泊在里面。

    姬央不知该如何才能让沈度高兴起来, 便小心翼翼地道：“我让玉髓儿给你备水沐浴好么？”

    “嗯。”沈度应了一声，抬起手臂。

    姬央很自然地就走上去伺候沈度更衣。她这个安乐公主在沈度跟前真没有什么公主的样子，竟然以公主之尊反过来伺候驸马，也算是公主界的另类了。

    沈度微微垂眸看着低头给她解开盔甲的姬央问, “你呢，这些日子过得可好？”

    姬央很自然地道：“一点儿都不好，我想你想得都睡不着。”

    “是吗？觉都睡不好，却有闲情逸致跟王成品茶弈棋？”沈度冷哼出声。

    姬央赶紧解释道：“才不是呢。我是没有法子，王成拿你的消息吊着我呢。”原来小公主也不是傻的, 天真而不失敏锐，王成那点子猫腻她清楚得很。

    “哦，原来公主心里知道王成的想法啊？”沈度不以为然地挑眉道。

    姬央心里连声叫苦, 诚然她也有些无聊，没事儿做就容易胡思乱想，跟王成品茶下棋反而还能好过些, 但这话可不能对沈度说。

    “我跟他真没什么。我听你的话，面罩一直没有取过呢，就是晚上睡觉都戴着的。”姬央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说谎, 退后半步反手解开脑后的绳子, 取下那面罩来。

    沈度一看姬央的脸没忍住地笑出了声来。可难得见他如此笑开怀, 姬央都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姬央照了照镜子，难堪地跺了跺脚，“你还笑。我都快成阴阳脸了。”

    姬央那张雪白的脸上，在中间出现了一道明显的分界线，上半张脸因为一个多月都没见着光了，白得近乎病态。

    这放在别人身上似乎也不那么好笑，可偏偏发生在美貌绝伦的安乐公主身上，就外好笑了。

    姬央虽然觉得难堪，但见沈度笑了心里又觉得开心，柔声撒娇道：“你不要再生我气了好不好？”

    沈度止住笑，但并未开口说话，姬央心里又开始忐忑起来，恰好玉髓儿进来说水备好了，姬央赶紧狗腿地道：“我伺候你沐浴吧。”

    沈度没有反对，姬央就当他同意了，抱了沈度的干净衣裳就进了里间。

    “你的伤……”姬央没想到沈度身上会有那许多伤，虽说都已经结痂了，可看着就叫人心疼。于情人而言，哪怕对方身上只一条小口子也够她们惊吓万分了，心疼万分的了，更何况沈度身上的伤口可不是小口子，有一道伤疤足有一手长。

    “刀枪无眼，战场上就是这样，没什么大不了的。过几日痂脱了就好了。”沈度不以为意地跨进浴盆，“还不来擦背？”

    姬央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地走上去，“你手上的伤口还没好呢，不能沾水。”她着急地将沈度的手从浴盆里拿出来搁在盆沿上，这才拿了瓜布轻轻替他擦起来。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只不过姬央一直半低着头，而沈度却是直直地看着她。

    哪怕姬央再淡定也有些受不了了，“怎么了一直看着我？”

    “我在看你的阴阳脸。”沈度恶劣地道。

    姬央有气却不敢对沈度发，将腮帮子鼓得跟青蛙似的以示愤怒，即使是美人，但做起这个动作依旧显得滑稽可笑。

    刹那间只听见水声和姬央的尖叫声，帐篷的地上霎时就布满了溅出的水花。

    姬央因为没有准备地就被沈度拉入了盆中，险些喝了那洗澡水，狼狈之态又引来沈度一阵大笑。

    不过姬央这般狼狈似乎也没能打消沈度的“性趣”，到最后盆中水溅得所剩无几，姬央奄奄一息地被沈度抱到床榻上，好在她还尚存理智地抱怨，“床都打湿了，一会儿晚上怎么睡啊？”

    沈度在姬央耳边轻声道：“晚上我们要连夜赶路，你赶紧收拾东西吧，我先去前面应付王成。”

    “赶路？”姬央还没从余韵里回过神来。

    沈度临走前又回头迟疑地问了一句，“你还可以骑马吗？”

    姬央默默地蜷缩了一下双腿，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沈度心底叹息一声，本来不该折腾她的，只是一时没忍住。

    晚上王成举办庆功宴邀请沈度，姬央身为女眷在这一大帮子将士里也不好作陪，正好省了沈度帮她找借口的功夫。

    待后来沈度装醉回营，携了姬央从王成的军营悄无声息地离开。刘询早在半里外准备了马匹候着了，见沈度前来赶紧迎了上来。

    沈度将姬央扶上马背，“走，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

    姬央点了点头，拉了拉缰绳，纵马奔出。

    待下半夜王成发现沈度和姬央人去帐空时，再派兵已经追赶不及，只能懊悔，赶紧传令并州各地，拦截沈度一行。

    这是典型的飞鸟尽，良弓藏。即便王成觉得良心上很过意不去，但他的谋士却力荐他趁机斩杀沈度，以去掉将来的心腹大患。

    沈度似乎早料到了这一天，当初进王成军营时就已经留了刘询在外接应。他们一行不敢懈怠，昼夜兼程地赶往井陉，只有过了井陉进入冀州境内才算安全。

    如此疾驰赶路，沈度他们那些个大男人是早已习以为常的，却可怜了姬央和玉髓儿两人。

    一路奔来玉髓儿自己都照顾不过自己来了，哪里还伺候得了姬央。亏得姬央也坚忍，一路上半个字的抱怨和诉苦也没有，只是脸色越来越白，叫人看了心惊。

    因着沈度时不时地回头看看姬央，鉴于他那不带笑意的脸色，姬央总以为他是嫌弃自己骑得慢，因此越发咬紧了牙，策马骑得更快些。只可怜姬央的骑术虽然不错，甚至称得上很不错，却从没如此昼夜兼程地骑过马，加之那会儿又被沈度折腾了一通，这下可真有些吃不消了。

    沈度看着姬央的反应就知道她是误会了，他看她不过是示意她如果觉得不行了就开口，结果小公主却反而更倔了。

    沈度眼见前方山坡上有一户农家，勒马停住道：“休息半个时辰再赶路吧。”沈度翻身下马走到姬央马前将她从马背上抱下去，他才刚一松手，就见姬央腿一软地往地上倒去。

    “疼得站都站不稳了还要强？”沈度赶紧重新将姬央搂住。

    姬央可真是委屈，不是这人一路往后看不停鞭策她么？怎么这会儿又怪她要强了？

    不过姬央没同沈度辩解，她心里担心玉髓儿，回头看她道：“我不要紧。玉髓儿只怕有些坚持不住了，怎么办？”这丫头跟着她也是娇滴滴地长大的。姬央靠沈度扶着过去帮玉髓儿下了马，手碰触到玉髓儿的皮肤只觉烫得惊人。

    “呀，她烧得厉害。”姬央惊呼出声。

    玉髓儿一下马精神就为之一松，立马就倒在了地上。

    沈度命人将玉髓儿抱起往那农户去。

    “先让她寄居在这家人家里吧，过段时间我再派人来接她回去。”

    尽管姬央极不愿意，却也不得不点头。

    “进了冀州地界，我给你重新找个粗壮点儿的丫头使唤。”沈度将姬央拦腰抱起也往那前头的农家走去，“待会儿让我看看你的伤势。”

    那户农家倒还算热心，并不吝啬几碗井水，只是看沈度一行都是人高马大的军士，便有些发憷，并不敢上前，家里只余一个老妪，那年轻的女儿早躲到山上去了。

    这样也倒省事儿，沈度将玉髓儿托付给老妪照看，自己抱了姬央到里间也不顾她反对就掀开了她的裙子。

    “已经脱皮见血了，再不处理裤子嵌到肉里，到时候有你疼的。”沈度一边替姬央处理伤口一边道：“你倒是挺能忍的。你同我逞强做什么？”

    姬央觉得好生委屈，“这不是着急赶路嘛。”

    沈度替姬央重新穿好裤子道：“等回去再给你找药，不会留下伤疤的。”他抬手又替姬央理了理被吹乱的头发，心知姬央身为公主能忍到现在已经是极不容易的了。

    “虽然在赶路，但你有不适也该告诉我，难道我没发现，你就这样疼下去？”沈度捏了捏姬央的脸蛋道。

    其实只要有沈度这句话，姬央觉得就是再疼上几分她也能忍过去，她伸手搂住沈度的腰道：“那我们还要几天才能到常山郡啊？等到了常山郡，我一定要大吃三顿，再大睡三天。”

    沈度替姬央整理好衣衫，又喂了她几口水，这才重新将她抱上马背，只不过姬央不再是单独骑乘，而是斜坐在沈度怀里。

    “不用这样的，我还可以坚持。两人骑一匹马太慢了，万一王成的人追上来了可怎么办？”姬央微微挣扎了一下。

    “无妨，此处离井陉已经不远了。”沈度抖了抖缰绳策马出发，“坐好，掉下去我可不会捡你起来的。”

    姬央心知沈度这是体贴自己，她也的确疼得厉害了，所以也不再坚持，只靠在沈度怀里歇息。因为速度太快，风在耳边刮得刀片似的，两人也说不了话，只拼命赶路。

    苦虽然是苦了一点儿，但姬央窝在沈度怀里，只恨不能可以这样一路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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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患难情

﻿    到晚上人困马乏，也只能在旷野里升起火堆休息一个时辰。因着姬央是女眷的关系, 她和沈度单独烧了一堆篝火在旁边坐着, 其他黑甲卫则在不远处另烧了一堆火吃干粮。

    沈度将一个干馍递给姬央，这种东西前两日吃起来的时候因着新鲜还觉得能下口, 多吃几日只觉得那干粉满口钻，十分难受。

    沈度有些担心姬央吃不进去导致体力不济而像玉髓儿一般累倒，他可以将玉髓儿留在农户家里，却没法儿将姬央也寄放在别人家, 就她那张脸放哪儿都是祸害。

    原本沈度北上云中的时候也可以不带姬央的，叫人先送了她入井陉就好，但他想着自己此次进并州本来带的铁甲卫就不多，能分去护送姬央的就更少，若是半途出了事儿反而不美, 因此只得将这累赘带上。

    姬央可不知道沈度的担心，她正将白馍放在那篝火上烤，看着烤得有些焦黄了, 又手忙脚乱地拿着枯枝从火堆里将它扒拉出来。

    那刚扒拉出来的白馍烫手得厉害，姬央哪里拿得住。沈度就静静地看着姬央在那边两只手将白馍倒来倒去，好几次都险些掉在地上。

    等最后不烫手了, 姬央才将那脆得掉渣的白馍掰开来分给沈度一半，“给你，这样吃会脆一点儿, 就跟变了个口味儿似的, 吃起来就不那么单调了。”她自己吃了一口, 做出满脸的陶醉状，跟吃龙肝凤髓似的。

    沈度没拒绝姬央的好意，他尝了一口，一股子糊味儿，的确是变了种口味儿，更难吃了。

    再看姬央都还在那儿陶醉着呢。

    “若是能蘸点儿蜂蜜味道肯定更佳。”姬央吃着吃着似乎已经尝到蜂蜜的甜味儿了，闭着眼睛在那儿咂吧嘴。

    沈度看她自娱自乐的样子只觉好笑，又有些说不清的心酸，只为姬央身为娇滴滴的安乐公主却跟着他如此受苦。

    姬央似乎一点儿受苦的认知都没有，她陶醉过之后正伸着脖子往黑甲卫那边儿看，他们不知道在聊什么，热闹极了，每个人都在笑。

    “他们在聊什么啊，那么开心？”姬央好奇地凑近问沈度，她也想高兴高兴呢。

    “我又听不见。”沈度道，实则他耳力比谁都强，汉子嘛在一起的时候为了凑个乐儿，越是紧张就越需要谈点儿放松的，女人自然是当仁不让的话题，每个人都能插上嘴。环肥燕瘦，帐中风情都可以拿出来谈论，细掰开了说些荤段子。不过这些话沈度自然可不能对姬央说。

    “吃饱了就快睡吧，只有不到一个时辰了。”沈度用树枝拨了拨火催促道。

    姬央这才慢吞吞地枕在沈度的腿上躺下，将自己身上的大氅裹了裹。

    沈度心想小公主倒挺会找地儿的，但也难为她从没吃过苦却要在荒郊野外睡觉，所以沈度还是半屈起那条腿，省得姬央的头往下滑，又将自己的大氅搭在她身上。

    姬央不肯，“你穿着吧，可别着凉了。”

    “我没那么娇气。你快睡吧。”沈度替姬央掖了掖大氅。

    姬央却还是没闭上眼睛，反而得寸进尺地道：“我睡不着，你给我揉一揉头发吧，揉着揉着我就能睡着了。”

    沈度的眼风冷冷地扫了姬央一眼，这人却一点儿不自觉，反而还主动拉起沈度的手放在她头发上。

    大晚上的，沈度也是懒得教训姬央，半推半就地在她头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

    姬央唇角上翘，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刘询坐在火堆边远远地抬头看了一眼沈度和安乐公主，即使隔得那般远也能轻易地看出两人之间的亲昵。

    刘询跟在沈度身边也已经有些年头了，沈度的那些个姬妾偶尔也见过几个，便是前头那位夫人刘询也是见过的，从没见谁同沈度之间能有如此亲昵。

    这位苏后的女儿倒真心有几分本事。别说沈度沉迷了，便是刘询自己平日都不大敢看这位安乐公主，就怕收不住眼睛放松了心神。

    可是不得不说，眼前那一对儿，只看表面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这世上再难找出比他们更为般配而出色的夫妻了，刘询心里微微惋惜，若那人不是公主，或者只要不是苏后的亲女，他们都会是叫人羡艳的一对。

    想着将来安乐公主可能的下场，刘询不由有些唏嘘，没见她之前倒觉得不关己事，自己规劝主公那也是本分，可这会儿刘询隔着火堆看着姬央，只觉她清若烟云，艳如霞彩，仿佛天地之间的一抹丽光，若是消失实在叫人遗憾而至心痛。

    尽管刘询自以为看得小心翼翼，但因着沈度瞥来的一瞬，他赶紧调转了头。

    沈度重新低眸看向姬央，她的发丝柔顺如绸，先才他是不愿纵着她的，但这会儿反倒是他舍不得将手挪开了，那手感很叫人留恋。再看姬央的脸蛋儿明显地尖了不少，眼底乌青一片，想她以前必定是千娇万宠的，此刻如此受罪，连睡觉都是奢侈，可真是难为她了。

    沈度挪了挪腿，让姬央躺得更舒服一点儿，又伸手摸了摸姬央的手，冰凉一片。

    沈度替姬央重新理了理她身上的大氅，确定不漏一丝寒风，又微微运起内力，将热力传给姬央，叫她睡得更为踏实。

    一个时辰到了，沈度见姬央睡得正酣，也没叫醒她，直接用大氅裹了她抱上马，偎在自己怀里继续睡。

    姬央醒过来时发现自己与沈度同乘一匹马不由道：“我睡着了？你怎么不叫醒我呀？”姬央扭动了一下身体，“我还是去我的马背上吧，我腿已经不疼了。”此刻他们还没离开险境，若是因为她的原因而陷沈度于危险，那她可是一万个不愿意的。

    “不用。你那腿还要不要了？好生呆着吧。”沈度道：“别说话，仔细风灌入肺里更难受。”

    那寒风灌入心肺就跟用刀在你的内壁上刮一样，能让你咳出五脏六腑来，姬央赶紧用围脖遮住了口鼻。

    沈度的身体极为暖和，暖和得姬央根本不想离开，所以也没再多说话，只牢牢地搂住他的腰。

    虽说沈度的马驮了两人，可看起来速度并不慢，风驰电掣的还能跑到一众黑甲卫的前面。

    进入井陉之后，一行人稍微松了口气又往灵寿赶，同当初沈度留在冀州境内接应的黑甲卫相会。

    这一路上姬央倒是睡得好，只是她见沈度的面色十分疲倦，到了客栈时不由关切道：“你要不要先歇息一会儿呀？”

    沈度因为带着姬央同骑，为了不掉慢速度，用了人马合一之术十分消耗内力，因此才显倦色，不过还不至于到了要立即休息的地步。

    因此沈度答非所问地道：“你想先吃饭还是先洗漱？”

    “洗漱。”比起饿肚子安乐公主显然更爱洁，尤其是在沈度跟前，他本就有点儿小洁癖。

    沈度点了点头，“我叫人给你抬水，你自己能行吗？”这话是问姬央没有丫头伺候能不能把自己捯饬干净的意思。

    姬央重重地点了点头，“能行。”她可不想给沈度一种自己只能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感觉，她情知沈度最是瞧不上这样的人。

    只是沈度在隔壁洗漱完毕，下楼用了饭之后还依旧不见姬央的身影，本想叫人给她把饭送上去，但一时又想起她身边没有丫头伺候，不太方便，便自己起身端了饭菜上楼。

    进了房间，沈度四周看了一圈也不见姬央，只能出声问道：“安乐？”

    “我在里面。”姬央听见沈度叫自己干净应道。

    沈度放下托盘往里间的净室走去，只见姬央正同她的衣带斗争得不亦乐乎，衣裳穿得斜斜垮垮，连腰带都系不好。

    姬央原本看玉髓儿伺候她穿衣裳时挺简单的，可要穿得整整齐齐，衣褶都理得顺顺溜溜的却不容易。

    “这么大个人了连衣裳都不会穿？”沈度不无讽刺地道，只是他也见不得姬央这样折腾，走上去接过姬央手里的腰带，替她将衣裙重新整理好，系上束腰的腰带。

    姬央低头看了看，不由抬头问道：“你怎么这么会帮女人穿衣裳啊？”这话里的酸味儿隔十里都能闻见。

    沈度斜睇了姬央一眼，“这么简单的事情难道不是一看就会？”

    姬央笑着“哦”了一声，眼睛弯成弯月状地问：“你是不是只给我一个人穿过衣裳？”

    沈度懒得回答姬央的这种小女儿问题，只是用力拉了拉她的腰带，“不饿吗？腰都瘦成柴棍了。”

    这比方打得可真够不美的，怎么得也该是杨柳才是。

    姬央不敢跟沈度计较，只道：“饿。”

    桌上摆着一碗白粥并两碟子小菜，其中一碟就是当地人惯来腌制的咸菜，另一碟里面则是三、五片卤牛肉。

    姬央疑惑地看向沈度，“盘缠是不是在路上丢了？”

    沈度在姬央的旁边坐下道：“前几日吃得不规律，怕你肠胃受不了，先吃点儿清粥养养胃，油腻也不能多吃，前头没沾油荤，骤然暴饮暴食，当心你跑不及。”

    姬央脸一红，她虽然和沈度已经足够亲近，但还是觉得讨论自己肚子里的事儿不太雅，所以只好端起粥碗开始喝，虽然清了一点儿没几颗米，但好歹是吃了一顿热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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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宁时蜜（上）

﻿    沈度看着姬央用瓦勺刮着碗底的米汤吃不由好笑，“别刮了, 我再去给你拿一碗。”

    姬央在沈度的身后赶紧补充道：“还是拿一罐上来吧。”那碗又不大, 她至少还得再喝三、五碗才行。

    沈度从善如流，他都险些忘记姬央的好胃口了。

    姬央一口气喝下五碗清粥之后才满足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叹息道：“真舒服呀。”

    吃完饭人就犯困，眼瞧着姬央就要往床上倒，沈度一把拉住她的手道：“你头发还没干，坐着我给你绞了头发再睡。”没有侍女, 姬央又是个不靠谱的，沈度想都没想就把伺候人的活儿揽在自己身上了。

    姬央为难地道：“可是我屁股疼。”骑马骑太久了，尾椎被颠簸得疼得厉害。

    沈度闻言道：“就你事儿多，趴到榻上去。”

    姬央依言趴过去，又觉得肚子吃太饱了, 趴着胃有些挤着难受，不过她可不敢再提什么要求，只道：“六郎, 你能不能不跟人说刚才那一罐子粥都是我吃了的？”姬央身为美人，实在不想让别人将她和饭桶联系在一块儿，但奈何她从小胃口就好。

    沈度伸手替姬央轻轻按着尾椎处, “能吃是福，玉髓儿就是吃的少才病倒的。”

    姬央只觉得沈度的手上仿佛有火一般，那尾椎又是个敏感地儿, 叫她舒服得犯难, 忍不住就想哼哼, 于是委婉道：“你还是替我绞头发吧，我想睡了。”

    沈度没说话地收回手，拿了棉帕替姬央绞头发，见她困得眼皮子打架，不由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姬央赶紧客气道：“我一点儿也不觉得苦，现在想起来真是既刺激又好玩儿。”

    沈度的脸不由一沉，心想自己可真是多事儿了，安慰她做什么？小公主心里就只惦记一个“玩”字。

    “记得小时候我还这样玩过呢，在宫里睡烦了，母后又不许我出宫，我就在御花园里燃了篝火，假装自己是在塞外，就这么幕天席地地睡在园子里呢。呀，对了，我还去御膳房偷了肉来烤，当时手艺不好，可真难吃。” 姬央犯困地闭着眼睛，但丝毫不影响她嘴里继续嘚啵嘚啵地讲。

    沈度只淡淡地回了一句，“你玩得可真无聊。”

    姬央摸了摸鼻子，的确是有够无聊，她无聊得连蚂蚁窝都烧过。还是嫁人好，嫁给沈度后，她的日子可就过得太丰富多彩了。

    早晨姬央醒过来的时候，沈度已经不在身侧，她伸手摸了摸旁边的被子，凉的，那人已经起了很久了。姬央有些没劲儿地踢了踢被子，每天睁开眼睛都看不见人，扫兴！

    姬央这儿正拿被子撒气，却听见门边有动静，忙地闭上眼睛装睡。

    门外沈度正对跟着他上楼的翠花的道：“你在外面等一等。”

    翠花点了点头，直到沈度开门进去她才敢微微抬起头偷偷打量他的背影。长这么大她还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呢，俊得连画都画不出来，就像仙人一样，翠花甚至觉得就连神仙也没他好看。也说不出他身上有个啥，反正叫了见了就不由自主地低头。

    翠花好奇地想着，也不知道啥样儿的女人才能配做他的夫人，这世上怕是没有这样的女子吧？

    翠花正想得出神，听见里头叫进，忙地理了理身上的衣衫，轻轻推了门低头走进去。

    姬央很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她还赖坐在床上斜靠在沈度怀里，用两只手的手背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去，那丫头皮肤粗黑得厉害，怕都有二十了，穿的衣裳已经洗得发白，补丁盖补丁，但还算干净。饶是这样，姬央也没想过沈度所谓的粗壮一点儿的丫头会壮成这样，腰都赶上姬央两个人宽了。

    “把头抬起来。”姬央道。

    翠花这才敢抬起头，只见床上那美人儿仿佛坐在云堆里似的，她比那天上的云还白净，她本道这世上无人能匹配那位公子，却没想到还有这样无双的人儿存在，叫人看一眼就自惭形秽，觉得自己这样粗鄙的人活在世上都只能为泥。

    姬央看着翠花脸上那两团常年不散的晒红，不由嗔了沈度一眼，找丫头也不能太随便了吧？好歹得赏心悦目呀。

    “这是翠花，这些时日就让她伺候你吧。”沈度道。

    “翠花？”这名字姬央可不好意思叫。

    “不能换一个人吗？”姬央拉了拉沈度的袖子苦着脸道。

    “她家里最难，也最爱干净。”沈度两句话就堵住了姬央的嘴。

    翠花战战兢兢地拉着自己的衣角，生怕眼前这位雪一样的夫人不满意自己，这份工的工钱给得很足，她太害怕搞砸了。

    翠花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往前一步跪下道：“奴婢会好好伺候夫人的，夫人叫奴婢往东，奴婢绝不敢往西。”

    姬央见她说得有趣儿，不由笑了出声。

    沈度朝地上跪着的翠花道：“叫少夫人吧。你先进去给少夫人准备盥洗的东西。”

    翠花心知这是成了，赶紧地站起身低着头小跑着进了净室。

    翠花这还是第一次进客栈的天字号包间，但这一间套房就比她家那两间茅屋还大，还有专门的净室洗漱，可真是大开眼界。

    只不过更叫翠花开眼界的是，那位夫人盥洗的瓶瓶罐罐实在太多，她瞧瞧这个，看看那个，完全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她心里不由暗骂自己太笨，竟然连伺候人都不会。

    此时外间沈度正卷起姬央的裤腿儿查看她的伤势，又将昨日叫人去寻大夫配的药膏细细替姬央抹了。

    姬央只觉得沈度的手指所到处弄得她痒痒的，嘴里难免发出些“嘤哼”之声来，本就是在床帏之间，手又处在那秘密处，想不叫人产生绮思都难。

    姬央眼看着沈度的脸朝自己倾来，只闭上眼睛迎了上去。

    翠花忐忑地从净室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羞得腿都软了，她一个黄花大闺女，哪里知道床帏之事，更不知道男人和女人竟然能如此亲近。

    翠花也知道非礼勿视的道理，赶紧地退回了净室，饶是这样她的脸也烫得可以煎蛋了。眼前又忍不住浮起刚才看到的那一幕，男人的手就那么掐着那小蛮腰，那腰细得几乎轻轻一捏就能碎掉，他的嘴更是……只是这么一想，翠花就觉得她胸口都有些紧绷。

    沈度早已听见翠花出来的脚步声了，却也没松开姬央，主人家但凡做个事儿本就不可能避得开屋里贴身伺候的丫头，加之他房里本就有青青、子衿在伺候这等事儿，是以在他们这等人眼里，夫妻之间叫贴身丫头看了是很自然的并不用放在心上的事儿。

    这三人里也就只有翠花在羞不可耐地大惊小怪。

    直到那两粒快吮破了皮，沈度才略略松开姬央，见她双腮桃红，媚眼迷离的样子越发叫人心痒，只是她腿间还伤着并不能行事也只得作罢。强忍着推开了姬央一点儿，替她将敞开的衣襟重新拉上。

    唯姬央还没回过神来，双手软软地搭在沈度的肩上细细喘着气儿。

    沈度将姬央的手拉下去，轻轻啄了啄她的脸蛋道：“别贪心了，你又行不得。”

    姬央娇嗔道：“谁贪心了呀，又不是我主动的。”这是倒打一耙。

    沈度却不理会姬央的撒娇，在她臀上拍了拍，“快去洗漱吧，太阳都晒进屋里了。”

    姬央这才不情不愿地站起身，见翠花兀自在净室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很局促，心里想着也不知玉髓儿何时才能回来。说句不好听的话，她们这些个贵女自己的丈夫离得开，却完全离不开那用惯了的侍女。

    姬央回头朝沈度道：“你什么时候叫人去接玉髓儿啊？”

    沈度道：“你别担心，等那边搜寻的人撤走了，我就叫人去接她。”

    姬央这才点了点头，领翠花进了净室，等她交代好翠花如何依次使用那些净身澡豆和沐发香露后已经是好半天以后的事儿了。

    这翠花虽然一问三不知，但好在肯学、勤学，姬央迫于无奈也只能接受她近身伺候，只是要求她将那双手净洗了十来遍，又将那指甲剪掉这才算勉强让她伺候自己穿衣裳。

    用过早饭之后，姬央也并不出门，只翻了一本沈度平日看的兵书出来坐在榻上看。

    翠花却是很少见女子看书的，心里越发敬重这位年少的夫人，见她容色绝艳，又得那般出色的夫婿爱重，天下再没有比她更幸福的人儿了，能近身伺候她，本就是一种福气。

    翠花生怕姬央不喜欢她，是以一刻也不敢停下，四处找着事儿做，悄无声息地将那房里的家什都擦得干干净净的了，连地上都打水擦了一遍，实在无事做儿，又将姬央的衣服拿出来重新整理。

    当然翠花也是存了一点儿私心的，她只觉得姬央的东西无一不精美，无一不华丽，只看一看也是一种享受，以前就是想摸也摸不着，等老的时候给自己的儿孙说起来，也是很长脸的事情。

    翠花打开那装姬央鞋子的箱子，险些被里面璀璨的明珠给闪瞎了眼睛，每双鞋子上都缀着或多或少的明珠，大的有龙眼大小，便是小的也有莲子米大小。翠花不敢置信，竟然有人将这样的明珠穿在鞋子上，藏在裙摆里，真是“大材小用”。

    翠花见有一双鞋上绣的花被勾坏了线头，只怕这位夫人是不会再穿了，便小心翼翼地将那鞋子取了出来，自己另取了针线在桌旁坐下，开始绣补那被勾坏的地方。

    屋子里两个人一人静静地看书，一人静静地补鞋，只偶尔后者起身悄无声息地给前者的杯中倒一点儿水。

    宁谧得叫人心安。

    沈度中午进门时，难得地见着了姬央安静的模样，“今日你怎么这般安静，也不出去瞎逛？”

    姬央一见沈度进门就搁下了手中的书慢吞吞地下了炕，她的腿脚还有些不太灵便。美人者尤其爱美，急难时可以不顾，但如今静下来，姬央怕再将那伤口崩开，所以动作幅度都很小，自然也就不能上街瞎逛了。

    “还疼？”沈度走过去将姬央抱了起来重新放到榻上，“我看看。”

    （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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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宁时蜜（下）

﻿    姬央紧紧地并着腿，“翠花还在屋里呢。”

    翠花此刻已经起身, 羞红着脸道：“奴婢下去看看饭菜好了没有。”

    翠花出门后姬央依旧不让沈度给她检查伤口, 早晨那一番已经让她极难受了她自己羞红着脸想沈度，嘴上却是绝不肯承认她也是渴盼那等事的。

    沈度也不为难姬央, 看见她放在桌上的书又问，“你怎么看兵书？看得进去么？”

    看不进去也得啃。姬央这是在填鸭呢，只因当时沈度去替王成驱逐拓跋部，她心里万分担心却又不懂那征战之事, 很是没底，这才下定决心有空了也得多啃几本兵书，也省得将来抓瞎。

    “还行吧。”姬央道。

    沈度见姬央脖子酸，伸手在她肩上捏了捏，一边道：“看兵书是要和自己在作战时的情形两相对照下才有深刻体会, 你这般是纸上谈兵，不会觉得有趣的，你若是想看书, 我替你寻几本游记或者神怪笔记吧。”

    姬央笑道：“不要，就要看兵书，你把你的经验讲给我听听, 我两相对照不就有趣了么？”

    “你想得倒美。”沈度哪里有那个闲工夫给姬央讲故事啊，再说了跟她讲这些也没什么用。

    姬央是早预料到沈度没那个闲工夫的，她搂住沈度的脖子道：“那我要跟着你学剑。”姬央这是漫天要价, 等着沈度落地还钱, 前一个要求他既然拒绝了, 这个就不好那么坚决拒绝了吧？

    姬央早就想跟沈度学剑了，那时候她还拜过师呢，这人端的不讲信用，连她磕头都受过了却从没教过一招半式。

    “你还是我师父呢，你忘记啦？”姬央娇滴滴地道。她这次是一定要缠得沈度同意的，上次面对王晔时那种无力叫姬央好生害怕，若是沈度晚到一点儿，她的清白可就不保了。

    再且姬央也不是吃亏的性子，她当时恨不能自己给王晔一剑才解气呢，结果沈度下手太干脆了。

    “等你的腿好了再说吧。”沈度掰开姬央的手道。

    没有明确拒绝也算是不错了，姬央满意地收回手，又喜滋滋地道：“你怎么中午回来了？是担心我吗？”

    “我是担心翠花。”沈度一点儿也不给姬央幻想的余地。

    姬央嘟嘴道：“担心她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她。你留下来吃午饭吗？”

    “不了。我就上来看看。”沈度道：“你自己乖一点儿，不要欺负翠花。”

    若非翠花长得一点儿不像沈度，姬央都快怀疑翠花是不是沈度失散多年的妹妹了，“你怎么老觉得我会欺负她呢？我是那样的人吗？”

    小公主表现得再乖巧也有那公主脾气，叫翠花那样的粗人伺候她，也的确是为难姬央了。

    “我会尽快叫人将玉髓儿接回来的。”沈度并未直接回答姬央的问题。

    想起这个姬央就生气，“我本来以为那王成还有些风度，谁知竟是个翻脸无情的不信不义之徒。”若非他派人追杀，玉髓儿也不至于流落在外，“早知道你当初就不要帮他了。”

    沈度道：“我不是帮他，而是帮并州的老百姓。”

    姬央闻言，心里不由一热，自己夫君不在乎治域之隔阂，也不在乎对方恩将仇报，只以黎民百姓之福祉为福祉，为她父皇守牧一方，实在是不世良臣，她是怎么看就怎么喜欢。

    殊不知沈度这乃是胸怀天下，也是志在天下。哪怕是并州之民，在沈度看来，这也会是沈氏之民。

    姬央想了想又道：“当初你叫我写信给母后，让她劝父皇封王成为并州刺史，现在还来不来得及再给我母后写信，说前面一封信不算，让父皇另拣贤能任之啊？”

    沈度摸了摸姬央无知的脑袋道：“并州兵之精锐全在王氏宗族之兵。即使中州另拣人来任并州刺史，也只会政令不行，军队不从，反而会激得王氏提早兴兵。”

    “宗族之兵？”姬央不解，在她的脑子里，这天下的军队都该是由朝廷节制的。

    话虽如此，但如今天下沉疴已久，兵役、力役繁重，黔黎不堪役使生子而不举，甚至有溺死者，有门路的人都投靠了豪伐、宗族，甚至不惜改名换姓，如此朝廷无兵，而豪伐、世家以奴、客为兵，这些兵只知有族，而不知有国，以至于形成了各州刺史纷纷割据、尾大不掉的局面。

    不独王氏如此，冀州沈氏也是这样的高门豪伐。

    沈度不欲多谈，起身欲走。姬央本还想腻着沈度一会儿，可他却是个歇不了的，姬央只得放了他走，临走时又听他道：“在并州耽误太久，我本打算入冬之前北上幽州的，如今雪封山道，行路不易。我叫人先送你回信阳。”

    “那怎么行？”姬央顿时瞪大了眼睛。

    “又想玩儿？”沈度如今已经极其了解姬央了。

    姬央被戳中心事不由脸一红，只是一时也想不出其他要跟着沈度去幽州的借口，“你出来时带的人本就不多，如今分给我若是你遇上什么危险怎么办？我身体好着呢，你也是知道的，我一点儿也不怕行路难。”姬央捉着沈度的袖子道：“再说了，四哥就在幽州，成亲以来我还没见过他呢，就当是走亲戚嘛。”

    “走亲戚？”沈度一度无语，这么烂的借口也亏姬央说得出口。

    姬央为了能跟着沈度去“玩”，是什么脸面都可以不要的，她伸手勾住沈度的腰带道：“你不带我去，那谁服侍你啊？”

    “服侍”两个字被姬央说得仿佛粘牙的麦芽糖一般黏黏腻腻，其寓意就不言而喻了。

    沈度淡淡挑眉，将姬央的手指从腰带上掰开，心里却直“呵呵”，安乐公主的服侍可真令人不敢苟同，相反大多数时间沈度觉得都是自己在服侍她，连最后两人的清理都是他在动手。

    见沈度不说话，姬央也知道是自己幼稚了，他去了幽州，难道他四哥还能亏待他不成？

    姬央再接再厉地又勾上沈度的袖口道：“就算有人服侍你，也定然没我服侍得好对吧？”姬央颇为自信，她哪一次不是摆出十八般姿势由着沈度折腾啊，那些姿势腰肢等闲僵硬一点儿的都弯不出来。

    “你可真够自信的。”沈度讥诮道。说实话论花样多姬央比不上大小于姬，论热情奔放比不上祁北媛，论温柔小意也比不上柳瑟瑟，若非体质特殊于他有利，他可未必肯与她行房如此频繁。

    “行不行嘛？求你了，说行吧。”姬央双手合十地看向沈度。

    “我又不是菩萨，不用拜我。叫翠花替你收拾行李，明日一早我就让人送你走。”沈度显然是不为所动。

    “你！”姬央有些生气了，那公主脾气就忍不住犯上来，可被沈度眼睛一扫，就想被暴晒过的花朵一样渐渐蔫儿巴了下去。

    “那这样行不行？”姬央急急地追了两步，在门边重新拉住沈度道：“这次你要是带我去，我给你写个条子，可以无条件答应你一个要求，随便什么要求都行。怎么样？”

    姬央清澈得几近透明的大眼睛就那么眼巴巴地看着沈度，若是换了别的男人心早就软得一塌糊涂了，而沈度心里对姬央的评价则只有一个字。

    蠢！

    无条件的要求？沈度可以提出不下十条来，全能够叫姬央从此痛不欲生。当然也可能姬央一开始就打算赖账的。

    但不得不说沈度对姬央的提议还是动了动心。

    “真那么想去？”沈度看着姬央道。

    “嗯。”姬央重重地点了点头。

    “大雪封山，道路又滑又湿，若是跌下山谷，我可不会去救你。”沈度道。

    姬央很爽快地道：“那就是我命中该绝，无需你救。”

    “若是困于山中，没有吃的，率先吃的就是你这种没有用的妇孺。”沈度吓唬姬央道。

    “没问题，从此我就和郎君融为一体了，这本就是我的期盼。”姬央想也没想就道。

    沈度扶额摇头，姬央的回答显然就是没经过脑子的。“你嘴上说得倒是好听，到时候路上辛苦你可不许哭鼻子。”

    “绝对不会的，我不会成为你的累赘的，我要是掉一滴眼泪就让我名字倒过来写。”姬央信誓旦旦地保证。

    “所以你改名叫秧鸡（央姬）了？”沈度道。

    秧鸡是个什么东西，姬央完全不知道，但一听就觉得别扭，“我不会当秧鸡的，你放心。”

    “你答应得这样好，我更不放心了。”沈度笑道。

    反正到最后姬央也没得着沈度一句准话，她白着急了一个晚上，第二天见沈度并没让人送她离开，就知道事情成了，这一整日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她见了谁都欢喜，而谁见了她的笑脸也会觉得高兴。

    （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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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幽州行（一）

﻿    幽州的治所在范阳，姬央以为他们一行会先到范阳, 结果沈度领着人马一路沿着太行山脉北上代郡, 从广宁郡出塞，再折而向东。

    如此一来路可就没有官道那般平坦, 一路翻山越岭，又兼且连日大雪，每日能行五、六十里路就算谢天谢地了，偏生沈度催促赶路, 总不能误了回信阳过年。

    亏得前面几天姬央还有马车可以乘坐，将她腿上的伤彻底养好脱疤了，虽然新肉颜色还有些不同，但已经没什么大碍。

    但是行到山前马车就走不通了，有些羊肠小道, 便是骑马走过去都战战兢兢的。

    最要命的是翠花完全不会骑马。马匹本就是贵重东西，百姓家里即使养马也舍不得用来人骑的，最后都是要上缴官府的。

    是以翠花平日里根本就没有机会碰过马匹, 更不提骑马了。

    姬央对于带不带翠花是无可无不可的，侍女嘛毕竟哪里都可以找。而且翠花对她来说相对而言还只是个陌生人，便是平日伺候, 有许多事情姬央也是不让她近身的，包括沐浴在内，最多就是让她帮着穿穿衣裳和梳梳头发。

    至于梳头发, 翠花只会一种, 那就是编辫子, 所以姬央现在每天都只能编着辫子，好在辫子也有辫子的好处，不容易散乱，赶起路倒也方便。是以姬央也不跟翠花计较，不过她总觉得梳两根辫子有点儿村姑的嫌疑，因为沈度第一次见她梳着辫子的时候居然笑了。

    那是一种嘲笑，姬央觉得。

    翠花也知道姬央对自己并不喜欢，但即使这样这位少夫人也一点儿不难伺候，跟翠花从别的小伙伴那里听来的主子的行径完全是两回事。

    至少这位少夫人从来不会打骂她，脾气也是极好的，更不提每日看着她都觉得是一种享受，重要的月钱还给得那般高，这几日翠花再也没有担心过自己饭量太大，主人不愿意养的问题。所以翠花绝不愿意失掉这份不用卖身为奴的工。

    翠花家里虽然困难，却还算良民，若是卖身为奴，沦为下等贱民，那生死便再不由自己，主人家打杀了她，官府也不会管。她爹死前千叮咛万嘱咐切不可自甘下贱，可惜如今家里米都揭不开锅了，她又吃得多，她兄嫂早有卖她的打算，若非她幸运地遇上了沈度，早就被卖了。

    当翠花“咚”地一声跪在姬央跟前时着实吓了她一跳。

    姬央道：“你这是做什么？是银钱给得不够么？”姬央虽然身为公主，但能用的现银实在不多，甚至比不上一般的贵女，但她的好东西的确不少，随便从头发上取了一支珠花下来给翠花，也足够她们家里人几年的用度了。

    翠花摇头道：“少夫人，我不要银钱，求你让我跟着你吧，我什么苦都能吃，我不会骑马，但是我走路很快的，我就走路跟在你们后面行不行？少夫人，求求你了……”

    姬央可没有沈度那般铁石心肠，她见翠花哭得伤心，头都磕青了，只能点头应允，但她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翠花甩着两条腿跟在马后面跑。

    沈度回房时不见姬央，出门询问侍卫才知主仆两人骑马出去了。沈度望了望外面的天色，黑压压的雪欲摧城，他眉头微微一蹙，心里只当姬央又任性了。

    虽然如此，沈度还是骑了马出门去找姬央。

    雪地里姬央披着雪狐毛的大氅正替翠花牵着马，沈度生平第一次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你这是在做什么？”沈度朝姬央看去。

    翠花被沈度那冰凉凉的眼神一扫，连滚带爬地下了马。

    让少夫人姬央替她牵马绝不是翠花的本意，她其实是慑于姬央的“淫威”。

    姬央当师傅当上了瘾，又想着明日便要启程不能耽误沈度，自然是怎么容易教好徒弟怎么来，她一点儿也不介意替翠花牵马，翠花摇头拒绝，她就拿眼睛瞪她，翠花只能颤巍巍地上了马。

    姬央抬头一看沈度来了，爱娇地往他身边蹭去，很自觉地将双手塞入了他的掌心里取暖，“我在教翠花骑马。”

    沈度想都不用想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你倒是心软。”

    这绝非褒奖，心软的人总是容易给别人造成包袱。沈度有些后悔没替姬央先处置翠花的事情了。

    “一个晚上哪里教得会？万一摔下马来，断胳膊断腿也有可能。过了这几日我再替你另寻一个侍女便是。”沈度一边说一边用拇指摩挲姬央被冻得通红而冰凉的手。

    姬央感觉自己的手指终于又能弯曲了，“不用了，你再找一个还不是这样的呀。而且我还得从头教。”姬央道，她的那些瓶瓶罐罐，她自己好些都不了解呢，只有玉髓儿她们几个才能完全弄清楚。翠花能在几日里就上手，也算有心。

    姬央既然做出了决定，沈度没有反对，小事情上还是得照顾公主的面子，因此只道：“你手冻成这样还怎么教？回去吧，我另叫人教她。”

    姬央笑靥如花地应了一声，外面着实是太冷了。何况姬央确实没教过人骑马，沈度的那些个侍卫想必更有经验。

    一回到客栈，姬央就被沈度教训了，“有你这样去给侍女牵马的吗？”若是换成玉髓儿，看在她们多年的情分上沈度还能理解，但是刚才姬央给翠花牵马着实让他不悦。

    “你母后没教过你怎么御下么？”沈度没等姬央回答便又讽刺道。

    “不是你说的不让我欺负她吗？你又说她家很难很难，我看她哭得那么伤心，只好妥协啊。”姬央表示很委屈的。说到底，她的心软只因太过在乎沈度的看法。

    沈度无奈地哼笑一声，他也察觉到了姬央的这个弱点。

    “我是那样不分青红皂白的人吗？”沈度反问，他真不知道苏后是怎么养女儿的。沈度思索良久，只能用一塌糊涂来形容姬央。

    说归说，沈度还不是一样地替她善后？姬央心里可是门儿清的，是以一脸乐滋滋地听沈度数落她。

    沈度看着被骂都喜滋滋的姬央，忽然有种领悟，指望小公主能听进去还不如指望母猪会爬树，索性不再浪费唇舌。

    次日雪晴出发时，翠花骑马已经有个基本的样子了，也亏得山路崎岖不能快行，是以翠花还算能撑得住。

    至于姬央并未独骑一马，沈度嘴里说着不管她，但上山时却将她抱上了自己的马背，两人同乘一骑。

    刘询在后面看着沈度的背影，心里不由纳闷，前些日子本已说要将安乐公主送回信阳，却不知怎么又临时改了主意，如今再看这黏糊劲儿，刘询有些担心女色害人，但一时又觉得沈度不是那样的人，是以踌躇着不知该不该找机会向主公略略提一提。

    姬央可不知道那么多人都不希望她受宠，现下她正兀自觉得天底下再没有比她更幸福的人了，真是事事都那么顺心如意。

    老天似乎也很作美，前几日连日风雪，这几日却是雪霁天晴，翻山时虽有小波折，但还算顺利。

    出了居庸关折而向东北是鲜卑宇文部的地盘，近两年算是沈家和宇文部的“蜜月期”，双方互不侵犯，宇文部是被沈度给打怕了，同时宇文部的穆提一年前死了，他的三个儿子谁也不服谁，将宇文部一分为三，短时间也无力南犯。

    趁着这个间隙沈度在燕山山脉东北的草原上新建了马场，一旦沈家的铁骑兵成型，就再也不用惧怕北虏了。

    这一次沈度在冬日也执意出关正是为了那马场，此次北行他还带了四处搜求的十名马医，以及有伯乐之称的韩老。

    一行人过了居庸之后，所有人的神经又重新绷紧了起来，沈度命侍卫安营扎寨，又派探子前行，虽然宇文部现今无力南犯，但若在塞上彼此相遇总还是免不了一场恶战的。

    刘询是很尽忠之人，要不然也不会被沈度请为军师了。他踌躇之后还是选择了直面沈度，“主公怎么突然改主意携了安乐公主同行？”

    沈度看向刘询默不作声。

    刘询有些忐忑，这种问题最是容易冒犯上位者，哪怕他是一片好心，却也容易叫沈度恼羞成怒。

    不过沈度的神色倒是很平静，他见刘询的眼神略有退缩后才缓缓开口道：“我本以为先生前些日子就会问的。”

    刘询不由有些羞愧，微微低头道：“是属下妄猜主公心思了。”

    “无妨。先生今后如有任何疑虑都不用再隐瞒，我绝不会因言而废人。”沈度沉默片刻后继续道：“人无完人，总有思虑不周的地方，凤琢正是需要先生这样的人从旁提醒。”

    这番话说得刘询更是无地自容了，他没有尽到谋士和谏臣之责，反而有些媚主之疑，自然惭愧，不由拱手道：“是属下糊涂了。”主公既然说得出这样的话，自然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刘询走后，沈度本该回姬央的帐篷，但一时想起刘询的话，他这位谋士不会无的放矢，自然有他觉得忧虑的地方，沈度也自觉对姬央太过宠厚了些，是以已经行到姬央的帐篷前又突然转身。

    可转念一想，如此故作，岂非正是合了刘询的担忧，也说明他并非心上无尘。

    竟然为了姬央如此犹疑，这叫沈度为之一惊，最后还是掀开帘子进了帐篷，但满面寒霜，不语而骇人。

    （捉虫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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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幽州行（二）

﻿    帐篷中那两人里最会察言观色的翠花已经连呼吸都屏住了，偏偏姬央虽然素来对沈度都是小心翼翼讨好的, 但她从小娇养长大, 在察言观色这项本事上真是差太远，所以她那眼睛就跟白长了似的, 一点儿看不出沈度的寒气肆溢。

    “郎君，我听说塞上的羊和我们那儿的山羊不一样呢，吃起来不膻，肉肥而美, 我们能不能烤一次全羊啊？”姬央无知无畏地贴着沈度道。她素来见着沈度就腿软，总爱挨着他、贴着他，以示亲近。

    “行啊，这么喜欢吃烤全羊，我把你留在塞上送给鲜卑人, 你就可以天天吃了。”沈度道。

    这话语气不对！姬央总算是察觉出沈度的不豫了，心知他素来节俭，大概一头羊挺贵的, 因此姬央赶紧道：“那我不吃了。”说着话姬央又拿眼去偷看沈度，见他神色没有丝毫回暖，又补充道：“其实我也不是很爱吃肉的。”

    对着姬央沈度真是想发火都发不出来, 因为她认错的速度太快了。

    “早点儿睡吧，明日还要赶路。”沈度道。

    晚上自然没有什么娱乐活动，连日常的拥抱都没有, 姬央看着沈度背对着自己的肩膀心想, 这些时日连日大雪, 只怕冀州也遭了雪灾，自己却还惦记着吃，沈度生她的气是应当的。

    姬央轻轻将脸贴在沈度的背上，来回摩挲着，就像蹭主人大腿的小猫一样。唯有沈度硬得起心肠，一晚上都没搭理姬央。

    直到半夜听到巨大的动静儿将人惊醒。

    姬央被惊得猛地坐起来，眼睛都还没睁开，手就探过去摸沈度，嘴里道：“怎么了？怎么了？”

    沈度捏了捏姬央的手，将她重新用被子裹住，“我去看看。”

    原来是晚上大雪将一顶帐篷压塌了，幸亏没伤人。至于其他帐篷，虽然没有被压塌，但门口已经堆了一尺来高的雪，想出去都困难。

    刘询看了看天色道：“这天大概还要下雪。”

    沈度也望了望天色，“我们时间有限，必须启程，趁着这会儿雪停，赶紧赶路。”

    姬央以生平最迅速的速度穿好了衣裳，早饭自然没得吃，只能骑在马背上啃几口干粮，雪风被吸入肺里，冻得人直抽抽。

    雪薄之处，马蹄将昨夜的雪踩踏、压实，最终压成了冰渣，走在后面的马蹄很容易打滑。而雪深之处，若雪下有坑，马蹄也可能折断跌倒。

    翠花骑马已经小心翼翼地了，可为了赶上大家的速度，她也只得咬牙坚持，结果她再小心也没有用，那马腾起来之后，落地时遇到雪坑，一下就跪了下去，因着惯性往前滑了好几丈，堪堪碰上姬央的马腿。

    姬央的马被击中，嘶鸣一声将姬央抛了起来。

    真是说时迟那时快，眼看着姬央和翠花两人都有丧命之险，亏得沈度有命青木保护姬央，所以他的马一直跟在两人身后，见着姬央遇险，青木腾空而起在空中将姬央接住。

    两人落地时沈度刚好策马回来，他的视线在青木搂着姬央腰的手上停留了片刻，微微皱了皱眉眉头。

    若仅仅是因为嫉妒，沈度绝不至于形于色，他只是再一次领悟到自己的确对姬央放了过多的心神。

    女人之于沈度这样的人来说连衣服怕都比不上。当今风气就是这般，除了正妻之外姬妾都可以拿来送人，有客人时，叫她们前去侍奉也是有的。

    仅仅只为了一个男人搂了搂她的腰肢便觉得碍眼的占有欲让沈度产生了不小的警惕。

    沈度下了马将姬央拉过来，扫了地上那两匹马一眼道：“这下是自讨苦吃了吧？”

    惊魂未定的翠花早就在雪地里跪下了，她心里只感谢老天，亏得少夫人没事，不然就是杀了她也难赎其罪。

    姬央心知雪地里跪着有多伤腿，“起来吧，别跪着了，我不是没事吗？”

    翠花瑟瑟不敢动，只觉得头顶那两簇冷冷的目光冻得她直往雪地里沉。

    姬央叹息一声，这翠花也太胆小了，她只能亲自上前扶起她，好歹是她自己同意带来的，自然是什么后果都要自己承担，何况姬央性子里本就有些护短，哪怕是自己不喜欢的人，只要归她管，她也不能不照应。

    “起来吧，伤着腿后面的路你怎么走？况且你这才骑马几天啊，能骑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不用放在心上，刚才只是意外而已。”姬央道：“快把腿上的雪拍掉吧，仔细冻了膝盖到时候可不好医。”

    “行了，上马吧。”沈度发话之后，翠花这才敢真正的直起身。

    他们一行人为了赶路都带了多余的马匹，翠花的马虽然折了腿，但有马医包扎，不载人的话在后面可以跟着慢慢走，能不能活命就只能看老天了。

    因着这桩意外又耽误了点儿功夫，虽然还是上午，但天色已经黑压压地像黄昏了，眼看着就有一场暴风雪。

    “赶紧赶路。”沈度将姬央重新扶上马，“你跟着我，骑快一点儿。”当然必须要远离翠花。

    过了午时，就有雪花飘了下来，先还疏疏落落的，渐渐稠密，所有人须发皆白了起来，呵气成冰，睫毛上都有雪渣子。

    再然后狂风怒号，那雪仿佛一床被子似地盖下来，眼前只能看到一丈开外的地方。

    风实在太大，马被吹得东倒西歪，人在马上轻易就能被掀下来。沈度只能下令下马步行，就姬央那风一吹就跑的窈窕，有一次若非沈度拉着她，她还真能被风卷了去，也不知沈度从哪里翻出一根绳子，将姬央绑上，另一头就系在沈度的手腕上。

    若非情况特殊，姬央真有一种被沈度牵马或者遛狗的感觉。

    人几乎前倾成了匍匐的角度才能冒着风雪艰难前进，姬央踩着沈度踏出来的坑，还算省力。其他人愁得都已经眉头紧皱了，只有姬央踩着沈度的坑玩得不亦乐乎。

    偶尔沈度回头看一眼，只见姬央蹦蹦跳跳地玩得不亦乐乎，连扶额都嫌无力。这可真是个心宽的，哪怕下一刻就要死了，她也能玩出朵花来。

    沈度心里本有些焦急，但看着姬央之后莫名又有些放松，听天由命吧，也没什么可焦急的。

    刘询艰难地拉着马走到沈度跟前，“主公，我们只怕是迷路了，若是这样不辨南北地走下去，万一遭遇鲜卑人就危险了。”

    “嗯。”沈度道：“但此刻四周皆无避风之所，停下来只会冻死。且再走一段路吧。”

    若真是天命所归，自然不可能丧生于这大草原，若非天命所归，死了也没什么可惜。

    沈度再次往姬央看去，她依然是无知无畏地开心着，见自己看过去，她还朝他没心没肺地笑。沈度心里叹息，估计能和自己一块儿死的话，安乐公主也会很安慰的。他都能想象姬央说“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时的神情，应该也是欢欢喜喜的。

    不过姬央可从没觉得自己会死在这儿，她往沈度和刘询跟前一凑，“我们是迷路啦？”姬央的眼神显得有些惊奇。

    沈度斜倪姬央一眼，为了节省力气他压根儿就不想搭理她。

    姬央向来不看人脸色的，自顾自地指向右后方道：“我们现在是在往西北方向走，我还以为你们是有什么秘密任务来着，一直往这个方向走。”

    姬央也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沈度一路北行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也很正常，不告诉她一个妇道人家也很正常，所以她只管盲从地跟着走，要不是刘询说迷路了，她还真以为是故意向西北走的。

    “什么都看不清你怎么知道这个方向是西北？”沈度问。

    这个问题还真问着姬央了，对她来说方向在她脑海里是那般明显，不知道才叫奇怪，她嘀咕道：“可是你们明明就是在向西北走啊。”

    沈度突然想起姬央看过并州地图后，那么复杂的线路她都能记得一清二楚，想着眼下的情况，死马只能当成活马医，便道：“那你知道马场的位置吗？”

    姬央点点头，“我看了你的舆图的。”

    “那好，你带路。”沈度道。

    姬央感觉自己瞬间就高大了起来，她没想到沈度会这般信任她，只恨不能拍着胸脯保证她一定不会带迷路。

    刘询在后面迟疑地喊了句，“主公？”

    沈度侧头道：“先生现在有什么主意吗？”

    刘询哑然，他真的是方向感略差。

    “那就听公主的吧。”沈度道。

    姬央一点儿也没有背锅的压力，果然在前面带路，她用手指着方向，依旧踩着沈度给她踏出来的坑走，大脚印套小脚印自有一种甜蜜，连寒风都能抵挡。

    快要天黑，一行人又困又饿，睫毛上都带着冰丝了，冻得睁不开眼睛的时候，终于看到了前面有座光秃秃的小山。

    黑甲卫在山腰上找到一处内凹的避风所，四周雪茫茫一片仿佛雪海，自然找不到柴火，没法烧火，只能彼此围在一堆取暖。

    姬央窝在沈度怀里啃白馍，这馍馍本已经很干了，结果被雪风一冻，更硬得叫人跟咬冰块似的。

    姬央啃了两口，只啃出个门牙印来，更兼困得不行，生气地将馍馍递给沈度，把头埋在他腿上开始睡觉。

    沈度看着馍上的牙印也是无奈，“你生什么气？不是你自己要跟来的吗？一天没吃东西了，你是想生病？”

    （捉虫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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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幽州行（三）

﻿    因为沈度语气颇为严厉，姬央又只好重新坐起身, 嗫嚅地抱怨, “可是我咬不动啊。”

    沈度将那冰馍馍掰成拇指大小一块塞进姬央嘴里，“你不是最好奇吗？烤馍馍吃过了, 冰馍馍没吃过吧？”

    姬央的牙齿都被冻疼了，完全是用嘴里的热气把那冰块儿给焐热了这才敢吞下去。

    才刚吞下去，第二块就又送到她嘴边了，姬央只觉牙疼, 不情不愿地张开一点点嘴巴，结果这次嘴唇碰到的却是温热的馍馍，她万分惊讶地看向沈度，“怎么是热的？”

    浪费内力给她加热的呗，所以女人就是麻烦和累赘, 沈度通常只愿意在晚上的床上看到她们。

    因着有了热食，连沈度递给她的水囊都有些温热，姬央好歹吃了一点儿东西, 这才酣甜地睡了。

    早晨被唤醒时，天才将亮，赶路总是最辛苦的。

    姬央懒洋洋地爬上马背, 她毕竟是个姑娘，哪怕身体底子再好，这样连日赶路也有些受不住, 刚抬手掩着嘴打了个哈欠, 无意间扫了一眼白茫茫的雪地, 嘴上疑惑地“咦”了一声。

    “怎么了？”沈度替姬央将马缰整理好递给她，上面的冰渣子都已经没了。

    姬央指了指不远处的雪地道：“那边那个小雪堆，昨晚好像不在那个位置。”

    沈度和身边其他人顺着姬央的手指看过去，完全看不出有任何区别来，甚至都看不出姬央嘴里所谓的雪堆在哪里。何况昨晚的雪堆在今天早晨看来有所不同，这岂非很正常的事情？

    面对沈度质疑的眼神，姬央只能道：“可能是我看错了。”

    但实际上姬央很少犯这种错误，从小她的房间里任何东西即使只挪动一粒米的距离她都能发现，也不是故意的，只是那画面在她眼里会有些违和，因此她才会疑惑。

    沈度自然是不信姬央的，“抓好缰绳。”说罢，他就丢开了姬央的手，往他自己的马走去。

    说来也是巧，沈度的马正好在姬央所指位置的附近，沈度走过去时恰巧经过。如果不是姬央的话叫沈度对这块小地方添加了注意，放在平日他恐怕还发现不了脚下的异常。

    那人隐藏得极好，横卧在雪地里，呼吸和心跳都控制得接近于无。

    吴龙被沈度从雪地里提起来的时候都没弄明白他是如何发现自己的。他从小练习潜藏之术，能在人群里仿佛隐形一样，那些人就是从他面前经过也绝不可能发现他，这还是他第一次失手。

    姬央也是惊呆了，她虽然觉得那微微隆起的雪堆位置有些不对，但绝对想不到下面居然会藏着那么大一个人，她佩服得五体投地，心里直呼大开眼界。

    姬央好奇地往前凑，却被沈度一把拉住，“走吧。”

    “不用管他吗？”姬央疑惑地问。

    自然有人会管。沈度的黑甲亲卫里，青木负责保护之责的甲组，而白噩则专司刑讯。这等场面自然不能叫姬央看见，所以沈度带着她骑马先行，白噩若是撬开了吴龙的嘴，自然会赶上来禀报的。

    姬央颇为失望地一再回头看，“这人好厉害呀，他那样躺在雪地里居然没被冻死，真奇人也。”若是可以，姬央是很想学一学的，她想学的东西总是稀奇古怪的，也难为当初在洛阳时，她母后替她找了不少奇人异士做先生。

    沈度没有回答姬央，他望着前面不远处的河流，心里已知这就是濡水了，过了濡水不远便是幽州马场。

    沈度侧头看了看姬央，心里说不惊奇是不可能的，昨日那般暴雪，目不辨路，姬央说出方向时，他也不过是将信将疑，却不想她真是找对了。

    “你也挺厉害呀。昨日那样的情形也没迷失方向。”沈度这话满含试探。

    姬央很不好意思地理了理耳发，“我从小到大就没迷过路，洛阳宫中的密道，我第一次偷偷跑进去时可吓坏我父皇母后了，他们又不敢声张，可好笑了，急得跳脚，最后我自己钻出去的时候，长那么大还是我母后第一次打我。”

    洛阳皇宫的密道，姬央毫无戒心就说了出来，沈度一时都不知该说她什么好。

    沈度早就听说洛阳宫中有地宫密道，复杂如蜘蛛网，若无人引路，只能于地宫中迷路饿死。

    那地宫并非魏朝营造，在前朝据说就有了，沈度也是从前朝典籍里看到的，想必后来经过魏朝历任天子修缮，定是更为复杂稳固了。

    不想那传闻今日却被姬央给佐证了。

    姬央却不知沈度心中的惊涛骇浪，继续道：“那地宫可复杂了，我走了五日才走出去呢。”

    “那你吃什么，那五日？”沈度问。

    姬央又不好意思了，她幼时是个小胖墩，随身都带着零嘴儿，从来不缺吃，“我身上带着糖果呢。”

    姬央怕沈度纠结于她随身带糖果的恶习，继续道：“那密道修得可真够恶心人的，每条路都长得一模一样，连门都是一样的，里面每个房间都是一样的，害我走了好些冤枉路，不过还是难不倒我。”姬央说话的样子十分嘚瑟。

    沈度忍不住打击姬央道：“你母后没告诉过你密道和地宫的事情不能对外人说吗？”这样烂漫的性子，沈度觉得苏后应该很后悔生了姬央。

    “可你不是外人啊。”姬央自然地道，“对其他人我不会说的 ，我嘴巴可紧呢。”

    沈度表示很怀疑。

    因为沈度没有追问地宫的细节，反而还提醒她不要对外人言，这叫姬央心里不由对他更放心了些，果然是乱世识忠臣。

    谁说安乐公主没脑子的？至少她还知道试探沈度嘛。

    濡水此刻已经结冻，蓝如冰练，天已放晴，日光照在冰面上反射出迷人的光来，姬央的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到了美景之上，远处雪山堆云，近处草原卧雪，河冰韵蓝，一切都很美好，只除了有些太冷了。

    俗语云：下雪不冷化雪冷。真是诚不欺人。

    沈度将姬央从她的马背上拉到自己的怀里，手从她的大氅里伸进去上下抚摸她的脊柱，姬央的脸色这才红润了些。她喜欢寒冷，寒冷总是能让她亲近沈度。

    只是白噩的刑讯效率太高了，没过多久就追了上来。

    姬央站在远处看着沈度和刘询满脸沉重地走过来，她才刚迎上去半步，便见沈度大步朝她走来，“走，我们必须马上赶到马场。”

    姬央点了点头，她胳膊被沈度捏得有些疼，知他是真急着赶路，遂按捺住好奇不敢多问。

    倒是沈度翻身上马之前突然转过身来道：“这次真是多谢你了。”

    姬央眼睛一亮， “我帮到你啦？！”

    能帮到沈度，似乎这就是安乐公主最荣幸的事情了。

    沈度看着整个人明艳得仿佛日出时霞光喷薄的姬央，觉得她实在简单得有些可恶，他避开姬央清澈明亮的眼睛，点了点头，双腿一夹马肚便腾出了两丈开外。

    姬央立马抽了抽马屁股，也跟着赶了上去，哪怕雪风再冻人，她脸上的笑容都没消失过。

    后来姬央才知道，原来那吴龙本是中原人士，但因不堪暴吏重役盘剥，举家逃往塞外，结果路上妻子、儿女全死了，只留下了他一人。从此他就一心投靠了拓跋鲜卑，想为家人复仇。

    此次是穆提的三儿子铁乐木拟袭幽州马场，若是能得到马场里的千匹良马，一来可以壮大自己的力量，二来也能叫族人知道他才是真正的英雄好慕名来投，以此来压制他那两个哥哥。

    幽州马场虽然有重兵看守，但逢此等暴雪天守卫力量便会大打折扣，而且马场的马棚草屋倒塌大半，那些兵士还得帮着重建。

    此种时候若是遇袭，很可能伤亡惨重。

    吴龙正是穆提的先遣探子，只是他的运气不知该说好，还是该说坏。好的是昨夜他还觉得幸运没想到误打误撞居然遇到了冀侯一行。

    只是沈度他们离得太远，吴龙听不真切他们说话，这才在夜里趁着守夜的黑甲卫目力不及时重新挪了个位置，挪到沈度他们栓马附近，满以为早晨能探听到什么有用消息，结果却遇到了姬央那么个“奇人”。

    沈度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他从吴龙口中探得铁乐木这次带了五千人马来之后就动了袭杀的念头。

    “可是我们能派出的人马满打满算也只有两千人，是不是太过冒险了？”刘询例行规劝。冀州马场一共驻扎了三千兵士，但不可能倾巢而动，还需要抓紧时间在下一次暴风雪来之前重新搭建好马圈草棚，否则那些马会有冻死的危险，这就得不偿失了。

    “即使此刻派人向范阳求援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正是因为兵力少，所以才不能等他们过来，必须在半道截住。”沈度决心已定。

    刘询也不再劝说，立即开始制定具体行军之策，“既然是奇兵就必须快如闪电，务必轻装简行，除了兵器和三顿干粮之外都不能带，一击得手必须立即回来，若是天公不作美则……”

    则有迷路和冻死的危险。

    沈度很明白这里面的道理，他们在草原是客人，自然没有作为主人的鲜卑族来得了解大草原。“叫许玄派五个熟悉地形的人做向导。”沈度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把安乐公主带上。”

    （捉虫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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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幽州行（四）

﻿    刘询现在已经很明白姬央的本事了，他原本就想如此建议的, 却又担心沈度舍不得公主冒险, 毕竟战场上刀兵无眼，万一伤着可就不美了。

    那样的美人总是让人外怜惜的。

    当姬央听见沈度要带她去夜袭铁乐木部时,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真的愿意带我去？”她很不放心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怕沈度搞错对象。

    “怎么，不愿意？”沈度斜倪姬央一眼道。

    姬央跳起来一个助跑上前双腿用力地夹住沈度的腰，抱着他的脖子晃道：“怎么会？怎么会？我高兴都来不及呢, 我还从没夜袭过呢。”姬央光是想想都觉得刺激，兴奋得想尖叫。

    得，又是玩。

    即使沈度对让姬央涉险有几分惭愧，可看她如此兴高采烈，又实在内疚不起来。

    “我带你去可不是为了玩, 只因天象变化无端，带上你是为了以防万一。”沈度肃着脸道：“按说行军不能带女子，这一次是例外, 你要穿上军士的盔甲行不行？”

    “太行了。”姬央觉得沈度可真是太懂她的心了。

    “呵，别高兴得那么早。”沈度道，光是那盔甲本身的重量就够姬央喝一壶的了, “既然穿着军士盔甲，我就会以军士来要求你，要求令行禁止, 绝对不能胡闹你能做到吗？”

    “末将听令！”姬央气势足足地喊了一声, 还真有点儿模样了。

    “你还不够资混成将军。”沈度打击姬央道。

    “那我要自称什么？”姬央问道。

    “卑下。”沈度答道。

    姬央跟着重复了一遍, 都觉得不如末将来得豪气干云，嘀咕道：“我不要当小兵。”

    “呵。”沈度冷笑着将那套盔甲压到姬央身上，姬央差点儿没把腰给闪了，觉得自己脚往土里陷了至少一掌深。姬央倒吸一口凉气道：“这怎么这么重？”她平日里看黑甲卫穿盔甲的时候挺轻松的呀。

    “这已经是最轻的了。”沈度仗着身有武功，他用的盔甲已经是众人里最轻的，但也有四十斤重。

    “我能不能不穿啊，这样穿着我走不了几步路就该喘气儿了。”姬央求饶道。

    “不行。除非你嫌命太长。”沈度拒绝得很干脆。

    “可是我有金丝软甲。”姬央从箱底里翻出那百年前海外小国进贡给魏朝的宝甲，可保人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平日里这东西真的是一直藏箱底的，因着此次出门在外，也是怕有万一，姬央才叫玉髓儿整理了带上的。可惜那海外小国穷得厉害，这制宝甲的材料都没凑足，只得了小小一件，穿在男子身上只能堪堪把胸口挡住，给女子穿倒还能将面前的要害部位都遮住。

    这也是为何姬央没将金丝软甲送给沈度的原因——女款的。

    那软甲沈度听说过，真见着时他用自己的佩剑试了试，看向姬央的眼神越发觉得她不成器，“你可真是浪费东西。”这等宝物居然在她箱底压着。

    姬央由沈度帮着把那金丝软甲穿上，“虽然叫什么软甲，其实也挺重的，又不太合身，穿着不好看。我平日里没事儿穿它干嘛？”

    不过金丝软甲再重，也绝对超不过五、六斤，比沈度的盔甲可是轻多了。

    姬央穿戴整齐后却见沈度照样将那四十斤的盔甲往她身上套，她连忙摆手道：“怎么还要穿啊？”

    “鲜卑人怎么会知道你穿了金丝软甲，见你没穿铠甲，自然都会先朝你招呼，你的软甲只能护住身上要害，却护不住脸和腿。”沈度丝毫不在乎姬央的惨叫，给她穿好盔甲，将她抱上马道：“你就在马上坐着，也不用你走路。你适应一会儿就习惯了。”

    哼，说得倒是轻巧。

    姬央眼见自己是说不动沈度的，便转移了关注点道：“郎君，你力气可真大，我穿这么重你居然轻轻松松就把我抱上马了。”

    沈度对姬央这种无聊的话根本不予理会，严厉地道：“坐好了，背打直了。既然穿着铠甲，就要像个军士，我手下可没有这种弯腰驼背的兵。”

    姬央赶紧直起背，两个肩胛骨还向后挤了挤，把胸挺出来，可惜被那盔甲压着，跟一马平川的男人还真没什么区别。

    铁木乐的军队昨日也遇着了暴风雪，是以扎营在山边，如此可以阻挡一部分冰雪。

    因着吴龙还没有消息回来，铁木乐虽然有些怀疑，但又觉得吴龙肯定是被风雪所阻，所以也并不太放在心上，命令将士好好休整，准备一得到吴龙的消息就整军出发。

    姬央他们是傍晚到的铁木乐营地，兵分三路，两路从左右夹攻，而姬央则跟着沈度的中军绕道从山背后摸上那山顶，俯视铁木乐营地的篝火。

    那铁木乐的人根本没想到吴龙已经将他们全部出卖，更想不到马场的人会主动出击，这会儿正在生火造饭，却突然听得有厮喊声从山上奔下，吓得抱头鼠窜，连兵器都顾不得拿。

    不过鲜卑人战斗力素来彪悍，经过短短的慌乱后，铁木乐很快就收拾了残军，但见来袭之敌当先一将银甲泛光，一柄□□舞得滴水不漏，以他为头，整个军队成一个楔形迅速插入了他的营地腹部，势不可挡。

    铁木乐不敢恋战，领着兵且战且退，哪知这时却又有军队从左右袭至，整个军队被包了饺子，中间还被断成两截，不能互相呼应。

    这一番厮杀直杀得铁木乐是心胆俱丧，仓皇溃逃。

    姬央本是被沈度留在了山顶，又命青木领着二十个侍卫守着她。

    结果不仅姬央看得热血沸腾，便是青木他们也是手痒难耐，只是军令难违，却只能在这里寂寞哀怨地守着小公主。

    姬央低头看了看旁边挂着的弓箭和羽囊，这是沈度给她防身的，还特意问过她是否会射箭。

    射箭么？这都是安乐公主玩得不玩的东西了，宫中寂寞岁月长嘛。

    姬央又回头瞄了一眼青木，见他正全神贯注地看着下方的厮杀，果断地趁其不备驾马就往山下奔去。

    青木立即就回过了神，嘴里骂了句娘，半点不敢迟疑地追了上去。

    偏偏沈度为了保护姬央，她那座下马正是沈度的坐骑——紫电骢，听着名字就知道马跑得有多快了。青木的坐骑哪里追得上。

    那山本就不高，姬央很快就冲到了山脚下，亏得她还不算鲁莽，并不往那腹地去。姬央回过头朝冷得跟块木头似的青木道：“你们不用护着我，我待在这儿没事儿，去帮他们忙吧。”姬央指了指战场上厮杀的人。

    青木却不为所动，哪怕他很想去收割人头，但冀侯交代下来的事情他总会半点不打折扣地去执行。

    姬央见青木和他的手下在马背上坐得跟木桩一般直，也不再多言，她回头专注地看向互相厮杀的幽冀士兵和那些鲜卑人，然后开始拉弓搭箭，冷不丁地射一支冷箭过去，就能看到场中倒下一个鲜卑人。

    姬央的性子虽然善良，但她的箭法却果决得厉害，称得上箭无虚发，若非是在夜里，只怕定能箭箭命中要害。

    有鲜卑人发现了姬央，看她身上穿的盔甲和戴的兜鍪就知道是将军，就想奔过来“擒贼先擒王”，亏得青木率领黑甲卫牢牢护在姬央马前，又有那冀州军士在后面缠住鲜卑人，如此才保了她无恙。

    如此近距离的厮杀越发叫姬央激动，手中箭越发射得勤，却也救了不少冀州军士的性命。

    到最后鲜卑五千人马最后只逃出去不足两千人，以少胜多，能有这样的战绩，也算是大获全胜了。

    将士开始打扫战场，清点战利品，沈度也驾着马缓缓地走到了姬央跟前，但他并没看她，连扫她一眼都欠奉，而是直直盯着青木道：“你们为什么下山？”

    青木和他的属下其实早在沈度驾马过来时就已经跪倒在了地上，“是属下一时失察，没能拦住公主。”

    “按军法当如何处置？”沈度问。

    “当领军棍五十。”青木道。

    “先记下，回到马场自去领罚。”沈度道。

    两人的对话简短到了姬央最后才插上话，“不怪青木他们，是我自作主张的，他拦也拦不住，也不敢拦我。”

    “不敢拦你，拦不住你，这就是他们的错。不服从，不胜任，难道不该罚？”沈度冷冷看了姬央一眼，遂不再理会她，径直驾马往前。

    姬央倒是想追上去，可她身上还穿着压死人的铠甲，刚才连连发箭，如今已是强弩之末，连翻身上马都困难。

    姬央着急地去解身上的铠甲，只是越忙越乱，等她将那铠甲解开费力抱上马背时，沈度已经不见踪影，大队人马也开始逐渐往南启程回马场了。

    一路上天公作美，连雪渣子都没撒一点儿，姬央的作用丝毫不显，只能沦为累赘，她心里少不得有些阴暗之思，恨不能老天再来一场暴雪，也好叫沈度能理她一下。

    如今姬央才知道被沈度疾言厉色地斥责都没什么，被他无视才是最难受的。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仿佛都进不了他的眼睛，很是无力。

    一直到回到马场，姬央都没能成功和沈度说上一句话。之后接连三日，沈度都没踏足过姬央的营帐，她等得雪都化了，想着沈度的气应该消了些了，这才厚着脸皮又去沈度的大帐碰了碰运气。

    （捉虫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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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幽州行（五）

﻿    这回倒是没被无情地拒见了，姬央看着沈度手下的将领依次走出大帐, 这才掀了帘子进门。

    沈度嘴角的弧度天生就有一丝上翘, 只要他不是故意摆出冷冰冰的面孔，总不会叫人太害怕。

    姬央一边走一边偷瞄沈度的神情, 还是有些拿捏不准他的喜怒，只能怯生生地在他面前站定，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在生气啊？”

    不待沈度回答，姬央就已经低声下气地承认错误了, “我已经知道错了，下次我保证绝对不会再那样了。”

    沈度闻言，这才肯抬起眼皮打量姬央一眼。

    “出发前我就告诉过你，不服从军令当以军法处置，你却任性妄为, 还连累无辜。按军法当处一百军棍。”沈度淡淡地道。

    姬央倒是不怕沈度打自己，毕竟还是有□□公主的优越感，何况她一介妇孺哪里经得起一百军棍啊。

    沈度似乎很明白姬央的想法, 眉头一挑，“自然没人敢打公主，如此就一日抵一棍吧。”

    姬央先是疑惑, 什么叫“一日抵一棍”，后面才恍然大悟，沈度这是准备一百天不理会自己呢, 不由大惊失色地脱口而出, “一百天？”

    “回去吧, 别让我叫人赶你出去。”沈度端的是铁面无私。

    一百天，光是想想就像一辈子那么长，姬央可受不了这么长日子的冷落，她赶紧辩解道：“我知道你生气，气我不顾危险。可我当时就是看咱们已经占了上风，没什么危险才下去的。而且我射的箭还救了好几个人呢。”这种功劳姬央一般不会居功自傲的，但眼下为了让沈度消气也顾不得许多了。

    沈度冷笑一声，“我要的不是你自作主张而是服从命令。这一次公主你没被射成刺猬那不是因为你幸运，而是因为青木他们拼尽全力在救你。还有其他将士在后面缠住鲜卑人。你都不长脑子的吗？鲜卑人一见你的穿戴就开始向你冲过去，这一仗即使我们大胜，但如果我朝安乐公主被鲜卑人虏获，我们就前功尽弃了。”

    姬央被沈度嘴里的“安乐公主”四字给震住了，她已经听明白了沈度的暗示。

    但沈度显然并不满足只是震住姬央，继续冷冷地道：“哪怕你是我的妻子我也不在乎你会不会被虏去，你这种祸害少一个，世上人只会松一口气。你应该庆幸你是苏后的爱女安乐公主，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姬央被沈度骂得满脸羞红，那是惭愧至极的表现。她被沈度说得哑口无言灰溜溜地回了自己的营帐。

    从那之后一直到姬央跟着沈度进入范阳城，沈度都没再理会过她，哪怕就是两相偶遇，他也能无视她而擦肩过去。

    姬央倒是也想去跟沈度撒娇耍痴地混过去，可沈度再没给过她机会，连近身都没可能。

    姬央坐在马车上，微微掀开车帘看着远处沈度同他四哥沈庚寒暄叙旧，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向沈庚引见自己这位弟妹。

    不过显然是姬央想得太美好了，沈度压根儿就没往回看过，同沈庚一同乘车进了范阳城门。

    沈庚因为不良于行所以进出都是马车，沈度也只好陪着他。

    沈庚在上车之前瞥了一眼沈度身后的那辆马车，“车上是安乐公主吧？我不用去问个好吗？”毕竟是公主殿下，依身份而言，沈庚的确应该去见礼的。

    “不用。”沈度淡淡道。

    “怎么，安乐公主被你治得服服帖帖了？”沈庚打趣道，沈度对姑娘家惯来是很有手段的。

    沈庚比沈度大了六岁，如今已经是而立之年，对沈度当年的荒唐时期也是看在眼里的，哪家姑娘要是遇到沈家六郎真可称得上是不幸。

    所谓“一见沈郎误终生”，那沈郎指的可不是他们其他几个兄弟。

    沈度并不想和沈庚讨论姬央的事情，很自然地岔开到了其他话题。

    尽管沈度不待见姬央，但沈庚却不能这样对安乐公主，好歹也是自己的弟妹。他的夫人王氏留在信阳并未同在范阳，所以沈庚后院的事情都是他的小妾韩姬在料理。

    大概是因为出身差距太大，所以韩姬对姬央特别的恭奉，一应器具用物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还生怕配不上安乐公主。

    姬央似乎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这一路风餐露宿，饶是她丽质天生到了人神共妒的地步，但也经不住这样熬，皮肤明显粗糙了一些。在刺史府住下后，姬央有种“再世为人”的满足感。

    翠花好奇地看着姬央捣鼓那些瓶瓶罐罐，然后伺候她将绿色面糊一样的东西往脸上糊，“夫人，这是什么呀？”

    “面膜。”姬央道，她那母后最是精怪，这些都是姬央跟着苏后学的，“对皮肤好的。”

    洗干净之后，姬央用手指轻轻压了压腮边的肌肤，自己都觉得水嫩嫩的满意，可旋即又想到了沈度的态度，真是软硬不吃，一点儿恻隐之心也无。姬央看着镜中的自己，第一次对自己的脸产生了怀疑，自己是不是生得还不够好？

    姬央正发呆，却听有脚步声走近。

    “请公主进膳。”韩姬亲自带着丫头手里捧着膳盒进来，又亲自给姬央布置碗筷。

    这韩姬虽然算是刺史府的半个女主人，但到底是名不正言不顺，若是王氏前来，韩姬也理当伺候膳食的，如今换作姬央，身份只高不低，她自然也要伺候。

    沈庚的姬妾其实也不少，这韩姬能脱颖而出正是因为她足够本分，叫沈庚很满意。

    姬央没什么胃口，只少少地用了半碗白粥，这同她当初和沈度好时，能吃一罐粥的胃口可就差远了。

    姬央搁下筷子，却也没立即起身，只是不停把玩着手中的筷枕，良久后似乎才克制了羞耻心地问韩姬，“驸马他住哪儿啊？”

    这可真是问住韩姬了。

    原本韩姬是在府里收拾了两个院子的，一个给信阳侯，一个给安乐公主，这夫妻两人如果想同房也不影响，若是不想同房便可分开。这也算是考虑得十分周到了。

    结果信阳侯似乎不喜欢刺史府的庄严，直接就去了别院。

    通常达官勋贵不管自己喜不喜欢日宿舞姬、歌姬，但总要另立别院蓄养姬妾，以便伺候宾朋，沈庚自然也有这样的别院，而且以沈庚在幽州的权势，别院里蓄养的可都是千娇百媚的美人儿，随便拿出来一个至少也不输给年轻时的韩姬。

    可是韩姬也是女人，还是个年岁不小了的女人，二十五、六的年纪，跟了沈庚好些年了，知道做丈夫的这种行径对女人而言会有多大的触动。

    韩姬挺喜欢这位安乐公主的，在看到她之前想着传闻里的苏后，只道安乐公主定然不好伺候，如今见了本人，却觉得小公主举手投足都是带着一股天真娇憨，叫人很难不喜欢。

    正是因为喜欢，所以才不想姬央难过和难堪，正妻还在这儿呢，居然就在别院住下了。

    “怎么，才分开几个时辰就开始惦记驸马了？果然是新婚夫妇呢。”韩姬打趣道。

    姬央有些奇怪地看向韩姬，她们的交情还远远达不到可以调侃对方的地步，明显韩姬有些越矩了。

    韩姬也意识到了自己话语的不妥，尴尬地笑了笑。比之安乐公主，她不过是地下的泥土，像刚才那样说话的确是越矩了。

    不过姬央倒是并不介意，玉髓儿没在她身边，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跟翠花自然没法聊天的，这会儿见着韩姬还真是颇有倾述一番的心思。

    更何况韩姬看着年岁不小了，居然能得主沈庚的后院，想来是不缺手段的。姬央很想向她求教如何在犯错之后挽回一个男人的心的本事，想来韩姬都这把年纪了应该是有经验的。

    可是彼此毕竟太过陌生，姬央怎好意思开口。想到这儿，姬央越发想念自己母后了，她母后若遇到这种事情肯定是知道怎么办的。

    “公主昨晚歇息得可好？”韩姬将话题转到了日常寒暄。

    姬央点了点头。

    “昨日怕你和驸马太过劳累，所以没有给你们接风洗尘，今晚大人在观鱼楼给公主和驸马接风。”韩姬道。

    姬央眼睛一亮，这下总可以见着沈度了。有时候想起来也真是丧气，自打沈度不理她之后，她连见他一面都难。

    “好，我会准时赴宴的。”姬央笑着道。

    晚上姬央自然着力打扮了一番，刺史府的丫头伺候她梳了一个百合髻，总算不用再编辫子了。

    黄昏时天空又开始飘起雪来，姬央披着白狐裘从花园小道往观鱼楼去时，远远就听见有丝竹声，楼中灯火辉煌，叫人一看就觉得暖和。

    姬央略微加快了脚步，若非她选衣裳的时候花了太多时间，这会儿就不会晚到了。

    身份有时候的确是个好东西，若姬央仅仅只是信阳侯夫人，那她的面子还不足以大到让今日在场的所有官员等候，但因着她还是安乐公主，所以因着她迟到了，宴席就一直没开。

    姬央走到观鱼楼前时，门口有侍从高声传禀道：“安乐公主到！”

    （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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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旧日事

﻿    顿时席间的窃窃私语立即停了下来，所有人都安静地望着门口。男子皆好色, 听闻苏后美艳绝天下, 是以都想看看这位苏后的女儿。而姬央从小养在深宫，成亲也没多久, 美名还没传出来呢，因着神秘，自然更是引人好奇。

    这晚姬央是盛装打扮过的，在门口有侍女伺候她将身上的裘衣脱下, 露出仿佛火焰熔浆倾洒一地的红裙。

    红裙如火，白衣胜雪。那上裳却是雪白，肩上和腰带都带有鎏金凤纹，带上璎珞繁复，让白衣渐渐过渡到红裙, 浑然天成。

    尽管是大冬天，这套衣裙却也些微露出了姬央纤细优美的脖颈，颈上戴着三指宽的桃心尖金环, 上面嵌了一块拇指大小的樱红宝石，熠熠生辉。

    这套衣裙在当下算是有些标新立异了，若是穿在别的女子身上, 大家只会皱眉想这人怎么穿得奇奇怪怪，可放在安乐公主身上，被她那绝世容貌一衬, 大家只觉得眼前华光闪耀, 所有人的幻想都被满足了, 没有一人觉得失望。

    因为安乐公主姬央超出了他们所能想象的最极致的美。

    姬央早就习惯被所有人注视了，所以很坦然地走在地毯上，往正前方的沈度走去。

    红裙上也绣着金色鸾纹，拖在地上被恍如白昼的烛火映照，反射出尊贵的光芒。

    饶是如此盛装，也没能喧宾夺主，遮掩姬央本身的光芒。且男人本就不太关注女人的衣着，他们品评的除了她们的脸蛋就是她们的身段。

    显然这两样安乐公主都可以碾压群芳。

    有那本就好色者也看得目痴神迷倒也罢了，只是沈度的四哥沈庚在看到姬央时，却失态地打翻了杯中酒，只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且不说沈庚不良于行，便是他当年完完整整的时候对女色也并不太上心，所以他见到姬央会如此失态叫沈度都不得不侧目。

    “怎么了？安乐有什么不妥吗？”沈度低声问沈庚道。看看，这就是安乐公主的驸马，第一反应居然是问小公主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沈庚闻言这才回过神来，他脸色有些苍白，低声摇头道：“没事。”

    没有事才怪了！

    次日中午姬央由韩姬陪着在刺史府闲逛的时候，很巧地“偶遇”了沈庚，韩姬朝沈庚行了礼后就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姬央心里有些紧张，亏得此时她身边还有翠花在，也亏得沈庚正坐在木轮椅上，否则她真有些担心在云德公主府上的事情会重演。这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昨夜沈庚的异常姬央自然也察觉到了，因为他的眼神实在太过炙热了。

    “公主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沈庚寒暄道。

    “还好。”姬央淡淡地道。

    沈庚比姬央年长了一倍，哪里能看不出她的拘谨和警惕，也情知自己如此心急地找来会让人产生许多误会，只是他实在按捺不住，这才急急而来。

    “许多年前，下官有一位故人生得和公主有七分相似，后来失去音信，下官多年寻找也无获。不知公主可有姑姨姐妹与你生得相似的？”沈庚问道，他的眼神太过犀利，搜寻着姬央脸上的每一丝神情。

    姬央却是迟疑不答，她生得似母，与姑姨姐妹都不相似，若说谁能和她长得七分相似，那也就只有她母后了。

    沈庚见姬央迟疑，转而道：“是下官失礼冒犯了。”说罢，颇为惆怅地转身准备告辞。

    姬央却是个心软的，加之沈庚又是沈度的哥哥，她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能不答的，所以唤住沈庚道：“四哥，同我七分相似的人我只知道一个，就是我母后。”

    沈庚闭了闭眼睛又重新睁开，连最后一丝侥幸也无，一脸惨然。

    心心念念的人竟然是妖后苏姜！

    姬央就是再跳脱也绝对想不到沈家四哥和自己母后会有什么“交情”，所以只当天下另有人同自己七分相似，又同沈庚有所瓜葛。

    当沈庚提出想看一看苏后的画像时，姬央二话没说就同意了，她母后的样子她就是闭着眼睛也能画出来。

    沈度在大破铁木乐部之后第一次踏进姬央的房间时，她就正在窗边作画。

    “画的是谁？”沈度出声问道。

    侍女因着沈度的吩咐并未出声提醒姬央，姬央自己也正专心致志，以至于沈度走到跟前出声之后才发觉。

    听到沈度的声音，姬央立即放下手中画笔，迫不及待地朝他走过去，“六郎……”才唤了一声沈度，姬央的鼻子就一酸，只觉得自己和沈度已经有一辈子那么久没见面了似的。

    “画的是谁？”沈度再次重复问题。

    姬央吸了吸鼻子这才答道：“画的是我母后，四哥说他从没机会去洛阳得见帝后，所以我给他画一幅。”虽说是没见过帝后，然则姬央知道沈庚想要确定的就是自己母后的样子和他的旧人是否一样。

    姬央是从没往腌臜的方向去怀疑过自己的母后，所以也只盼着能消弭沈庚心里的误会，这才急着动笔的。

    沈度垂眸不语，对于这桩事他知道的比沈庚和姬央都多得多。

    从来对女色不上心的沈庚，十年前突然离家，甚至不惜离妻别子，只为了个所有人都没见过的女人。

    可惜那女子似乎已经从人间蒸发，不见踪影，沈庚苦寻了两年才不得不放手，再后来遇到平城之战而被砍伤腿，这才不得不彻底放弃了。

    这桩事当初知情的人不多，但沈度却是其一，因为沈庚曾拜托过他寻人。

    如今想来那人若是苏后，一切就都说得通了，若非有那样狐媚的手段，沈庚也断不至于一蹶不振，而在平城遭难。

    沈度并未阻止姬央画出苏后的肖像，他知道沈庚心里已经有所怀疑，如此彻底绝了他的念头则更好。

    那人不过是玩弄他而已。十年前的苏后连女儿都已经五岁了，对沈庚怎么可能有真心。

    见沈度问过之后就不再开口，姬央忍不住好奇道：“四哥和那人有什么旧事啊？这天下竟然还有和我长得七分相似的人？”

    沈度没回答，他总不能对姬央说自己四哥是她母后的情夫吧？

    姬央对沈度的态度丝毫不以为意，他本来就是什么事都不肯同她说的，何况还是他兄长的隐私，她也就是抱着侥幸心问一下而已。

    当下姬央关心的是，“六郎，你终于肯理我啦？”

    在沈度回答之前，姬央已经话赶话地道：“你别再生我气了好不好？一百日不见面，再深的情谊都会淡的。我知道我这次是错大了，你罚我我也是心甘情愿的，只是能不能改用别的法子？”姬央满眼期盼地望着沈度，生怕他说出拒绝的话来。

    姬央见沈度还是毫无松动，索性心一横道：“挨棍子也行啊，好不好？”小公主觉得这钝刀子割肉实在太疼了，倒不如一次痛个够。

    这态度，端的是低到了尘埃里了。

    “我觉得这样罚你，你会更长记性。”沈度的嘴角微微翘起一丝弧度。

    这下姬央真是有些怒了，沈度明知道她的煎熬却还这样对她，还笑得那般可恶，不由跺脚道：“你就一点儿也不想我吗？”

    如果只是单纯的想，或许还能有点儿，倘若是指其他方面，安乐公主就未免太天真了。

    “你好好的在这儿，有什么可想的？”沈度反问。

    什么好好的？姬央觉得自己心都快碎了。

    但沈度此话也算是惊醒了梦中人。

    美人计行不通，不是还有苦肉计么？

    第二日姬央就病倒了，她知道沈度眼底不揉沙子，她若是装病骗他，只怕后果更严重，那就只能真病。

    对于寻常人，生个病还是挺容易的，但对于姬央而言真不是个容易的事儿。且不提她本身底子就好，还日日修炼她母后教她的功法，不说壮如牛，但从小到大连头疼脑热都几乎很少有。

    要在刺史府弄出病来，且还要避着那些个服侍得极其周到的侍女真是谈何容易？

    好在这段时日间天都有雪，大半夜的姬央穿着单衣从窗户爬出去，在雪地里躺了足足半个时辰，还生怕自己病不了，躺在床上也不盖被子，就任由窗户那么开着，到早晨又趁着侍女前来伺候之前病怏怏地去把窗户关上，以免露出马脚。

    如此折腾，别说还真病了，就是病得有点儿难看，这是姬央绝对没想到的。

    想当初她母后病的时候，仿佛梨花融雪，娇弱可怜，别有风情，她父皇一见就什么脾气都没有了，心肝宝贝儿地别提多心疼了。

    可没想到轮到姬央自己，她“哭”得眼皮都红肿了，鼻尖也红彤彤地跟雪人鼻子上插的萝卜似的。因着姬央是着了凉，症状则是不停掉眼泪和流鼻涕，看着很是有些滑稽，哪怕她是国色天香的大美人也还是滑稽。

    但姬央用的是铜镜，只能勉强照出人影来，那红肿的眼皮和红彤彤的鼻子在镜子里看得并不明显，她自己是不知道自己很滑稽的。

    所以当沈度看着姬央的红鼻头时很是忍不住想笑，“怎么病得这么厉害？”

    （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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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蠢与罚

﻿    姬央的眼风往旁边的翠花扫去，真是太不机灵了。

    翠花道：“大夫说是心, 心思郁结所致。”其实大夫并没说这句话的意思, 但翠花是一路围观了她家少夫人如何威逼利诱恐吓那位大夫说出“心思郁结”几个字的，想到这儿, 她就不由抖了抖肩膀。

    翠花结巴的时候姬央心都提起来了，真是个笨丫头，简单几个字都念不好。

    在翠花结巴完之后，姬央适时地垂眸, 朝沈度伸出手去，满以为他会就势握住自己的手然后在她身边坐下，结果沈度却不为所动地道：“看你又是眼泪又是鼻涕的不过是着凉了。如果不是你故意弄出来的，就是你的侍女没伺候好你。我会同韩姬说，给你换一批侍女伺候。”

    听着沈度的话, 姬央的眼泪又流出眼角了，也不知是着凉的眼泪，还是想哭的眼泪, 她哭着踢了踢被子，“我都生病了，你就不能安慰安慰我吗？”姬央声音颇高, 心虚的人总是难免以声压人，她心里已经被沈度那句“故意的”给吓到了。

    “我今日本有要事，就因为你病了, 只能撇开那些事来看你, 公主还想我怎样安慰？”沈度沉了沉脸道：“我这次若是安慰了公主, 下次公主若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是不是又要把自己弄病，好让人顺着你？”

    这人真是不好糊弄的，姬央这档口却不能承认，只能含着眼泪犟嘴道：“我病了，你就觉得我是故意的，我不管做什么事，你都觉得是我的错是不是？”

    姬央也不是傻子，有时候只是不愿意去看去想而已。沈度对她的态度，忽冷忽热，最热的时候也只有床榻间的那一会儿，他们之间从来就不曾亲近过。

    人真正流泪的时候是不想让别人看到的。姬央屈起腿，将头埋在膝盖之间再不说话，死死克制住因哭泣而抽动的肩膀。

    谁说沈度不吃软的？若是小公主这会儿依旧强词夺理，大声哭嚷他自然不耐，可姬央换成无声地哭泣，他总是有恻隐之心的。

    “我有事要出门，晚上再来看你好吗？”沈度在姬央闻言抬起头的时候，用拇指刮了刮她脸上的泪珠，“好好吃药，范阳好吃的好玩的都等着公主你呢，你这样病着，可就都错过了。”

    姬央不确定沈度这是在敷衍她，还是晚上真的会过来，也不知道他所谓的晚上过来是不是就是不再罚她的意思，所以只能木木楞楞地目送沈度出门。

    沈度今日去的是范阳云家，也就是他前头那位夫人云氏的娘家，他既然到了范阳，自然没有不登门拜访的道理。

    说不得沈度对云家还是有些愧疚的。他和云氏是结发夫妻，可那几年冀州连年征战，他在家里的日子并不多，云氏却是毫无怨怼，孝顺姑舅，和睦妯娌，让他没有后顾之忧，再后来云氏因生产艰难而至病弱，到死的时候他也没来得及回去看她一眼。

    “岳父、岳母。”沈度朝云氏夫妇行了礼。

    云柏笑着捋了捋胡须，很满意沈度的恭敬，可见他并没有因为女儿的去世而疏远云家。

    只是云家的大儿子战死疆场，小儿子却还没立起来，云柏自己又是老病缠身，前几年云氏还在的时候，因着沈度的面子，云家还能维持一等勋贵之列，如今可是日薄西山了，眼瞧着他们云家这一支渐渐地在官场边缘化。

    云柏心里着急，对着沈度的时候却依旧装得很淡然，丝毫不提云家现状，只同沈度议论时事，见地虽然有些老旧，但沈度还是听得很认真。

    俩翁婿寒暄过几句之后，云夫人才将半躲在她身后的少女拉了出来，“阿鸳，怎么不向侯爷问好？你这孩子，又不是没见过侯爷，怎么这会儿倒是害羞了？”

    那被唤作阿鸳的少女正是去了的云氏的亲妹妹，她被云夫人提溜了出来，只好含羞带怯地上前给沈度行了礼，弱不可闻地喊了声“姐夫”。

    “这是阿鸳啊？都长这么大了，我竟一时没认出来。”沈度道。当初他来范阳给云家相看时这小丫头还是个半大不小的娃娃。

    “嗯，侯爷上次见她时，她还是个娃娃呢。她姐姐出嫁那会儿，哭着闹着抱着她姐姐的腿，嚷着不让她嫁人，她们姐妹从小感情就好。”云夫人道。

    “阿母。”云鸳有些含羞地拉了拉云夫人的袖子。

    “害羞了。”云夫人拍着云鸳的手背笑道。

    眼下这情况沈度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云家还有不少女儿，但只有云鸳和去了的云氏是云夫人亲生的，这会儿单单叫云鸳一个人来见礼，又是这副做派，暗示已经很明显了。

    其实早在云氏去世之后，云家就有想和沈家再结亲的意思，只是那时候云鸳还太小，才十三岁，自然当不得沈家的冢妇。到后来沈度一直没有再成亲，云鸳也渐渐长大，云柏便又起了心思，还让人给薛夫人传了话。

    哪知道这时候中州却突然下嫁安乐公主，那事便只好作罢了。

    可坏的是，云鸳当时以为自己能嫁给沈度，难免就存了儿女之思，如今再见沈度，自然是羞怯难当。

    沈度心里暗自叹息，但并不接云夫人的话头，只淡淡笑了笑。

    云夫人又提及沈樑，那便是沈度的长子，去世的云氏所生。“可怜雉儿那孩子那么小就没了母亲，也不知道安乐公主对他如何？”

    姬央都还是个孩子，又能如何对孩子？再说沈家都防着姬央接触沈樑，小小年纪就让他搬到了外院，平日里就是请安也是十天、半月才进内宅一次。

    “我让雉儿搬到外院在住，等闲并不进内宅，他身边伺候的都是阿鸾的旧人。”沈度道。雉儿乃是沈樑的小名，阿鸾则是云氏的小字。

    云夫人一听也微微放下心来，这说明沈度是十分看重雉儿的，不会让他被安乐公主害了去，“那我就放心了。可孩子总不能一直没有母亲教导？”云夫人依旧很忧心，可这份忧心多少就含了点儿做戏的成分以至于神情夸张。

    云鸳十分聪慧，听母亲这般说就知道后面是要提她的事儿了，红着脸也顾不得丢脸，只道去厨房看酒菜可置办好了。

    云鸳一走，云夫人和云柏对视一眼也没了什么顾虑，直言道：“侯爷，我想让阿鸳去看着雉儿可行？她是雉儿的姨母，雉儿交给她，你再没什么可不放心的。”

    这件事对沈度没有任何坏处，云鸳生得也是美丽动人，虽然比不得安乐公主的倾世美貌，但也是大美人一流，谁娶了她能亏本？何况她若进了沈家的确可以照看雉儿。

    “这样太委屈阿鸳了。”沈度道，这是真心话。云鸳是云家嫡女，即使云家如今没落，可也不至于要把女儿送进沈家做妾。

    “侯爷是做大事的人，阿鸳嫁给你能有什么委屈？”云柏道。云柏并不在意云鸳一时的委屈，若将来沈度得成大事，云鸳能有贵妃之位就能照看云家了，总比人去情淡的云鸾更能看顾云家。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沈度还能如何拒绝。云柏也是个老奸巨猾的，他将两个女儿都送进沈家，自然是极看好沈家的。

    破船还有三车钉子，沈度没道理拒绝云家的好意的，若是拒绝了，反而容易让云家产生异心。

    这种事情沈度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他屋里的姬妾基本都是人送的，便是柳瑟瑟，虽然是教坊出身，但实则也是此类情形，她的父亲将她送给了他，作为彼此利益的联系。

    纳妾并非娶妻，简单两句话就能敲定，云家便开始忙活了起来。

    而姬央在刺史府就是个瞎子、聋子，她所能看到的和知道的，都是别人愿意叫她知晓的。

    譬如今日沈度去了云家，并同意纳云鸳的事情，姬央就完全不知情，她心里还在欢喜沈度晚上居然真的过来了，而且此刻正在沐浴更衣显然是有留下的意思。

    姬央不由暗暗自喜，想不到苦肉计还是有效果的，可见沈度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待沈度穿着中衣从净室出来，姬央坐在被子里朝他伸出手，他上前握住姬央的手掀开被子上了床将她拥在怀里。

    姬央将头枕在沈度的胸口，满足地喟叹一声，可算晚上不用一个人孤枕难眠锦被寒了。

    只是这样烛红香暖的时候正该做点儿美好的事情，姬央却发现自己的鼻水快要忍不住了，于是很突兀地坐了起来，翻身下床去翠花给她备好的那个匣子里一连取了四、五张手绢出来。

    沈度本是奇怪，但见姬央用手绢捂住鼻子还有什么不懂的，不由好笑道：“你这是咎由自取吧？”

    姬央这会儿也不装了，她重新躺回沈度的怀里，“你怎么知道我是故意的？”

    “前面赶路那么苦也不见你生病，这会儿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你倒是病得这么厉害，难道不引人怀疑？”沈度道。

    “那也只是可疑好么？难道身子好的人就不能生病了呀？”姬央不服气。

    沈度挑眉揭秘道：“昨日我说你好好儿的时候，你脸上的神情已经出卖了你，你下次若要打什么鬼主意，你先得照照镜子，不要让人一眼就能瞧出你的心思。”

    姬央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脸蛋，“我就那么蠢？”连心思都叫人读得如此透彻。

    （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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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梅上雪

﻿    “也不叫蠢，只是简单。”沈度道。

    姬央不由自嘲道：“这话真是安慰。”

    “你鼻水又流出来了。”沈度的话叫姬央懊恼得想钻地洞, 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着凉了, 太丢人了，估计今夜沈度对着她肯定是产生不了任何绮思了。

    姬央把自己整理好, 用浓浓的鼻音问沈度道：“六郎，你今晚肯宿在这儿是不是就是原谅我的意思啊？”今晚不能行事，姬央只但愿明日沈度还能来。

    “不是。”沈度道。

    “啊？！”姬央的表情有些蠢蠢的可笑。

    沈度忍不住用拇指和食指捏起姬央的下巴，“公主连苦肉计都用上了, 若是我再不换个惩罚方式，想必下一步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了吧？”

    “哈。”姬央笑而不答，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的底限在哪里呢。

    “那你准备换什么惩罚？”只要不是不理自己，姬央觉得什么惩罚她都能甘之如饴的。

    沈度把玩着姬央纤细白嫩的手指道：“你不说想挨棍子吗？等你病好了，就行刑吧。”

    姬央眼睛瞪得铜铃般大小, 话虽然是她说的，可她自己都没当过真，也觉得沈度不可能当真, 那就是场面话而已。“你是认真的吗？”

    沈度道：“我什么时候不认真了？”

    姬央顿时像个包子似地整张脸都皱一块儿了，“那我以后还怎么见人啊？都知道我挨打了。”

    “你现在知道怕啦？”沈度问，“公主命都可以拿来玩, 还怕挨棍子？”

    姬央点点头道：“士可杀不可辱啊。”

    “呵。”沈度笑了笑，“你还是士啊？你自己挺会给自己脸上贴金的嘛。”

    姬央抱着沈度的手臂摇了摇道：“六郎，能不能再换个惩罚呀？不要打棍子行不行？”

    沈度故作考量状, 半晌才摸着下巴道：“也行, 罚人总要让人怕了才行。不知公主除了怕挨棍子, 还怕什么呢？”

    姬央想了半日道：“我最怕挠痒痒。”

    沈度好笑地侧过头看着姬央，“你想得美。打从现在开始，还剩多少日子你就多少日子不许出门。”

    姬央“哀嚎”一声，听沈度充满恶意地补充道：“对，范阳好吃的好玩的都跟你无关。”

    姬央脸上表现得很难过很难过，其实她心里可是乐坏了，只要有沈度在，不出门就不出门呗，她是怕自己若是表现得太高兴，沈度这人蔫坏蔫坏的，专喜欢踩自己的痛处，万一改变主意可就不好了。

    因为病着，喝了药就想睡，姬央在沈度暖洋洋的怀里很快就有些昏昏欲睡，待感觉肩头有些凉意时，她忙地拉了拉衣襟，“我会过了病气给你的。”而且若是半途她又想流鼻水怎么办？

    “不怕，我给你治病。”沈度在姬央耳边道。

    姬央笑着躲开掉：“可没有这样治病的，沈大夫。”

    沈度真是颇喜欢姬央的“解语”，床榻间总是别有情趣。

    “那你治病都不诊脉的吗？”姬央哪里躲得开沈度的钳制。

    “自然要诊脉的，不过却不用摸手。过来，叫我听听你的心跳。”

    心跳自然是极快的，而且还“心痛”。

    一个晚上姬央出了好几次大汗，到中午起床时，已经算得上神清气爽，不药而愈了。

    这一整日翠花都能见着这位少夫人以手捧腮的傻笑，可她却记得冀侯走时脸色并不那么好的。

    沈度脸色的确不好，心里有些莫名的烦躁，昨夜他原本无意留宿，可是进门后看到姬央那既委屈又期盼的眼神就改了主意，导致他自己食言在先，将来再想给安乐立规矩就难了。

    但若只是这一桩事也就罢了，毕竟姬央认错和改正的态度还算不错，他不想见她，一开始她也没弄出一哭二闹来缠人，只是总隔得老远地朝他傻兮兮的笑，弄得沈度也觉得一百日略微长了些。

    然而真正令沈度烦躁的是他的心态，竟然会因为云鸳的事情而对姬央产生内疚感，甚至默许了众人对姬央的隐瞒，实际上他应该亲口对姬央说这件事的，若是让她从别人嘴里听到只怕更难堪。

    可沈度一见着姬央那双眼睛，不知怎么的就说不出那件事来，仿佛能预见那双漂亮的眼睛会充满泪水一样。

    只不过是纳个妾而已，居然会自觉难以启齿，这于沈度而言是一种极度让人陌生而烦躁的事情，以至于他甚至迁怒了姬央。

    韩姬来请姬央到别院里赏梅，姬央倒是很想去玩儿的，可惜沈度对她下了“禁足令”，也不知道别院算不算在范围内。

    但即使没有禁足令，姬央也去不了，沈度昨天跟饿了一辈子似的折腾她，一点儿也没手下留情，虽说着凉的症状是没有了，但着实腿软，走路的样子也是怪怪的。

    “都怪我没考虑周到，公主的病还没大好呢，其实别院的梅花还没开盛，等公主大安了，咱们再去别院赏梅。”韩姬善解人意地道。

    姬央笑着应了。

    韩姬见姬央眼梢眉间都是女儿的娇媚和欢喜，俨然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里只为她唏嘘，她请安乐公主去赏梅原也有开解小公主的意思。

    不过这件事瞒也瞒不了几日的，云家的嫡女毕竟不能一台小轿就进门，虽说没有八抬大轿，但该有的礼数也是不能少的，她进了门还得给安乐公主敬茶呢。

    姬央可不知道自己会有小妾的茶喝，她想着若是别院的梅花开得好，也不知能不能和沈度一起去赏梅，只是他惯来忙碌，恐怕不容易请。

    到晚上姬央并没能等到沈度，有些失望地睡到天明，天边才刚露出鱼肚白她就起身领了翠花去园子里。昨日听韩姬说梅花开得正好，她想着去集一点儿梅上雪，许久没煮茶了，前些日子忙着赶路哪里有闲情逸致，也不知道她的茶具她母后命令匠作坊烧制了没有。

    “少夫人，这雪要怎么收集啊？”翠花干粗活儿没有任何问题，但是这种精细活儿可就难为她了。

    姬央也没指望翠花，她自有自己的办法，且看她不慌不忙地从腰上解下玉箫来，将身上的裘氅拉了拉铺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

    箫音渐起，逐渐高昂，转而滴哩哩、滴哩哩欢快地旋转，那梅花上的雪开始簌簌地慢慢往下落，是被箫音震的。

    诸位可千万别小看这本事，高音许多人都会，但能一曲震碎琉璃瓶的却是罕见，这需要极其长的气息和高超的技巧才能做到。

    所以姬央这箫音落雪的技巧也不是人人都能掌握的。

    翠花对姬央佩服得五体投地，赶紧地举起手中的瓷钵在那梅花簇下接着落雪。

    耳边响起木轮的声音，姬央回过头去一看却是沈彻的四哥沈庚，她赶紧停了箫声，不好意思地道：“吵着你了吗，四哥？”

    “没有，我惯来早起。”沈庚道，他看着姬央的脸有些怅惘，实在是太像了，明知那样的人不值得沉沦，可还是忍不住有些爱屋及乌，“公主这是在做什么？”

    姬央道：“我在收集梅上雪准备煮茶。”

    北地人并不饮茶，平日喜饮酪浆，沈庚对茗茶也无什么特殊喜好，“哦，还没听过以雪水煮茶的。”

    姬央道：“到时候我煮了茶请四哥品尝，就是这雪水太难收集了，吹得我气儿都快断了，却才盖住个钵底。”

    沈庚听她言语可爱，心上不由软软的，虽然姬央按辈分是他的弟媳，但论年纪却和他女儿也差不了多少，且她是那人的女儿，沈庚看安乐却又更多的是将她当女儿辈看待。

    “那要不要我帮忙？”沈庚问道。

    姬央连点了好几次头。

    沈庚凌空推出一掌，轻轻一抚，那梅上雪就像被手掌抹了似的，纷纷下落，而树干上的雪却稳丝不动，比姬央的“箫音落雪”又不知高明了多少倍。

    姬央看得两眼放光，满脸的崇拜，沈庚虽然受用，却也顾忌她是沈度的夫人，因而笑道：“我这不算什么，六弟的掌上功夫比我可高明多了。”

    姬央一听沈庚这么说，自然更是欢喜，比别人赞她自己还来得欢喜，“是吗？我都不知道呢。早知道，我一定缠着他来给我集雪。”

    每个听到这句话的人心里反应出的第一个念头，那都是“不可能”。也只有安乐公主才会天真的以为沈度能顺着她呢。

    沈庚想起云家的事情，不由脸色略沉，也不知安乐还是个什么反应，这还是沈庚生平第一次关心一个女子的想法。即使十年前，他也是不懂女儿心的，没有关心过那人真正的想法，要不然也不会那么遗憾了。

    这些日子沈庚总是在想，如果当初他稍解卿意，是不是一切就能不同？

    “你又在麻烦四哥什么事儿？”沈度的身影也出现了在了梅林里。沈家的男子似乎都起得特别早。

    姬央一见是沈度，不由嗔喜交加，“什么叫又啊？我以前有麻烦过吗？”反正姬央是想不起来了。这个“又”大抵就是沈度对她的印象，她本身就是一个大麻烦。

    沈度探过头去看了看姬央手里的瓷钵，听姬央道：“我来收集梅上雪，四哥可厉害了，手一挥，那雪就乖乖地落下来了。”

    沈度道：“梅雪煮茶本是雅事，怎么到了你这儿就成了牛嚼牡丹？”

    姬央不解地看向沈度，“怎么就是牛嚼牡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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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心上霜

﻿    沈度道：“你这就好比在园子里折花，若是纤手攀折自然是赏心悦目, 而你则是直接拿镰刀一茬给割了, 你觉得这是雅事？”

    这下姬央可算是听明白了，仔细想想沈度说得还真有点儿道理, 可她也不肯认输，只道：“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用金银器集雪难免有肃杀气，玉簪头最好，一朵朵地收集那梅上雪, 因得来不易所以才倍觉珍贵风雅嘛。”沈度说的乃是大实话，若真是让沈庚一掌拂过便收集半钵，那梅上雪也就没什么稀罕的了。

    你看沈度这般对付姬央，不仅将她说得服服帖帖，自己更是什么事儿都不用做, 反而倒将沈庚那“殷勤”给衬得多余了。

    姬央是身在局中，只看得见沈度的好，却看不透他的心。

    而沈庚在旁观之, 却想自己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沈度有这样的手段，哪怕再多几个云鸳, 只怕也不妨事儿，他自能安抚好安乐公主。

    沈庚走后，沈度问道：“你把你母后的画像给四哥送去了？”

    姬央“嗯”了一声。

    沈度沉默片刻, 沈庚显然是对苏后还有余情, 且明显移情于姬央, 竟然为了她收集梅上雪而动用工夫哗众取宠，也不知是好是坏。

    沈度心道，总要叫人盯着才好，他并不希望为了一个女人而不顾大局的事情发生在沈庚身上。

    不轻易动情的男人一旦动情总是叫人外不放心。他们沈家从没有过痴情胚子，但愿也不要在沈庚身上破例。

    “你怎么这么早来园子里？”姬央这才想起来问沈度。

    “我来寻你的，今日要去云家做客。”沈度道。

    “云家？”姬央故作惊奇，实则她记性比谁都好呢，雉儿的母亲就出自范阳云氏。

    “你不知道？那就别去了。”沈度没理会姬央的做戏。

    姬央上前抱住转身将走的沈度的胳膊，“哈，突然又想起来了。”

    沈度将姬央拿捏得死死的，她完全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我们去云家做什么？”姬央问。

    “那是雉儿的外家，到了范阳总不能不去。”沈度半真半假地道。

    到了云家，自是由云家的女眷出面款待姬央这位安乐公主。

    姬央在看到含羞带怯的云鸳第一眼时突然就意识到了这是场鸿门宴，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

    姬央看云鸳的眼神就难免挑剔了些，生得中规中矩的倒是没什么可虑的，只是姬央忆及苏后的话，切不可小瞧任何女人，又赶紧收起轻视之心，她母后总是对的，女人的厉害并不仅仅只看一张脸的。

    面对云夫人的殷勤，姬央并不知道沈度的意思，也不敢贸然拒绝或者贸然应下。她母后还教过她，在赢得自己夫君的心这方面，女人从来不是和女人在斗，有时候他得不到反而叫他念想，真送到他手里了，不过两三日功夫也就丢开了，图个新鲜而已。

    想明白之后姬央倒是坐得自在，然而却难为了云夫人，她捉摸不透眼前这位说话滴水不漏的安乐公主的心思，又有些不明白冀侯的意思，怎的突然带了安乐公主上门？想必是这位公主心里不喜在背后闹腾？

    酒席上的话云山雾绕不见真章，姬央也乐得装傻，直到回到刺史府，她才有机会问沈度。

    “云家想将云五娘送给你？”姬央果然不出沈度所料的完全藏不住心思。

    “岳父的确提过，他不放心雉儿，所以想让五娘去照顾。”沈度淡淡地道。

    “那你的意思呢？”姬央追问沈度道。

    沈度一边往净室去一边道：“你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姬央没想到沈度会这样说，虽然很可能是面子情，但到底是顾忌了她的颜面，也给了她应有的尊重。姬央心里莫名的膈应顿时消散无踪，又忆及苏后平日说的话，在继子一事上理应避嫌。教好了算是你应当的，若出了纰漏却是责无旁贷。

    姬央想了想雉儿的年纪，再想了想若是由自己教导他的场景，不由打了个冷颤，反正沈度的后院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瞧瞧，小公主是不是很好糊弄？沈度这还没说什么呢，就带她往云家走了一遭，她就自己先把沈度的举动给美化了，又拿苏后的话自己把自己给糊弄住了。至少表面上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待沈度洗漱出来后，姬央立即迎上去道：“我觉得让云家五娘去照看雉儿倒是不错，她是雉儿的姨母，想必自会尽心尽责。”

    沈度略微错愕地看向姬央，小公主的心态未免太过平静？饶是沈度做好了准备，也没想到会如此轻易过关，“公主倒是大方。”

    姬央听沈度话中带刺，心想他该不会真是有意让自己教导雉儿吧？天可怜见，姬央连自己的孩儿这会儿可都不想有呢。

    姬央赶紧找补道：“我不是大方，反正你心里也没有云家五娘的对吧？”姬央紧张兮兮地看着沈度。

    到底是小公主，年纪小，一门心思扑在情情0爱爱上，关心的不过是他心里有谁没谁。说实话沈度是有些瞧不上姬央这种为了虚头巴脑的情0爱而脑子发晕的人的，但这样能让姬央更好被糊弄，他也就听之任之了。

    话虽如此，但沈度又忍不住逗弄姬央，“怎么没有？她生得又不难看。”

    “也就是不难看而已嘛。”姬央不以为意地道。天知道，幽州第一美人到了沈度和小公主两人嘴里竟然只落得个不难看的评价。

    “我是觉得雉儿的确需要有人照看和教导，还是你放心我这个嫡母去教导他？”姬央为了不带孩子这都开始自黑了。

    “呵。”沈度笑道：“你这么一说，那还真有纳五娘的必要了。”

    姬央像青蛙一样鼓起腮帮子瞪向沈度，她自己可以怀疑自己，但是他不可以。

    沈度将姬央拦腰抱起放到床上，“若是让你教导雉儿，他长大了心里怕就只有一个玩字。”

    “哈。”姬央这也算是默认了吧。

    不得不说沈庚的确看得极准，沈度可不就是把安乐公主给安抚下了么？小公主被沈度给卖了还乐滋滋地替他数钱。

    夜里沈度无眠，侧头去看睡得极香的姬央，她单纯到这种地步，叫人连设计她都觉得有些于心不忍。

    姬央在梦里朝沈度的怀里钻了钻，紧紧地贴在他胸口，沈度搂住姬央的手微微收了收，叫她能更好地贴着自己，手掌无意识地在姬央的背脊上来回抚摸，渐至天明。

    云鸳的事情瞧着似乎对姬央并无任何影响，她晚上依旧睡得极香甜，沈度待她似乎又回到了从前，依旧时冷时热，但总的来说每个晚上总是回房睡觉的。

    突然的变化是在云鸳进门的那天早晨发生的。

    早晨姬央照旧起不来，她并非那赖床之人，只是每逢沈度留宿，她次日总是很难起身的，所以姬央只能躺在床上眼皮也不掀地对正起身的沈度抱怨道：“今晚再也不能这样了，韩姬都开始笑话我了。”

    姬央迷迷糊糊地说完这句之后，她和沈度同时一默，云鸳今日进门，虽说只是小妾，可于情于理沈度都是应该去云鸳房中的。

    沈度走后，姬央已经毫无睡意，她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忘了这桩事情。或许不是忘，只是从没往那方面想过而已。

    从姬央嫁给沈度之后，她心里就从没想过沈度会去别的姬妾房中，此时此刻，对姬央而言不次于当头一棒。

    想象和真正面对的时候完全是两码事儿。

    实则在同意纳云鸳的那一瞬间姬央或许意识到了这一点，可她以为她能如她母后一般云淡风轻，加之沈度既然带她去了云家，自然是有意接纳云鸳的，很多事情姬央不愿去深想，说她傻也好，说她自欺欺人也罢，反正她母后说过，这世上傻人才是最有福气的。

    可是装傻也有不好用的时候，比如眼看着黄昏将近，刺史府前院已经宾朋满座，都是来喝喜酒的。以云鸳的身份，她进门自然还犯不着让安乐公主屈尊去应酬，所以姬央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屋里饮酒。

    夜色渐渐深沉，前院的喧嚣逐渐退去，门口再没有人像往日一般通传说侯爷回来了，这让姬央的侥幸心也消失得一丝不剩了。

    翠花生怕姬央喝多了，连哄带骗地扶了她去床上躺着，可这位安乐公主要是真能让人那么省心就好了。

    夜半子时，刺史府已经悄无人声了，姬央却突然醒了过来，也不叫翠花伺候，自己胡乱地穿了衣裳裹了袍子，往园子里的梅林去，她喜欢那里寒冷的香气。

    姬央的酒意还没醒，走到梅林时已觉得累，见旁边有给孩子搭的秋千，铁索和木板上都包了厚厚的棉布，她也不管那上面干净不干净，径直坐了上去，双腿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蹬着，秋千晃晃悠悠地摆动了起来，晃得姬央更加头晕眼花，却又比心里的那种难受好受些。

    “公主怎么还不睡？”寒冷的夜气里传来柔和的男声。

    姬央的头本懒懒地靠在秋千索上，闻言也懒得抬头，只掀了掀眼皮，却见眼前的人正是沈庚，将他推到此处的侍从已经无声地退了下去，偌大的梅林边上只剩下姬央和沈庚二人。

    （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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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霜上冰

﻿    风吹得有些紧，看天色马上就要下雪, 姬央重新垂下眼皮, 不太想搭理沈庚，她也是有些迁怒姓沈的人的, 小公主也不是不任性的。

    “回去睡吧，要下雪了，你不是才病好没几日么？”沈庚柔声劝道。他并非专门为姬央而来，只是他的腿从那年伤了之后, 下雪下雨天总会叫人疼得难以入睡，所以索性起身到园子里转转，却不料正好见姬央一个人往梅林来，他便跟了过来。

    明知道这是自己弟媳，又不是那人, 但沈庚总是想亲近，哪怕就是看着安乐公主的脸以寄相思也行。

    姬央烦沈庚嘀嘀咕咕吵得她头更疼，而且她自觉狼狈, 并不愿意叫人看见她因着沈度纳新人而如此伤心，所以口气很不好地道：“我就是想生病，不行吗？我心里难受……”这是真难受, 姬央说到这儿泪珠子就开始往下掉。

    可眼下是呵气成冰的天气，姬央的眼泪从她脸颊上掉落在地上时，就已经成了冰珠子。

    沈庚有些焦急地道：“别哭了, 你会冻伤你的脸的。”

    实际上姬央此时手脚都有些抻不开了, 睫毛上也出现了冰渣子, 可她还是想哭。

    沈庚拿这位小公主丝毫没有办法，他又没有沈度那样忽悠女人的本事，只能运足内力替姬央将周遭的寒气驱散。

    姬央的四肢渐渐回血，似乎也察觉到了沈庚的好意，小公主有个天生的毛病，遇到对她好的人，她总是能自来熟，也不管对方身份地位，是男是女。

    所以姬央在沈庚给她带来的暖意里吸着鼻子道：“我心里还是很难受。”一说难受，她就想哭。

    “我明白。”沈庚点了点头，其实他一点儿也不明白，他纳妾的时候可从没觉得自己的妻妾会难受，于男人而言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就是老百姓有几个钱之后也都是想着要纳小星的。而女人是不被允许难受的。

    可眼下见姬央顶着这张脸难受，沈庚却又似乎很能感同身受。

    姬央既委屈又懊恼，“你心里肯定在笑话我，这本不是什么事情，我母后也教过我呢，可我就是做不到我母后那样云淡风轻。”姬央抬起头问沈庚，“为什么我母后就可以不在意我父皇去其他妃嫔那儿呢？”

    沈庚的心为着姬央的话而剧烈跳动，这还能为什么？但凡一个女人钟情于自己的夫婿怎么可能不呷醋？

    当初苏姜同他一起的时候，可是连他多看别的女子一眼都要生大半天气的。

    沈庚只觉得自己半死的心又活了过来，在得知苏姜的真实身份之后，他曾不止一次想过以淫0毒闻名天下的苏后是不是只是在玩弄他，可如今他忽地又想起了苏姜对他说过的话。

    初见时他从河里救起浑身湿透的苏姜，她说她是从家里逃出来的，她夫婿强夺于她，她好容易逃出来，只觉人生无望才投河自尽的。

    也许她说的并非谎言？

    梅林旁，雪地中，两个痴人，一个想着今事，一个念着前尘，都陷入了沉默。

    好在沈庚还念着姬央，怕她又病了，“公主，我叫人送你回去，明日我去同六弟……”说到这儿沈庚突然顿了顿，毕竟他的理智还没丧失，自己弟弟的房中事，他一个做哥哥的如何好插手？

    因此沈庚生硬地转了话题道：“明日我请公主去逛庙会，年关将近，范阳的庙会外热闹，同信阳相比也不差，风俗也有异同。”

    说到玩儿还真能转移姬央的注意力，她还没逛过庙会呢。姬央的头稍微有力气能直起来了，可旋即就又耷拉到了秋千索上，“我不能去的，驸马给我下了禁足令。我犯了错，很久很久都不能出门的。”

    沈庚见姬央说得可怜，堂堂公主之尊为沈度能做到如此地步，实在很难得，心上升起一股说不清的涩意来，因宽慰姬央道：“公主不用担心，我明日同六弟说去，他总不至于这点儿面子也不给的。”

    姬央摇了摇头道：“你别去为难他，他若是对我开了恩，今后就难以御下了。再说那件事本就是我错了，他已经为我出尔反尔一次了，你若是去跟他求情，他就算表面应了你，背后只会罚我罚得更重的。”不得不说，小公主对沈度的心性还真是有些了解的。

    如此深情便是沈庚见了也难免升起妒意，又不禁思及苏姜，她当初要他与她私奔，如今想来竟是宁肯舍弃皇后之位和宫中弱女，岂非也是同样的情深？只是那时候他看不透，不肯放下一身的担子，到她离去四处寻不见才幡然醒悟，却悔之晚矣。

    姬央回到房中时已觉头疼胸闷，风邪入体，可她并不当回事儿，病着的难受比她心里的难受好一千倍，所以她也不去休息，只坐在炕上支腮看着窗外纷飞的雪瓣。

    天明时，沈度携了云鸳过来给姬央敬茶，姬央惨白着一张脸看着满面羞红略带憔悴的云鸳。应该是憔悴的吧？走路的步伐似乎也有些僵硬，姬央只觉得头皮突突地疼，鼻子酸得难以自抑。

    亏她还幻想过沈度去了云鸳屋里并不同她亲昵呢。

    此刻幻想彻底破碎，原来他并非只同自己亲昵的，姬央心比刀扎还疼，也顾不得什么风度、姿仪，很突兀地站了起来，也不伸手去接云鸳跪着敬上的茶，她几乎是连奔带跑地从云鸳身边跑过，只在风里留下一句“我不舒服”。

    云鸳错愕得不知如何是好，拿眼去请教沈度，却见他正往外走，云鸳急急地唤了声，“郎君。”

    沈度侧过头道：“你先回去吧。”沈度顿了顿，觉得姬央暂时恐怕都不想见着云鸳，又补了一句道：“这几日都不用过来向公主问安。”

    相对于姬央的难过，云鸳回到屋里时嘴角却是带着笑意的，她母亲果然没说错呢。

    原本云鸳在见过姬央之后，就对自己的将来产生了极大的怀疑，她虽然听闻了安乐公主容貌绝世，却绝没想到竟会是那般惊人，叫人连同她比一比的心都生不起来。

    最后还是云夫人宽慰她，只叫她莫要同安乐公主比，也不用奉承她，安乐公主的身份注定了她在沈家不会长久，将来只怕下场并不会太好，所以毋庸在意，倒是阮家那位，她却需要多放些心思。当然最要紧的还是雉儿，只要雉儿在，云鸳的处境就坏不到哪里去。

    可即便如此，云鸳还是担心，哪个男人又能抵御得了安乐公主那般的殊色呢？云鸳不仅仅是想要处境轻松，她还想要沈度的宠爱，所以这才担心姬央的存在会碍着她。

    只云鸳却没想到安乐公主竟然生得这般一副性子，这不是自绝于冀侯么？云鸳只当是去了心头大患，又忆及昨夜沈度的温柔相待，她一叫疼，他便停下了，云鸳越发觉得自己的将来是极有盼头的。

    可若是叫青青和子衿来评断，她们恐怕要说，那不叫温柔相待，只能叫草草了事。

    姬央跑出去之后才发现那是她的屋子，眼下无处可去，也不想见沈度，说不清是什么心理，一方面怕他觉得自己不懂事儿，另一方面心里又烦见他。

    虽说无处可去，但姬央要找个哭诉的地儿还是不难的。

    “韩姐姐，我心里好难受。”姬央扑在韩姬怀里哭道。

    韩姬忙地搂住姬央，轻轻摸着她的头发，也不开口说话，只让姬央尽情地哭。

    姬央哭了好一会儿，直到自己哭累了才坐起身来，不好意思地看着韩姬，“韩姐姐，我出尔反尔了，你不要笑话我。”

    韩姬摇了摇头，亲自伺候姬央重新洗了脸，“我怎会笑话公主，遇到这样的事情，每个女人都会难受的。”

    姬央楞楞地看着韩姬，才想起来她并非是她四嫂呢，身份同云鸳更相似，不由问了句，“那你呢，韩姐姐？”

    韩姬唇边露出一丝苦涩，“我么？我没有资。”

    姬央被韩姬的话弄得一默，她今日看着云鸳的时候，心里忍不住地厌恶她，可这会儿却忽然想，其实是不关云鸳的事的，而姬央自己只是自欺欺人地不愿意去责怪沈度罢了。

    韩姬见姬央沉默，怕她想不开闹出事来，因又道：“公主别难过了，你生得这般美貌，云家娘子分不走你几分宠爱的。”

    姬央忍不住道：“可若是我一分都不想分呢？”没经历时姬央满以为自己可以忍受的，可到昨晚她才明白，她是一点儿也受不了的，所以她也注定做不到她母后那样高明。

    韩姬愕然，半晌才道：“这怎么可能呢？且不说冀侯中意与否，这世家阀阅之间关系纵横，彼此互结姻亲乃是惯例，公主将来还会遇到更多的云家娘子的。”

    姬央似乎不敢相信韩姬的话，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装着满满的哀伤。

    到下午时，姬央的额头已经烫得惊人，韩姬忙地请了大夫，用了最好的药也不济事，她这发热反反复复地直烧了三日才缓下来，可是将刺史府弄得个人仰马翻了。

    姬央人虽然病得糊涂了，但脑子里却似乎被烧明白了，沈度带她去云家，究竟是尊重她还是想让她自己松口？怕她闹腾得让父皇、母后知道么？

    姬央想起沈度数次提过，她之所以特别不过是因为她乃是安乐公主而已。

    病中人难免爱钻牛角尖，心宽如姬央，也觉得有些心灰意冷了，恨不能自己病死了才好。

    姬央如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回洛阳，回到苏后的身边去，她嘴里大声地喊着“母后、母后”，可实际上听在旁人耳里，声音却不过如蚊子般微弱。

    沈度轻轻捉住姬央在空中乱挥的手，看着她缓缓睁开眼睛。她的睫毛长得有些过分，睁眼的动作便极其缓慢，眼睛并没有因为病了这好几日就失去水分，依旧水汪汪的，尤其是当她的瞳孔里映出沈度的模样后。

    姬央从沈度手里抽回自己的手，将头撇向一边。

    （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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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输即赢

﻿    沈度对姬央不理自己的态度似乎毫无所谓，他替姬央头上放了个枕头, 力道适中地扶了她起身坐着, “既然醒了就把药喝了吧。”

    姬央本是不想起身的，但是奈何敌不过沈度的力气, 被他迫得不得不坐起来，不由愤怒道：“你还管我做什么？！”

    沈度一挑眉，“我要是不管你，你不得三天两头生病给我看啊？”

    姬央自己正气着呢, 却见沈度嘴角居然微有一丝笑意，真是怒火中烧，“你……”

    恰这时侍女捧了汤药过来，沈度往旁边让了让，示意那侍女伺候姬央用药, 姬央却抬手就打翻了那汤药，将那侍女的手背都烫红了。

    姬央怔了怔，但此刻却拉不下脸来关心侍女, 抬眼却又见那侍女含泪朝沈度看去，当着她的面儿这两人就勾搭上了？！

    姬央忍不住道：“滚。”配合着她的声音，她还不解气地踢了踢被子, 似乎恨不能踢那侍女一脚。

    那侍女忙不迭地退了下去。

    吼了一声，又用了劲儿，姬央只觉得头又开始眩晕, 也不再看沈度, 转身背对着沈度重新躺下。

    “公主好大的威风呀。”沈度讥诮道。

    “是啊, 如果连这点好处都没有，这公主做起来还有什么滋味？”姬央争锋相对地道。

    小兔子突然生出利齿了，倒叫人添了几分新鲜。沈度摸着下巴道：“公主这样生气做什么？当初不是你点头同意的吗？”

    哎哟，真是气得死人都要从坟里跳出来了。姬央气得力气也有了，腾地从床上坐起来，指着沈度的鼻子道：“不是我想同意，明明就是你已经下定了决心，不过是哄着我去……”姬央自己都有些说不下去了，眼泪又冒了出来，她也是恨自己不争气，怎么说着说着就开始哭鼻子。

    沈度虽然的确存了哄骗之心，可仔细思来却半句哄骗之话也没有，完全就是姬央自己替他想太多而已。

    两人似乎想到一块儿去了，彼此都静默了片刻，才听沈度道：“你这妒意可够大的，果然是苏后的女儿啊。”

    姬央闻言皱眉，她可听不得别人说她母后的不是，哪怕是沈度也不行。“你不要扯到我母后身上，我母后才不妒忌呢。我做得不好，那是我修养不足，不关我母后的事情。”

    苏后于沈度而言那是深恶痛绝之人，却不想姬央会如此护着她，但想想也是，毕竟是母女。

    “喝药吧。”沈度不欲再同姬央争论，“我叫人再给你熬一碗。”

    “不用了，你走吧。”姬央摆了摆手，浑身又没了力气。

    沈度看姬央是着实病得可怜，才不过短短几日似乎就瘦了不少，身上再没那股子精气神，仿佛雪折牡丹，若不扶她起来，今后只怕再开不出花来。

    “我看你不仅修养不足，脑子也不好使。”沈度不走反留。

    姬央气得肺裂，“是啊，我这也不好，那也不好，当然比不上你的云鸳，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姬央说完旋即一笑，“是了，是怕我向母后告状是不是？你放心好了，你对我不仁，我还没你那么无义呢。”

    沈度不由又好气又好笑，“我怎么对你不仁了？就因为纳了云鸳？你为了一个云鸳闹得自己身子都不顾了，那回到信阳岂不是要跟我闹得上吊了？”

    姬央愣了愣，她还没想那么远呢。被沈度如此一说，她一想起那满院子的女人，更是觉得没了力气，良久后才幽幽地看向沈度道：“我不会上吊的。若是驸马能念在一日夫妻百日恩的份上，送我回洛阳，我将感激不尽。”

    这就是有娘家的公主的底气。

    “那好，我在这儿先祝公主能另觅佳婿。”沈度道。

    姬央先是不明白沈度为何这样说，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她这样的情形回去，自然是只能同沈度和离，然后另嫁他人。可这却不是姬央想要的结果，她便是再赌气，也从没想过要嫁给别人。

    但人在气头上，就算意识到了自己话里的不妥，姬央也不能承认呀。

    “挺好的，为了区区一个小妾就闹得要灰溜溜回宫另嫁他人的，公主也算是第一人了吧？”沈度的语气那叫一个讽刺呀。

    “沈度！你……”姬央这下连坐也坐不住了，直接在床上站了起来道：“你是要气死我是不是？气死我好给云鸳扶正是吧？”

    烧了三天，除了米浆什么都没吃过的姬央，一站起来就觉得天地都在旋转，幸亏心里有把火撑着，她才能吼完那么长一句话。

    这不刚说完就开始往后倒，瞬间气势就崩了。

    亏得沈度一把捞住她才给姬央省了后脑勺的大青包，“行了吧你，闹也闹够了，安心养病吧，本来昨日就该启程回信阳了，为了你又耽误了行程。”

    姬央重新靠在床头，推开沈度，这下也不提回洛阳的事了，看也不看沈度地道：“我一时半会儿肯定好不了了，你带着云鸳回去吧，我留在范阳养病。”

    “那不行，范阳这地儿跟公主你犯冲，你才来几日啊，这就病了两回了。”沈度道，“这地儿公主待不得。”

    姬央冷哼一声，撇了撇嘴看向沈度道：“那你就不怕我回信阳上吊啊？”

    “这不是要送公主你回洛阳吗？”沈度故作惊奇地道。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姬央说不过沈度了，只能耍赖。

    “这不是为了哄公主吃药么？”沈度又道。

    姬央都给沈度气笑了，“哄我吃药？我怎么觉得你是怕我吃药呢？怕我病不死，所以特地来气死我的吧？”

    沈度也笑了，淡淡的，“公主这样的人，不管是病死还是气死都太暴殄天物了。”

    “哦。”姬央似乎对沈度的话颇感兴趣，好引诱沈度往下说，还故意放柔了声音道：“那你觉得我该怎么死才不暴殄天物呢？”

    正确答案基本上是个男人都心知肚明。

    沈度的笑意越发加深了一点儿，但也没跟气头上的小公主说荤话，只道：“公主这样的美人，自然得美死，才不算暴殄天物。”

    姬央冷笑一声，“嘁。”

    这一声“嘁”似乎将姬央满腔的怒火都发泄了出去，只余下一点儿灰烬，还带着点儿热气儿。

    真是该死，不过是油嘴滑舌地夸她美，姬央还就真美上了。

    “喝药吧。”沈度唤了侍女重新将药端上来。

    姬央哪儿能轻易饶过沈度，趁机道：“我要你喂我。”

    “得。公主有令，为夫自当从命。”沈度拿起汤匙开始一口一口喂姬央，“到底是公主，实在叫人佩服。寻常人喝药都是捏着鼻子一口就喝了，省得一直苦，公主却是非同凡响，一小口一小口这样喝，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你这是吃燕窝呢。”

    平时沉默寡言的人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话才这么多啊？

    姬央却是挺欢喜沈度的这种改变的，有人味儿了，她那气也就消了，喝药跟喝蜜似地道：“郎君你这样喂我，我就跟喝蜜水一样的。”

    瞧，小公主到底还是心宽，先才闹得都要回宫另嫁的地步了，一转眼又觉得沈度只不要再犯，前尘往事她也都可以不再计较的。

    毕竟这件事，两个人总得有个人要退后一步，否则真要吵得乌鸡眼似的各不相让？姬央心宽，退了一步，但这种心宽未必是真心，只是形势比人强，想叫沈度退一步，姬央还没那个底气。

    不过诸位细想一想就能明白，这番吵架小公主既没能提出不让沈度再去云鸳那儿，也没能提出说不让沈度再纳新姬，沈度更是四两拨千斤地完全没有正面说过云鸳的事儿。

    可见这一番吵闹，真是无意义之极，什么问题都没解决。而小公主这一步退得可就太大了。

    亏得安乐公主晚上还能睡得那么香，连沈度反过来都有些替她操心了，这孩子的母亲如果不是苏后的话，但凡换了别的妃子，沈度觉得姬央恐怕五岁都活不过。

    至夜半，姬央被沈度吵醒，肋下被湿漉漉的东西舔过，然后被咬得生疼。

    姬央迷糊里自然已经意识到了沈度的打算，嘟囔道：“我还病着呢。”

    沈度抬起头来在姬央耳边道：“你这病多出汗自然就好了。”

    里屋传来不小的动静儿，将外面守夜的翠花给惊醒过来，她只听见里面有女子娇软软地道：“我累。”

    另有巴掌声响起，又听沈度道：“少废话，快点儿动。”

    床架懒洋洋地动着，莫说沈度了，便是翠花听了都觉得磨人。此刻翠花哪里还有睡意，明知不该听壁脚，可却又舍不得那软绵绵的声音。

    屋子里姬央还在抱怨，“我病着呢。”

    沈度已经失了耐心，弄得那软绵绵的声音声不成声，调不成调，再吐不出一句囫囵话，破破碎碎的溢出。

    翠花靠坐在墙角，这下是真腿软了。

    如此一番姬央自然早起不了，睡到大中午的才起床用饭，苦药自然是不喝的，叫翠花偷偷倒了，又威胁她要搞明白自己的主子究竟是谁。

    （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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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好消息

﻿    翠花赶紧道：“奴婢的主子一直都只有少夫人。”

    姬央见吓住了翠花，这才满意地开始解释, “那药太苦了, 是药三分毒，我都好了, 就不用喝药了。”

    “那少夫人怎么不对侯爷说，他早起走时还吩咐奴婢一定要看着你喝药呢。”翠花道。

    姬央瞥了一眼傻呆呆的翠花，“我病好了，但是不能让他知道我病好了, 懂吧？懂吗？”其实小公主哪里就大好了？只是精神好了起来，没再要死要活，就自觉自己又是一条龙了。

    翠花点了点头，笑道：“少夫人真聪明。”

    这马屁拍得，姬央都不好意思笑纳。

    到晚上沈度自然留宿在姬央身边, 还伺候不顾病体吵着要沐发的小公主绞干了头发。

    “今天这头发怎么干得这么快啊？”姬央颇为惊奇，她是每两日必然要洗头的主儿，但也是烦洗头的, 每次绞头发的时候就觉得人生都流逝了一半了。

    沈度没搭理姬央，自然是快了，他何曾料到自己有一日居然会用内力替女人烘头发的, 只因为怕她又着凉，果然还是公主好命。

    可不是么？云鸳也觉得安乐公主好命，若非她是苏后的女儿, 又怎么做得沈度的正妻。

    “我真没想到堂堂公主居然用这样不入流的手段, 我才刚进门呢, 她竟然就用装病的手段将郎君从我屋里拉走，连三日都等不得么？”云鸳红着眼圈朝自己的侍女含月数落安乐道。

    “那安乐公主也着实太过分了些。”含月附和道。

    云鸳看着床上孤寒的红色锦被，咬了咬下唇朝含月招手，叫她附耳过来。安乐公主既然做得出初一，也别怪她做出十五来。

    含月在姬央屋前跪着时，已经是夜半时分，姬央和沈度早就安置了，“求姐姐行行好，我家娘子都快病死了，求姐姐通传一声。”

    翠花为难地看着含月，地下霜寒这样跪可是要伤膝盖的，她也怕万一云姬真有个万一，她这才刚进门呢，只怕侯爷责怪下来，她家少夫人也要吃挂落。

    “那好，我去通传一声。”翠花轻手轻脚地进了屋，在帐子外跪下唤道：“侯爷，少夫人。”

    沈度早就醒了，他素来警觉，早在外头有动静儿时就睁开了眼，“怎么了？”

    “云姬的侍女来说云姬病重，请侯爷过去看看。”翠花道。

    “知道了。”沈度道。

    翠花退下后，沈度侧头看向熟睡的姬央，这动静完全不能影响小公主的睡眠，真是好命。

    沈度戳了戳姬央胸前的半圆，没有动静。

    拧了拧，还是没有动静。

    又揉了一把，姬央也不过是无意识地哼哼了两声。

    沈度叹息地坐起身，在姬央的粉扑扑地脸蛋上又拧了一把，心里咒骂道瞧姬央这头带得，云鸳有样学样，他今后晚上大概都不用睡觉了，改行当大夫得了。

    沈度皱着眉由侍女伺候着穿了衣裳，出门时他扫了翠花一眼，半路给安乐找的丫头，的确是委屈小公主了，若换了玉髓儿在这儿，含月就是跪死，玉髓儿只怕也不会松动半分。

    做奴婢的不懂替自己主子分忧解难，心软可不是什么优点。再加上姬央那性子，这主仆俩凑一块儿可真叫人忧心。

    一时因着云鸳，沈度又想起了她的姐姐云氏，云氏温婉贤惠，有她在这些闲杂事哪里可能劳动他？娶妻娶贤这绝不是空话，乃是至理名言。

    沈度到云鸳屋子里时，云鸳正一脸惨白地躺在床上，一看就是抹了粉的，装病。

    沈度有些腻味，女人对他来说只是消遣时的点缀，乖巧懂事乃是上等，可云鸳这样的他只会避之不及，尽会添乱。

    当然另一个更会添乱，但此刻还是一张牛皮膏药，暂时不能揭。

    “郎君。”云鸳缠缠绵绵地唤了声。

    沈度在桌旁坐下，“明日叫云夫人过府一趟吧，你的侍女说你病得快要死了，我怕她见不着你最后一面。”

    云鸳立即瞪向含月，含月“咚”地一声跪下道：“都是奴婢的错，公主的侍女不肯叫奴婢见侯爷，奴婢没有法子才那样说的，可娘子的确是病了。”

    “就为这么点儿事你就敢欺上？在军营里谎报军情你早就死了。”沈度冷下脸来的时候那气势比阎王爷也不差，“若是个个儿都像你们主仆，府里是不是今天不是你要死了，就是她又不活了？”

    云鸳见沈度动怒，也不敢再在床上躺着装病了，起身到他跟前跪下，泪眼朦胧地道：“郎君，都是我错了，是我太小心眼。只是我才刚进门，公主就容不下我，装病将郎君请走，我只是，只是不甘而已。”

    若是装病就能将沈度请走，他那满院子的姬妾早就纷纷效仿了。可惜云鸳才刚到沈度身边，并不清楚他的为人，才会做下这没脑子的事儿。

    “所以你便要跟大妇争锋相对，争风吃醋，生怕内宅不够乌烟瘴气？我只当云家能养出你姐姐那样的人，教养应该不坏，却不想……”沈度半截话没说完便站起了身，“既然病了，就好好养病吧，明日我让人请云夫人过来。”

    姬央那性子怕是不指望她能教导云鸳了，但愿云夫人是个明白人，能好好教教她的女儿。

    云鸳偷鸡不成蚀把米，懊恼得捶胸顿足时，姬央正睡得香甜。翠花见沈度重新折回也是惊奇，她本以为冀侯定然会留在那边了。

    实则沈度既没有打算留在云鸳屋里，也没打算回姬央这边的，但半夜被人叫醒，是人都会有点儿脾气，这还全是姬央引起的，上梁不正下梁歪。

    姬央又是半夜被弄醒的，这回被生生摆出个挑战极限的姿势，倍觉煎熬，求饶是没有用的，那人只会越战越勇，这一番折腾，直到了天边将明。

    姬央软得一丝力气也无，只能缠绵于床榻。

    韩姬过来探望，只以为她病得厉害，竟然数日都没能下床，更当小公主是瓷器一般，怕说话声音太大带的风把小公主给脆碎了，所以额外低柔了声音唤道：“公主。”

    姬央听见人声，忙地将被褥往上拉了拉，她身上疼得厉害，处处都是痕迹，隔着帐子唤了声“韩姐姐”，那声音哑得厉害，却跟病气无关。她这两日连着被沈度操劳发了汗，病早就好得七七八八了，如今纯属是被沈度累的。

    韩姬略坐了片刻，也怕打扰姬央休息，便退了下去，另去给她延聘名医不提。

    只是眼看不久就要除夕了，沈度不可能一直留在范阳。姬央也是个奇怪的体质，果然如沈度所说，多出几次汗那病就不药而愈了，自然再找不到借口逗留范阳，便随了沈度南行回信阳。

    一行人回到信阳时，等待姬央的却是好些个大好消息。

    迎到府门口来的人里竟然有玉髓儿，姬央当时就惊喜得红了眼圈，转头朝沈度含情脉脉望去，但那人却自忙着别的事情，哪里有功夫看她。

    第二个天大的好消息便是，苏后竟然给姬央派了一支亲兵来，充作姬央日常进出的护卫。这可是真是好消息，有了这支亲兵，姬央随时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了，再不用请沈度安排，她便是想回洛阳，也能立即启程了。

    然而这还不是最好的消息，姬央见着那亲兵头领时才端的是惊喜，“李将军，怎么是你？”

    李鹤上前一步给姬央行了礼，“末将奉皇上之命护卫公主。”

    堂堂建威将军，竟然沦为公主亲卫，从此和建功立业就没什么缘分了，岂非可惜？

    李鹤对姬央也算是有救命之恩，她自然关切，“将军怎么会来这里？若有什么难言之事，我可以向父皇母后说。”

    李鹤笑了笑，他知安乐公主是误会了，以为他得罪了贵人才被发配至此，“是末将自己请命的。”却真是一腔深情。

    除了这两桩喜事外，苏后又特地派了二十名绣娘并两名梳头娘来伺候姬央，也算是好事儿。

    可当姬央看见罗女史时，一切的喜悦便都烟消云散了。姬央顿时感觉到了她母后的怨念，为了她自己享乐，竟然连女儿也可以“出卖”。

    “公主。”罗贞上前给姬央行了礼，那姿势你若用尺子去量就能知道，同“仪典”上规定的分毫不差，由这一桩小事就可知她的古板了。

    且这位罗女史来头还挺大，乃是姬央父皇的表姐，去了的太后的表外甥女儿，在宫里也就这位罗女史能和苏皇后顶几句话，苏皇后当然看她不顺眼，但是奈何这位罗女史的把柄不好抓，天子对这位表妹又挺照顾的。

    姬央在宫里调皮捣蛋，无法无天，她父皇母后都管不着，唯独有点儿怕这位罗女史。

    果不其然，也不说两下长久没见面来个热情的拥抱什么的，罗女史已经是看这个不顺眼，看那个皱鼻子了。从玉髓儿她们几个的方方面面着手数落了一大通，最后重点落在了翠花身上。

    “公主身边怎么会有这样伺候的侍女？一点儿规矩都不懂，手比干农活儿的都粗，还一问三不知。”罗女史很不悦地看着姬央，“公主是又找着新鲜的玩法了？可也不能这么不讲究吧？”

    姬央很没有骨气地将沈度推了出去，“是郎君给我找的侍女，当时玉髓儿病了。”

    “什么郎君？”罗女史常年皱出褶子的寡妇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瘆人的微笑。

    （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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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管太宽

﻿    姬央被罗女史的笑容给吓得赶紧道：“是驸马。”

    “公主就是公主，得有公主的样子, 不是那普通人家的女儿, 怎么能自堕皇家威仪？臣只知有驸马，不知有什么郎君。”罗女史训斥道。

    姬央只能乖乖地点头。

    “恕臣多一句嘴, 公主真是越发没有样子了，坐是这样坐的吗？”罗女史看着姬央道。

    姬央眼睛闭了闭又睁开，“可是这样舒服。”

    “公主倒是舒服了，可别人看到公主这般模样, 会怎么想皇上皇后？会怎么想其他宗室？他们难道也像公主这样不知礼仪？人无礼而不生，事无礼则不成，家无礼则不兴，国无礼则不宁……”

    其实姬央倒不是真怕罗女史，可她也太能念叨了, 年纪大了就是这样，偏你还不能怎么样她。

    到最后罗女史还请出了戒尺，那是先太后留给她的, 专门对付苏后和姬央的，见戒尺如见太后，那就是罗女史的尚方宝剑。

    “公主不要怪臣, 臣这也是为了公主好。”罗女史道。

    姬央将手伸出去，罗女史使力地打了一下，立即肿起一条红痕来, “这是第一次, 便只打一下, 若有再犯，可就不止了。”

    当初李鹤见姬央姿仪极好还以为她是天生呢，可这世上哪有天生的姿仪啊，这都是被罗女史逼出来的。

    在宫里时罗女史并非近身伺候姬央的，所以姬央大多时候还是能横着走的，可如今罗女史到了她身边，姬央顿时有一种连亲亲母后都不想认了的冲动。

    到晚上沈度没回重光堂，姬央只当他是积压了太多公务，她也不是那样不懂事的人，是以并没追问。

    但一连五日都不见人影，可就不寻常了。姬央让玉髓儿去打听沈度的去处，吃醋他是不是去别的姬妾那儿了。

    玉髓儿这才道：“昨儿晚上驸马有来过呢，不过被罗女史给挡回去了。”

    “为什么？”姬央瞪大了眼睛不解地问。

    玉髓儿摇了摇头道：“这奴婢就不知了。”

    姬央自然要去寻罗女史问个究竟，“老姑姑，为何昨夜驸马前来，你却将他拒之门外？”

    老姑姑是宫里对罗女史的专称，别的女史都是姑姑，就她名字前加了个“老”字。

    罗女史眼皮都不抬地道：“那是因为驸马坏了规矩。”

    “什么规矩？”姬央完全没听明白。

    “驸马想到公主府过夜，须得提前差人来禀，公主若愿意见他，再命人回复，若不愿见他，他就不能前来。”罗女史道。

    “可我每天都愿意见他呀。”姬央道。

    罗女史微微抬了抬眼皮，“那也得先派人通禀。”

    “我同他是夫妻，有必要这样生分吗？”姬央生气了。

    “可你们不是普通的夫妻，你乃是魏朝公主，他必须行臣礼。难道朝中大臣想见天子也可以不用通报么？”罗女史有理有据地道。

    姬央说不过罗女史，只好拿玉髓儿泄愤，“这就是你所谓的人微言轻惹的好事儿！要不是你撺掇我，我能给母后写信吗？你看看，这是派的女史吗？这是派的祖宗好吗？”

    玉髓儿也是被罗女史给指使怕了，自打她来之后，她们就再也没能偷过懒，每日过得比牛马都不如。

    “那公主再给皇后娘娘写封信吧，能不能换一个女史啊？”玉髓儿郁闷地道。

    “哈，你想得倒是没美，母后好不容易把她弄出宫，能愿意把她请回去吗？”姬央也是知道她母后的。

    玉髓儿还想开口，却听姬央道：“算了算了，你赶紧去看看罗女史在哪儿，我先出去了，她要是问起我，你就说我去泰和园看老夫人去了。”

    玉髓儿追着姬央出门道：“公主，你的手，你的手还没好呢。”

    这才几天呢，姬央已经挨了第二回手板了，她朝玉髓儿摆摆手，“没事儿，我等会儿在园子里找雪握一握。”

    玉髓儿哪里放心姬央一个人出门，紧跟在后面抱怨道：“公主就算没法子将老姑姑送回去，但总可以摆出公主的架势来吧，怎么能随随便便被她打呢？”

    姬央压根儿没将挨手板的事儿放在心上，其实她清楚着呢，“老姑姑要是打不着我，还能管得了你们这些猴儿？”

    “那公主你的牺牲也太大了。”玉髓儿嘟嘴道。

    “老姑姑年纪大了，咱们就让着她一点儿呗。”姬央一出北苑的门就把挨打的事儿都给忘了，也自然就记不得自己在挨打时撂下的要砍老姑姑头的狠话了。

    “她就是欺负公主你好性儿呢。”玉髓儿说到这个份上也知道指望自家公主是没什么用了。

    既然说去泰和院，姬央当然还是去转了一圈的，不过家里的人都很忙，忙着准备过年的一应事宜，只有姬央一个人最闲，属于“外人”的闲，只她自己是一点儿没意识到，正喜滋滋地觉得偷得空闲地往外院去。

    沈度今日恰好没出府，可不叫姬央欢喜么，她去到“知恬斋”沈度的书房，也没指望自己能畅通无阻，乐山和乐水联手将姬央挡在门外，说是沈度正在会客，姬央也不恼，但凡能在沈度周围转悠她都是欢喜的。

    昨日雪风大作，地上的雪虽然已经扫净，但园圃里的雪却还铺着，以供人赏景玩雪。

    姬央就在那圃里堆雪人，她那匹宝马还没堆完呢，听见廊上有动静儿，为此小公主还颇为遗憾。

    “是你们啊？”姬央下一刻就因为遇到熟人而将未完成的遗憾丢之脑后了。

    “公主。”张耿最先给姬央行礼，他是知道姬央的身份的。而他身侧的卢铁山和何敬仁虽然也见过姬央，却还不知她的身份。

    到姬央进门后，何敬仁才皱着眉头问道：“她就是安乐公主？”

    张耿却是喜滋滋的道：“正是。”他今日进府本还在想不知有没有机会见着公主，却不想竟然这般有缘分。

    何敬仁看了脖子抻得老长的张耿一眼，心想的确是该给这光棍娶房媳妇了，“看什么看，还看！”

    张耿有些恋恋不舍，奈何肩头上何敬仁的手捏得他骨头疼，只能回过头看着何敬仁憨笑，“二哥。”

    “走，今日就跟我去李家相看李寡妇去。”何敬仁道。

    张耿嚷道：“我不喜欢什么李寡妇。”

    何敬仁道：“我看你这么饥渴，只有寡妇才受得了你。”

    张耿白了一眼说话和做人都不太厚道的何敬仁。

    却说姬央一见沈度就忍不住问，“张耿他们三兄弟投靠你啦？”

    沈度坐在案后抬了抬眼皮，并不回答姬央的问题，只道：“这是我的书房，来往纷杂，你今后不要到这边来。”

    姬央绕过桌子凑到沈度跟前，“六郎，你生我气了？为了昨晚的事情？”

    “昨晚什么事儿啊？”沈度往后靠了靠不阴不阳地道。

    姬央着急地道：“昨晚我根本不知道你来了，今天玉髓儿才告诉我呢。都是老姑姑自作主张的，我没有不要见你，你是知道的，我盼你都盼不及呢。”

    沈度直接无视了姬央的告白，扬了扬眉毛道：“老姑姑？”

    “就是罗女史，我母后刚送过来管我的。”姬央解释道。

    “既然是自作主张，你处置了她吗？”沈度问。

    问问题能别这么会抓重点成吗？姬央哀怨地看了沈度一眼，“她年纪大了。”然后在沈度不以为然的目光里姬央又补了一句，“我已经严厉斥责过她了。”

    “嗯。”沈度敷衍了一声。

    姬央挨过去硬是挤入沈度的怀里搂住他的脖子道：“那你今晚回北苑用晚饭吗？”

    沈度不置可否，用手去掰姬央的手，“我还有正事儿。”

    下一刻屋子里响起的是姬央发出的“杀猪声”，这形容虽然过了点儿，但沈度觉得也差不离了。

    “怎么了？”沈度将姬央的手捉到跟前，一眼就看到了她掌心里的肿痕，还没消下去呢，“谁打的，你那位老姑姑？”

    姬央点了点头，“你看她连我都敢打，自然也敢拒绝你。”

    沈度冷笑一声，“你这够出息的，这样的刁奴苏皇后也肯送到你身边？”

    姬央“吃吃”地笑了笑，“老姑姑可厉害着呢，我母后拿她也没有办法，你都挑不出她的错儿，再说了她年纪也一大把了，又是我父皇的表姐，何必跟她斗气，她心不坏，就是规矩严。”

    看姬央这副不在意的神情，沈度就已经猜到为何宠冠后宫的苏后也拿这位老姑姑没办法了。投鼠忌器罢了，若是没有姬央这把伞撑着，十个老姑姑也不够苏后一个指头戳的。

    “是吗？规矩严也挺好的，是该有人管一管公主了。”沈度松开姬央的手。

    姬央立马又缠了上去，“你还没说今晚要不要回北苑用晚饭呢。你都好多天没理我了，你是不是又……”

    “行啊，公主既然开口了，下官总要给面子的。”沈度道。

    还是有点儿阴阳怪气，也难怪嘛，冀州沈郎什么时候被人拒之门外过啊？姬央心里也是心疼他的，可是有些话还是得说明白，“那个，那个……”

    那个了半天都没那个出名堂来。

    沈度的眉间已经出现不耐，姬央被他唬得已经懂看脸色了，“就是如果你要去北苑，得先派人跟老姑姑说一声儿。老姑姑请示了我，再派人给你回话。”

    （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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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夜来香

﻿    沈度递给姬央一个“你是不是脑子烧坏了”的眼神。

    姬央撒娇地道：“其实就是走个过场。我当然愿意见你的，时时刻刻都想看到你。可是老姑姑说这是规矩, 我要是不守规矩, 她就要打我手板。”

    沈度这次一连冷笑了两声。

    乐山在门外禀道：“侯爷，冯将军和李将军来了。”

    沈度一个眼神甩向姬央, 这就是逐客令了。

    姬央觉得让沈度守老姑姑的规矩怕是难了，所以一回北苑就跟罗女史交代了，“若是晚上驸马过来，你不要拦他。我同他本就是夫妻, 哪有夫妻之间见个面还要通传禀报的道理啊？”

    罗女史很不客气地回了一句，“公主是君，驸马是臣。哪有臣子想来就来的，若公主与驸马真是那恩爱两不疑的夫妻倒也罢了，可驸马府中那般多的姬妾, 他今儿去那个院子，明日来这个院子，公主你将你自己当成什么人了？”

    呃, 真是一针见血啊。玉髓儿在背后默默地给老姑姑喝彩，果然还是需要有见识的女史在公主身边的。

    “可是你兴出这般多的规矩，我还怎么同驸马恩爱两不疑啊？”姬央急了。

    “若是驸马对公主有真心, 只会更尊重公主的规矩。若他无心，便是没有规矩，公主也依旧得不到他半分怜惜的。”罗女史道。

    真是说得好有道理啊, 姬央自己都快被罗女史说服了, 不过她还是得据理力争, “可我同驸马在婚前素不相识，彼此哪里谈得上真心，自然要日夜共处以生情义啊。这才半年不到呢，兴什么规矩啊？”

    “国不能一日无法，家不能一日无规。公主有心同驸马相处，驸马也当同此心才是。”罗女史寸步不让。

    “行行行，今日驸马亲口跟我说的晚上要过来用晚饭，我也同意了，这下总行了吧？”姬央道。

    罗女史点了点头，“既然公主这般说，臣这就下去准备。”

    老姑姑有一手好厨艺，这也是姬央愿意忍她的原因。

    只是姬央的话说得太满，自己的脸被自己打得啪啪作响。试想啊，今儿沈度可从头到尾都没答应她去北苑用晚饭的，完全是她想当然了。

    想当然的结果就是月上中梢了，也不见驸马爷的一片衣角，姬央看着灯下面无表情站得笔直的老姑姑，脸上真是一阵一阵的疼。

    “不等了，撤了吧。”姬央摆了摆手。

    “公主也不用晚膳吗？”罗女史问。

    “不用，没胃口。”姬央有气无力地道。

    “臣记得公主在宫中时胃口是极好的，一顿饭能吃两碗米饭，怎么到了这里竟然连米都不沾了？”罗女史语气平静地问，也不等姬央回答就又道：“皇后娘娘怕公主在外受委屈，报喜不报忧，臣离宫时特地嘱咐臣每旬寄书回宫，臣自当据实以报。”

    “你……”安乐公主心里飘了些不太好听的话，比如，“你这个老虔婆”之类的粗语，可是好汉不吃眼前亏，谁叫老姑姑拿着鸡毛当令箭，仿佛万人之上，二人之下呢。

    “行，我吃饭还不行吗？”姬央翻了个美好的白眼，这真是要管天管地了。唯玉髓儿、露珠儿等人再看向罗女史时满脸皆是崇拜，难怪当侍女的最高境界就是混成女官啊，瞧这女史做得多神气啊。

    姬央憋闷得不行，北苑是没法儿愉快地待了，次日起了个大早径直往知恬斋去。

    玉髓儿跟在姬央后面满心的担忧，这大早晨的只怕驸马的早饭都还没用，自然不可能在知恬斋，定然是在其他姬妾的苑里，公主这样过来不是找不自在么？

    姬央却没想那么多，她“蹬蹬蹬”地走到知恬斋外，颇有兴师问罪的气势，可在看到那园圃里的半成品雪马时，却“咦”了出来。

    那雪马头上此刻立着一个简易的棚子，昨夜飘的雪都被那棚子挡了，姬央的雪马还稳稳地立在这儿，并没变什么模样。

    姬央不用想也知道定然是沈度交代的，顿时就被取悦了，哪里还顾得上生气。

    乐山见着姬央赶紧迎了下来，“公主，侯爷刚打完拳，正准备用饭。”

    “那正好，我也没吃呢。”姬央步履轻盈地飘上了石阶，其实来时她心里也打鼓呢，就怕沈度去别的姬妾那儿。可没成想他居然在，这可不就是罗女史口中的“真心”么？

    姬央脱了大氅走进斋内，吸了吸鼻子道：“好香。”她本是用了早饭的，但这会儿却又饿了。

    沈度换了衣裳从里间出来，看着姬央道：“不是让你别来这儿吗？”

    姬央笑嘻嘻地上前道：“我知道你那是口是心非。若是你不让我上这儿来，乐山早将我拦在外面了。”

    “呵。就你机灵。”沈度讥诮道。

    姬央已经先于沈度端起了饭碗，美滋滋地喝了一口碧粳粥，扫了一眼桌上的菜，有雪团酢、鹭鸶饼、梅花汤饼、子母馒头、芙蓉鸡子、白面丝糕。

    这般丰富可不是沈度的习惯，姬央狐疑地看了沈度一眼，伸手拿了个白面丝糕，掰开来尝了尝，“这个真甜，你向来都不喜欢甜的，这是给我准备的吧？”

    沈度在姬央面前坐下，“这么多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

    “你怎么知道我今早会来？”姬央往前探了探身子，她实在太好奇了。

    沈度道：“以公主的脾气，我还以为公主昨晚就该忍不住找来的。”

    姬央眨了眨眼睛，对哦，她昨天晚上为什么不过来问个明白？白白气了一个晚上，眼底都有乌青了。

    哦，想起来了。“晚上下钥后，钥匙就交给老姑姑了。”

    沈度皮笑肉不笑地道：“公主这般淘气，就没翻过墙？”

    呃，这个还真没有，宫里的墙都老高老高的，翻不过去呀。

    姬央在沈度这儿用了两碗碧粳粥，把那碟白面丝糕全部吃了，又干掉了那碗梅花汤饼这才“住嘴”，起身去外头消食，继续堆她的雪马去了，因为驸马爷用过早饭头也没回地就出门去了。

    沈度也没交代行踪，更没提晚上歇哪儿了，姬央不想回北苑，转到大娘子沈薇那儿坐了坐，可也不能久坐，开了春沈薇就要出嫁了，正忙着绣嫁衣，忙着给姑舅做针线，忙着学管家，日子太充实了，越发将姬央衬得无所事事。

    一圈子下来，姬央将能拜访的人都拜访遍了，似乎都忙得不得了不方便打搅，姬央只得不情不愿地回了北苑。

    晚饭照旧看不见沈度的影子，饭后也不见驸马有前来暖床的迹象，姬央洗漱完毕，在床上数了一百头羊之后就酣然睡去，至半夜做了个梦，梦见沈度说，“以你的脾气，我以为你早该翻墙过来的。”

    她是什么脾气啊？姬央方才醒悟她何时翻过墙，了不起就是爬窗出去夜游而已，还不至于淘气到翻墙的地步。

    当时姬央就激动了。沈度是在提示她翻墙会情郎吗？这未免也太好玩儿了，跟曲子里唱的似的。

    姬央立即就醒了，醒了之后在床上翻腾了两下，越想越觉得这梦做得妙，她翻身起床，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正好听见梆子声，再过一个时辰怕就要天明了。

    姬央利落地给自己裹了好几件衣裳，裘袍外罩着大氅，也不管好看与否，实在是外面太冷了。她爬窗出去，忽然记起点儿什么，又折回屋子里取了拂尘。

    北苑的墙矮，那点儿难度也难不住姬央，只是为何偏偏是篱笆做的，虽然景观可人，但完全不能承力，姬央绕着围墙走了半圈才寻着一块大石头，从那上面纵身越过墙去，结果没预计到霜打在路上的湿滑，摔得那叫一个疼哟，屁股都快成四瓣了。

    姬央好半天站不起来，脚尖一碰地就疼。可此地也不能久留，巡夜的似乎已经听到了动静儿，姬央要么回去，要么继续走。

    回去肯定会被罗女史逮个正着，这回挨手板可就不是一个两个了，姬央咬了咬牙，单脚跳地往前挪了几步，说她运气不好吧，却也不算太差，在半道上捡得一根木枝，权当不那么趁手的拐杖了。

    知恬斋虽然在外院，但它的另一头却是连着园子的，沿着镜湖走，绕过梅林，下得十来步石阶，再穿过一片樱花林就能看见伸出一坞入湖的知恬斋了。

    姬央回头望去，见镜湖在石阶处地势突然下沉，像被一刀斩断一般，湖水从镜湖泻下，还没流到潭面就被冻成了冰瀑，像倒挂的白竹笋，姬央突然觉得有点儿饿了，大半夜的翻墙还是挺费体力的，要是有个火腿烧冬笋什么的垫垫肚子就好了。

    姬央搓着手看了一小会儿“竹笋”，这才又继续拄着拐杖往前挪。

    知恬斋靠园子的一面，以山为墙，往湖边那山势渐低，翻过去倒也不费力，可坏就坏在姬央的腿已经伤着了，没法儿着力。她为难地左看右看，开在山体上的石洞门严丝合缝的，也不知道叫不叫得开。

    可既然来了，总不能就这样打道回府，姬央抱着侥幸心上前敲门，可还没敲呢，就瞧见了那门似乎没有合拢，她双手轻轻一推就推开了。

    姬央欢欢喜喜地进了门，一眼就看到了园圃里她的那匹雪马，昂首嘶鸣，别提多威风了，可就是少了一根马尾巴。

    这却也不用担心，姬央不是带了拂尘么，专门给这匹马带的，她也不急着去寻沈度，大概是有点儿强迫症，受不了光秃秃的马屁股。

    可那雪马已经冻得有些硬了，拂尘不好□□去，姬央一个劲儿地跟那儿死磕。

    院子里的动静儿自然瞒不过沈度，算时辰他已经该起身打拳了，听到动静儿却一直不见人，这才不得不走到了门外，瞧见的就是姬央正拿拂尘往马屁股上使劲儿戳。

    怎么看怎么觉得荒唐。

    “你大晚上的不睡，跑我这儿来弄你的马？”沈度的声音比那寒风还凉快。

    也是姬央脑瓜子没往歪处想，不然铁定会以为沈度在开黄腔。

    姬央听见沈度的声音立马回过了头，“不是，我来找你的，顺便弄弄这马尾。”

    这可真顺便呐，跟那马尾都死磕一盏茶功夫了。

    （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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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闲聊夜

﻿    沈度懒得理会姬央，转身往屋里走, 姬央也顾不得那拂尘了, 欢欢喜喜地跟着沈度进了门。

    “你来做什么？”沈度给自己倒了杯凉水“压惊”，余光扫到了姬央半曲的脚, “脚怎么了？”

    姬央搂住沈度的脖子任由他把自己抱起来，“翻墙的时候摔的。”

    “那墙多高啊？”沈度将姬央放到床上，用手顺着她的腿骨开始捏，“这儿疼不疼？”

    “这儿不疼。”姬央道：“不是墙高矮的问题, 那是篱笆做的，春夏时节好是好看，就是翻墙的时候不承力啊。”

    “嗯。”沈度应了一声，又问她疼不疼。

    “不疼。”姬央道。

    沈度收回手，去外间拿了一团雪回来, “没伤到骨头，只是扭伤而已。”

    “那就太好了。”姬央道：“马上过年了，过了年就是上元节, 要是折了腿，就没得玩了。”

    沈度将那雪团放在姬央的伤处，姬央顿时跟抽筋似地抖着腿想从沈度手里把脚拿回来, “疼！疼！疼！”冻得比扭伤还疼。

    “忍着。”沈度一点怜香惜玉之情也没有，那雪团越发压得紧，让姬央抖无可抖。

    “天都快亮了, 公主不睡觉跑这儿来干什么？”沈度转移姬央注意力地道。

    姬央果然不喊疼了, 她看了看沈度, 想说不是你暗示的吗？但转念一想既然是暗示，指不定沈度也是不好意思的，便眉眼弯弯地笑道：“奴家本是园子里一株芍药，感念郎君平日洒水捉虫，特化作人身前来报恩。”

    这是“志怪”看多了，沈度呵笑一声道：“给你洒水捉虫的是花农老丁，你报恩报错对象了。”

    “这样哦？”姬央作势就要起身。

    沈度一把按住姬央的大腿，“怎么，当我这儿什么地方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那你待怎样？”姬央嗔目道。

    “先留下买路钱吧。”沈度压低了嗓音道。

    钱债易还，肉债难偿。

    半晌后，帐中响起姬央捏得出水的声音，“我脚疼，跪不住啦。”

    “就你事儿多，等天大亮我就叫人去把篱笆墙换了。”沈度的声音不耐地响起。

    “别砌太高了。”姬央不放心地补了一句。

    “方便你爬墙报恩，嗯？”尾音上挑，动作也跟着上挑。

    小公主再发不出声儿来，好半晌才缓过劲儿来，又娇滴滴地忙道：“不能再来了，天亮了，我要赶回去，不然被老姑姑捉住就惨了。”

    “你这够出息的呀，被一个女史给管成这样。”沈度没好气地翻身下床，随手抓了姬央的小衣给她清理身体，知恬斋到底不比北苑来得方便。

    姬央倒是不以为意，“要是没她管着，我岂不是要上天闹天宫去了。”

    得，这位倒是心知肚明的，怎样是对她好，她心里门儿清的。

    “既知道要天亮了，你还往我这儿跑什么？”沈度自己穿戴好之后，又替姬央将来散落在地上的衣裳收拾了胡乱给她裹上，然后将她连人带裘地抱了起来往外走。

    姬央当然不敢说是自己领悟力低，要不是做了个梦，这会儿可能都还没能醒悟呢，知恬斋的门没关，不就是特地给她留着的么？瞧沈度那恨不能吃人带骨的狠劲儿，就更是不用怀疑他的心机了。

    “那我今晚早点儿来行不行？”姬央答不对题地道，仰起头亲了亲沈度的下巴。

    “天天都想来报恩？上瘾了？”沈度戏谑道。

    “不是的，你知道的，这是为了吸阳气。”姬央嘻嘻地笑了起来，末了又嘱咐沈度，“郎君，你别忘了帮我把马尾巴插上，我晚上要来看的。”

    “唔。”沈度敷衍了一声。

    白日里闵老过知恬斋来，瞧见外头那匹雪马，捋了捋灰白的胡须道：“这马堆得传神，把紫电骢的傲气全给堆出来了。”

    “你老看出是紫电了？”沈度在廊上笑道。紫电正是当初沈度借给姬央骑的那匹宝马。

    “可不是么，一眼就看出来了，堆这匹马的人是用了心的。瞧着粗糙，实则传神，很有点儿天赋。”闵老笑道。

    “我替你转告，将来没准儿她还能靠雕冰堆雪赚钱糊口。”沈度笑道。

    “就是那拂尘有些不伦不类。”闵老颇为遗憾。

    “手冷。”沈度道。小公主因为手冷，所以才没堆下去的。

    不管怎么说，那马总算是有了尾巴，沈度没应承姬央的事情也算是已经做到了，但小公主晚上可是失约了。

    都说孙猴子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罗女史什么人物啊，姬央半夜溜走的事儿她虽然没有追究，可转过身立马就换了晚上值夜的人。

    今儿晚上值夜的是玉髓儿，按说姬央和她主仆情深，不该胳膊肘往外拐，但是耐不住老姑姑手上有先太后赐的戒尺，连姬央都敢打，玉髓儿她们就更不在话下了。

    玉髓儿只能苦口婆心地劝道：“公主，这天这么冷的，你晚上出去要是遇上个什么事儿可怎么得了？你若喜欢玩儿，咱们夏天晚上再出去行不行？”

    “不行。”姬央冷脸道。

    玉髓儿道：“那我喊老姑姑了。”作势张口就要高喊，气得姬央回到屋里就开始拍桌子摔椅子的。

    这真是要翻天了，可真是气煞小公主了。

    好在过了两晚之后是玉翠儿，也就是当初的翠花值夜，她可没玉髓儿那么老练，被姬央威胁着要给她退回老家去就认了怂。

    北苑的院墙依旧还是篱笆所围，但在近重光堂那一侧还真砌起了一小截石墙，低低矮矮的和篱笆所平，只是瞧着有些不伦不类，倒像是专为姬央翻墙才立的，这动作可够麻利的，这才几天啊？

    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姬央只心虚了片刻，就身手利落地翻过了那石墙。

    姬央在沈度的窗户上敲了好一阵子才听到里面有动静儿，待窗户打开时，她迫不及待地爬进去，跺着脚对着手呵着气儿道：“你怎么睡得这么沉啊？都快把我给冻僵了。”

    “我怎么知道公主娘娘什么时候来。”沈度回身往床边走，言语颇冷。

    嘿，言出不行的到底是自己，姬央被冻的怨气一下就没剩什么了，上去一把搂住沈度的背道：“抱歉，那天说好来的，结果被老姑姑发现了，让玉髓儿她们几个轮流值夜，这几个丫头吃里扒外，把我看得死死的。”

    沈度拿手去掰姬央的手指，但触及时却觉冰凉一片，果然是冻着了，他握住姬央的手回身道：“那你今晚怎么出来的？”

    “是玉翠儿放我出来的。”姬央在沈度的疑惑里补充道：“就是翠花。”

    “你把翠花留下了？”沈度原以为姬央肯定不会再用翠花的。

    “她自己死赖着不走的，我看她哭得可怜就留下了。”姬央道。

    “这倒是个聪明的。”沈度道，知道姬央这安乐公主好伺候，谁愿意走？只是翠花是后来的人，在姬央跟前比不过前面的几个玉，自然要另辟蹊径，所以也只有她敢放走姬央。

    姬央在沈度怀里窝了一会儿，待暖和过来又道：“你身边伺候的好像都是乐字开头的，我想着要不要把玉髓儿她们改成喜髓儿啊？这样咱们就更配了。”

    这得是多无聊的主子！沈度的眼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等时候听姬央说话就是煞风景，沈度放下帘子，三五下就除了姬央的衣衫。

    黑暗里只听见姬央道：“我要亲嘴儿。”

    这羞也不羞？居然大喇喇地提这种要求，也亏得是在暗夜里。

    沈度敷衍地抬头在姬央嘴唇上轻轻啄了啄。

    “舌头，我要舌头。”这已经不是知不知羞了，简直是……

    沈度直起身，手轻轻一挥，帐外的烛火就亮了起来，只见他眯着眼睛阴沉地看着姬央道：“你哪儿学来的这些话？！”

    姬央被骤亮的烛火给刺了眼睛，她抬手一挡，这才嗫嚅道：“在大娘子的陪嫁书里。”

    沈度没听明白，沈薇的陪嫁书里怎么可能有这等艳语。

    “真的。”姬央见他不信，赶紧道：“就在她嫁妆箱子里，我昨儿去看她的时候，她们正在收拾嫁妆，那册子就摆在她箱子里的。”姬央贴着沈度的耳朵窃笑地道：“肯定是大嫂不好意思教大娘子洞房花烛之事，就塞给她一本小册子。”

    但显然不是。

    那是压在嫁妆箱底的辟邪之书，意思是羞得鬼怪也不敢看，以避水火。

    沈度听了皱眉，只责怪沈薇怎么那么不小心，竟然让姬央看到了那等册子。其实这实在怪不得沈薇，当时她被人叫出去了，姬央百无聊赖才翻开看的。她当时只是奇怪怎么单这本书不同其他书放一块儿。

    烛火重新熄灭，黑暗里只听沈度问道：“说起洞房花烛的事儿，你嫁人时宫中嬷嬷是怎么教你的？”夫妻两人躺在被窝里，自然不用太正经，连沈度这种白日里假正经的也添了情趣。

    “嬷嬷们才没资教我，我母后亲自教我的。”姬央自傲地道。

    “哦，你母后怎么教你的？”

    “她说你肯定经验丰富，让我只管享受就是了。”姬央一点儿没隐瞒地道。

    黑暗里，沈度的脸是沉了又沉，也不知“经验丰富”四字是褒是贬。

    沈度的问题问完了，就轮到姬央发问了，“六郎，你为什么从来不和我亲嘴儿？”

    （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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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初衷改

﻿    这是没完没了了是吧？沈度堵住姬央叽叽喳喳的嘴，卷住她的丁香小舌, 似乎是为了发气一般, 吮得姬央的舌头又麻又疼，唇瓣红肿得都快像大枣了。他以往也并非成心不亲姬央, 不过是素□□洁，彼此再亲昵但交换口水对沈度而言还是觉得有些难以接受。

    但真的亲上去之后，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儿，姬央的嘴里甜甜的, 她就爱吃甜食，沈度发狠地想。

    姬央却是痛并快乐着，搂着沈度的脖子荡悠得不知云里雾里，只觉彼此又亲近了许多，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六郎。”

    只不过夜半出来偷会情郎也是有代价的, 姬央本不该睡得酣甜，她还得记挂着回北苑去，可偏偏小公主睡得跟猪一般, 就差打点儿小鼾了。

    沈度大力推了推姬央，她身上未着寸缕，肌肤丝滑得仿佛丝绸, 揉捏上去就叫人松不了手，沈度看了看天色，想着若是动作快点儿倒也能再行一次事。

    姬央哼哼唧唧地半梦半醒, 是因为被掇弄得狠了, 可她一点儿没有被吵醒的脾气, 唇角上翘地圈住沈度的脖子去寻他的唇。他这个人，瞧着为人疏离而不好伺候，可嘴唇却意外的柔软，亲他的时候会觉得他整个人也变柔软了。

    但沈度似乎并没有张嘴的打算，阵地转而下移，姬央却是不干了，她跟蛇精似的扭着腰往下滑，偏要缠着沈度的唇不放。

    沈度被她闹得烦了，狠狠地在姬央唇上咬了一口，可到底还是从了小公主，卷着她的舌尖玩了一会儿，到姬央自己熬不住了才作罢。

    姬央早晨用饭时舌头都没缓过劲儿来，她知道这是沈度在变相罚她呢，可她就是喜欢，唇舌交缠时，仿佛心都连在一块儿了。

    只是乐极总是容易生悲，姬央在幽州落下的病本就没有痊愈，这些时日半夜三更地去爬墙，自然受了寒气，这回倒是没像上次那样着凉发热，只是胃上极不舒服，想吐又吐不出，人懒洋洋的无力。

    偏这日又是除夕，最是事儿多。便是姬央这样的闲人，也得跟去沈家的祠堂祭祖。

    祠堂里乌压压地站了怕是有一、两百来人，可却静可闻落针。除夕祭祖是极庄重的事情，备有三牲，还请了巫祝跳舞祈福。

    女子不能进入祖堂，只能最外一进院子里静静站着，便是戚母那等年纪了也是一站就一、两个时辰，姬央哪怕贵为公主可也不能冒沈家之大不韪，是以也只能忍着。

    沈家的家训就挂在祠堂四壁，一、两百来人齐齐地背诵家训，声势十分浩大，姬央眨巴眨巴眼睛才想起来，自己好像从没背过沈家的家训，只好张着嘴但不发音地滥竽充数。

    好容易挨到最后，随着戚母在祖堂外的台地上敬了香磕了头，这才能回转园子里的安福堂，除夕家宴年年都摆在安福堂内。

    姬央望着面前长几上的各色熏肉、肉脯、鱼酢，一点儿胃口也没有，反而只觉油腻，若是换了平常，她还能叫人熬上一碗白粥，现下却是不能。

    座中之人举杯先敬戚母，姬央也只得跟着举杯。

    除夕和元日乃是国中大庆，沈度下令正月十五之前暂解酒禁，即使不解禁，也是防不住民间小酌的，是以还不如普天同庆，庆贺又平平安安地过了一年。

    沈府的酒是新酿的，米酒清亮但酒意不浓，也是就凑个节庆的趣，于男子自然毫不解兴，但对眼下的姬央而言却是要命了。

    姬央本来胃里就不适，这酒一下肚立即激得她再忍不住，捂着嘴就跑了出去。

    座中人全都齐刷刷地盯着姬央跑出去的背影，那一众小辈也就是看个惊奇，但从戚母开始每个长辈的人心里想的都是一件事。

    安乐公主该不会是有了吧？！

    沈度放下酒杯，追着姬央走了出去，见她撑在一旁的树下吐得胆汁都出来了，玉髓儿、露珠儿正在一旁伺候。

    “扶公主先回去，大夫马上就到了。”沈度道。

    姬央吐得极难受，眼泪都出来了，听见沈度的声音抬头去看，却见他脸色阴沉，眼里少了几分关切，却多了丝阴霾。

    姬央心里涌起一股凉意，正浑浑噩噩不知心安何处，却见沈度已经扶起了她的手肘，“走吧，我送你回去。”

    姬央那颗心瞬间就落了地，忙地推开了沈度，“我才吐了呢，身上臭。”她跑得太急，吐得又厉害，鞋面上自然沾了些呕吐之物，味道并不好闻，她知道沈度爱洁，怕他不喜。

    一路回了重光堂，姬央早已经吩咐露珠儿先回来准备热水沐浴了，她的鞋面子脏了就好像脏了脚似的，不沐浴不行。

    待姬央沐浴出来，大夫早已等候多时了，沈度扶了她坐下，姬央笑道：“我就是凉了胃，吐出来已经好多了。”

    “还是叫大夫诊一下脉大家才安心。”沈度道。

    却不知安的是谁的心，罗女史在一旁冷眼看着。

    公主作呕，她自己年纪小不懂里面的道道，罗女史却是清楚的紧的，戚母和薛夫人那里已经来了好几拨人打探病情了。

    每个人都怀疑安乐公主是不是有了，可没有一个人脸上有喜色。如此浅显的心思罗贞焉能看不出来。

    罗贞心想，苏后厉害了一辈子，将魏帝的后宫治得铁桶似的，养得安乐公主不知人间疾苦，一味的天真纯善，她还以为苏后有本事能护安乐一辈子呢，结果现在却出了这么一大昏招，竟然将不知险恶的安乐推进了沈家这潭深水。

    或者苏后是以为她女儿生得天仙一般，能替她笼络冀侯不反？这却也说得通，只可惜苏后千算万算也算不到，她之珍宝，落在冀侯手里却是连草芥都不如。

    罗贞到信阳不久，却已经将姬央的处境看得清清楚楚了。沈家的人表面上奉着小公主，实则却是压根儿没将她当成过沈度的媳妇。

    否则除夕这样的事情，人来客往，安乐公主身为信阳侯的嫡妻焉有一点儿不出面应酬的道理？可沈家没有一个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完全将安乐公主排除了在外，偏偏这位小公主完全不懂人心，还兀自一个劲儿地乐得轻松。

    这桩不提也罢，但看冀侯的态度，罗贞也为安乐操心良多。冀侯姬妾众多，于小公主也并不那么上心。罗贞见小公主跟着冀侯从幽州回来后，冀侯数日也不曾踏足过北苑，显然是不将小公主放在心上。

    过得数日才见那冀侯前来，罗贞有心为安乐公主立威，却不料冀侯转身就走，倒是将小公主诱得忍不住半夜前去相会。

    小公主觉得刺激好玩，可在罗贞看来那是冀侯完全不受控制的表现，为安乐公主他是半丝委屈也不肯受的。

    怪只怪小公主自己没脸没皮地缠上去，夜半三更那么冷的天出去，却还得不到冀侯丝毫怜惜，气得罗贞心是绞着绞着疼，小公主难道就看不出冀侯对她半丝真心也欠奉么？

    但罗贞虽然看得极明白，却也不敢、也不愿对小公主撕开那层纸。

    小公主活泼泼的可爱，若真是撕开了那层纸，露出鲜血淋漓的现实，罗贞怕她受不住。打她来之后，每日听安乐说话，三句不离冀侯，安乐对冀侯的痴情是那样明白，明白得叫人想无视都难。

    谁也不忍心看姬央伤心，罗贞更不忍心，那样天真的孩子，本就是魏宫里最后的唯一的亮色，她从小看着她长大，心疼她不比任何人少。

    罗贞晃神间大夫已经诊完脉了，只说是脾胃不和，吃两服药就没事了。罗贞眼见冀侯脸上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心沉得越发厉害。

    情形竟然坏到了这个地步？连孩子都不许安乐有？罗贞如今只盼着苏后能再厉害些，苏后立得越久，小公主的好日子才能持续越久，若是北地实力最雄厚的沈家一反，小公主和魏朝怕都只能灰飞烟灭。

    “我都说我没事的，你偏不信，弄出这样大的阵仗，只怕祖母和阿姑都惦记着呢，你先回安福堂去吧，今儿还要守岁呢，吐完以后我好受多了，只等玉髓儿熬了白粥来给我喝，喝完我还去守岁的。”姬央懂事地道。

    罗贞看得眼酸，小公主一辈子顺遂，何时这般小心翼翼的懂事过，或许她心里不是不明白，只是不想明白而已。

    “你别去了，不要白粥，让厨房给你熬点儿小米粥，那东西养胃。我去去就回，等下再来陪你。”沈度将姬央抱上床，又替她盖上被子，这才转身往外走。

    罗女史就站在门边，她投过来的凉悠悠的视线沈度早就感受到了，他扫了一眼，但见这位叫安乐公主敢怒不敢言的罗女史生得一张长脸，两头拉一拉都能赶上茄子长了，眉间褶子深如川，不言自威，一看便不是好相与的。

    罗贞没有回避沈度的视线，而是毫不相让地迎了上去。罗贞只觉得冀侯的眼神充满了挑衅，可良久后率先败下阵来的还是她，谁让她们的宝贝就攥在冀侯手心里，捏圆搓扁全看他的喜怒。

    沈度回到安福堂，戚母果然第一句就问了安乐的情形，“可是有了？”

    “她就是脾胃不调。”沈度在戚母座旁低声道。

    “哦，那得好好儿养着，叫荣大夫给公主制些药丸调理一下吧。”戚母道。

    侯府养着许多大夫，其中荣大夫最擅妇人科，脾胃调理却并非其强项。

    （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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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初衷改（下）

﻿    戚母说得隐晦，但聪明人不难听懂, 沈度看着眼前的杯碟并不发话。他并未给姬央用过药, 当初得知将娶安乐公主的消息时，他心里打的主意是, 要叫一个女人不惹人怀疑的死去最好的法子就是难产。

    妇人生产本就是过鬼门关，一半一半的活命几率，安乐公主是苏后强塞给沈家的，自然连一半的几率也不会有。

    本来沈度并不觉得这打算有什么不对的, 安乐若不死于难产，将来一旦沈家以清君侧、诛妖后的名义起事时，她也逃不掉祭旗的下场。前者安乐公主不知不觉也许还可以死于安乐，但后者以她的性情则必然肝肠寸断，死而不宁。

    沈度捏了捏眉心, 只是在怀疑姬央呕吐是因怀孕而致时，沈度就已经察觉到自己初衷早已不知不觉地变了。安乐之罪孽只由她母后而生，她本人实难叫人忍心加一指于其身。可正是因为这样, 才越发叫人烦躁。

    “若璞？”戚母见沈度走神，不由出声提醒。

    沈度微微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是该制点儿药丸给安乐调理。”

    姬央可不知道自己实际相当于在鬼门关外走了一遭了，她吐了之后自觉已痊愈，喝了半碗小米粥, 便起身更衣又去了安福堂, 罗女史拦也拦不住, 只能暗自叹息。

    “你怎么来了？”沈度见姬央重新入座时忍不住微皱了皱眉头。

    姬央眼如弯月地道：“反正也睡不着，本来就该一起守岁啊，这可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除夕呢。”

    姬央的睡眠向来是极好的，根本没有什么睡不着之说，只是舍不得虚掷和沈度在一起的每一寸光阴而已。

    沈度偏过头并未理会姬央的这满腔深情，姬央微微有些小受伤，但转眼一想，沈度莫非是在气她不爱惜自己？他走的那会儿是嘱咐她好生歇息来的。

    如此一想，姬央那转阴的心情瞬间就晴朗了，“六郎是在担心我么？我已经好了呢，吐了之后一点儿也不难受了。”

    即使是沈度，碰见这么心宽会想的安乐公主也有些无力，“晚上凉寒，再冷了胃怎么办？你老姑姑都没拦着你吗？成日管东管西的，最该管的却不管？”

    听起来颇多怨气，姬央少不得为罗女史开解道：“老姑姑最讲规矩了，除夕守岁，连祖母都在，我怎么能不来？我就是不来，她也得撵我来的。”

    那可未必，只是罗女史心知拦不住小公主，若是逼急了反而让她反感。

    略坐了一会儿，桌上的菜肴姬央一个都不能碰，她无意间嘴痒伸出手，才刚碰到酒就被沈度敲了一筷子。

    姬央疼得直吹手，但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深了，她将头凑近沈度道：“我就知道六郎你是关心我的。”

    沈度伸出右手食指戳在姬央的额心将她缓缓推开，这动作稍显幼稚，但他实在对姬央那良好的自我感觉有些无力，不管什么事儿她都能往好处想，怎么就不能长点儿心眼，也不怕被人害了去。

    戚母年事已高自然熬不住守岁，未几便起身先走了，安福堂的夜宴自然也就结束了，年轻一辈转而挪到飞香台去，台下围植腊梅，花虽不艳，但那傲雪冷香却是香冠群芳。

    众人在飞香台围炉而坐，因长辈都歇下了，一众小辈便轻松自在了许多。

    虽然沈度在姬央心里是极难亲近的，他待人总是有些疏离，可家中小辈却似乎不怎么怕他。

    “六叔，咱们来行令吧，只喝酒烤火太无趣了。”说话的是沈度的侄儿沈枫，也就是他大嫂裴氏的独子，他平日里跟随玉龙山佘老先生读书，寻常节庆都不怎么回府，姬央嫁进门这么久也就见过他一次。

    “这个好，这个好。”姬央一听就来劲儿了。

    “既是酒令，负者须得罚酒，你能饮酒吗？”沈度乜斜着眼睛不悦地看着姬央。

    “我今天胃不好，虽然不能饮酒，但是可以罚别的呀。”姬央不甘示弱地道。

    “哦，比如学犬吠？”沈度扬眉道。

    姬央讪笑两声，她和沈度同时都想起了她在王家行的那次酒令，浅显直白得近乎粗俗了。

    “自家人就不用了学犬吠了吧？”姬央讨好地笑看着沈度，“我可以以茶代酒啊。”

    “谁都知道公主喜茗饮，叫你饮茶，岂不是便宜你。”沈度一点儿也不介意揭穿姬央的老底。

    姬央嗔目看着沈度，似乎在说：你还是不是我夫君啊？

    “那不行，六婶婶，你不能耍赖。”沈枫笑道，他不称姬央为公主，反而叫她六婶婶，一下子就将彼此关系拉近了。

    “那我喝什么呀？”姬央为难了，她是很不喜欢北地人爱喝的酪浆的，可怜兮兮地拿眼神去求沈度，想叫他千万别说出这两个字。

    “你今日脾胃不适，就饮牛乳吧。”沈度道。

    “成，牛乳也行。”姬央松了一口气笑道，只要让她玩儿就行。

    “六叔，你这也太护着六婶婶了吧。”沈枫取笑道。

    “就是，六叔，你这太不公了。”大娘子沈薇也来凑趣。

    沈度笑而不语，直到下人将特地给姬央准备的海碗拿出来时，大家才捧腹而笑。

    这海碗比当初姬央捉弄王晔媳妇时的碗也小不了多少，姬央只看一眼就觉得饱了。可她是那种为了玩，什么都不顾的人，只图眼前乐了再说。

    既说定了行酒令，自然要公推一令为好，因祝娴月素有才名，一说行令大家就都往她看去。

    祝娴月也不推辞，“既然虎儿、阿薇都在，咱们也不行那太艰深的，省得你们说咱们以大欺小，我瞧着投壶、猜枚雅俗共赏，最是合适。”

    “先猜枚吧。等你们将你六叔灌醉了，再投壶也不迟，否则这会儿投壶谁能是他对手？”四少夫人王氏笑道。

    众人拍手称赞，都说猜枚好。

    桌上本就有各色干果，那松子细小用来猜枚最合适不过。因在座之人裴氏最年长，便推举了她为令官，由她背着众人抓了一把松子在手心里，在座其他人来猜单双。

    这令最是简单，全靠运气，裴氏刚伸出手来，众人就开始押单猜双。

    这猜单猜双也是有规矩的，就怕众人跟风，所以诸人各自从面前的干果碟里抓一到两颗干果覆在掌下，令官叫“起”时，同时摊开手掌以辨单双。

    姬央恨不能将眼睛都凑到沈度手掌底下去，“郎君，你猜单还是双啊？”

    沈度在姬央凑过来的时候，将手往另一边一挪，掌心压得越发的实，这是摆明了不给姬央看的意思。

    姬央不满地噘噘嘴，在令官叫“起”时，她自己掌心下是两颗莲子，沈度猜的是单，众人都伸长了脖子去看裴氏以竹筷数她掌心里松子的单双。

    “二、四、六……”裴氏一双一双地数着松子，眼见那松子越来越少，谜底就要揭开，姬央紧张得拳头都握紧了，她可不想喝那一大海碗的牛乳，可不撑死人么？

    “双，双……”姬央嘴里先是念念有声，渐渐声音高昂，仿佛是要用气势把单喊成双似的。

    以沈枫为首的小一辈的侄儿们可就不干了，也跟着喊了起来，“单，单……”

    这下可好了，押双的小辈全跟着姬央喊了起来，最后成了两派对喊，似乎谁的声音大谁就能赢似的，飞香台上瞬时就闹成了一片。

    到后来姬央再也坐不住，干脆跑到裴氏身边去喊，“双，双……”

    当松子数到最后几颗的时候，最是紧张的便是姬央，喝酒的人自然是不怕的，但是她那可是海碗装的牛乳。

    “双。”裴氏数到最后一颗，宣布了结果。

    “哇——是双诶，是双诶。”姬央当即就跳了起来，手舞足蹈，还即兴旋转了三圈，将那裙摆舞出一朵盛放的梅花来，再得意地向着押单的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般嘚瑟，实在叫人恨得牙痒痒。

    如此起哄的起哄，饮酒的饮酒，姬央抽空撇了沈度一眼，谁叫他藏着掖着的，这下可输了吧，要知道小公主在宫里玩博戏时可是十次九赢。

    这猜枚实在没什么难度，全靠运气，沈度、祝娴月等人自然不感兴趣，只是为了孩子们高兴而凑趣罢了，唯有姬央，那是真的兴高采烈，全场就数她闹得最欢。

    “哇，是单，是单，我又赢啦！”姬央喊得嗓子都快哑了，她已经连着押对了六把了，兴奋得都快找不到北了。

    沈度以手扶额，简直无法直视姬央那活宝，多大个人了，还是长辈，居然跟只有十岁的五娘子都能对着喊起来，毫不相让。这倒不是姬央不爱护幼小，只是她是很有游戏精神的人，不管玩什么都玩得认认真真的。

    沈枫看着对面眼睛亮得仿佛有星星迸出的安乐公主，心里可是羡慕极了他六叔，能得此佳人许多人就是少活十年怕也甘愿。

    晚辈里沈枫的年纪其实已经不小了，十五岁的男孩儿，已经懂了人事，过不久就要娶妻了，又正是冲动的热血少年期，对美人自然有一番向往。

    沈枫对姬央倒不是有那龌蹉之心，只是纯粹的被她太阳似的容光所耀。

    （捉虫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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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野有趣

﻿    在沈家的晚辈里他在男儿里排行第一，早过了又跳又闹的童年期, 今日这般凑趣, 也是被姬央所感染，见她那般欢喜, 让人也忍不住雀跃起来，跟她一块儿笑闹。

    而祝娴月看着姬央，也是满心的羡慕，因着她的欢喜是那般纯粹, 只是一点点的东西，就能叫她雀跃，又是那般的满足，赤子之心难得，怎能不叫她们这些经历过太多悲喜而有些麻木的人羡慕？

    其实沈度也不懂姬央, 按说安乐公主能有什么没见过没玩过的，天下奇珍尽入洛阳，可她偏偏极为容易满足, 但凡给她一点儿颜色，她就能给你整出一片春光来。

    “哎哟，吵得我头都大了。”最先忍不住的就是令官裴氏, 她惯来喜静，若非今日是除夕守岁，她也不会在这里凑热闹, “罢了罢了, 换个令吧。”

    如今这一辈里就以裴氏居长, 众人哪能说不好。

    换了令，姬央这才回到她自己的位置上，一个劲儿地用手在脸边扇着，“热，好热呀，渴死我了。”她说话的声音已经有些哑了，此时她尽管不是输家，却也开始端着那特地给她温热的牛乳喝起来，不知不觉一半海碗就喝了下去。

    “你叫得可真欢实，就差没蹦天上去了，多大的人了？”沈度一边数落姬央，一边见她鼻头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便伸手从她袖口里抽出手绢来替她擦了擦额头和鼻尖上的汗珠。

    尽管沈度的动作很自然，可姬央却是被惊到了，确切的说应该是惊喜到了。她那美目里蹦出的星子仿佛一下就落入了秋波里，荡漾出层层波纹，席卷了全身。

    姬央连手里的牛乳都忘记喝了，只是痴痴地看着沈度，心里想着他的眉毛可真好看，究竟是怎样生的呀，竟然连眉毛都可以比别人好看那么多。

    姬央想也不想地就抬手去摸沈度的眉毛，用食指轻轻地描摹着。

    沈度撇开头，姬央的这等动作他并非讨厌，只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做出就有些不合时宜了。

    姬央的视线随着沈度撇头的动作落在他耳畔，耳珠那样润厚，是多福之相呢，实在太会生了。

    小公主那点儿藏不住的春心被沈度一个擦汗的动作就给撩得沸腾的水一般，咕嘟咕嘟抢着往外冒。

    姬央忍不住撑起身往沈度探过去，在他耳边呢喃地道：“郎君，我想亲你的耳朵。”说完又趁人不注意，飞速地伸出粉色的小舌头在沈度的耳廓上舔了舔，但碍于众目睽睽之下，也不敢太过恣意。

    饶是沈度这样的老江湖，也被姬央这动作给撩红了耳根，他沉下脸想训斥姬央，可一看到她那吹弹可破的粉颊时，眼神就忍不住下滑，她的领口因为先才闹得太厉害而有些微松，隐约露出脖子上挂的暖玉来。

    那块暖玉还是沈度送姬央的，因她在幽州两次生病都是为着凉而起，回到信阳后他从府中秘库里取出来给她挂上的，想着那晚她到知恬斋来他给她挂暖玉的情形，沈度当下也觉得夜未免太长了些，一直没能到子夜。

    “坐好。”沈度脑子里想的事情越是香艳，脸色就越是冷淡。

    但是他叫姬央坐好，他自己却起身出去了，姬央坐得端端正正地看着沈度出门，还没回过神来就见沈度回头看了她一眼，姬央一个激灵地颤了颤，然后做贼心虚地往旁边看了看，大家好像都没注意到她，她也就起身跟着沈度出去了。

    一出飞香台，姬央再稳不住了，提起裙角追着沈度的背影就奔了过去，台下是雪海梅林，暗香浮动，花影绰绰，姬央却是一点儿赏景的心思也没有，她眼里只看得见站在花下等她的沈度。

    刚才说话的时候是情之所至，也不觉得害羞，可这会儿在沈度的注视下，姬央却有些羞涩了，她放下手里提着的裙角，慢慢朝沈度走过去，到了他跟前，也不敢跟他对视，只微微垂着眼皮。

    “不是要亲吗？”在人后，沈度绝对比姬央脸皮厚多了。

    姬央抬起头飞速地眨了几下眼睛，似乎在确认沈度是认真的还是在取笑她，看他一脸正经的，姬央颇有些拿不准，但她自然是想亲他的，所以双手很顺溜地就搂上了沈度的腰。

    见沈度并未阻止，姬央才恍然大悟，原来他真的是特地走出来让她亲的。姬央抓着沈度的衣襟踮起脚，凑到沈度的唇边几近呢喃地道：“六郎，你真好。”她想亲他，他就出来了，她原以为她说那样不害臊的话他会训她的呢。

    说不得安乐公主还是很纯真的，她只是单纯的想亲一亲沈度而已，唇瓣在他唇边来回摩挲了片刻，又踮起脚尖去够沈度的耳垂，她含着那耳珠用牙齿咬了咬，便已经心满意足了。

    可沈度这样的人哪有为了这样简单的一个“亲亲”就从席上退出来的道理，他想要的自然更多。

    所以姬央打了退堂鼓之后，沈度就开始反客为主了。

    因为有暖玉温身，姬央根本没穿冬日的棉衣夹袄，而是穿着春天的春水碧叠纱裙，腰肢被腰带勾勒得细细的，沈度一手掐上去，稍微使点儿力气就能给她折断了，正是因为这种脆弱，越发叫人发狠，恨不能真的就掐断才好。

    “怎么不穿裘衣就出来了？”沈度察觉到姬央冷得有些发颤不悦地道，“这是还没病够？你的胃不怕着凉了？”

    姬央那是没打算在外面多呆，又急着出来怕沈度久等不耐，她哪里知道沈度会这般纠缠啊，她觉得自己嘴巴都快被亲麻了，“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他们该起疑了。”

    起疑的人早就起疑了，早在姬央追着沈度出去那一刻，八少夫人贺悠就察觉了，其实她的眼神一个晚上都追着姬央在走，真是怎么看都看不惯。

    姬央出来后，贺悠也跟着出来了，她并未下台，站在台上凭栏而眺，就看到了在梅林里相拥的姬央和沈度。

    那两人缠得跟绞股麻花一般，贺悠好歹也是成了亲的人，一看那情形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当下就“啐”了一口，转身往回走，心里暗骂道：果然是妖妇之女，专会勾0引男人。

    这女人一无聊就容易生事，贺悠就是这样的人，她和八郎成亲没多久，八郎就领命出镇辽西郡了。

    贺悠孤守空房，膝下又无儿无女，见着姬央和沈度如此“恩爱”，心里自然不平。其实她如此气愤，其中却还牵扯了另一桩旧事。

    沈家八郎虽好，但当时沈度丧妻，贺家有意将贺悠嫁给沈度续弦，可后来不知为何却给她定了八郎，但贺悠是知道家中当初的打算的，对沈度便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

    姬央可不知道她和沈度亲热已经被人看了去，她正忙着推开沈度的肩膀，这人搂得她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林中虽然树枝纷乱，但也挡不住那夜来寒风，沈度将姬央拦腰抱起，往不远处的梅山走去，那梅山以石堆成，山上植梅，因此得名。那山腹幽暗，正可挡风。

    姬央一落地就惊呼出声，她虽不拘小节，可也没有大胆到在这外面就行那夫妻之事。

    但沈度此时已经不由分说地掀起了她的裙子，姬央手忙脚乱地拉着自己的裤腰，嘴里既惊且急地喊道：“六郎！这里不行！”

    沈度将姬央抵在山石上，哪里听得进她的阻拦，或许酒助野性，凭添了几分强迫的意趣。

    对别人，沈度自然不会如此肆意，也不会没品到强迫女人。但对上小公主就不同了，多少次姬央都气得他无可奈何，这会儿由着她挣扎哭诉，反而越发得趣。

    姬央的声音被揉碎成了糯米糕的粉渣，在山腹里听着颇为粘牙，她这把嗓子算是全毁了，刚才赌单双的时候已经去了一半，这会儿剩下的一半都丢在这山洞里了。

    末了，沈度贴在姬央的身后久久不动，这里太过简陋，又怕山壁粗糙磨坏了她的皮肤，并不敢过分用力，自然也就不解兴。

    姬央则是提心又吊胆，以她对沈度的了解，只此一番是完全不够的，她怕沈度又兴起来折腾她，少不得抬起酸软的手臂拢了拢衣襟。

    沈度嗤笑一声，揽了姬央到手臂上，替她整理好衣裙，又捏着她的下巴端详了一下她的脸，嘴唇太过红艳，两眼现在都还茫茫然聚不了焦，沈度的双手将姬央往上一提，“站好了，你这样出去别人怎么想？”

    下一刻沈度一松手，姬央就又软向了旁边的山壁，先才她双手撑着山壁，且要顶住两个人的重量，一番折腾下来可比在床榻之上累多了，这会儿她就只想睡觉，撒娇抱怨道：“为什么非要在这儿啊？”

    沈度似乎心情颇佳，因此捏了捏姬央气鼓鼓的脸颊道：“你刚才不是也挺得趣的吗？”

    小公主因为害羞这才矫情了一下，就被沈度给无情地戳穿了。

    有些声音平日里听着倒是没什么，可在山腹里回响绕荡之后，却是淫0靡之极，姬央的确是得趣了，可正是因为这样，才觉得应该害羞啊，这可是露天野外呢，少不得事后要羞涩一下表示自己还是有些贞静的。

    （捉虫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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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撞南墙

﻿    走出山洞，沈度将大氅披在姬央肩头, “你是回北苑去休息, 还是继续守岁？”

    姬央打了个哈欠，抬头看了看天色, 其实也看不出是什么时辰，便问道：“还有多久到子夜啊？”

    “快了。”沈度道。

    姬央立即来了精神，“那我不回北苑，我要去放爆竹。”

    子时一到, 在魏朝有放爆竹驱年兽迎新春的习俗。不过通常是家中侍从去放，有孩子贪玩的也会去，但是女子通常都是敬而远之的。因时常有爆竹炸伤人的传闻出现，女儿家的身上是一点儿伤疤都不能有的。

    越是美貌的越是珍惜自己的脸，破了相连嫁人都困难。

    但是姬央似乎只在乎玩儿了。她手里拿着礼佛的线香, 一腿在前，一腿向后，做出随时可以往后逃跑的动作, 然后弯着腰一手捂耳朵，一手拿着线香伸得长长的去够那爆竹。

    一经点燃，姬央就双手掩耳地迅速往后一跳, 跟兔子似的，但是她眼明手稳，有时候便是侍从去也要点好几次, 才能点燃爆竹, 毕竟人人都怕的。只有姬央每次都是一击必中, 除非那爆竹是个哑巴货。

    “六婶婶，你太厉害了。”十岁的沈构一脸崇拜地看着姬央，他也想放爆竹的，但他姐姐肯定是不许的。

    姬央看着沈构，这孩子脸色有些苍白，身段也瘦小，看起来不像是十岁，因他父亲三郎去得早，沈家对他便外保护。

    姬央没多想，朝沈构招了招手，“你想玩儿吗？”

    沈构迟疑了片刻，看了看他的同胞姐姐，脸上失望之情顿显。

    “别怕，跟着我绝对不会受伤的。”姬央拍胸脯保证道，也不知小公主哪里学来的这些粗汉动作。

    “过来。”姬央见沈构不动，又朝他招了招手。

    沈构这才“咚咚”地跑了上去，姬央将线香交到他手里，“看我动作，随时准备往后跳，一旦点燃了，就要快速转身跑。”

    沈构点了点头，他看得很明白的，只是有时候做起来不那么利落。

    姬央也不是傻大胆，她怕沈构因为害怕而惊慌，所以握着沈构的手去够那爆竹，眼尖地看见点燃了引线，赶紧地拉了沈构就往后跳。

    那爆竹震得惊天，姬央和沈构则是笑声动地。

    贺悠站在不远处冷眼看着姬央，只觉得这位安乐公主是不是个傻的，点个爆竹也值得高兴成这样？她就是瞧不惯姬央脸上灿烂的笑容，也不想想她那母后让天下多少黎民百姓陷于水火，她那样的人就不配笑。

    放完爆竹，众人也就散了，都熬得呵欠连天的了，姬央也不例外，她眼皮子都打架了，还朝身边的沈度兴高采烈地道：“今晚我运气是不是也太好了？玩了那么多次猜枚，就没输过一次。”

    姬央说到这儿，也不管沈度如何，自己先就“吃吃”地笑了起来，话痨地又跟沈度说她小时候扮作小太监偷偷去放爆竹的事情，她父皇母后肯定是不许放的。

    姬央又打了个哈欠，实在是困得不得了，也顾不得说话了，嘀咕道：“我觉得我走着都能睡着了，郎君你到时候千万扶我一把。”

    所有人里就数她一个晚上蹦得最欢，沈度对姬央还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对她的精力之旺盛刮目相看了，不过他显然没有怜惜姬央的意思，“今后别再带着小四做那样危险的事情。”

    沈度嘴里的小四就是在晚辈里行四的沈构。他是遗腹子，一出生就没见过他的父亲三郎，所以众人对他都外怜惜，加之三少夫人又改嫁了，他无父无母的，一母同胞的四娘子将她看得比眼珠子还贵重。

    因为姬央身份的关系，所以晚上她带沈构玩爆竹的时候四娘子没敢吭声，可是那手指甲都把掌心掐出血了，那是紧张握拳导致的，生怕沈构出事。

    姬央不解地看了看沈度，沈家男儿个个英伟，面对刀枪都不眨眼的，怎么到了玄孙辈就连放个爆竹都危险了？

    沈度焉能看不出姬央的疑惑，只是不愿多费唇舌跟她解释，以他对姬央的了解，这话痨一旦开启一个话题，她就能逮着你一直说，还不如直截了当地告诉她别做。

    姬央看着沈度冷冰冰的后脑勺，不由用食指揉了揉额头，这是她苦恼时的小动作，不过她也没苦恼多一会儿就追着沈度的背影跑了上去，等跑到沈度前面，她再转身倒退着走以方便跟沈度说话。

    “郎君，我觉得你不太会说话。”姬央卖着关子道。

    沈度本来是不想理会这话痨的，但姬央这关子卖得的确不错，所以他扬眉看了看她。

    但见姬央一本正经地数落沈度道：“我知道你这是关心我才说我的，要是换一个人，没我这样大度的，指不定就生气了。”

    “你还挺会给自己贴金的。”沈度呵笑道，“你要是大度，能三番两次生病？”

    姬央鼓起脸颊不悦地看向沈度，这人真的，真的很不会讲话。

    “那个不算啦。”云鸳的事情姬央的确有失大度，她很心宽地选择性忽略了。“我的意思是，我知道你是关心我，怕我被四娘子记恨，才不让我带着小四玩的，对吧？可是你这样冰冰凉凉说出来，也不解释，很容易叫人误会的。”

    沈度没想到自己还有被小公主训的一天。而且这人的自作多情又作出新高度了，她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关心吗？以至于沈度忍不住驳了回去，“你既然知道四娘子不高兴，怎么还带着小四去点爆竹？你这是故意气人？”沈度眯了眯眼睛。

    姬央赶紧摆了摆手，“我可不是为了气四娘子那个小姑娘。小四眼巴巴地看着我，我只是一时心软而已。平日里四娘子就管他管得厉害，大过年的总要叫他放松一下吧。而且我不会叫他受伤的呀，你看到了的吧？”

    沈度的确是看到了的，姬央握着沈构的手点了爆竹时，一直都是用身体护着他的，即使往后退时，也是用背帮他挡着的，万一爆竹爆炸了，先炸伤的也只会是姬央，她怀里的沈构不会有事，不然他岂会放任她。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沈度可不会在嘴上赞同姬央。

    “我就是觉得小四有些瘦弱，男孩子本来就该英气些，四娘子将他管得有些过了。”姬央道。

    沈度如何不知道这一点，但是上至戚母，下至小四的祖母三夫人丁氏都将他三哥唯一的独苗看得眼珠子似的，不容有失，养不成雕难免就成了雀。他也是无可奈何，毕竟从侄不是自己的儿子，不方便插手管教。

    见沈度不说话，姬央上前挽住他的手臂，打了个哈欠道：“我知道错啦，小四是三哥的独苗，的确不容有失，要真有事，三婶婶肯定会怨死我的。是我思虑不周。”

    实际在沈度心底，姬央在这件事上并没什么错，他先才提起这个话题，不过是烦了姬央的话痨，寻个由头训斥她而已，结果他错了，小公主逮着什么话题都能掰出一堆话来。

    姬央怕沈度接着训他，摇了摇他的手臂撒娇道：“六郎，我真的好困啊，眼睛都睁不开了，我闭着眼睛，你牵着我的手往前走好不好？”

    呵呵，这位可真敢提要求的。沈度不置可否。

    姬央将手塞到沈度的掌心里，很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前面恰有一株银杏，叶子已经掉光，剩下光秃秃的树干，沈度侧眼看了看姬央，拉着她的手往前走，也没提醒她正前方有树。

    小公主也是自己“作死”，闭着眼睛还真就不睁开了，如此放心，沈度觉得自己如果不做点儿什么，还真是对不起她的得寸进尺。

    “咚”。

    姬央毫不意外地撞上了面前的银杏树，但因为走得不快，所以撞得并不厉害，额头微红，鼻尖有点儿疼，她以手扶额，满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沈度，张着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度此刻已经放开了姬央的手，缓步往前，没有道歉的意思。

    姬央追上去拉住沈度的手道：“你故意的。”

    “嗯。”沈度应了一声。

    这也太欺负人了，居然还承认了？承认之后也不道歉？

    姬央用力地扯了扯沈度的手，表示自己很不满。

    沈度抽出手道：“既然困了就走快点儿。”

    “你为什么把我拉去撞树啊？”姬央转到沈度的正面拦住他。

    沈度冷眼看着姬央并不说话。

    姬央也不说话，她也是生气了，两个人就这样无声地对视，较上劲儿了。

    姬央自然明白沈度的沉默之后的意思，她叫他牵着走，他就要让她去撞树是吧？长期沉默也不是个办法，总得有人退步。

    姬央将手重新放入沈度的掌心里，“我还是困，你拉着我走。”

    小公主完全不懂什么叫“吃一堑长一智”，撞了树也不回头，沈度倒是不介意再次让姬央撞一撞。

    两个人又往前走了一段，沈度瞥过姬央数次，小公主还真不带睁眼的，撞了一次之后也不怕，依旧紧闭着眼睛。

    若换了其他人，即使是第一次，走着走着也会因为害怕而忍不住偷偷睁眼看看前面的路况的，何况还是撞过一次。

    眼瞧着姬央又要撞上树干，在最后一刹那，沈度将姬央往旁边大力一拉，让她的鼻尖堪堪和树干“擦身而过”。

    （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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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春之季

﻿    姬央被拉得有些踉跄，一下就睁开了眼睛, 看了看旁边的树干, 又看了看沈度，然后“吃吃”地笑了出来, 眼睛里又像湖水融了星子，“我就知道六郎刚才是跟我玩笑来的。”

    “走吧。”沈度之所以收手，只是不想跟姬央玩这种无聊的较劲游戏而已。

    姬央半个身子几乎都压在了沈度的手臂上，一来是撒娇, 二来是真的困得有些走不动了。

    沈度受不了姬央的赖皮，他将她拦腰抱起，嘴里讽刺道：“堂堂安乐公主，走路跟没了骨头一样，宫里的女史是怎么教你规矩的？”

    姬央舒舒服服地圈着沈度的脖子, 将脸靠在他肩头，也不说话，没规矩就没规矩呗, 能被这样抱着，她可以随便沈度怎么讽刺。

    没听见话痨回答，沈度垂眼一看, 小公主已经呼吸均匀地睡了过去。

    好嘛，这说睡就睡的功夫也没谁了。

    回了北苑，玉髓儿见自家公主是被冀侯抱回来的, 心里立即偷笑了起来, 也难怪公主早早就将她打发回来了。

    沈度放下姬央, 自进了净室洗漱，出来时却见玉髓儿正轻声唤着熟睡的姬央，“让她睡吧。”这时候被叫醒，只怕不容易再入睡。

    玉髓儿蹲了蹲身，正准备退下，却听姬央从睡梦里迸出一句，“沐浴，要沐浴。”

    玉髓儿抬眼看了看沈度，见他没什么表示，赶紧给露珠儿使了个眼色，两人扶着姬央入了净室。她家主子如今新添了一个毛病，每日不沐浴，睡到半夜也要起来折腾。她哪里知道这都只是因为沈度的一句话而已。

    玉髓儿和露珠儿都是熟手，伺候姬央的时候轻手轻脚，哪怕是沐浴也并没怎么吵着姬央的，当然小公主那睡功也是功不可没。

    姬央沐浴后被侍女扶着颇有点儿“侍儿扶起娇无力”的娇弱，沈度冷眼看着一扑到床上用脸蹭了蹭被子就又昏睡过去的姬央，今夜自然只能是一夜无语到天明。

    哪知到了半夜，沈度很快就被姬央吵醒，她不过微微有所动作，他就警醒了。

    不过小公主这样想一出是一出的毛病，沈度并不想惯着她，所以自装睡不提。只是姬央似乎一点儿收手的意思都没有，哪怕沈度装死，她自己也玩得不亦乐乎。

    在姬央的动作过分露骨的时候，沈度一把捉住她“讨嫌”的手，“睡觉！”

    姬央压低着声音道：“你醒啦？”声音里有着不容置疑的欢喜。

    沈度发现自己成亲后添了一桩新毛病，但凡姬央高兴了，他就不高兴了。

    姬央俯身亲了亲沈度的脸颊，娇嗲嗲地拖长了声音道：“郎君~~”她的手被沈度抓得生疼，但腰肢却是能扭的，她本就骑在沈度身上的，扭一扭、磨一磨非常折腾。

    沈度掐住姬央的腰将她推下去，一字一字地道：“我现在想睡觉。”

    求欢被拒了？这还是第一次！姬央对沈度的忽冷忽热都习惯了，一点儿没把他的抽风往心里去，何况他明明是有兴致的。

    姬央重新翻身上去，俯身在沈度耳边道：“郎君，不用你动的，你继续睡你的。”她学着沈度的样子，在他耳边呼气，每次沈度这样弄她耳朵的时候，她总是痒得反抗不了，学生跟着师傅学的本事，转头就用到师傅身上了。

    但沈度的耳朵可没姬央那么敏感，他的脸色已经黑沉得可以刮出一层锅灰了，小公主不知道哪里学来的荤言浪语，并没叫沈度产生性趣，反而产生了怒浪滔天，心里将能引着姬央学坏的人都怀疑了一遍，戾气四溢。

    姬央被沈度散发出来的戾气所骇，不知又哪里不对了，但听他问：“你在哪里学来的这些下作手段？”

    姬央的手被抓得越发痛了，忍不住痛哼了一声，老老实实地交代道：“跟大娘子压箱底的小册子学的。”

    又是那册子？沈度对大娘子沈薇的不谨慎都有些生气了。“你又去看那册子了？你知羞不知羞？”

    姬央被沈度问得脸红不已，“我知道啊，所以这种事情才不能口口相传，要画在册子里压在箱子底下给女儿家看嘛。”

    “你自己难道没有啊？非要去翻大娘子的嫁妆？”沈度心想难怪呢，这些时日安乐表现得那么乖，年前那么热闹，她也没闹着要出门，这都是在翻沈薇的嫁妆呢。

    姬央打呼冤枉，“没有全部都翻的，哪有那种机会啊，别人会以为我觊觎大娘子的嫁妆的。我就是机缘巧合的看一看而已。”

    “呵。我看是守株待兔吧？”沈度不留情面地戳穿姬央的行为，她这是抱怨大娘子没给她机会多看两眼？

    姬央“嘿嘿”一笑，她的确是好奇的。当初出嫁时，她和母后闹得不太愉快，所以苏后在新婚之夜的事情上只是敷衍了几句，她的嫁妆箱子里也没有小册子，姬央对夫妻的敦伦之事全是来自沈度的调0教和自己思想的放飞，又是新婚燕尔，怎么可能不好奇？

    人之本性，实在不能怪小公主。

    沈度初识人事的时候，自然也是好奇的，那种精品画册也没少收藏，冠礼之后可能是渐渐成熟，心思再没放在这上面，此时看着姬央，他也知道她是好奇的，小公主对什么事情都既好奇又想玩，若是引导不得到，就怕误入歧途。

    “女子应贞静自守，那种册子放在嫁妆箱子里是用来羞鬼神的，连鬼神都避之不及，你倒是上赶着去看，《女戒》你没读过吗？”沈度故作疾言厉色道。

    簪缨之族的女儿，谁能没读过《女戒》？每次罚抄书，都是这本。

    但是安乐公主却可以堂堂正正地道：“母后不让我看，说那是对女子的压迫。”

    沈度气得一口血堵在嗓子眼，难怪苏姜能弄得天下大乱。

    姬央眼见沈度脾气越来越大，不肯再和他扯这些道理，赶紧道：“可是我都知道的，贞静嘛。在人前我从来不说这些的，可是咱们是夫妻呀……”姬央的意思很明白，夫妻之间，既然能做，为什么不能说？

    你别说，小公主这话也是有些道理的。哪对恩爱夫妻私底下是正正经经的呀？

    “你还有理了是吧？”沈度也不想跟小公主扯歪理，打算一刀切地压制她。

    姬央很委屈地道：“可是今天是大年初一啊。初一穿新衣就预示着这一年都有新衣穿，初一若是不……那寓意多不好啊。”姬央觉得自己也很不容易的，就因为这桩心事，她睡着了心里还惦记着，这才半夜醒过来的。

    沈度也没想到姬央是这种心思，柔和了语气道：“那也不用半夜折腾吧？今晚不也是初一么？”

    姬央摇头道：“你晚上不是要在别院宴客么？谁知道闹到多晚呀。”除夕是家宴，大年初一这一晚，沈度的确是要大宴冀州官员的。

    姬央见沈度语气和软了，赶紧道：“我知道你这一整日也累了，我们就一下下好不好，就一下就行了。”

    这话似曾相识，听起来极其别扭，片刻后沈度才反应过来，这是徒弟学了师傅的本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但小公主可没她师傅那般无奈，她是真的说到做到，说“一下”还真就没有第二下，沈度不动，她就当他默认了，自己折腾着坐了下去。事前没有任何爱抚，她其实也没什么准备的，以往能玉暖水香，那是因为沈度怜惜她，这会儿以沈度的本钱，姬央那真是疼。

    是以姬央也只是应付了“一下”，完成了“寓意”，便翻身往旁边倒去。

    沈度觉得有点儿牙痒，他的潜意识里总觉得姬央有苏后的血脉，所以但凡她说一点儿荤话，他就容易往坏了想，此刻他应该做的事情就是同姬央一样继续睡觉，早起时可以狠狠训诫她一番，罚她抄一百遍《女戒》。

    大年初一抄女戒，这一年大概都能记住女戒了。

    但沈度的自制力并没能帮他。他心里烦躁，遭殃的就是姬央。

    帐子外值夜的青青和子衿听见里头渐渐响起的动静儿，不由一愣，这不早不晚的行事，还是第一遭。

    次日初一，去冀州的宝济寺烧香之行，安乐公主并没能成行。北苑传来的消息是公主身子微恙，戚母心里不悦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姬央醒过来的时候见外面天色还早，才露一丝白，唤了玉髓儿进来伺候她更衣，“去宝济寺怎么安排的？听说那儿斋菜很有名。”

    玉髓儿道：“今儿已经初二了。”

    一开始姬央还没反应过来，她打了个哈欠，身体酸得连抬手扯着都疼，片刻后才不敢置信地看向玉髓儿，“初二了？！”

    玉髓儿点了点头。

    姬央稍微松了口气，总不能叫人知道她起不来床的真实原因吧？

    姬央一阵脸红，她身子骨向来好，随便沈度怎么折腾，她次日总还是能起来的，像这般睡了一天一夜的还是第一回。她想起夜里的感受，一次又一次总以为沈度马上就要结束了，结果……

    结果姬央发现，至今她都还没探到沈度体力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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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争宠日

﻿    姬央无力地双手捂脸，从手指缝隙里漏出一句话道：“祖母和阿姑那边有什么反应吗？”

    玉髓儿道：“报了公主身体微恙。”

    姬央稍微松了口气, 总不能叫人知道她起不来床的真实原因吧？

    早晨刚用过饭, 姬央就见罗女史走了进来，她有些心虚地不敢看老姑姑。

    罗女史满脸阴沉地看着姬央道：“公主明知大年初一是什么日子, 怎么能如此放纵？”

    姬央满脸羞红，北苑的事情或能瞒着戚母，但肯定是逃不过老姑姑的法眼的。

    “亲朋好友这一日都要来拜年，见不着公主他们会怎么想？”罗女史怒其不争地看着姬央, “公主不能再任性了。”

    这冀州虽然都知道沈度娶了安乐公主，可这么些时日来谁又曾同安乐公主有过来往？安乐公主又何曾参与过沈家的人情来往，人家根本就是将她排挤在外，她还油然不知。

    只是这些话罗女史不忍心同安乐说，只好委婉劝道：“公主毕竟是沈家主母, 这样的日子你不出面，外面的人只会说公主高傲，又无人妇之德。”

    姬央深觉有理, 不停地点头，也开始反省自己，她还真没怎么替沈度分过忧, “我这就去泰和院。”

    戚母待姬央是很慈爱的，“公主脾胃好些了么？怎么也不多歇几日？”

    姬央挨着戚母坐下，甜甜地笑道：“多谢祖母关心, 我已经好多了。”

    老人家就爱看笑脸人, 戚母拉着姬央的手道：“你来得正好, 若璞刚给我送了丸子过来，除夕那晚你脾胃不和可把他吓坏了，当即就让大夫连夜制了药丸子过来，我这里分了些，其他的我正要命人给你送去的。”

    姬央没想到沈度还会如此细心，脸上的笑容不由甜中带羞，“不用那么着急的。我都不爱吃药。”

    戚母笑了笑，还没说话，就听贺悠在一旁道：“真是羡慕公主和六哥呢，除夕那晚公主发呕，我还以为公主是有了呢。却没想到是空欢喜一场。不过以公主和六哥的恩爱，早晚会有的。”

    “就你话多。”四少夫人王氏看了贺悠一眼，“他们新婚夫妻自然恩爱。”

    贺悠撒娇地搂住王氏的手臂道：“四嫂，你可不知道呢，除夕放爆竹之前，公主同六哥一起可是不见人影了好一会儿呢，也不知躲到哪儿亲热去了。”

    姬央被贺悠说得心虚，更是霞飞双靥，不太拿得准贺悠话里的意思，难不成是看见她和沈度进了梅山腹？那可真是羞煞人也。对于野合这件事情，安乐公主确实没有沈度那么淡定。

    众人都只觉贺悠牙酸，可姬央脸上毫无掩饰的羞红却理所当然地佐证了贺悠的“胡说”。王氏朝戚母看了一眼，见她脸上依旧带着笑，心里的操心也就放下了一些，实则沈度屋里的事情也不该她来关心的。

    “这病了怎么能不吃药呢？”戚母叫侍女将装了丸子的药盒拿了过来，是褐色的小丸子，莲子米大小，“吃吧，吃完了祖母奖你一碟蜜饯，保你觉得不苦。”

    戚母这话自然是玩笑，姬央本身对药这种黑漆漆看不出成分的东西就有些抵触，毕竟是宫里出来的，小时候她母后没少教她，“话可以乱说，药不能乱吃”。这话可没说反，她母后就是这么说的。

    但是戚母“盛情难却”，姬央想着沈度对戚母的态度，伸手捻了一粒放入嘴里，慢慢地嚼着。

    王氏颇为惊讶地看着姬央，“呀，公主你怎么嚼碎了吃，也不觉得苦吗？”

    姬央慢慢地摇了摇头，依旧细细地嚼着那丸子。

    苦当然是苦的，而且还不是一般的苦，姬央苦着一张脸，皱了皱眉头。

    戚母笑道：“制成丸子就是怕你觉得苦，可以一口吞了，你倒好偏要嚼碎了吃，可不是苦么。”

    戚母说罢，侍女已经将一碟子蜜饯送到了姬央手边。

    姬央伸手推开那碟子，“不想吃。”语气颇为任性。

    戚母笑道：“良药苦口利于病，这脾胃不调看着是小事，若是拖久了，小病拖出大病来，别看你现在年纪小，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肠胃好有多重要了。这丸子一日一粒，可别忘了吃。吃完了，我再叫人给公主送过去。”

    这一整日姬央都有些不得劲儿，有那昨日没轮得上拜年的亲朋，今日再度上门的，见安乐公主一副懒洋洋不搭理人的模样也不觉得有异，苏后的女儿嘛本就该如此无礼的。

    如此过了三日，北苑上上下下的人都察觉到了姬央的异常，只因安乐公主实在太安静了，再无往日叽叽喳喳的热闹。

    罗贞看着姬央懒洋洋地趴在窗户上抬头望天。那天阴云密布，灰浓一团，实在无景可赏，放在往日叫安乐公主看一眼都嫌多，今日却已经盯了一个时辰了。

    这些时日并没发生什么异常，罗贞想着唯一的不足就是冀侯好几日没踏足过北苑了，以安乐对他的痴情，恐怕正是为这个难受呢。

    罗贞心里暗自叹息，第一次希望安乐能学一点儿她母后的手段，将男人驯得服服帖帖的。

    “老姑姑。”玉髓儿低声唤了唤出神的罗贞，然后朝姬央努了努嘴，无声地做着口型道：“怎么办？”

    “不怎么办，过两日再看吧。”罗贞道，若是能叫安乐就此清醒，也未尝不是件好事。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这日子一下就过到了正月初八，上元灯节已经闹腾了起来，侯府在南北通衢的信阳大街上扎了鳌山灯，衡水湖畔的树枝上已经挂满了各式花灯，整个湖面映得西山瑶池一般。

    衡水湖就在侯府边上，府里的活水便是引自衡水湖。

    “公主，今年衡水湖上还扎了灯船，有一组九玉莲花船做得美极了，就是洛阳灯会都没见过那么精致的灯船，公主，咱们出去看看吧。”玉髓儿绞尽脑汁地逗姬央开心。

    “不去。”

    姬央这几日就跟被谁掐了舌头似的，话痨变成了哑巴，能用两个字回答的，就绝不会用三个字。

    玉髓儿叹息一声，求救地看向罗女史。不料姬央却又开口了，“叫李将军准备一下，等过了正月，我们回洛阳一趟。”

    玉髓儿大惊，连罗贞都愣了愣，这女儿家嫁人之后无缘无故地说起回娘家，通常不是娘家有事，就是女儿家自己在夫家受了委屈。

    回洛阳倒不是难事，只是罗贞忆起临出宫时苏后吩咐她的话。

    “不要让央央回洛阳。”

    这是苏后的原话。

    妖后不是昏后，很多事情看得比平常人还明白些，罗贞焉能不知苏后的顾虑。

    “好好儿的，公主怎么想着要回洛阳？”罗贞上前道，“可是受委屈了。”

    姬央抱膝坐在南窗炕上，下巴枕在膝盖上，“就是想母后了。”

    “公主这样回去，只怕皇后会以为公主受委屈了。”罗贞道。

    姬央瘪了瘪嘴，有点儿要哭不哭的样子。

    罗贞气道：“公主是堂堂魏朝公主，受了委屈何不大声说出来，跟个小媳妇似的躲在这儿生闷气丢人不丢人。你自己觉得委屈了，可你不说，别人又怎么知道你委屈了？”

    “是啊，公主有什么不开心的且说出来，咱们筹划筹划，也好回洛阳让皇后娘娘主持公道。”玉髓儿道，她可没有罗贞的顾虑，一心撺掇着姬央回洛阳，毕竟地儿熟，横着走也不怕。

    两个人都不眨眼地看着姬央，希望小公主能说点儿什么。

    姬央将头埋入膝盖里，“走开。”

    罗贞叹息一声，同玉髓儿退了下去。“心病还须心药医。”尽管罗贞想让姬央看开一点儿，不要一直活在苏后给她筑造的无忧无虑的虚假里，没人可以一直无忧无虑。

    可看小公主这副模样，罗贞又只觉得心疼难言，终究还是让了步，让玉髓儿去请了沈度。

    或许安乐感受不到，但罗贞是察觉到了冀侯的故意冷落的。打从她在北苑兴了规矩后，除了除夕那日两人同归，冀侯是半步也没踏入过北苑的。

    当初罗贞借由姬央的身份打了沈度的脸，让他来之前必须派人来通禀，此刻却不得不派人去请，心里的五味陈杂可想而知。但谁叫自家公主如此不争气呢，离了冀侯就要死不活的。

    玉髓儿一直在大门边守到亥时末刻才见着沈度。

    乐山扫了玉髓儿一眼，这大过年的就没一天是安静过的，不是松林苑的祁姬头疼，就是浣花苑的柳姬心口疼，大小于姬也来凑热闹。

    只有安乐公主这个正主一直按兵不动，没想到还是忍不住了。可她也不想想，前几位那下场。全部挪到了静云山庄，叫她们病养好了再回来。

    这就是争宠的下场。

    乐山跟了沈度这么久只叹息那些女人怎么就看不懂，侯爷其实被后院那一亩三分地能绊住脚的，那里就是他休息的地方，他累了就去坐坐，你等着就好，决不允许你不请自来地给他添麻烦。

    等了大半天，玉髓儿已经冻得手脚都僵了，见着沈度被他眼神一扫，不知怎么的连话都有些说不出来。

    （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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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自欺人（上）

﻿    “公主怎么了？”沈度一边将马鞭递给乐山一边开口问迎上来的玉髓儿。

    玉髓儿想起老姑姑的吩咐，赶紧道：“公主这些时日都闷闷不乐的, 老姑姑让奴婢来请侯爷。”这是罗贞吩咐她的, 一定要说是她请，而不是公主请。

    罗贞嘱咐的这话是有认输的意思, 但她一个做女官的认不认输无所谓，但安乐公主的尊贵却不能失。

    “你先回去吧，我过一会儿去看公主。”沈度道。

    玉髓儿松了一口大气，转身走了, 在确定后面的人看不见的时候，拔腿就往北苑跑。松林苑和浣花苑的事儿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就算消息闭塞，但这样的事情也是瞒不住的，据说当初公主嫁进来之前这两位最是得宠。

    乐山心里想着, 到底是公主，地位还是不一样的，怎么着也有一丝尊重。

    沈度在知恬斋里坐了会儿, 回了两封信，这才捏了捏眉心，嘱咐乐山进来伺候他洗漱安置。

    “公主那边……”乐山提醒道。

    沈度这才想起来。他倒不是真的在跟罗女史赌气, 就为了那点儿规矩还不至于就要置气，只是他实在是忙，儿女之情对沈度这等人来说本就是多余, 聊以解乏而已。

    但是安乐公主的面子不能不给, 沈度一想起姬央的话痨, 就有些伤神，这大半夜的他着实累得慌，“叫人去说一声，我明日再过去。”

    次日，沈度是黄昏前到北苑的，闵老为他举荐了一位有卧龙雏凤之誉的景阳先生，晚上他在衡水湖边的桂珑鲜宴请这位景阳先生，所以唯有黄昏前有一点儿空闲。

    沈度一进重光堂的院子，就已经看到了霜打了茄子似的姬央。他还是第一次见姬央如此有气无力的样子，她即使是在病中，也自有一股精气神来折腾你。

    沈度在姬央身边坐下，身后摸了摸她的额头，并没有发烫，看她人虽闷闷，但是气色还不算太差，“怎么了？想出去玩儿？”

    姬央如今还在禁足期，别人不知道，但沈度可没忘。

    姬央挪开沈度的手，“不想出去，脾胃不好，正吃药丸子呢。”

    “就为了不想吃药在这儿闹？”沈度扬眉，“你都是大姑娘了，怎么跟雉儿一样？”

    姬央眼晶晶地望着沈度，在他脸上看不出任何蛛丝马迹来，“是药三分毒，我不吃行不行？我没有那么娇弱的。”

    沈度皱了皱眉头，“听说你在宫里时一年到头也难得生一次病。嫁过来之后半年不到就大病了两场，除夕那天还吐了，怕是有些水土不服，身子拖垮了是你自己的事，吃不吃你自己决定。”

    姬央倒没想到沈度会这样说，她眼里多了一丝亮光，坐姿也有精神了，“你在这儿用晚膳吗？老姑姑的手艺可好了，我让她给你做几个下酒菜。”

    “不用，我晚上请了客人。”沈度道，“就过来看看你，玉髓儿说你这几日都闷闷不乐。若想出去玩儿，叫李鹤领了人护送你去就行，自己注意安全。”

    姬央闻言就又重新露出倦怠之色，连沈度那张百看不厌的脸都觉得碍眼了。“不想出去玩儿。百日之期还没到呢，我不能说话不算话。”

    小公主如此的确是有些反常，但沈度又真是有要事在身，不能同姬央纠缠，他伸手捏了捏姬央的脸蛋，“过两日我带你去寿山楼观灯可好？”

    手感微异平常，姬央脸上那最后一抹婴儿肥似乎已经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沈度轻蹙眉头道：“你最近没好好用饭吧？”

    姬央懒懒地瞥了沈度一眼，不说话。

    往日说起去玩，小公主早就跳半丈高了，此时却依然无动于衷，沈度不由再度皱眉，“我夜里再过来。”

    姬央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也或者是“哼”了一声，“我想……”姬央正要提回洛阳的事情，不管罗女史说什么，她既然心里有了主意，别人劝也是劝不住的。

    可话才起头就被人打断了，帘子外露珠儿禀道：“公主、侯爷，泰和院的黄莺姐姐有事禀报。”

    姬央和沈度对视一样，这个时辰也不知黄莺过来是为何。

    黄莺一进门就给姬央和沈度行了礼，这才道：“回侯爷、公主，二娘子去了，夫人命奴婢来请侯爷与公主。”

    沈家的儿女都很精贵，因为子嗣不丰，即使二娘子只是庶出，她去世的消息也惊动了所有人。

    姬央是见过二娘子的，在她成亲那会儿认亲时见过，才不过十五岁的年纪，生得十分娇俏，却不知怎么突然就去了。

    到了九如院，沈度了解了来龙去脉，只道：“明日我送阿母和婶婶们过去，祖母年纪大了，不能劳累，叫她老人家白发人送黑发人，心里也难受。”

    “你有空闲？”薛夫人有些吃惊。

    姬央对沈度的事情是一问三不知，但薛夫人身为大房主母可是很清楚的，沈家即将对龙城用兵。

    龙城是冯拓所建燕国的都城。

    那冯拓也是个人物，先帝时曾官中卫将军，后来姬央的二叔与她父皇争夺皇位落败，由高义护着出逃昌黎郡，冯拓与高义是姻亲，也随之出逃。再后来冯拓杀了姬央的二叔姬成，拥立高义为王，可他虎狼性子，如何甘居人下，再杀高义，自立为天王，建国于龙城，以“燕”为国号，大赦天下，改元建安。

    如此大逆不道，中州当然不能坐视不理，可天子令不出中州，各方诸侯也乐得有冯拓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是以隔岸观火。

    却说为何中州兴兵于凉，却放过了燕？那是因为石遵不得人心，凉人恨之甚深，而冯拓在燕却选贤任能，重视农桑，勤于政事，下诏减省徭役赋税，很得百姓拥戴。加之他外联慕容鲜卑，以公主嫁之，又与柔然通好，娶了郁久闾部的公主，苏后恨得咬牙，也不敢轻易兴兵。

    沈家要取龙城自然得大费周折，但东边的燕朝不取，将来沈家西出时就容易腹背受敌，非常被动。

    且不提冯氏，只说沈度的确没有太多闲暇，但二娘子却又不一般。她是沈度二哥的独女，他二哥去得早，正妻还没来得及有孕，膝下只庶女二娘子一个。后来沈度二嫂改嫁，他二哥这一房便只剩二娘子，如今二娘子一去，那就是绝后了。

    前面已经说过沈家的子孙精贵，且又是这二房独苗，于情于理，沈度这个信阳侯不能不走一遭。

    两人别了薛夫人，又往戚母的泰和院去。

    去时戚母正在抹泪，“那孩子自小就跟着我，本来身子就弱，出嫁前千叮咛万嘱咐，叫她不要怀孩子，就是不听，她才是十五岁啊，身子骨都没长开。”

    姬央闻言心里一动，“二娘子是难产去的？”

    裴氏在旁边也在抹泪，听了姬央的话回道：“可不是么，孩子也没保住。”

    二娘子出嫁时才十四岁，嫁的是渤海郡高家。高家那一支也是人丁不丰，当初定亲时本说好等她十六了再嫁，结果高飏的大哥战死，高氏嫡出的就只剩高飏了。

    高母生怕高飏有个三长两短，嫡系就绝了，所以态度很坚决地要让二娘子早点儿嫁过去。

    沈家也知道他家的情况，这才不得已将二娘子先于大娘子嫁出。好在北地胡风颇盛，也不像南边那般，非要按长幼之序出嫁。

    二娘子一嫁过去，不到三个月就怀上了，可把高母给高兴坏了，却叫戚母是又喜又怕。然而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生产时一尸两命就这么去了。

    戚母哭过一阵，又正色看着几个儿媳妇并孙媳妇道：“咱们家里就是再着急子嗣，也不能这般糟践姑娘，十六岁之前最好都别怀上孩子。”

    座中孙媳妇里年纪最小的就是姬央和贺悠，姬央十五，还没满十六，贺悠是才刚过十六，这话显然就是说给她二人听的。至于姬妾，却又不在戚母的心疼范围内了，本就是为了开枝散叶才纳的。

    因戚母伤心欲绝自然不能理事，薛夫人身子又不怎么好，理事的都是裴氏和祝娴月，两人同沈度这个家主商量了片刻，只听裴氏道：“若璞还有要事，便先去吧，这里有我和你五嫂看着，不会有事的。”

    沈度谢过裴氏，又朝姬央看了一眼，这才出门离去。

    用晚饭时，姬央破天荒地恢复了往日的食量，吃了两碗汤饼，吃完饭又去园子里散步消食，还亲自挑了一枝红梅插入邢窑白瓷瓶里，仿佛前些时日的颓丧都没发生过似的。

    饶是玉髓儿这个跟了姬央好几年的侍女也捉摸不透她家公主的心思了，这喜怒也太无常了。

    “公主，你怎么突然就好了呀？”也只有玉髓儿这等亲近的侍女才敢开口问姬央。

    姬央的脑袋往左偏了偏，又往右偏了偏，然后慢悠悠地道：“因为……”

    玉髓儿脖子都伸长了，就为了能近一点儿听。

    结果姬央语气一转，“就不告诉你。”

    小公主有了自己难以启齿的秘密，觉得既惭愧又内疚，她怎么能怀疑沈度呢？还有戚母。像这等以恶意去猜度人，于姬央还是第一次。大概是因为太过患得患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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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自欺人（下）

﻿    姬央想起戚母说的话，又想起当初母后跟她说的话, 都是如出一辙。不过她母后更夸张一些, 叫她二十岁之前都不许有孕。又说什么生太早对她身子骨不利不说，孩子也可能不健康, 此外又叫她别生太多，跟母猪似的。她母后的想法现在想起来是很奇怪的。

    不过苏后给的药可比戚母给的药好多了，效果更好，副作用更小。其实关于这一点姬央一直不太懂。她母后成日里盯着太医院的太医给她制避子之药, 最后林太医制出了现在她们母女俩用的“雪肌丸”，不仅可以驻颜，还能生香，于避子有奇效，且可长保一年。

    就为这桩, 林太医的子孙全都鸡犬升天了，成为了魏朝炙手可热的世家。

    可问题是，她母后不是应该着急于生出皇子吗？姬央问过苏后, 苏后只道：“我有央央就够了。”

    这话甜得姬央心花怒放的。想起以前同母后在一起的时光，姬央越发想念洛阳，恨不能插翅飞过去。

    到晚上沈度再没食言, 下了马直接就去了北苑。

    因着已经夜深，姬央早就睡了，听见身边有动静, 睁开眼见是沈度, 迷迷糊糊地挣扎着坐起身唤了声“六郎”, 嗓音因为还没睡醒而带着自然的沙哑，比平日的清甜反而更挑动人心。

    “是我。”沈度已经梳洗过了，为怕吵醒姬央，是在别的屋子洗漱了过来的。

    姬央往床里让了让，等沈度躺好，立即就钻进了他的怀里，将他的手臂抬起来环住自己。

    这等主动，比黄昏时的懒洋洋可算是热情百倍了。

    所以说女人心海底针，完全不懂她们的思路。

    “这是怎么了？”沈度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姬央躺得更舒服，手在她的背上顺着脊柱来回抚摸，“下午公主不都还爱理不理的吗？”

    借口姬央早就想好了，“你这么久都不来看我，难道还不许我生气？”

    沈度将姬央推离了一点儿，以方便看她的眼睛，一直盯到姬央心虚地垂眸，他才开口道：“公主不是翻墙高手吗？”

    姬央轻轻吐了一口气，“玉翠儿被老姑姑罚了，现在我晚上被看得可紧了。”这几日夜里，她曾无数次想过翻墙去找沈度问个清楚明白，无奈老姑姑看她是看得真的紧。

    现在姬央又觉得庆幸，亏得她没法出门，否则若真是质问了沈度，只怕他心里难受，自己竟然那般怀疑他。沈家的男丁稀少，怎可能不要孩子？

    很多事情的确是不太好摊开来说的。姬央很自然就开始替戚母和沈度开脱，他们若是跟自己直言，定然也担心自己不同意，毕竟每个女子都得生了儿子才好站稳脚跟，他们却哪里知道自己也不想那么早要孩子呢。

    而姬央先时的担心是沈度和戚母给她吃药是有其他考量，可她又不愿将人心想得那般不堪，姬央都不敢去想若是真的，她该何去何从。

    小公主虽然天真，但到底潜意识里还是对自己的处境有了模糊的认识。

    还好现在一切的纠结都烟消云散啦，姬央欣喜于果然是自己想多了。

    沈度看她笑靥如花，低声骂了一句，“出息。”

    姬央撒娇道：“上次凉着胃把老姑姑给气着了，把我好一顿训，明里暗里都在说什么晚上出门太冷，若是冻得流鼻涕，鼻子都得冻掉。又说女儿家贞静什么的。”

    沈度摸了摸姬央的鼻子，“女儿家本就该贞静贤淑。”

    姬央嗔目道：“我怎么不贞静贤淑了？我是去看你，又不是看别人。再说了，不是你忙嘛，我闲得都快长霉了，正该我去见你才是。我怕你白天太忙不敢扰你，才半夜翻墙去的。”姬央越说越觉得自己很不容易，很委屈，“而且晚上真的很冷的。”

    沈度的手从姬央的小衣里摸进去，“现在呢？这儿冷吗？”

    姬央摇了摇头，将脚塞入沈度的手里，“脚冷。”一个人睡觉最冷的就是脚了。

    美人如玉，便是一双玉足，也生得雪白爱人，足以把玩终夜。

    到姬央沉沉睡去时，沈度却没什么睡意。他想不通姬央是怎么知道那药丸有问题的。

    姬央自以为将心思都藏住了，可她哪有本事能瞒住沈度，端看她的反常就已经猜到了大半。又恰逢二娘子之死，更是佐证了沈度的猜测。

    也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沈度打算将伺候姬央的人再梳理一遍，还有其他院子的人也须得时时敲打。

    心里有了盘算，沈度又再次看向姬央，她的脸红扑扑的似乎有些热，一条腿已经搭到了被子上，沈度替她拉了拉被子，并不盖严，还是露出了一只玉足。

    沈度摩挲着姬央的脸蛋，总觉得小公主是被苏后养傻了。这样的事情放到别的女子那里，定然要闹个天翻地覆，就是沈度也想不到什么好的解决之途，能让姬央心无芥蒂。可她倒好，自己就把自己给说服了，还一个劲儿地赞祖母，说她是真心疼爱后辈。

    沈度揉了揉眉头，行吧，傻人也有傻人的幸福，知道得太多，有时未必是好事。

    沈度没有意识到的是，他已经逐渐偏向了苏后养女儿的那个方向，对姬央是能骗就骗，可哄就哄，只盼着她能一直天真下去。

    次日一大早沈度整装出发的时候，见姬央也正叫人搬行李，不由朝她看过去。

    姬央被沈度看得莫名其妙，后知后觉地道：“我不用去吗？”薛夫人要去，大嫂和五嫂都要去，更不提二房的人，二娘子的父亲沈庐正是二夫人丁氏的儿子。

    沈家的人，每个人都敬着安乐公主，可每个人又都在忽略安乐公主，在给二娘子奔丧这件事上，都很默契地没有提及小公主。

    稍微敏感一点的人只怕都得成日以泪洗面了。真亏得安乐的心像海一样宽，别人不提，她只当自己是那理所应当要去的，所以无需提，压根儿没觉得被忽视。

    姬央有些忐忑地看着沈度，不明白自己哪里又惹了他，让他默不作声地看着自己。

    戚母她们的态度姬央或许不解，但沈度是看得一清二楚的。他宁愿姬央聪明些，不要傻傻的将任何人和事都往好处想。她如此坦荡，倒是衬得沈家的人卑劣不堪了。

    谁也不想显得卑劣，姬央的心宽有时候反倒显得不合时宜了，这就是现实。

    沈度道：“公主想去吗？”

    很多人都比较忌讳丧礼。

    “可我是你的妻子呀，二娘子也是我侄女儿。”姬央道。

    “那就去吧。只是高家那边估计正乱着，就怕他们怠慢公主。”沈度道。

    姬央道：“我又不会放在心上。”

    渤海郡和信阳毗邻，官道修得宽敞平坦，若是无雪无雨的日子，马跑得快一日就能到。因着此行多是女眷，乘坐的是马车，冬日又多雪，所以须得两日多才能到高家所在的南皮。

    一路还算顺利，侍从早就赶在前安排好了一些，打尖儿住店都早就有人迎着了。

    只到了第二日上头，因头一晚下了大雪，侍从也来不及将雪全部扫掉。祝娴月所乘的马车约是碰到了石头上，突然跑偏，眼瞧着一个车轮子就那么飞了出去。

    可那拉车的马却还在飞速奔跑，祝娴月和姬央被突如其来的意外给颠得在马车里打滚，待那马儿意识到后面有所不对，试图停下来时，祝娴月因惯性便从车厢了扑了出去。

    说时迟那时快，所有事情都只发生在瞬间。

    沈度抢到祝娴月身边时，她已经一只胳膊正要着地，亏得沈度拉了她一把，卸了些力道，她才没将骨头摔断。

    姬央比祝娴月灵活多了，也因出事时，祝娴月是靠坐在外的，所以替姬央挡了挡，姬央才得以用脚撑住另一头的车柱子，死死地卡住自己往外扑的身体。

    众人下马车之后都道亏得是一场虚惊，没出大事。

    只是祝娴月的肩膀好似被拉得脱了臼，痛得她一直吸冷气。

    “哎呀，这怎么了？”薛夫人赶紧上前问。

    “应是我刚才没省着力道，让五嫂肩膀脱臼了。”沈度往前一步道。

    “不关六弟的事儿。我幼时这只肩膀就伤过，很容易脱臼的。”祝娴月道，“先才多亏六弟救了我，不然还不知伤成什么样呢。”

    “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他自当救你。”三个儿媳妇里薛夫人最偏爱的就是才貌双全又静雅淑惠的祝娴月，此刻见她受伤，心疼得跟什么似的。“赶紧去找大夫吧。真是的，想着不过就去几日，也没带个府医。”

    “我来吧。”沈度走到祝娴月身边道，“只要将骨头复位就行。”此时的历史上既没出现过程夫子，也不见朱先生，礼教并不那么森严，女子也不用因为手臂被人看了就要砍断，连孟子都说，嫂溺叔援权也，所以沈度的举止并无不妥。

    “那你快些，你五嫂疼得汗都出来了。”丁夫人道。

    不管是大房，还是二房、三房来的人，所有人都围着祝娴月在转，她平素人缘就极好。

    唯有贺悠在一旁看了看别人围得不透风的祝娴月，又看了看安乐公主姬央。众人只知关心祝娴月，却没见着安乐公主的脚好像也有不适呢。想到这儿，贺悠就不觉唇角含笑，看姬央如此受冷落，她心里就高兴。

    （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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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不瞑魂

﻿    到听见“咔哒”一声脆响，众人才齐齐松了口气。

    只听沈度道：“五嫂动动肩膀试试。”

    祝娴月扭了扭肩膀, 虽然还有些微微不适, 但已经能抬能动了，“多谢六弟, 已经无妨了。”

    姬央见了也是松了一口气，心里有些懊恼，先才若是她坐在外面就好了，翻车时她就能挡着祝娴月, 不会叫她跌了出去。

    沈度替祝娴月将肩膀复位后，这才转身去看那一直跪在地上的车夫，只眼神还顺带瞥了一眼姬央，但很快就略过了。

    “刚才是怎么回事？”沈度问。

    “回侯爷，是马軎（ei）脱了, 车轮子就飞了出去。”车夫何大满头冷汗更胜刚才关节脱臼的祝娴月。

    “出门前怎么没有检查？”沈度问。

    何大也不敢找借口，只说他是检查了的，那马軎上有些微裂痕, 但因为这趟出门太急，也来不及更换，他想着应是无妨, 却没想到会碾到雪下的石头上，至有此祸。

    何大粗心自当受罚，但只要不是有人故意为之也不至于兴大狱。

    贺悠在姬央耳边低声道：“六哥可真关心五嫂啊, 这等小事也要亲自过问。先才五嫂跌落马车时, 六哥心急的第一个将她救起, 连侍卫都没反应过来呢。”

    姬央虽然心宽，但并不是傻子，恶意还是能感觉出来的，她微眯着眼睛看向贺悠，“你说这样的话，挑拨我和五嫂是为什么？是想让大房不和？”

    并州王家的内讧至今还让姬央印象深刻，尽管沈家看不出这等兄弟阋墙的端倪，但贺悠每次看她的眼神都不太对劲，说话也含讽带刺，姬央也不是没察觉，虽然给贺悠的罪名安得有点儿大，但姬央就是故意的，小公主怎么可能没有一点儿脾气，她平素的宽容可都是看在沈度的面子上。

    贺悠被姬央给噎得差点儿被口水呛到，只能回以一个高傲的冷笑，就转开了头去。

    沈度很快处置好了何大，转身往姬央走过来，“五嫂的马车被你坐坏了，等会儿你自己坐你自己的马车，别再东跑西跑。”

    姬央和祝娴月本是分坐马车的，但是她闲着无聊，就闹着要跟祝娴月同乘，是以沈度才有此说。

    “什么叫我坐坏的呀？”姬央嘟嘴道。

    沈度道：“因为你太重了，把马车都压垮了。”恰七郎媳妇庾氏在旁听了不由笑出声来。

    姬央脸上一红，她虽然食量大，可是一点也不重的好吧？

    沈度没管姬央的心情，招手让玉髓儿和玉翠儿过来，“扶你们公主上车，小心她的脚。”

    姬央却是没想到沈度会留意到她的脚，心底那很小很小一丝的因为被他忽略而至的不快立即就没了踪影。

    姬央上车不久就见沈度也掀了帘子坐进来，“你不骑马吗？”

    沈度道：“你脚扭着了怎么不说？”他说着话已经把姬央伤着的那只脚捉到了眼前，脱了她的鞋袜，将手里的雪块压在了扭伤处。

    骤冷的刺激叫姬央一下就张开了嘴准备尖叫，却被沈度趁机塞入了一团手绢。

    这显然是有备而来。

    姬央急得“呜呜”叫，玉髓儿和玉翠儿被沈度眼睛一扫，都激灵灵地打了个冷颤，没敢上去解救她们主子，反而劝道：“公主，你且忍一忍，不然待会儿肿起来就没法走路了。”

    说完话，玉髓儿和玉翠儿都缩到了一边，恨不能自己不存在才好。

    沈度没有怜惜泪汪汪的姬央，手牢牢地抓着她的脚不许她动弹，仿佛他手里拿的不是冻死人的雪块，而现在也不是隆冬时节。

    “又伤着上回扭到的地方了，你要是再扭一回，这脚你就别要了。”沈度道。

    缓过劲儿来后，姬央从嘴里拉出手绢，“有这么严重？”

    “以后可能会习惯性扭伤。”沈度觉得冰敷得差不多了，用刚才准备好的木板将姬央的脚踝固定住，用绷带缠了，“这几天安分点儿吧。”

    姬央不满地道：“你不会真觉得是我太重了压垮马车的吧？那，那马车也太不结实了。”

    沈度那纯粹是为了让姬央快点儿上马车说的话，你要跟她说话，她肯定能缠着你话痨半日，只管压着她就好。

    而且沈度也没弄明白，“你既然伤了脚不说便算了，怎么也不知道找个地方坐着？”

    姬央道：“一开始就是有点儿疼，我也没觉得有多严重，再说了五嫂胳膊都脱臼了，我也担心啊。刚才我要是坐在外面就好了，就能挡着她了。”

    “管好你自己再说吧。”沈度道：“有些事儿别逞能。”

    姬央抿嘴笑了起来，倾过身去抱住沈度的胳膊道：“你这话是关心我吧？那……”虽然贺悠的挑拨并没成功，但姬央也会好奇，“那你是希望我坐在外面，还是五嫂坐在外面？”

    沈度冷笑一声，“公主这话可有些诛心。”

    姬央也意识到自己问的话有些问题了，赶紧摆摆手道：“我就是好奇，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吧。”

    沈度摆了摆手，“五嫂替我五哥守寡，于情于理我都该替我五哥护着她，我也敬着她。五哥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五嫂送他的定情之物。”

    姬央只听了一句，就脑补出了一出鹣鲽情深之戏，奈何却是良缘易散，好景不常，叫人扼腕叹息。这般深情，也难怪五嫂一直不肯改嫁，若是换做自己，姬央抬头看了看沈度，她想她定然也会为他守一辈子的。不对，她当追随他而去才是。

    姬央的痴情连她自己都感动了，却听沈度道：“所以我自然是希望你坐外面的。”

    什么？！这话虽然有前面的铺垫，但还是听着很刺耳呀。姬央瞪着沈度不语，又听他继续道：“你要真摔死了，我另娶一个就是。五嫂若是出了意外，五哥可没法另娶了。”

    姬央总算是听出沈度话里的戏谑了，“我偏不，祸害遗千年呢。”

    “公主有这等自知之明还算有救。”沈度说完，也不再跟姬央斗嘴，嘱咐了两句叫她别乱动，便叫停了马车。

    好在出了这桩意外之后，一路都平平顺顺的。

    高家给了二娘子极大的哀荣，她膝下无子，便从旁支过继了一个替她摔盆。请了风水算过，停满七七四十九日才发葬。其他人家像这等晚辈，通常停够二七就发葬了。

    这四十九日不说别的，光是请和尚道士日日诵经超度，便是极大的花销。渤海郡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高家的二少夫人去了。多少云英未嫁的姑娘都在羡慕二娘子，死了还能得夫婿如此看重，可不是有福么。

    有没有福见仁见智。二娘子身边那从家中带去的两个贴身侍女都给她殉了葬，二娘子去的当天夜里，两个侍女就上吊了。

    连姬央都觉得内有猫腻，其他聪明人怎么可能不知，但没有一个人提及，便是丁氏，二娘子的亲祖母也没提。

    姬央晚上悄悄问沈度，“六郎，你不觉得二娘子的两个侍女死得太奇怪了吗？就算要上吊殉葬，难道不应该替二娘子料理好身后事，等发葬了再死么？”

    沈度“嗯”了一声，“那两个侍女是被勒死的。”

    姬央低呼一声，她看沈度和那高二有说有笑的，还以为他压根儿没将这些蹊跷之处放在心上呢。

    “那二娘子呢？”姬央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冷，往沈度的怀里钻得更深，这才开口问。

    “的确是死于难产。只是并未足月，被高斌的侍妾气得早产，所以一尸两命。”沈度的语气特别平静，微带倦意。

    “那，我们就这样算了？”姬央虽然同二娘子只有过一面之缘，但她很有沈家人的自觉，二娘子既然姓沈，她自当为她出头，因此主动请缨道：“要不要我出面？”至少安乐公主的名头现在还是可以用的。

    沈度摸了摸姬央的脸颊，“你出面做什么，又要行酒令罚人学狗叫？”在沈度看来，姬央的行径除了幼稚还是幼稚，对敌人没什么实际的损伤，还平白招了仇恨，若非这样，王晔岂敢那样对她。

    “总得叫高家知道咱们沈家的姑娘不是好欺负的呀。”姬央对沈度看轻自己很不悦。

    “那侍妾见不到明日的太阳的。”沈度道。沈家正是用兵之际，不可能和渤海郡的望族高家闹翻的，虽然不愿承认，但二娘子的重要性远远达不到能叫两家为她撕破脸的地步。

    高家既然已经摆出诚意，虽然并非主动，但沈度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里面诚然高斌有错，但哪个男人又不是三妻四妾，在沈度，甚至丁夫人看来，对二娘子都是怒其不争的。哪有一个正妻，背靠沈家这棵大树，竟然被一个侍妾给气得早产的？

    二娘子自己立不起来，无论嫁到哪一家下场都不会太好。

    姬央静默了半日，沈度都以为她睡着了，却听她突然迸出一句，“若高斌偏爱那侍妾，与二娘子不睦，当许他们和离就好了。”在姬央的心里，很简单地觉得夫妻没有情谊，还是不要耽误女方一辈子才好。

    “别说傻话了。你的脚不好，这两日就在屋里歇着吧，若是再扭了，当心成瘸子。”沈度吓唬姬央道。

    （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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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比斗场（上）

﻿    姬央可没说傻话，她嫁到冀州之前, 她母后就说过：如果真的过不下去, 也不用强求，回洛阳同沈度和离, 另嫁他人就是。

    反正苏后从没教过姬央什么从一而终的道理。

    因着沈度的嘱咐，姬央这安乐公主虽然到了渤海郡，慕其美名借吊唁之机来的人无数，但是见着她真容的却少之又少。

    姬央一行回到信阳的时候正是正月十五这日。

    上元节, 也是花灯节，对每个少女来说都是最美好的日子，虽然姬央已经嫁为人妇，但鉴于她从没享受过花灯节，所以她对此一直保持着极大的向往。

    “我记得二娘子去之前, 你说过要带我出去逛花灯节的，是不是啊？”姬央拉住刚下马就准备直接去知恬斋的沈度道。

    “上元节的热闹会一直持续到十八，我明日再带你去寿山观灯如何？”沈度堆积了大量公务, 且晚上要去拜访王景阳。名人高士总是要等足了价码、端足了架子，才肯出山，就像皇帝即位都要三让三劝之后才肯登基是一般的道理。

    因着王景阳的高才, 沈度愿意摆出诚意。

    姬央闷闷地道：“可是今天才是上元节。”

    沈度看着姬央不说话，他这样的男人早就深谙沉默对人心的威压，让小公主在他的眼神里从疑惑、心虚转成内疚、惭愧。

    果不其然, 姬央很快就松开了手, 只余一点儿衣角, 用手指勾了来回晃悠低头道：“那好吧，说好了明日陪我观灯哦。”

    沈度点了点头。

    姬央这才含笑地松开。

    因今日是上元节，姬央也没在北苑独自用饭，领玉髓儿去了戚母的泰和院。一进门就见三娘子沈芳正在抹泪，她忙问道：“这是怎么了？”

    屋子里的人一见姬央进门全都没了声，就连三娘子也将那哽咽化为了无声，摇头道：“回公主，没怎么。”

    姬央也有些讪讪，她知道戚母她们对她有所保留，平日里也并不多问，只她是个热血的，见三娘子眼睛都肿起来了，想必先前很是哭得厉害。不过旋即姬央也回过神来，疼爱三娘子的大有人在，想来已经有人安慰过她了。

    最后还是大娘子见三娘子难受，瞧瞧在姬央耳边道：“曾祖母和六叔商量，要让三妹妹去给二姐夫续弦。”这件事本就是瞒也瞒不住的，安乐公主迟早会知道，所以大娘子也不当是什么秘密。

    姬央闻言却没露出太大的惊讶之色，其实早在渤海郡时她就有所察觉，否则沈度不至于那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你看这安乐公主，说她天真吧，她有时候对人心又极敏感，可说她聪慧吧，却又是个心宽的，难听点儿的就是缺心眼儿。

    姬央听出了沈薇话里的些微不满，她低声道：“祖母最是疼爱小辈，侯爷也不是狠心之人，他们既然愿将三娘子嫁过去，定然有他们的道理。”尽管姬央想不出其中的道理，但第一时间做的却还是维护沈度。

    沈薇微微叹息，其中的道理她比姬央明白，因为家里大小事她母亲以及祖母薛夫人都是不瞒她的，还会掰细了说给她听，也正是因为这样对于三娘子的哭泣她们才无能为力。

    先才说给姬央听，也不过是沈薇心存侥幸，看安乐公主在她六叔枕边能不能吹上枕边风，不过她也知道这是在难为姬央，她曾祖母和六叔一同决定事情怎么可能更改。

    用过晚饭，闲待着也是无趣，前些日子先是心事缠绕，后是二娘子下世，姬央都没去街上赏灯，如今眼看着花灯节就只剩两、三日了，她自然不想虚度光阴。

    在沈家如今怕也只有姬央才有心情去逛花灯。她让玉髓儿去给李鹤传话，叫他领一队侍卫扈从。

    玉髓儿在旁边添了一句，“公主，你想去哪条街赏灯，我让李将军先带人去将那条街封了，不许闲杂人等进去，公主就可以慢慢赏灯了。”

    姬央看着玉髓儿直眨眼睛，问了句，“你是怎么当上本公主身边的大宫女的？”这样大煞风景的话也亏小丫头说得出来。

    “公主，今儿晚上人太多了，人挤人的，气味儿难闻不说，若是踩着公主，撞着公主了可怎么办？听说去年信阳大街上还踩死过十来个人呢。”玉髓儿道。

    姬央想了想道：“那不穿裙子了，到时候跑起来也不方便，换男装。”

    玉髓儿愕然，“公主，我不是这个意思。”

    姬央笑着捏了捏玉髓儿的脸，这动作是她跟沈度学的，“你提醒得很好，快去给我找男装。”

    街自然是没封，安乐公主只怕不够热闹，从来不怕太热闹。

    姬央穿着蓝紫地牡丹团花锦袍，橙黄中衣，立领高高地遮住了喉部，不辨男女。连耳洞都用脂粉盖住了，头戴白玉冠，脚踏粉底靴，活脱脱世家公子。

    姬央容色绝美，虽然穿着男装会有男生女相之感，但雌雄莫辩之气却更添了几分神气。

    露珠儿在旁边笑道：“公主这样出去，冀州从此恐怕便多了一个姬郎了。”

    这是冲着“冀州沈郎”说的。姬央觉得姬郎听着别扭，只笑道：“还是沈郎好听”。

    露珠儿和玉髓儿对视一眼，心知自家公主心里就只冀侯一人。

    李鹤在门外只觉等了有一辈子那么久，蓦然回首却见那人正站在门前的灯笼下冲他笑。

    清赛巫山雪，艳丽云顶光。她之一出所有事物和人似乎都退入了黑暗里，唯有她，光芒万丈。

    李鹤愣了良久直到玉髓儿不客气地大声咳了两声，他才回过神来，一脸的尴尬。

    这等失态对姬央来说是平常，玉髓儿也不以为奇，去高家奔丧时，那高斌看见她的时候，还愣了好半晌呢。

    李鹤上前给姬央行了礼，“不知公主想去哪儿观灯？”

    虽然姬央嫁到冀州的日子也有小半年了，但对信阳一点儿也不熟，因向李鹤问道：“李将军，你也在信阳住了段日子了，你知道哪里最好玩吗？”

    李鹤在心里琢磨了一下，公主说的是好玩，而不是好看，他心里便已经有了主意。

    天下最华丽精致的花灯肯定非洛阳莫属。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苏后喜爱在上元节登五凤楼赏御街之灯，天下的能工巧匠便都将心思用在了洛阳花灯上。

    冀州虽富，但毕竟不是王都。冀侯对这些奢靡之物更是深恶痛绝，所以冀州花灯节上灯虽多，可能看入安乐公主眼的还真没有几盏。

    李鹤也情知这一点，所以直接领着姬央向南走出了城。

    冀州城外还有一郭，将冀州城包在其中，战时郭内屯兵可以抵御外辱，平时这里则是平民聚居之地。

    因为冀州城内土地贵，只达官贵人，各地豪商能购地起宅，普通百姓多居在外郭。

    冀州地贵乃是因沈度主政以来极为优待商人之故。天下重农，唯冀州重商，不仅地位空前，且税赋也轻。

    冀州城内土地专门辟出几坊拱各地豪商购买，这些豪商须得从南往北，或者从北往南贩卖够一定数量的货物，才能拿到资购地，甚至成为冀侯的座上之宾。

    商比民富，自然土地日益增贵，百姓虽有些许怨言，却也知道冀侯的苦心。冀州产量不多，要养活这许多人口，全靠商人从江南贩运，铁、盐等物也是需从各地购入，若没有冀侯重商之举，冀州一偏僻北地，怎可能发展出今日这可比洛阳之繁盛来。

    且说姬央跟着李鹤到了这外郭，一路往东，这才知晓冀州的外郭甚至比内城还大，尤其是东边，已经直抵衡水畔。

    李鹤领姬央去的地方乃是一瓦肆，是民间自兴的肆坊，朝聚而暮却不散。沈度主政后不禁夜，百姓为了养家糊口，早晨寅时便出摊了，至夜里丑时还有摊贩在售各种宵夜小吃，可说是一日十二个时辰都是热热闹闹的。

    姬央这会儿进的是东肆，乃是外郭三大肆之一。里面百戏杂耍应有尽有。李鹤细察姬央的神色，见她并不感兴趣。这也难怪，当初为了让安乐公主安心待在宫里，苏后没少招百戏杂技艺人入宫。

    听说有那能一个时辰从南瓜子种出南瓜的艺人，还有一根竿子高入云霄摘得蟠桃的神人。有这些珠玉在前，也就不怪姬央看不入眼了。

    不过东肆之所以能跻身三大肆的原因却不是这些杂耍，乃是因“斗场”而成名。

    斗场么，顾名思义就是斗人之所。今人之玩乐有斗鸡、斗狗、斗蟋蟀，可都没有斗人那么刺激有趣。

    姬央指着那里三重外三重人围着的地方问李鹤，“那是哪里啊，怎么那么多人？”她就是爱热闹。

    “回公子，那是斗场。”李鹤道。因今日姬央是女扮男装，又是出门在外，所以李鹤顺势叫她公子。

    “斗场，做什么的？”姬央又问。

    李鹤卖了个关子道：“公子看了便知晓了。”

    姬央看了看那人山人海的阵仗，觉得自己很可能挤不进去。当然这等事也用不着安乐公主费心，李鹤一个眼神，身后跟着的侍卫就已经分作两列以楔形强行在人群里开辟出了一条通道。

    周遭的人没反应过来时先是谩骂叫嚣，可一看这阵仗就知道是有大人物来了，也不敢再碎嘴，很自觉地就往两边让了让。

    要不怎么说权势叫人痴迷呢。

    然而身在顶级权力圈中的安乐公主姬央看着退开的人群却不由愣了愣，升起了一股别扭感。

    这也难怪，因为这小半年来姬央压根儿就没享受过身为公主的权势，曾经的安乐公主那威势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什么东西隔久了自然就生疏了，以至于刚才李鹤以势压人，姬央都有些不习惯。

    但不得不说感觉很好，姬央朝李鹤笑了笑，又不由想起沈度来，总觉得若是他遇到这等情况，肯定不会叫人驱赶百姓。当然也很难想象沈度来看斗场的情形，他那样的人怎么说呢，瞧着亲近，可实则高高在上，且不爱热闹。

    就连高高在上的安乐公主都觉得沈度有些高不可攀的疏远。

    姬央从李鹤开辟出来的通道里走到斗场边上，这才看清里面的情形，也未免太简陋了。

    场中用木栅栏围出一片五、六丈宽的圆形地来，那栅栏破破烂烂的姬央怀疑碰一下估计就要倒。

    这会儿正是比斗的间隙，李鹤趁机给姬央解释道：“等会儿鼓声一响，比斗的人会从东西两侧的木门进来。”

    “都是些什么人来这儿比斗啊？输赢又有什么彩头啊？”姬央连珠炮似地接着发问。

    “想赚快钱的人就来这儿。公子看到北面那桌子上堆的元宝了吗？”李鹤问，此刻他离姬央几近，几乎耳朵都快贴上耳朵了，鼻尖偶尔传来一阵幽香，是在他梦里出现了无数次的香气，叫他有些心猿意马。

    姬央却是一点儿也没察觉，她正往北面那桌子上看。

    呵，好家伙，虽说姬央对钱财没什么概念，但光是看那堆叠成小山式样的元宝也觉得晃眼，“这得有多少银子呀？”姬央问。

    李鹤估算了一下，“应该不下五百两。”

    这可是极大的数目了，尤其是对外郭的百姓来说。

    “赢了的人都可以拿走吗？”姬央又问。

    “是。”李鹤道。

    “这些银子谁出的呀？”姬央很好奇。

    “是斗场主人。看这堆银子这般多，想必已经是很久没人能打败擂主了。”李鹤道。

    “怎么说？”姬央急急地追问，“你能不能一次说完呀，我都快急死了。”

    李鹤原以为安乐是娴静性子，可没想到她还有这般急切的一面，只觉她殊为可爱，反正不管小公主做什么姿态，他都觉得好。“公子莫急。这斗场的规矩是，以一锭为本金，擂主每赢一场，桌上的银子斗场主就加一锭。谁若能打赢擂主，谁就能拿走这些银子。”

    “那擂主赢了又得什么？这斗场主是傻子么，这么多银子拿出来，金山银山最后也得搬空吧？”姬央道。

    “斗场主可不靠这些银子赚钱。每场比斗开始，都会有赌局，买定离手，斗场主就靠坐庄赢钱。”李鹤道。

    姬央点点头，“这就说得通了，那擂主又是怎么回事？”

    李鹤道：“擂主每赢一场，斗场主给两锭元宝，连赢十场之后每场给三锭，以此类推。”

    姬央吸了口气道：“那现在这场的擂主，岂非已经是富家翁了？”

    李鹤点点头。

    “既然是比斗，难免会有死伤，他既然已经赢了那么多钱，为何不收手？”姬央这话问得理智。

    可是并非所有人见钱都不眼开的，何况斗场主就没有善心的，擂主想脱身也不容易。内里情形李鹤能猜到一些，但并不能肯定，也不愿将背后的血腥说给姬央听。

    正说着话，就听一通鼓声响起。擂主从东而出，一身崭新红袍，跟新郎官似的醒目。

    这擂主跟姬央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他既不高也不壮，放入人群里瞬间就淹没了，年纪约三十来岁，站在场中朝周遭观众抱拳行了个礼，道了声“在下雷鸣”，也没啥气势。

    倒是从西边进来的攻擂者，生得牛高马大，满脸络腮胡，一看就很吓人，声洪如吼，“陈县袁敢当。”

    两厢礼毕，周遭的人都开始哄吼，这是催促开赛。

    姬央第一次看这种比斗，先开始心里还有些紧张，目不转睛地看着场内雷鸣和袁敢当扭成一团。

    那袁敢当虽然粗壮，却没有雷鸣灵活，他一上来就抓雷鸣，雷鸣一个扫地腿攻他下盘，又一个螳螂跃，腾空而起，腿踢袁敢当后背。

    当真是精彩万分。

    那袁敢当被雷鸣耍跟猴似的，看得姬央又叫又笑，大呼“好，好。”

    袁敢当不出意料地败北，雷鸣赢得很轻松。

    下一轮雷鸣休战，上场的是另一个擂主，北面桌上的银元宝堆小了一半，看热闹的也没有上一场多。

    姬央却是兴趣不减，但到底还是盼着雷鸣出场。

    幸亏斗场主也知道大家都是冲着雷鸣来的，第二场之后雷鸣稍歇就再次出来了。

    雷鸣第二轮对战的是另一个小个子男人晋真，约莫二十来岁，都是灵活派。李鹤问：“公子觉得谁能赢？”

    “虽然雷鸣的呼声很高，但是为了赢钱，我还是希望晋真能赢。”姬央实话实说道。

    “赢钱？”李鹤没想过是这个原因，“公子很缺钱吗？”

    姬央道：“这倒没有，就是想赢。”赢钱才有乐趣嘛，姬央转头在玉髓儿耳边低语了两句，她便转身替姬央下注去了。

    这一场是平分秋色，斗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你一腿，我一拳，雷鸣的左眼被击中，有一瞬间连东西都看不见了，晋真也好不到那里去，被雷鸣扫中左腿，瞬间就跪在了地上，被雷鸣追攻了三拳，牙齿都掉了一颗，张开嘴满口的血，有不济之象。

    姬央这下可急了，她蹦得老高，嗓子都喊哑了也没什么用，支持雷鸣的大有人在，他守擂那么多场，名气很大，几乎是家喻户晓了，拥趸自然不少。

    姬央急红了眼，她可不爱输，又觉得晋真还有一战之力，踮起脚四处看了看，亏得她生得不矮，还真被她看到了有用的东西。

    姬央低头嘱咐了玉髓儿两句，玉髓儿转身无奈叹息，她家公主不管玩什么都能那么起劲儿。

    玉髓儿给姬央找来的是一副系着红绸带的铙钹，还有在杂耍班子买来的长凳。

    姬央往那长凳上一踩，顿时高出众人一大截来，双手握着铙钹一合，“锵锵锵”三声响起，只听小公主很有节律地高喊道：“晋真、晋真、晋真。”喊得很有节奏。

    围观的一大半人似乎都被安乐公主的奇葩行径给看呆了。

    姬央完全没有不好意思这一说，她侧头看向李鹤，又看向玉髓儿，手轻轻一抬，做了个手势。

    李鹤没反应过来，玉髓儿已经觉得很丢脸却又很无奈地跟着喊了起来，“晋真、晋真……”好歹是头号侍女，这一点儿眼力劲儿还是有的。

    玉髓儿也不是那省心的，总要拖人下水，“李将军。”

    李鹤愣了愣，挣扎了小片刻，然后就跟着姬央的“锵锵锵”喊了起来，“晋真、晋真……”

    既然将军都喊了，剩下的侍卫总不能不喊，他们心里清楚得紧，看着将军出了丑，回去能有他们好受的？

    反正也不是一个人在丢脸，要说丢脸，安乐公主才是最丢脸的那个，只是人家压根儿不在乎。

    这下可好了，姬央气势高涨，吼得比那杂耍卖艺赚吆喝的艺人还来劲儿，满场就听见“锵锵锵……”了。

    晋真在空隙时向场外看了看，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赢得那唇红齿白、俊美如画的贵公子青睐，说不得顿时斗志又昂扬了起来。

    只是到底晋真还是技低一筹，没有雷鸣那么经验丰富。

    李鹤见姬央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怕她输得太多，心里想着总要找机会替公主扳回一城，便问道：“公子这是押了多少银子？”

    姬央看了李鹤一眼没说话。

    玉髓儿在姬央背后悄悄地给李鹤比了一个食指。

    “一千两？”李鹤道。

    玉髓儿摇了摇头。

    “一万两？！”一千两还在情理之中，可一万两未免就太大了。

    玉髓儿还是摇了摇头。

    “有什么好猜的？”姬央输了心情不好地看着玉髓儿和李鹤。

    玉髓儿又偷偷给李鹤做了个口型，“一钱银子。”

    李鹤大概有些风中凌乱，就为了一钱银子，安乐公主吼得跟押了一万两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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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比斗场（下）

﻿    “钱多钱少不重要好吗？重要的是输赢。”姬央向来都是很有游戏精神的。

    却说安乐公主先才那般“大出风（yang）头（xiang）”，想叫人忽略都不可能。

    卢氏三兄弟恰好也在人群中, 张耿第一眼就认出了女扮男装的姬央, 全程看下来简直目瞪口呆，便是心比比干都多一窍的何敬仁都看呆了, 谁也没想到安乐公主会是这样的安乐公主。

    张耿虽然觉得姬央有些夸张，可见她眉如远山，眸蕴星辰，唇瓣因为激动而呈樱桃红, 雪做的肌肤，玉做的骨头，身着男装又别有一股韵味儿，便又觉得她不管做什么都好看了。

    这等举动若是别的女子做出来早被鄙视了，唯在姬央身上, 似乎又觉得天经地义。

    张耿对姬央的心思很复杂，一面觉得她是妖后之女很是不喜，一面又觉得她乃冀侯之妻, 不能亵渎，可一面又总忍不住去看她、想她，见不着的时候还好, 这一见着就有些着魔。

    先才听她嘴里叫着“晋真”时，张耿就有一股冲动，想让安乐公主嘴里也那样欢快热烈地叫一叫自己的名字。

    没开过荤的小子就是冲动, 张耿下一刻已经跳进了斗场, “在下凉州张耿, 向雷壮士讨教。”

    斗场内有管事出来应话，“咱们斗场有斗场的规矩，壮士还请出去吧。”

    张耿不是第一次来，自然知道斗场的规矩，雷鸣今日已经连斗两场，若想攻擂，可就得等明日了。

    但张耿哪里等得了明日，明日安乐公主又不来。

    “我知道斗场的规矩，只是刚才看了雷壮士和晋真一战，有些技痒。这样，我只用一只手，一只腿应战如何？”说完，张耿很有大家之风地往后退了退，做出个金鸡独立之态，又将左手背在身后。

    那管事的朝场外的某人看了看，似乎得了指示，这才又转过头来看向张耿，“咱们斗场的规矩不能乱。”

    “那我们再出一千两银子做赌资如何？”卢铁山自然要挺自己的兄弟，哪怕张耿的举动再不对，回去以后再教训他就是，当着人面却绝不会下他脸面。

    一千两银子是极大的数目了，那管事又朝场外看了看，最后道：“既然张壮士如此心诚，那好，雷擂主应下了。”

    一时众皆哗然，都知道接下来肯定是一场恶斗，所有人便开始摩拳擦掌，没有一个人肯离开，而无数的人还在往这圈子里挤，想看一看新出来的“张狂人”到底生得什么模样，敢那么自大。

    姬央自然也认出了张耿的，兴奋地朝他挥了挥手，低头吩咐玉髓儿，“去，咱们也押一千两给张耿。”毕竟是熟人，肯定要支持的。

    不缺银子，却来出这个风头。李鹤仔细打量了张耿一番，见他的眼神一直追着姬央在走，心思浅白得让人想看不清楚都难，这是对安乐公主起了绮思。

    李鹤心里有些愤怒，姬央在他心里是天人之姿，别人即使只是肖想她一下，他都觉得那是冒犯。

    “公子，时候不早了，要不要去吃点儿东西？这东肆除了斗场之外，天南地北的各色小吃也是一绝。”李鹤想将姬央劝走，任张耿在那儿出乖卖丑。

    姬央虽然食量不错，但还不算大吃货，她还是更喜欢热闹一些。“不要。我要看张耿比斗，我还没见过单手单脚是怎么比武的呢。”

    “公主认识那人？”李鹤不动声色地问道。

    “嗯。”姬央点点头，想起大陆泽畔张耿“临死”前吼的话就想笑，不管怎样，女儿家对一个喜欢自己的男人总是会关注的。

    只不过姬央也知道卢氏三兄弟如今投到了沈度手下，她可以对着素不相识的晋真狂喊，但对张耿却不能如此，省得叫人误会。

    因此这一回雷鸣和张耿对上时，姬央的铙钹自然是没用上，姬央也很淑女地没有跟着众人高喊张耿的名字，可斗到那险象环生，张耿眼看着就要双脚着地的时候，她也忍不住握拳惊呼一声。

    那张耿却是游刃有余，众人都道他下盘被雷鸣扫中，重心不稳就要跌倒，只要双脚着地就算输了，结果他却还有空闲朝姬央抛去一个“媚眼”，原地单脚陀螺似地一转，又站立了起来。

    众人齐声喝彩。

    李鹤看得出来，张耿那真的是高手，即使雷鸣前面没有经历那两战，也打不过单手单脚的张耿。

    美貌女子见着另一个美貌女子时总忍不住比一比，而习武之人见着另一个高手时，也会心痒地想比一比，甚至比女人更甚。

    张耿和雷鸣这一场比试，其精彩程度并不比上一轮高，完全是他逗着雷鸣在玩。那雷鸣连赢了这么多场，也有了气性，被张耿如此戏弄，到最后甚至拼上命了，可惜实力悬殊巨大，张耿轻轻松松就赢了。

    姬央看张耿的眼神已经是满脸崇拜了，她自己打架不厉害，所以就外崇拜高手。当初初见沈度时，说不得也是被黑甲卫给沈度烘托出的“高手风范”给征服的。

    就连玉髓儿都在姬央耳边道：“没想到张耿还有这等本事。”

    连玉髓儿都肯夸奖张耿，那张耿就是真厉害了。因为玉髓儿就算称不上狗眼看人低，也可以说是眼高于顶。因为她家公主太平易近人，她这个头号侍女就必须得高傲一点儿，要不然真是什么人都能靠近她家公主了。

    周遭的姑娘都跟姬央一样，完全被张耿刚才的英姿给迷住了，更何况张耿生得又高又瘦，模样也不差，这世道无论是小姑娘还是年轻妇人都喜欢英雄好汉。

    大概是先才那一轮姬央表现得太疯狂，带动了气氛，这回虽然姬央没替张耿吆喝，但那群娘子军却自发地开始呐喊张耿的名字了。

    说不得这感觉真是好极了，张耿长这么大还从没被如此多的姑娘喜欢过呢，何况他心仪的安乐公主也正看着他。

    张耿也是那藏不住心事的人，人又有些憨直，赢了这许多银子，他一不吃花酒，二不养婆姨，就寻思着想请安乐公主吃一顿。虽说地位悬殊很大，但张耿就是知道安乐公主肯定很乐意，当初她不就死乞白赖地要跟他们三兄弟同桌吃饭么？

    只是张耿才走到姬央跟前，就被李鹤拦住了。

    姬央道：“李将军无妨的。”

    李鹤闻言往旁边微微让了让，但依旧遮住了姬央一半的身子。

    张耿往旁边走了走，总算能看到姬央全貌了，他眼里就只有姬央，哪有李鹤的影子。“你怎么来这里了？”张耿见姬央男扮女装也知道她不愿泄露身份。

    却说李鹤也是权贵之门出身，何曾被一个无名小卒忽视过，心里本就恼火，何况张耿居然还觊觎安乐，不由又往旁挪一步道：“大胆，什么你你我我的的？”

    张耿的脾气也是火爆，他见李鹤处处与他为难，心里也是不高兴，“不知这位兄台如何称呼？”

    “在下李鹤，职司公子侍卫。”李鹤自报名号道。

    张耿一看李鹤那弱鸡身段，长得跟小白脸似的，不由笑道：“就你？”

    李鹤心中大怒，但他毕竟不是鲁莽之辈，也不可能像草莽般无礼，“怎么？张兄有什么意见？”

    张耿也不看李鹤，转向姬央道：“我得向侯爷说一声，下回得给公子找个更靠谱的侍卫。这样的小白脸，我一手就能撕三个。”

    “是么？张嘴说大话谁不会啊？”李鹤讥诮道。

    “什么大话？不服来比一比啊。”张耿道。

    也不知这两人怎么就不对盘了，不过才说了几句话，便开始剑拔弩张。约莫情敌之间都是有心灵感应的。

    只是眼前这情形说不得有些可笑，这两位可都不是正主，却先杠上了。

    却说安乐公主姬央也有那不善的一面，她这一辈子就毁在爱玩爱热闹上面了，先才本是想上前劝一劝的，结果一听这两人已经说到要打一架上面了，她就起了看戏的心。

    要说怪只怪这两人都不在小公主的心上，若是换做沈度，姬央早就出来维护了。

    “行啊，我也想看看张兄的真本事。”李鹤道，他心里其实早存有掇战之心，要不然也不会如此锋芒毕露，他是有心要在姬央面前露一手，而且对付张耿这种得志便猖狂的小人，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在其最得意的时候将他踩在脚下。

    场中一时又沸腾起来，看戏的人都说今晚这斗场是来值了，简直是□□迭起，看得人欲罢不能。

    李鹤将身上的大氅递给旁边的侍卫，转头看向姬央道：“公主这次押谁赢啊？”

    “自然是李将军。”孰亲孰疏姬央还是分得清的，“你是我的侍卫，我不买你赢买谁赢？”早说过安乐公主是很护短的，张耿看不上李鹤，姬央心里自然还是有些不悦的。

    “你一定打赢他。”姬央给李鹤打气道。

    李鹤理了理袖口看向姬央的眼睛道：“若是我赢了他，公子能否再为我吹一曲？”

    “没问题。”姬央慷慨得厉害，却不知道她光风霁月的康概，对李鹤来说却是另一种鼓励和暗示。

    李鹤抬起头，眼睛里映着姬央的影子，“那就一言为定。”

    李鹤上场时，玉髓儿忍不住埋怨姬央道：“公子怎么能应承李将军呢？若是叫侯爷知晓了，指不定生出什么事端来。”

    姬央道：“郎君不是那等小气的人。”姬央可想象不出沈度会介意的样子来，而且她心里对李鹤没有任何想法，就想当然地觉得沈度定是明白她的心的，她怎么可能对其他男子有心呢？

    “那也不应该啊。”玉髓儿嘟囔道。

    姬央笑道：“不过是小小要求而已，总不能叫李将军寒了心。”

    玉髓儿想了想，这倒也是，侯府里也唯有李将军能算自己人，将来若有变数，指不定还得全靠李将军周全，想通了这一点，玉髓儿也就不再多言了。

    却说那场中，张耿走的是野路子，也不知哪里学来的功夫，李鹤却是师从名门，一招一式漂亮大方，却也煞气凌人。

    张耿早收起了那轻视之心，心道难怪中州不倒，这李家子弟还是真有两把刷子的，不容小觑。

    原来张耿也非那憨大傻，早就从他二哥嘴里知晓一直站在姬央身边的那人就是洛阳李家的子弟李鹤。他二哥嘱咐他有机会就试一试李鹤的底细，没想到机会这么快就送到眼前了。

    场外呐喊的人已经分做了两派，只因两人实力相当，互为伯仲，打得是难分难解，所以各有拥趸。

    最后还是李鹤技高一筹，赢了张耿，但赢得并不轻松就是，脸上被张耿招呼了一拳，俊美的脸青了一团，看着就稍微有些滑稽。

    这张耿也是刁钻，知道自己要输，拼着命也要给李鹤脸上来上这么一拳，他就是不喜欢小白脸。

    又跳又闹了这半日，姬央也饿了，由李鹤领着她在小吃摊上觅了些好吃的，便顺着衡水往西南去寿山观灯。

    那寿山因地势高，立于山巅可俯瞰整条灯带装饰的衡水，仿佛银河玉练一般，乃是信阳人赏灯之最佳处，要不然沈度也不会说带姬央去寿山赏灯了。

    只是没想到李鹤先一步将安乐公主带到了此处。

    寿山下有寿山湖，湖周绕灯，也是一处妙景。姬央由李鹤扶着登船，“时候实在太晚了，登山已经来不及，这会儿寿山湖上游人差不多都散了，山上的灯倒映在湖里，又是另一番美景。”

    姬央顺着李鹤的话往湖里看去，见寿山倒映，灯带蜿蜒，仿佛昆仑一般，乃众仙之境。

    李鹤将一切都安排得很贴心。先才热闹之后，便是姬央也会希望可以安静地小憩，但她又不愿回北苑，反正回去也冷冰冰的，到寿山赏灯真是再好不过。

    姬央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李鹤道：“今日真是多亏李将军费心了，比我能想象的还要安排得周到。”

    玉髓儿在旁道：“李将军是将公主你的心思都摸透了，知道你最爱热闹。”

    说者无心，听者却被唬了一大跳。李鹤低头喝了一口水，避开了姬央投过来的视线。

    姬央以袖掩口打了个哈欠，先才跳得太厉害，现在就有些犯困。

    “公主，要不然咱们回去吧。”玉髓儿见姬央困了开口道。

    姬央摇了摇头，将头靠在船舱的柱头上往外眺望，忽然想起一事来，“呀，说好了要给李将军吹一曲的，可是玉箫忘记带出来了。”

    李鹤却是早有准备，从船舱内的矮桌下拿出一个木匣来，打开来一看，里面躺着一管碧竹箫。

    箫尾刻着“碧涧”两个小字，不仔细看就会忽略。

    姬央吃惊地拿过那管碧竹箫，“这是碧涧？”

    碧涧泠泠，传说乃是先朝东海八千里外云山国所贡，箫音泠泠，仿佛山间流泉，鸣之而酷暑自退，清风徐来。

    “也不知真假，公主不妨试一试音。”李鹤道。

    姬央还没开口，玉髓儿便又插嘴了，“李将军真是有心，早就备好了名箫，这是笃定公主会为将军吹一曲？”

    玉髓儿这话说得虽然有些不客气，但实则姬央心底也是存着同样的疑问的。

    李鹤却是一点慌乱也无，语气有些惆怅地道：“只要是听过公主箫音的人，就会一直期盼能再听仙音。这管碧涧末将早就遇见了，一直带在身边，直到今日才有幸送与公主。”

    玉髓儿还待要说话，却被姬央瞪了一眼，“碧涧我慕名已久，李将军送的这个礼，我可拒绝不了。”

    相对于玉髓儿的各种猜疑，姬央的心思就简单得多了，你送我就收，难道从小到大她收的东西还少了么？这背后有多少心思，可就不归她去想了，小公主只图眼前的乐呵。

    箫音响起时，滴沥沥仿佛雨落流泉，泠泠淙淙。音曲盘旋而高，有巨石巉岩突兀嶙峋，有山峦复嶂云岚起伏，飞泉从岩缝里跌落，嘈嘈切切，继而流旋而缓，澹澹不可闻。至泉流石上，风来松下，其静可人，其谧宁心。

    最爱热闹的人却能奏出如此静乐，却叫人稀罕。

    一曲终了，船上的人还没回过神来，远处山寺里却有人叹道：“吹曲人当心澄如镜，集山水之灵气，方能奏出此曲。也不知是何方友人，若能邀来共聚，是为雅事。”

    王景阳有卧龙雏凤之誉，却醉心曲乐书画，乐山爱水，只愿做一隐士，所以沈度数请而不动。

    沈度凭窗不言，俯瞰寿山湖里那叶孤舟，他已经听出吹箫之人是谁了。当初在漳水畔，若非那曲《桃花源》，李凉怎可能去得那般快。

    却说姬央刚放下碧涧，正道：“想来当是真…..”话音未落，就听见水花暴起之声，水幕从天而降，那是有刺客潜在湖中此刻突然跃出。

    说时迟那时快，刺客从天上一剑劈来，李鹤反应稍缓，奔出舱外，因今夜并未带枪，只能临时抓起那船桨挡。

    可刺客不是一人，李鹤双拳难敌四手，眼睁睁看着那黑衣刺客，一剑将舟劈做两半，其力之大，叫人骇然。

    李鹤忧心姬央，不敢恋战，一浆挡开那刺客，回身去救姬央，却被另一人拦住。

    这舟上只李鹤同另一撑船的侍卫两人可阻挡刺客，而那撑船侍卫在刺客暴起时已经被一剑刺中落入水中。

    眼下李鹤自身难保，想去救姬央也来不及。

    好在姬央会水，她和玉髓儿落水之后，当机立断将头埋入水中，她能在水中憋气良久，这自然难不倒她，虽说湖面有灯，可毕竟已是深夜，水深一米处就已经看不清底下之物了，她潜入水中，那些刺客想杀她也得先找着她才行。

    偏偏坏就坏在玉髓儿并不会水，她一落水，连呛三口冰凉刺骨的湖水就慌了神，在湖面上仓皇地挣扎起来，真是好大一个目标，那刺客当即在散落于湖面上的船板上一踩，对她当头刺去。

    玉髓儿眼看着既要香消玉损，那脚却被人从水里往下一拽，整个人瞬间没入水里。

    那刺客在水面上停留不住，一剑刺空回身一旋在船板上一踩，想再往水中刺去，却已经找不见人，只看见黑洞洞的湖水。

    玉髓儿已经晃神得没有了理智，被姬央拖入水中，又连喝了几口水，人已经开始迷糊，姬央毫无办法，只能将嘴对上去给玉髓儿渡气。

    可是人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从船上跌落水里，这湖水又寒冷刺骨，姬央的小腿突然开始抽搐，她痛得一松手，再没力气拉住玉髓儿往岸边去。

    玉髓儿却是救命稻草似地抓着姬央，两个人仿佛两个铁锤一般往湖水深处坠去。

    善泳者溺于水。

    湖水黑沁沁的，一点儿光亮也没有，姬央呛了一口水，脑子里想的是听说淹死之人浮出水面时会浑身浮肿，死得也未免太难看了。

    突然有什么声音划破水面，姬央仿佛看到一个黑影往自己游来，她努力地睁开眼睛，却怎么也看不清楚，脑子一片混沌。

    姬央醒过来时，不敢置信地呆呆望着沈度。彼时沈度正用手掌来回大力摩擦姬央的背脊，湖水太冷了，她身上一直没暖和起来。

    “真的是你啊。”姬央呢喃一声，然后抱着沈度的腰就开始哭，受了惊吓的孩子找着亲人了就是这般。

    沈度的手继续用力，从姬央的背脊挪到了手臂。沈度的力道太大，可手臂哪有背部耐疼，姬央忍不住叫出声来，“疼。”

    “该。”沈度冷冷地回了一个字。

    姬央不解地抬起头，“六郎，你怎么在这里？是你救了我吗？”

    “你怎么恰好在那里？又恰好救了我？”姬央连珠炮似地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往外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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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人如织（上）

﻿    沈度还没回答姬央，姬央又低呼一声, “哎呀, 玉髓儿呢？”哭过了，痛过了, 总算想起问一问她那差点儿被淹死的小侍女了。

    “她没事。”沈度道，“有大夫看着。”

    姬央环顾四周，才见这屋子简陋得只有蒲席，雪白的墙上挂着一幅“禅”字。

    “既然醒了, 就起来吧，这是寺里，不方便留女眷，我送你回北苑。”沈度替姬央裹了裹大氅，那是他的, 姬央自己的衣裳早就不能穿了。

    因为衣衫不整，姬央自然不能见人，由沈度抱着上了马车, 她从帘子里往外看，才知道原来自己此刻是在寿山上。

    “哎呀，对了, 李将军呢？”姬央又问了一句。

    沈度没回答，慢了三息才道：“受了伤，没有性命之忧。”

    “那我就放心了。”姬央抚了抚胸口, 她将小腿伸到沈度跟前, “先才腿抽筋了, 现在还僵硬得厉害，你替我揉一揉吧。”

    得，这就是个不会看人脸色的主，沈度的冷脸完全不影响小公主。

    姬央见沈度不动，自作主张地将他的手挪到自己小腿上，然后娇滴滴地道：“就揉半盏茶功夫行吗？”

    沈度的手在姬央的小腿上捏了捏，力道颇重，姬央痛呼一声，也没敢抱怨，她还是看得出沈度不悦的。

    “怎么会突然有刺客呢？是杀我的吗？”姬央还有些不敢置信，只觉得自己也没招谁惹谁，怎么就惹了这杀身之祸。

    姬央的好奇心满溢得都快将她淹死了，可眼前那个人就是不说话，似乎打定了主意要憋死她。

    “六郎，你就告诉我行不行？”姬央拉了拉沈度的袖子，她这辈子还从没有哪天能像今夜这般刺激，包括漳水畔那次都没这般刺激。

    这一夜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既刺激又好玩，最重要也最美好的是，她居然没有死，救她的人正是她心心念念的沈度，在她需要他的时候，沈度就及时出现了，一如当时在云德公主府一般。

    姬央还完全是小姑娘的心思，虽然才经历过生死大劫，但心里却觉得值了，此刻的甜蜜完全能弥补先才的惊吓。

    姬央苦苦哀求，沈度的思维却有些发散。想起王景阳对吹箫人的评语，心澄如镜，他就忍不住哂笑，由此连招揽王景阳的心思都淡了一半。

    看人如此不准，其他事情又如何能信任。

    “六郎，你就告诉我吧，让我知道敌人是谁，也能心存提防是不是？”姬央觉得自己嘴巴都说干了，可沈度的嘴依旧严丝合缝。

    “既然如此，我且问你，今晚为何会出现在寿山湖？”沈度道。究竟是巧合还是人为，还需要调查。但李鹤此人的背景肯定要着重再查的。

    姬央可不像沈度那么不厚道，她完全不懂吊人胃口，沈度问她，她就老老实实地回答。“花灯节不是还有两日就完了吗？我也不知道你明日究竟有没有空陪我，所以今晚我就自己先出来了。我们先去了东肆，那儿有一个斗场，可热闹了，你知道吗？”

    话痨小公主又开始话痨了，从雷鸣讲到晋真，再到张耿和李鹤。也难为沈度为了蛛丝马迹每一句废话都听得认认真真的。

    “真没想到张耿和李将军都是绝顶高手。”姬央不无崇拜地感叹道。

    “绝顶高手？”沈度嗤笑出声，他有些受不了姬央的话痨了，打断了她的感叹道：“你还没说究竟为何到的寿山湖。”

    “哦哦，正要说呢。李将军赢了张耿后，我们先去吃了些小吃，哎呀，那个炙肉烤得可太香了，李将军说一定要吃王记炙肉。”姬央就没办法不话痨，她想把自己喜欢的任何东西都跟沈度分享。

    沈度揉了揉眉心道：“继续。”

    “后来李将军就说寿山观灯最好，所以我们就到了寿山。可时候实在太晚了，我也爬不动山了，李将军就提议夜游寿山湖，我还没有夜游过呢，就同意了。”姬央道。

    从小公主的话里可以知道，所有事情都是李鹤安排的，他的嫌疑本该最重，可正是因为证据太确凿了，反而显得刻意，若李鹤真有心杀姬央，就不该留下话柄。

    何况一时半会儿，李家也没有杀安乐公主的动机。

    沈度沉思间又听姬央道：“哦，对了，六郎，既然你今晚就在寿山，为什么不带我来观灯啊？”姬央后知后觉地这才想起这个问题。

    “为什么吹箫？”沈度深谙不想回答的问题就用另一个问题来代替的谈话技巧。

    “呃。”姬央迟疑了片刻才道：“那是李将军赢了张耿的彩头。”她对沈度并不撒谎。

    “呵。”姬央看不透李鹤的居心，但沈度却一眼就能看穿李鹤的底牌。李鹤年纪轻轻就已经是虎贲军建威将军，前途不可限量，为何突然就被发配到了冀州给出嫁的安乐公主做侍卫？其中之蹊跷本就耐人寻味。

    若是别人他根本不会管闲事，但对着姬央他还是提了一句，“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小心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姬央对人在心底有自己的判断，但不管沈度说什么，她表面上总是不反驳的。

    “你问的我都说了，你还没说今晚是怎么回事呢。”小公主虽然话痨，可以将话题扯得远远的，但脑子还算好使，知道最后还要拉回来。

    “刺客都死了，全是死士。身份待查。”沈度很简短地打发了姬央的好奇心。

    姬央再傻也知道沈度这是戏弄自己呢，“你糊弄我！”

    沈度压根儿就没理会姬央的抱怨，“如今是多事之秋，你不要随便出门。”

    “那明晚你还带不带我去寿山观灯啊？”姬央心里还惦记着玩儿呢，“你又要说话不算话？”

    不过就是那日说去北苑最后因为疲倦而没去，这就落得一个失信的下场了。沈度揉了揉眉心，“你明日若没生病，我自然说话算话。”

    姬央拍了拍胸脯道：“放心吧，我身子好着呢。”

    沈度看着姬央的眼睛道：“你差点儿就淹死了，你就不怕吗？”这会儿如此生龙活虎，小公主身上除了刚醒过来时有点儿惊吓的痕迹，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这心未免太宽了。

    姬央抱住沈度的手臂道：“本来是怕的呀。但没有想到你居然会在寿山，可见是天注定你会救我。在漳水畔也是你来得及时接到我的呢，还有在并州，我觉得……”姬央用一种很梦幻的语气道：“我觉得只要有你在，我就不会有事。”

    看着姬央赤忱的眼神，沈度不由轻笑，“公主这般信任我，就不怕我将你拿去卖了？”

    “那你记得卖一户好人家。”姬央笑道。

    回到北苑，姬央被听说她遇刺后吓坏了的罗女史给又灌了一肚子的姜汤，她先才在寿山时已经喝过了，现在满嘴儿的姜味儿，自己几乎都能闻见，所以皱着眉直嚷着要洗漱。

    趁姬央去洗漱的时候，罗贞看着沈度道：“不知驸马可查到了今晚刺杀公主的人是谁了？”

    “还未。烦请老姑姑多看着安乐一些，不要叫她出门。”沈度道。

    罗贞没想到沈度会跟着姬央喊她老姑姑，她虽然不喜欢沈度，可见他对自己尊敬有礼，心里对他的反感也就减轻了一点儿，“我知道的，只是公主这性子太贪玩了些，这么些年，她也就只听得进驸马的话，在宫里皇后娘娘都管不住她的。”

    沈度明了罗贞的意思，这是在替小公主笼络人心呢，所以他只是笑笑。

    独处时罗贞忍不住又叹息，她先才说那些话，冀侯明显是听明白了的，却不接招。此人城府极深又能直视人心，罗贞实在很为姬央的将来操心。

    沈度回到寝间时，姬央已经沉沉睡了过去，他并未停留，转身就去了知恬斋。

    死士虽然死了，但总有蛛丝马迹可查。在信阳城发生的事情还没有能逃过沈度法眼的。天明之前，朱燕已经将情报送到了他桌上。

    果不出人意料，刺杀姬央的乃是燕国冯拓的人。冀州拟攻燕国，冯拓也想吞掉幽、冀。这批死士入境，想来主要目标是刺杀沈度，可惜沈度身边高手如林，他们觅不得机会。却正好碰见安乐公主姬央出府，便临时安排了今夜的这场刺杀。

    刺客一直从东肆的斗场尾缀到寿山湖才下手，这是为了一击而中。若非沈度恰好在寿山访王景阳，安乐公主的小命今晚就得交代在寿山湖了。

    可以想象，安乐公主之死必然会让苏后暴怒，甚至不惜拼得鱼死网破。那样沈度的冀州就被动了。

    不得不叹息姬央也是歹命，虽然身为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安乐公主，但天下处处有人恨不得她死，漳水是，并州是，寿山湖亦是。

    命虽歹，但身子骨那是真好。次日醒来姬央不过是打了几个喷嚏，其他就再没什么病症了。倒是玉髓儿又是发热又是呓语，折腾了整整一个晚上，但好歹小命是保住了。

    姬央用过早饭先去看了看李鹤，他伤得颇重，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连动弹都有些困难。姬央只嘱咐众人好生伺候，又命露珠儿开了府库，将名贵药材不要钱似地往李鹤这儿送。至于牺牲了的那些侍卫，又命人扶棺送回老家，对其家人的抚恤也极厚重。

    这一整日姬央都是闷闷的，自己的侍卫一死五伤，却连敌人时谁都不知道，她心里的难受可想而知。

    黄昏前沈度依诺回到北苑，远远就看见姬央在苑里舞剑，若是外行看去，只会觉得她的招式有板有眼，颇像那么回事儿，但在沈度眼里，姬央那剑舞得跟耍猴似的，就是花架子。但细看还是有一股狠劲儿的，把旁边那株松树劈得七零八落的，树皮缺了许多，想来是活不久了。

    “公主这是怎么了？那棵松惹你了？”沈度站在旁边问道。

    姬央听见沈度的声音这才收了剑，停下来之后就显得有些无精打采了，她手里拿着剑在空中胡乱地劈了几下，低着头不说话。

    “公主这是拿剑当劈柴刀使呢？”沈度道：“可是缺了烧火盆的碳？”

    姬央被沈度逗得忍不住嘴角一翘，可她心里还难受着，所以抿抿嘴又把那丝弧度给抿平了，只道：“你查到昨天晚上行刺的人是谁了吗？”

    沈度不语，有些事儿并不想跟话痨公主说，省得她嘴巴不严。

    姬央见沈度不说话，心里越发憋屈，闷闷道：“死的那个侍卫叫白岩，小名大石头，他老娘就三个儿子，他最小，连媳妇都还没娶。”

    “嗯。”沈度应了一声。

    “我真是没用，别说替他报仇了，就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也不知他家中老母知道了，会如何伤心。”姬央说着说着眼圈就有些红，毕竟是她身边的人。

    “所以公主练剑是为了什么？想替白岩报仇，把刺客当柴砍？”沈度问。

    姬央横了沈度一眼，真是的，她正难过呢，居然还取笑她。“我就是想练点儿本事，下次若是再遇到这种事，我也能帮去帮个忙。”

    沈度点点头，“原来公主还想再遇上这种事儿。”

    姬央的悲伤已经被沈度给完全打乱了，她跺着脚嗔道：“我才没有。可是……可是我直觉，反正以后这些事也少不了。”

    这直觉还真是准。沈度没再打趣姬央，见她眼圈已经不红了，又道：“依我看来，舞剑并不适合公主。”

    “那什么适合我？师傅——”姬央拖长了声音道，她算是想起来了，她可是拜过沈度为师的，但沈度这师傅显然太不合了，压根儿就没教过她任何东西。

    沈度扬了扬眉，“我觉得鞭子比较适合你。”

    “哦。”姬央顿时来了兴趣，“你是不是觉得我的柔韧劲儿若是使鞭子更好？”

    沈度一时没能听懂姬央的意思。这和柔韧劲儿有什么关系？

    姬央忙忙地解释道：“就是我可以通过身体的弧度把力道传递给鞭子，我可以像鞭子一样柔软。”姬央怕沈度不懂，还平抬手臂做了个波浪的姿势。

    “你想太多了。”沈度这才明白小公主的脑子和普通人长得不一样，别说还挺会自以为是的。

    “那你为什么说我适合用鞭子 ？”姬央显然是没领会到沈度的戏谑，不过话音刚落，她就在沈度的眼神里了解到他深深的恶意，且又难免想起沈度曾经用玉鞭胁迫过她摆些羞人答答的姿势的事。

    姬央的脸阵阵发烫，为了掩饰自己的害羞，只好恼羞成怒，“我不跟你说了，你就知道欺负我。”

    这话里的娇滴滴直让一旁恨不能挤进树丛里去的玉髓儿浑身冒鸡皮疙瘩。

    虽然在生气，可姬央也没舍得走，怕沈度以为她真生气了，他若也走了可就不美了。

    沈度看着姬央瞬间泛红的脸蛋就知道她想歪了，但沈度也没纠正她，看小公主恼羞成怒的样子还是挺有意思的。他说姬央适合鞭子，不过是讥诮她，看到谁不高兴都可以来一鞭子。

    尽管姬央表现得很可人，心地也纯善，但那是对她喜欢的人。对她不喜欢的人，她是完全不放在心上的，甚至并不掩饰自己的不喜，若是能给上一鞭，想来她也会乐意的。

    “我是认真在建议公主。”沈度道。

    姬央已经不相信沈度了，怕他又挖了坑等自己跳。

    “公主如果用剑，总不能走哪儿都带着，一是不好看，二也不方便。而鞭子就容易携带多了。鞭子柔中带刚，很适合公主。”沈度道。

    姬央就是个不记仇的，见沈度说得有理，便又凑上前去道：“你说的是真的？”

    “嗯。”沈度应了一声。

    “那你能不能教我用鞭？”姬央期盼地看着沈度道。

    “我并不擅长鞭法。不过我给你找了一个师傅。”沈度道。

    姬央不解，沈度这是有先见之明，先就准备了一个教自己鞭法的师傅？

    “我给你找了几个女护卫，其中有一个恰好擅长鞭法。”沈度道。

    “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找女护卫了？”姬央似乎颇为惊奇。

    “上次在并州不就说过吗？”沈度道，“只是因为李鹤来了，她们也就派不上用场了。眼下李鹤伤重不起，所以我让她们进来暂司护卫公主之职。不过女护卫总是比男的方便些，这样你无论做什么都可以护在你身边。”

    这倒是，若是如厕，那男侍卫就不方便在旁边护卫了，姬央心想，完全没有体察出沈度有给李鹤上眼药的心机。当然这也是因为沈度的时机寻得刚刚好，说话的分寸也拿捏得极好。

    “可是我以为你都忘记了。”姬央幽幽地道。小公主心虽然宽，但记忆却很好，沈度说过的话她就不会忘。先才表现得惊奇也不过是试探罢了。

    “既然以为我忘了，怎么不跟我提？”沈度问。

    姬央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她本就是小女孩，自然有小女儿的心性。沈度忘记了，她不提一是因为觉得沈度很忙，自己为了那么点儿芝麻大的事儿去麻烦他也不好，二么也是怕自己提出来，他想起来是他疏忽了会自责，她舍不得他有任何不悦和为难。

    当然还有些不可说的小女儿情态，姬央心里觉得沈度忘记说过的事情就是不关心她，若是自己主动提出来难免有些掉价，而且意义就变了。她总想着等哪次她遇险，也好叫他后悔一下。她完全没想到沈度是早就准备好了人选，只因李鹤到来而没提罢了。

    姬央那一颗心被沈度暖得仿佛艳阳一般，她抱住沈度的胳膊道：“我提的跟你主动的怎么一样？你不说，我都不知道你这样关心我呢。”姬央笑得即使拿秤砣也压不下她嘴角翘起的弧度。

    “我很高兴，高兴极了。”姬央抱着沈度的手臂不松，恨不能整个人都严严实实地贴在沈度身上，而下一刻又似乎准备蹦起来大呼“开心”。

    沈度被手臂处传来的温软触感弄得有些心猿意马，“走吧，回去换件衣裳准备出门。”

    姬央这才想起说好了今日沈度要带她出门观灯的。她早前探慰过李鹤时，本觉得自己再没有心情出门的，可是被沈度戏谑一通之后，便将那些不愉快的事情都忘了。她又怎么舍得和沈度一同出门观灯的机会呢。

    所以说，当小公主痴情于沈度的时候，对其他人就未免显得有些薄情了。重色本就轻友。

    “我们不在府里用晚膳吗？”姬央换好衣服出来开口问沈度。

    因为是跟沈度在一起，所以姬央穿的是女装。她即使毫不打扮，已经美如天仙，而女为悦己者容，此刻精心装扮之后，便是沈度眼里也迸出了惊艳。

    能叫彼此已经赤诚相见过的人还能觉得惊艳，这是叫人极骄傲的事。

    姬央无疑被沈度的神情给取悦了，她在沈度跟前转了一个圈，叠纱曼舞，最上一层的轻纱缥缈若烟，也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蝉翼纱”。

    “你都不怕冷吗？”沈度一句话就将姬央从云端打落了。

    自然是有点儿冷的，可是为了好看呀。“我戴了暖玉的，不冷。”

    “暖玉戴在胸口只能保住你胸口附近不冷。”沈度道。

    姬央恨沈度不解风情，“我上下左右前胸后背都戴一颗不行吗？”

    沈度被姬央说得一笑，“行，我看看公主是怎么上下左右前胸后背戴的。”

    姬央不说话了。

    沈度道：“换男装吧，你这样走出去，别人光看你都不用看灯了。你昨晚才泡了湖水，今天再不爱惜，说不定明天又要流鼻涕了。”

    “能不提那些糗事吗？”姬央埋怨了一句，哪怕是神仙，流鼻涕也是很滑稽的好吧？

    姬央依言转回屏风后换了夹棉的男袍，说不得还是男袍行动起来更方便一些。何况，沈度刚才还赞她美来着。

    “想去哪里用晚膳？”沈度似乎很满意姬央的听话，所以语调颇为温柔。

    “去东肆。”姬央对那些大酒楼没有任何兴趣，反倒是东肆的路边摊更得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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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豆腐圆

﻿    沈度看着姬央不说话。可是他这种无形的威压偶尔也有失灵的时候。

    最终沈度还是领着姬央去了东肆，她手里拿着箬叶包的黄雀鲊正啃得香。这种多骨少肉的东西吃起来最有味儿。姬央吃完以后, 连手指头都想舔舔, 但到底是觉得不雅，只弱弱地道：“我还想再买一只。”

    沈度点点头, 又领着姬央往回走。

    姬央心满意足地捧着另一只黄雀鲊抬头问沈度，“六郎，你不吃东西吗？”

    沈度对一边走一边啃黄雀毫无兴趣，女子做来还觉可爱, 但男子做来就甚是奇怪。

    “走吧，前面有一家冻豆腐做得极好。”沈度道。

    “冻豆腐？”姬央没想到沈度对东肆居然还有了解，“你吃过？”

    沈度点了点头。他说的那家冻豆腐摊前人满为患，桌椅早无，许多人端在手里站着就呼噜吃了一碗。

    沈度领着姬央在旁边立着等候, 并不见他以势压人。姬央搓着手在一旁来回换脚站。沈度心想，看来小公主不仅话痨，还多动。

    沈度伸出手将姬央的双手握在掌心里, 替她驱寒。

    姬央心里一甜，得意忘形之下忘记了今日着的是男装，硬是挤入了沈度的大氅里取暖, 看得那些个冻豆腐的吃客窃窃私语。

    虽说龙阳之好、断袖之癖古已有之，但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亲近而狎昵的却是少见。众人又见沈度清隽贵重，风采灼人当乃女子佳婿, 哪知却好为□□之事, 实在让人甚为惋惜。

    尤其是吃客中的妇人, 更是频频拿眼来睃沈度，心里暗道一个“可惜”。但当今之贵人通常都是男女双好，是以她们心里虽然觉得可惜，却也有那大胆的上前逗弄。

    花灯节本就是最热闹甜蜜的节日，男女看对了眼往那桥洞、树丛里一钻就能成其好事。女儿家这一日也最是大胆。

    冻豆腐旁边一家的豆腐西施腰系红绸，扭得跟水蛇似地娇滴滴唤向沈度，“郎君，别傻站着呀，到我家吃虾圆豆腐吧，又鲜又圆哦。”说着话那豆腐西施还挺了挺胸，也不知说的是豆腐圆还是胸脯圆。她穿得极少，又站在锅边热气熏人，热得露出小半个胸脯，在这每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的冬日也算是亮眼了。

    姬央往沈度面前一站，看着那豆腐西施俏脸含煞道：“什么郎君？谁是你家郎君啊？”

    豆腐西施朝姬央也抛一个媚眼，“哎哟，小郎君吃醋啦？来来来，姐姐也给你煮一碗。”说话间豆腐西施已经熟练地用篾筛将盐卤豆腐团给跌圆了，往那滚水里一放，捞起后舀了一大勺鲜汤放入碗里，端起碗朝姬央送了过去，“喏，小郎君，先给你吃。”

    这豆腐西施也是聪明，知道在那位清贵郎君之前，该先讨好娘娘腔小郎君。

    姬央闻着那虾圆豆腐香气扑鼻，又见刚才那西施跌豆腐的动作十分花哨好看，就忍不住吞了吞口水，然后朝沈度看过去。

    “尝尝吧，也不错的。”沈度道。

    姬央尝了一口，她也嘴刁的，这豆腐圆子根本就没有卖相那么好吃，再好看也就是盐卤豆腐，说不得这摊前的人都是来看豆腐西施搔首弄姿的，不是用嘴，而是用眼在吃豆腐。

    姬央沉着脸将碗往沈度跟前一推，“你觉得不错，你吃啊。”

    沈度本就爱洁，怎可能吃姬央的剩菜，将碗往旁边一推，取了钱往桌上一放就要拉着姬央走。

    那豆腐西施却大叫一声，“歹命哦。有这样浪费的吗？哎哟哟，可心疼死我了，这天下多少人吃不起饭啊，怎么能这样浪费哟。”

    也不知那西施是何方人士，一口话腔调怪模怪样，却又软侬好听。

    沈度起身的动作一顿，又坐了回去，拿起筷子夹起姬央吃剩的虾圆豆腐往嘴里送。

    姬央很不满意沈度居然听豆腐西施的话，她拿眼狠狠瞪向那西施。

    可豆腐西施那是老江湖，哪里会将这样的嫩雏放在眼里，她其实早看出姬央是个女孩儿了。她也不是就肖想上沈度了，只是难得遇上这样俊的男人，不勾搭一番殊为可惜，再说还可以顺便卖豆腐呢不是？

    姬央拉了拉沈度的袖子，“你怎么听她的呀？”平日多不假辞色的一个人啊，这么轻易就改了主意，怎么能叫姬央不吃醋。

    沈度却并非为了豆腐西施这个人，只是被她的话触动，的确是还有很多人在饿肚子，西北今年还遭了雪灾，他身为牧守当以身作则，的确不该浪费食物。

    豆腐西施见沈度吃她的豆腐，笑得跟花儿似的，往旁边的冻豆腐摊上给沈度端了一碗冻豆腐，“喏，郎君，给你吃豆腐。”

    “多谢。”沈度朝豆腐西施道了谢，对她的媚眼含笑以接，并不使人难堪。

    旁边那些吃豆腐的男儿立即就怪叫了起来，“喂，西施，你不是从来不准在你摊子上吃豆腐的人去旁边那家端豆腐么？今儿怎么自己打破自己的规矩啊？”

    冻豆腐和虾圆豆腐乃是竞争关系，豆腐西施一直跟冻豆腐较着劲儿的。

    却见那豆腐西施闻言一笑，扭了扭腰，伸出兰花指指着那第一个起哄的马脸汉子道：“姐儿爱俏，不行吗？你若是长得像这两位郎君一般俊俏，我也准你去吃冻豆腐啊。”

    这话又引得一阵哄堂大笑。

    这豆腐西施如此会卖俏，也难怪她的豆腐味道一般，却吸引了那么多人了。

    沈度将冻豆腐往姬央面前一推，“吃吧。”

    姬央并未举筷，小公主还是骨气的，不食嗟来之食，“人家给你的呢。”

    “我的不就是你的。”沈度很自然地回了一句。

    姬央立时就笑完了眉眼，闻着那香气她的立场本就不那么坚定。

    这冻豆腐要严冬才能得，需将豆腐在水里浸泡一夜，水冻而豆腐不冻，腐气就没有了，再用汤汁一煮，风味迥别。

    姬央是第一回吃，那汤汁鲜红，放了茱萸，辣得人开胃，又暖和。

    “你也吃一口。”姬央有了好东西可不会独享，她夹起一块冻豆腐喂给沈度，沈度扫她两眼，她也不自觉，筷子反而更进了一步，都戳在沈度唇上了。

    沈度咬了一口，姬央这才满意地收回筷子，朝那豆腐西施得意地看了一眼，宣告主权，当然这也是较劲儿呢。

    那豆腐西施却不理会姬央的挑衅，转而“勾搭”其他吃客去了。

    生计所迫，哪怕是俊男也得往后靠。

    只小公主这种保暖思淫0欲的才会成日里为情爱所缚。不过各有各的活法儿，也各有各的酸甜苦麻辣。

    本就没吃晚饭，两只黄雀完全没什么填肚子的肉，一碗冻豆腐都不够姬央垫肚子的，更何况还是两人分享。

    吃完茱萸冻豆腐，姬央顶着红央央的嘴唇看向沈度，沈度只好起身又去隔壁给她买了一碗。

    这碗是打卤冻豆腐，做法是并不浸水，直接在寒夜里冷冻，豆腐上面会出现蜂窝一样的孔，被鲜汤一煮，浇上卤汁非常入味儿。

    姬央毫不客气地就开始动筷子。她吃任何东西的习惯都是先小小的尝一口，觉得味道喜欢，这才开始大快朵颐，这一碗也不例外。

    只是姬央这才刚碰到嘴唇，“啪”地一下重重放下筷子，朝沈度怒道：“你老看她做什么？是豆腐圆又不是她圆。”

    沈度微蹙眉头，却见姬央更来劲儿了。

    “吃什么吃啊？不吃了，气都气饱了。”姬央手一横就将那位打卤冻豆腐给挥到了桌下，打翻在地。

    “你不要无理取闹。”沈度将姬央拉起往人群外走，后面自有乐山把银钱送上，还有赔碗筷的钱。

    姬央的手臂被沈度拽得生疼，等离了那豆腐摊子一箭之远后，她才嚷出声来，“疼，疼。”

    沈度的手在姬央的手臂上轻轻捏了捏算是抚慰，“刚才你发现什么了？”

    “生得这么聪明做什么？”姬央不满地瞪向沈度。

    “以公主的贤淑，怎么可能跟我拍桌子瞪眼儿的，说吧，那冻豆腐有什么异常？”沈度问。

    真是神了，“你怎么知道是冻豆腐有问题？”姬央问。

    “你不是糟蹋东西的人。”沈度这高帽子给姬央戴得可太愉快了。

    姬央翘起唇角道：“聪明。这是不是就叫做心有灵犀？”

    “说正事儿吧。”沈度对话痨小公主岔歪话题的本事很有些无奈。

    “哦哦。”姬央点点头，“那冻豆腐里好像有钩吻。”钩吻又称断肠草，民间传说连尝百草的神农都是死在这种毒草之下。

    “你尝出来的？”沈度问。

    虽然有点儿不可思议，但姬央的确是尝出来的。“在宫中时母后给我请了个师傅，专辨百草，主要是毒草。”这对别人可能没什么用，但姬央记忆力惊人，又反复吃过，那些毒草的味道她就深深刻在脑子里了。

    沈度点了点头，表示可以理解，宫里本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即便是苏后也得处处提防，因为想要她命的人太多了，最好下手的就是日常饮食和汤药，能辨百味就安全多了。

    而沈度想起的是另一件事，他一直不解姬央是如何知道荣大夫配的那丸子有问题的，现在想来一切便都解释得通了。

    “钩吻毒性极强，你刚才尝了一口，现在有没有什么问题？”沈度问。

    姬央摇了摇头，“舔了舔我就知道了，而且我服用过避毒丹，等闲的□□都毒不死我的。”她母后可没少给她好东西。

    沈度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却被姬央的一惊一乍给打断了。

    “啊，糟糕，既然那打卤冻豆腐里有钩吻，那后面吃的人岂不也……”姬央一阵懊恼地敲脑袋。她刚才只想着不要打草惊蛇才夸张地演了那么一出，却把这等大事给忘记了。

    “没有贼子会那么笨的，给一整锅冻豆腐下毒，他怎么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去买？定然是只针对我们。”沈度说着话时愣了愣，似乎想起了什么。

    “你想到什么了？”姬央追问道。

    “老板娘给我们的冻豆腐里舀卤汁时被旁边的人碰了碰。”沈度道，一开始因为太过拥挤所以不觉异常，现在想起来那却是最不易被察觉的下毒机会。

    姬央眨了眨眼睛，“那个啊，我好想有点儿印象。”姬央的眼神想来都是跟着沈度在打转，沈度起身她的眼睛自然就跟了过去，所以对视线范围内的那碰了碰老板娘卤汁勺的人也有点儿印象。

    但因为是闲杂人等所以也没怎么费心，姬央觉得很抱歉地道：“我记不得他的模样了，就记得他手腕内侧有一颗黑痣。姬央比划了一下大约的位置。

    “足够了。”沈度揽过姬央，在她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亲，这样的特征已经足够负责情报收集的朱燕一组将怀疑对象锁定到少数几个人身上了。

    乐山也听到了姬央的话，他看了看沈度，见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便转身将消息递给了朱燕的丙组。

    至于安乐公主，压根儿就没发现那些眼神交流，只是一点点奖赏便已经叫她忘乎所以地雀跃不已了，压根儿不记得刚才的惊险，万一她尝不出那钩吻来，这会儿估计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而沈度则懊恼，自己怎么也忘记安乐是女扮男装了，刚才那一吻，很多人都诧异地看了过来。

    “我今天有帮到忙吧？”姬央像个要糖吃的孩子一般，沈度的认同和赞赏比天底下最甜的糖都来得更甜。“今天这是要杀我还是杀你啊？”姬央好奇地问。

    沈度道：“你说呢？做单不如做双。”

    “你觉得和昨天的刺客是一批人吗？”姬央问，说完她又自己摇头，“应该不会，昨天他们无功而返，当知道我们会有加强防范的，今日不可能再出手的吧？”

    这是常人的想法。

    “怎么这么多人要杀我们呀？”姬央的危险意识蹭蹭往上涨，“我们要不要回府啊？”她倒不是怕，只是不想让沈度涉险。

    沈度拥着姬央继续往前走，“不用。在自己的地盘上还被人吓得连门都不敢出，我也就没脸抚牧冀州了。”

    姬央点了点头，可还是忍不住四处张望，比做贼的还像贼。

    沈度扣住姬央的脑袋道：“不要四处张望，你先才就做得很好，没有打草惊蛇。”

    姬央笑得眼睛都快成上弦月，摸了摸肚子道：“其实我还没吃饱。”

    沈度侧头过去看见的只有糖葫芦，所以买了一串递到姬央的手里，“吃吧。”

    冰糖葫芦这种东西安乐公主从来就不爱吃，外面太甜，就衬得里面的山楂更酸了，酸得人挤眉弄眼。

    姬央为难地看向沈度，“你确定我这个年纪还适合吃糖葫芦？”

    沈度笑道：“公主是觉得自己一把年纪了？”

    “那倒没有。”姬央拿起糖葫芦舔了舔，甜滋滋的，也许是因为沈度送的，所以外甜，“你不要总把我当成孩子行吗？居然拿糖葫芦来哄我。”

    沈度扬了扬眉，没有说话，但显然他的举动的确是将姬央当孩子在对待，所有事情都不会同她商量，甚至不会告知，也并不清楚她真正的喜好，所以买了糖葫芦——哄幼童的法宝。

    “那我让人再给你买几只黄雀？”沈度道。

    “不用了。”姬央道，她的注意力已经被前面的热闹给吸引了，竟然又走到了斗场附近，姬央指了指那人堆，“今晚斗场又有比斗，我们去看看吧。”

    姬央的兴趣太多，很容易就被转移注意力。

    不过今晚没有昨夜热闹，因为大热门的擂主雷鸣落败而隐退，而大出风头的张耿和李鹤却又都不见踪影，他们自然不会来当着劳什子擂主。

    新出现的擂主是个年轻男子，名叫莫白，约莫十五、六岁，皮肤黝黑，身段精瘦，看起来并不像能持久守擂的样子。

    他的对手是个魁梧大汉，姬央估摸着这汉子得有两个莫白那么重。一场看起来很不公平的较量，并无吸引人的地方。

    不过当姬央看见莫白使用的是鞭以后就兴奋了，抱着沈度的手臂摇晃道：“他用鞭的诶。”

    莫白的鞭法灵活如蛇，那蛇信子唬得大汉左闪右避，无法近身。可当那大汉觑了个空隙捉住莫白的鞭子后，那鞭子却又仿佛硬如利剑一般，从大汉的掌心擦过，直刺他胸口。

    “居然还可以这样？”姬央都惊呆了，这才是她想要的师傅好么？

    即使沈度就在身边，姬央看到精彩处也忍不住给莫白抚掌喝彩，若今夜没有沈度，她肯定还会祭出喝彩法宝——铙钹的。

    谁也没想到莫白能轻松战胜那个大汉，大家都只当他是雷鸣第二，又开始“追星”。

    姬央看着从头到尾平静得仿佛一株树的沈度道：“刚才的比斗精彩吧？”

    “还行。”沈度道。

    “你都不觉得好看吗？”姬央不甘地问了一句，她觉得极好看的东西，沈度竟然不感兴趣，多少是失望的。

    “真正的武功不是用来好看的。这个莫白还太年轻，喜欢耍花招，就是糊弄你们这些外行的。”沈度客观地点评道。

    姬央道：“可我就觉得他的鞭法厉害，也好看。能不能请他给我当师傅？”

    “你的要求太低了。”沈度不客气地回了一句。

    要命哦，姬央偏就还吃沈度这一套，“你的意思是你给我找的那个侍卫比莫白还厉害？要不让他们比一比吧？”

    “身为你的侍卫必须低调，才能不引人注意。”沈度道。

    这一句一句地将姬央所有的话都给反驳了，而且似乎还挺有道理，但只要是个女人总是不喜欢被反驳的，她心里有个想法，若是可以明晚还要再来，可最好不要带着沈度。

    姬央只看了一场比斗就跟着沈度往寿山去了，“六郎，你说这斗场主和那些擂主私下都有什么交易啊？是不是输赢都由斗场主安排，控制赌局来赢百姓的钱？”

    “为什么这么想？”沈度问。

    “李将军猜的。”姬央道。

    沈度笑了笑，“中州的斗场大抵如此，所以李鹤会有这样的想法。”

    “中州也有斗场？”姬央还是第一次听说，不过她对中州的熟悉并不比冀州，她压根儿就没怎么出过宫。

    沈度不想跟姬央提那些修罗场，“东肆这个并无斗场主在后面操纵。”

    “你怎么知道？”姬央问了个有些白痴的问题。

    沈度这次倒没有瞒着姬央，“这个斗场是为了发掘民间异士，他们在勋贵豪阀之家没有出头之日，但在这里，只要有能力，总不至埋没的。”沈度的黑甲卫里有十几人就是从斗场选□□的。

    姬央连连点头，“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啊？那个莫白算不算可造之材啊？”

    “他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本事，若有人加以指点，自然是有前途的。”沈度道，而他对莫白也生出了几分招揽之心，但并不想跟小公主讨论这些。

    今晚因为只看了一场比斗，所以姬央跟着沈度到寿山时，时候不算太晚，两人沿着石阶登山，周遭松林送涛，立着就像一个个黑衣人一般，姬央忍不住往沈度怀里躲了躲，“你说那些刺客会不会藏在树林里啊？”

    沈度搂住姬央的手臂微微加重了力道，想着小公主大概是真的被吓到了，“没关系的，等的就是他们，只怕他们不来。”

    寿山上有座寂寂寺，名字就是这么奇怪，全以木头搭建，临湖一侧修了幢小木楼，昨夜沈度就是从这里眺望寿山湖听见姬央的箫声的。

    “整个信阳再没有比这里观灯的视角更好的地方了。”沈度说话间，已经将姬央引入了木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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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月中事

﻿    姬央一看到那伸出山崖的凉台，就忍不住奔了过去。山风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 脸也刮得有些疼, 可都比不上面前那条璀璨灯河带来的震撼。

    衡水从信阳城东北角逶迤蜿蜒而来，在侯府附近因河道切割而成了衡水湖, 湖水蜿蜒西来，笔直地冲着姬央现在站的这个角度而来，就像那银河是为自己奔腾而来，怎能不叫人心动。

    姬央站在寿山上, 视线正好可以跃过信阳城的内城墙和外郭，将整条衡水尽收眼底。那衡水畔玉树戴彩，画墙列灯，到映入河道，就像一条流光四溢的月练。

    此外还有那祈求姻缘的姑娘在水边放灯, 莲花灯似从九天银河落下，又像一颗颗镶嵌在河道里的宝石。

    花灯节千家万户都安歇得晚，俯瞰过去信阳城是一片星星灯火, 明明灭灭一如天宫。

    姬央被美景所憾，静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沈度并没有上前，回身朝他大力地挥了挥手臂, “你怎么不来看？”

    美景再美，但看多了也就平常。这寿山观灯沈度年年都来，今年更甚, 自然没什么稀奇。可是看小公主土包子进城一般稀罕, 沈度也不忍扫她的兴, 往前走了几步在姬央旁边站定。

    姬央顺势往沈度肩上一靠，可还是觉得不满足，干脆掀开他的大氅钻进去搂住他的腰。

    “你没有骨头吗？”沈度讥诮道，小公主的毛病太多，动不动就爱贴着人、搂着人便是其中一条。

    姬央仰起头笑道：“我看到你骨头就酥了。”

    沈度忍不住蹙眉，“哪儿学来的淫语？”

    “刚才在豆腐西施那儿吃豆腐的时候，有个男的不就是这样说的吗？”姬央道，她脑子太灵了，就没有她记不住的。

    沈度扣住姬央的脑袋压向自己的胸口，“以后少去东肆。”

    “嗯。”姬央应了一声，如斯美景之前，她根本就舍不得违拗沈度的任何意愿。

    整座寿山似乎都没入了松涛里，越发显得寂静，两个人谁也没再开口，只俯瞰着脚下的万家灯火。

    天下美景无数，但沈度最爱的还是万家灯火，宁谧而富足。昔日也曾想过，待来日高处不胜寒之时，也愿能携手爱侣指点江山。不过那个人选可从来没想过会是眼前这位。

    沈度垂眸看着姬央光洁的额头，虽然没想过，但此刻似乎也并不觉得违和，他在姬央的额上亲了亲，可惜又捅了马蜂窝了。

    姬央那就是得寸进尺的主儿，沈度亲了她的额头，她就踮脚想去亲他的嘴唇。

    沈度被姬央拽着衣襟只能低头任她施为，她的唇瓣上还残留着一丝糖葫芦的酸甜，嘴里也带着山楂的香气，却比糖葫芦又好吃了百倍。

    先是姬央捉着沈度的衣襟不放，到后来已是沈度掐着姬央的腰不许她后退。

    风中只余略显粗重的呼吸，亲昵极易使人情动，姬央早就没了神智，若非沈度还保持着清醒，两人只怕就要玷污佛门清净地了。

    门外有人扣门，沈度应了一声，那人只道：“侯爷，景阳先生回来了。”

    王景阳明日就要离开信阳，沈度今夜前来也要替他践行之意，至于姬央那是因诺在先，所以也不得不携来。

    “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让寺僧给你做了斋菜，寂寂寺的斋菜虽不出名，却是信阳最好的。”沈度安抚地摸了摸姬央的头，示意她要乖乖的。

    “景阳先生是什么人啊？”光是听这称呼就知道沈度很看重他。

    “一个隐士。”沈度道。的确是个隐士，所以尽管沈度很心诚，但也没能打动心如止水的王景阳。他也不想强人所难，毕竟人各有志，并非人人都要建功立业，志在天下。

    姬央长这么大见过的人不多，隐士就更是没见过了。她嘴里吃着斋菜，虽然清香可口，但心思却不在这上面，一个人吃饭多无聊。

    姬央出得门去，那景阳先生就住在隔壁，不过门口站着侍卫，黑脸一张，姬央权衡了一下，觉得从正门进去的可能性不大，她虽然是公主，但在信阳她的面子一点儿也不好使。

    姬央重新回到露台，隔壁也有露台，两个露台之间隔了不足三尺宽的距离。对常人而言还是挺宽的距离，何况下面是还深崖，若是掉下去就只能粉身碎骨了。

    但姬央自恃艺高人胆大，她先颤巍巍地站上露台的木栏杆上，抬起腿比划了一下距离，若是狠狠心还是能跳过去的，只是不能害怕，一害怕就完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将袍子撩起往腰带上一插，听见隔壁沈度的声音，头脑发热地就跳了过去。

    屋内，沈度的耳朵动了动，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却又觉得那的确是小公主做得出来的事情。

    姬央没掌握好身体的平衡，虽然顺利地跳了过来，但膝盖却跪地了，刚直起身就见沈度一脸阴沉地站在面前。

    姬央是一点儿借口也找不出来的，不过小公主也没养成过找借口的习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无需借口。

    “我就是想见见那位景阳先生。”这位景阳先生不仅得沈度看重，她母后也提过的。而且昨夜沈度恰好在寿山，这说明他昨晚也是来拜访这位景阳先生的，如此一来，怎能叫姬央不好奇。

    沈度看了看姬央身后的露台间隙，寿山虽然不高，但已经足够把姬央的小命摔掉了。

    “你就不能走正门吗？”沈度冷声道。

    “我走正门你的侍卫肯定不让我进的呀。”姬央道。

    这话将沈度给噎着了，他忽然意识到，很多事情小公主不是不懂，只是不计较而已。

    “今后公主想做什么可以直接跟我说，不要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沈度道。

    跟你说了也没用，反正你也不会同意，姬央心里如是想，嘴上却应道：“好的。”

    王景阳对这位“翻墙而过”的不速之客也有几分好奇，当姬央跟着沈度走进屋子时，因为视线正好被挡住，王景阳一时并没见到姬央的模样。

    “先生恕罪，内子顽劣，打扰先生了。”沈度道。话虽如此，却是将姬央纳于其羽翼之下。

    姬央听了沈度的话却是不满，“顽劣”二字不是通常用在自家子侄上身上的么，她可是他夫人。

    王景阳笑道：“无妨无妨，尊夫人也是有趣之人。”他可没见过哪家夫人会翻墙的，而且还是侯夫人。

    姬央听了这话，想着这景阳先生还算有些见识，所以她从沈度身后探出头看向王景阳道：“先生也挺有趣的。”

    王景阳闻言先是一笑，可那笑容却在看见姬央的脸时僵在了一半，仿佛泥化了一般。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王景阳的异常，没人开口说话，好半晌王景阳才颤巍巍地抬起手指，“你……”

    王景阳一张国字脸，年约不惑，保养得宜，儒雅出尘，颇似画卷里的吕真人。若是彼此见过姬央肯定认得 ，可她明明就没见过他，这人却为何那般激动？

    “先生认识我？”姬央从沈度身后挪出往前一站，立于灯火之下。

    王景阳的神情从不可置信转为自嘲，他抬手扶额，“抱歉，侯爷，我今日有些不适，来日再向侯爷赔罪。”这是下了逐客令，而且态度转变极为生硬，这可不是大名鼎鼎的景阳先生会有的风仪。

    姬央跟着沈度离开寂寂寺后才开口道：“这位景阳先生认识我母后？”除了这个原因，姬央实在想不出王景阳看见她之后为何会那般惊奇。也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能让王景阳那般失态。

    “除了苏后，这天下未必就找不出另一个像你的人。”沈度道，虽然十有八九王景阳和苏后之间是有一场露水姻缘，但沈度多少还是抱着侥幸心的，以王景阳之才，若真被苏后给狐媚了，可真乃憾事。

    这世上的事真是无巧不成书。姬央和沈度刚下了寿山，沿着衡水往回走，却在桥上看见一个女子往水里跳。

    此时已近子时，城内虽然依旧热闹，但在城外这处偏僻的五孔桥旁却已经是人散夜静。

    “有人跳河！”姬央惊呼一声，人果然要多出门，能遇上不少奇奇怪怪的事情，再不会觉得无趣。

    青木应声已经将那女子救起，不过沈度拽着渔奔向前的姬央的手并未让她靠近，刺客和下毒的人还没落网，谁知道这是不是另一桩计谋。

    那轻生女子已经昏迷，须得让她将呛入的水吐出来才好，青木一掌就想击上那女子的腹部，将水逼出，却在贴近瞬间一下就卸去了力道，心里只庆幸自己用力不大。

    原来那女子腹部微微鼓起，乃是有孕之兆。怀孕了居然跳河，真是稀奇。

    沈度将姬央留在后面，自己走到了青木旁边，青木没曾注意到那女子的容貌，沈度一眼看去却有些震惊。

    “把她脸上的头发撇开。”沈度道。

    青木虽然奇怪沈度怎么这档口居然关心这女子的容貌，但手里却丝毫不迟缓地撇开了那头发。

    这下可别说沈度了，就是青木心里都一惊再惊。这女子虽闭着眼睛，可青木也看得出，活脱脱就像另一个安乐公主。

    “将她救活。”沈度道，然后转身朝姬央走去。

    “那位姑娘怎么样了？”姬央关心地问，她好奇得不得了，可是沈度不许她上前，她也不敢违拗。

    “没事，青木他们会照料她的。”沈度并没将那女子的事情告诉姬央。

    待回到侯府时，姬央还以为沈度会跟她一起回北苑的，结果他却嘱咐她自己先回去歇息不必等他。

    “为什么啊？”姬央噘嘴道。

    沈度轻轻捏了捏姬央的脸蛋，低头在她耳边道：“昨夜刺客的背景可能有眉目了，白岩的仇我替你报。”

    姬央一听就来劲儿了，“是怎么回事儿啊？我能不能跟去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指不定还会血腥。且不说沈度根本不许姬央涉及秘事，但即使他将来信任姬央不疑，他下意识里也是拒绝让姬央看到那些阴暗之事的。

    “回去睡吧，乖。”沈度替姬央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

    “乖”之一字，明明是极亲昵的，可从沈度嘴里吐出来，却有说不出的冷意，姬央只能乖乖地点了点头，走了几步又朝沈度的背影看去，这人竟头也不回，真是薄情得可恶。

    得益于姬央对那人手肘内侧的黑痣的记忆，朱燕他们出动也快，那人很快就被抓住了，也逼问出了他的同伙，朱燕不仅是收集情报的高手，也是刑讯高手。

    “和昨夜行刺公主的是一批人吗？”沈度问。

    朱燕道：“是，他们本是想对伺机对侯爷动手，可是掌握不了侯爷的行踪，昨夜恰好在东肆发现了公主的行踪，所以临时起意，若是公主死了，正好挑拨中州和冀州的关系。”

    从古至今，做妻子的暴亡，最先被怀疑的肯定就是她的夫婿，沈度也不会例外。

    至于安乐公主姬央为何那般容易被辨认，实在跟她的脸很有关，即便穿着男装，她也依然鹤立鸡群，更何况据手下传来的消息说，安乐公主的举止颇为疯癫，想叫人不注意都不行。

    朱燕虽然不知道为何那人会说安乐公主有些疯癫，但他的属下绝不会信口开河。

    沈度不用听朱燕属下的评语，也知道姬央的德行，今晚她在斗场看比斗时，虽然已经极为克制，但也比常人都来得投入而热情，她嘴里虽然不敢把“莫白”两个大声喊出来，但无声的口型可没少做，也真是难为她了。

    “主公，冯拓既然敢遣死士入冀州，想来最近对冀州便有所图谋，还请主公尽快做好打算。”沈度的两个谋士刘询和葛通也在座。

    “冯拓遣死士前来，正好说明他心里没底，这才出此下策。”沈度道：“这一次咱们既然要图燕，就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并不急在朝夕。”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龙城城墙坚固，守备深严，即使是沈度亲自领兵，也许做好持久攻城的准备，粮草就一定马虎不得。

    “葛先生，咱们的粮草备得如何了？”沈度问。

    葛通道：“今年江南先遭旱灾，冬日又遭雪灾，粮价奇高，如今能筹到的也不过三个月的粮草。”

    巧妇难为无米炊，即使沈度早就有心图谋天下，也得受制于钱财粮食几个字。“有劳先生了，怎么也得备齐半年粮草才行。”

    “是，属下一定尽心竭力。”葛通道。

    沈度嘱咐完葛通又对刘询道：“冯拓不是冒进之人，此次却兵行险着，深入信阳行刺，显得颇为急躁，我怀疑是柔然有变，他有些坐不住了。还请先生留意柔然的动向。”

    “是，属下这就增派柔然探子的人手。”刘询道。

    安排好了正事，送走刘询、葛通二人，沈度又秘密嘱咐朱燕去查王景阳和苏后的往事，但因为时间过得太久，未必就能查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只是沈度觉得这或许会是他招揽到王景阳的突破口。

    “哦，对了，那个轻生的姑娘查到了吗，什么来路？”沈度问。

    “还没有，不过那姑娘已经救活了，只是她肚子里的孩子没能保住。”青木道。

    沈度在桌后坐下，以手支额沉思了片刻，才看着青木的眼睛缓缓开口道：“她既然寻死，那就让人当她真的死了。找个地方安排她住下，不要让其他人看到她。”

    青木点头道：“是。”他从不质疑沈度的决定。

    清静下来之后，沈度刚洗漱完从净室里出来就听见了外头的动静儿，听声音那么笨拙，不用动脑子都知道是谁。

    小公主又翻墙来爬床了。

    姬央大概是走了困，回了北苑越想越睡不着，心里一大堆疑问沈度不给她解疑就算了，居然还那么薄情，一点儿留恋都没有。

    小公主的脾气涌上来，谁也拦不住。可是知恬斋通向园子里的门这回可没开，上着锁的，姬央才反应过来前两回还真是沈度想让她翻墙，所以一直留着门儿。但这回更有趣，因为沈度肯定料不到她会杀个回马枪。

    姬央捂着嘴笑了笑，四周看了看观察地形，知恬斋因山成墙，高倒是不高，就是大冬天的太冻手不好翻，正好旁边有棵树，爬树比翻墙她可拿手多了。

    正好四周无人，也不必顾忌动作雅观不雅观，姬央将裙摆插在腰带上，蹭蹭蹭几步就上了树，也亏得她体重轻，眼看着那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都已经颤悠悠的了，她顺着树枝爬到头居然也没断。

    姬央正庆幸，就听见“咔擦”一声，她心道一声坏了，人就往下掉，幸亏墙内地势比墙外高，她裹得又厚，疼是疼的，但并没伤筋动骨。

    知恬斋的侍卫隐在暗处，早看出来人是安乐公主了，这不是小公主第一次翻墙，他们先才听到动静儿时十分紧张，可看清人之后就只能藏在暗处乐了。

    姬央当然看不到这些暗卫，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一边揉着胳膊肘一边往沈度在知恬斋的卧房走去。

    姬央蹑手蹑脚地从那留着通气的窗户里爬进去时，刚爬了一半就看见沈度抄着手站在屏风边看着她。姬央心里一急，险些把腰给折了。

    这等情形有些尴尬，姬央只好顶着沈度的眼神努力翻窗翻得优雅点儿，“你这里怎么这么冷啊？火盆也不烧一个。”姬央搓着手先下手为强地抱怨道。

    沈度本就性热，大冬天的穿件单衣就够了，火盆每次都是为姬央烧的。

    “你怎么跑出来的？罗女史没看着你？”沈度回身绕过屏风往床边走去。

    姬央跟了过去道：“今晚是露珠儿值夜，我就问她是我把她打晕，还是她自己装晕。”

    沈度猛地回过头，“你可真够出息的。”

    “一般一般。”姬央脸皮厚得毛都不长的，她从背后抱住沈度，“快让我抱抱，我都冷死了。”

    “该。”沈度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还是转了身将姬央抱起扔到被子上，人也跟着欺了过去。

    三更半夜的，孤衾枕单，自然是有暖玉温香更好，沈度是不想麻烦才没进园子的，这会儿离天亮也就一、两个时辰的事了。

    干柴烈火的，姬央也想沈度想得紧，嘴唇一直往沈度的嘴上咬，她的力道控制得并不好，沈度被她咬得沸腾，手指从她衣襟里下探，想替她快速做好准备。

    手指一进去就是滑腻腻的触感，沈度将姬央掉了个方向，呵呵，这么热情，他要是不掇弄她就是对不起她了。

    只是手指刚抽出来，猩红从眼前划过，沈度气得恨不能将姬央提溜起来打两鞭子，“你小日子来了你不知道啊？”

    “呃？”姬央的确是不知道的，她赶紧翻过身，也看到了沈度指尖上的血，她懊恼地捂着脸坐起身。

    实在是太丢人了！

    沈度去净室洗了手出来，脸色都还黑得堪比锅灰。看见姬央居然还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手依旧还盖在脸上，脸就更黑了。

    姬央听见脚步声，声音从她指缝里往外流，“我不是故意的，以前都挺准的，就这个月混乱了。”

    沈度第一个反应就是那药丸，那种药即使副作用再小，对女子也是不好的。但是这个茬儿他不能提，两个人虽然都知道发生过什么，但又都很有默契地隐下了不提。

    “那现在要怎么办？”沈度问，这方面他实在没有经验，在姬央之前他的姬妾从来不敢把这种事摆在他面前的，毕竟所有人都会觉得晦气。

    不过发生在姬央身上，沈度倒没想过晦气不晦气的问题，只是烦躁，不能纾解的烦躁，还有无奈，无奈到连月事都要替小公主操心。

    “要月事带。”这几个字姬央依然是捂着脸说的，虽然丢死个人了，但这的确是必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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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妒中怒

﻿    “我这儿怎么可能有那个东西？”沈度的声音略带气急败坏。他上前将姬央用大氅裹了从床上抱起来，“我带你回北苑。”

    不仅沈度烦躁, 姬央也挺烦躁的, 她本来打算得挺好的，要使出十八班武艺来伺候沈度, 然后趁情酣爱热之际套点儿话什么的，现在显然是不可能了，说不得还得被沈度嫌弃。

    姬央换好衣服扶着肚子从净室出来的时候还以为沈度肯定早走了，结果他却已经躺在床上闭目养神了。

    姬央心中一喜, 挥手让露珠儿退下，上床侧躺着抱着沈度的手臂道：“我还以为你走了呢。”

    沈度将手臂从那柔软的双峰里抽出，背过身对着姬央道：“睡觉。”

    姬央却是个不自觉的，压根儿就没发现自己对沈度的影响力，好歹人也是素了好几日了, 她又上赶着去紧贴着沈度的背睡觉。

    “你能不能安生点儿？”沈度又大力地转过身看着姬央。

    真是怎么做都错，姬央也好不委屈。

    沈度也知道这事怪不了姬央，他伸手摸了摸姬央的背脊, 算是安抚，身体的躁动不见缓解，但这会儿肯定不可能起身去别的院子, 想教小公主一点儿别的吧，又听她开始哼哼。

    “怎么了？”沈度问。

    “肚子疼。”姬央皱眉按着小腹，月事一乱必然会痛, 带着大腿都有些胀痛。

    寒凝血滞, 那日落湖到底还是受了寒, 表面不显，这会儿可就叫人自食苦果了。

    姬央的额头已经有冷汗冒出，沈度的燥意自去，看她可怜兮兮，又将手搁在她小腹上送了些热力过去，见姬央哼哼声渐小，便知有效，两人就这样叠股枕臂地睡了过去，直到沈度醒过来时，他的手还依然贴在姬央的小腹上。

    姬央是日上三竿才醒过来，自然不见沈度踪影，想着这小日子来得真不是时候，今明两日是花灯节最后两日肯定是出不了门了，沈度那儿也没套出话来。

    小腹依然胀痛，连带着腰也有些酸疼，姬央在榻上无趣地躺了一日，到晚上用过饭就想躺下，却从掀开透风的窗户缝里看见玉翠儿同玉髓儿在廊下碎嘴，也不知说的是什么，两个人脸色都不好看。

    姬央本就无聊，便将二人叫进屋内，正好关心关心自己的侍女。“怎么了，你们两个人这脸上都能拧出水了。”

    主子不问倒还好，一问就不该隐瞒，这是做下人的第一条规矩。

    玉髓儿此时心里不由开始抱怨，这玉翠儿做什么不好，偏跑去到处打听消息，这下可好了，回答也不是，不回也不是。

    原来玉翠儿见姬央身边根本不缺侍女，样样都有人管，她一个乡下丫头，又是外来户，根本就插不进手成了个闲人。

    主子身边不留无用的人，玉翠儿观察了好些日子，终于给自己找了条出路，那就是替公主打听消息。

    玉翠儿也是个聪明的，她早就看出来了，玉髓儿她们几个在北苑虽横，但在侯府一点儿也吃不开。大家怕她们，也避着她们，北苑对侯府发生的事情基本都是最后一个才知晓的。

    这对当主子的来说绝对是大忌。

    可玉髓儿她们几个也没办法，她们身上打着浓浓的洛阳烙印，谁也不敢跟她们几个唠嗑。但玉翠儿就不同了，她虽然也是姬央的侍女，可却是个外来户，姥姥不疼，舅舅不爱，处在极为尴尬的地位上。

    也亏玉翠儿生得一副憨直之像，再哭诉一点儿自己的遭遇，侯府里善心的小侍女也就跟她交了心，她来往的也不是那些大丫头，就是些扫地的、伺候园子花草的小丫头，并不打眼。但千万别小看这些丫头，哪个主子从哪儿过了，去哪儿了她们最清楚。

    所以玉髓儿她们以前完全不知道驸马去哪个苑了，现在托玉翠儿的福，头一回能得知驸马在府里的行踪了。

    今晚沈度是去了浣花苑柳瑟瑟那儿。玉髓儿还被玉翠儿科普了一脸，原来那柳瑟瑟就是自家公主进门前最受沈度宠爱的姬妾。从前一个月里若是进园子，一半儿晚上都歇在柳姬那儿。而从公主进门之后，今晚他第一次去姬妾那儿，又是去的柳姬那儿，这说明什么？

    姬央也没问第二句，只沉默地看着两个丫头，这种无形的威压她也会的，虽然平时都是沈度用来对付她，这种技能本就是谁气势大谁用，没见过小白兔能用沉默吓唬老虎的。

    玉髓儿看了玉翠儿一眼，决定自己一个人扛了，毕竟有个打听消息的人也不错，何况那柳姬如此得驸马的眼，让自家公主知道也能提防一点儿。因此玉髓儿低着头道：“驸马今夜去了浣花苑柳姬那儿。”

    骤闻此消息姬央似乎该如晴天霹雳，至少从玉髓儿和玉翠儿的神情可以看得出，她们十分惊讶于姬央居然没有暴跳如雷。

    姬央此刻的心情连她自己都说不好，居然有种心中吊起的水桶落了地，虽然痛却安心了的感觉。

    愤怒、伤心兼而有之，也想带人就那么冲上门去，那才爽快。事实上姬央已经站起身在往外走了。

    玉髓儿和玉翠儿两个对视一眼，正要叫上北苑的丫头、婆子去给自家公主压阵，结果却见自家公主才走到苑门口就停下了。

    “公主？”玉髓儿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姬央回过头去，眼神飘忽似乎正透过玉髓儿在看谁。

    姬央耳边有她母后的声音响起，“我着什么急啊？山珍海味吃多了，总要尝尝清粥小菜，尝过了才知道山珍海味为何那么贵。”她母后在这种事情上向来豁达。

    倏而苏后换了种神情，唇角微撇，眼神鄙夷地看着她，“自己管不住男人的脚，应先自省，跑去找那女人的麻烦有什么用？真可悲！央央，不要变成自己都鄙视的人。”

    “公主？”玉髓儿被恍恍惚惚的姬央给吓住了，一抬腿就想去找老姑姑想办法，看自家公主是不是魔怔了。

    姬央回过神来，却哪里有苏后的影子，不过是她自己的臆想罢了，她抬手揉了揉额角，柔柔地抱怨了一声，“头疼，睡觉。”

    “对对对，这个时辰了，本就该安置了。”玉髓儿赶紧道。

    姬央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辗转反侧，连被单都弄脏了，她起身让玉髓儿她们换过一次床单，又重新躺好，可脑子里沈度和柳姬共处的情形怎么也挥之不去。

    若人的想象力没那么丰富，也许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姬央翻身坐起，也没再惊动玉髓儿她们，自己从素日放药丸子的地方将装安神丸的匣子打开取了一粒。

    无论是宫眷还是内眷，屋子里总是常备各种药丸的，治头风的，下火的，养神的，温补的，因为她们总是身娇体弱，常年离不开药丸子。

    姬央当日是不吃这些的，但每月府医总会按时送来这些药丸子，各房都有，就是个备用。

    姬央吞了一颗安神丸，躺了片刻，觉得一点儿也不顶用，毫无睡意，又爬起来干脆抓了一把往嘴里塞，只想着能赶紧睡着，再不要想他和她。

    是药三分毒，而且有些药真不能吃过量。

    玉髓儿第二天去叫姬央起床时，魂都吓掉了。她家公主就算再赖床，到了晌午总是睡不住的，可这回居然一点儿动静儿也没有，她进去轻轻叫了几声都毫无反应，心里已经有些不安，掀开帘子一看，只见姬央脸色惨白，她吓得哆哆嗦嗦将手指往姬央鼻间探了探，气息微弱，但还活着。

    当即玉髓儿就是一声大叫，惊动了整个北苑，而后至整个侯府。

    沈度从外赶回来的时候，大夫正拿姬央束手无策。

    “这是怎么回事？”沈度看向玉髓儿道。他不笑时本已叫人觉得不好亲近，此是语气虽平静，但玉髓儿已经有些两股战战。

    “公主昨晚多吃了几粒安神丸。”玉髓儿道。

    “几粒？”沈度问。

    玉髓儿抖着肩膀闭了闭眼睛，“二、三十粒。”

    “她为什么吃那么多安神丸？她睡觉不是一向挺好的吗？”沈度追问，姬央那样的人走路都能睡着，居然会吃安神丸？最近风雨四起，沈度是怕北苑出了内奸。

    这可为难玉髓儿了，实在是自家公主吃那丸子的原因难以启齿，何况在座的可不止驸马，还有薛夫人、大少夫人、五少夫人。因为先才沈度不在府内，她们听闻安乐公主不妥，便都过来了。当着这些夫人的面，玉髓儿就更不能说原因了，总不能叫她们背后议论自家公主善妒。

    玉髓儿只能支支吾吾地道：“可能是想皇后娘娘了。”

    那大夫先给姬央用了催吐药，此刻正在给她施针，若是再不醒他也就有些拿不准了，黄豆大的汗从大夫额头上一颗一颗往下掉，这可是严冬。

    亏得最后姬央的睫毛动了动，这才叫那大夫一颗心落在地上，手也不颤了。

    薛夫人道了声“阿弥陀佛”，站起身嘱咐沈度好生照看姬央，这才领了两个媳妇离开。

    祝娴月回头看了眼躺在床上虚弱得仿佛一根轻飘飘白色羽毛的姬央，心里不由觉得怜惜，平日多活泼有劲儿的一个人，竟至于如今这般苍白，她心里多少也有些愧疚，她虽是苏后之女，却还只是个孩子，她们这些人待她的确是冷漠了些。

    姬央虽然醒了，但两眼并不睁开，她这回也算是折腾得元气大伤了，又恰逢小日子期间，更是血亏神虚。

    隔壁玉髓儿和玉翠儿已经熬不住地开了口。这里虽然是北苑，是安乐公主的地盘，但这块地的主人却是沈度。他想撬开的嘴，只要人还活着就没有撬不开的。

    玉髓儿和玉翠儿都挨了三十板子，罪名是窥探主子行踪，这样的罪名向来不轻，而且最招上位者忌。和玉翠儿交好的那个洒扫丫头当着她们的面就被发卖了。玉翠儿当时就晕了过去，她这才知道高门大户的侍女虽然风光，日子过得也舒坦，但却是一直提着命在玩儿。

    “驸马这样做，将公主又置于了何地？”在场诸人里还说得出话的只有罗女史了。

    先才态度最强硬的也是罗女史，沈度想在北苑处置玉髓儿和玉翠儿，那就是在打她的脸，也是在打姬央的脸，罗女史当然不允。

    可惜这里不是洛阳宫中，侍卫并不听罗女史的，她想调李鹤进来也力有不逮，所以就形成了谁的拳头硬就听谁的局面。

    沈度并没因罗女史的质问而发怒，只淡淡地道：“她们既然伺候不好公主，本侯可以另选侍女伺候公主起居。”

    罗贞因为听懂了沈度的暗示，所以脸色更加惨白，摇摇欲坠。情况比她想象的要恶劣许多，平日里只是大家都没有撕破脸而已，今日沈度强硬地插手北苑的事情，罗贞才知道是自己天真了，原以为冀侯多少会顾忌中州，却没想到他压根儿就是肆无忌惮。

    如今在罗贞看来，冀侯养着安乐公主就像养着一只鸟，随时可以将她一手捏死。而他不动你，不过是暂且懒得跟你计较而已。

    罗贞打了个冷颤，她也是个能屈能伸的，不过几息的功夫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想着再不能跟冀侯对着来，只能迂回再做它谋。

    一场杀鸡儆猴，让北苑所有的人都成了惊弓之鸟，身在祸中不知祸的安乐公主却一点儿自觉都没有，沈度进去看她的时候，她躺在床上背过身瞧也不瞧他。

    露珠儿正顶替玉髓儿伺候姬央，因为玉髓儿和玉翠儿没个十天半月怕是下不了床了。

    露珠儿虽然因着伺候姬央而没出去观刑，但光听传闻就已经吓得够呛了，这会儿见她家公主还跟冀侯怄气，心里就偷偷替她捏了把冷汗。

    露珠儿有心劝一句，却被沈度眼风一扫，挣扎了半天最后还是忠心占了上风，抖得虽然仿佛风中落叶，但也没退出去。

    “出去。”沈度出声道。

    这下姬央可就炸了毛了，她突地翻身坐起，因为这两日血流得太多，起得太快还有些头晕，但嘴上可一点儿没软，“她哪儿也不会去，该出去的人是你。”姬央瞪着沈度道。

    哎哟，露珠儿差点儿没吓得腿软坐地。

    沈度好整以暇地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嘴角那丝天然的弧度甚至都没有往下抿，只那么看着姬央，连眼风都没再施舍给露珠儿一下，“你想等着我让人架你出去？”

    露珠儿求救地看向自家公主。

    这会儿姬央要是能硬气点儿，露珠儿也就能稍微有骨气些。姬央也明白这个道理，她心里正难过呢，沈度居然一点儿反应也没有，还可恶地笑她，胆从气中来，姬央怒道：“谁敢动我的侍女？”

    呵，这不仅已经动了，而且打都已经打了。沈度看向露珠儿道：“你说。”

    露珠儿都快吓尿了，她只恨自己那么忠心干什么，真是瞧不清形势，这不成了两个主子之前的导火索了吗？她刚才乖乖地退出去不就没事儿了？

    露珠儿赶紧往地下一跪，头已经磕在地上了。

    姬央看得眼睛一酸，虽然愤怒露珠儿如此不争气，被沈度一吓唬就给跪了，但又不忍露珠儿这样害怕，忍住脾气道：“你下去吧，叫玉髓儿进来。”在姬央心里，还是玉髓儿稍微硬气点儿。

    露珠儿这下更是吓得整个人都快贴在地上了。

    最后还是沈度替她解了围，“玉髓儿挨了板子，这会儿起不来。”

    “挨板子？！”姬央已经坐不住了，“腾”地就想站起来，可惜身子骨不给力，刚站起来就往后倒。

    “公主！”露珠儿惊呼一声，来不及上前扶姬央，亏得沈度伸了一把手。

    姬央只觉头晕眼花，整个屋子都在转，靠在沈度怀里使不上力。

    “出去！”这一声是沈度对着露珠儿说的。

    先才露珠儿顶得住，那是因为沈度脸色还平静，这会儿面上已经带出了煞气，她再不敢逗留，只得一边磕头，一边退了下去。

    “半条命都快被你糟蹋了，你就不能安生点儿啊？”沈度将姬央按回床上。

    “什么半条命？”姬央完全没反应过来，对她而言就是吃了几粒药睡了一大觉而已。

    沈度将那装安神丸的空盒子扔到姬央眼前，“你吃了多少安神丸？”

    姬央抽了口凉气，安神丸她自然是了解的。她母后日日都吃的药丸，大概是因为有了抗性，苏后每日的用药量都很大，所以当时恍恍惚惚的姬央并不觉得自己吃了一把安神丸有什么严重后果，这会儿清醒过来就了解后果了。

    “你为什么打玉髓儿？”姬央红着眼圈不想跟沈度解释她为何吃安神丸的事情，而不想承认自己的错误时，最好的办法就是指出对方的错处。

    “她是我的侍女，就算有什么不对，也该我来处置，你为什么动她？”做主子的打奴婢自然不是大事，但是做丈夫的处置自己妻子身边的大丫头，就有点儿打脸的意思了。姬央再天真，也是宫里出来的人，知道有些底线是不能碰的，且她本就是护短的人，沈度怎么凶她，她向来都无所谓，可落在玉髓儿她们几个身上，姬央就有些受不了。

    “这次我要是不替你处置她和玉翠儿，你待要如何处置？”沈度道。

    “还有玉翠儿？”姬央都懵了，“她们到底犯了什么错？！”姬央想推开沈度搂着她的手坐直身体，可怎么也推不开，干脆低下头狠狠地咬在沈度手臂上，似乎不咬出血就不罢休。

    沈度就算再能，那也是肉胎凡体，若是运起内力抵抗，恐怕就得崩坏小公主的牙，他拎起姬央的领口将她拉离，将袖口卷起来把伤口给姬央看，“你是小狗变的吗？”

    那牙印处果然见了血，沈度又道：“这力道还不是一般的狗，得是小狼狗吧？”

    若是换了其他事儿，姬央被沈度这样一取笑肯定就顺坡下驴了，但今天可不一样，“你为什么打她们板子？”姬央坚持问道，只是也不敢拿眼睛去看沈度的伤口。

    “因为玉髓儿没伺候好你，若是再发现晚点儿，你以为你还活得过来？”沈度放下袖口道。

    “就算这样，也不用你来打她板子呀。你告诉我，或者告诉老姑姑，我们自然会责罚她的。”姬央道。

    “就你？你不求情都不错了。”沈度嗤笑道：“你别瞪着我，那我问你，在宫里时玉髓儿她们犯了错，都是谁在责罚她们？”

    这个可真问着姬央了，“自然有女史管。”

    “就你这样护短的性子，她们管得了？皇后娘娘就没插手？”沈度直接问道，也懒得跟姬央浪费口舌。

    自然是有出手的，苏后看不过去，肯定要替姬央惩处身边的人，杀一儆百，震慑伺候姬央的那些人。

    沈度见姬央不说话，进而道：“玉髓儿的事情说大可大，说小可小，但遇上你这样不靠谱的主子，她的错就犯大了。公主听好了，我只替你管这一次，你以为我插手你北苑的事情脸上能有光么？将阿母和两位嫂嫂都惊动了，你是不是觉得很有脸？”

    沈度的声音越拔越高，姬央的头就越埋越低，本来是她兴师问罪的，结果却成了沈度“倒打一耙”。

    “好，就算玉髓儿的事情是你对，那玉翠儿呢？”姬央这回可没那么容易蔫儿吧。

    沈度道：“玉翠儿窥探主子行踪，只这一条就不止打她三十大板。等她伤好了，就送她回家吧。”

    窥探主子行踪向来就是大忌，在宫里若是发现了那就是一个“死”字。可实际上，窥探之事从来都是屡禁不止的。

    比如在宫中每个人都想知道皇帝和苏后的行踪，在侯府，从戚母开始，再到沈度的姬妾，谁又不想掌握他的行踪？再比如，沈度随时随刻都在叫人留意姬央的行踪。

    这种事情屡禁不止，也就心知肚明。除非有特殊的原因，一般不会大动干戈。

    而这一次的确是有特殊原因的，姬央一下就想到了背后的事情。她看向沈度，沈度也正看着她。

    “说到底，你就是因为她们告诉我你去了柳姬那儿才发怒的是不是？”姬央控诉道。

    沈度垂下眼皮，冷笑了一声，似是自嘲。若是换了别的女人，稍微聪慧点儿的应该早就猜到他的回护之情了。

    姬央险些睡死，惊动了所有人，此事总得有个交代。罚玉髓儿这是意指她伺候得不尽心才导致公主生病，至于玉翠儿则领了挑拨离间的罪名。而姬央那明显的妒妇心就不必浮出水面了。可小公主倒好，恨不能主动跳出来承认自己是个妒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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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彩云归（上）

﻿    不管在什么时候，女子之嫉妒都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哪怕就是装也得装出大度来, 否则被人指指点点的绝对不会是多情的男子。就算姬央是公主，在这件事上也并不能特殊, 即使苏后贵为皇后，嫉妒不仁也是她被人称作妖后的重要原因之一。

    这会儿小公主既然连这样的话都问了出来，沈度就知道她一点儿也没意识到她乱吃药这件事会衍生出什么后果来，自然也体会不到他的回护之情。

    沈度有些头痛, 娶了个极度不省事的妻子，大概所有男人都会像他一样头痛。

    “你想说什么？”沈度看着姬央的眼睛道。

    姬央想说什么，彼此已经是心知肚明，只不过很多事情只要不最后说出口，便可以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 比如避子药丸的事情。

    姬央其实也觉得羞愧、难堪，在沈度冷冰冰的眼神里也意识道自己将要说出来的话是那样可笑而不自量力。可是有些话如鲠在喉，不说的话烧得她心里难受。

    小公主本来就不是深思熟虑的人, 她有些冲动，如果这种冲动压制得下来的话，她就不会恍惚得乱吃药了。

    “我不许你再去别的院子。”姬央到底还是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不是请求，也不是哭泣，而是命令。

    这显然是最坏的方式, 不仅引不来沈度的怜惜, 反而还会抵触。

    “哦, 如果我不同意呢？”沈度笑了笑，“公主待要怎样？”

    姬央自己也笑了笑，她没敢看沈度的眼睛，怕自己显得太可笑，但那就是她的心意，即使再可笑，那也是她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公主下次想吃几把药丸？是觉得这辈子活得够长了，所以想重新投胎？”沈度讥讽道，他心里不由咒骂，将来若真有成龙之日，必定要让天下女子都熟读女戒，瞧苏后将姬央养成了什么德行。

    沈度的话直戳姬央心肺，也让她突然意识到了一个极可怕的事情，她竟然为了沈度而那样伤害自己，成了她母后最讨厌的一种女人。她甚至可以想象她母后的表情，不屑、讥讽兼而有之。

    沉浸在自己极可悲这个事实里的小公主显然被吓坏了，她想起在并州的事情，也是这样的，她不敢跟沈度抗争，心里的难受又解脱不开，所以只能用身体的难受来缓解心里的难受，可是这样一来，不仅她自己看不起自己，沈度也定然看不起她的，所以他说话才那么尖刻而难听。

    姬央抬头看向沈度，沈度只觉得有什么从她眼底仿佛潮水一般退去，可是这个念头闪得太快，连他也无法捕捉。

    “你走吧。”姬央无力地重新靠在床头，下了逐客令。

    事情陷入僵局，除非两个人中的一人退步，否则就是无解。

    沈度走后，罗贞轻步进了屋内，她见姬央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不由心痛，“公主。”

    “老姑姑。”姬央满眼泪花地转头看向罗贞，等她走近，就抱着她的腰开始大哭，“姑姑，我想回洛阳，回母后那儿去。”

    受伤的小姑娘第一时间自然是想母亲，想回到最安全的地方去。

    罗贞搂着姬央不知该如何决定，苏后让她拦着公主不要回洛阳，可眼看如今这处境，姬央若是不回洛阳，还不知道会被欺负成什么样。

    可是姬央哭得太伤心了，罗贞听了都忍不住落泪，只好道：“好，好，我们回洛阳。”她也不管了，总之小公主如此模样，苏后肯定不能不管。

    一听见洛阳两个字，姬央似乎就有了主心骨，她坐直身道：“这件事不能让别人知道，驸马定然是不许我们回去的。”

    感情一旦退潮，理智就逐渐回笼了。以往沈度的推三阻四让姬央清楚的知道他定然不许她回洛阳去的，以前姬央顾忌沈度的心情，所以没有再提，可现在她连自己都顾不了了，哪里还在乎沈度。

    “我们得悄悄的走，这几日且按兵不动，得等李将军和玉髓儿她们伤好了。驸马那边也不能打草惊蛇，不要告诉玉翠儿。”姬央道。她如今是惊弓之鸟，因为今日的事她直接将沈度放在了对立面，连带着对沈度当初送给她的玉翠儿也不放心，因为她一定要回洛阳，半点儿错也不容许犯。

    “我知道，我都知道。”罗贞点头道，“公主别担心，我都会安排好的。”

    姬央的怀疑并没错，沈度加紧了对她的看管，第二日就送了当初许诺给她的女侍卫进北苑。

    前些日子姬央还为沈度的这份心意而沾沾自喜，没想到现在却只觉得胆战心惊。这四个人既是来保护她的，也是来监视她的。

    姬央吵着要出门，却被林瑜所拦，“公主，大夫说你身子还没养好，这些日子信阳也不太平，侯爷嘱咐让你静养。”

    “静养什么？我无聊得都快生霉了。”姬央愤愤地踢了踢门槛，可是林瑜武艺高强，北苑姬央她们几个人加起来都不是她的对手。

    林瑜虽然肩负看管小公主的职责，但也不敢对她无礼，只道：“公主若是觉得无聊，要不要跟奴婢学鞭法？侯爷说你早就想学的。”

    姬央想了良久，才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那也行吧，反正也是无聊。”

    林瑜松了一口气，没想到安乐公主这么好哄。

    林瑜一走，罗贞就拉了姬央往里屋走，“公主，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不要打草惊蛇，你今日吵着要出门，难道不怕引得那边怀疑？”

    姬央拍了拍罗贞的手背道：“姑姑你就放心吧。我要是不吵着出门，那边才会怀疑呢，我平日是什么德性你难道不知道？”

    咳咳，有这样说自己的？罗贞清了清嗓子，她不得不承认自家公主还是有脑子的。

    “林瑜她们几个是个麻烦，咱们走的时候也不知道怎么才能不惊动她们。”罗贞又道。

    “这有什么好麻烦的，我出不了门，小丫头总是可以出去的。叫人通知李将军，在外头买点儿什么蒙汗药之类的。”姬央道。

    “蒙汗药？”罗贞惊讶出声道。

    “茶馆里讲书的不都这样说吗？当初在宫里师傅也有提过的，吃了之后人就会昏睡不醒。只恨那安神丸药味儿太重，不然磨碎了给她们吃几颗也行。”姬央道，“咱们在宫里见识少，姑姑不必担心，去问问李将军有没有办法就是了。”

    罗贞点点头，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居然转过来听小公主吩咐了，不像以前都是她处处管着小公主。

    “公主，你下定决心了吗？咱们如果真走了，以后怕就不能再回来了。”罗贞担心姬央年岁太小，决定下得太冲动，将来若是后悔可怎么办？再且依她看来，安乐公主对冀侯痴心一片，怎么也不该如此轻易就放下了。

    姬央闻言垂眸看向自己的衣裳，缓缓地抚平上面的皱褶，“我都知道的，姑姑，洛阳，我一定要回去。”

    罗贞叹息一声，也不再劝。打从那日公主和驸马不欢而散之后，再不见驸马过北苑来，再深的情意也经不起几番折腾，将来就更是难说，因此罗贞觉得如此也好。

    却说沈度可没有姬央那么多空闲时间去思考儿女情长，他的心思九成都被外物做占。刘询的人已经打探到柔然可汗郁久闾壶檀被他弟弟斛律所驱，仓皇南逃，投奔了他的女婿冯拓，也就是燕王。

    “主公，如今柔然内乱，壶檀南逃，冯拓和斛律关系素来不佳，他失了柔然这个靠山，正是咱们进攻的好时候。”刘询道。

    沈度点了点头，“葛先生，粮草可备好了？”

    “幸不辱命。”葛通捋了捋胡须道。

    “好。”沈度道，“那就传令各营将士，准备出征。”

    刘询、葛通两人领命。葛通又道：“主公，今日收得并州刺史王成之信，欲将王家八娘子送与主公为妾，以通两家之好。”

    “此真乃小人，年尾才背信弃义追杀主公，如今又舔着脸送妹妹来做妾。”刘询十分瞧不上王成的为人。

    “能屈能伸嘛，杀主公不成，自然就只能来求和，我看主公须得防着并州一点儿才是。人至贱则无敌。”葛通戏谑道。

    沈度也笑了笑道：“此时不宜同并州翻脸，毕竟要用兵龙城了，先稳住王家吧。葛先生，你派人去并州迎王八娘，礼数做足。”

    “是。”葛通道，“主公放心。”

    对葛通沈度当然放心，他不放心的是安乐公主。当初为了一个云鸳已经闹过一场，现在就为他去柳姬院子里过了一夜，就闹着乱吃安神药，如今两人连话都不说了，若是再加上一个王八娘，还不知道要翻出什么风浪来。

    沈度揉了揉眉心，听刘询道：“主公累了，不如小憩片刻，等我同子达拟出条陈来，主公再看。”

    论年龄和精力，沈度都比刘、葛二人强太多，他知道刘询是误会了，他先才揉眉头并非精力不济，而是为了那不省心的小公主。

    “不用，先才葛先生不是说高家那边来信了么，说的什么？”沈度问。

    这高家就是渤海高家，去了的二娘子的夫家，也是此次对燕国用兵的一支主力。

    “高家想年内就迎娶三娘子。”葛通道。

    沈家的子嗣都精贵，便是庶女也没几个多的。所以两家通好，通常是沈度或者其兄弟纳妾，而很少送自家的姑娘出嫁。高家已经弄死了一个沈家女了，如今虽然已经定下三娘子，但葛通很怕沈度不答应这么早就把三娘子嫁出去。

    高家想在年内迎娶三娘子也是为了怕夜长梦多。高飏是员猛将，有勇有谋，若是寒了他的心，对沈家十分不利，如今本就是用人之际。高飏是瞅准了只有这个时机求取，沈家才或许可能让三娘子早些出嫁。

    “这事我须得同祖母商议一下才行。”沈度道。

    葛通点了点头，“主公，如今正是用兵之际，高家……”

    沈度摆了摆手道：“先生无需多言，我自有分寸。”葛通显然是在劝沈度以大局为重，不要顾惜一个女子。但人都有骨肉之情，戚母对小辈更是看重，沈度也不能伤了戚母的心。

    议过事，沈度去了戚母的泰和院用晚饭，顺便提起了高家的事情。

    “这么早？”戚母道：“二娘子就是因为高家急着娶过门才出了那样的事情，虽说我已经同意把三娘子嫁过去，但绝不能如此仓促。三娘子可不是二娘子，她是你四哥的嫡女，这件事还得和你四哥四嫂商量。”

    沈度道：“我知道的，这件事还请祖母在里面周旋一二。咱们同高家素来交好，二娘子下世高飏自然责无旁贷，正因为这样，三娘子如果嫁过去，高家就只能把她供着。三娘子年纪太小，嫁过去也不可能圆房，到时候从别院拣选四名美貌媵妾陪嫁过去就是。”

    沈度的话说到这个地步，其实就是已经做好了决定，戚母也是无奈。

    这世道谁都有自己的无奈，比如苏后无奈所以遣嫁安乐公主，戚母和沈度无奈就只能让三娘子出嫁。

    说完三娘子的正事儿，戚母又道：“安乐那边怎样了？怎么突然病得那么严重？”

    戚母对内情并不知晓，便是薛夫人等人也是一知半解，姬央为什么吃药的事情被沈度瞒得滴水不漏。“她那是乱吃东西，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嘴馋。而且前晚上我领她去东肆，那冻豆腐被人下了钩吻，她吃得虽然不多，可到底是伤着了。她那些侍女养得娇宠，连她病了都没发现。所以我才出手教训了北苑的人。”

    东肆遇刺那件事戚母自然知道，这些事情沈度从来不瞒她。

    戚母又道：“怎么我听说你插手北苑的事情，是因为安乐叫人打探你行踪了。”

    “这府里有谁不打探我行踪的？祖母放心吧，能叫人打探得出来的都是不要紧的。”沈度道，“我处罚那两个丫头，只是敲打敲打安乐而已。”

    “我知你素来都是有分寸。”戚母颇具深意地看了沈度一眼，她养大的孙子她能不知道，话里话外沈度都在替安乐说话，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她也不戳穿，所谓不痴不聋不做阿翁。

    沈度从泰和院出来时又去薛夫人的院子里问了安，他从明天开始就得去军营了，再回来恐怕就是出征前了。

    天色漆黑得仿佛墨团，一丝光亮也没有，沈度从九如院出来朝北苑的方向望了望，转身去了阮韵的上珍苑。

    阮韵完全没料到沈度会到她的屋子来，略楞了楞就赶紧伺候沈度更衣，绞了帕子伺候他擦脸擦手，见沈度一脸倦意，便跪坐在榻上替他轻轻地揉起太阳穴来。她素来无宠，但因为这一手推拿按摩的手法，却也另得沈度青眼。

    阮韵知道自己的劣势，也很清楚自己的优势，每一次沈度到她屋里来，都是想静静。是以她并不多言，只默默做事。

    沈度舒服地放松了自己的肩颈，享受着阮韵的伺候，脑子里惦记的却是姬央，也不知道今天她若是知道了自己来上珍苑又会怎么闹腾。

    想到这儿沈度就不由皱眉，他先才有心去北苑看看，却也知道现在不是去的时候，这件事上他必须等姬央自己想明白想透彻了来服软。到阮氏这儿来，也是有心试一试北苑的反应。

    但旋即沈度又想起，北苑的耳目已经被拔出，姬央未必就知道自己到上珍苑来，心底又是一阵烦躁，为了她，竟然连王八娘的事情都令他迟疑了片刻，那时他脑子里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姬央泫然欲泣的眼睛。

    沈度睁开眼睛，往前倾了倾身，避开了阮韵的手，“好了。”

    阮韵看着沈度起身往外走，没想到他这么晚了居然没打算留下来。她略愣了愣还是跟了上去柔声道：“晚上天冷了，侯爷披件大氅再出去吧。”

    “不用，你进去吧，外面冷。”

    沈度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阮韵一个人怅惘地望着门。

    “主子进去吧，外面太冷了。”阮韵的侍女丁香劝道，她也是替自己主子着急，“主子，你也真是的，侯爷进门这许久，你连句话也不说，都说爱哭的孩子有糖吃，你好歹也诉诉苦啊。侯爷走的时候，你也不留，多好的机会啊，他都多久没来看过主子了。”

    阮韵苦笑一声，“侯爷到我这儿来就是图个清静，我要是再诉苦，他怕是再也不会进这个门。”阮韵是个难得的明白人，将自己的处境看得极清楚，所以不争不抢，就盼着沈度有一日能知道她的好。

    “再说了，你看那些个哭的，谁又有好果子吃？”阮韵说的是那几个以生病为由去请沈度的人。

    丁香想了想也是，不禁好奇道：“难道侯爷心里就没个真中意的？”

    不知怎么的，因为丁香这句话，阮韵脑子里不由自主就浮现出安乐公主的模样来。从她嫁进门之后，沈度就几乎没再进过她们这些院子，哪怕从幽州回来之后，也就前两日去过柳姬的屋里。

    “丁香，你说侯爷是不是对安乐公主……”阮韵问出声道。

    “这怎么可能？虽说侯爷带了她出门，可不是又带了云姬回来么？而且侯爷从幽州回来后，也没去过北苑几次。”丁香一口就否决了阮韵的猜测，“主子怎么会这样想？”

    阮韵叹息一声，想起吴悠来，她嘴里总说安乐公主狐媚，将侯爷迷得礼义廉耻都不顾了，阮韵虽然不信，但心里还被这些话给渗透了。

    “主子别多想了，要紧的是能生下个一儿半女才是。”丁香道。

    阮韵又是一阵苦笑，少不得得去婆婆薛夫人和老夫人戚母那里多坐坐，才能叫侯爷多留意她些。

    不同的女人自然有不同的争宠手段。

    不过沈度不在府中，再多的争宠手段也是白费，他一去军营就是半个月，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出征龙城的前一天。

    毋庸置疑，姬央肯定是阖府上下最后一个知道沈度即将出征的人。因为别的侍女根本不敢跟北苑的人说府里的事情，生怕落得那扫地丫头的下场。

    最后这件事已经是上下皆知之后，玉翠儿才知道了然后跑去告诉姬央。

    “公主，侯爷这一去也不知道要多久才会回来，明日就要出发了，今晚要不要去请他过来啊？”玉翠儿道。

    “你这是打还没挨够么？”姬央挑眉道。

    玉翠儿摸了摸屁股蛋子，“上次都怪奴婢，如果不是奴婢多嘴，公主同侯爷就不会闹得生分了。”玉翠儿一直在为这件事内疚，挨打是小，闹得公主和冀侯翻了脸才是大，如今冀侯是压根儿就不登门，玉翠儿深觉没脸见公主。

    想当初看着多恩爱的一对儿啊，现在居然连话都不说了，玉翠儿一想起这个心里就难受。她其实知道姬央对自己不是很喜欢，但即使这般，她也没抛弃过自己，心地良善着呢，所谓种善因得善果，玉翠儿如今是一心只怕着姬央好。

    玉髓儿她们几个都想着跟姬央回宫，玉翠儿不知情却一直盼着公主和冀侯能和好如初出。

    所以姬央没告诉玉髓儿她回洛阳的打算，若是她告知玉翠儿，这丫头怕也是要劝和不劝分的，很可能去通风报信。

    “不关你的事儿，别瞎操心了。”姬央道。

    “公主……”玉翠儿见姬央毫无应答也只得退下去。

    玉翠儿一走，姬央转过身就吩咐玉髓儿她们几个准备起来，又和罗贞商议道：“姑姑，明日驸马出征，这两日恐怕府里最乱，咱们要走最好就是趁这两日，你去同李将军说一声，再问问他药搞到没有。”

    罗贞点了点头，同姬央商议了具体时间，这才下去准备。

    却说沈度这晚回府乃是辞行，辞了戚母和薛夫人后，按说正妻那儿也该去的，只是他和姬央正在斗法，谁先求和谁就输了，所以他只是往北看了看，便转身往知恬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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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彩云归（下）

﻿    祁北媛在园子里已经等了许久了，上次因为争宠的事儿被送了出去, 如今接回来之后并没收敛, 但还是学得乖了些。她伺候沈度已久，知道他出征前习惯要招人伺候的, 按说这晚该去正妻屋里，但祁北媛耳目最灵，早已经察觉安乐公主和沈度有异，所以就来园子里守株待兔。

    祁北媛觉得自己运气不错, 沈度去的方向是知恬斋，可见他今晚肯定是不去北苑的了，她给曼霜使了个眼色，曼霜赶紧点燃了灯笼，主仆俩从暗处走出绕了小道去偶遇沈度。

    “侯爷。”祁北媛姿态曼妙地给沈度行了礼。

    “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沈度问。

    “妾刚用过晚饭, 出来消消食。”祁北媛娇滴滴地道，她的嗓音和姬央那种清甜不同，略带沙哑, 就像沙瓤西瓜一般，有熟透了的软红，比清甜又是另一番叫男人喜欢的味道。

    男女之事不用说得太透, 这种手段祁北媛也不是第一次用了，若换做往常，沈度也就跟着祁北媛往她的松林苑去了。但现在两人之间矗着个安乐公主, 那是沈度只要想一想就揉眉心的人, 他有心祛火, 又怕姬央再闹出幺蛾子。若是平日也就罢了，他明日便走了，谁来替小公主善后？万一又闹出一哭二闹三上吊，想想就叫人头痛。

    “刚入春，外面还冷，你别转太久，仔细着凉。”沈度抛下一句关心的话便走了。

    祁北媛在寒风里站了好半天都没动，曼霜也不敢动，她知道现在自家主子肯定一肚子火，一个不好就要撒在自己身上。

    “曼霜，你说我是不是老了？”良久后祁北媛才摸着自己的脸幽幽地道。

    “怎么会？主子这年纪正是最美的时候。”曼霜赶紧道。

    “可是侯爷这都多久没来咱们松林苑了？”祁北媛迷惘地道。

    “出征龙城得有多少事情要准备啊，侯爷那是忙，没来咱们院子，但别的苑他也没去呢。”曼霜道。

    “他前儿不是去了柳姬那儿吗？连阮韵那个不得宠的院子他都去了。”祁北媛恨恨地道。

    曼霜不敢提柳瑟瑟，那就是她家主子心里过不去的坎儿，只好道：“侯爷不过就是去上珍苑坐了一小会儿而已。今晚，侯爷想来是要议事，连北苑都没去呢。”

    “北苑？”祁北媛嗤笑一声，总算是找回了平衡，“北苑那位，怕是没多少好日子了，自己作死，也怪不得别人。”

    曼霜不解地看向祁北媛，“主子……”

    祁北媛伸出手由曼霜扶着往回走，“你道北苑里的那两个丫头为什么挨打？那可是公主身边的大侍女。”

    “为什么啊？”曼霜并不介意在自己主子面前装傻瓜。

    “头晚上侯爷刚去了柳姬那儿，第二天公主就病了，身边的侍女还受了罚，你说是为什么？”祁北媛问。

    “那位是吃醋了？”曼霜吃惊地道。这可不好，谁都知道冀侯最烦女人争风吃醋，要不然以自家主子的性子和手段怎么可能忍柳姬那么久而不闹出事儿来。

    “哼。”祁北媛冷笑一声，“苏后就是出了名的悍妒，有其母必有其女。她呀，空有一张脸，自己却作死。”

    “是呢。”曼霜附和道。

    嘲笑完安乐公主之后，祁北媛的心情也就平静了不少，最后只道：“但愿二哥这回能争气些，跟着侯爷出去若是立了大功，我在侯爷面前也能得脸些。”

    这是祁北媛争宠的法子。

    姬央现在没想着争宠，但树欲静而风不止。

    玉翠儿的性有点儿一条筋，比如她当初为了能留在姬央身边伺候，就一直干活擦地板，恨不能炭都能洗白，再比如学骑马，屁股都快摔裂了，还是坚持在短短的一天就学会了。

    这一次玉翠儿自觉害了小公主，就想将功赎罪，力挽乾坤。心意是好的，但招数真的是用老了的那一套。

    玉翠儿在知恬斋附近守了半个晚上，总算是等着沈度了，她都以为没机会了，想着冀侯必然是在其他院子里歇下了，正是灰心失望的时候，却见沈度从远处踱了过来，玉翠儿立即打起了精神。

    “侯爷。”玉翠儿冻得有些哆嗦，行礼的时候差点儿没扑倒在地上。

    “你怎么在这儿？”沈度停住脚步看着玉翠儿。

    “公主她……”玉翠儿牙齿冷得有些上下打架，“公主这些时日不思饮食，瘦得厉害，她，她……”原本玉翠儿的话是早就打好了腹稿的，可不知怎么的当着冀侯的面就是说不出来，只能结巴。

    玉翠儿自作主张得太过明显，沈度就是想受骗都觉得有些侮辱自己的脑子。但沈度并没抬脚往前走，他心里惦记着王八娘的事情。若是不同姬央说一声，就怕他出征在外时，姬央闹出事儿来。

    沈度倒不是怕姬央把王八娘怎样了，上头自然有戚母和薛夫人看着，他是怕姬央自己把自己给怎么了。

    想到这儿沈度对苏后的不屑就更添了几分，到底是怎么养女儿的，堂堂公主心里有气不去折腾别人，却反过来折腾自己。

    “是公主授意你来的？”沈度故意问道。

    玉翠儿哪里敢说是姬央叫她来的，如果两人一见面，岂非就知道是她在撒谎，那她的小命就难保了。

    当即玉翠儿就摇了摇头，只道：“公主她成日以泪洗面，是想侯爷想的，所以奴婢才自作主张……”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不仅没能让人觉得小公主痴情，反而有逗乐的嫌疑。小公主要死要活是可能的，但以泪洗面四个字用在姬央身上却有些叫人无法想象。

    “是么？”沈度转身向北看了看，但心底并未改变主意。姬央的醋性不改，将来只会让他更头痛，对于女人，沈度的经验是只要冷上一段时间，再矫情的毛病也能治好，治不好那一定是冷的时间不够长。

    玉翠儿到底还是没能将功折罪，垂头丧气地回到北苑时，却被玉髓儿给叫住了。

    玉髓儿是姬央的心腹，知道自家公主有要回洛阳的打算，这等敏感时期，一点儿差错都不能有，玉翠儿这个野路子出生的侍女自然要被重点监视，就怕她身在曹营心在汉。

    “这么晚了，你去哪儿了呀？”玉髓儿问。

    玉翠儿见是玉髓儿也不隐瞒，两人一同挨了打，在玉翠儿看来她们就是同病相怜，“我去知恬斋找驸马了。”

    玉髓儿脸色一变，声音也不由厉害了些，“你去找驸马做什么？”

    玉翠儿低着头道：“都怪我，害得公主和驸马生分了，我看公主这些日子瘦得下巴都尖了，驸马明日又要出征，我就想，就想……”

    “那驸马怎么说？”玉髓儿道。

    玉翠儿没敢说。

    “说啊。”玉髓儿是个急性子，她也想知道这驸马对自家公主到底有没有一分真心。

    玉翠儿被逼得急了才道：“驸马让公主每日抄一篇女戒，等他回来检查。”

    “呵呵。”这两声冷笑是玉翠儿身后站着的姬央发出来的，也不知她何时站在那儿的。

    “公主！”玉翠儿听见笑声一回头，眼前只觉得一黑，她果然就是个越帮越忙的。

    姬央本来就气不顺，被玉翠儿这么一转达沈度的话，就更是火冒三丈。去她的什么《女戒》，她母后都不让她读呢。

    若说姬央想回洛阳本还有一分赌气心在里面，现在可真是半点迟疑也没有了。

    姬央私自回洛阳的消息，沈度是两天后知晓的。北苑的安乐公主失踪，沈家自然要查，同时也给出征的沈度去了信。

    刘询见沈度看了家信之后面色不佳，出声问道：“主公，可是府里出了什么事？”

    “安乐公主回了洛阳。”沈度将信合上掷于桌上。

    “是回洛阳小住？”刘询小心翼翼地又问。

    沈度扫了刘询一眼并没回答，实际上他对这个问题没有什么确切的把握。人到了苏后手里，若要让安乐公主自己低头回来，可能性只怕不大，但若是要让沈度去迎回安乐公主，却又叫人不得不权衡利弊了。

    “主公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刘询不怕死地继续问道。

    “先生有何建议？”沈度不答反问。

    刘询本就有一肚子的建议，是以也不吊人胃口，“公主此去，若是能小住变长住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当初主公迎娶安乐公主，本就是权宜之计。”刘询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与其将来生变不利安乐公主，还不如放她回去，也算是少伤天和。

    安乐公主那样的人，就是刘询也有不忍加害之心，能不自己动手伤天和，又能叫天下英雄知道，冀州和中州并非穿一条裤子，真乃一石二鸟的好事。

    沈度依旧沉默。

    刘询也不再劝。安乐公主天下绝色，失了这样的美人，哪个男人都会有些遗憾的。

    “叫人留意洛阳异动。安乐既然回去了，苏后可能会有其他行动。”沈度道。

    刘询点头，他心知沈度这就是在表态他默认了自己的建议。

    永安二十六年夏，历时不到半年，沈度终于攻下了龙城，收复了魏朝的平州。燕王冯拓北逃，投靠了慕容部的慕容怀山，并斩杀了他的柔然后郁久闾氏，另娶慕容怀山的妹妹为妻。

    闻者无不唏嘘，当初冯拓为了与柔然结好，也是杀了他的妻子高后，迎娶的郁久闾氏，如今为了投靠慕容怀山，再杀郁久闾氏，做他的妻子可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冯拓的事并非孤例，这个时代的女人毫不值钱，哪怕贵为皇后，也是说杀就杀的。

    沈度得胜班师不久，还未回到信阳，便有中州旨意到了信阳侯府。

    消息灵通的人此刻也就都知道，安乐公主同信阳侯和离了！

    此消息一出，四方蠢蠢欲动的人不知凡几，沈家不想要安乐公主做儿媳妇，但并不代表别家不求。

    天下人就等着看安乐公主的下一任夫婿是谁了。

    刘询看着收到信的沈度等他表态，可见他半晌无话，只脸色阴沉得厉害，不得不开口道：“这苏后翻脸可真是比翻书还快。主公还在回程的半道上，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让李家去接手平州的事务了，这不是逼着咱们反吗？”

    刘询只觉得苏后白长了个脑子，而对她深信不疑的魏帝就更是脑子都被虫吃了。如此急不可耐地逼人反叛，真是嫌命长。

    “先生慎言。”沈度道。

    刘询道：“现在天下都知道龙城是主公打下来的，苏后却让李家来摘桃子，这事落到谁身上都会不服气，主公一直在等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现在……”

    沈度摇了摇头，“天下如今还姓姬，皇上想任命谁为平州刺史都是应该的。此事不宜急躁。我们刚经历龙城一战，还需要休养生息。”冯拓善战，这一次如果对手不是沈度，根本不可能败北。但沈度赢得也并不轻松。

    刘询也知道自己是急切了，龙城之胜让所有人都信心满满，失了平常心。

    “那主公就眼睁睁看着李鹤去接收龙城事务吗？”刘询问。

    “七弟这些年历练之后成熟了不少，李鹤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不足为虑，他不是七弟的对手。”沈度道，他已经调七郎沈序去龙城，龙城是沈家打下的，留下的将士都听令于沈家，李鹤即使去了也只会被架空。

    “苏后这些年越发重用李家，这一次更是派李鹤去龙城，她是不是想……”刘询大胆地猜度道。在信阳时，李鹤就是安乐公主的侍从，最后更是他护送安乐公主回了洛阳，如今李鹤鹊起，直接从建威将军升迁至平州刺史，任谁也会往刘询想的那个方向猜的。

    刘询的话还没说完，但见沈度的脸色阴沉得越发难看，心里不由“突”了一下。沈度的心思深不可测，刘询原以为他并未将安乐公主放在心上过，可现在看来，却似乎并非如此。

    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一夜夫妻百日恩，刘询想起当初在并州时，冀侯同安乐公主也是有过情浓之时，如今“骤然”和离，谁心里都会有个小坎的。

    “先生给七弟去封信吧，让他不要骄傲轻敌。”沈度道。

    刘询领命退了下去，知道沈度这是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

    刘询关心的是平州之事如何处理，沈度脑子里转的却是苏后广发天下的和离书。

    当今和离之事并不稀罕，但单方面由女家出面就断了和离的只有苏后这一桩。

    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彼此为了日后的颜面，和离书上总是先追忆一下彼此的生活，继而委婉地说两句和离之因，然后再互道对未来的祝福，一别两宽。换做帝王家，更该注重颜面。

    苏后给出的这封和离书却是极其简单，“夫妻情变，特赐和离。”

    好一句夫妻情变，沈度对姬央何曾有过情，变的自然是安乐公主姬央。

    只要略略思考，就会明白这哪里是和离，根本就是安乐公主休夫。

    沈度将家里来的那封信揉成一团扔了，可似乎觉得不够解气，又将那团纸捡回，生生捏成了齑粉。

    说实话，苏后来这一手，沈度并不意外，但是姬央居然同意了，这就出乎沈度的意料了。

    沈度心里有那么一股冲动，想去洛阳查个明白，但刘询的话也没错，与安乐公主和离，对冀州是利大于弊。

    这件事的内情即使查了也没有任何意义，也不可能因为另有内情就将姬央接回冀州，沈度又揉了揉眉心，他知道不应该再纠结于此事，偏偏心里的那个小坎却一直没有迈过。

    回到信阳时，所有人都是一脸的眉开眼笑，戚母和薛夫人自然是最开心的两人。沈家得了龙城那是如虎添翼，沈度平安归来，安乐公主和离西归，真可谓是三喜临门。

    但这所有人里并不包括沈度，他面色平静无波，事后被传出，却被美化成胜不骄、败不馁，当今南人喜清谈，尤重品评时人，沈度的名气俨然已经是北地第一人了。

    然而知儿莫若母，薛夫人直觉沈度这两日的静默是因为同安乐公主和离导致的，当晚就同戚母议了大半个时辰，次日便派人从知恬斋将沈度请到了泰和院。

    泰和院里在座的不仅有戚母、薛夫人，二房和三房的江夫人和丁夫人都在。这样的阵仗还是当初闻得苏后要下嫁安乐公主时才有的。

    沈度笑道：“我怎么有三堂会审的错觉。”

    戚母没好气地笑道：“没错，就是三堂会审。这回我们是吃一堑长一智，有些事拖久了就难免夜长梦多。”

    沈度又笑了笑，“祖母心里肯定已经有了成算，你老人家说就行了。”

    戚母和薛夫人对看一眼，然后薛夫人开口道：“母亲想替你聘娶你五嫂的堂妹。”

    沈度的五嫂祝娴月是雍州京兆郡祝家的女儿，祝家是长安望族，如今的雍州刺史杨望一直不敢起兵反魏，就是因为一直没能获得祝家的支持。

    沈家早在很多年前就替沈度的五哥娶了祝娴月，结好祝家，就是为了将来若是起兵，能得雍州祝家响应，东西夹攻。

    只是沈度的五哥战死，祝娴月守寡，虽然一直不提改嫁，但在祝家看来，彼此的纽带还是不够，毕竟当初沈家的下一任家主是沈度的五哥，而现在冀侯却是沈度。

    未免祝家被杨望拉拢，当初戚母就有心替沈度再聘娶祝家女，奈何祝家女和沈家女一样精贵，嫡女更是稀少。

    祝娴月这位堂妹今年才十五岁，比安乐公主都还小了半岁，祝家未必肯这么早就让祝娴容出嫁，但戚母怕夜长梦多想着能先定亲也是好的。

    “年纪是不是太小了？”沈度皱了皱眉头，不由又思及姬央，小公主的懵懂天真时常令人头痛。而且小姑娘对情爱的执着令人也十分烦躁，沈度不需要娶什么心仪的姑娘，他要娶的只是贤内助而已。

    戚母虽然也担心这个问题，却更怕苏后又出幺蛾子，所以决定沈度的亲事宜快不宜慢，“年纪小有什么关系，有我老婆子教她。何况看你五嫂的为人，就知道她堂妹不会差到哪儿去。”

    沈度没说话，三夫人丁氏开口道：“祝姑娘的确年岁小了些。若璞，你心里自己可有什么人选？”以沈度的行事和为人来看，丁氏不相信沈度自己心里对自己的亲事没有打算。只是当初被苏后一道旨意都给搅乱了，如今真是幸亏和离了，亏得只乱了一年不到而已，也算是沈家祖上积德了。

    一年前沈度对自己妻子的人选的确是有成算的，他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何况还是挑选沈家未来的主母。

    “祖母可以五嫂的名义请祝五姑娘过来玩些日子，你若是觉得真不错，我自然是相信祖母的眼光。如若五姑娘的确年岁太小，祖母可以考虑扬州谢家的二姑娘。”沈度道。

    “谢家二姑娘？”戚母微微吃了一惊。谢家乃是江南大族，戚母替沈度挑选妻子时也考虑过江南大族，所以对这位二姑娘也有所了解。

    谢二姑娘虽然出生谢家嫡支，但她父亲在她年幼时就已经离世，留有一弟。她先前有一位未婚夫，都要出嫁了却遇上未婚夫堕马而死，正要另外说亲，却遇上她母亲亡去，要守孝三年，算起来她去年出孝后已经是快二十岁的老姑娘了。

    当然谢家的姑娘就是二十岁也不愁嫁，只是这位谢二姑娘容貌十分普通，对于男子而言，谢家还有许多其他的小姑娘，为何非要娶父母双亡的二姑娘？所以到现在也没听说二姑娘重新定亲。

    “她父亲去后，母亲病弱，谢二姑娘一个人既要照顾母亲，还要抚养幼弟，十分贤惠能干。她的幼弟就是谢家七郎，祖母应该听过。”沈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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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再议嫁

﻿    谢家七郎, 有玉郎之名，能教养出这样弟弟的姐姐当然不凡。

    “只是我听说谢二姑娘容貌寻常。”二夫人江氏插话道。

    “娶妻娶贤, 并不在容貌。”沈度道。

    其实大家等的就是沈度这句话, 这天下的女子再美，又有谁能越得过安乐公主呢？所有人怕的就是沈度“曾经沧海难为水”。

    戚母对沈度的态度很满意，等他走后转头同薛夫人道：“我就说你是担心过了头, 若璞对他要做的事情非常清楚, 你现在总没话说了吧？”

    薛夫人笑着点了点头, “我今儿总算是放心了。只是你看究竟是祝五姑娘好还是那位谢二姑娘好啊？”

    戚母道：“两边都看看吧。”

    沈度从泰和院出来之后就去了园子里，打算沿镜湖回知恬斋, 镜湖静心, 尤其是夏日，湖风习习，略可驱燥。

    北苑就在镜湖的对面, 如今人去楼空, 整个院子黑沉而寂静，唯苑心处有一盏昏黄灯火。

    沈度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走进北苑的，不过一晃神的功夫，他就已经立在重光堂门前了。

    姬央在的时候重光堂仿佛从早到晚都被阳光笼罩一般, 明亮耀人，时时刻刻都叫人觉得热闹。

    小公主不在的时候，这里仿佛瞬间就被黑暗笼罩了，其实此刻重光堂内灯火依旧明亮，但在沈度看来, 却是昏黄黯然。

    玉翠儿从堂内走出，被站在门口的沈度给吓了一大跳，她怯怯地唤了声，“侯爷。”

    沈度扫了玉翠儿一眼，又将视线调回了堂内，“你在这儿做什么？”

    玉翠儿低头道：“奴婢在打扫灰尘。”姬央走的时候并没带上玉翠儿，如今北苑只留下她一人，也不知道在坚持什么。

    “公主走得匆忙，好多东西都没带，奴婢就自作主张守在这儿了。”玉翠儿见沈度往堂内走，便跟着他反身走了进去。

    “你出去吧，我在这儿坐坐。”沈度背对着玉翠儿道。

    玉翠儿应声退下，沈度不走，她也不敢歇着，就守在廊下怕他有什么吩咐。

    只是玉翠儿这一守就是一个晚上，到天边放亮的时候，才见沈度从堂内出来。

    “你想回家去还是留在府里？若是留在府里我让人替你重新安排事情。”沈度道。

    “奴婢想留在北苑。”玉翠儿大胆地抬头看了一眼沈度，见他满眼的血丝，眉间有倦意，想是整夜未眠。

    “北苑从今日会封闭。安乐公主的东西你收拾一下送入库房。”沈度说完，头也没回地便走了。

    玉翠儿楞楞地看着沈度的背影，昨晚她原以为冀侯对安乐公主多少还有些情义，可这会儿见他那样冷酷地说出封苑的话才知道男人的心有多硬。

    沈度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所有人看到的便是一切如常，就仿佛安乐公主从没嫁来过冀州一般，一点儿痕迹也没留下。

    冀州平静如常，但洛阳却是风雨飘摇。中州太子突然薨逝，叫天下皆为之震动。

    “怎么会这时候薨？”这是沈度听到太子薨逝时的第一反应，“谁做的？”

    刘询道：“目前还不知道，但太子是一夜暴毙，前一日太子醉酒还闯入中书侍郎梁广的府中强行掳走了他的女儿。次日宫中就传出太子因暴疾而亡。”

    “皇上呢？”沈度问。

    “皇上病重，所有事都是苏后代为处置。”刘询道，“天下人都猜是苏后动的手。太子是皇上唯一的儿子，他一死……”

    不怪刘询会这样想，许多人也都是他这样想的。

    沈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苏后自然嫌疑最大。但她若要让太子死，根本不用等到今日。”这也是为何沈度的第一反应是太子死得很不是时候。

    “主公的意思是另有人想让水更浑好摸鱼？”刘询问。他心里其实也明白，以苏后的手段，当初太子年幼时她都没动手，又何必在太子成年后动手，岂不是更费力？

    沈度道：“不过也不能排除苏后的嫌疑，从她进宫之后，除了安乐公主，皇上就再无子嗣出生。这女人狡诈歹毒，不能以平常人的心思衡量。”

    刘询心想，能说的话都被他家主公说完了，但结论还是没有。“那主公心里是如何想的？”

    沈度看了看刘询，心里颇为惋惜。刘询虽然不错，但遇事总是喜欢问自己的想法，这样的人安排他做事是万无一失的，但要他辅佐，却还是欠缺了一些能力。这让沈度不由又想起了远去的王景阳，那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有经纬之才，不能招揽殊为可惜。

    “静观其变吧。”沈度道，“看咱们的人能不能查出蛛丝马迹。”

    刘询点头应是。“太子薨逝去，按制各州都要派人上京吊唁，主公打算派谁去？”

    沈度还没做出决定，就接到了中州旨意，苏后带天子草诏，要求各州刺史尽赴洛阳吊唁。

    “苏后到底打的什么算盘？难道想借机将各州刺史一网打尽？”刘询自问自答道，在他看来天下各州都已经割地为王，诸侯一方，苏后想动各州刺史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葛通在一旁接话道：“洛阳险恶，主公不妨称病。”他也是担心沈度的安全，毕竟一旦离开冀州进入洛阳，强龙也难压地头蛇。

    沈度沉思片刻道：“不，我去洛阳，正好也探探虚实。”沈度见刘询、葛通都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摆了摆手阻止他们即将出口的话，“两位先生不必担心。洛阳再凶险也留不下我。不管各州如何，冀州绝对不能做逆反之事。”

    这话听起来正气凛然，实则是沈度另有考量。即使魏帝不仁，但儒学之下，谋逆之人称贼，人人得而诛之。各方诸侯更恨不能有人起兵，才能以“勤王”或者“清君侧”之名义招揽民心。

    沈度当然打的也是这个主意，所以他表面上还是得受制于洛阳。

    沈度启程往洛阳去的时候，礼部已经拟好了太子的谥号，曰孝武。

    其时炎热，每年魏帝从五月起就率百官往西郊的会通苑避暑，百官也在会通苑办公，一应文书奏章皆送至会通苑。

    但太子突然薨逝，要送回禁宫太子府殓葬，百官本以为魏帝会下令回宫，结果天子只是命刑部尚书为山陵主使，料理太子后事之一切事宜。他同苏后依旧在会通苑避暑，连太子的小殓、大殓都不曾出席。

    当然天子龙体不豫是一个主要原因，但也变相说明，太子对孝武太子是不喜的。这一点每个人都能理解，要是寻常百姓谁摊上了淫逸暴虐的孝武太子那样的儿子，只怕早就亲手杀了他为民除害了。

    但因为孝武太子是魏帝活着的唯一的儿子，他知道自己的特殊，也就从不收敛，洛阳官员恨孝武太子比恨苏后更甚。

    民心向背真乃兵家之必争。比如孝武太子无德，虽然谥号因为魏帝和苏后在上面压着，拟了“孝武”二字，但实则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历朝历代太子暴毙皆是要掀起滔天大案的事，但在永安朝却是个意外，因为人人都恨不能他早点儿死。

    朝廷官员没有一个高呼要严惩凶手的，只照例上写呐喊的奏折，都是雷声大雨点小。而宫中似乎也有息事宁人的打算，并没深究，只着刑部尽快破案，但也没给出个具体期限。

    堂堂一个太子就这么被人害死，除了他的妻儿，连替他喊冤的都没有，可见民心是绝不能失的。

    沈度到洛阳后，先去太子府吊唁了太子，接着便去了会通苑，等候天子召见。

    当今天下十九州，像沈度这样应旨而来的只有五州刺史，其余的不是称病就是路途太远，其忠逆就有了明显对比。

    魏帝很快就召见了沈度，君臣相谈甚欢，魏帝更是盛情邀请沈度在会通苑住下。会通苑内的规矩虽然不如禁宫大，但外臣能住在苑内的不是近臣就是圣宠眷顾之幸臣。

    沈度留居会通苑让所有人都大吃了一惊，要知道他才刚和天子最宠爱的安乐公主和离，完全不应该有此种待遇才是。

    刘询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主公，皇上这是什么意思啊？难道苏后失宠了？”

    沈度道：“唯一的儿子都死了，皇上就是再宠爱苏后，肯定也心生罅隙的。”既然有罅隙，而沈度这个最不可能和苏后联手的人自然就成了魏帝的稻草。

    “你给七弟写封信，让他务必最近在龙城闹出事来让李鹤无法收场，如今天子和苏后有隙，李家是苏后的人，我来想办法让皇上将平州名正言顺地交给我们。”沈度道，审时度势，浑水摸鱼这种事沈度本就是无师自通，做起来顺溜无比。

    刘询应声而去，他一离开白噩就悄无生息地出现在了沈度的面前。

    白噩已经将会通苑的地形探明，“各门的守备需要再给属下两日时间。苏后的承华宫以及安乐公主的永乐宫皆有高手驻守，属下怕被他们察觉，所以不敢靠近。”

    沈度垂眸思忖，苏后身边有内廷高手驻守并不出奇，但是姬央身边也有人就叫沈度微微诧异了，难道还有人对安乐下手不曾？

    太子之死如果不是苏后下的手，那么连安乐也是对方的目标？

    沈度揉了揉眉心，“你注意留心永乐宫那边的动向。”

    白噩应声退下。

    此时月亮已上中梢，沈度却毫无睡意，人影一闪已经到了屋顶。

    永乐宫在会通苑内苑凝碧池的东北向，此时已经灯火俱熄，黑沉沉的宫殿仿佛猛兽一般伫立在夜里，沈度凝望了颇久才重新回屋歇下。

    会通苑分内苑、外苑，内苑是皇帝和宫妃住所，外苑则是随行的百官居处，一水三山十六胜景都在内苑，魏帝不是吝啬之人，白日里也有恩旨让内侍领新到的五州刺史游览内苑，只要不侵扰各宫妃嫔便是。

    尽管魏帝依旧病着，咳嗽不止，且太子新丧，但会通苑依旧有丝竹之乐，魏帝几乎隔日都设宴款待沈度等人，他因病不能作陪，便请宗室邵陵王作陪，也算是君臣尽欢。

    虽然宴饮不合时宜，但魏帝本就昏聩，他的举动谁都有异议，但谁也不觉得奇怪。

    沈度这日略饮了酒，有内侍前引他外出休息，半路却在内苑遇上一个青衫白纱的宫女，那小内侍一见那侍女就避了开去，留下沈度一人。

    青衫侍女云桃上前向沈度行了一礼，低声而急速地道：“侯爷，我家公主想见侯爷一面，请侯爷随我来。”

    “你家公主？”沈度微微迟疑，眼前这宫女沈度确信没见过，姬央若要见他，定然不会派他陌生的侍女前来相邀。

    云桃一见沈度迟疑就知道他误会了，“侯爷误会了，我家公主乃是先皇后所出的惠宁公主。”

    这实在不能怪沈度，天下皆知苏后有爱女安乐公主，而惠宁公主却是默默无闻，无人提及，以至世人皆不知其存。

    云桃见沈度并不挪步，又急急道：“我家公主说她还当唤侯爷一声表哥呢。”

    这位惠宁公主的确算得上是沈度的表妹，先皇后谭氏乃是沈度母亲薛夫人的表妹。

    “求侯爷随我走一趟，我家公主实在是有要事相商。”云桃祈求地看着沈度，“公主就在不远处的会定门，侯爷若是有什么怀疑，那会定门出去就是外苑。”

    沈度依旧不为所动，别说是一表三千里的表妹，便是亲姊妹相邀，在会通苑内苑所在处，沈度也不可能轻易跟人走。

    “公主还让奴婢给侯爷带一句话，侯爷可想知道究竟是谁害了太子殿下。”云桃不得已只能抛出底牌。

    沈度眸光微闪，“你引路吧。”

    翠阜亭就在会定门内的白石山上，山不高，但已足可俯瞰来路，惠宁公主远远地就能看到云桃身后跟着的那人。

    远观姿如傲雪之松，质如积玉之山，近看朗朗曜日，清隽流风，这样的人也难怪连苏后都能看上，而许之以爱女。

    更可贵的是他居然同安乐和离了。

    “表哥。”

    若先皇后还在，以惠宁公主的身份称沈度一声表哥已算是抬举，可惜落地凤凰不如鸡，惠宁虽然从没见过沈度，却已经将他当成了自己的救命稻草。

    “公主。”沈度朝惠宁行了外臣之礼。

    惠宁惨然一笑，“表哥不用多礼，我算什么公主呀，只是自身难保的弱女子而已。”

    魏帝好色，先皇后也是绝色，惠宁公主如今是十九的年纪，已经完全张开，生得形容风流，姿态袅娜，仿佛夏日莲池里初日绽放的白荷，有一股无暇的美。眸中蕴情，腮上带泪，就好比日初前凝露之荷，更是楚楚可人。

    “不知公主因何要见下官。”沈度显然并没被惠宁公主的楚楚动人给引出恻隐之心。

    惠宁是个聪明人，看沈度这神色就知美色于他无效，否则安乐公主也不至于闹到和离的下场。“求表哥救我，惠宁无以为报，宁愿一辈子为奴为婢伺候表哥。”

    堂堂魏朝公主居然主动要给沈度做奴婢，也不知是受了什么惊吓。

    沈度侧了侧身，“此地人来人往，公主若有事，还请直说。”沈度并没有多少耐心同惠宁公主周旋。

    惠宁理了理心神，只恨时间太少不能对沈度动之以情，“表哥，皇后娘娘要杀我，表哥救我。”

    “苏后为什么要杀公主？”沈度奇道。苏后若是要对付惠宁，她九条命都不够玩儿的。

    惠宁紧张地吞了吞口水，捏着裙摆的手也因为害怕而用力以至于泛白，“因为太子哥哥，他就是苏后杀的。”惠宁公主和太子乃是同胞，苏后已经动手杀了太子，下一个要对付的自然是她。

    说起来这惠宁公主也是可怜人。苏后进宫那年，她母后就因生她而亡，魏帝的一门心思全在苏后身上，惠宁就成了无可无不可之人，身为公主在宫内活得比宫女还不如，连饭都吃不饱。若非她长大后，有了自保手段，恐怕早就死了，但即使这样，也不过是苟活，到十九岁了也没能出嫁。她唯一期盼的就是太子能登基，如今连最后一丝期望都没有了。

    “公主可有证据？”沈度问。指责皇后杀了太子，没有证据话可不能乱说。

    惠宁摇了摇头，她如果有证据也不用来求沈度了，“我虽然没有证据，但我知道就是皇后杀了太子哥哥。”

    沈度看着惠宁的眼睛笑道： “皇后为何要杀太子？”

    惠宁见沈度明显不肯信自己，只好咬着牙道：“因为太子哥哥对安乐意图不轨。”

    沈度眯了眯眼睛，“安乐可是他的妹妹。”

    是妹妹又如何？太子连苏后的主意都打过，只是难以下手才作罢。这些年太子行径越发荒诞不经，暴戾恣睢。早在安乐没出嫁之前，惠宁就数次见他觊觎安乐，这一次安乐和离回宫，容色更胜以往，当时惠宁心就揪了起来，却没想到她哥哥真是吃了豹子胆，这几年苏后修心养性，他就将睡虎当了病猫。

    惠宁既觉得羞耻，又难以启齿，“我与太子一母同胞，皇后本就看我不顺眼，现在更甚，她若是逮着机会肯定会杀我的，表哥，求求你，帮帮我吧。”惠宁满眼泪水地望着沈度。

    只是沈度还没来得及说话，两人就看见山下有人过来。

    “是安乐！”惠宁大吃一惊，惊慌之下不知该如何是好。还是沈度眼疾手快，将惠宁一拉，两人纵下假山，在山坳处站定。

    山坳狭小，虽不至于肌肤相贴，但所隔也不过三指宽的距离。惠宁在宫中能接触的男子不多，更是第一次与男子这样近距离相处。

    沈度身上清冽的香气让惠宁晃了晃神，她从没闻见过那样的气息，明明清冽肃杀，却又叫人安心。

    惠宁垂在身侧的手握了握，她一定要赢得沈度，这天下男子她唯一能信的也就只有他了。

    因为沈度与安乐公主和离，在惠宁看来他就已经站在了苏后的对立面，而她们才是一路人。

    在惠宁恍神间，姬央一行已经到了翠阜亭歇脚。

    “公主在看什么？那会定门外有什么好看的呀？”郑皓站在姬央身边，学她一般眺望。

    姬央没好气地道：“你当然觉得没什么好看的，你天天都可以在外面晃，我却连会定门也出不了。”

    郑皓讨好地道：“公主想要玩什么吃什么告诉我，我明日就给你买进来。”

    姬央转头看向郑皓，也不说话，就直直地看着他，直看得郑皓往后退了半步才算。

    “公主这是做什么？”郑皓问。

    “你是不是真想娶我？”姬央看着郑皓的眼睛道，说话时还往郑皓那边探了探身子。

    郑皓惊得身体都僵了，他没想到姬央会这样直白地问出这个问题。他当然想娶姬央，他们整个郑家都盼着他能娶到安乐公主。

    “到底是想还是不想？”姬央娇嗔道，“你是块木头吗？”

    郑皓这才回过神来，先才姬央一靠近，他闻着她颈畔传出的香气脑子就懵了，不过郑皓早已习以为常，这世上本就没几个人能抵得住安乐公主的绝色。

    “臣的心思公主难道还不知道吗？若能娶到公主，臣万死莫辞。”郑皓挺胸抬头道。

    作者有话要说：多谢小公主们，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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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偷灵药

﻿    “不用你死一万次, 你只要去把你爹的令牌偷了，晚上领我出会定门去玩儿就行了。”姬央低声道。

    叫郑皓死容易，叫他去偷他爹的令牌却万万不能, 于是郑皓连连摆手道：“这不行这不行。”郑皓苦着一张脸道：“公主你就饶了我吧, 皇后娘娘要是知道是我带你溜出去的, 肯定会灭我们郑家九族的。”

    “有那么夸张吗？我看你这是不诚心娶我, 我今晚就跟母后说。”姬央恨恨地道。

    “公主, 不是我不诚心, 而是皇后娘娘有死令。若是我今晚带公主出了宫，今后皇后就再也不许我见公主了。”郑皓道, 这才是大问题。

    姬央摆摆手道：“你连这点儿勇气也没有，还谈什么娶我呀。”

    “我就是为公主死一万次也甘愿, 可若是从此再见不到公主，这比让我死一万次还痛苦。”郑皓甜言蜜语地道。

    “是吗？”姬央微抬下巴骄矜地笑了笑, “那好，你先从这亭子里跳下去死一死我看看。”

    这可真称得上娇蛮任性了, 结果郑皓二话不说地还真就往亭子边上的栏杆上一踩, 往前一扑跳了下去。

    姬央没想到郑皓居然真跳了, 惊呼一声探出头去, 只是别人看到的都是躺在地上的郑皓，而姬央的余光却看到了山石边露出的一片衣角。

    姬央是没想到亭下居然有人，她不着痕迹地将身体往旁边挪了挪，视线正好与抬头的沈度碰个正着。

    姬央整个人都愣住了，她是怎么也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沈度的。

    苏后代天子下旨召各州刺史到洛阳的事情姬央并不知情, 她母后向来是不将朝堂之事告诉她的，至于其他人不提沈度到洛阳的事，则是怕提起来叫姬央尴尬，毕竟是和离的夫妻。

    骤然见到沈度，又骤然见他同惠宁一处，只要略微想想就知道他二人在此相见，避人耳目地躲到山坳处定是有其他隐情，前尘往事时隔小半年之后又骤然解封，姬央的脑子在震惊后因无法处理眼前的复杂而呈现空白一片，她下意识地拔腿就跑，连受伤躺在山脚下的郑皓也顾不了了，只没命地朝永乐宫奔去。

    沈度身形微微一动，却被惠宁一把拉住，“没事的，我会安抚好安乐。”

    沈度侧头仔细打量了一番惠宁公主，似乎在这位公主看来，安抚安乐是件很容易的事情，是不是每个人都觉得安乐极好安抚？沈度不悦于这个事实，却也不得不承认，就姬央的性子而言，只要法子用得得当，的确是极好安抚的，至少对沈度而言如此。

    但今日见惠宁随口就说出可以安抚好安乐，就叫沈度恨不能将姬央提溜到眼前教训她并不是谁的话都可以信的。

    “表哥，你会帮我吗？”惠宁拉着沈度的袖口不松手，楚楚可怜噙着泪看向沈度。

    “公主想让我怎么帮你？”沈度抽回袖子，轻轻地弹了弹上面的褶皱。

    “表哥能不能向父皇求娶我？”显然惠宁早就已经想好了对策。

    沈度不由失笑，他完全弄不懂惠宁哪里来的底气，第一次见面就向他提出这种要求，按说他还是她的前妹夫来着，“我为什么要娶你？”

    “因为我知道地宫的秘密。”惠宁挺了挺胸道。

    因苏后的关系，当今女子的领口是越开越大，越来越低，露出大片雪白的胸脯，挺一挺更是吸人眼球。

    洛阳的地宫和女人的胸脯对男人都是极具吸引力的。

    不过要说安乐知道地宫的秘密沈度是相信的，但惠宁明显是在虚张声势。不过即使惠宁知道地宫的秘密，对沈度也没有太大吸引力，谁当了皇帝以后都会知道地宫的秘密的。

    惠宁知道沈度不会轻信她，因又道：“地宫的密道出口有能直通洛阳城外的，若是表哥知道了出口的位置，定然有助于表哥的大业对不对？”

    大喇喇就讲出可以被杀人灭口的话，对这样的人沈度如何能看好。何况于沈度而言若想知道惠宁口中的秘密，有太多手段可以用，并非一定要娶她。到底是宫中养大的公主，似聪明非聪明，只会害了她自己。

    “即使我求娶于公主，苏后能同意吗？”沈度道，同妹妹和离了转过头娶姐姐，也亏惠宁有这个自信。

    “这个表哥无需担心，我自有办法。只要表哥同意就行。”惠宁道。

    沈度摇了摇头，“我想象不出公主能有什么办法。我帮不了公主，换个人换个身份可能更好。”

    惠宁站在山上看着沈度离开，她当然知道换个人不是安乐的前夫会更好，但是她被苏后压了一辈子，怎么甘心从此沉沦，她的野心只有沈度能帮她实现。既然沈度不信她，她就只能先走那步棋，让他相信她的确是有办法的。

    要说为何惠宁会对沈度如此有信心，倒不如说惠宁是对苏后有信心，她给安乐指的夫婿绝对是最好的，何况沈度还逼得安乐不得不和离，这就更好了。

    暂且不提闲人，却说姬央浑浑噩噩地回到永乐宫，原本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见的人突然出现在面前，也难怪她会脑子打结。

    姬央在榻上没躺着发呆多久，就见露珠儿引了惠宁公主身边的云桃进来。

    云桃一进门就给姬央跪下，满脸泪水地道：“求公主去看看我家公主吧，她，她怕是不行了。”

    明明黄昏时都还好好的和沈度似乎呢，这会儿怎么就不行了？姬央只觉奇怪，而且她心里猫抓一样，也想知道为什么惠宁会和沈度在一起。

    “惠宁公主不行了你应该去求太医，去见皇后娘娘，怎么反而到了咱们永乐宫？”玉髓儿上前半步道。

    云桃用膝盖跪着挪到姬央的榻前，“公主，求你发发善心去见见我家公主吧，奴婢是想去找太医的，可我家公主就是不许，说是请了太医也没用。”

    姬央从榻上站起道：“你先回去吧，本宫等下就过来。”

    云桃一走，玉髓儿对着她的背影就撇了撇嘴，“公主，准是惠宁公主又有什么为难事儿要求你，又跟这儿装病弱呢。你都上了多少回当了，怎么还信她呀？”

    姬央伸手戳了戳云桃的额头道：“惠宁姐姐在宫里能求的人就只有我了，她也是不容易，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呗。”她心里难道能不清楚惠宁是在做戏，只是不戳穿她而已。

    玉髓儿叹息一声，伺候姬央换了身衣服往外走，她可得看着她家公主一点儿，省得被惠宁公主给坑大了。

    姬央走进丽景宫的时候，只见惠宁半躺在床上，脸色雪白，嘴唇乌青，进气比出气都多不了几丝了，不由关切道：“惠宁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惠宁惨然地笑了笑，说不出话来，云桃在一旁道：“公主下午都还好好的，回来喝了一盅参汤以后就这样了。她也不许奴婢去请太医……”云桃似乎泪腺特别发达，哭起来十分顺溜。

    下午都还好好的，这会儿就将死模样，只要不是傻子都会往中毒的方向去想。

    姬央在惠宁床头坐下，低头道：“姐姐想说什么？”

    惠宁虚弱地道：“这宫里没有什么能瞒得过皇后娘娘，只怕我私下见冀侯的事情她已经知道了。”

    姬央皱了皱眉头，并不喜欢惠宁话里的暗示。

    惠宁拉住姬央的手道：“从太子哥哥去了，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

    姬央将手从惠宁手里抽出，“姐姐想多了。”

    惠宁眼角滴泪地道：“安乐，我让云桃请你来，不是想说这些，我是怕你误会。我私下请冀侯到翠阜亭，只是有事相求，我同他也是第一次见面，没有任何私情。”

    惠宁也是女儿家，很懂女儿家的心思，哪怕是和离夫妻，但这并不代表安乐看到前夫冀侯和别的女子在一起会高兴。女人的占有欲也是极可怕的。她见姬央听自己这番说了之后，面色果然柔和了一些，就知道自己摸准了姬央的脉了。

    “姐姐是有什么事情居然会求到信阳侯啊？”姬央对沈度的事情没法不好奇。

    惠宁抬头看着帐顶，幽幽地道：“我这辈子生在宫里，长在宫里，抬头永远是这么大一片天，我不想连死，也死在这里，我想出去看看，安乐，我就想能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惠宁说完侧头看向姬央，姬央也看着她，良久后，姬央轻轻握住惠宁的手道：“我能理解姐姐的心情。”

    惠宁闭了闭眼睛，泪珠大颗大颗滚落，“说起来，冀侯也算是我的表哥，我真不知道现在还能去求谁。这天下没有人敢娶我，我是出不去的。我就想着，冀侯是妹妹不要的人，我……”惠宁说到这儿一口气接不上来，捶着胸口咳了起来。

    不过惠宁的意思已经完美地表达了出来。先是暗示她自己宫里活不久了，又引起姬央与她共情而生出怜悯之意，再然后态度放得极低，她所求的不过是安乐不要的人而已。

    姬央离开丽景宫后就一直心事重重，玉髓儿忍不住开口道：“公主是怎么想的，竟然答应惠宁公主那样荒唐的要求，她也真敢开口！”

    姬央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儿，“她也是没有办法，这天下愿意娶她的人的确没几个。冀侯或许真能帮她。”想沈度能那样对她安乐公主，应该是不惧怕她母后的吧？

    有很多事情，没人告诉姬央，但并不妨碍她自己猜出内情。很多事情，姬央也不愿意去想，但她心里其实是清醒的。

    惠宁暗示的太子的死因正是姬央心底不敢拔的刺。她深吸了一口气，为自己居然怀疑自己的母后而羞愧，可另一方面她又觉得能将惠宁送走也好，不管是为了惠宁，还是为了她母后，都是好事。她父皇因为太子的死，似乎已经同她母后有了龃龉，姬央并不愿意在这时候再搅进去一个惠宁，不管惠宁是故意还是无意，她都希望能避免。

    所有人皆道安乐公主好安抚，那不过是她想让人安抚而已。姬央并非是受惠宁的话所迷惑，她答应惠宁只不过是因为她自己心底的善念而已。

    玉髓儿不再说话，她很怀疑前驸马会愿意再娶一位皇家公主。他可是连对自家公主都那么无情呢。

    姬央有个好处，就是心里有天大的事儿压着她也能睡得黑甜黑甜。连玉髓儿都以为自家公主今晚要失眠的，结果刚伺候她上了床躺下，小半盏茶功夫都没有，人就喊不答应了。

    玉髓儿将烛火吹灭，抱了自己的被子在隔壁榻上铺上，侧身也睡了过去。

    沈度立在姬央的床畔时，只见她半张脸几乎都埋在了枕头里，想着她醒来时另一侧脸肯定又是一团压红。

    沈度看了姬央半晌，最终还是在她床畔坐下，替她理了理睡乱的发丝。黄昏的时候见着他跟见着鬼似的，他睡不着，她却睡得都快打鼾了，沈度不能不生疑，当初恨不能黏在他身上的安乐公主是怎么转性的，其间又有多少人在里面兴妖作怪。

    被沈度动过的发丝让沉睡的姬央觉得有些痒，她无意识地动手挠了挠自己的脸，将头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

    只不过一个呼吸的事情，沈度就见眼前寒光一闪，有匕首直刺他而来。

    沈度眼疾手快地一手握住姬央执匕的右手，一手捂住姬央的嘴。

    姬央剧烈地挣扎起来，披散的头发挡着她的眼睛，叫她看不清来人，她只觉危险，嘴巴又被人捂住，她使劲儿张嘴去咬那人的手掌，脚也没歇着，抬起来就往沈度的命根子上招呼。

    沈度这才知道姬央发起疯来比小野猫还厉害，又是咬，又是抓，他不想伤着她，不过瞬间功夫就被姬央在手臂上挠出了三条血痕，俨然是拼命的架势。

    “是我，是我。”沈度一把搂住姬央，将她四肢都固定住，不许她再挣扎。

    声音延迟了一息才送入吓得几近疯狂的姬央耳朵里，她身体急速颤着，渐渐地才在沈度抚慰的手掌里平缓下来。

    沈度的嘴唇就贴在姬央的耳畔，他看不见她的神情，却知道姬央肯定是吓坏了。由记得当初在并州时，他半夜到她房里，她惊觉有人时并没这样激烈的反抗，这只能说明她曾经被吓到过。

    沈度这才意识到惠宁嘴里孝武太子对姬央意图不轨究竟是个什么意思，他曾经摸到过永乐宫来？

    沈度亲了亲姬央的额头，“没事，别怕。”他脸色阴沉得厉害，原以为是有人嫁祸苏后想浑水摸鱼，如今看来苏后动手的可能性至少是九成。

    沈度的手扣住姬央的后脑勺，又亲了亲她的额头，他以前不知道苏后是怎么养女儿的，现在总算是明白了一点儿。总归就是极其不负责任，竟然让太子摸到了姬央的床边。

    才不过片刻功夫，沈度就感觉自己胸口凉凉的，应该是被姬央的泪水给打湿了一大片。

    沈度身手去推姬央的肩膀，结果姬央死死抱着他的腰不松手，额头用力得恨不能嵌入他肋骨里一般。

    沈度拿姬央也没法，只能等小公主自己觉得憋气了，觉得鼻涕吸不住了然后自己退开。

    姬央不好意思地双手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指使沈度道：“那边那个匣子里帮我拿几张手帕。”

    沈度起身将取了手帕递给姬央，老夫老妻地擤鼻涕似乎也不用避讳。不过姬央动作的还是很秀气的。

    沈度见她眼睛红红的，跟兔子一样，鼻尖估计也是一样，脸颊上因为刚才贴在他胸口太用力而压出了衣服的皱褶，显得有些滑稽。

    脸蛋滑稽，但是下巴以下可是一点儿也不滑稽的。

    姬央的皮肤本就白，雪腻一片，有光泽闪动，仿佛流淌的牛乳。刚才因为挣扎得太过厉害，她那薄薄的白绫中衣早就散开得一塌糊涂，半边圆润的肩膀都露在了外面。精致的锁骨沟盛着滑润的牛乳耀耀闪光。

    姬央的视线顺着走神中的沈度的视线下滑，她猛地抓过自己的衣襟胡乱地裹起来，露在外面的肌肤瞬间泛起了粉色的光晕。

    沈度含上姬央的嘴唇时，连他自己也克制不住那种冲动的轻颤，他吻得太过急切，让姬央又开始挣扎。

    沈度深吸了一口气，抵在姬央的唇上道：“别怕。”手从姬央的肋下穿过，很轻易地就将姬央从中衣里剥了出来。

    姬央那不是怕，而是想起了两人的关系，早就不是夫妻了。她伸手去挠沈度，而且有些不依不饶的架势。

    沈度的火已经压抑了半年了，被姬央这一挠，便止也止不住，他咬着姬央的耳珠道：“怎么，公主就那么想嫁给郑皓？”

    沈度已经知道郑皓是谁了，小公主的青梅竹马，中书令郑易的嫡孙。

    郑皓的名字无疑让姬央更加清醒，她越发推拒着沈度，却将沈度成年后就埋在了时光里的桀骜之气给激了出来。“放心，我不会强迫你。”这话说得咬牙切齿，总得逮着点儿地方咬不是？

    无论是力气，还是手段，亦或者技巧，姬央都不是沈度的对手。

    “好不好？”沈度从被单里抬起头，低声问姬央，他低头去啄姬央的嘴唇，却被姬央嫌弃地撇开了头。

    “你自己的味道你还嫌弃啊？”沈度轻笑道。

    姬央没说话，她的理智还没彻底回笼，正在半空中飘着，沈度见她晕晕乎乎的样子就知道小公主还没醒，他将她调转了一个方向面朝下，前进的途中没有遇到任何抵抗，自然也就不算是强迫了。

    半晌后，姬央回过神来，死死咬着嘴唇压抑自己的声音，却听沈度道：“不要咬嘴巴，玉髓儿她们几个不会醒的。”

    显见得是早就有不轨之心。

    这个晚上沈度有心卖弄手段，又因着眼前的人似乎不是自己的妻子了而觉得肉少吃一点儿就亏一点，所以也有心卖弄体力。

    到最后姬央已经软成一滩丽泽，只由着沈度提着她的腰使力，若非她身体底子好，恐怕早就晕厥了，不过瞧她的模样也差不多了，神智能剩下一丝半缕都算是厉害的。

    钟楼声响时，沈度自然是神清气爽，阴阳协调，火毒已清，他闭上眼搂着姬央小憩了片刻，永乐宫可不是北苑，他总不能待到大天亮，原是有话问姬央，结果沈度狠狠摇了小公主几下，又重重捏了几把那软肉，也不见她有什么动静。

    沈度也知道是自己折腾得太狠了，他掀开被子掰开姬央的腿看了看，然后沉默地拉起被子替姬央盖好，也没再试图弄醒姬央。

    到太阳白花花地晒到院子里时，姬央也没有睡醒的迹象，玉髓儿觉得不太对劲儿，往日小公主早就起来在院子里舞弄鞭子了。只平日里姬央不叫，她们也不敢去叫，苏后娇养女儿的法子里头一条就是“睡够”，还说小公主还在长身体，每天得让她睡得自然醒。

    夏日有那知鸟叫得人心烦，苏后自己倒是无所谓，每日却叫内侍将永乐宫附近的知鸟全部捕捉干净，为的就是不打扰安乐公主睡觉。

    苏后都做到这个地步了，谁还敢去吵姬央啊。

    玉髓儿却是因为在冀州那次教训深刻，略微觉得不对劲儿，就赶紧掀开帘子去看姬央，这一看可不打紧，小公主露在被子外面的肌肤山，青青紫紫一块一块的，吓得玉髓儿当时就跌坐在了地上。

    玉髓儿额头上冷汗一颗一颗地往外冒，她是贴身伺候姬央的，怎么会不清楚姬央身上的这些印记意味着什么。永乐宫居然闯入贼子，还叫公主受了辱，她们一宫的人都活不了了。

    “公主，公主。”玉髓儿带着哭音地将手指探到姬央鼻下。

    作者有话要说：多谢小公主们，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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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枝头杏（上）

﻿    姬央缓缓睁开眼睛, 一把打开玉髓儿的手指，“你干什么？”

    “公主，你……”玉髓儿见姬央神色平静，并没有受辱后应有的悲愤，心里不由松了口气, “公主，你身上……”

    姬央没力气地迷迷糊糊地坐起身, “我身上怎么了？”她说着话拉开被单低头看了看, 自己脸也红了起来, 总算是想起昨夜的荒唐来了。

    玉髓儿眼珠子转啊转的, 实在猜不到究竟是谁。按说能叫自家公主“自甘受辱”的除了冀侯不做第二人之想。可冀侯怎么可能在这里？！

    “是驸马。”姬央一句话就打断了玉髓儿的胡思乱想。

    “哪里来的驸马？”玉髓儿当仁不让地回了一句，这丫头也是吃了豹子胆了。

    姬央闻言, 泛着红晕的脸颊瞬间就白了，她瞪向玉髓儿道：“去给我准备热水沐浴。”

    玉髓儿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说出刚才那句话时也是鼓起了莫大勇气的, 她就是怕她家公主又一头栽进冀侯的怀里。

    虽说玉髓儿对姬央忠心耿耿, 但也难免有些私心, 她可是怕了冀侯了, 不想再回信阳。

    永乐宫的净室可不是信阳的北苑能比的，室内的汤池由青玉石砌成, 长宽皆约一丈, 时时刻刻都备有热水，姬央头枕在青玉制的头枕上，闭眼躺在汤池里若仔细看过去就能见她身下乃是一支青玉造的荷叶托, 人躺在上面，水面刚好没在胸口，既不会觉得憋气又也不会觉得冷，也只有洛阳宫中才会有如此奢华舒适的汤池。

    只是汤池再暖，似乎也暖和不了姬央的心。刚才玉髓儿的话不次于当头棒喝，霎时就让姬央从自欺欺人里回了神。

    当初和离是姬央自己点的头，没有误会，也不是因为赌气，小公主便是再任性，也不可能用和离这样决绝的方式来和沈度斗气。

    姬央的思绪飘回了她重返洛阳的那日，她母后摸着她的头发，听她哭诉了一整晚，最后只轻飘飘地说了一句，“他只是不喜欢你罢了。”

    这话虽然伤人，姬央自己心里却也不是不明白的，若天下女子皆要得夫婿喜欢才能过日子的话，那人人都该和离了，她嫁到冀州的之前，她同沈度本就是陌生人。

    不过姬央心里清楚归清楚，嘴上却并不肯承认，虽然她恼怒于沈度去了柳姬的院子，也恼怒于他不肯只有她一人，可恼怒归恼怒，她却并不愿意让自己母后觉得沈度不好。

    “他怎么不喜欢我了？他在我的院子里待得最多，当初娶云鸳也不过是为了叫她照顾雉儿，他只去了她屋里一个晚上。便是柳姬那儿，他也是只去了一次，其余的日子只要他进内院，都是在我的北苑。”姬央大声地辩解道，却忘记了有理不在声高。

    这就是被男子迷了心魂的傻姑娘，自己一面气沈度不能一心一意只对她好，一面又忍不住在自己母后面前为他开脱。

    “这不能代表他就喜欢你，他贪念的不过是你的身子罢了。”苏后说得极其随意，仿佛并不是在拿刀戳姬央的心一般。“你生得如此模样，哪个男人也愿意在你屋里多待呀。我只问你，他是晚上去得多，还是白日待得久？”

    苏后的问题总是一针见血，就是姬央想替沈度说话，却也辩解无力。

    “可是这也并不表示六郎心里没有我呀。难道不是喜欢谁才去谁的院子吗？”姬央顽抗道。

    “若真的将你放在心上，你今日就不会在洛阳了。”苏后撇嘴道。

    “那母后觉得，什么才是真正的将人放在心上？”姬央不服地反问。

    苏后偏头想了想才慢悠悠地道：“真正的喜欢，不用你做任何事，他就会将你所要求的放在你面前。”

    如果以苏后这一条来衡量喜欢与否的话，沈度的心意自然就一目了然了。

    姬央低下头幽幽地道：“那我应该怎么办？”她母后神通广大，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难题，姬央是自知在信阳混不走了才狼狈地逃回洛阳，想向她母后讨教一二。

    “和离吧。”苏后轻描淡写地抛出晴天霹雳似的四个字。

    姬央当时就懵了，她原还想着最差也能借着自己母后的威势，逼得沈度让步，不许他再去其他人院子，可却从没想过这个结果。

    “母后……”姬央当时就不愿意了。

    “我能强压得冀侯娶你，却没办法强逼他一定要睡你。”苏后这话可真是糙到极致了，姬央的脸唰地就红了。

    不过苏后却似乎不以为意，“夫妻之间的事，外人强插手只会越来越糟。”

    “母后，你就不能帮帮我吗？”姬央不依地撒娇道，“而且都说劝和不劝离，你怎么这样啊？”

    “这种事，我帮不了你。央央，你自己想一想，这一次你为什么回洛阳，而且还是如此狼狈地逃回洛阳。母后说什么话都没用，只能自己想通。”苏后的态度很坚定。

    为什么逃回洛阳？那是因为在姬央的潜意识里已经将信阳侯府放在了对立面。在沈度悍然插手北苑的事情之后，姬央就已经觉得害怕了。她也不知道她在怕什么，说出来或许别人只会觉得她小题大做，但姬央就是开始惶惶不安了。

    但即使这样，也不至于就到了和离的地步，“母后，我绝不会和离的。”姬央的态度也很坚定。

    苏后笑了笑，“那好，我们就看看吧。央央，你下了不决心，只是因为你心里还有不切实际的侥幸而已。我们且看看，冀侯会不会来接你，或许不用这么难，我们只需要看看，他会不会寄出只言片语给你。”

    从那日起苏后再没提和离的事情，姬央也就装傻得过且过。

    可这世上没有人能躲避一辈子，沈度自然是没给过姬央只言片语的，整个沈家都恨不能她从此不回信阳。

    等得越久人心就越凉，直到冯拓兵败，杀郁久闾氏，而北逃投奔慕容怀山，另娶慕容女的消息传来，苏后才对姬央再次提及和离之事。

    “前车之鉴，后事之师，央央觉得冀侯比之冯拓如何？”苏后问。

    平日里朝野之事苏后并不告知姬央，唯独冯拓之事却被她道了出来，其心何意依然明了。

    “冯拓虎狼之辈，穷凶极恶，杀人如麻，六郎不是那样的人。”姬央白着一张脸道。

    “这世上没有纯粹的恶人，也没有纯粹的好人。对高氏、郁久闾氏而言，冯拓自然猪狗不如，但对跟随冯拓的人而言，他却是为了他们的活路而杀妻弃子。”

    苏后轻轻揉了揉姬央的头发，“央央，这世上，对于有些男子而言，为了他们的野心，女人和孩子不过如草芥，冯拓对当初的高氏和郁久闾氏难道就没有情义？她们可都为他生过儿子。”

    但柔情和子女并不能束缚一个男人的野心。

    苏后说话，只言前三句，后面的七句话只任由姬央去思考，她的女儿单纯却不愚蠢，即使是傻，那也只是想装傻而已。

    到最后苏后只问了姬央一句话，“央央觉得冀侯有冯拓的野心吗？”

    就是这句话，成了压垮姬央这头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沈度的野心吗？他从来没有明示，可观其行，听其言，还有他对自己这位安乐公主的态度，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姬央这才惊觉，若是她继续倾心于沈度，对生养她的母后将会是怎样的背叛。她母后借着高氏和郁久闾氏已经在暗示她的前景了。

    难怪她母后笃定她会同意和离，也难怪她母后说，男女之情根本不算什么。

    姬央流着泪靠在苏后的怀里，哽咽道：“那母后当初为什么要将我嫁给冀侯？”姬央没有再称沈度为六郎，小小称呼的改变，已经泄露了她的心思。

    苏后只是反复地揉着姬央的头发，到最后也没回答她这个问题。

    “那母后将来要怎样对付冀州？”姬央还是会替沈度忧心。

    苏后笑了笑，“这可就不是我们两个小女子去想的事儿了，有你父皇，还有满朝文武在呢。”

    “那我们呢？”姬央求助地看着苏后，姬央不解她母后的这种轻松态度，“我们要不要提醒父皇？”

    苏后又摸了摸姬央的头发道：“自古帝王对那些手握重拳的臣子都不会太放心的，你父皇也不用你去提醒。至于我们，央央，人生苦短，自然是该怎么高兴过日子，就怎么高兴过日子。”

    苏后的人生观、价值观可见一斑。

    于姬央，拔河之时，两头拉绳的痛苦自然不可避免。就像沈度弃她也会心存不舍，而她选择自己的母后，虽万般不舍于沈度，却也再不能回头。

    毕竟，姬央的身上流有苏后一半的血，虽不能尽肖其母，但总有母女相近的地方。决绝时，也能转身就走，不再回头。

    姬央从碧玉荷叶托上翻身没入水里，在水中憋了一会儿气，直到忍不住往外冒泡了，这才从水中起身，由着玉髓儿伺候她更衣用膳。

    “去打听一下母后在哪里，我要见她。”姬央吩咐玉髓儿道。

    实际上在姬央去见苏后之前，她宫里的老太监已经先一步面见了苏后。

    “老奴无能，来人身手极高，老奴毫无察觉就着了道。”海太监两手低垂交握身前低头道。

    “安乐有什么异常吗？”苏后问。

    海太监道：“公主起得晚了些，别的并无异常。”

    苏后垂下眼皮道：“本宫知道了，这不是你的错，对方有备而来，你又没有防范。我会让福山也去永乐宫，你二人一同在暗中保护安乐。”

    “是。”海太监原以为这一次不死也要脱一层皮，却没想到苏后如此轻拿轻放。

    海太监退下后，姬央并没能得见苏后。

    “公主，皇后娘娘去陪皇上了。”苏后身边的大宫女婉如道。

    姬央一听就知道见不着她母后了，她父皇因为太子的事情，连她也迁怒了，她母后再三叮嘱让她不要去她父皇跟前晃悠。

    姬央只好憋着满腔的心思回永乐宫去，路上却恰逢郑氏兄妹。郑皓的妹妹郑琦是姬央的伴读，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因着郑琦的关系，郑皓也时常来往宫中，更奇的是苏后从来不阻止，是以姬央和郑皓才会那么熟悉，说青梅竹马也不为过。

    只是男女都长大了，本还是该避嫌的，连郑皓自己都不懂，他怎么就得了和离之后的安乐公主的青眼，使得他可以频繁进出会通苑的内苑。

    “公主。”郑皓远远地看见姬央，就快步走了过来。

    姬央看见郑皓才想起昨日他从翠阜亭跳下去的事情，雨后送伞地问道：“昨天你没事吧，平叔？”平叔乃是郑皓的字。

    “臣没事，擦了点儿药油就好了。”郑皓道。

    姬央点了点头，和郑皓并肩前行。郑琦已得家中长辈暗示，只静静地跟在二人后面慢慢走着，仿佛自己不存在一般。

    “惠宁姐姐昨日求我了，平叔，你平日有没有留意什么人适合做惠宁姐姐的驸马呀？”姬央问道。惠宁虽然求她想让沈度求娶她，姬央当时应下她所求，却没说一定要让沈度带她出宫。姬央的心再宽，也没有能替沈度张罗下一任夫人那么宽。

    这会儿见着郑皓，姬央正好问问他的意见，毕竟那些个勋贵子弟郑皓比她更熟悉。

    “惠宁公主？”郑皓有些惊讶，不知姬央怎么突然就提起这位毫无存在感的惠宁公主了。

    不过郑皓是记得惠宁公主的，印象里她总是极安静婉柔的，小时候他在御园里摔过一次，正是这位惠宁公主用手绢替他包扎的。

    “是啊。你是不是不记得她？她性子柔弱，又常年多病，并不怎么出来走动，小时候我们还一起玩过的。”姬央道。

    郑皓看着姬央清澈的眼睛，心里却是苦笑。惠宁公主哪里是身体病弱，她是不敢出来抢了安乐的风头而叫苏后忌恨，这才隐于深宫的。

    “哦，公主这样一说，臣就想起来了。”郑皓道。

    “嗯。你认识那么多人，心里有没有人选啊？”姬央又问。

    其实在姬央一提起这个话题的时候，郑皓心里就已经有了人选。

    “谢家七郎？”姬央没有听说过，“哪里人士啊？”

    “他姑父是扬州刺史。此次皇上召各州刺史到洛阳吊唁孝武太子，他随着他姑父也要来洛阳，大概两、三日后就到了。”郑皓道，“在江南他有玉郎之称，聪明特达，博学多闻。”

    “听起来倒是惠宁姐姐的良配。”姬央道。

    何止是惠宁公主的良配，谢家七郎声名卓著，郑皓的祖父私下曾说过，此次谢七郎到洛阳，很可能是苏后为了替安乐公主相看下一任夫婿，这才让扬州刺史卢印带谢七郎一起到洛阳的。

    郑皓之比谢七郎当然不如，他心里正着急如何能在谢七郎到洛阳之前让安乐点头招他为驸马，不曾想安乐却提起了惠宁。郑皓当下就将谢七郎说了出来，如此对惠宁公主也是一个好归宿，于他自己也能少一个竞争对手。

    “你今天怎么又进来了？”惠宁的亲事稍微有了一点儿眉目之后，姬央也就有空闲关心郑皓了。虽然郑家兄妹因为她的关系时常出入宫禁，但内苑不是菜市场，也不能有事没事儿就进来。

    郑皓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瞧臣这脑子，今天臣邀约了几个朋友，还有虎贲军的人打马球。就是随便打打，也不是正式的，想请公主去观战。”

    姬央眼睛一亮，“好啊。”

    马球早已有之，但真正在洛阳兴盛起来是近十来年的事儿，其中姬央是功不可没。苏后不许她出宫，总要不停地给小公主找乐子，马球算得上是姬央经久不衰的爱好之一。

    上行下效，宫里贵人喜欢的东西，勋贵就会追逐。马球不仅姬央喜欢，她父皇还有刚去了的孝武太子都极钟爱，往年在会通苑的马球场上会有十几次正式的大型比赛，今年因为孝武太子之死，这一百日一切娱乐都暂停了。

    所以郑皓才会跟姬央强调，只是自己几个朋友小小的玩一下而已，其实说白了就是郑皓为了逗小公主开心想出来的法子，省得她老是逼他偷他爹的令牌。

    “你们用会通苑的马场，我母后知道吗？”姬央问，现在是非常时期，孝武太子还没下葬，虽然姬央极其厌恶孝武太子，但也不得不给死人一点儿面子。

    “御马监的白太监已经禀告过皇后娘娘了，娘娘点了头的，咱们也不用那大马球场，只用旁边平日里公主训练的小马球场。”郑皓道。

    一听自己母后是点头了的，姬央就放心了，这样若是天塌下来也有她母后顶着。苏后给予姬央的安全感，一如最开始的沈度，都是无条件信任的。

    小马球场内两队人马，一队着黑，一队着白，已经威风凛凛地在马上坐好了。赛场周围也坐了好些勋贵子弟和内眷来观赛，不过都是年轻人。一见姬央进来，都起身行了礼，才又坐下。

    姬央在正中看台坐下，转头问身边的郑皓道：“你不下场吗？”

    郑皓自傲地笑了笑，“他们说臣要是下场，就不比了。”

    姬央灿然一笑，郑皓的马球打得好在洛阳勋贵里是出了名的。

    “臣这球技都是幼时被公主逼出来的。”郑皓笑道。

    这话倒真不假，安乐公主的玩伴怎么可以输给别人，一旦输了，姬央就会对他们进行惨无人道的“逼迫”，没日没夜就跟马上击球，让他们三天都抬不起手腕来。

    姬央偏头笑道：“我小时候可真霸道。”

    “即使霸道，也是极可爱的。”郑皓露骨地说了一句。

    大概是才经历过沈度那样闷骚的人，对郑皓的这种直白，姬央还有些不适应，她尴尬地撇开头，“开始了。”

    “嗯。”郑皓略微失望滴应了一声，开始在姬央耳边跟她解说球场上的人，有几个都是姬央没见过的，毕竟她离开了洛阳大半年。

    沈度被安陵侯世子拉到马场看球赛时，一眼就望到了看台正中促膝而谈的安乐公主和郑皓。姬央微微低着头，侧耳听着郑皓说话，两人之间的距离连一个拳头都不到。

    沈度面无表情地调开视线，随安陵侯世子在场中坐下。

    这时两队人马正争抢得厉害，场中的呐喊声此起彼伏，勋贵队和虎贲军队各有拥趸。

    郑皓正给姬央介绍他新结交的朋友安陵侯的小儿子韩德，刚说到韩德“燕子抄水”的绝技无人能敌，却见虎贲军中那小黑个儿一招仙人摘桃，从韩德仗下将球抢出。

    “好，好！”姬央连叫了几声好，兴奋地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似乎恨不能跑进马场给那小黑个儿助威一般。

    小公主看什么热闹都很投入，何况还是她最喜爱的马球，看得兴起，忘乎所以，起身拊掌喝彩的事情时常有之，郑皓早就防着她这一点儿的。

    果不其然，姬央兴奋时忘记了脚下的台阶，一脚踏空，亏得郑皓时刻有准备，一把捞住她的腰，将她拉了回来。

    “公主怎么总这样不小心，都多少次了？”郑皓柔声斥责道。

    姬央不在意地道：“这不是还有你吗？”

    说者无心，听者却上了心。郑皓心中一荡，鼻尖传来姬央发丝里的幽香，他的手还搁在姬央的腰上，舍不得松开，恨不能就这么紧紧地箍住才好。

    姬央不自然地扭了扭腰，郑皓这才缓缓松开手，大概是姬央先才的话鼓励了他，也大概是他哥哥的话让他有所触动，他低头在姬央的耳边道：“你真香。”说话时他的嘴唇都快贴上姬央的耳垂了，更是觉得那幽香让他无可抑制，面红耳赤地直起身，仓惶坐下以遮其丑。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小公主们，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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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枝头杏（下）

﻿    姬央心里实则是有丝丝不快的，刚才那一瞬间她条件反射地就要推开郑皓, 可后来却顿住了。她知道这宫里四处都有她母后的眼线, 若她此刻推开了郑皓，她母后定然会看出她并不倾心郑皓的。

    在和离后, 苏后就跟姬央提过她未来的亲事, 言语里都是要将她再次远嫁的意思。但姬央可再也不愿意离开洛阳了, 她嫁给沈度的那半年在外看了许多事情, 也知道洛阳已有风中飘摇之势, 她绝不愿在这种时候离开自己母后。

    姬央劝不住苏后肃清贪蠹, 反而被她教训了一番，她从小就说不过她母后的。无可奈何只得作罢, 心里只余一个极简单的决定, 她就想着, 她父皇母后若遭不幸，她跟着去了就是，反正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因此为了不离开洛阳, 姬央只得装作倾心于郑皓，时常召他兄妹禁宫作伴, 示人以假相。姬央知道她母后最是疼她，若知道她倾慕于郑皓, 定然不会将她远嫁给其他人的。

    是以姬央脑海里万般念头闪过，最终也没推开郑皓。见郑皓自己先松手，姬央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公主，我……”郑皓冷静下来只觉得刚才自己实在太冲动了, 可哪个男人能在面对自己心仪的女神时又能克制那种情动的？

    郑皓怕姬央心里责怪于他，有心开口辩解几句。

    却听姬央道：“等孝武太子下葬，你就让你祖父去我母后跟前提亲吧，我自然会跟母后说的。”

    郑皓被这天上落下的馅饼给砸晕了，欢喜得半日都回不过神来。他心里想着他哥哥说的话，果然有些道理。

    在姬央出嫁之前，郑皓就一心恋慕她，只当她是天上月不敢触碰，哪里敢像今日这般轻佻。到姬央回洛阳后，郑皓也一直待她如往昔。还是他哥哥的话让他醍醐灌顶，说是小公主已经嫁过人，知道了男女之事的妙处，叫他用些挑逗手段，说不定会有奇效。

    没成想，果然如此。

    郑皓见姬央并不怪罪他，反而还许了婚，立即抑制不住喜悦地一把抓住姬央的手，“我发誓，会一辈子对你好的，安乐。”他连公主也不叫了，将心底念了千遍、万遍的安乐喊了出来，可谓心花怒放之极。

    姬央在郑皓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样子，却是那样冷清，一点喜色也没有，她赶紧扯开唇角笑了笑，点了点头，“嗯。”

    就在点头时，不经意地侧了侧头，沈度的身影就闯入了姬央视线的余光里。她的脸色瞬间变白，手却还被握在郑皓的掌心里。

    郑皓顾念着这是在光天化日下，握住姬央的手表白后本就想松开的，却突然感觉她的手紧了紧，用力地回握住了他。

    郑皓自然再舍不得松手，柔声动情地唤了声，“安乐。”

    姬央侧过头，再应了一声“嗯”，任由自己的手被郑皓握着。

    谁说女人不心狠的？连姬央自己都被自己的冷静和残忍给惊住了。她和沈度之间孰是孰非谁也说不清，可不管将来如何，但这一次是她不告而别回的洛阳，也是她点头说的和离，更是她率先放开了沈度，将手放入了郑皓的掌心里。

    姬央心里对沈度充满了愧疚，却没有回头的打算，她急着应承郑皓，何尝又不是在将自己往逼上绝路，不许自己有任何反悔的余地。

    姬央没敢去看沈度的眼睛，她只能直直地盯着场中的球赛，只不过却再也没有兴奋地起身喝彩。

    而场内，安陵侯世子却有些坐立不安了，只觉得周遭突然就压抑得厉害，连喘气儿都有些困难，却又找不出任何原因来，他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侧头看向沈度道：“侯爷，你有没有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的？”

    沈度侧过头，朝安陵侯世子笑了笑，“怎么了？”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感觉凉悠悠的，喘不过气来。”安陵侯世子皱了皱眉眉头。

    “看来世子应该多保重身子。”沈度笑道。

    安陵侯世子四周看了看，并无异常，也觉得自己是疑心病犯了，“可能是我昨晚没休息好吧。”

    “可能吧。”沈度又笑了笑。

    安陵侯世子回去之后想了半日才想起来今日为何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了。那是因为冀侯笑得有些渗人不是？当时冀侯的眼睛亮得厉害，寒光闪闪，安陵侯世子直觉就不愿意跟他对视，所以事后才反应过来不对劲儿。

    晚上姬央并没回永乐宫住，她虽然摸不清夜里沈度还会不会再出现，但她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就不愿同过去再纠缠不清，徒添烦恼，所以便去了苏后的承华宫住。

    姬央虽然猜不着沈度会怎么做，但她母后可比她老辣多了。

    海太监向苏后低头禀道：“冀侯一连三晚都来了永乐宫，老奴遵娘娘的意思没有阻拦。”

    苏后垂眸不语，谁也猜不透她到底想干什么。

    海太监见苏后摆了摆手，便静悄悄地退了出去。

    海太监退下后，姬央才抻了抻懒腰叫玉髓儿打帘子起床梳洗。

    瞌睡睡得好，整张脸都红润润的，苏后不由想起姬央幼时像小苹果一样圆滚滚的可爱样子，她朝姬央招了招手，亲手替她理了理头上的绢花，柔声道：“今日你父皇在延祥楼宴请扬州刺史卢印，他妻家内侄和侄女也到了洛阳，谢二娘和谢七郎在江南也算是出类拔萃的人，你也可邀他们一起玩，你不是总闹着不好玩么，这下可有新人陪你了。”

    姬央乖顺地点了点头，“我今日就叫人传话，邀他们姐弟明日游湖。”

    苏后又替姬央理了理头上的金流苏，“央央，你已经长大了，男女有别，便是儿时玩伴，也得避嫌了。”

    姬央一听就知道自己母后肯定已经知道那日马球赛上的事情了，她轻轻点了点头，心里却想着她母后果然是不看好郑皓的。

    扬州刺史卢印到洛阳，自己的侄儿不带，却带妻子娘家的内侄，苏后又着重提及，姬央怎能不知她母后的暗示。

    谢七郎有玉郎之称，姬央当然也好奇他本人究竟是何等风采，即使不为自己好奇，她也得替惠宁看看。因此这才乖乖应了苏后的话。

    不过姬央本人并没亲自接待谢七郎和谢二娘，而是转托了郑家兄妹引谢家兄妹游园。她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嫁给郑皓，便就不肯再节外生枝，也免得郑皓面子上过不去。

    郑皓得了姬央的指示故意将谢家兄妹引到尧山边的竹渔亭休憩说话，那尧山山腹中空，此刻姬央正在山腹里暗中打量谢家兄妹，

    尧山山腹有眼，直面外面的竹渔亭，小时候姬央就爱在这里偷听，能听到不少新鲜事儿，这也是宫中寂寞时她的消遣之一。

    姬央从洞眼里看出去，最先看到的是谢二娘。

    谢二娘有些才名，人称南谢西祝，乃是和祝娴月并称的才女。不过论容貌谢二娘就远逊于祝娴月了，长得是很不打眼的普通，不过穿得清清爽爽的，自有一股清华之气。

    姬央略过谢二娘再看向谢七郎，她可不知道这位谢二娘乃是沈度自己相中的下一任妻室，否则小公主定会仔细看了又看的。

    谢七郎生得面如冠玉，唇若涂朱，南人更为清瘦文弱，谢七郎似乎也如此，只是他实在是生得好，真真如玉人一般，肌肤比一般的女儿家还白，难怪要叫玉郎。其清华更甚乃姐，此外别有一股儒雅之气，像一丛挺拔的翠竹。

    姬央看了暗自满意，又听谢七郎说了会话，也是言辞得体，富有诗书。

    姬央这边看得满意，转头便去了惠宁公主的丽景宫。惠宁依旧病弱，正靠在榻上喝药，姬央兴冲冲地道：“惠宁姐姐，今日谢家七郎在会通苑做客，就是有玉郎之称的江南谢七郎，你听过没有？”

    “听过一点儿。”惠宁放下药碗道。

    “我刚才看过他了，这人生得芝兰玉树不说，而且文采斐然，很有神气，异日必然非池中之物，同姐姐再相配不过了。”姬央道。

    惠宁一听安乐提起谢七郎心里就知道不妙，却没想到安乐说话丝毫也不婉转，直楞楞地就提了出来。

    可在惠宁心里，谢七郎再好也不是她的良配，她心里认定了只有冀侯那样的伟男子才能实现她的夙愿，才能让她不再受制于苏后，也不再屈居什么都不懂的安乐之下。

    姬央刚说完，惠宁眼里就蓄起了泪意，“我知道谢七郎，文采卓著，名闻天下，谢七郎那样好的人，怎是我可以肖想的。”

    “姐姐干嘛妄自菲薄，你可是父皇的女儿呢，堂堂惠宁公主，有什么人是你配不得的？”姬央道。

    惠宁白着一张脸盯着姬央的眼睛道：“谢七郎就是我配不得的。”

    姬央被惠宁盯得心虚，内疚之意泛起，她知道自己这次是做错了，所以也没敢抬起头，只轻声唤道：“惠宁姐姐。”

    惠宁拍了拍姬央的手背，“谢七郎那样的男儿只有妹妹配得，皇后娘娘为你操碎了心，你莫要叫她伤心才好。”

    惠宁何等聪慧，她早就已经知道苏后有意选谢七郎做安乐的新驸马，她为安乐选的总是天下最好的男儿。谁若敢抢，那就是自寻死路。此刻安乐将谢七郎推给她，不是明摆着害她么，惠宁可不会上当。

    姬央抬头望着惠宁道：“惠宁姐姐，我不想嫁给谢七郎，我觉得郑皓挺好的，我会跟母后说清楚的，江南气候好，你若是嫁去江南对你养身子也会有帮助的。”

    江南当然是好归宿，但对被整整压抑了二十年的惠宁却不是。

    惠宁摇了摇头，“无论如何，谢七郎我都不敢肖想，安乐你别说了。我知道上次求你的事情，你心里肯定不愿……”说着话惠宁的眼泪就滚了出来，“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姐姐你别这样说。”姬央看着惠宁孱弱的样子只觉于心不忍。

    惠宁捉着姬央的手道：“是我太贪心了。在这宫里，从小到大就是你照顾我，若是没有你，我……若我还去肖想谢七郎，我还是人吗？便是冀侯，也不是我配去想的人。”惠宁哽咽得几乎再说不出话来。

    姬央虽然天真，却不失敏锐，惠宁再次提及沈度，显然是有心于他，所以才宁舍谢七郎。

    若是放在以前，姬央自然不会同情惠宁，可她如今自觉有愧于沈度，是她弃沈度在先，因此对惠宁也生不出恶感来，反而还有一种奇异的“同情心”，她们姐妹都喜欢他，却求而不得。

    姬央有些艰涩地道：“可是冀侯那人并非人可强迫之，惠宁姐姐，便是母后她……”苏后连为自己都不肯去强迫沈度，更不提惠宁了。

    惠宁听见姬央话里还有转圜余地，心一横也顾不得许多了，“那日我同冀侯说过，冀侯说只要宫中同意，他就同意。”

    姬央被惠宁的话刺得心里一痛，她心里嫉妒得发狂，却又自知再无资。

    惠宁见安乐脸色变了又变，也知道自己的话刺痛了她，可是惠宁也没有办法，她这是兵行险着，反正情况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求你帮帮我吧，安乐，求求你，我这样的人就算谢家娶了我，也没有立身之地，只有沈家表哥或可以看在表亲的份上，给我一个避风所。”惠宁说着说着就从床上爬了下去，在地上给姬央跪下了。

    惠宁见姬央明显有所动摇，又赶紧道：“安乐，我也是父皇的女儿，我若是嫁给冀侯，心里还是会向着父皇，向着洛阳的。”

    这是惠宁最后的砝码了，她已经猜到了安乐为何同冀侯和离，她是苏后的女儿，留在冀州自然左右为难。

    但不得不说，惠宁最后的话的确打动了姬央。

    如果将来真有那么一天，让惠宁嫁给沈度自然比其他世家的女儿嫁给沈度好。至少惠宁是父皇的女儿，她就算不顾自己和母后，也会顾念洛阳的。

    整个晚上姬央想了很多很多。虽然先皇后的娘家曾家因为先皇后去世而没落，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沈度愿意娶惠宁是不是为了曾家？就像云鸳进门是为了云家一样。

    不过让沈度和曾家联姻，总好过他再和别的世家大族联姻更好。至少曾家已经没落得不能再没落。

    姬央想一想都觉得心惊，她竟然顺着惠宁的思路开始去想对沈度不利的事情。这实在太可怕了，姬央不敢置信地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成长本就伴随着剧烈的疼痛，也可能伴随着面目的逐渐可憎。

    姬央不再看镜子，褪了衣裳就进了净室。她喜欢水，身在水中就好似在母亲的怀里一般，让她有一种本能的亲近。

    姬央将头埋入水下，直到憋不住气了才抬起头，她用手抹了抹脸上的水，想着她就做这一次，如果这是惠宁和沈度想要的，她就成全他们，然后就像她母后说的那样，以后怎么高兴怎么过吧。

    人生啊，难得糊涂。

    ——

    勤政殿立在会通苑的中轴线上，乃是皇帝在会通苑时处理政事的地方，不过魏帝很少来，而多在临水的骥德殿内接见臣子，不过即使是这样也算是正式了，通常百官能见魏帝的机会一般是在宴席上。

    今日沈度被内侍引入骥徳殿时自然有些诧异，也不知魏帝要和自己商量什么国家大事，居然在骥徳殿召见他。

    内侍将沈度引到东偏殿，沈度进去时魏帝还没到，随意打量了一下陈设，正中榻上左右各置一个明黄垫子，背后有金丝绣龙凤呈祥大立枕，一看就是魏帝起居之地，同时也能明了苏后在宫中的地位，试问谁还能和皇帝平起平坐啊？

    沈度略站了片刻，便听见内室有了动静，苏后扶了魏帝从内室出来，缓缓走到榻边，两人分左右坐了。

    沈度上前行了礼，魏帝命赐座。

    所谓的座也就是一个布垫子，但已经算是天大的恩赐了，皇帝面前能赐座的三公以上才有这个面子。

    沈度在垫子上跪坐下，半垂着头，谨守臣子本分。

    魏帝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山羊胡子，神色莫辨地打量着沈度，等闲人被皇帝这样一看，心里早就发虚了，沈度却神情依旧，坦坦然然。

    许是沉默得太久，魏帝自己都不好意思开口了，转头朝苏后道：“皇后，还是你来说吧。”

    只听得殿内有轻笑声响起，“这有什么不好说的呀，皇上。”

    苏后的声音甜得粘牙，完全不像一个女儿都嫁人了的女人，仿佛自己才十八似的，“安乐同冀侯和离也是因为她自己任性，她习惯了洛阳的日子，自作主张地从冀州回来，叫臣妾也无脸见冀侯了，当初是臣妾想左了，安乐年纪太小，性子一点儿都不安定，倒是惠宁，淑雅贤静，才是冀侯的良配。”

    “当初朕就说过，安乐粘你粘得厉害，她不想嫁人，你非要逼她，如今弄成这般，却叫人说朕教女无方。”魏帝顺着苏后的话将安乐数落了一番，又朝沈度道：“想当初太0祖建国时，得信阳侯助力颇多，君臣相得，成就一段佳话，如今因为儿女亲事却闹得这个地步，朕心甚不安。”

    魏帝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皇后和皇帝先后数落安乐，可未必就是真心数落，沈度只能抬眼接腔道：“是臣没有伺候好安乐公主，才叫公主思家甚切，都是臣的过错。”

    沈度抬头的瞬间已经将魏帝和苏后都尽览眼里了，魏帝比十几年前他随父到朝时所见可是老多了，头发里已见银丝，身体也虚胖了许多，脸圆圆的没什么威严，看起来更像个富家翁。

    至于苏后，这还是沈度第一次见到她，和所有人想象中的模样都不一样。论年纪她已是接近不惑之人，可看模样却仿佛二八年华的少妇。

    世人皆说苏姜是妖后，但她身上一丝妖娆也无。穿着天水碧的淡雅素色宫裙，头上只斜簪六枝玉簪做扇形，其余再无赘物。其容眉如远山，眸含秋水，五官十分精致，气质却是清华出尘，同姬央虽生得七分相似，但气韵却远胜其女。整个人显得端庄淑雅，却又给人以温婉柔弱之感。

    连沈度也得承认自己四哥和那位景阳先生栽倒在苏后的裙下实属应当了。三十五、六的年纪还有如此绝代风华，更不提她年轻时了。魏帝为她神魂颠倒，连太子死了，都不敢吭一声，可见其厉害。

    魏帝朝沈度摆了摆手，“安乐是什么性子朕难道不清楚？沈卿不必再自责。只是皇祖与信阳侯传下的君臣佳话却不能终于朕手。皇后把安乐给宠坏了，安乐一哭，她就来求朕，朕没有许她，她就自己下懿旨，不过朕心知安乐性子太骄纵，并非沈卿良配。不过朕还有一个女儿——惠宁，听皇后说，沈卿已经见过了，说起来惠宁也算是沈卿的表妹。”

    沈度没有接话，魏帝和苏后联袂而来，想再次强嫁女儿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沈度心里有怒气激荡，脸色却一丝不显，惠宁居然真说动了魏帝，这让沈度有些被动。

    不过其中关窍沈度一想就明白了。当初他推诿惠宁时，是笃定姬央在宫中，以她的醋劲儿，惠宁怎么可能成事，如今再看，如果没有姬央在里面撮合，苏后怎么可能如此配合魏帝。

    “朕欲将惠宁下嫁于沈卿，重结两姓之好，沈卿以为如何？”魏帝故作询问之意道。实则皇帝都开口说要嫁女儿了，谁还能当面拒绝不成？

    当然沈度也不是没有借口拒绝的，比如说已经定亲了，虽然和离才没多久就再定亲有些说不过去，但也不是不行，想安乐公主可是和郑皓在光天化日之下就已经亲昵得可以握手了。

    谢二姑娘沈度已经见过了，言谈大方，城府也够，做沈家冢妇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至于祝九娘，沈度在经历过安乐之后对小姑娘再不可能包任何期望。

    “臣已经有负于安乐公主，安敢再求娶惠宁公主。”沈度道。

    作者有话要说：多谢小公主们，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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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见不见（上）

﻿    苏后等不及沈度说完便插话道：“是安乐有负于冀侯才是。她自作主张回洛阳时, 本宫同皇上都劝过她回信阳, 只是她任性得厉害, 打死也不愿回去。本宫听她说及信阳的事情, 也是她的不是，心眼儿太小, 醋意又大，也难为你海涵她这么久。惠宁却是不一样的，从小读女戒长大, 性子平和柔顺, 最是贤德。”

    苏后话中有话，沈度听得出来, 看起来小公主是毫无保留地把什么都告诉她母后了。

    “沈卿一再推辞, 可是嫌弃惠宁？”魏帝开口道。

    “臣不敢。”沈度躬身道, “能得皇上和皇后垂爱，乃是臣三生修来的福气。”沈度到底还是没提谢二娘的事，本就还没有约定, 贸然说出来若谢家不配合，便是一桩欺君之事。

    何况沈度的心思颇深, 他于会通苑内数次饮宴时, 魏帝也曾数次暗示过对苏后的不满，话里话外事想找人牵制苏后。

    在魏帝看来, 安宁自然是苏后一派的，而魏帝常年忽视的惠宁却自然是他这一边的。

    沈度猜度，魏帝不顾安乐与惠宁的姐妹之情, 也不怕天下人在背后碎嘴两女嫁一夫，坚持要将惠宁嫁给自己，很可能就是为了试探于他。

    而对沈度而言，点头同意娶惠宁也并不是什么太为难的事情，要对付一个远离皇城的公主实在太过容易。以惠宁那病怏怏的身子看，想让她就那么去了连理由都是现成的。

    所以沈度并不用同魏帝和苏后硬抗，点一点头，指不定还能从魏帝处得到不少好处，至少龙城肯定能重新名正言顺地落入沈度手里。

    但沈度心里有那么一股气，他厌恶魏帝和苏后的强买强卖之行，更厌烦姬央在里面其的作用。

    “只是臣……”沈度短暂沉默后再次开口。

    不过沈度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苏后再次打断，“既然冀侯没什么异议，等孝武太子下葬好，皇上便可以下旨吧，正好添点儿喜气。”

    苏后出声拍板，魏帝赶紧点了点头，“就依皇后的意思。”

    苏后笑了笑，这是生怕送不掉女儿？

    承华宫内姬央正在澄心池内凫水。澄心池是魏帝特地为苏后建的，周长约白步的方方正正的池子，以山石所砌，自有朴实之华，池中所盛之水，引的是活水，一日一换，是以池水清澈见底，乃是酷暑时姬央最爱的地方。可惜她的永乐宫没有这样大的池子给她凫水玩。

    玉髓儿走到池畔出声唤了唤正仰面在池中凫水的姬央，“公主，娘娘回宫了，请你过去。”

    姬央在水里将水花踢得四溅，这才慢悠悠地上了岸，由玉髓儿她们几个伺候着梳洗更衣。

    姬央见着苏后时头发都没干，苏后朝她招了招手，接过侍女手里的棉巾替姬央擦其头发来，“你要求的事情，母后已经办到了，你答应母后的事情，怎么说？”

    姬央搂住苏后的腰仰头道：“母后，你为什么就不喜欢郑皓呢？他人真的挺好的，对我也好。”

    可惜性子太软了点儿，这样的人，若是繁华盛世，将姬央嫁给他自然没什么不放心的，但如今这局势，郑皓的性子却未必护得住姬央。

    这些令人头疼的问题苏后并不愿意同姬央讲，只道：“那你跟我说说，谢七郎有什么不好？论容貌、才华，乃至品行，处处都胜过郑皓，你怎么就瞧不上眼？”

    “我没有瞧不上眼。”姬央道，“就是扬州太远了点儿。母后，你不要把我嫁得那么远好不好？那样的话，我要是被欺负了，你也是鞭长莫及呀，到时候心疼的还不是你。”

    苏后戳了戳姬央的额头道：“你还好意思说，你在母后面前横得跟什么似的，怎么到了冀州被人欺负成那样也不吭声？你就是个窝里横的。这次，我依旧把罗贞给你，再给你配几个厉害的嬷嬷，亲卫给你增加到五百如何？”

    姬央抱着苏后的腰不松手，“不要。我就要留在洛阳，母后，母后……”姬央来回晃着苏后撒娇。

    “你答应了母后的话怎么说话不算话？”苏后气得拍了姬央一巴掌。

    跟苏后耍赖皮姬央一点儿压力也没有，“我就是要说话不算话。”

    苏后呵笑一声，“你吃定我了是吧？”

    姬央嘟着嘴道：“母后，你不疼我。哪个疼女儿的母亲会愿意把女儿远嫁啊？反正我不要嫁给谢七郎，你要是瞧不上郑皓，那你在洛阳随便给我指一个驸马行不行？就是麻子、癞子也行。”

    “你……”苏后狠狠地又戳了姬央额头一下。

    姬央也不是一味地任性，转而酝酿了情绪就带着哭腔道：“最开始说话不算话的就是母后你，你小时候不是说驸马任我选的吗，后来又说我不想嫁就不嫁，现在呢？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老姑姑还说你原先是不许我回洛阳的，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姬央起先本是打算假情假意地哭两声，结果越说心里越觉得委屈，到最后还真就哭了出来。

    苏后拿天下任何人都有办法，唯独到了姬央跟前，跟普通的母亲没什么两样。甚至因为她的关系，而让姬央从小就困在深宫，苏后心里反而还觉得对姬央追多亏欠，所以总是纵着她。

    “央央。”苏后拿起手绢替姬央擦了擦眼泪，“你这个小哭包，母后的心你就不懂吗？母后什么时候害过你，你只要乖乖的听母后的话，总不会害了你的。”

    姬央哽咽道：“你老是这样说，也不告诉我原因，我都已经长大了，连人都嫁过了，你还当我是小孩儿。”

    苏后闻言直愣了片刻，才苦笑地意识到，不管她再怎么不愿意，她的女儿也已经长大了。她多想让姬央再无忧无虑地多过几年，等她真正的长大成人，面对苦痛时才会明白现在无忧无虑的日子有多珍贵。

    苏姜自己年幼时就已经尝尽了人生悲欢，所以一心给姬央筑造一座象牙塔，希望能让她的童真尽量地持久，至少总要待她十八岁成人后再跟她说那些事，可是她却忘了，每个孩子都急切地盼望着长大，大得可以自己掌控自己的人生。

    苏姜将姬央的湿漉漉的发丝从她脸颊上拿开，“是啊，我的央央已经长大了。”

    姬央的脸颊在苏姜的掌心里蹭了蹭，她听着自己母后的声音有些不对劲儿，所以直觉地就去蹭她的手心，想安慰她。

    苏姜轻轻捏了捏姬央的脸蛋，“母后当初将你嫁去冀州的原因，和现在想将你嫁去江南的原因都是一样的。”

    苏姜顿了顿才道：“如今天下群盗四起，虽然都是些跳梁小丑，可也不得不防。谢家是江东大族，母后希望你能嫁给谢七郎是因为将来洛阳若有战事，我和你父皇还可以渡江东去，那时候就需要谢家的帮助。央央，你也是读过史书的，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事情虽然可能不会坏到我说的地步，但人总是要做好几手准备的，母后从小也教过你，是不是？”

    姬央愣了愣，却没想到自己母后会想得那么远。而她自己的确是从没想过洛阳有一日会起战事的，她在太平日子里过了太久，即使认识到了危机，却也没将危机往最险处想。

    “母后，我……”

    “你就当是帮母后和你父皇好不好？”苏后轻声道。

    姬央将额头枕在苏后的膝盖上幽幽地道：“可若真是有那样一日，我更愿意陪在母后身边。母后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央央也不会独活的。”

    苏后没好气地道：“年纪轻轻想什么死呀活呀的？你母后可从没想过去死。央央，你只要乖乖听母后的话，母后总会安排好一切的好不好？我们都会长命百岁的。”

    姬央点了点头，她对苏后的信任远远超过沈度，而且她见她母后说得成竹在胸，心上的压力也就小了不少，心想大概是她自己想太多了，自己吓唬自己而已。

    有了苏后对未来的保证，姬央连笑容都轻松了不少，“那我听母后的。”

    小公主的心性儿的确没定，当初在冀州时她对沈度那真是痴心一片，结果回了洛阳，被苏后一忽悠就变了初衷，如今再被忽悠一次，就连郑皓也都丢开了。

    玉髓儿来问姬央，说是郑家兄妹想进内苑来陪她可应允。这本是例行公事，姬央自己一个人闲不住，哪一日不找人陪，最近在她身边待得最久的就是郑皓。但他毕竟是外臣，每日总要递话进来，再由姬央这个安乐公主邀请才能入苑。

    只这日姬央却没如往常一般同意，“不见了，这两日我想静一静。”姬央道。

    不过玉髓儿并没离开，姬央狐疑地看了玉髓儿一眼，“还有什么事儿？”

    玉髓儿往前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在姬央耳边道：“公主，冀侯也找人传了话给奴婢，想见一见公主。”

    姬央默默地摇了摇头，很多事情都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姬央在宫里静了两日，就在苏后的催促下召了谢家姐弟入苑，谢家姐弟的性子都比较沉闷，不比郑皓那么会逗姬央开心，姬央耐着性子邀请他们到蓬莱岛赏景。

    谢二娘悄声问谢琅道：“阿琅，你真的要娶安乐公主吗？”

    谢琅道：“姐姐，这不是现在的我们能决定的。对我来说，娶谁都是娶，而且我观安乐公主，却也不像传说里那样任性跋扈。”

    江东离洛阳甚远，江南自古繁华地，其民富庶，受难也比北地百姓少，所以对苏后的怨气并不如北地之人深。连带着谢家的人对安乐公主的反感也就不比当初的沈家。

    “那姐姐呢，冀侯所提之事姐姐又是怎么想的？”谢琅道。说起来若他真娶了安乐，而他姐姐又嫁给冀侯的话，将来的亲戚关系可就真有些复杂了。

    谢二娘低头问：“那你怎么看呢？”

    “冀侯乃英雄人物，姐姐嫁给他，我再放心不过，只是北地苦寒，我怕姐姐不习惯。”谢琅道。

    谢二娘的脸红了红，“我从来机会不怕吃苦，只是怕我若离开了，你性子又好，我怕……”世家大族内里总有腌臜，尤其是谢家这样的江东豪族，谢二娘和谢琅的父亲早逝，从小也是吃过苦头的。

    “若是我娶了安乐公主，姐姐还有什么好担心的？”谢琅道。安乐公主的身份摆在那里，对谢琅还是有好处的。谢琅在江东虽然名气大，有玉郎之称，但至今也无一官半职，再观他的从兄弟却早就入仕了，其中的利益纠葛真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你只是潜龙在渊，不要妄自菲薄。即使你不娶安乐公主，姐姐相信你也迟早会飞上九天的。”谢二娘对谢琅很有信心。她在江东也帮不了她弟弟什么，若是嫁给沈度，兴许将来还能有相助的地方。

    “在姐姐眼里，我自然是各种好。”谢琅笑了笑，眼见船即将靠岸，安乐公主已经在蓬莱山上的聚仙亭等着了，他先跳下船，然后再接了谢二娘下船。

    蓬莱山立于会通苑中玉昆池内，除了蓬莱山外，池中还有方丈、瀛洲两座岛山，都是人工堆砌的。姬姓皇室崇道，到了姬央的父皇这一代，更是迷信道家的房中之术和长生之道，所以他一年有大半年都住在会通苑内，最爱的就是这三座岛山。

    姬央在聚仙亭内手托着下巴有些百无聊赖，遥遥地看着谢家姐弟下舟登岸，才稍微有了点儿精神。她自己心里也有些奇怪，若单论容貌而言，谢琅比沈度也不差多少，气度更为柔和清朗，宫中侍女想尽了办法只盼能多看谢琅一眼，连玉髓儿都有些春心摇曳，只姬央对他却实在是提不起兴趣来。

    谢琅和谢二娘在亭外遥望安乐，却不得不承认，安乐公主的确有倾世之姿。谢二娘侧眼看了看谢琅，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安乐公主，她这弟弟表面虽然温和如玉，但实则眼光极高，他愿意娶安乐公主，想必多少也是被安乐公主的姿容所吸引。

    谢二娘垂了垂眼皮，想起这位安乐公主曾是冀侯的前妻，以她这般姿容最后都只能闹得和离，也不知她若嫁入沈家会是何种光景。听闻冀侯内院殊色众多，而她自己却姿色平平，想到这儿饶是淡定如谢二娘都有些忐忑。

    三个人，谢二娘本就沉默寡言，还没到弱冠之年的谢琅对着姬央有些腼腆，姬央自己也无甚趣味，气氛就显得有些尴尬。姬央心想着，这还不如将郑家兄妹都叫上呢。

    只是那样一来对郑皓又不公平，姬央想着就有些烦心，她刚开口让郑皓来提亲，转头却又改了主意，所以对郑皓有些不好意思，能不见则不见。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最后竟然还是谢二娘在努力找话题，姬央淡淡应着。

    从蓬莱岛回去后，谢二娘笑看着谢琅道：“看来安乐公主也读过不少书，我也不用担心你没有红袖添香了。”

    谢琅略微害羞地笑了笑，“姐姐以前从来不说这些话的。”

    谢二娘跟着脸一红，她以前怕家中侍女勾坏了谢琅，所以对他管束甚严，自然也不会说这些打趣的话，此刻谢琅如此说，却是在暗示她红鸾星动的意思。

    且不提春风得意的谢家两姐弟，姬央从蓬莱岛下山后，别了谢家姐弟又打发了其他侍从，只带着玉髓儿和露珠儿两人慢慢地往承华宫去，她虽然应承了她母后谢家的事情，可到底还是不愿意离开洛阳，这才闷闷不乐地想静一静。

    哪知道姬央身边跟着的一大堆人一去，却给沈度得了可趁之机。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沈度一把拽住，闪身飞上了旁边不算太高的假山顶上。

    姬央被人抓住先是本能地想惊呼，结果被沈度用另一只手捂住了嘴巴，再然后就是腾空而起，陡然的失重是姬央从没经历过的，心口狂跳却又觉得新鲜刺激。

    只是所有事都不过是发生在刹那，姬央这还没过够腾云驾雾的瘾呢，就安安稳稳地落在了假山上，被沈度推入了山顶立石之后，隔绝了下面的人仰望的视线。

    玉髓儿和露珠儿两个不过是眨个眼的功夫就弄丢了自家公主，却并没有惊慌失措，彼此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开始分头闷不吭声地去找姬央。

    玉髓儿她们若是喧闹出来，到时候挨罚的肯定是她们两个，所以还不如隐下。毕竟这是在会通苑的内苑里，小公主总不能是被坏人抓去的。

    这实在不是两个丫头不称职，而是姬央玩“狼来了”的把戏玩得太多了，经常偷溜了害得身边的宫女满世界的找，她就躲在暗处偷笑，跟她藏在水下憋气的恶作剧如出一辙，试问玉髓儿她们还如何着急得起来。

    沈度朝山下平静得出奇的两个宫女看去，眉头又想蹙起来。他只是转念一想，就记起了大陆泽的事情，也知道玉髓儿她们为什么不急了。

    只是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容忍却是另一回事。小公主爱玩狼来了的把戏是她自己作死，但这绝不意味着她的侍女就能如此轻慢，万一今日捉了姬央的不是他，而是其他人呢？光是想一想沈度就不能接受玉髓儿她们的态度，心里的念头翻滚再三，不外乎就是将来该如何替姬央教训这两个侍女。

    但一想起这桩事，沈度就又是头痛。以往姬央就是再闹脾气，哪怕是云鸳入门，她也没说偷偷跑了的。后来沈度曾经反思过，小公主这回怒极而逃的原因多半还是出在他出手惩治玉髓儿和玉翠儿两人身上。

    所以沈度才觉得头痛，你不替姬央管束下人吧，她自己又管不来，你替她出面吧，你又觉得你是侵犯了她的地盘，这是她的底线。

    一时间沈度和姬央都有些走神，但尽管念头纷杂，也不过瞬间的功夫。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汇，姬央想也没想地就撇开了头，微微半低，这是示弱和心虚的表现。

    姬央当然心虚，她最是心宽，沈度欺负她的事情，在离开冀州后就已经被姬央抛之脑后了，这是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如今在姬央看来，则是她有负于沈度，是她抛弃在先。

    这是人和人的区别。有的人一旦遇到事儿，首先想的就是诿过于他人，而姬央这样的性子，则是自己先反省自己。

    不过小公主的心虚并没能让沈度顺气，他脑子里闪过姬央和郑皓两手交握的清醒，再配上姬央心虚的表情，只会让他心里的火更添三分，“躲我？”

    姬央赶紧摇了摇头，躲是躲了，但却不敢承认，她一遇到沈度，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天生就低了一头。

    沈度每往前倾身一分，姬央就往后靠三分，最后被抵在了石头上，退无可退，又想从沈度腋下钻出去，却被沈度一把钳住，“给我站好。”

    小公主立即就跟被夫子训话的小童一般服服帖帖地站好了，再不敢乱动，但也不敢抬头，只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

    “公主瞧见我怎么这么心虚？”沈度笑了笑，就是那种俗称皮笑肉不笑的笑容，“也是，公主的手段天下人拍马恐怕都追不上，玩够了沈某，一脚就给踹了。”

    天地良心，姬央心里那叫一个冤枉，她压根儿就没玩够的，姬央忍不住低头摆弄着自己的腰上缀着的璎珞。

    再听沈度继续道：“转头公主贪念郑平叔年少，这才刚和离呢，就迫不及待跟人执手亲昵了。我只当公主对他的兴趣能保持多久呢，结果这有没有一个月啊，公主又贪图上谢玉郎的美貌了。啧啧，果然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公主当真叫沈某佩服。”

    沈度的话还没说完，姬央就已经抬起了头瞪大了眼睛看着沈度。

    作者有话要说：多谢小公主们，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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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见不见（下）

﻿    听沈度的口气, 自己怎么就那么贪新厌旧, 水性杨花呢？姬央当然是不承认的, 可旋即转念一想，似乎在外人看来，她还真就是那么回事。

    到最后姬央瞪大的眼睛眼皮越垂越低，气势自然再没有，只干瘪瘪地吐出一句话来, “不许说我母后的坏话。”

    沈度慢悠悠地回了一句，“我还没开始说呢。”

    姬央差点儿没喷出一口血来。

    “在冀州，公主对沈度装得情深一片，那是沈度自己眼拙，有眼无珠, 也怪不得公主。只是公主究竟把沈度当成什么人了？当初是苏后硬将公主塞到冀州，现在是怕沈度缠上公主么, 急急地又要将宫里没人要的惠宁强塞给我, 以公主之水性杨花，可观苏后养女之教, 沈度可再无福消受另一位公主，若是你们再相逼迫，可就别怪我冀州不听令了。”

    其言真是狂傲无比，叛逆之相显露无疑, 但这话沈度也就只会说给天真的安乐公主听而已。

    “没有，我没有。”

    小公主果然中计，也顾不得要反驳沈度直说她水性杨花之语, 满心想的都是沈度的最后一句，姬央怎受得了沈度的反叛之言，何况听他的意思还是被自己逼的，如今天下局势紧张，姬央就是再无知也知道手握东北重权的沈度乃是北方的定海神针，他若反了，洛阳就危险了。

    但小公主也是真的天真，人哪有仅仅因为媳妇“不守妇道”或者被逼强娶，就要叛逆的，天下人若知道了还不笑掉大牙才怪，沈度说那话就是诈姬央的。而小公主则是关心则乱，手心手背都是肉，她当然也舍不得沈度背上谋逆的罪名。

    “沈度话尽于此，公主也不用再躲沈度，沈度就是再无耻，也不会再纠缠公主。”沈度说完甩袖便要走。

    姬央正急得不得了，哪里能让沈度就这么走了，她一把捉住沈度的袖子唤道：“六郎。”

    沈度大力甩开姬央的手冷声道：“公主谬言，度可不再是公主的六郎，你还是留着叫郑郎吧。”

    呔，一个薄情郎倒做出了一副被负心的模样，偏小公主也是脑子发晕，就吃他这一套。姬央再度死死拉住沈度的袖子，苦苦哀求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晚上我在永乐宫等你好不好？”

    山顶上已经再没了人影，姬央的手里还拿着一小截被沈度撕下的袖子，沈度一句话也没说就走了。只留下姬央一个人愣神，也不知道沈度还肯不肯再见她。

    晚上姬央就找借口从承华宫回了永乐宫，她早早儿就打发了侍女去休息，还任性刁蛮地说她们晚上出气儿都吵着她了，勒令她们“退避三舍”。

    这可真真是强词夺理，宫中侍女吃饭、睡觉都是有章程的，尤其是睡觉，打呼噜磨牙齿的根本就不可能为侍女，晚上连翻身都不许，只准一直侧躺。所以姬央没法说玉髓儿她们打呼，就只能要求她们不喘气儿了，可活人哪有不喘气儿的。

    这一切不过是为了方便沈度夜探永乐宫而已。可惜小公主哪有沈度算得精，沈度故意吊着她，今夜怎么可能来。

    一连三天姬央都没等到沈度，她白日里也有派玉髓儿找内侍递话给沈度，但这一次就轮着沈度说不见了。

    沈度的脾性大，但小公主着实是好性子，这话递了一次又一次，丝毫没有因为被拒就恼羞成怒。

    到第四天晚上，姬央照例合衣坐在榻上等沈度，为怕有人看到沈度的影子，她连灯烛都不敢点，自己静静地坐在榻上按照苏后教的法子吐纳运气，她从小练惯了的，不练反而觉得不习惯。

    等到三更，也不见有人来，姬央抖了抖盘累了的腿，想着今晚肯定也是等不到沈度的了，但心里又存有侥幸，便趴在榻几上，头枕在上下交叠的手臂上睡了过去。

    沈度进到姬央寝间时看到的就是小公主趴在榻上拧眉睡觉的样子，应是睡姿不舒服，所以睡着了也皱着眉，时不时还不舒服地动一动。

    沈度没有叫醒姬央，只悄无声息地隔着榻几在她对面坐下，静静地看着姬央的睡颜。

    直到现在，沈度也没想明白，眼前的小公主除了一张脸看得以外，又有什么地方称得上出众，竟然引得他抛之不下。

    论品行，小公主除了善良二字堪可称赞之外，其他真不算出色，而且滥用同情，更容易坏事，好人经常办坏事。

    论贤德，连女戒都没读过，争风吃醋倒是无人能出其右。

    论才华，那就更不用提了，读书只读一半，什么都是半吊子，于诗赋更是不通。

    论相夫教子、管家之能，小公主对着谁都只能甘拜下风，连沈度十岁的小侄女儿都比不上。

    聪慧的确是聪慧的，可惜不能用在正途上，谁都能忽悠她，不说防人了，连自保都不能。一个处处破绽的惠宁都能轻易就安抚她，沈度想到这儿就恨不能将姬央吊起来打一顿。

    真是越想越觉得眼前之人一无是处。沈度都开始后悔来这一遭了，他虽然武艺高强，但深宫大院，高手无数，他到永乐宫来也是冒着极大的风险的。

    至于前几日，他故意设计引姬央求见于他的事本也不该有，他就不该见姬央的。娶惠宁于沈度而言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就是娶谢二娘的时间往后延迟一年半载而已。

    而如今的安乐公主于沈度而言，就如河豚一般，味虽美却有中毒之虑，天下可饱腹之物不知凡几，河豚不吃更为安全。

    但沈度偏偏就忍不住招惹姬央，连他自己也管控不住，最后只能将他自己的行为归结于“恻隐”二字，毕竟是一夜夫妻百日恩，不忍心看她一路蠢死。

    看着姬央，沈度心里就忍不住骂一句蠢货，天下女子蠢成她这样的也不多，被她母后卖了都还替苏姜数钱。

    苏后想将姬央嫁给谢七郎，背后的目的沈度一眼就能看穿，不外乎就是打着将来万一不幸，王室可南渡的主意。

    姬央远嫁江南，沈度倒是无所谓，但谢七郎这人选可真不怎么样，文气才气的确上佳，但背景不雄，自身能耐也有限，一生富贵平安倒是无虑，一旦江南乱气，他可能保住有倾城之色的安乐？

    殊不见苏后入宫之前转了多少次手，世人只知有季叔父子和石遵，却不知其间又有多少男人。

    所以说安乐和她母后都是一样的蠢货，看男人只看脸，于沈度而言，谢七郎就是徒有其貌，只精玄谈的小白脸。

    这且罢了，再看宫中，在苏后的羽翼之下孝武太子都能摸到永乐宫来，沈度安能放心将安乐养在此处。

    看前些日子他初探永乐宫时安乐的反应，沈度就知道她是被吓坏了，也不知孝武太子得手没得手，一想到这儿，沈度就有将孝武太子从棺材里拖出来鞭尸的想法。当然这种想法也不是不能实现的，只是需要时间而已。

    此事虽然事后苏后毫不留情地弄死了太子，但沈度就更不放心将姬央交给她了。

    从这件事上，沈度就已经知道苏后是怎么教养女儿的了。大概就是谁惹了小公主，苏后就杀谁，谁惹了小公主，苏后就罚谁，将小公主养得完全不懂人心之险恶，只当天下人都不会惹她，都会宠她惯她。受了一点儿委屈，自己不懂保护自己，也不懂反抗，只会哭着喊娘，动不动就想回娘家找苏后撑腰。

    若是苏后死了呢？可以想象，苏后一死，小公主怕也是活不了了。

    思来想去，沈度终究还是出现在了永乐宫，一夜夫妻百日恩，他总要护她一生平安的。

    总之一句话，把姬央交给谁，沈度都是不放心的。

    想着将来自己要为眼前这小蠢货操碎心，沈度就怒从中来，伸手捏着姬央的鼻子，看她被气憋得脸通红地醒过来。

    姬央醒过的第一反应便是伸手去枕头下摸匕首，可这里是榻上，并非她的床，她的手摸空后才反应过来。她的脑子还有些不清醒，抬起双手用手背揉了揉眼睛，这才看清楚坐在黑暗里的人正是沈度。

    沈度看着姬央瞬间亮起的眼睛，就像有华光从她头顶洒落，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了宝石般闪耀的璀璨里。

    画龙点睛而龙能腾云，人也是靠这双眼睛才能传神。

    若说沈度心里还有什么不确定的话，在看到小公主见到他后眼里迸出的星光时便一切都尽在不言中了。

    沈度看姬央时，姬央也正贪婪地看着他。即将失去的人或者已经失去的人总是会让人倍加留恋。

    姬央怔怔地看着沈度，玉髓儿那没眼光的居然说谢七郎生得比沈度漂亮，可在姬央眼里，她只偏爱沈度的鬓若刀裁，眸灿寒星。连沈度轮廓在姬央眼里也如大山大川般峻秀，非是谢七郎那种小山丘的秀丽。

    只是大山大川姬央也没怎么见过，在她心里立于第一的自然是封禅之泰山，她忍不住喃喃道：“真想去看看泰山呐。”

    沈度不知道小公主嘴里怎么会突然蹦出这么句话来，不过她说话习惯性跳跃，沈度也见惯不惊了。

    泰山在兖州境内，离冀州也不算太远，迟早会尽为沈家之地，所以沈度应道：“我带你去。”

    于沈度而言这是将来必然的事情，但听在姬央耳朵里，却是此生难行了。

    这一刹那姬央才清楚的意识到她的将来里再不会有沈度，而沈度将来眼里也不会再有她。

    一时间悲从中来，姬央的眼泪滚滚而落。

    沈度伸手用大拇指替姬央抹掉脸颊上的泪滴，结果小公主的泪落得更凶了，一张手绢估计都擦不干。

    沈度低叹一声，倾身过去吻掉姬央眼角的泪，“别哭了，我不是来了吗？”

    抛不下，甩不开，斩不断，理还乱，情丝之缠人无形而胜有形。

    姬央将脸贴在沈度的手掌心里，捧着他的手来回地摩挲，像初生的小鹿般，眼睛水汪汪的可爱可怜。

    沈度就算因为郑皓和谢七郎的事对姬央有怒气，但此刻也被她全数给抹灭了，他站起身将姬央抱起来大步走向床榻，再将姬央缓缓放于床上。

    很多事是自然而然的，尤其是对彼此有情的男女而言。当此时，姬央还没正式和谢七郎定亲，沈度同惠宁的亲事也没昭告天下，于姬央而言，这一晚就是最后的盛宴，她不能拒绝，也没想过拒绝，很主动地就圈住了沈度的脖子，怎么看他也看不够。

    沈度低下头轻轻含了姬央的唇瓣，微微扯出一点儿，慢慢地在嘴里吮吸，动作既轻且柔，将姬央觉得她仿佛就是梅花上的那簇雪，沈度不愿意叫她化了，却又忍不住亲吻她。

    “央央……”

    低得仿佛喟叹的声音，在姬央的耳里却仿佛惊天炸雷一般，她的肩抖了抖而至僵硬，唇边溢出破碎的哽咽之音，若是可以，她真想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为这段缘分画一个结。

    这是沈度第一次唤她的小名，让姬央恨不能这时候就死去，才能不负此心。

    女人真的只是听觉动物，有时候做得再好，都不如一句柔情的话来得重要。

    姬央在平缓过心情之后，对沈度的回应便是千百倍的热情，她急切地找寻着沈度的唇，想和他肌肤相贴，不，这还不够，她还想要更多，更多，多得她承受不起，她也还贪婪地想要。

    姬央的手从沈度的衣袍里钻进去往下摸，却被沈度一把捉住，温柔而坚定地挪了出来。

    沈度深吸了口气，嘴唇抵在姬央的额头上低哑地道：“不行。”

    姬央没说话，只直直地看着沈度，受伤的神情无不在问：为什么？

    沈度又深吸了三口气，才缓缓离开姬央的身体，“我们先说会儿话，否则待会儿你又会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无的。”

    咳咳，这还是真是大实话。

    可姬央却不是个听话的，她倾身过去像八爪鱼一样缠住沈度，大力地扯开沈度的衣袍，沈度有自制力，小公主可没有，她现在就想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管，最后再疯狂一把。

    只是以姬央那花拳绣腿想强迫沈度从了她那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她试了数次都入户无门，少不得大发娇嗔地道：“给我！”

    沈度的回答是去掰开姬央的手。

    “给~~我~~”姬央不依地道。

    真是大胆直白得厉害，小公主不脸红，沈度都替她脸红了，但此刻不是他训人的时候，他此行另有盘算，须得好好安抚下小公主才行。

    沈度搂着骑在他身上的姬央颠了颠，然后轻轻掐了掐她的腰肢，抬首含住姬央的耳珠道：“你现在倒是急了，你当着我的面跟郑平叔牵手搂腰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我来？”

    哪有牵手，就是握了握，搂腰更是无稽之谈，欲加之罪，姬央不想跟沈度说话，自然也不欲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她已经想过了，不管她心里怎么想的，可做出来的事儿的确堪称“水性杨花”了，所以一心想避过去。

    不过这会儿看沈度逮着不放，姬央也知道逃不过这一劫，噘着嘴从沈度腿上翻身而下，摆出一副吃不到肉无精打采的模样，“侯爷，当着我的面跟云鸳还有柳姬敦伦的时候，也没想起我来呀。”

    哎哟，几月不见，小公主这牙尖嘴利的功夫真是渐涨。而且负心薄幸的本事也渐涨，从六郎改成冀侯，真是顺溜得够可以的。

    沈度有心好好收拾姬央一顿，但此刻却不是好时候，将来自有将她管教得服服帖帖的一日，并不急在当下，要紧的是先要将人哄住。

    “这都多久了，央央这醋还没吃完啊？”沈度捏了捏姬央的鼻子道。

    冲动已经过去，姬央的脑子也能转一转了，明明前几日沈度对自己还是一副厌而欲恨的样子，今夜怎么这么反常？竟然叫了她两次央央。

    若第一次沈度唤她央央，是叫姬央心里开出一朵花来的话，那么这第二次就让那花长出了刺来。

    姬央的醋当然没吃完，加之心里有了戒备，便将身体往旁边挪了挪。

    沈度跟了过去，将手放在姬央的身上抚弄，他已经察觉到正经讲话的效果并不太好，小公主还是神魂颠倒的时候比较好忽悠。

    “若我答应你从此再不碰那些姬妾呢？”沈度问道。

    姬央的头有点儿晕，晕晕乎乎地飘在天上落不了地，她觉得今晚沈度实在反常得厉害，可心里又忍不住泛起窃喜，他这是失去了才知道珍惜的意思？

    姬央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双眼圆滚滚地看着沈度，“你……”

    沈度没有回避姬央的眼神，至少他许下这样的承诺是认真的，将来也不打算赖皮。他的确是需要女人，但并不是需要很多女人，小公主一人也可以，他大不了就是克制一下自己，不要将她欺负坏了就是。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在姬央眼里她们都已经和离了，再无转圜余地。但她还是想知道答案。

    “你，为什么这么说？”姬央的声音有些颤抖。

    沈度垂下眼皮把玩起姬央的手指，他说的那句话就是他给出的价钱，并非他真心实意地就愿意只有姬央一人，这不过是他不得不付出的代价，而姬央有这个价值，所以沈度才给出了这个价码。

    男人嘛，即使心爱于你，也不妨碍他们天生的想多散播种子的动物本能。所谓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只是讨价还价后的妥协，你若稍微软弱一点儿，放开这个口子，你看他会不会真的就只和你一双人。

    不得不说，小公主还是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

    “你这样说，是因为喜欢我吗？”姬央见沈度不说话，焦急地追问道。

    女人总是脱不了情情爱爱，沈度看着姬央心想，喜欢当然是有的，否则他也不至于放不下。心里明白是一回事，但对沈度这种人而言，要他真心实意地亲口承认喜欢姬央，却叫他耳根有些发烧。

    立志要建功立业，为天下开太平的人，总觉得搅入这儿女私情里有些软弱，所以沈度含含糊糊地道：“你觉得要是不喜欢，我会说这样的话？”

    那就是喜欢了？！姬央脑子里仿佛有花朵扑簌簌地竞相开放，而沈度似乎也有些恼羞成怒地欺上了她。

    姬央搂着沈度的脖子，任他为所欲为，嘴角翘起的弧度就是用九头牛来拉只怕也拉不平了。

    她喜欢沈度，而沈度也心悦于她，天下还有比这更美的事情吗？姬央哼哼唧唧地想着，她当初同意和离，大半的原因也是因为她母后斩钉截铁地说沈度不喜欢她而已。

    当然其中也有担心将来沈度有不臣之心的原因。可现在姬央再也不担心了，她是以己推人，觉得自己喜欢沈度，所以不会忍心做任何不利于他的事情，那么沈度心悦她，又怎么可能叛逆朝廷呢？

    姬央是越想越美，半晌后才想起来，她和沈度已经和离了呀，所谓覆水难收，这下可如何是好？

    姬央轻轻推了推沈度，“可是，可是我们已经和离了。”在魏朝人的眼里，和离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但和离之后再复合，却是听也没听过的事情。

    若是能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夫妻又怎会选择和离，一旦和离，自然不可能再复合。所以小公主也囿于了这种念头。

    “你还想着要嫁给谢七郎？”沈度用了用力，激得姬央“嗯哼”不断，气呼呼地去推沈度。

    “我不嫁还能怎么办？就算不是谢七郎，母后也会另选别的人的。”这一点儿姬央倒是看得明白，苏后哪儿能容她不嫁人啊。

    沈度没着急说话，先将姬央捣弄得飞仙而去，晕晕乎乎半天回不了神，这才亲着她的脸颊，低声道：“也不是没有法子。”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小公主们，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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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第一渣

﻿    “什么法子？”姬央急切地问道。

    “你可以去做女道士。”沈度道。

    终于是, 图穷匕首见。

    要让沈度再娶姬央, 那是不可能，且不管他自己愿意不愿意，首先他在戚母和薛夫人那儿就交代不过去, 就算家中长辈不管, 沈度还得对那些跟着自己出生入死，想建功立业的属下一个交代。

    何况，就沈度本人而言, 他也不认为姬央会是一个称职的冢妇, 他领军在外的之后，绝不希望内宅不宁, 而内宅并不仅仅只是姬妾之事。一个出色的冢妇, 就像他的祖母戚母一般，那是在男人倒下后也能将沈家撑下去的人。

    至于安乐, 那是个天生的贵妃胚子，只管享受宠爱便罢，指望她肩挑重担，你不敢也不忍。

    既然如此想让姬央不再另嫁他人, 而自己又不能再娶她，还有什么法子比得上让她出家更好？

    “女道士？！”姬央惊愕地看着沈度，还谈不上反对不反对，只是太过震惊，因为这种念头她从来就没有过。

    “嗯。你便是做女道士，你母后也不会亏待你, 而且女道士不用剃度，伺候你的人也不会少。你还能脱离宫中，你不是老想着出去玩儿吗？”沈度循循善诱道。

    姬央的脑子随着沈度的话而转动，她现在还能有几分清醒？自然是沈度给她画什么饼她就吃什么饼。

    “我还没当过女道士呢。”姬央自己也觉得好奇和新鲜，“可我当了女道士，你怎么办？”小公主显然还没领会沈度的险恶用心，这也不是她蠢，实则是此刻正是柔情蜜意时，她哪儿能想到沈度并不欲娶她，只是想护着她而已。就这，沈度还觉得是施恩哩。

    沈度倒是想实话实说，他当然不会让姬央当一辈子女道士，只是他需要时间，一旦将来功成，再将姬央接回身边就顺理成章了。

    可沈度的功成对姬央却不是什么好事，所以他选择了回避这个问题。

    “天下间道观无数，你也不一定要在洛阳修道，信阳就有一处何仙姑祖庙，你要是不喜欢，我可以另为你建一座道观就是。”沈度道。

    姬央眼睛一亮，虽然心底隐隐觉得有个地方似乎有不对劲儿，然而一时也没想明白。

    可不是不对劲儿么，直接从正房到外室的落差，也只有小公主神魂颠倒的时候才能被沈度洗脑。

    “只是委屈你了，咱们才刚和离，许多事情都急不得，过得几年，大家淡忘了，我再禀明皇上皇后，将公主迎回府中。”沈度这是打时间差呢，人只要先骗到手了，几年究竟是几年，还是几个几年，那就是沈度说了算了。

    “嗯，那你会常来看我吗？”姬央问，她最关心的是这个，在她心里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常伴沈度。

    沈度道：“自然，我应承了公主再不碰家中姬妾，除了公主的住处，我还能去哪儿？”

    这么一说之后，姬央心里的最后一丝阴云也都退去了，她其实已经想到了名分之事，但她并不如常人那般在意。

    这般说吧，当女子位高而势大时，名分对她只是添头，有或者无，并无关紧要，说得难听点儿，那些个养面首的公主难道还会让面首给她一个名分？

    只有当女子位份低微时，才会要靠名分来给自己正位，是以名正而言顺，也不会被唾沫星子淹死。

    至于安乐公主，那些个人碎嘴的唾沫星子，连她脚下的基座都够不着，所以她不在乎虚名，更在乎的是沈度的真心。

    但小公主也真是个傻姑娘，她不在名分那是她性子里的洒脱大度，可沈度不愿意给她，真心又能有几多？

    只是姬央的喜欢太过存粹剔透，可以不计较一切个人得失，也不计较沈度喜欢她多少，只要他有心，对她便已经足够。

    但是这样的喜欢，如天月难摘，似蟠桃难得，却也如琉璃易碎，似彩云易散。

    姬央搂住沈度的脖子道：“好，我去给母后说，她要是不同意，我就一哭二闹三上吊。”姬央把最难的部分给一力承担了下来。

    欺负小公主这样的人真的是任何成就感都没有，你除了内疚就是愧疚。

    沈度用鼻尖摩挲着姬央的脸颊，在她的鼻尖上亲昵的碾转，他心里何尝又不明白，这是安乐退了一步，他的要求就是傻子也能想出不妥来，但安乐却应下了。

    沈度密密匝匝地啄着姬央的嘴唇，轻轻地低唤：“央央……”此刻在沈度心里，除了名分和他的功业，其他的一切他都能给她，也想给她。

    想得似乎挺美，可是在功业之外，男人能给女人的又还剩下几分精力？

    天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沈度掀被下床，穿戴整齐后在旁边坐着看着熟睡的姬央，她脸颊上还有泪痕，那是被欺负得厉害了才哭出来的。

    沈度对姬央虽然心里软，可下手却一点儿也不轻，这样的事本就是酣畅淋漓才是至乐，何况小公主那双腿缠人的本事也是一流的。

    然而梦中垂泪，究竟有没有伤心的成分在内，只怕也唯有她内心最深处才明白了。

    沈度低头亲了亲姬央的脸颊，本准备起身走的，结果姬央因为身边少了人而从睡梦里醒来，睫毛颤了好几下才勉力睁开，“你要走了？”她的声音带着轻哑，像一根羽毛似的扫在人的心上，比清甜之外更有一分魅惑。

    “嗯。昨晚说的事情，你暂时不要跟苏后提，等孝武太子下葬之后再说。”沈度提醒姬央道。

    “嗯。”姬央应了一声。

    沈度重新坐下抬手轻轻揉着姬央的头发，“睡吧，你睡着了我再走。”

    姬央的睫毛又颤了颤，挣扎半晌，还是瞌睡虫占了上风，也就顾不得同沈度再缠绵了。

    天亮时，海得子又再一次去了承华宫面见苏后，他虽然奈何不了沈度，但发现一点儿蛛丝马迹还是可以的。

    苏后听了也不说话，海得子便知道这是一切照旧的意思，他虽然伺候了苏后七、八年了，但也从来没有摸清楚过这位主子究竟想的是什么。

    姬央打着哈欠醒过来时，一身的痕迹自然瞒不过贴身伺候的玉髓儿。

    “公主！”玉髓儿想要尖叫，也不知道这件事该不该告知皇后，可她毕竟是永乐宫的宫女，若真是去告发，那可就是背主了，是以弄得玉髓儿好生担忧，好生为难。

    姬央随意地摆了摆手，“大惊小怪的做什么，你家公主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玉髓儿表示很怀疑。

    其实姬央心里也是埋怨沈度的，吃肉就吃肉怎么还连带啃骨头的，若是身上不留印记她也就不用被玉髓儿这么早发现了。

    小公主是心直口快，晚上再见着沈度摸进永乐宫时，忍不住抱怨道：“你轻点儿行不行，别在我身上留下痕迹。”末了还加了句，“你对我一点儿都不温柔。”潜台词就不用说了，女人一宠就生骄，这是暗示沈度心不诚来着。

    心虚的人总是气短，但沈度这种老油子却不会，越是心虚，越是“正气凛然”，他脱了衣衫后将后背露给姬央看，“公主对我倒是挺温柔的。”

    姬央面红耳赤心发虚地看着沈度背后的抓痕还有肩头的齿印，一天了都没消下去，可知当时是见了血的。姬央自己也不知为何，情到深处，就总想在沈度身上留下痕迹，恨不能一口咬掉他一块肉才好。

    此事双方各打一板，也不必再争论。

    只是沈度明明已经脱了衣衫，却又重新在姬央面前穿衣系带，却叫姬央好生奇怪，“你穿衣服做什么？”

    此话一出口，姬央自己也不好意思了，她倒不是饥渴于夫妻之事，不仅不饥渴，甚至还有些害怕，谁也经不住接连两日的彻夜折腾呀，她这会儿腿都还疼呢，合也合不拢。

    姬央就是好奇，反正也要睡觉的，这脱了又穿，穿了又脱，岂不是瞎折腾吗？

    沈度倒是没笑话姬央，兀自整理着自己的衣领道：“这是永乐宫，不是北苑。”沈度就是再自大，总不能将深宫内苑当成自家后花园逛吧？他今夜前来也是因为有事儿同姬央说而已。

    但沈度这话，话虽然简短，背后的意思却容易叫人想岔。若换个心思稍微敏感或者多一点儿的女子来想，怕是要泪水连连，以为他是心存不满，暗自讽刺了。

    不过沈度可没有这个意思。虽然的确是小公主自作自受，好好的正妻之位给作掉了，如今即将步入外室的坑。但沈度却是乐见其成的。

    即使没有这次的和离，将来小公主也不可能坐稳正妻之位的，拥戴沈度的那些将士可不会知道安乐公主究竟是怎样的傻白甜，他们只会将她当做第二个苏后，焉能容忍她名正言顺地陪伴沈度身边。

    可是作为外室就不一样了，小公主再能折腾在这个位置上也折腾不出什么水花来，在外人看来这就是给冀侯的锦上添花而已。从古至今，亡国公主沦为玩物的不在少数。

    如此一来，沈度也就再无内忧，也不必担心小公主的安危了，大家也不会再将她视作眼中钉了。

    所以沈度刚才的话并无讽刺，只是就事论事而已。

    而小公主也还真没往牛角尖处去钻，她倾身依偎过去抱住沈度的手臂嘟嘴道：“我还是想念我翻墙去知恬斋那会儿，可是宫里管得太严了，要不然我就爬墙去找你了。”

    小公主这是主动惯了，不习惯被动地等待沈度，心里老惦记着他来不来，什么时候来，只叫人烦躁，她更喜欢爬墙的那个人是自己，就不用等来等去了。

    “你这是翻墙翻出瘾了？”沈度有些无奈，在别的大家闺秀那里打死也不敢做，不肯做的事情，小公主倒是上赶着不想停。

    “我就是不愿意等。”姬央实话实说地道。

    沈度点了点姬央的鼻子，“过两日是中元节，你想出去玩儿吗？”

    这还用说，姬央猛地连着点了好几次头，颇为吃惊地道：“你要带我出去？”

    沈度为了让姬央心甘情愿地当女道士哄得也算尽心竭力了，这段时日自然要大献殷勤，别让小公主回过神才好。“你想去，我就带你去。”

    姬央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她长这么大，都还没逛过洛阳城呢。“我要去。”既然沈度说了，姬央也不问他怎能做到，在她心里沈度和母后一样都是无所不能的。

    “那好，我到时候来接你。你自己做好准备。”沈度和姬央约定了时间，彼此又耳鬓厮磨了一小会儿，便趁夜离开了。

    中元节那日宫里也有各种仪式，但姬央的父皇龙体不豫，她母后苦夏也不怎么动弹，所以只是寻常应付而已。

    姬央回了永乐宫之后，随便寻了个借口就将玉髓儿几个给打发了，她自己在寝宫里捣鼓起来，沈度见着她时，愣了片刻才笑着问道：“这哪儿来的昆仑奴啊？”

    昆仑奴肤黑，小公主可是雪白如玉。只是她现在全身上下皆是一片黑，黑裙黑鞋黑发，脸上还带着她自己捣鼓出来的黑色面具，只露出两只眼一张嘴来。

    姬央自己也知道现在的模样有点儿滑稽，她连一双玉手上都戴了黑色手套的。“不许笑！我这还不是为了方便你带我出去啊。”黑夜里她这身打扮岂非最好的隐藏？

    姬央听她自己宫内那条“御街”上的说书先生说过，晚上出去都要穿夜行衣的。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小公主就已经给自己准备好了全套夜行衣的。

    “你这装备够齐全的。”沈度笑道，想伸手去捏姬央的脸颊，碰到的却是面具，手感太差，最后只得改道去揉了揉姬央的耳垂。“你这是想翻墙想了很多年了吧？”

    姬央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每年七夕宫女对月乞巧，我祈祷的都是让嫦娥姑姑带着我飞出去玩一会儿。”

    “嫦娥姑姑没有，后羿叔叔要不要？”沈度玩笑道，似乎心情颇佳。

    姬央到不在乎沈度占她辈分是的便宜，说起来真要论亲戚的话，说不定七弯八绕沈度还真能是她叔叔辈的。

    “走吧，叔。”姬央拉起沈度的手催促道。

    中元节在洛阳的热闹丝毫不亚于七夕和立秋。而且洛阳有宵禁，每年也就那么有限的几个节庆会不禁夜，中元节就是其中之一。

    这一日洛阳之民大多会去郊外祭祖，晚上则在洛水畔放灯，至祭孤魂野鬼。所以晚上才是洛阳城内最热闹的时候。

    且洛阳还有个天下其他地方都没有的习俗，也是这一、二十年时兴起来的，那就是各楼花魁在洛水畔搭彩楼祭孤魂。

    许多花魁别看如今身价不菲，但大多都是孤女，被楼内的老鸨收养，从小养大，对自己的亲生父母是一点儿印象也无的。可人不能忘祖，所以就有花魁祭孤魂之举。

    一开始的确只是为了追忆祖宗，但后来这洛水畔的祭孤魂就成了花魁比武斗艺之地，她们皆是年少貌美，才华横溢之辈，谁也不服气谁，就跟英雄爱比武一般，美女也想切磋切磋，没在中元斗舞里赢过的，怎么敢自称花魁？

    姬央跟着沈度一路行到洛水畔，放了莲花灯之后，就急着往花魁彩楼去占位置。

    饶是姬央一直困在深宫，但也是听说过中元节的这桩盛世的，当初郑皓为了讨好小公主，没少给她说洛阳的趣事。

    时下百姓也没什么娱乐爱好，晚上天黑之后为了节省灯油，多是在床上消磨，但凡遇到年节，都恨不能可以玩出花来，所以哪怕是中元节这样祭鬼神的日子都被洛阳百姓办成了全城的欢宴。

    尽管姬央拉着沈度半步也没歇地往洛水边去，但她还是低估了洛阳百姓的热情，基本上姬央站的位置看那彩楼上的人跟看一只麻雀也没啥区别了。

    虽说姬央的个子在女子里已经算是高挑的了，但和一众北方大汉相比可就矮了不少，她踮起脚尖也只能看到满眼的后脑勺。

    姬央闷闷地拿眼去看沈度，指望他想点儿办法，看他能不能在人群里辟出一条路来。

    “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出来的？”沈度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姬央的幻想，本就是偷溜出来的，若是被人发现那可不得了。

    姬央的脸鼓得像馒头一样道：“可是这样子我什么都看不见。”

    “跟我来。”沈度拉起姬央的手带着她往人群的外围走，离彩楼越走越远。

    姬央不解地看着沈度，直到在人的注意力所不及的地方沈度带着她飞身上了旁边一株大树时，姬央才算明白了沈度的打算。

    这会儿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彩楼，所以当沈度带着姬央从一株树纵到另一棵树时，也没人发觉。

    很快，姬央就安安稳稳地坐在了离彩楼最近的一株大树上，沈度给她挑了个很适合的角度，能够将彩楼的情形尽收眼底。

    一通锣鼓声响之后，洛阳各楼的花魁娘子就要登台献舞了。

    姬央的眼睛片刻也舍不得离开那彩楼，但嘴里却对沈度道：“是不是应该有点儿小吃什么的，一边吃一边看啊？我都饿了。”姬央撒娇地摸了摸肚子。

    小公主使唤起人来是一点儿也不客气的。

    沈度现在基本上是姬央想要天上的星星他就不会摘月亮，总要将小公主哄开心了，才能让她心甘情愿地当女道士。

    “怎么又是糖葫芦？”姬央蹙起姣好的眉头道。

    沈度道：“我喜欢你吃糖葫芦的样子。”

    姬央狐疑地看着沈度，伸出粉色的小舌头舔了舔裹在糖葫芦外的糖衣，心里不知道沈度这是什么怪癖，吃糖葫芦有什么好看的？她正要问出口，却听见一阵急促的琵琶弦响起，注意力瞬间就被转移了。

    花魁一个接一个的献艺，论容貌在姬央的眼里，那就都只能称得上清秀，只有那么一、两人能算中上之姿。至于舞姿和歌艺，也算有些别出心裁，但还不足以让从小在宫中的燕舞笙歌里长大的小公主觉得惊艳。

    魏帝宫中的丽妃，就是因一舞惊人而承宠的，姬央第一次看时也惊为天人，有这样的珠玉在前，小公主的口味自然就刁钻了。

    姬央看着看着就没了一开始的兴趣，只图个热闹有趣而已，她侧头看向沈度，见他却是看得目不转睛，不由冷哼一声，将脸凑到沈度跟前，特地柔和了声音道：“侯爷莫不是看中了谁？”

    沈度轻笑出声，“我若是看中了谁，公主莫非想当个贤妻？”

    “想得美呢。”姬央瞪大一双美目道。

    “那你还问我干什么？”沈度逗着姬央道。

    姬央道：“你觉得好看啊？”

    “确实不错，比之信阳那些花魁而言，还是洛阳之花更为倾城。”沈度道。

    姬央的眼睛越瞪越大，“你什么眼神啊？那些人也能叫倾城啊？就是我也比她们跳得好，还花魁呢。”姬央狠狠地啃了一口已经没了糖衣的糖葫芦，酸得脸色“狰狞”。

    “就算公主的舞跳得比她们好，若到了楼里，也未必就能混出个花魁来。”沈度道。

    简直是太瞧不起人了，姬央用手指将自己脸上的面具往上顶了顶，露出小半张脸来，那肌肤晶莹剔透，吹弹可破，比上等的羊脂白玉还来得润泽。

    小公主这是比脸来着。

    沈度趁势捏了姬央的腮帮子一把，嘴里继续不留情地道：“那些花魁能混到今日地位，靠的既不是脸，也不是舞，乃是迎来送往的本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能将一众恩客都伺候得舒舒服服，人人都成回头客，这才能有今日的地位。今日给她们捧场的，也不是冲着谁跳得好谁跳得不好来的，都是冲着她们的人气来的。”

    “你倒是听清楚的。”姬央可算是抓住重点了。

    沈度轻叹一声，“是啊，以往还能有逛楼子的艳福，以后可就再也没法儿沾了。”

    作者有话要说：真的是渣得厉害，但是要让沈度突然头脑发热不理智也不现实。

    他爱得不够，所以渣得厉害。

    小公主则是爱得太傻。但愿傻人真的有傻福吧。

    这一章，你们不要给我留言，我不敢看的！

    ————

    感谢小龟龟的鱼雷，还有小公主们的支持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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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成长路

﻿    沈度一副十分遗憾的神情却逗笑了姬央, 她“噗嗤”笑出声，知道沈度这是变相跟她表决心呢, 可是得意忘形, 一时不察, 嘴里含着的山楂核却掉了下去，正落在树下观舞的人头上。

    那人抬头一看，这可不得了了, 他也没看到姬央的脚, 就看见那一袭黑裙在晚风里飘荡，他的眼睛僵硬地再往上看了看, 就看到姬央的面具和她脸之间的夹角。

    此刻本就是晚上, 视线不佳, 加之又是中元节，那人慌乱中并没辨别出那是张人脸，只觉得仿佛看到了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 他尖叫一声，大呼道：“鬼啊, 鬼啊——”声音凄厉，十丈可闻。

    姬央先是一愣，旋即才回过神来，她居然成了鬼了？此刻所有人的视线都往这边望了过来，沈度拉着姬央的手，一个旋身，两人就从树上消失在了黑夜里。

    普通百姓哪里见过飞檐走壁, 只当真的看见鬼了，一时乱成了一团。

    姬央被沈度一路拽着，炮了许久，直到看不见人影了才停下来。

    停下来时，沈度倒是没什么，顶多就是气儿比先才微微粗了些，不仔细辨别也察觉不到，但姬央可就只能扶着腰大口喘气了，她一边喘气一边笑，眼泪都滚出来了，“笑，笑死我了——”

    沈度伸手替姬央顺着气，把她笑岔了气。

    经此一闹，外面也没什么逛的了，如果回宫太晚被人察觉了，姬央倒是无事，伺候她的那一众人恐怕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所幸的是回到永乐宫时，一切安静如常，沈度正待要走，姬央却在后面搂着沈度的腰不放。

    都说小别胜新婚，她们这都分开小半年了，姬央是一刻都舍不得沈度，手胡乱地摸着沈度的胸口道：“你不能等天亮之前再走吗？”

    沈度掰开姬央的手，转身看着她道：“不是跟你说了原因的吗？”

    “就今天晚上好不好？”姬央捉着沈度胸口的衣襟央求道，“反正你都来了，玉髓儿她们我也打发好了。”

    沈度却是丝毫也不为所动，他一根一根地掰开姬央的手指，“听话。”

    “我不。”姬央开始耍赖，“就要。”

    沈度现在拿姬央毫无办法，在宫里她是有恃无恐，反正天塌下来，也有人帮她顶着，沈度却有许多顾虑。

    姬央踮起脚去亲沈度，亲不到就手脚并用的缠上去，夏日薄衫轻，来回摩挲没几下就叫人心头泛起了火。

    沈度应付地啄了姬央的嘴唇几口，“我是为了你好。”

    姬央轻轻咬着沈度的耳垂，吹着气问：“为我好？”

    沈度好容易才完全掰开八爪鱼似的姬央，将她箍在床头坐定，“你现在不能有孕，前两次是我欠考虑了，幸亏没出事儿。”

    前两次究竟是不是因为欠考虑才成事的需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好，但是姬央现在这般情形的确是不能有孕的。和离回宫，又没嫁人，若是有了身孕哪怕是身为安乐公主，也没法交代。

    姬央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沈度，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亲近之心占了上风，轻声道：“我不会有孕的，你放心吧。”

    沈度多敏锐的人啊，闻言立即眯了眯眼睛，“此话怎讲？”

    姬央的眼珠子在眼眶来来回转了好几圈，实在是找不出恰当的能够忽悠住沈度的借口，只好实话实说，“我嫁你之前，母后就说我年纪太小不宜有孕，叫我二十岁之前都不许有孕，我在宫里服过秘药。”

    姬央的声音越说越低，她和沈度之间霎时就陷入了沉默。

    这世上的事就是这般，自己可以做，却不许别人做。

    就拿姬央开始说，她本就不欲近期有孕，所以自己用了药，但当她察觉戚母给她用的是什么药时，还是黯然神伤了好一阵，最后自己说服自己的那个理由，也不知道是真的就信了戚母的话，还是自欺欺人，但因着她本身就用了药，对生孩子并没那么大的期盼，所以才会原谅得那般轻易。

    这会儿沈度听了姬央的话，心里自然也有一番波澜。小公主倒是越来越让他刮目相看了，她做得倒是痴情一片，但转过头答应和离，以及选则再嫁时可是一点儿也没迟疑的，现如今又多了一桩，还不欲有孕。

    其他的女子谁嫁人之后不是着急有孕的？有了儿子地位才能稳固。做得痴情状的小公主却私服秘药，这难道还不叫沈度窝火？

    如今想来，两人表面虽然是和气一片，但私底下却都是“各怀鬼胎”。如果忽略沈度自己曾经的打算来看，姬央这样做便是有失厚道的。

    沈家男丁凋敝，急于有后。沈度膝下就只有云氏生的一个沈樑，若姬央不是安乐公主，她若能怀孕，沈家上上下下只怕都会欣喜欲狂的，但她却私自服了药，也并不同沈度这个做丈夫的商量。

    姬央怯怯地看了看沈度，虽然她觉得自己这样做没什么不对的，反正戚母也说过不会让年纪太小的媳妇怀孕的，可她看见沈度的脸色阴沉，心里还是忐忑。

    良久后沈度自嘲地笑了笑，“很多事情可能都是我想多了。”

    沈度并未在永乐宫停留，姬央盯着他的背影看了良久，转身进了净室。

    孝武太子总算是要下葬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这一套葬仪走下来，主管的官员累得都脱了一层皮。

    不过苏皇后和安乐公主先后称病，从孝武太子的小殓大殓开始，她们就一直不见踪影，朝堂内外议论纷纷，以为到下葬时，皇帝皇后总会出现，结果苏后继续称病，到最后只魏帝露了一下面。

    姬央坐在承华宫内，不满地看向自己母后，“母后，不管怎么说他已经死了，前段时间已经有人议论纷纷了，他下葬你再不去的话，父皇怕是要伤心的。”

    苏后不戴钗环地靠坐在榻上，慢悠悠地喝着杯中的枸杞甘菊饮，“谁碎嘴都碎嘴到你耳边了？”苏后作势既要吩咐人去查。

    “母后！”姬央无奈地叫了一声。

    “又是罗女史吧？她怎么就不能消停一点儿？”苏皇后撇了撇嘴。

    “老姑姑也是为了母后的声誉着想。”姬央道。

    苏后讽刺地笑了笑，“本宫需要什么声誉？如是处在本宫这个位置上，还要为了虚名，忍气吞声、委曲求全地去参加那畜生的葬礼，本宫还不如撞豆腐死了算了。”

    苏后说罢，还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看向姬央，“我从小是教你怎么忍气吞声长大的吗？”

    姬央歪了歪头，尽管她在回洛阳前脑子里想了许多要规劝自己母后的话，可到最后却是被她母后给说服了。

    委曲求全地去参加孝武太子的葬礼，对姬央来说，也是想一想就想吐的事儿。

    “对了，最近怎么不见你请谢家兄妹进宫游玩了？”苏后问道。

    “我就不喜欢谢七郎，无趣得紧。就像母后说的一样，到了女儿这个位置上，若还要委曲求全嫁给一个不喜欢的男子，还真不如撞豆腐死了算了。”姬央毫不客气地顶撞了回去。

    苏后不怒反笑，“不错。女儿家本就该有些脾气，你要是在冀侯跟前有这等脾气就好了。”

    姬央身边那几个宫女早就将在信阳的所见所闻一字不漏地说给苏后听了，毕竟比起无害的主子安乐公主来说，苏后那就太可怕了。

    姬央讪讪不语。

    “行了，既然不想嫁给谢七郎，你要嫁郑皓也行。”苏后大方地退了一步。

    “可是我郑皓也不想嫁。我不想嫁人！”姬央铿锵地道。

    苏后皱了皱眉头，“你现在不想嫁，但迟早也是要嫁的。身为公主，由不得你任性。”

    姬央道：“我不嫁，我宁愿去当女道士。”姬央的声音虽然低，但语气却很坚定。

    “你怎么突然有这种念头的？”苏后对自己女儿的了解可比沈度强了不少，毕竟是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的母女，就姬央贪玩的性子而言，她是绝不会有出家的念头的。

    “我不想嫁人，所以只能出家，不是很正常吗？”姬央略带心虚地道。

    苏后冷笑一声，“是沈度给你出的主意吗？”

    苏后对沈度直呼其名，也不说冀侯了，俨然是怒极的表现。

    姬央则是被自己母后的敏锐给吓了一大跳，她的心扑通扑通跳得都快从嗓子眼儿里冒出来了，“母后，你，你怎么会提起沈度？”

    苏后继续冷笑道：“他夜夜私犯永乐宫，给你出的就是这个主意？”

    “母后，你怎么……”姬央没料到苏后居然知道。

    “中元节他将你偷出宫溜了一圈，你就被他哄得云里雾里，不知所谓了是吧？”苏后的声音越来越高昂尖锐。

    本以为很隐秘的事情，没想到她母后居然一清二楚，姬央就是想狡辩也无力，只低着头道：“不是沈度给我出的主意，我是真心不想嫁人，母后如果逼我，我就只能求父皇让我出家了。”

    “好啊，现在你长大了，要用你父皇来压我了是不是？”苏姜站起身看向姬央。

    姬央自然也不敢再坐着，摸着脖子站了起来，连苏后的眼睛都不敢看。

    “我养的好女儿啊，早知道你这样下贱不自爱，当初生下来我就该将你掐死了算了。没有你，我也就不用在这宫里熬日子。”苏姜越说越激动，“好好的正妻不做，上赶着要给人当外室是吧？那你还不如死了算了。”

    苏姜抬手就给了姬央重重的一巴掌。

    姬央被打得头一偏，趔趄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她现在不敢开口解释，知道自己母后正在气头上，肯定是听不进她的解释的，她就是说她这样选择并非为了沈度，她母后肯定也不会相信。

    看着姬央含着泪不说话，苏姜更是气得胸口疼，“你对他倒是痴心一片，那他对你呢？你就算要一头扎进那坑里，总得自己跳的是什么样的火坑吧？”

    苏姜突然低缓了声音道：“你知不知道，谢二娘的生辰八字已经递到沈家那老太婆跟前了？”

    姬央猛然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苏后。

    苏姜再度冷笑，“沈度一边哄着你这个傻瓜，一边却在和谢家议亲，你不知道？”

    姬央当然不知道。她突然回过神来，当初沈度许下的诺言是再也不碰其他姬妾，可是这姬妾却不包括正妻在内的。

    姬央的眼泪并没落下来，反而像是随风蒸发了一般，她唇角抿出一丝苦笑，往后退了一步，跌坐在椅子上。

    姬央抬手摸着自己的胸口，她原以为自己会嚎啕大哭的，可从眼睛到胸口似乎都被掏空了，让她像失了水的鱼一般，连扑腾都那么无力。

    “央央。”苏姜有些担忧地唤了一声。

    姬央缓缓抬头看向苏后，往前一倾身抱住苏后的腰，将头埋在了她的腰间，苏后一直摸着她的头发安抚，良久后才听姬央道：“母后，你就让我出家吧。”

    苏姜的手一顿，将姬央往后一推，“你……”

    姬央总算是哭了出来，“不是为了他。母后若是不信，我可以发誓，今生再不复见沈度。”

    苏姜气得发晕，“在你眼里，母后就是那种棒打鸳鸯的人？你若冥顽不灵，心里还念着沈度，我也不会阻你。只要你记得母后一直站在你身后，将来你要是受了委屈，还可以再回来。”

    瞧瞧，苏后也不是一般人。她越是这样退让，就越是能让姬央知道谁才是对她最好的。

    姬央摇了摇头道：“母后，从我点头答应和离的那时候起，我就没想过再回头的。”后来的种种，虽然沈度别有私心，但于姬央而言，也未必觉得女道士不好。

    没有了身份的束缚，她想留时便留，想走时便走，只是贪恋如今一切未显时的宁静，若世情真到了兵戎相见的那一日，姬央也就不会有什么遗憾。

    要不是有这层心思在里面，姬央再蠢也不至于看不出沈度另外的打算。

    只是安乐公主自认想得十分潇洒，在苏后看来却是觉得她在为沈度委曲求全。

    “母后，你就答应我吧。”姬央哭道。

    苏姜看着自己的女儿，心里一阵一阵发疼，不管她将自己的安乐保护得多好，可别人却并不会像她一样去爱护她。还是会有人狠心地将她的心摔在地上，狠狠碾碎。

    “央央，你现在还太小了，将来还那么长。你别觉得自己现在是伤透心再缝不上，过个十年、八年的什么情都会淡的。”苏后怎么可能容忍自己的独生女儿出家。

    但也要姬央听得进去才行，“那我到时候再还俗行不行？”姬央一则是真的伤透了心，颇有点儿要斩断情丝的意思，但另一则也是为了怕苏后还要将她许人，以她如今的心情，对任何男子都难再有好感。

    苏后劝说再三，但姬央却难得的犯了拗脾气，任苏后怎么说，她嘴里就只有一句，让她出家。

    “来人，将公主送去静思殿，她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回来。”苏后喝道。

    静思殿通常是宫中贵人闭门思过的地方，姬央只听过却从没去过。她走进殿内的时候，只见里面空空荡荡，只余四壁，其余一切杂物皆无，只殿内正中，从梁上垂下两条铁链，端头各有一个扣环。

    “公主，奴婢得罪了。”说话的是苏后身边伺候了十几年的方姑姑，她上前两步将姬央的手套入那扣环里，再拉紧了牛筋制的绑绳。

    谁也没想到苏后这一次会发这样大的怒火，平日里安乐公主少了根头发她都心疼得不得了，这回却用上了“刑具”。

    “娘娘也是为了公主好，公主过会儿说几句软话，娘娘肯定就心软了。”方姑姑劝道。

    姬央没说话。

    方姑姑低叹一声，退了下去。出门是，吩咐守在门外的宫人道：“你们灵醒些，公主要是有个不妥，赶紧上报。”

    宫人连声应是。

    静思殿的确是适合静思的地方，地处会通苑内最偏僻一隅，人迹罕至，连知了声都没有。

    静下来之后，姬央心底才涌起许多疑问来，为何她母后明知沈度的事情，却还放任他到永乐宫，继而对她私出会通苑也视而不见？

    姬央想不明白，她母后做事总是不太按常理出牌。

    魏帝回到会通苑时，听闻苏后将安乐关入了静思殿亦十分惊奇，论起宠溺女儿，苏后要是认了第二，可没人敢说自己是第一。这回怎么大反常态？

    魏帝径直去了承华宫，他只知道苏后是装病，这会儿一看却似乎成了真病。

    “阿妩，阿妩。”魏帝轻唤了两声，虽然因太子的事情，魏帝有许多日子没到过承华宫了，可他毕竟宠爱了苏后十几年，哪能是说放下就放得下的。

    苏姜缓缓睁开眼睛，“陛下。”她一边应着一边强撑着从床上坐起来。

    “怎么病得严重，御医看过了吗？”魏帝一见苏姜如雨打梨花似的柔弱心里就泛起了怜惜。

    “不是什么大病。”苏姜懒懒地道。

    “央央是怎么回事？这次怎么发这样大的火，听说你连吃喝都给禁了，她从小就没受过苦，万一伤了身子怎么办？”魏帝担忧地道，“她小孩儿家家，有什么事情你说她不听，让寡人说她就是了。”

    苏后冷脸道：“安乐闹着要出家当女道士。”

    “这又是闹的哪般啊？”魏帝愣了愣。

    宫里知道安乐公主被关进静思殿的人不在少数，但知道她为何被关进去的却是寥寥无几。

    惠宁公主却是悄悄打听了出来。因着孝武太子去世的关系，魏帝对这个忽视了快二十年的女儿突然就重视了起来，宫里的人最懂看眼色，自然有在苏后和安乐那儿烧不了热灶的人转头开始烧惠宁这冷灶。

    惠宁心里寻思了半日也没弄明白安乐这又是闹的哪一出，她只讽刺的笑了笑，也只有安乐那般受娇宠的才干这样作天作地。

    至于惠宁，她如今只关心自己和沈度的婚事能不能成。当初虽然魏帝和苏后已经开了口，可后来再没听二人提过，沈度也不见踪影，惠宁心里自然还是着急。

    眼瞧着孝武太子下葬，沈度肯定即将要回信阳，待两日后魏帝的万寿节一过，怕就要启程了。若不能赶在这之前将婚事定下来，只怕是夜长梦多。

    不过惠宁也看得很清楚，如果自己对沈度没有价值的话，即使她父皇指婚，沈度也能有办法拒绝的。

    想了半日，惠宁招来云桃，在她耳边低声嘱咐了几句。

    云桃有些迟疑，“公主这样不怕得罪皇后娘娘吗？”

    惠宁冷笑道：“我不得罪她和得罪她的结果有什么区别？”

    的确是没什么区别。

    到万寿节这日，因着孝武太子的百日之期还没过，所以魏帝在勤政殿接受了群臣朝贺之后，并未举行大宴，只晚上在琼楼设宴，宴请了一众宗室以及沈度等勋贵。

    琼楼内，苏后撑着病体坐在了魏帝身边，丽妃等一众受宠的妃嫔也随侍在侧，连不受宠的惠宁公主也在，安乐公主却不见踪影，稍微敏感一点儿的人心里都有所怀疑，猜测这是不是苏后失宠的先兆。

    要知道往年的万寿节，惠宁公主可是从没出现在宴席上过的。

    作者有话要说：多谢小公主们，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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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是块宝

﻿    今年的情况的确特殊, 座上苏后面无喜色，反带病色, 倒是丽妃一直言笑盈盈，也不知说到了什么，只见魏帝和丽妃的眼睛都看向了陈留王姬正处。

    陈留王是当今魏帝之弟。

    如今魏帝子嗣皆亡, 而他自己又年岁已高, 再想生出儿子来恐怕是困难, 毕竟宫中已经有十来年没有子嗣出生了。如此一来, 过继子嗣的事情自然是避无可避。

    朝中大臣可不管孝武太子是不是才去, 魏帝会不会触景生情，国君无子乃是大忌, 所以每日都有朝臣上折子请魏帝过继子嗣。

    这会儿魏帝和丽妃的眼睛都集中在了陈留王姬正的幼子十七哥身上。那孩子生得清秀可人, 礼仪十分出众, 偌大的宴席上也不见丝毫失礼，见过的人都点头安赞。

    丽妃朝十七哥笑了笑，十七哥毕竟是才五岁的孩子, 被丽妃一笑便有些局促，下意识地就拿眼去看惠宁公主。

    惠宁伸出手笑着向十七哥招了招，十七哥一点儿没迟疑地就跑了上去, 然后被惠宁拉着手领到了魏帝跟前, 丽妃伸出手将十七哥搂入怀里，眉飞色舞地不知说了些什么，就见魏帝将随身戴的玉佩赐给了十七哥。

    稍微有点儿政治头脑的人，看着这一幕, 脑子里想的怕都是一件事。皇帝要过继子嗣，从自己兄弟的子嗣里选这并不意外，而让众人意外和深思的则是，陈留王家的十七哥居然和惠宁公主那般亲近。

    众人再看苏后的脸色，依旧平静如初，不见喜怒，都弄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姜只冷眼看着这一切，丽妃和惠宁都不如她了解今上的性子，别看她们这会儿闹得欢，以后哭的日子可有她们受的。她心里一阵冷笑，恨不能丽妃能再蹦得欢一点儿，她们这位皇上可是最怜贫惜弱的。

    “娘娘。”

    苏姜身边的方姑姑疾步上前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众人就见一直默然不语的苏后脸色突变，低头在魏帝耳边说了几句，便起身离开了。

    能让苏后勃然变色的事情可不多，安乐公主的事情自然要算一桩。

    沈度寻了更衣的借口缀着苏后而去。

    静思殿沈度已经去过一次了，只是海得子和福安一前一后立在门外，这两位都是内侍中有数的高手，沈度武艺再高，也从他们跟前绕不过去。

    姬央受罚的事自然没能瞒住沈度，他对内情也很清楚，自然是小公主跟苏后提了出家为女道士的事情。

    沈度倒是可以静守一旁，由着她们母女打擂台，只是心里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姬央，总要亲眼看一眼才能放下心来。

    沈度一直不得其门而入，这会儿趁着海得子跟随御医进了静思殿内堂，沈度一个闪身，从门边摸了进去，伏于梁上，竟没有惊动一人。

    “还不快给公主松了扣环。”方姑姑焦急地嘱咐一旁立着的宫女，“先端杯水来。”

    那宫女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却听方姑姑又急声吩咐了一句，“水，先端水。”

    小宫女这才赶紧出门去寻了杯水来。

    方姑姑扶着姬央的头将水润进了她的嘴里，满脸心疼地道：“公主，你怎么就这么犟啊，你跟娘娘认个错儿，娘娘难道还能不心疼你。”

    姬央并没回答，连动也没动一下，情况似乎十分糟糕。

    方姑姑又赶紧道：“傻愣着干什么，快将公主解开，让林御医给公主诊脉。”

    岂料一直没有动静的姬央，却一把反手抓住了铁链，嘶哑着声音道：“不。”

    方姑姑都快急得跺脚了，“我的公主，现在不知闹脾气的时候，让林御医给你看看好不好？”

    姬央实在没力气说话，唯一的力气都用在手上了，死死地抓着铁链不放，不许人给她松扣环。

    “公主，你手都破皮见血了，让御医给你上一下药好不好？”方姑姑柔声劝道。

    姬央张了张嘴，方姑姑也是将耳朵凑近了才听清楚的，“死……母后……答应……”

    方姑姑她急得无可奈何，却也知道小公主拗起来的时候谁拿她也没办法，这是拿生死来威胁人了呢，方姑姑只能跺脚道：“奴婢这就去请皇后娘娘。”

    方姑姑领着一拨人呼啦啦地来了，又呼啦啦地走了。

    沈度在门关上后，悄无声息地落在姬央身侧，“央央。”

    姬央毫无反应，她已经三天没进过食了，只用水吊着一条小命，一睁开眼，整个屋子都在转，所以一直闭着眼睛。

    “央央。”沈度又唤了一声，抬手将系着姬央手腕的扣环松了松，他动作极快，姬央根本来不及反对，手就无力地从空中垂了下来。

    姬央本就完全没了力气，能站着全是靠双手被吊住的力量，所以手腕才磨得那般厉害，这会儿扣环一松，她就往地上软倒而去，沈度赶紧将她接住，搂着她坐下。

    姬央憔悴得厉害，脱水也脱得厉害，前一日的时候根本连水都没得喝，到后面两日才有宫人过一个时辰进来给她喂水，但也就是润一润她的唇而已。

    原先鲜嫩得像樱花瓣一样的嘴唇此刻已经毫无血色，嘴唇干起了壳，甚至还有一道干裂出的血痕。

    “央央。”沈度又唤了一声。

    姬央这才勉强睁开眼睛，头晕眩得眼睛似乎都无法聚焦，半晌才看清楚来人是沈度，她的眼睛努力地睁了睁，最后又无力地耷拉下眼皮。

    “不是为了你。”

    沈度仔细辨别才听出了姬央说的是什么。

    “我带你走。”沈度将姬央抱起。

    只是在沈度将姬央抱起的那一刹那，他已经明白自己是冲动了，真没想到及冠之后，冲动这个词还能用在他身上。

    以沈度的耳力已经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从这里带走姬央，即便以沈度的能耐，也不可能毫发无损地带走安乐，何况带走后也并不是就能不了了之，他总不能和姬央私奔吧？

    沈度的迟疑只是刹那，姬央的眼睛再度睁了开来，用她极微小的力气挣扎了起来，“要母后，母……”

    连气都快没了，居然还吵着要苏后，沈度拿姬央也没办法了，想骂姬央是傻子吧，可沈度心里又是一清二楚的。但凡放在姬央心上的人，她是从来不设防的，也绝不会将人往坏处想，一如他自己，也一如苏后。

    沈度是没想到苏后竟然忍得下心，将姬央逼到了濒死的地步，对自己的女儿犹可以下如此重的手，可窥其心。

    脚步声越来越近，沈度权衡再三，还是将姬央放了下来，低头在姬央的额头亲了亲，低声道：“等着我。”

    姬央未必听见了沈度说的话，不过即使听见了大概也不会有什么感觉。只有极度饥饿过的人才会明白，在温饱面前一切皆是浮云。

    这会儿姬央脑子里转的念头一直就没离开过鸡腿、酱牛肉、白米饭之类，若是谁拿其中一样给她换，十个沈度她也舍得的。

    再后来人似乎饿得就不那么难受了，连脑子都没力气转动了，进入了玄而又玄的空虚境界，甚至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生是死，直到一束刺眼的光照在眼皮上，整个人都被白光笼罩其中，姬央很自然地就觉得自己是到了天上了。

    “央央，央央。”有人焦急地唤着姬央，姬央什么也听不见，只沐浴在静思殿门开时透入的白光里，以为自己飞升西天了。

    姬央彻底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三日以后，她母后就守在她身边，一见她睁开眼，眼泪就落了下来。

    美人，尤其是绝色美人，是宁死也不愿人间见白头的，此刻苏后的头上却多了几根银丝，眼底青淤，已经几日几夜没合眼了。

    “你这孩子怎么就那么倔啊？”苏后第一句话是哭着骂出来的。

    以往安乐的性子更多的是柔顺乖巧，虽然偶尔也顽皮淘气，但从不过分，所以人人都觉得她脾气好，心地纯善，却不知道小公主还有这样执拗倔强的一面。

    姬央昏睡的这三日可把宫里保命、续命的好东西都给糟蹋光了，这会儿人活了过来，精气神也回来了。

    可千万别小瞧姬央昏睡的这三日，会通苑差点儿就被她给闹塌了。宫中御医，宫外神医，联手诊脉，都说小公主已经命绝，苏后却跟疯了似的叫人强灌灵药，也就是俗语说的，死马当作活马医。

    不曾想小公主的脉搏奇异地又跳动了起来，甚是叫人惊奇，宫里里传什么的都有，看姬央的眼神也从崇敬里带上了些许畏忌。

    姬央一边喝着米油一边听玉髓儿跟她说她的传奇经历，也就是俗称的“诈尸”，不由得一口米油喷了出去，玉髓儿赶紧拿帕子替她擦了干净。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别听那些人穿凿附会。我是练了师傅教的龟息功。”姬央道，她有好些旁门左道的师傅，都是苏后给她请的。

    龟息功若是练好了在江湖上也是一门大神通，不过小公主练这个是半吊子水平，当初就是为了用来在水下憋气吓唬一众小宫女，觉得好玩才练的。

    这回是的确遭了罪，不吃不喝的身体哪儿经得住，可姬央又犟得不愿意认输，到最后也不知谁在她耳边说了句“龟息”，她才想起了放了许久未成练过的龟息功，又重新捡了起来，将浑身脉息压抑至极细微，以求能绵延时间。

    只是姬央是个半吊子，所以只知如何进入龟息之态，却不知如何醒来，才弄出这样的闹剧来。

    待姬央用了饭，苏后也重新梳洗了过来，那几根银丝想来已经拔掉，反正不见踪影了。

    姬央侧枕在手上眼巴巴地看向苏后，低声道：“母后，你是答应我当女道士了吗？”

    “沈度向你父皇再次求娶于你。”苏后道。

    姬央闻言先是一愣，眼睛眨了许久，才凝眉道：“怎么会这样？”

    并没有料想中的欣喜若狂，自然也没有喜极而泣，只是很平静的疑惑。

    “是出了什么事儿吗？”姬央很自然地就去想，这时候沈度突然说要再娶她，究竟是有何所求。

    苏姜摇了摇头，轻轻揉了揉姬央的头发，“你别多想了，你只要知道，但凡是你想要的，母后想法设法总是会替你求得就行了。这一次母后这样狠心，你怨不怨母后？”

    姬央侧坐起身道：“我从没怨过母后，这回的事情母后的出发点也是为了我好，只是我觉得出家对我更好而已。”

    苏后笑了笑，“你想得倒是明白。”

    姬央又有些讪讪。

    苏后道：“好了，你现在心想事成，好好歇着吧，这一次可是沈凤琢自己求着娶你回去的，你以后的腰可得挺起来。”

    姬央将腿曲了起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可我不想再嫁他。”

    苏后闻言皱了皱眉，“说什么傻话呢，你闹腾着要当女道士，难道不是为了他？”

    姬央还有些虚弱，说起话来慢吞吞的，“一开始或许是，后来就不是了。嫁人并没什么趣味，沈度需要的也不是我这样的人。母后不用为了我，和他做交易的。”

    谁说小公主不聪慧的，一旦没了感情的束缚，她就能看清楚许多事情的实质了。

    苏后并不喜欢看到如今姬央死气沉沉的样子，颇有心死如灰之感。小姑娘的感情来得太炽烈，烧得就越是干干净净。

    “你心里还在膈应谢二娘的事？”苏后一句话就点出了关键所在。

    姬央不说话，心里要说没有疙瘩那肯定是不可能的，越是喜欢得纯粹，就越是无法容忍眼里有沙子。

    “沈家并未和谢家交换庚帖，谢二娘的生辰八字也没送到信阳。”苏后淡淡地道，一点儿也没有因为骗了姬央而心虚。

    姬央抬起头不解地看向苏后。

    “不过沈度的确和谢家的人接触过，你不是帮惠宁说过话吗，估计谢家应该是沈凤琢为拒绝惠宁留的后手。”苏后道。

    “那你为什么骗我？”姬央忍不住问。

    “就算不是谢二娘，沈凤琢怂恿你当女道士，自然就是有二心。母后骗你，只是为了让你更好地看清楚他而已。”苏后道。

    “那母后为什么还让我再嫁给他？”姬央有些生气了，“这世上还有和离之后再嫁前夫的人吗？母后不用为我委曲求全的，我早就已经想明白了的，沈度娶我本就是强拧的瓜，我闹着要出家只是觉得嫁人再没什么意思并不是要让母后去委曲求全。再嫁冀州的事情，母后不用再说了，你若还是想让我嫁去江南，我嫁给谢七郎就是了。”

    “你同我赌什么气？”苏后笑道。

    “我没有赌气，我是认真的。”姬央很认真地看着苏后，表示自己不想再嫁沈度是极认真的。

    苏后挑了挑眉，“这一次可不是母后委曲求全。是沈凤琢自己进宫主动求娶于你的。为此，我还在你父皇面前担了不是呢。”

    “什么不是？”姬央追问道。

    “沈凤琢一张利嘴，白的都能被他说黑了。他说自古和离，须得夫妻双方点头，而本宫身为母仪天下的皇后，却以懿旨赐和离，既不合乎律法，也不合乎人情。禀了你父皇，要将你带回信阳呢。”

    “他怎么敢……”姬央诧异得嘴都合不拢了。

    苏后轻轻地摆了摆头，“这倒没什么，若你们俩人能好好的，他又能真心实意对你，母后并不介意外面那点儿名声。”反正她的妖后之名早就已经坐实了的，也不差这一桩。

    和离之后复嫁的确有些视婚姻大事为儿戏，沈度这一番话，反倒还合情合理一些。

    当然若非有苏后点头同意，沈度想要接回姬央，也是不敢轻易说出上面那番话来得罪苏后，这自然也是两人幕后交易之一。否则沈度在戚母那边也不好交代，沈家可是求之不得沈度与安乐和离呢。

    “可是我介意。他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姬央看着苏后的眼睛问。

    “因为他对你还算有点儿真心。”苏后讽刺地翘了翘嘴角。

    说实话，对沈度这个女婿，苏姜是十分不满意的。当初万里挑一时她看重沈度，是看重沈度的能力，也是觉得将来若有异变，他将是最有登顶可能的。她的女儿前半辈子都是高高在上不受人气的，苏姜当然也希望姬央下半辈子也不用给人下跪。乱世中，没有什么比兵权更叫人有安全感了。

    沈度无论是样貌还是才智都足堪和她的央央匹配，所以苏姜选了沈度。她心里还有一番盘算，若是姬央婚后不谐，只要她这个母后还立着就能替她做主。是以苏姜才急着将姬央嫁了出去，就怕嫁晚了，一旦天下大乱，她想替姬央做主也没了能力。

    结果果不其然，姬央最后回洛阳，直称得上是逃回来的。

    苏姜有心替姬央出几口气，却奈何她这女儿一腔痴情全给了沈度，她若是为难沈度，先就过不了姬央这一关。这就是父母欠儿女的债。

    既然姬央舍不得，苏姜也只有忍了心中之气，她的小公主想要月亮，她就不会给她摘星星。

    若是沈度不夜探永乐宫，苏姜定然是不会再让他二人续起前缘的，但既然沈度去了，而姬央明显又栽了下去，苏姜这才下定决心的。

    所以苏姜默许，甚至还替沈度开了方便之门，要不然真当皇宫大内是菜市场呢？她就是想让她的央央能快乐些，男人追求女人的时候，总是外用心，也将是一个女人一生里最美好的回忆之一，苏姜只但愿姬央的快乐能长久些，她也是个可怜的姑娘，父母指婚，都没尝过被人追求的滋味。

    到后来，因为姬央闹着要出家的事情，苏姜的愤怒半真半假，当然还是真愤怒居多，但绝对不至于让她将姬央关入静思殿，不给她吃喝的地步。

    可是这本就是一场战争，谁先忍不住心疼，谁就输了。

    姬央关在静思殿的那些日子，苏姜就没有睡过一场好觉，她自己也大病了一场，可是她比谁都更心狠，想要赢就只能拼。

    那几日苏姜甚至没敢去静思殿偷看过姬央，就怕自己忍不住，功亏一篑，就在苏姜都以为自己要放弃的时候，终于等到了沈度的求见。

    虽然人来得太迟，让姬央受了不小的罪，可毕竟还是来了。苏姜也不敢保证，姬央的下一任夫婿就能比沈度更好，至少沈度的这番表现让苏姜吃了一颗定心丸，他想来是会护着姬央平安一生的。

    苏姜甚至都不强求沈度能一心一意待姬央，她造孽太多，只盼望她的央央不会死于非命。哪怕艰难一些，可至少她是钟情于沈度的。于女子而言，能有情人成眷属，许多苦也就不是真正的苦了。

    因是苏姜心里虽然不喜冷情冷性，时时都在权衡利弊的沈度，却还是只能将姬央交给他，才能略微放心些。

    实际上也只有在沈度权衡之后还原因将姬央接回去，苏姜才放心让姬央再次回冀州，她还真不敢将姬央交给单纯因感情而头脑发热的人。

    感情这种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并不如利益交换来得那么保险 。

    只可惜姬央并不领情，才刚十六岁的小姑娘，正是将感情看得最纯粹的时候，其中一旦夹杂利益，她就宁愿玉碎，也不愿瓦全，所以怎么看也看不出有高兴的痕迹。

    苏后本就是效率高的人，沈度也不是拖泥带水之人，这场闹剧在姬央醒过来的第二天就已经落下了帷幕，事情兜兜转转居然又回到了最开始的情况。

    惠宁闻得消息的时候，恨得牙齿都咬碎了。“我怎么也没想到，皇后娘娘为了安乐，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果然是有娘的孩子才有奶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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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框里木（上）

﻿    “公主。”云桃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神情狰狞的惠宁。

    惠宁将妆台上的东西全数挥到地上, 扑在镜前就哭了起来，她做了那许多事情结果都是无用功，她心知肚明苏后安置好了安乐, 回头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她。她费尽心机的事情，最后她父皇一通切责，苏后谢尽钗环矫揉造作地上了请罪表，就将天下人皆知的和离之事给揭了过去。

    惠宁素来知道她父皇糊涂, 却没想到可以糊涂到这个地步, 简直就是被苏姜玩弄于鼓掌之中，连他唯一的儿子都死在苏姜手里了，他却还是被苏姜给哄了回去。惠宁实在是怀疑苏姜给她父皇下了迷魂药。

    “我不服, 云桃，我不服气。当初父皇明明已经同意要将我只给冀侯了。”惠宁抱着云桃哭道。

    “公主。”云桃也跟着流泪。

    惠宁咬了咬嘴唇，红这一双眼睛道：“我不能就这么算了。安乐一走，我必死无疑。”

    “公主, 你要做什么？”云桃看着惠宁往殿外奔去, 不由焦急地追了上去。

    “父皇和苏姜那妖妇既然一点儿皇家颜面不顾，出尔反尔，我也就无需顾忌皇家颜面了。”惠宁决绝地道。

    只是惠宁说得再决绝, 她除了能依附于她父皇之外，也没有别的法子。

    “惠宁坚持要嫁给沈度？”魏帝不敢置信地看着丽妃。丽妃比苏后年轻许多，如今不过十八年华，虽容貌不及苏后太多，但胜在青春美貌, 如今正得魏帝宠爱。惠宁正是请了她来做说客。

    “是啊，当初陛下和皇后娘娘不是已经开了口了么？惠宁又是个死心眼儿，虽说只是口头约定，她却已经将自己当成是沈家的媳妇了，如今冀侯和安乐和好，可叫惠宁那丫头如何自处？我见她哭得着实可怜，这才几天啊，就瘦成皮包骨了，那孩子也真是的，我劝了许久，她只说一女不嫁二夫，等安乐一走，她就绞了发当姑子去。”

    魏帝哀叹一声，“这沈凤琢端的是好福气，先是惹得央央为了他宁愿出家当女道士，命都差点儿没了，如今又害得惠宁为他要出家。”

    丽妃笑道：“冀侯的风流臣妾也早有耳闻。陛下，安乐天真纯善，冀侯那般的人物安乐怕是压不住，否则也不至于气得要回洛阳，臣妾瞧着若是将惠宁也许了冀侯，她们姐妹二人相互扶持，岂不更好。惠宁本就是冀侯的表妹，如此一来，冀侯只怕会更感激陛下的成全之心，定然会对陛下忠心耿耿。”

    丽妃生了一张巧嘴，却是说中了魏帝的心事，如今沈度尾大不掉，能笼络住他，别说只是付出一个女儿了，就是十个女儿魏帝也是愿意的。

    可到底魏帝还是顾忌皇家颜面，“这成何体统，两个公主都嫁给冀侯，那大小怎么论？惠宁好歹也是先皇后的嫡女，难道还能去给沈凤琢做妾不成？”

    丽妃娇笑着将生得极饱满的一对儿玉桃在魏帝手臂上蹭来蹭去，“自然是不能的，哪有公主给人做妾的道理。陛下只需让沈家尊安乐为左夫人，惠宁右夫人不就行了？”

    其实还有一个更恰当的例子，娥皇女英不就是古之佳话么，不过舜乃帝，沈度却只是区区信阳侯而已，所以丽妃没敢说娥皇女英的例子，就怕让魏帝不悦。

    魏帝心里还是犹豫，天子的女儿可不愁嫁，哪能都给了沈家。

    但丽妃却是得了惠宁不少好处，心里又极愿意给苏后添堵，这才可着劲儿地撺掇魏帝，更是使出了浑身的魅术，用那樱桃小口大早晨地就给魏帝喂酒，哄得魏帝心花怒放，两人在偏殿就共起云雨来。

    枕头风最是厉害，魏帝被丽妃给伺候得浑身通泰，迷迷糊糊地就应了左、右夫人之事。

    当真是糊涂得厉害。

    苏后听闻时只不屑地撇了撇嘴，她身边的方姑姑则是愕然道：“惠宁公主这是犯什么傻啊？”

    苏后讽刺地笑了笑，“她可不是犯傻，而是自以为是。她这辈子一直觉得被我和安乐压着，心里就只想着要胜过安乐。你当她为何一心要嫁给冀侯？当初安乐同沈度闹到和离的地步，她就想着要嫁过去，还要过得和和美美的给我看，要告诉众人她比安乐强。如今她又妄想做冀侯的右夫人，就是想要和安乐打擂台。”

    方姑姑皱眉道：“惠宁公主从小心思就深沉，安乐心地又纯善，对她更是不设防，若真让惠宁的打算得逞了，只怕安乐要吃暗亏。”

    “不会。冀侯那样的聪明人，怎肯娶惠宁。惠宁的主意注定要闹得沈家家宅不宁，冀侯能看不出来么？”苏后老神在在地喝了一口炒青茶，她没说出口的是，她花了那么大的代价才让沈度主动将安乐接回去，一无是处的惠宁怎可能入得了沈度的眼。

    沈度那边在陛辞时毫不犹豫就拒绝了魏帝的提议，“臣无德无能，安敢以一人而娶两位公主，臣惶恐。”

    魏帝很满意沈度的谦虚，他虽然被丽妃怂恿着应成了惠宁的事情，但心里到底还是有些不是滋味儿，所以沈度拒绝后，他也没有坚持。

    沈度启程回信阳时，姬央的身体虽然还没有大好，却被苏后催得也跟着上了路，她本来是打算再在洛阳赖一阵子的。

    姬央将马车帘子稍微掀开一点儿，从缝隙里望着前面骑马的沈度的背影，她以手撑着下巴想着，从她醒来之后好像还没有和沈度说过话。

    那日在静思殿，姬央的神智已经有些不清楚，她仿佛记得沈度去过，还说要带她走，可又觉得也许是自己的幻觉。

    姬央想了想，只觉得自己真是好笑，那样的人还会是沈度吗？若非她母后用平州刺史去换，沈度又怎么肯接她回去。

    说起来倒是亏欠了李鹤，姬央已经听苏后说了，沈度将兼抚冀、平二州，而原本已经出镇一州的李鹤会再度回到冀州成为她的亲卫将军。

    姬央就是再天真，却也知道一州刺史和自己亲卫将军的区别，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也不知李鹤会做何感想，她自己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对不起李鹤。

    姬央摇了摇头，企图甩掉自己心里的烦躁。

    沈度的背宽阔而挺拔，却让姬央再无安全之感，只觉得山高千刃，企图爬上去的人都会摔得粉碎。她心知她母后那样做都是为了自己，可是如此一来沈家便得了冀、幽、平三州，实力大增，而沈度又不是居于人下的性子，怎么看都令人担心。

    姬央实在是弄不懂她父皇和母后的想法，她自己都能看清的事情，难道她父皇母后却看不清？

    姬央叹息一声，她对朝事了解甚少，也不敢枉下定论，只是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似的，怎么也无法展颜。

    “公主。”玉髓儿轻唤了一声。

    姬央放下车帘，转过头道：“怎么了？”

    玉髓儿轻轻地道：“公主一路怎么都不高兴？”玉髓儿原以为能回冀州，自家公主会很开心的，当初离开冀州时，她可是有好多晚上半夜都是哭醒的，皇后下旨和离时，她家公主的心情更是低沉了许多时日。

    姬央轻叹一声，对世间上的事，人看得越是清楚，就越是无法开心起来。以前姬央不谙世事，还能自欺欺人，如今却是被逼着睁开了眼睛。

    黄昏时，沈度下令休整，明日再接着赶路。

    玉髓儿跳下马车，那车夫熟练地取了踏凳放在马车前，玉髓儿正要上去扶姬央下马，抬头却见沈度已经走到了跟前。

    玉髓儿向后退了一步，垂下眼皮行了礼，“侯爷。”

    闻言，姬央打帘子的手顿了顿，片刻后才重新掀开帘子，沈度的手已经朝着她伸了过去，她愣了愣才将手放入沈度的手心，提着裙角下了马车。

    “你今日怎的这样安分？”沈度道。根据沈度和姬央出行的经验来看，她能这样乖乖在马车上坐一日可是稀罕，既没吵着要骑马，也没吵着要他陪着说话或者同乘，沈度自然诧异。

    姬央低头不语。

    “先进去吧。要不要让小林御医来给你看看？”沈度问。

    这一次姬央再归冀州，苏后可是相当于再度遣嫁女儿。不仅送了大量的“嫁妆”，还给姬央另派了两百亲卫，以及女史、内侍，也包括了一名御医。

    这位小林御医就是那位替苏后制出了雪肌丸的林御医的侄儿。

    “不用。”姬央和沈度似乎掉了个个儿，以前都是她负责唠叨，如今却是惜字如金。

    驿站老吏战战兢兢地亲自将晚膳送到了安乐公主和信阳侯的房间，早有人驰马飞奔而告他，让他准备好接驾，这老吏如何敢怠慢，甚至还自己掏了腰包，置办了一顿美食送去。

    只可惜安乐公主似乎并不领情，用了小半碗米粥之后就停了筷。

    沈度随之放下碗筷，脸色阴沉得滴水，“公主还有什么不高兴和不满的？”

    这话问得有些蹊跷，姬央抬起眼皮看向沈度，但见他眉宇间有掩饰不住的不耐和烦躁，她突然想起来，这并非沈度第一次对她做出如此不耐的神情，以前她读不懂，只当他是事情忙，如今再看，却是很自己太不会察言观色，他对她素来都是不假辞色的。可是沈度对沈家的人却一直是和蔼有加，并非那么难以亲近的。

    姬央重新垂下眼皮，她也不知自己怎么就陷入了如今这般进退两难的地步的。

    依照姬央的本心，她并不愿意再回到冀州，她知道沈度再度迎她回去只是利益使然，而沈度心里真正想娶的人并非是她。

    姬央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谢二娘，她是见过的，虽然谢二娘容貌寻常，但胜在一身清华气质，唯“淡雅”二字可形容。极淡而至浓墨重彩，极雅而至高华出尘。同她相处，叫人十分的舒服，你甚至并不会留意她的容貌。

    而且姬央第一次见谢二娘时就觉得有些似曾相识，直到这会儿即将归信阳，姬央突然就想了起来，谢二娘的一身清华，岂非正是和五嫂祝娴月相似？

    祝娴月也是淡极始知花更艳的那种人，只是她比谢二娘生得更动人，一行一止间都泛着浓浓的书香。

    疑心的种子生命力是极顽强的，曾经以为不会发芽，可哪怕只要人心露出一条缝来，它就能茁壮成长。

    二娘子去世时，他们一行人去渤海的路上，贺悠说的话突然就在姬央脑子里蹦了出来。

    姬央并不怀疑沈度和祝娴月有什么，他们都是极理智的人，不可能做出那样的事情。可姬央也看明白了，沈度看重的人是什么样子，反正和她完全不一样就是了。

    姬央的胃有一丝抽痛，她微微蹙了蹙眉，又偷偷抬起眼皮瞄了沈度一眼，他脸上的不耐已经消失，只依旧盯着她在等她开口。

    可是姬央的嘴就像被浆糊黏住了似的，怎么也张不开。事情走到这一步，沈度不愿以她为正妻，而她也只想留在洛阳。

    洛阳，又是洛阳，一想起这个，姬央心里就难受。她知道她母后如今正是最艰难的时候，丽妃新宠，她父皇又为了孝武太子的事情疑心她母后，她母后处处艰难，可她这不孝女却和“情郎”远走高飞了。

    姬央是不愿意的，撒娇耍痴都使过，可是没有用，她母后只是急于赶她走。最后还是方姑姑劝动的姬央。

    原来她留在宫里只是她母后的累赘，她母后要处处顾忌她，还要处处护着她，就怕隐藏在暗处的敌人对她动手，而威胁她母后。姬央心里苦笑，她竟然那般无用，于人于己都不过是娇生惯养、不谙世事的累赘罢了。

    “我的胃有些疼，还是让小林御医进来给我看看吧。”姬央终于开口说了一句。

    沈度定定地看了姬央半晌，这才起身出了门。

    林金则给姬央把了脉，只道是脾胃受损，但服药却也是伤胃，所以开的方子以食疗为主。

    沈度一直无言，只默默地看着躺在床上的姬央，小公主每次接触到他的眼神就会心虚的避开，这让沈度心底的猜想无疑又得到了证实。

    想他沈凤琢，这辈子吃的最大的闷亏就在苏后和小公主两母女手上。

    苏姜倒是恨得下心，自己的女儿也下得了狠手，沈度只恨他自己太过冲动，才着了苏姜的道儿，他若不进宫找苏姜妥协，难道她还真能饿死姬央不成？

    只可惜这一番较量比的就是谁先心疼，所以沈度明知是陷阱，自己输了，也就只能摸着鼻子认了。苏姜却是好心计，以为用平州就能弥补，可在沈度眼里，李鹤即使在平州也只有被架空的份儿，平州本就是沈家碗里的肉。

    苏姜反过来却拿平州当人情，也得看他沈凤琢到底会不会领情。

    沈度揉了揉眉头，他本来并未怀疑是姬央和苏姜联手骗他，可如今看姬央的心虚的样子，就由不得他不往坏处想。女人为了争男人，手段的狠辣狡诈程度向来是不输给所谓的大丈夫的。

    不过，愿赌服输，沈度自认还是输得起的人，只是看着处处躲避他的姬央，沈度还是会暗暗磨牙。

    只是如今正在路途中，并不是收拾小公主的好时候。而且姬央的身子因为这次的“大难”弱了不少。

    官道疏于休整，马车坐起来颠簸不平，并不比骑马舒服，姬央一路吐了好几次，平日就悄无声息地蜷曲在马车上闭目养神，沈度去看了她好几次，她都恹恹无神。

    就在沈度离开洛阳后不久，便得到了北凉探子传回来的消息。石遵领兵从嘉峪关入关，想要收复凉州故地。

    原来当初石遵竖旗谋反，沈度借道攻破凉州城，石遵被迫北逃，出了嘉峪关，但依旧占据敦煌、酒泉二郡，称为北凉。

    而嘉峪关以南的张掖、武威等郡则依旧为魏朝凉州。沈度兵胜后，并没像攻打平州一样留下军队驻守，很果断地就掳掠金银、人口之后便领军东归，由得和凉州比邻的秦州、雍州蚕食凉州土地和人口。

    冀州和凉州隔得太远，沈度如果要强占凉州，一来需要对上雍州、秦州，二来凉州对冀州而言乃是飞地，粮秣等运输都成问题，即使占下来，也守不住，所以他放弃得很果断。

    且因为如此，沈度在魏帝眼里反而成了忠臣，好似乃是一把所向披靡的枪，指哪儿打哪儿，还丝毫不恋栈权势。

    此次石遵卷旗重来打的是清君侧、诛妖后的旗帜，欲借孝武太子一事而生事，他远在千里之外，倒是能窥宫闱之情，直指苏后毒杀孝武太子。

    至此北地乱像渐生，沈度回望了一下洛阳的方向，下令兼程回信阳。

    沈度迎回姬央的消息早已派人送回了信阳，所以在他们到达之前，北苑已经重新收拾了出来，一应摆设也如姬央没离开之前那般归了原位。

    姬央因为身体不适，并没有前去泰和院见戚母，而是直接就回了北苑休息。

    至于泰和院内，等着沈度的可不是什么欢喜的脸色。戚母和薛夫人都阴沉着一张脸，丁夫人和江夫人也在，不过她们到底是婶娘，隔了一层，也不好给沈度摆脸色。

    戚母待沈度坐下来喝了口水之后，就忍不住怒容满面地道：“那苏姜真是小人，如此出尔反尔，也不怕天下人笑她。石遵此次打着诛妖后的旗帜，我倒要看看苏姜还能得意几时。”

    别看戚母的话一句没指向沈度，但沈度心里却是门清，他祖母这是等着他主动交代呢。

    一路上沈度也想过很多借口去解释他再度迎回姬央的原因，不过似乎都不尽人意，所以说人最怕的就是冲动行事。

    “我在洛阳时，陛下异想天开地要将惠宁公主下嫁，只可惜当时未曾和祝家或者谢家议定……”

    沈度话还没说完，脾气火爆的二夫人江氏就忍不住道：“天子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女儿送都送不掉了么，非要指着你娶。”

    三夫人丁氏见气氛太过严肃，怕说得重了惹得沈度反感，开口道：“怪只怪六郎一表人才，江南、江北谁能出其左右？”

    这是玩笑话，但在场众人却没人能笑得出来，丁氏也不好再开口。

    实际上沈度刚才的话并没能解释为何迎回姬央，薛夫人不满地朝沈度看去，“若璞。”

    沈度道：“天子和苏后都不会放心让我娶其他世家的女儿的，如此也好，安乐将来自有用处。祖母和母亲不必记挂在心上。”

    沈度深谙有时候不解释反而更让人深信的道理。以他过往的为人来看，谁也不会相信他只是冲动之下才迎回姬央的。

    “可是娴月的妹妹前些日子已经到咱们府上了。”薛夫人道。

    祝娴月的堂妹祝家的九娘祝娴容正是薛夫人看上的儿媳妇，当初沈度点头后，她就去了信邀请祝娴容到信阳小住。

    其实两家心知肚明这就是要彼此相看的意思。好在祝娴容是祝娴月嫡亲的堂妹，来信阳小住也没什么说不过去的，即使将来亲事不成，也没什么尴尬。

    不过祝家女儿矜贵，能让祝娴容当真住到信阳来，应是十分诚心想结这门亲事，哪知道沈度却将安乐公主给接了回来，这下可就难办了，伤了亲戚情分不说，就怕两家从此生分，于沈家将来逐鹿中原不利。

    沈度也是没想到自己阿母如此心急，“她是五嫂的妹妹，来家里小住也是常事。”

    沈度这话的意思就是，两家往来不要再打着相看的主意，只当是亲戚间走动便了。

    薛夫人瞪向沈度的眼睛可没松，她是真心喜爱祝娴容那小姑娘，论模样、性情均是上上之选，只是可惜了。

    沈度娶妻本就不是为了儿女之情，不过是娶个女人管家而已，如今他既然迎回了安乐，自然再不会将心神放在这上头，他还有其他许多事情要处理，对那位已经住进来的祝家九娘也并未放在心上，很快就起身别过了一众长辈，往知恬斋去了。

    以往沈度如果晚上进了知恬斋，通常都会宿在书房内，不过这一次却是例外，他一连三晚虽然在知恬斋都待得很晚，但最后还是会回北苑歇下。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小公主们，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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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框里木（下）

﻿    重光堂依旧没有烛火，但廊下却是灯火明亮, 这是特地给沈度留的灯, 他走进重光堂时, 里面静悄悄的, 床帷已经放了下来, 姬央的呼吸已经均匀，看起来已经睡着了。

    尽管青青和子衿跟前跟后地殷勤服侍着, 沈度还是蹙了蹙眉, 一天、两天这样也就罢了, 可如今这趋势明显是姬央在闹脾气。

    早晨沈度起身时, 姬央还在睡觉，他晚上回来时, 姬央已经睡着了，两人虽然日日共处一室, 但实际上跟没碰面也没什么区别。

    因着沈度晚上回来得晚，按说这不该怪在姬央头上, 可以往却并非这样，当初小公主为了爬墙, 半夜不睡觉的时候也常有, 但凡沈度说了晚上要回北苑，再晚她也会等着的, 可不像现在这般冷淡。

    沈度揉了揉眉心，对青青道：“去准备几样小菜，再熬点儿粥来。”

    青青应声而下, 心里却犯了难，重光堂的主子向来没有用宵夜的习惯，所以厨上也没准备，小菜倒是简单，可熬粥就费工夫了，也不知道来得及来不及。

    只是青青也不敢多问，沈度吩咐她做什么，她就只能做什么，多问只会让他厌烦，青青能跟在沈度身边伺候那么久，这点儿眼色还是有的。

    沈度换了衣服出来，掀起床帏看着只着了薄薄的艾绿撒脚绸裤并一抹鸭卵青抹胸的姬央，她背向外而睡，睡姿不够端正，将那薄被压在身下，露出整片雪背来，背上系着的抹胸带子莫名就叫人眼热了起来。

    沈度在床边坐下，伸手捏了捏姬央的脸蛋，瘦得下巴尖尖的，一手捏下去全是骨头。

    姬央并没醒，只将脸在软枕上蹭了蹭。

    沈度侧了侧身，双手一抬，将姬央拦腰抱起。

    姬央先是在睡梦里一惊，手慌乱地在空中舞了舞，继而就醒了过来，鼻尖有熟悉的味道传来，她不用睁开眼睛都知道抱着她的人是谁。只是姬央并没选择醒过来，继续闭着眼睛装睡。

    沈度要是能由得姬央装傻那就怪了。他将姬央抱到榻上，端起子衿送上来的苦菊饮喝了一大口，并不下咽，对着姬央的嘴哺了进去。

    姬央瞬间就被呛醒了，连连咳嗽了好几声，这下再想装睡也不可能了，只好恼怒对推搡沈度道：“你干什么呀？”

    沈度搂着姬央坐正，“你说呢？公主这些日子是在闹什么脾气？你数数这都多少日子了？你是打算一整年都拉着一张脸过日子？”

    姬央不说话，用手背揉了揉眼睛，也不知道在跟谁过不去，手背十分用力，很快眼角就被她自己给揉红了。

    “当初是谁忽悠我说，大年初一如果有床笫之事，这一年就会夫妻恩爱的？”沈度沈度拉下姬央的手，看着她泛红的眼圈只觉无奈，他都还没生气呢，小公主倒好，脾气比谁都大。

    “那能怪我吗？都怪你不诚心，你当初就推三阻四的，根本就不愿意。”姬央嚷道，这一年过得可真是太跌宕起伏了，完全无恩爱可言，从春到夏她都在受折磨呢。

    “我最后不是从了你了吗？什么我不够诚心，到最后不是你自己求饶的吗？”沈度握着姬央的手腕道。

    姬央脸上飞霞，怎么突然就讨论到这种事情上了。她不肯再开口，否则又要被沈度带偏。

    “还在想洛阳是不是？”沈度叹息一声。

    姬央的心思被戳中，明显地愣了愣，她也是可怜，心里的确惦记洛阳，可又不敢在沈度面前明说，她心知沈度是不喜洛阳的。

    “真是出息。这嫁了人的妇人里，有几个还像公主你这样的？你当你还是没断奶的奶娃儿吗？”沈度道。

    “你才没断奶呢。”姬央被沈度说得生气，忍不住回了一句嘴。

    知道回嘴了，总比默不作声的强，沈度双手箍在姬央的腋下，往内拢了拢，“你自己也是要生儿育女的，难道以后你生了孩子还要哭着想你母后？”

    姬央吃了一惊，她从来就没想过生孩子的事儿，“我……”

    沈度一看姬央吃惊的样子就知道她没想过。以前沈度自然希望姬央不去想孩子的事情，但如今他既然将她重新接了回来，看待姬央的角度就和以前完全不同了。虽然姬央才刚满十六，也的确小了些，不过看她这样子，沈度觉得或许生了孩子，姬央就能成熟些，也不是坏事。

    “那些药丸你别再吃了。”沈度道。

    姬央沉默不语，她心里不认同，可又不敢驳斥沈度，就只能沉默地抗议。

    沈度不由呵笑一声，“你就这般想洛阳？想得茶饭不思？”

    姬央不说话。

    “李鹤马上就要从龙城回信阳了，你若是想回洛阳，让他护送你回去好了。”沈度道。

    姬央的眼睛瞬间就睁大了，仔细地梭巡着沈度脸上的表情，不敢确定他是认真的还是说的玩笑话。

    “你说真的吗？”姬央怯怯地问道。

    沈度箍着姬央的手再一紧，紧得她忍不住痛呼出声，“当然是假的。你要是再敢私逃回洛阳，我就杀了李鹤，再把你的腿打断。”

    姬央听沈度说得凶恶，心里就直来气，“凭什么呀？我就要回洛阳，你又不需要我，我要去陪我母后，她正需要我。”

    “她需要你什么，需要你去给她拖后腿？”沈度嗤笑道。

    “你怎么这样说？”姬央伸手去掐沈度的胳膊。

    沈度道：“你放一万个心吧，你母后还用得着你去操心？你不在她身边，她更放得开，只会更好。”

    姬央的眼圈又开始红了，“你跟我母后一样，都觉得我很没有用是不是？”

    沈度这才算知道小公主的心结在哪儿。“谁说你没有用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能耐。我这儿不是就很需要你吗？”

    沈度这隔靴搔痒的话根本就开解不了姬央，“你只是需要我的肉0体而已。”姬央很不客气地道。

    “什么？肉0体？”沈度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奇怪的词，但结合前言，再想想那词本身，并不妨碍沈度理解姬央说的是什么意思，也亏得小公主什么都敢说。

    姬央自己的脸已经羞红了起来，她撇开头并不再看沈度。离宫前，她母后嘱咐她要日日勤修玄月功，对她对沈度都好，虽然她母后说得很隐约，可姬央还是察觉到了其中的内情。

    你看，沈度连与她行夫妻之事都并不是受她本人吸引，这让姬央心里的落差自然是百丈、千丈，瞬时就觉得她活在这世上，原来真是没什么用处的。

    沈度上下颠了颠腿道：“就你这样，浑身上下有二两肉吗？还肉体，叫骨体还差不多。”

    姬央怒目瞪着跟她装傻的沈度。

    沈度的手再度往内拢了拢，“这儿有鸡子大吗？”

    姬央还没来得及拍开沈度放肆的手，那双手就已经下滑到她的臀部，捧着她往上颠了颠，“连巴掌大都没有，加起来有半斤吗？公主这得是有多自信才说得出我需要的是你的身子？”

    “那么喜欢肉，你怎么不去找头猪？”姬央怒了。

    “你晚饭吃了多少？”沈度突然就岔开了话题。

    在沈度话音落下后，门外便响起了脚步声，是青青端了夜宵过来，那粥是用晚上剩下的米饭熬的，加了卤鸭骨下去，闻着十分鲜香。

    姬央吞了吞口水，她是有点儿饿了。这饿着的人若是睡了，倒是无妨，可半途被人叫了起来，胃就开始抗议了。

    沈度亲自动手给姬央盛了一碗，“吃吧，你的胃本就伤着了，不要再饿坏了。”

    姬央也没跟沈度客气，她如今食量小，并非是跟沈度赌气，而是胃里的确撑着了，食量小了，饿得就快。

    姬央吃过一碗后，沈度问她还要不要，她摇了摇头，用茶水漱了漱口，“不要了。”

    沈度这才慢悠悠地道：“什么猪都是从小养大的，我这不是正在喂么。”

    姬央一时没反应过来，想了片刻才听明白沈度究竟在说什么，“你怎么骂人？”

    “骂人怎么了，我还想打人呢。”沈度将姬央抱起来往里间的床榻走去。

    姬央自然是被打的那个。她匍匐在床上气儿都快喘不过了来，身后的人却还拉着她的腰使力。

    “你这一身如今除了骨头，还是骨头，你自己坐着的时候都不嫌硌人啊？”沈度的话犹如火上浇油。

    自然是硌人的，尤其是当下，姬央只觉得沈度撞得她骨头疼，魂都快散了。

    一时又听得沈度道：“亏得咱们这样的人家，有了孩子之后可以请奶娘帮着哺乳，否则咱们儿子怕得饿死吧？”

    姬央都快被沈度给气死了。她自己也不明白当初怎么就瞎了眼，看上了这么个恶人。你耐着性子讨好他时，他嫌弃你烦人。你现在生气不想理他吧，他又来撩你气你，恨不能让你吐血三升。对她一点儿爱护之情也没有。

    姬央气得腰肢乱扭，想摆脱沈度的束缚。两人一个想逃，一个不让，拉拉扯扯大半天，姬央累得香汗淋淋，瘫在床上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沈度因顾忌着姬央的身体才刚刚好了些，并没如往常一般梅开二度，将她抱到净室替她清理了起来。

    浴桶再大，也没有永乐宫的汤池大小，两个人挤在里面，就更显得异常狭小了。

    “想不想要一个永乐宫那样的汤池？”沈度突然问道。以前他从没在意过这些小事儿，但自从亲眼见识过苏后是怎么养孩子的之后，也知道小公主平日在冀州的吃穿用度的确是委屈了。

    其他的委屈沈度倒是无心替姬央更改，那样的奢侈无度，本就是亡国之兆。不过净室倒是真可以翻修一下，毕竟那样的汤池另有许多不可告人的好处。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姬央不解地问。

    沈度没有回答，站起身出去拿了大棉帕，将姬央从水里捞了出来给她擦干了水，这才重新抱了她到已经换了干净床单的床上躺下。

    这几日姬央都昏昏欲睡的，大概是睡太多了，此刻虽然累得慌，却也不怎么困，她的心事并不是一场酣畅的床笫之欢就能解开的，可是靠她自己也解决不了。

    姬央枕在沈度的手臂上转头看着他，半晌后犹犹豫豫地道：“侯爷，你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让我当女道士的？”

    沈度的眼睛本来已经因为睡意而闭上了，听到姬央的话时，突然就睁了开来，内里有寒光透出。

    如今的情况是姬央已经求仁得仁，却突然再度提起女道士的事情，若不是在翻旧账，那就是另有二心了。

    从沈度第一次对姬央提及“女道士”三字之后，她就从没开口问过。沈度以为小公主这一次也会像以前很多次那般，自己找个借口将自己说服了，没想到她今晚却突然开口提及，称呼的改变也说明小公主心里芥蒂甚深。

    不管怎么说，在这一点上，沈度的确做得不太厚道，他虽然不认为当初的决定是错的，但也知道是个女人肯定就会介意。

    沈度也没法儿跟姬央解释他那样做的原因。当时的情况，他自认若非对姬央心有不舍，他根本就不会蹚浑水，任她要嫁给姓郑的还是姓谢的都好。到后来他头脑一时发热，结果并没在小公主面前讨得个好字，反而显得虚情假意了，因为他明明有法子可以与她从归于好的，却另外提出了“女道士”的权宜之计。

    姬央久等沈度不答，她干脆半支起身子看着他道：“我不用侯爷遵守前面的承诺，你一定有法子让我可以当女道士的吧？”姬央想得十分天真，她觉得这是她和沈度两利的事情，她不用被束缚在信阳，而沈度也可以娶到谢二娘那样的贤内助。

    沈度的唇角勾了勾，笑得恬淡温润，可惜姬央还不够了解他，若是了解就该知道沈度这会儿已经怒到极点了，他伸出手将姬央的脑袋压到枕头上，翻身压住她的身子低声道：“只要是公主想的，我自然有法子。”

    姬央闻言心里一喜，脑袋一抬就想去看沈度，可沈度手上的力气却十分大，硬是压着她不许转身。

    沈度低头从姬央的耳畔开始，一寸一寸地嗅着她身上的气息。

    姬央莫名地就觉得汗毛都竖了起来，沈度给她的感觉并非是夫妻之间的亲昵，反而像是在搜寻她身上能让他下嘴的地方，就像进食时的狼一般。

    “公主怎么突然改口叫我侯爷了？这我可当不起。”沈度的声音从姬央的肋下传来。

    姬央正屏着呼吸，似乎深怕沈度一口咬下去，“我……”六郎或者郎君，似乎都有些难再启齿，姬央自己也不明白怎么突然间一切就都变了。

    小公主虽然还不明白自己的心思，沈度却是听得明明白白的，小东西生了二心，心里除了她那母后，其他人就都没放在心上过。

    越是这样就越是衬得沈度的冲动是那般滑稽可笑，他双手奉上的东西，姬央却已是不屑一顾，她如今说要当女道士，实则就是不想让名分束缚，以为离了侯府，就能自由自在地回洛阳？却实是天真了。

    儒家尊崇孝道，沈度自己也是孝顺之辈，但如今见姬央对苏后如此黏黏腻腻，似乎恨不能重新长回她肚子里去，沈度就恨不能一剑斫了眼前的人。

    这哪里像是女婿和丈母娘之间的拔河，简直就像两男争妻似的。

    沈度的唇终于落在了实处。姬央感觉她肋上有些湿漉漉的，是沈度在温柔地舔舐，温柔得就像春日的柳叶轻拂水面一般，她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落了地。

    只是下一刻，小公主的痛呼声就将重光堂的屋顶都快给掀翻了。

    卯时二刻，沈度已经打完了拳回来，姬央睡得正香甜，却被沈度一把拉了起来坐着，她吓得眼睛都没睁开嘴里就紧张地道：“怎么了？”

    被单从姬央的肩头滑落，那上面印着清清楚楚一个完整的牙印，血已经止住了，药也上过了，但衬这她雪白的肌肤，却显得一场可怖。

    沈度微微撇开眼道：“起来吧，辰时初刻你得去泰和院给祖母请安。”

    姬央还没有回过神来，她累得厉害，昨夜沈度对她可没有丝毫怜惜，“为什么？”

    “你不是说自己没有用吗？从今往后，先从给祖母请安开始吧。”沈度自觉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

    姬央却仰身就往后倒，请什么鬼安，她现在除了想睡觉就是想睡觉。

    沈度倒是没有再强行将姬央拉起来，只低头在姬央耳边道：“今日就算了，从明日开始，你得每日去泰和院给祖母请安。”他的良心还算是没全被狗吃掉。

    姬央对沈度的回答则是，猛踢一阵被子。

    姬央一觉睡到午饭时分才醒过来，玉髓儿伺候姬央洗漱时被她肩头可怖的牙印给吓得惊呼一声，捂着嘴要哭不哭的，姬央自己却没什么感觉，她的仇当场就报了的。

    沈度被姬央一脚就给踹到了地上，不管是真摔还是假摔，反正姬央只求当场解气。

    如今已是八月，秋风送爽，金桂飘香，比起炎夏，最大的变化就是午饭后人也不犯困了，姬央领着玉髓儿和玉翠儿等人在园子里散步消食，也顺便去泰和院给老夫人问安，她回来这几日身体一直不适，还一直没出过北苑，论理也该去问安了。

    自从北苑锁苑之后，玉翠儿就分到了别处伺候，甚不得志，安乐公主人走茶凉，没有一个人觉得她会再回来，玉翠儿的旧主子“不得人心”，她这个遗留下来的丫头就难免有些受气，亏得她人生得还算壮实，性子也大方，这才算熬了过来。

    如今姬央既然回到了北苑，玉翠儿自然要回来伺候，姬央待她似乎也与以前有了些许不同，如今玉翠儿的地位可同她身边的玉髓儿、露珠儿几个也差不多了。

    信阳侯府的花园在整个信阳，乃至冀州都算是最出色的，假山空透、湖光潋滟、翠竹修篁、古树参天，移步换景，有赏起来一整日也不够。

    只是看在安乐公主眼里这园子还是稍显一般，皇宫御园的精致自然是侯府花园不能比的，所以她一路走着，目不斜视，并无赏景之意，也无赏景之心。

    姬央无心赏景，而游园的却另有人在。

    祝娴容透过树林远远地就看见，铺着松鹤延年石子图的小路上有一群人缓缓行来，衣裙逸丽，微风送香，中间那人似被群星拱月，行止间飘逸出尘，好似风送青叶，是被烟云托行的一般。

    “姐姐，那就是安乐公主吧？”祝娴容虽未见过姬央，但这府里还有谁出行能有如此大阵仗的？

    祝娴月仔细辨认了一下，这才点点头，以往姬央出来身边都是只带一、两个侍女的，却从没像现在这般前后七、八个侍女、女史跟着的。

    祝娴容犹豫了一下问道：“姐姐，既然看见了公主，我要出去行礼吗？”

    祝娴月愣了愣，眼下这情形真是有些尴尬，祝娴容到信阳来本是相看沈度的，可如今安乐公主回府，两家的脸都有些抹不开。

    祝娴容见祝娴月微愣，也知道自己的堂姐是怕自己尴尬，她理了理鬓发笑了笑，“姐姐，咱们出去吧。万一公主过来时看见了我们，那时候再出去就更尴尬了。”

    这话说得在理，祝娴月点了点头，领了祝娴容一前一后出了林子里的小道。

    “五嫂。”姬央看见祝娴月从林子里走出，便上前两步唤住了她。

    “公主。”祝娴月给姬央行了一礼，姬央微微侧身领了一半，但并不像以前那般对祝娴月又是扶又是嗔的，也不见她如以前那般责怪祝娴月多礼。

    “这位是……”姬央看着祝娴月身边蹲身给她行礼的祝娴容问道。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小公主们，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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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高傲心（上）

﻿    “这是我娘家妹妹，九娘, 如今在府里小住。”祝娴月向姬央介绍道。

    姬央点了点头, 倒是没有多想，她只是好奇地打量了一下祝娴容, 见她生得窈窕秀美，比祝娴月高了半指，容色也更为出众，年岁约莫十六、七岁, 带着少女的娇憨，笑起来时唇角带着两个梨涡，十分可人。

    “原来是五嫂的妹妹，难怪如此出众。我如今正要往泰和院去，五嫂和九娘若得了空, 可到北苑去寻我玩。”姬央这话是不欲多谈的意思，祝娴月和祝娴容往旁边让了让，看着姬央一行人继续前行。

    待姬央一行走远之后, 祝娴容才轻吐一口气冲祝娴月笑道：“姐姐，月宫仙子怕也就安乐公主这般的容色了吧？”

    说罢，祝娴容又抚了抚胸口, “先才我可真有些紧张，气儿都不敢喘了。果然是皇家公主的气派，难怪世人都说苏后最宠爱这位安乐公主。只是她也太瘦了些吧, 纸美人似的, 风一吹就能给吹跑了, 难道洛阳仕女如今都以燕瘦为美？”

    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洛阳仕女是环肥还是燕瘦，总是走在天下人之前，以让其他女子追在后面学她们的风范。

    “你呀，就爱说笑。”祝娴月嗔了祝九娘一眼，“公主以前不是那样瘦的。”以前的姬央纤秾合度，风华更美，如今的确是瘦得过了些。

    祝九娘可爱地偏头问了问，“那她以前是什么样子的？”

    祝娴月微微蹙眉，以前的安乐公主总是很开心的样子，逢人便带着笑意，如今虽然依旧面有笑容，可总觉得那是冻在冰霜后的笑容，再灿烂也没有热度。

    祝娴月叹息一声，“她以前更开心一些。”

    祝九娘愣了愣，复又笑道：“看来安乐公主并不想回来，冀侯恐怕未必……”

    “别胡说。”祝娴月斥道，她这九妹妹性子玲珑，容貌秀美，在家十分受宠，如今这一桩未成的亲事可算是她人生里第一次挫折，自然会有些不忿的，说话就有些酸气儿。

    祝九娘可不怕祝娴月，娇笑道：“姐姐训斥我做什么，这儿又没有外人。姐姐以为我是心怀怨怼？”祝九娘皱了皱眉鼻子道：“我可没有呢。其实父亲想让我嫁给冀侯，我心里是不愿意的。早就听说过冀侯风流，苑内美人众多，小妹区区蒲柳之姿可不堪配。只是父命难为，我才不得不到信阳来的，本还想着不知用什么方法才能不伤两家情分，如今这样更好，我也乐得轻松，可以没有压力地游园赏景了。”

    “你呀。”祝娴月点了点祝娴容的鼻子。不管祝娴容的话是真是假，至少让祝娴月夹在两家中间的尴尬少了许多。

    “你别不信我。小时候读到‘闻君有两意，特来相决绝’时，我就想，我长大之后要嫁的人，不求他生于富贵，也不求他貌若潘安，但他只能有我一人。”祝娴容道：“就像姐夫对姐姐一般，听说姐夫在时，屋里就只有姐姐一人。”

    人死后，总是容易被人美化。沈家五郎对祝娴月自然真心，只他屋里也有一个从小伺候他长大的通房，后来五郎去世，祝娴月做主将那通房放了出去，过去了这么多年之后，大家似乎都忘记了有过那么一个人，而祝娴月和沈庄就成了世人眼里曾经的神仙眷侣。

    祝娴月无心同祝娴容说这些，她这妹妹还太过年少，也就难免气盛，她也不愿打碎小姑娘美好的梦想。

    却说看不见祝家姐妹后，玉翠儿在姬央耳边小心翼翼地道：“公主，那个祝家九姑娘刚来府上时，奴婢听说她是老夫人想给侯爷定下的新夫人，如今……”如今自然是再不可能了。

    姬央轻轻地“哦”了一声，前有谢二娘，后有祝九娘，姬央并没太意外，她素来就不是戚母和薛夫人心里想要的儿媳。

    “公主……”玉翠儿担心地看了看姬央，她印象里的小公主可不是听了这消息会如此平静的人，她提及祝九娘也就是想让她家公主有点儿防人之心。

    姬央在泰和院没坐太久，戚母还是一如既往的慈祥和蔼，不欲拘束她，只说她瘦了许多，叫她好生休息，并不用来给她请安。

    姬央看着戚母，觉得她和沈度真是有些像呢，掩藏在那笑容和温情之后，是彻骨的疏离和冷漠。他们所表现出来的亲近，只是为了稳住她而已。

    薛夫人照旧是肃着一张脸，倒是有些可惜了她的美貌，姬央曾经努力讨好过自己这位阿姑，但收效并不大。

    姬央刚从泰和院离开，祝娴容就和祝娴月一同进了泰和院的门。

    薛夫人一见祝九娘进门，严肃的脸上立即浮现出了一丝笑意，“听说你们逛园子去了，可赏着好景了？”

    祝九娘笑着答了，将沈府的花园大赞了一通。

    薛夫人又问了句，“想是逛累了，怎么也不去歇一会儿？”

    祝九娘朝祝娴月看了看，有些为难地低下头。

    祝娴月道：“九娘是来辞行的。”

    薛夫人的脸色瞬间就变了，“怎么，这才住了几日就要走？”薛夫人是真心舍不得祝九娘，且她心里觉得安乐公主当她的儿媳妇绝不会太长久，即使这一次回来了，也总有再走的时候。她心里中意祝九娘，却又不能明着让人姑娘白白地等沈度，便只好百倍疼爱，想叫祝九娘自己先舍不得沈家。

    祝九娘也感激薛夫人对她的疼爱，只她是个心高气傲的，万万没有在沈度接了安乐公主回来之后还住在沈家的打算，“不是呢，我是想去青州探望一下姑姑。”

    薛夫人这才想起，祝家的确有一女嫁到了青州的济南郡，“济南郡离这里倒也不算远，你既从陇西过来，的确该去看看你姑姑。准备什么时候出发？我让若璞派一队护卫送你。”

    祝九娘连连摇头，“怎敢劳烦侯爷，现在一路太平，我有带来的家丁护卫就够了。”祝娴容正是不想见沈度才急着要走的，且说什么也不肯接受薛夫人的好意，或者说沈度的帮助。

    薛夫人也知道这次的事情是自家对不住祝家，也不便恳留祝娴容，晚上沈度来问安时便提了要他派侍卫护送之事。

    沈度自然应允，祝娴容拒绝再三，还是却不过薛夫人的疼爱之情，只得勉强收下，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儿，她那高傲的性子让她一点儿也不想和沈度再扯上关系。

    后来祝娴容才庆幸自己最终没有拒绝沈家侍卫的护送，否则她还能不能全须全尾的回到陇西可就说不准了。

    说来真是“时也，运也”。祝九娘一行刚到济南郡，却正遇上当地军士哗变。她姑父济南太守被贼首高泰所杀，太守府也被贼人所据。

    那高泰是个陈胜、吴广一般的人物，家里本是富农，但应了差役之后被那些酷吏盘剥得土地尽去，最后大病了一场，连家里的婆姨也没保住，被那酷吏抢去侮辱之后，一根裤腰带上吊死了。

    高泰是恨毒了那些酷吏，他素日有些武艺，又是个热心帮人的，在一众差役里很有些人缘，这次被欺负得紧了，闲来又听说凉州那边石遵杀回来重新造反了，干错一不做二不休，联合了一众活不下去的差役揭竿起义，将盘剥他们的酷吏杀了，把县衙也放火烧了，最后杀红了眼，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地攻入了太守府，想以济南郡为据点，再派人去凉州同石遵的人联系，来个东西响应。

    只是高泰的想法是美好的，但现实却并非他希望的那般美好。首先同青州毗邻的冀州就绝不可能看着高泰威胁冀州。

    济南郡□□，第一个传回消息的是沈度派去护送祝娴容的侍卫，虽然这些侍卫并非隶属沈度的黑甲卫，但强将手下无弱兵，也都是可以一敌二的强人，只是人少势寡，在保护祝娴容和济南太守邵隆之时死了大半，回信阳报信的那一个是好不容易才杀出重围的。

    沈度得到消息时连夜整军赶去了济南，按说朝里没有命令的话他是不应该出兵济南的，因为济南并未向冀州求援。

    不过即使中州接到济南的求救信也未必能有余力压制届时已经收拢众人的高泰。

    而祝九娘的事情算是给了沈度一个不错的理由，他这是救亲戚，并非是占领青州，所带人马也不多，只有他帐下五百黑甲军。

    沈度沿途得到的消息并不乐观，高泰揭竿起义之后，并未杀邵隆之一家，而是逼着邵隆之跟他一起造反，传檄声讨魏帝。

    这高泰也读过几年书，知道济南太守造反和他一个差役造反的号召力可完全不一样。他押着邵隆之往东去青州治所所在的临淄，一路揭竿相应者无数，很快旗下就聚集了上万之众。

    不过虽然人数上万，但都是乌合之众，真正有战斗力的并不足千人。但即使是这样，青州以一州之治所的兵力居然没能打赢高泰，城内军民绑了青州刺史开城欢迎高泰入城。民心之失可见一斑。

    沈度赶到青州城下时，高泰刚刚进城，他本身并无什么领军经验，这一路高奏凯歌完全是因为所经县镇毫无抵抗。

    高泰自然不是沈度的对手，济南城中之人也都是被他裹挟，此刻听闻沈度“大军”临城，里应外合助他很快就破了城。

    高泰逃走之前一刀杀了青州刺史并济南太守邵隆之，而祝娴容因为是女子，又被剩下的沈度侍卫拼死护卫，这才逃过一劫。

    祝娴容和她姑姑被侍卫护送到沈度军营时，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沈度。

    白袍银甲，红缨□□，郎朗如烈日耀空，轩轩似松竹傲雪，是解她危难于将死的盖世英雄，也是力挽狂澜于即灭的天降神将。

    祝娴容虽然没有看到沈度是如何亲自上阵杀敌的，但她却知道一路所向披靡的高泰在遇到沈度的那一刻就兵败如山倒，也让她没有遭人强辱。

    若不和安乐公主相比，祝娴容也算得是天香国色了，她的姑父还有姑姑以及她能活到现在也是多亏了高泰看上了她。

    太守府被强占的那个晚上，祝娴容就闹过咬舌自尽，却被高泰救了回来，并许诺不强迫于她。却也打定主意要在攻入青州时，和她拜天地入洞房，成为夫妻。

    祝娴容原以为她就要失身于高泰时，幸得沈度来得及时，可以想象她心里会有多感激。

    “侯爷。”祝娴容也算是坚强的了，她落入敌手时都没哭，这会儿却忍不住酸了鼻子。

    沈度看着祝娴容点了点头，“没事了，去休息吧。明日我就让人送你和你姑姑回信阳。”

    沈度无心应酬祝娴容这样的小姑娘，他等的是去追高泰之人的消息。不过让沈度失望的是，高泰一路沿水往渤海逃去，据说是劫了船出了海。沈度带的人马本就不多，也不习水性，要在茫茫大海里追人却是不可能。

    不过这一次青州大乱，倒是让沈度捡了个便宜，收拾了青州人心。

    沈度并未在青州久留，只是将青州之情形上书魏帝，又举荐了新的刺史，就看朝廷如何商议了。

    沈度是在半路上追上回信阳的祝娴容一行的。

    当是祝娴容的姑姑祝洁正在感叹，黑甲卫威名遍天下果然名不虚传，来如电，去似风，青州之乱那么快就被沈度勘定，完全是因为他手握黑甲卫的原因，若是朝廷另派人来，只怕又是另一番情形。

    “哎，当初阿月的爹爹还在时，最看重的就是沈家六郎。”祝洁道。

    祝娴容却是不解，“那为何月姐姐嫁的却是沈家五哥？”她顿了顿又道：“我听说，当初冀侯还给月姐姐送过一篮子花呢。”

    祝洁笑道：“哎，那就是命啊。冀侯当初在陇西历练，慕阿月之才华，是给阿月送过一篮子花，可就是那一篮子花坏了事。”

    “啊，怎么会？”祝娴容问道。

    “阿月的母亲嫌冀侯风流轻薄，怕你月姐姐嫁给他之后守空闺的日子多，所以最后议定的是五郎，却不想……”却不想沈庄是个短命的。

    祝娴容想起沈度内院的那些姬妾，她也是见过其中几人的，都是人间殊色，环肥燕瘦各有风姿，不由得道：“他的确也太风流了些。”

    “人不风流枉少年，这世上但凡有能耐的男人，哪个不是妻妾成群的？”祝洁叹息道，“冀侯已经算是好的了。”祝洁不由想起自己那已经做了刀下鬼的夫君，什么本事也没有，成日里只知道饮酒作乐，养了几十个姬妾，可当初正是他那样的人还在她父亲面前博了个忠厚温敦的印象。温敦的确是温敦，只是太温了而已。

    祝娴容脸一红，“姑姑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祝洁道：“我知九娘你心高气傲，怕是看不上做人续弦。”

    祝娴容脸一红，“姑姑，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她当初刚到济南时，曾向祝洁埋怨过沈度，如今才有祝洁的这番话。

    祝洁道：“怎么没有用？你看着吧，安乐公主在信阳待不久的。”

    祝娴容垂下眼皮道：“既然待不久，冀侯怎么还将她接了回去？”

    祝洁自然不可能清楚内情，“冀侯自然有冀侯的打算，我们这些妇道人家又知道什么？我观他举止样貌，还是行事之风，绝不是被女色左右之人。”

    祝娴容笑道：“姑姑就见了他一面，怎么就看出那许多来了？姑姑难道还会看面相不曾？”

    祝洁道：“好了，我不多说了。只是你年纪还小，等咱们回了陇西，我自然要劝你父亲不要将你那么早嫁出去的。”

    祝娴容脸一红，她自然听明白了祝洁的暗示，只低着头不说话，这就是默认了。

    姑侄俩正说着话，就听外面有人道冀侯到了，祝娴容起身从二楼窗户往下看，正见着沈度一行骑马进了驿站。

    “他怎么会在这儿？”祝娴容吃惊地回头看向自己姑姑。

    祝洁猜想沈度是要急着赶回信阳，所以身边才会只带了二十几人，不过她看着祝娴容的侧脸，嘴上却道：“我也不知道呢，原以为冀侯要比咱们晚许多时日回信阳，却不想他这样赶，竟然还同我们一起住进了驿站。”

    祝洁这番暗示直让祝娴容心下狂跳，她虽然不想自作多情，可却怎么也忍不住往那个方向去想。当初沈家请她去信阳做客，她月姐姐来信里也说过，冀侯当时也是点了头的。

    祝娴容道：“可能只是凑巧吧。”

    祝洁道：“也许吧。不过既然冀侯到了这里，咱们总该去见一见的，上次见面时，连谢都没好好跟他道过，实在有些失礼。”

    祝娴容点了点头道：“那，我去换身衣服，姑姑。”

    对镜梳妆，额贴花钿，发簪金钗，螺黛描眉，口脂抹唇，祝娴容不放心地又用梳子抿了抿鬓发，这才满意地准备起身，可就在那一刹那，她脑子里不由冒出了那日见着的安乐公主的模样来。

    祝娴容自嘲地摇了摇头，抬手将头上的金钗取下，又将那月色下刚摘的鲜花也取了下来，她母亲从小就教她不要以色侍人，女儿家但凡以□□人，总不会长久的，她虽然容貌过人，却从没因为自己的容貌而沾沾自喜过，祝家的女儿之所以百家求那是因为她们以才华、品行取胜。

    祝娴容换了身翠绿衣裙，挽了月白披帛，头上十分素净，就簪了一柄玉梳。祝洁点了点头，心想她这侄女儿的心性的确不错。

    祝娴容跟在祝洁身后沿着游廊往东厢去，进门前忍不住深呼吸了一口，上次见沈度时她们姑侄都有些狼狈，被高泰押着连日奔波，连干净整洁都说不上。

    这一次祝娴容总算可以抬起头认真打量冀侯了。

    都说灯下看美人是越看越美，祝娴容却没想到，灯下看男人却也会越看越叫人沉迷。

    北地有言“一见沈郎误终身”，祝娴容每次听闻都会忍不住嗤笑，一个男子有这样的名声在外可不是什么好事儿，多是哗众取宠之辈。

    可女子里有那国色天香之人，男子里自也有那得天独厚的人。

    上次见面时，沈度甲胄在身，当时惊吓而慌乱的祝娴容脑海里只记得他白袍银甲的战神模样，今日骤然见着沈度平日的样子，她原以为她会失望的，可他却比她想象的还要更为出众。

    “侯爷。”祝娴容跟着她姑姑给沈度行了礼。

    “这一次若不是侯爷出手相救，我们姑侄只怕不能幸免，侯爷的大恩，我们真不知该如何报答。”祝洁道。

    “都是一家亲戚，祝夫人不必如此见外。”沈度虚扶了祝洁一把，又请了她上座。

    祝洁自然推让，心里却对沈度的礼敬十分满意，不由多看了祝娴容一眼，她自认自己可没有资让沈度如此礼敬，想来还是她这位侄女儿的功劳。

    祝娴容微微红着脸站在祝洁身侧，并不多言。

    “祝夫人，邵太守的尸骨我已经命人收了，过两日就能运回济南，不知夫人心里是如何打算的。”沈度问道。

    邵隆之可不是为国捐躯，而是谋逆之人，不管是被胁迫还是自愿的，都是罪不可恕，其后事自然不能大办，能一张草席裹了已经算是不错。

    祝洁再次感谢了沈度，她对邵隆之的死并无多少伤心，夫妻这么多年心早就伤透了，只不过是家里没了顶梁柱有些惶恐而已，但她娘家强盛，祝洁也并无太多担忧。加之她的亲儿子当时并不在济南，而是远在陇西读书，祝洁就更是没什么悲意了。

    “先夫是徐州广陵郡人，我欲扶柩回广陵，然后再回转陇西。”祝洁道，“只是九娘却不便跟我同行，她一个人我也不放心，还请侯爷将她送回信阳。”

    “这是自然。”沈度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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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高傲心（下）

﻿    祝洁又朝沈度道了谢，再三拜托他照顾好祝娴容, 这才领了她告辞出去。

    “你平日不是能说会道的么, 怎么刚才跟被吃了舌头似的？”一回屋祝洁都打趣祝娴容道。

    “姑姑，你就别打趣我了。”祝娴容这会儿脸都还发烫呢。

    祝洁轻轻摸了摸祝娴容的头发道：“冀侯虽然年岁大了些, 但无论样貌还是德行都是万里挑一的。”

    “姑姑！”祝娴容羞得都跺脚了。

    “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九娘？有些事如果你心里有了决断，现在就不是该害羞的时候。”祝洁道，她以前也是身在富贵乡, 任它外面的世界怎么折腾，也不关她的事。这一次济南城破，她险些沦为贼人玩物，祝洁才醒悟过来，有沈家这样一门姻亲是如何重要。

    祝家本有些胡人血统, 女儿家虽然也读女戒，崇贞静，但骨子里自有其野性奔放的天性。尤其是大乱将至, 更不是扭捏作态的时候。

    祝娴容被祝洁说得一愣，“姑姑，他, 冀侯他已经……我总不能给他做小吧？”

    祝洁道：“我们祝家的姑娘自然不能作践自己。你心里既然不反对这桩亲事，那你也该知道，天下想将女儿嫁给冀侯的人不胜枚举, 这世道越是乱, 想嫁他的就越是多。”

    祝洁说得已经很露骨了。

    祝娴容道：“姑姑, 你到底想说什么？”

    祝洁道：“傻孩子，姑姑这是为了你好。你与冀侯将来见面的时候也不会太多，若这一次你不趁机在他心里留下印象，将来冀侯再议亲时，就未必会再想起咱们祝家。”

    祝娴容闻言脸色顿时一变，“姑姑……”

    祝洁道：“九娘，你是个聪明的姑娘，当知道该怎么做的。”

    祝娴容的确没叫祝洁失望，她很明白她姑姑说的道理，被贼人所掠的经历谁也不想再来一次。经历过这种事情的人，很自然的就会对安全和权势极度渴望。

    祝娴容曾无数次恨不能手刃高泰，却又不得不与他虚与委蛇，直到后来沈度解了青州之危，她才得以逃脱，但高泰却逃之夭夭了，祝娴容心里总积着一股怒气，定要亲眼看着那贼人授首才能解气。

    次日沈度天还没亮就起身出发了，黄昏时赶到下一个驿站，却没想到刚安顿下来没多久，就见祝娴容被一队侍卫护送着也进了驿站。

    沈度虽然应承了祝洁照顾祝娴容，却并不一定要亲自护送，他回信阳的事自然也不愿因祝娴容而耽搁，所以另外派了人马护送祝娴容。却不想祝娴容这姑娘如此好强，竟然骑着马赶了上来。

    若是昨日晚上祝娴容羞红的脸蛋和矜持的举止让沈度没往多想的话，今日她的这番举动可就太明显了。

    沈度并未理会祝娴容，次日早就是天没亮就动身。到晚上时果然又见祝娴容追了上来，这两日连着骑马，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怕是有些吃不消了。

    祝娴容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济南城破时，她身边跟着的侍女都被贼人抢了去，若非高泰看中她，她也不能幸免。如今她身边没有人伺候，护卫她的那些个侍卫也没有那么细心想着给她临时找个侍女伺候，所以一切事情都要祝娴容自己动手。

    祝娴容艰难地脱了自己的裤子，大腿内侧的血泡已经磨破了，她咬着牙清理了一下，心里有些委屈，冀侯应该看出她的心思了吧？可却一点儿表示也没有，这让祝娴容既觉得挫败，却又有另一种兴奋，一种征服的兴奋。

    第三天沈度依旧是天没亮就再度出发了，祝娴容站在窗户边遥望着沈度离开的背影，咬了咬贝齿，转身下了楼，她就不信沈度能一直无视她。

    到晚上沈度看见祝娴容时，她走路的样子都已经变形了。祝娴容自己也知道她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所以主动求见了沈度。

    乐山进门禀报时，刘询含着笑意地看了沈度一眼，冀侯的桃花运向来就不错，被姑娘家追上门来的事也不是第一次。

    沈度没好气地扫了刘询一眼，对乐山道：“我马上出去。”

    沈度和祝娴容所站的位置是驿站的天井中，如今已经离信阳不远了，驿站也越来越繁华，天井里算是一个小小的花园，还有一架紫藤。

    紫藤架下既可以避嫌，又可以遮掩一定的视线，算是很不错的说话的地方了。

    祝娴容的脸色有些苍白，她知道沈度这样做只是为了避嫌，如此更显得他品行端正，可在小姑娘心里却还是觉得委屈，他就那样急于撇清么？

    祝娴容的脾气可不比安乐公主来得小，身为祝家的女儿，她从小也是金尊玉贵长大的。“侯爷，听我姐姐说，当初她邀我去信阳小住，侯爷也是同意的？”

    沈度没想到祝家的女儿也会如此直白，和五嫂祝娴月却是完全不一样。

    “我……”沈度话还没出口就被祝娴容打断。她不敢听沈度说话，怕自己听了就没勇气说完下面的话了。

    “我愿意等你。”

    前言不搭后语的一句话，像似花掉了祝娴容一辈子的勇气，不过她并没因此而低下头，反而更加昂高了脖子看向沈度，只为等他一个回答。

    可是沈度并没如祝娴容想象中那般露出激动或者感动的神情，他的眼睛里掠过一丝薄怒。

    等他？

    祝娴容的底气不是一般的足，微昂的下巴虽然说不上是恩赐于他，但她想必是觉得她在包容于他。

    以祝娴容的年纪能等多少年？她这是笃定安乐在他身边不会待太久？祝娴容的底气是哪里的来的？沈度微加思索就不难找到答案。

    所以沈度才会觉得愤怒，进而开始反省自己。

    沈度的沉默并没让祝娴容低下头，她的脖子反而昂得更高，带着一股不服输的起劲儿。

    小姑娘的赤忱就是这样的，的确难能可贵，她们认为她已经将自己最好的最宝贵的东西捧到了你的面前，你就该感恩戴德地接受，若有所负那就是薄情寡义。可在她们付出之前，却从来也不问一句，你到底想不想负担她的这份情义。

    家里那个沈度都觉得有些负担不起了，对祝娴容这样的小姑娘自然只能更敬而远之。

    不过沈度从姬央身上吸取了很好经验，若是他的话拒绝得不够彻底，祝娴容很可能就会自行演义出另一番多情的解释，然后引来无数的麻烦。

    “承蒙祝姑娘厚爱，只是你不必等我，也等不到我。”沈度说完后，头也没回地就走了。

    祝娴容无力地靠向紫藤花架的柱子，她没想到沈度会拒绝得那么彻底，她连矜持都已经不顾了，他却……那么残忍。

    祝娴容毕竟也只是个小姑娘，伤心加难堪让她连支撑自己的力气都没有了，顺着柱子下滑，蹲在地上，将头埋在膝盖上伤心地哭了起来。

    简直是闻之令人落泪，刘询隔着窗户看了一眼，却也没敢说话打趣沈度。

    刘询只在心里暗自摇头，这些小姑娘总是仗着家世和容貌好一点儿就有些目中无人，以为她们只要点点头，就能让男人拜倒在她们石榴裙下。可她们却不知道，多情的男人实则才是最无情的。

    祝娴容哭了良久，也不见沈度重新现身，她心里再无半点侥幸，回了屋之后就再没出现过。

    最后还是刘询好心，让人在门外看着点儿，万一听见什么动静儿，可得赶紧踢门进去救人呢。

    沈度回到信阳时已近黄昏，先去泰和院跟戚母问了安，说了说青州的事情，正要离开却见戚母揉着太阳穴道：“哎，人老了，越发不中用了，这才秋天呢，睡觉就冷得头痛了。还是阿阮细心，给我做了几条抹额。”

    被戚母称作阿阮的便是沈度的姬妾阮韵。

    沈度顿了顿是身，戚母是很少过问他房中事的，这还是第一次如此明确地给出暗示。

    沈度从泰和院离开后，吩咐乐山开箱子从这次的战利品里挑拣几样贵重的给阮韵送去，不过他人却没打算往上珍苑去，而是直接去了北苑。

    只可惜沈度想象中的那个人并没有卷着一股香风扑入他的怀里，重光堂内鸦雀无声，只一个守门的小丫头正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打瞌睡。

    “公主呢？”

    沈度的声音吓得小丫头从石阶上滚了下去，然后再连滚带爬地站起来颤声道：“公主出门了。”

    姬央回北苑的时候，华灯已上，沈度手里握着书卷正靠在榻上看书，姬央脚步未停地转到了屏风后面更衣，嘴里随意地道：“侯爷什么时候来的？”

    “你不想我来？”沈度的人已经靠在了屏风边，看着玉髓儿给姬央换家居常服。

    玉髓儿的手抖了抖，只听姬央道：“你去给我准备热水，我要沐浴。”

    玉髓儿应声退了下去。姬央自己拢了拢衣襟，这才转身面对沈度，“侯爷来之前应该先派人来说的，也就不用空等了。”

    姬央擦着沈度的肩膀走出去，边走边道：“今天玩了半日可真累，我先去泡一泡澡。”

    小公主的冷淡是一点儿遮掩也没有的，沈度揉了揉眉心，回来没见着人时，他心里本已经有些不悦，姬央的态度不次是火上浇油，若是以前沈度恐怕早就转身走人了，现在连他自己都有些佩服他对姬央的耐心了。

    只不过沈度还是过于高估了自己耐性，在姬央快要把自己泡脱一层皮时，他终于进去赶走了玉髓儿和露珠儿。

    姬央将肩膀往水里沉去，看着沈度转身拿了大棉巾摊开在她眼前，只好认命从水里站起身，任由沈度把自己裹起来抱到床上。

    姬央背对着沈度坐在床上，她肩头还有水滴，沈度拿着棉巾替她擦着剩余的水珠，然后轻轻地吻着她肩头已经快要消失的牙印，“央央，我刚才青州赶回来，累得快要脱力了，有什么气你明天再对我发好不好？”

    沈度什么时候有过这样低三下四的时候啊，他这样委曲求全，姬央都有些不习惯了。

    “青州，你怎么回去青州？”这是姬央的第一反应。一州刺史如不得王命，是不能擅离州境的。以前姬央自然是不管这些事情的，如今却敏感得厉害。

    “你不知道我去了青州？”沈度反问道。

    姬央忍不住讥诮道：“你觉得北苑还有哪个人敢打听侯爷你的消息啊？”

    这俨然是翻旧账的开端，沈度觉得自己真是太累了，否则怎么会蠢到揭开这个话题。

    当初那件事是姬央的心结，以她素来乖巧的性子最后居然会逃跑回洛阳，就可以想见姬央有多介意，所以现在是想绕也绕不过去。

    现在回想起来，沈度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的确做错了。姬央当初没有说错，他的确是愤怒于玉翠儿和玉髓儿两人将他去柳姬院子的事情告诉姬央，所以才会做得过了火。

    可是那般尴尬的心思沈度怎肯对姬央剖白，连他自己对自己都有些难以启齿。柳瑟瑟是他的姬妾，他去她院子有何错？可小公主的醋性沈度是一清二楚的，所以从幽州回信阳后，他从没去过姬妾院中，忙碌自然是原因之一，但顾忌姬央的醋劲儿却是最大的原因。

    只是沈度总不能一直冷落后院，何况当时他去柳姬那儿时正逢姬央小日子，她不方便伺候，沈度自认为并没什么委屈姬央的地方，可心底到底还是有所顾忌。

    这件事沈度没有错，姬央那醋意他又无可奈何，那么唯一错的就只能是玉髓儿和玉翠儿了，如果不是她们多嘴，怎会险些弄丢姬央半条命？沈度下那么重的手的确是打着将来北苑的人再不敢跟姬央说他去了哪个姬妾院子的主意。

    如今想来沈度依然觉得头疼，却无从解释。“原来如此，是我的失误，下次我出门定然告诉你我的去向。”

    沈度从身后搂住姬央，亲了亲她的耳垂，却被姬央扭着头避如毒蛇。沈度疲惫不堪，心里想着这就是娶了小姑娘的麻烦之处，总是不分时间不分地点地跟你闹脾气，叫人有时想起就想叹气。

    但沈度也知道这次的事情不能怪姬央，她半个来月没有自己的消息，也不知道心里会往哪个方向去想，所以又开口解释道：“这次是青州的高泰劫持了济南太守谋逆，我领兵去救人。”沈度说得有些含糊，也不敢在姬央面前提祝娴容的事情，否则又不知要费多少唇舌去解释。沈度对祝娴容避之如毒蛇，丝毫怜香惜玉之心也无，也正是因为姬央的原因。

    姬央依旧闷声不说话，她对沈度这种事后的解释并不谅解，她才不要管他去了哪里，哪怕他今天睡这个，明天睡那个她也不在乎。

    沈度箍着姬央的肩膀不许她动弹和躲避，“央央，我真的很累，别跟我生气好不好？”

    姬央还是没说话，可肩膀却不自由自主地放软了，她听得出沈度语气里的疲惫，也看得出他眉间的倦意，只是她心里有那么多的委屈无从诉，凭什么他说累了，她就要忍气吞声？

    可姬央这时候又不忍跟沈度大吵大闹，自己跟自己较上劲儿了，只恨自己心肠太软而沈度又太会装可怜，她没有办法，只能往枕头上歪去，依旧背对着沈度，但到底是不躲避他的抚摸了。

    沈度搂着姬央的腰肢贴了上去，手渐渐上滑，握住那盈盈挺翘，嘴唇也没歇着，密密地亲着姬央的肩膀、锁骨。

    姬央被沈度烦得不能再烦，忍不住呛声道：“你不是累得都脱力了吗？”

    沈度轻笑，“是啊，只有一个地方还有力气。”

    他搂着姬央往前挺了挺，却听姬央气呼呼地道：“你不要每次都用这一招来糊弄我。”

    床头打架床尾和，这可是古人总结出来的上上策，可惜今夜注定无效，姬央拒绝得很彻底。

    沈度无可奈何地停了手，将额头搁在姬央肩膀上平息了好一会儿才能正常说话，他很想睡觉，却还是得打叠起精神来同姬央说话，否则让小公主这气憋在心里太久，很容易横生枝节。

    “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怎么一点儿肉也没长？没有好好吃饭吗？”沈度问道。

    “嫌我硌手，你可以去别的院子。”姬央并不领情沈度的关心。

    这个问题显然无法再交谈下去，沈度只好再换话题，“这些日子你去泰和院给祖母和阿母请过安吗？”

    去过的。

    这正是姬央生气的地方，生气自己怎么还那么听沈度的话。戚母和薛夫人跟她没什么话说，每日请安都是沉默的煎熬。姬央是有找话题的，可是薛夫人总是不爱搭理。

    姬央只道是自己做得不够，可那日在园子里听薛夫人和祝娴月闲聊，她才明白薛夫人从来就没把她当成过沈家的儿媳妇。

    “这一次真是对不住九娘了，我心里极爱她的性子和品貌，同若璞乃是天作之合，哎，真是可惜了。”薛夫人叹道。

    祝娴月却是不好接话。

    “阿月，我知道有些话我不该说，不过九娘年纪还小，再等两年也不妨是不是？”薛夫人看着祝娴月道，她心里很忧心，不然也不至于对祝娴月说出这样不近人情的要求。

    她原以为安乐公主再不会回沈家，结果沈度却将她接了回来，知子莫若母，薛夫人见沈度日日都去北苑，心里就有不好的预感。

    其实早在这之前很多事就已经有预兆了。沈度打下龙城班师回信阳后，后院他一次也没进过，这是完全不合情理的，哪怕就是心里不喜，他所练的功法也是需要阴阳相济的，只是当时薛夫人没有想过姬央会回来，所以也不曾过问过沈度的事情，但自从沈度去洛阳后，她心里就一直有所担心，没想到最后担心之事竟然成了真。

    姬央并没再接着往下听薛夫人的话，她心里委屈和愤怒夹杂，她这还没死呢，沈家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要说定下一任冀侯夫人了。每到这个时候，她就外地想念洛阳。

    而沈度的问题无疑是再次往姬央心口戳刀，她将被单一角咬在嘴里狠狠发泄，再听沈度道：“没去？”

    姬央的怒火便再也忍不住，她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嗯。反正她们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她们。”

    沈度皱起眉头，收回搁在姬央腰上的手，“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是儿媳和孙媳，晨昏定省是你应尽的孝道。女戒你没读过，连孝悌二字都没读过吗？”

    其实话刚出口，姬央就后悔了，她心里堵着气，所以才会说那般的气话，可她自己知道自己错了是一回事，被沈度以这样严厉的口吻斥责又是另一回事，姬央干脆坐起身道：“我怎么没有读过？可圣人也说要上慈下孝，如果为上不慈，又怎能怪我不孝？我便是孝顺，也只孝顺我母后和父皇。”

    姬央的话彻底激怒了沈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限，沈度对戚母和薛夫人都是极孝顺的，自然容不得姬央说这样不敬的话。

    何况沈度也深恨姬央不懂他的苦心，他让她去泰和院请安是为了谁？难道戚母还缺请安的人，他只是想让姬央真正的融入沈家，得到他祖母的认可。但是姬央呢，小公主脾气大，根本就不在乎他的苦心，也不在乎沈家。

    这样的儿媳妇，沈家长辈又怎么可能认可？还怎么谈将来的事情？这也绝不是沈度期望的妻子。

    “你母后？你心里就记着你母后了，你以为她就是真心对你好？”沈度也坐起身直面姬央。

    “她要是真对你好，会将你养得如此不知天高地厚，不懂孝悌人伦？”

    “她要是真心对你好，你以为孝武太子能摸到你床边？”皇宫内高手如云，连沈度自以为武艺高强，在宫内不是一样露了踪迹？他不相信肥痴的孝武太子机会能悄无声息地摸进永乐宫让姬央吃了大亏。

    “那根本就是你母后设下的陷阱，要以你为借口除掉孝武太子。”

    姬央不敢置信地看着沈度，“不许你这样说！”

    “为什么？因为你自己心里也清楚，你母后是什么样的人。她要是真心疼爱你，能忍得下心看你在静思殿奄奄一息？你不过就是她争权夺利的工具而已！”

    没有人能忍得了被人这样血淋淋地撕开伤口，“住口！不许你这样说我母后！”姬央想也没想就抬手狠狠地给了沈度一个耳光，“你给我滚，给我滚！”

    姬央发了疯似地抬脚去踢沈度，眼泪滂沱而下，她心里有个禁地，容不得任何人碰触。

    姬央那一巴掌打得十分用力，沈度的脸当即就浮出了五根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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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框中人（上）

﻿    长这么大他大概做梦也没想过会有被人扇耳光的一天，本来该暴怒的, 沈度也觉得他应该发怒的, 可看着姬央哭得那么凄惨的小模样，他就生不出任何气来。

    沈度一把扣住姬央的后脑勺, 强行将她涕泗横流的脸压到自己胸口，任由姬央锤他、咬他，他自岿然不动。

    “央央。”待姬央哭得累了，打不动了, 沈度才揉了揉她的头发，轻轻在她耳边说话。

    “不许你这样叫我！”姬央捂住耳朵低吼道，不是她不想尖叫，而是早就哭得声嘶力竭，现在只余下受伤的幼兽那可怜的挣扎。

    “央央！”姬央的话根本唬不住沈度, 她在沈度面前就是只没牙的幼兽。

    姬央只能如鸵鸟一般捂着耳朵，将头埋入枕头里趴在床上，再次吼道：“不许你这样叫我。”

    “为什么？只有爱你的人能这样叫你？”沈度顿了顿, 一字一句地道：“那我比任何人都有资。”

    这句话就像刀劈斧砍一般，将所有的声音都劈碎了，只余寂静。

    沈度的话真真假假, 他知道现在跟姬央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对付小公主是既容易又艰难，只要沈度能忍住肉麻说出刚才那种话, 小公主总是容易被哄住的。

    果不其然, 姬央虽然依旧还埋在枕头了, 依旧抽泣哽咽，但至少不再张牙舞爪。

    沈度的老脸一阵火辣辣的烫，那样的话从他嘴里冒出来，连他自己都有些受不了，耳根发红，一大把年纪了为了哄小姑娘可真是什么脸面都不要了。

    沈度附身上去，将下巴搁在姬央的肩头，静静等她的回应，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心里有一股焦虑和烦躁，必须要姬央来抚平。

    然而小公主刚才一番拳打脚踢已经把力气都耗光了，哭着哭着，肩膀便不再抽动。沈度以为她终于平静了下来，留神一看，却发现姬央已经睡着了，脸颊上满是泪痕，跟花猫也没什么两样，让人连下嘴的地方都没有。

    沈度翻身仰头，以手扶额，这可真心是累，身心俱疲，他闭着眼摸到被子替姬央盖好，自己也沉沉睡去。

    姬央醒过来的时候，她和沈度正严丝合缝的贴在一起，一点儿距离也没有。

    沈度低头亲了亲姬央依旧还有些红肿的眼皮，“你可真能睡。”

    姬央伸手去推沈度，她可没有沈度那么脸皮厚，他们根本就没有和解，昨晚她都是哭着睡着的，可这个人竟然还有脸来……

    沈度的动作因为姬央的苏醒而用力加快，姬央根本就逃不开他，她的身体他比她可熟悉多了，每一个角落都曾经被他的唇舌丈量过。

    “央央。”

    沈度额头的汗水滴落在姬央的眼皮上，姬央的睫毛颤了颤，这次倒没再说不许沈度这样喊她的话。

    “央央。”

    一声接一声的，沈度越喊越来劲儿了，姬央使力推他，他却是故意更用力。

    姬央用力去咬沈度，却险些没把自己的牙给崩了，这人的肉都是石头做的，她咬得牙酸，索性也不再反抗，只咬着下唇不吭声。

    “跟我装死鱼是吧？”沈度拿姬央有的是办法，将她从床上抱起，走到美人榻边，迫她双手撑在榻上。

    姬央那点儿道行哪里是沈度这只千年妖的对手，她哭得声不成声的，又可怜又可爱，娇气得像糯米做的团子，一戳就是一个软软的坑。

    等风停雨住，姬央也没那个力气同沈度赌气发飙了，她魂游天外地听着沈度在她耳边道：“央央，别跟我生气了，嗯？”

    沈度轻轻地揉着姬央的头发，小公主的优点是纯善，但缺点也是纯善，这让她吃软不吃硬，沈度对症下药地安抚着她。

    姬央睁开迷迷蒙蒙的大眼睛，里面有春水在星光下轻漾，带着初春的薄雾，看得人心痒痒，想将那雾气吹散，一探雾底春0光。

    沈度的唇落在姬央的眼皮上，她慢半拍的眨了眨眼睛，拉着被单缓缓坐起身，伸出食指在沈度追上来的唇上轻轻按了按，然后俏皮地眨着眼睛笑了笑。

    沈度的动作没再继续，只撑着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姬央站起身。

    白玉无暇的胴0体因为姬央的动作而从被单里缓缓浮出水面，每一寸滑落的被单下都是流畅而完美的曲线，因为逆着光，光线在她的轮廓处氤氲出一圈完美的光晕来，却让人更加意外，那肌肤甚至比光晕还来得光润夺目。

    沈度连眼睛也没舍得眨一下，想出声阻止姬央穿衣服的动作，却又发现她穿衣裳的动作同样美得令人屏息。

    薄薄的轻袍松松地裹在身上，露出一大片带着瓷釉光泽的肌肤。腰带松松地系着，仿佛风一吹就能吹散那衣结，让她身体的曲线重新浮现。下摆轻轻贴在她的腿上，被光线细细地描绘出衣褶。

    忽而有丝风从窗户里吹进，轻轻松松就掀起了那薄如雾的轻袍来，露出修长、笔直、光洁、完美的腿来。

    美人或许不难求，但这样完美的腿，却是万万人里也挑不出一双的，沈度的喉头动了动，仰着头看姬央捧起水杯喝了一口。

    有水珠从她的嘴角滑落，眼看着那滴水珠从她的下巴滑落入衣襟里，沈度的目光恨不能也可吹开那衣襟看向水珠最终的去处。

    姬央拿着水杯，随意地往后靠了靠，一点儿也不在乎淘气的秋风已经吹开了她的衣袍，让那轻袍从脚踝处掀到了腿根处。

    这样的美不带一丝烟尘之气，似烟笼云岫，似月倾寒江，都是老天随意的一笔，却有写不尽的风流。

    和风情！

    就在那一刹那，逆着光，沈度恍惚间看到了第二个苏姜。

    姬央的身上有纯真、有娇憨、有妍丽、有清灵，却绝不该有此刻这种冷漠厌世的轻诮风情。

    无论是山风上的云烟，还是寒江畔的皎月，在仲秋都让人觉得冷。

    姬央轻轻啜着杯中水，缓缓转动侧向窗扉的脸，将视线落在沈度的脸上。

    这个人并不关心她气什么，为什么而气，他想要的只是一个柔顺听话不惹一点儿麻烦的女人而已。

    姬央垂下眼睑看向杯中水，似乎如今连水的魅力都超过了沈度，让她的目光再不流连。

    人心之弱，人性之脆，根本经不起任何考验的。

    在爱里，全心全意的信任比什么都珍贵。

    因为信任，所以一切算计都可以被理解成爱意。

    而不信任的时候，即使有爱，也会被扭曲成丑陋。

    姬央饮尽杯中水后随手将杯子放下轻声道：“我让青青和子衿进来伺候侯爷。”

    随着铃声的响起，屏风外很快响起了青青和子衿的脚步声。

    “出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沈度寒着脸站起身。

    姬央转过身不想长针眼，青青和子衿则似潮水般快速地退了出去。

    虽然还有许多事等着他，虽然昨夜他就该去知恬斋处理，虽然他连吃早饭的时间都未必有，但沈度还是留了下来，这时候又有什么事及得上安抚小公主来得重要？

    人生有如牌局，即使坐在财神位，但有时候打错一张牌，气运就会越来越坏。

    沈度的直觉不坏，所有运气一直不错。

    姬央挣扎了好几下也没挣脱开沈度的怀抱，她将手肘狠狠往后，使力地撞在沈度胸口，他没有丝毫闪躲，倒是将她的手肘给撞得隐隐发疼。

    挣扎中姬央看到自己一直挂在床边的鞭子，伸手就想去取，沈度没有拦她，反而松开了手轻笑道：“原来央央还有这种爱好？！”

    姬央虽然不太明白沈度话里的意思，可看他笑得不怀好意，脸就有些发烫，何况他此刻身无寸缕，还故意袒露在她眼前，姬央气得将鞭子在空中一抽，闭上眼睛道：“你把衣服穿上。”

    “你这是担心我着凉？”沈度听话地穿上袍子将姬央手里的鞭子夺走死死箍着她的腰。

    “哼。”姬央对沈度的自作多情报以蔑视的态度。

    沈度把玩着姬央的鞭子，以玉为柄，柄尾有文曰“软玉鞭”，是异国所献。光可鉴物，节文端妍，以刀砍斧斫而终不伤缺，乃是一件异宝，就小公主这鞭法真是埋没鞭子了。

    “公主鞭法看来略有小成，抽起来像模像样了，声音很脆。”沈度赞道。

    “哼。”姬央再不会为沈度的赞赏而欣喜，哼，她可不稀罕。

    只是小公主毕竟还是年岁小了些，并不如苏后那般坚如磐石，她身体微微的放松，已经叫沈度察知。

    “你到底在气什么，跟我好好说行吗？”沈度没有去亲姬央，而是将她扶坐到榻上，让她正正地面对他，做出要好好谈一谈的样子。

    姬央这次没有再冷哼了，大约是沈度“尊重”的态度叫她的面色有了一丝缓和。

    “我没有生气啊，我能生什么气？”姬央嘟嘴道。

    沈度听了不由松了一口气，小公主还是小公主，说话还是带着孩子气，刚才的错觉实在是虚惊一场。

    姬央看着沈度那松了口气的神情，不由怒火中烧，“我若是再生气，侯爷还能再踏入这北苑吗？”

    “听说王八娘进门之后，还没同侯爷圆房呢，我连她敬茶的茶也没喝着。”姬央的心事能忍一时，也忍不了一天，她总是会先忍不住噼里啪啦地暴出来。

    沈度有时候的确是弄不明白女人的，但好在小公主的心思不怎么用他猜，他唇角翘道：“你就为这事跟我闹？我从来没打算跟王八娘圆房。”

    姬央倒也没显得多惊讶，噘嘴道：“哦，是吗？你把人娶进来就是为了让她守活寡的？”

    “我不是娶她，是王成硬要将她塞进来的。王成当初怎么对我们的？王八娘能好吃好喝的活着已经该感谢老天了。”沈度道。

    姬央道：“这样啊，我还真以为侯爷是以德报怨，为了化干戈为玉帛呢。不过王八娘乃是大美人，比柳姬也不差，侯爷真的舍得吗？”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小公主现在说话也知道遛弯儿了，他就说一个无足轻重的王八娘何至于让姬央跟他闹成这样。

    沈度不再坐在姬央的对面，而是起身将她拉到怀里坐下，不顾她的挣扎道：“央央，我既然做出了承诺，就不会食言。”

    姬央的表情终于不再是含讽带讥，她吸了吸鼻子道：“哦，我都忘了，你做出的是什么承诺呀？”

    沈度虽然完全不能理解小公主这种肉麻当有趣的行为，但此刻也只能无可奈何地配合，“今后我只有你一个人。”

    姬央看着沈度的眼睛，眼里有些悲伤，她缓缓地摇了摇头，“不是，你当时不是这样说的。”

    沈度道：“但意思是一样的对不对？”

    “不是。”姬央突然挣开沈度的手臂，站起身低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当时说的是，再也不碰其他姬妾。”

    这世上没有傻子，小公主不仅不傻，脑子还生得相当聪慧，她只是因为不忍心揭穿，所以自甘为喜欢的人装傻而已。

    “换做是祝九娘，或者谢二娘，就不在这个承诺里了是不是？”姬央不再装傻，也不再允许沈度装傻。

    静默，难堪的静默，叫人绝望的静默。

    “是。”沈度良久后才开口，没有心虚，没有内疚，承认得理直气壮。

    天明明已经亮了，姬央却觉得突然就黑了，她往后退了两步，跌坐在鼓墩上，她原以为沈度会否认的，可他承认了。

    其实姬央早就料到沈度不会否认的，他对她根本不屑用欺骗，向来都只是漠视、命令、隐瞒而已。他若存心期盼，以他的心机怎会说出漏洞百出的话。他不过是笃定她会犯傻，明知是火坑，却还是会飞蛾扑火罢了。

    其实也没什么伤心的，当初她母后揭穿一切的时候，她都没有哭，现在也没什么可再伤心的了。只是沈度可以虚情假意地同她周旋，但姬央自己却做不到，道行没有修够，只能溃不成军，甘拜下风。

    “当时那种情形，你母后根本不可能再将你许给我。”沈度的声音很平静，“而我也不可能不再娶妻。”

    沈度说的虽然是事实，可也并非无法辩驳，至少她现在就坐在沈度的面前，身份依旧是他的妻子。

    “不是我母后同意不同意的问题，只是你不愿意娶我罢了。”姬央的声音也出奇的平静。

    “是。在当初你嫁到冀州之前，我就已经相中了谢二娘。你也见过她的，应该知道她很适合做信阳侯夫人。”沈度道。

    本来以为伤心得已经死心了，但是听沈度这样剖白，姬央还是会有拿剪刀在他胸口戳个洞的冲动。

    “嗯。她和五嫂很像，薛夫人一定会喜欢的。”姬央喉头微甜道。

    很好，居然称自己的婆母为薛夫人，天底下大概也就只有宫里能教出这样的女儿来。沈度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食指，强忍住吊打姬央的冲动。

    “沈家娶媳妇向来都是慎之又慎的，当初无论是给大哥聘大嫂，还是给五哥聘五嫂都相看了好些年才定下。”沈度点头附和姬央道，“所以阿母对两位嫂嫂都十分疼爱。”

    姬央的拇指也轻轻摩挲着食指，她很想把自己的软玉鞭往沈度身上抽。

    “这么说来，谢二娘侯爷也相看了很多年？这些年来一直念念不忘吧，所以我们一和离，你就恨不能赶紧把人娶进门。”姬央道。她声音很平静的，为了保持最大的平静，她都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迸的。

    “是啊，就怕夜长梦多，自己控制不住自己。”沈度平静地附和道，拇指还在摩挲食指。

    姬央点点头，“那祝九娘呢？”

    “她年纪太小了，而我想尽快开枝散叶。”沈度道。

    很好，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沈度绝对是被凌迟死的。

    “何况，她也并不符合我对妻子的要求。”沈度补充道。

    “哦，愿闻其详。”姬央的脸上甚至带起了一丝微笑的弧度，她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

    “沈家的男人都死得早，我只希望有一天万一我不在了，她能坚强的活下去，将沈家的下一代好好抚养成人，在雉儿成年之前，把这个家顶起来。”沈度看着姬央的眼睛道。

    姬央不说话，她是被沈度的话给震动了。她从没想过他会死，可如今从沈度嘴里听来，再想想自己的公公和叔伯，沈家的男人能征善战，却也的确去得太早。

    “央央，如果我现在死去，你会怎样做？”沈度的手指不再摩挲，他的目光牢牢地锁着姬央的眼睛，“别低头，看着我回答。”

    姬央咬着嘴唇不说话，但眼睛里已经有些许狼狈的泪光。

    “你自己知道答案的是不是？”沈度静静地等待着姬央的回答。

    姬央没有说话，她自然知道的。若是放在以前，她会跟着他一起去，如果是现在，她会回到洛阳，但绝不会为他将沈家支起来。

    沈度走过去抱住姬央，将她重新搂在自己腿上坐下，“央央，尽管我理智的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可祖母和阿姑为什么急着给我重新说亲，为什么急着将祝九娘请来？”沈度顿了顿，“这是她们第一次不相信我。”

    “所以我点头同意请祝九娘到沈家来，想安两位长辈的心，也想说服自己。”沈度替姬央将微微敞开的衣襟拉拢，“可我还是没有管住自己。洛阳，即使陛下有诏，我也大可不必去的，但我还是去了。”

    沈度说话向来不会说得明明白白，他话里有太多的留白任由姬央自己去思忖。

    姬央低着头不说话，沈度也不再开口，只轻轻把玩她的手指，放在唇边细细亲吻。

    姬央将头埋在沈度的肩窝里，再无挣扎，过了好半晌，才缓缓地抬起手，小心翼翼地环住沈度的腰。

    沈度侧头亲了亲姬央的脸蛋，“抱歉，当初我的确存着龌蹉之思，鱼与熊掌都想兼得。我自私的不想你有任何改变，依然是想玩就玩，想闹就闹，不用担负那么重的担子。”

    暗室里沈度的声音像丝绸拂过琴弦，“可是我没想到娇惯到极致的小公主为了我会宁愿吃那么大的苦头也不低头。”

    沈度感觉自己腰上的肉被人掐了一把，这是小公主在抗议说她娇惯的话。

    沈度的脸颊紧紧贴在姬央脸颊上，“抱歉，我不该那样说你母后的。”这话沈度自己说得吐血，却又不能不说，苏后是姬央的逆鳞，别说摸了，你就是说两句她就能深记在心里。

    姬央的手缓缓摸上沈度的脸颊，那是昨晚被她打的地方，指印还依稀可见，若沈度不想叫人看见的话，自然有办法消除，这就是故意留给姬央看的。

    姬央的确是心怀歉意了，她难为情地看着沈度，“昨晚，我也有错。”

    沈度揉了揉姬央的头发，额头抵在她的额上道：“那不生我气了？”

    姬央柔顺地点了点头。

    吃早饭的时候姬央心不在焉地将燕窝粥往嘴里送，看着沈度的眼神却有些迷茫，她到现在都还没转过弯来，怎么今早以前她是那样的理直气壮，觉得不管沈度说什么，她都再不会信他，可这会儿怎么一切就变了呢？

    哎，小公主到底还是年轻，太过天真娇憨，哪里是沈度这种男狐狸精的对手，舌灿莲花，死的都能被他说成活的。

    明明是沈度不欲娶姬央，而心存他思，这会儿被他这样一说，却叫姬央反过来觉得达不到他的要求是她不好了。

    姬央点了点头。

    “怎么还闷闷不乐的？”沈度又捏了捏姬央的鼻子，小公主的情绪依旧不高，这让他心里有些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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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框中人（下）

﻿    哄小姑娘是件非常累人的事情，若在平日, 却也可以称为情趣, 他也愿意哄她逗她，但时局纷乱, 沈度能留在后院的心思并不会太多，这就成了负担。

    沈度虽然自认输得起，可这昨夜和今日总是难免会反问自己，他这样随心所欲究竟有没有做错？

    沈度是男人, 他远比姬央更知道男人的劣根性。一时情热，并不是一世都能情热。

    难道祁北媛、柳瑟瑟等人的容貌在初见时没打动过沈度的心？自然是有的，否则也就不会是她们几人进了信阳侯府，但之后沈度对她们的热度又维持了几时？

    就连沈度自己也不知道他对姬央的兴趣又能维持几时。他的娶妻之事本绝不该随心所欲由着性子来，但沈度的天性里本就有丝放纵和不羁, 在他父兄死之前，他过的就是浪荡子的日子，是后来肩上压下了担子才将从前全部摒弃的, 但本性却难改。

    再次将姬央接回来，虽然是沈度一时冲动，但也是因为他性子里有这种狂妄。若是一个男人连心里想娶谁都做不到, 即使最终坐拥天下也没什么可自喜自乐的。

    所以当时沈度明知自己被苏后算计，却也并未有多少气恼。他的确是受姬央吸引，连什么时候动的心都没察觉。如果不能娶她就必须放她走, 那他还是愿意娶她, 并承受随之而来的后果的。

    而现在沈度的烦躁来至于他的不确定。不确定他头脑发热为这样的小公主值得不值得。

    姬央的优点就那么有限的几个, 再美的容颜也有凋敝的时候，不过她的缺点沈度却是看得一清二楚的。

    姬央的确喜欢他，那种喜欢纯粹而热烈，无暇珍贵，但她的喜欢却也狭隘而自私。在她的眼里出了他沈度就再看不到其他人，爱屋及乌对小公主来说是并不成立的，她性子里的贪玩散漫，也不会让她有太多的责任心和为之去改变的决心。

    姬央在初嫁入沈家的时候还去戚母和薛夫人跟前卖了几日乖巧，但后来就再也不见亲近，诚然是沈家的人在疏离她，但她也再没为之努力过，她只悠闲地当着她的公主，遇到委屈就想念洛阳而已。

    男人也是娘生的，不是神，也会有疲倦、有痛苦、有觉得无能的时候。所以太累的时候沈度并不愿意到北苑来，因为那时候他不会有精力哄姬央，他会想去上珍苑、浣花苑那种让他舒服而不会被人啰唣的地方，无关情欲，就是静一静，有人会在他的太阳穴上轻轻按压为他纾解。

    沈度实在没有心情再哄姬央，只抛下一句“晚上我回来用晚饭”就走了。

    姬央看着沈度的背影，在刚才的那个刹那，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沈度的不耐和隐忍的烦躁。

    心存犹豫和疑惑的人，本来就会比平日更敏感。

    整个下午姬央都在信阳的外郭游荡，直到日薄西山也没有打道回府的打算。

    玉髓儿忍不住道：“公子，侯爷不是说晚上陪你用饭么，现在是不是该回去了？”

    姬央随手从试吃的蜜饯罐子里拿起一颗蜜枣尝了尝，对老板道：“把这个给我包一份。”

    “公子。”玉髓儿是越来越琢磨不到她家主子的心思了。

    “我们不回去用晚饭，去前头的张家猪头店吧，上次吃过他家的炙猪头肉，还不错。”姬央道。

    闻着烤猪头肉的香气，姬央还让玉髓儿去旁边的王家酒铺买了一角酒。冀州虽然禁酒，但那是禁止冀州境内之民用粮食酿酒，可并没有禁止商人从其他州郡将酒运来贩售，不过税钱抽得很高就是了。

    姬央啜了一口王家酒，烈得辣人，酒入喉头，嗓子仿佛被刀割一般，像姬央这种喝宫中百花蜜酿的人自然受不住北地的辣酒。不过今夜却觉得辣得痛快，姬央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夹起一片猪头肉，肉还是那肉，老板也没换人，可味道总觉得再无前次的惊艳，心情变了，仿佛味蕾的感觉也跟着变了。

    炙烤的猪头肉已经变凉、变硬，姬央再没动过筷子，不过那一角酒却已经饮了一大半，此刻她的脑子竟然还清醒透亮，这让姬央好生失望。

    夜已深，付了账，姬央也没急着回府，放着马车不坐，在夜阑人静的路上踢着小石子儿玩儿。她偶尔抬头望向侯府的方向，也会忍不住去猜沈度今晚回来用晚饭看不见她时的表情，愤怒？失望？烦躁？不耐？

    管他的呢。姬央一脚将地上的石子儿踢到了天上。

    姬央心里有一把火，没法烧死别人，就只能五内俱焚，环顾四周，甚至连个诉说倾听的朋友也没有，只有那倒霉的小石子儿。

    走到街尾，不知何时那里已经站了一个人，背手而立，身姿笔挺。

    林瑜上前两步抢到姬央前头将她挡住，姬央却从她的肩后冒出头来，“李将军。”

    “公主。”李鹤上前行了一礼。

    姬央的嘴里冒出一声轻叹，李鹤回到信阳已经有一段日子了，但这还是姬央第一次见他，不是不想见，就是觉得有些没脸。

    “老姑姑见公主这么晚还没回去，所以让末将前来寻公主。”李鹤解释道。

    姬央点了点头，上前两步转头吩咐林瑜道：“你们别跟在后面，我和李将军有话说。”

    林瑜虽然是沈度的人，却也不敢不听公主之令，只得放慢脚步落后两丈，慢慢跟着。

    姬央走上去与李鹤并肩而立，李鹤却十分守规矩，并不敢并肩行，而是落后了半步。

    姬央道：“李将军，平州的事我很抱歉。”如果不是因为她，李鹤也不必再委屈地回到信阳做她的亲卫将军。

    李鹤不以为意地道：“公主不用这样说，末将只愿当公主的亲卫。”

    姬央诧异地看向李鹤，眼里有不解和迷惑。

    李鹤轻轻扯了扯唇角，“以末将的资历根本就不可能胜任平州刺史，陛下让末将去平州也就是历练一下而已。冀州和幽州将平州同中原隔离，一应物资粮秣的运输都要从幽、冀过，沈家不支持，末将在平州就是个空架子。”

    姬央愣了愣，半晌才“哦”了一声。

    李鹤没再说话，直到快看到侯府时，他才开口道：“公主，现在过得好吗？”

    满脸菜色，还用问吗？

    姬央突然道：“我们去衡水湖走走吧。”

    衡水湖就在侯府边上，秋月平湖，湖风寂寂，姬央抱着腿坐在湖边的一块石头上，李鹤就站在那儿陪着她。

    “李将军，当初在漳水畔，你有没有觉得我就是个累赘，我若是死了，也不会连累那么多虎贲军。”姬央幽幽地道。

    “公主。”李鹤不明为何姬央突然这般说，只是她的话也将他带回了那个时候，虽然惊险，可如今想来竟然会带着甜蜜，他们一起奔命，她尽管疲倦、狼狈，却一点儿怨言没有，还有那一曲在他脑海里从没消散过得《桃花源》。

    “公主从来就不是累赘，像公主这样的人，本就是上苍对这世间的恩赐。”李鹤由衷地道，看不到她的地方，对李鹤来说世间连色彩也不会有。

    姬央抬起手背抹了抹眼泪，“我可没你说的那般好。”

    姬央顿了顿，良久才在风里道：“他们，都不想要我。”

    她母后嫌她是累赘，不想要她，所以将她推给沈度，以她钟情沈度的名义。而沈度呢，正如她母后所说，对她的确有一、两分真心，但她终究不是他心里要的那个人。他对她是同情，是退而求其次，也利益交换后的接纳。当初他们和离时，沈度想必也是松过一口气的，听玉翠儿讲北苑已经锁掉了，所有东西都已经入了库，是后来才重新匆匆布置的。

    姬央没怪沈度，他做得没有错，对她也算仁至义尽，也想让她尽量融入沈家。姬央也想过要为了沈度去改变，只是如今没了当初的冲劲，也没了当初的信心，她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到沈度期盼的那种好。

    不过这一切都不是问题之所在，他们唯一的问题就在于，在苏后和沈度之间，姬央永远不会有丝毫迟疑，她自然是只选她母后的。所以并非她好好地当沈度的媳妇，就真能和他白首的。

    现在的她就像在两座悬崖之间走绳索的人，她之所以还活着，不过是因为绳索还没断，不知道绳索会不会断，也不知道何时断，她没有办法朝着沈度往前走，她只想在绳索断时能抓着断开的绳索荡回她母后身边。

    李鹤看着姬央瘦弱的背影，心里比她更难受，她没瘦一分，就是在他心上割一寸肉，“我会一直陪着公主，直到我死。”

    即使早就看明白了李鹤的心思，听到这样的话姬央还是会有触动，她转头看向李鹤，脸上的泪已经风干了， “李将军。”

    “公主以后叫我李鹤吧。”他本就只想当李鹤，不想当什么李将军。

    “那支碧涧有点儿可惜呢，李鹤。”姬央道。

    的确有些可惜，现在还沉在寿山湖的湖底。“我去湖里找过，没有找到。”李鹤也很遗憾。

    姬央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脸上带起了明艳的笑容，“明晚，我们一起去找。”姬央道，“你去找一艘船。”

    “好。”李鹤也笑了笑。

    北苑没有沈度，姬央就是猴子称霸王。晚上姬央并没在北苑看到沈度，听说是来过了，后来回了知恬斋。

    姬央也没追问，她的酒意终于上了头，躺在床上就昏睡了过去。

    晚上，姬央和李鹤同去寿山湖，林瑜自然要跟去，不过可惜的是被李鹤一掌劈在后脑勺晕了过去。

    姬央让李鹤将林瑜抱到榻上，细心地替她盖上被子，然后朝李鹤笑道，“我们走。”

    过了花灯节，寿山湖上只有天上的星光，幽谧宁静。

    姬央在乌篷船的船舱里换了白鲨水靠，这是宫中异宝，沾水不湿，在星光下发出月白的鱼鳞光，姬央将暖玉挂在胸口，又把夜明珠含在嘴里，回头朝玉髓儿比了个不用担心的手势，从船尾下了水。

    李鹤就站在船头紧张地看着湖水里那颗游动的星星。他的水性比不上安乐公主，憋气的能力也比不上安乐公主，也不能不遵从安乐公主的命令。

    船就停在花灯节时他们游湖的地方，姬央从那儿入水，虽有刻舟求剑之讥，但因湖水流动缓慢，湖底又有水草缠绕，碧涧是很有可能就留在原地的。

    李鹤没有姬央那样绝顶的记忆，所以他找不到刻舟求剑的地方，在湖底才寻不到碧涧，而姬央在用随身带的匕首将缠在脚上的水草割掉后，很幸运地就看到了斜躺在水草丛里的碧涧。

    “我找到啦！”姬央兴奋地从湖水里冒出头，手攀在船舷上看向李鹤，想跟他分享自己的喜悦。

    只是此刻坐在船头的并非满脸担忧的李鹤，而是面沉如水的沈度。

    姬央脸上的笑容瞬间化为惨白，她撇开眼睛，她不想去看沈度的眼睛和他眼底的那些东西，只能沉默着任由沈度将她从水里拉出去。

    银白色的水靠服帖完美地包裹着姬央的身体，露出峰峦秀丽的曲线，还有一双毫无遮掩的修长美腿。

    沈度将棉帕扔到姬央脸上，“你在李鹤面前也穿着这一身？”

    李鹤不在，玉髓儿也不在，姬央心底一片冰凉，她有些哆嗦，只能用棉帕紧紧裹住自己，连头发也顾不得擦，任由水滴顺着发丝掉落。

    “李鹤呢？”姬央问，“玉髓儿呢？”

    上一次北苑的教训可是让姬央对沈度又恨又怕，她怎能料到沈度会跟了来，这一次她们几人想必不死也得脱层皮了。

    “别动他们。”姬央不等沈度回答，就上牙磕着下牙地恳求。

    沈度看着姬央的眼睛，他心里有些隐隐刺痛，“我不会再动你的人。”这句话沈度已经说过不止一次，但显然姬央对他再无信任。

    姬央松了一口气，无力地在靠着船舱坐下，等着沈度训斥她。

    沈度的确是要训斥姬央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却又吞了回去。姬央明显就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他说的话如今对她都是耳边风，以为说动了她，结果呢，转头就故态重萌，明显是心结未解。

    直到姬央坐在北苑的浴桶里昏昏欲睡时，也没等到沈度一句话，他只是一路沉默。

    姬央其实不怕沈度训她，反而更怕的是沈度现在的这种态度，让她自己开始惴惴不安，自我反省是否做得太过分了。

    姬央裹着睡袍从净室走出时，沈度坐在窗边不知在想什么，见她出来才站起身来。

    “都下去吧。”沈度开口对伺候姬央的露珠儿道。

    露珠儿蹲了蹲身，放下手里的棉巾，半丝迟疑都没有的就退了出去。

    姬央看着沈度拿起帕子继续给她绞头发，心里越发不安。沈度不开口，她自己忍不住先道：“我……”

    “别说话。”沈度突兀地打断姬央的话，“我还在生气，没法平静。”

    姬央眨巴眨巴眼睛，这下悬着的一颗心可总算是归位了，沈度不平静这就对了。

    待姬央头发干了，两人并肩躺在床上时，她才听见沈度道：“我明日叫人将参云院收拾出来，你暂且搬到那儿住，这样北苑的净室才好重新翻修。”

    “参云院？”姬央吃惊地转身面对沈度，那个地方她知道，正是当初沈度和云氏成亲后住的地方，也是历代信阳侯的居所。

    “我不去，北苑挺好的，净室也没必要翻修。”姬央拒绝道。

    “你不去也得去。我已经吩咐下去了，从明日起公主无故不得出府。”沈度道，小公主这种人就是欠收拾，你捧着她，她反而越来劲儿，沈度算是看明白了。

    “你……”姬央气得坐起身，恨不能扑上去掐沈度。

    沈度闭上眼睛转过身背对着姬央，“睡吧，公主不用打别的主意，李鹤这一次也护不了你再回洛阳。”

    “你把他怎样了？”姬央追问道，她知道玉髓儿已经回了北苑，但也没敢再让玉髓儿往沈度眼睛里戳，对李鹤的下落却不清楚。

    “李将军是朝廷的人我能把他怎样？只是公主已经嫁给沈度为妻，还是可以管教一二的。妻不教，夫之过，我不会怪罪李将军，他不过是奉命行事。”沈度说完这番话之后就再不开口，任由姬央在床上如何折腾，他也自岿然不动。

    沈度行事，向来是雷厉风行，不过两日功夫，姬央就被迫搬入了参天院。

    参天院内虽有两株参天之杉，但更多的却是碧竹，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姬央是搬进去之后才知道的，原来云氏名湘，生性喜竹，当初沈度迎娶云氏时，曾将参天院翻新，遍植碧竹，如今女主人虽然已经香逝，但碧竹却还苍翠欲滴。

    姬央恨不能立即就叫人来将这些竹子铲了，不过小公主也是爱面子的，跟一个死人吃醋是很掉价的事儿，她心怀膈应，连屋里的榻都不想坐，只要想一想沈度和云湘曾经在这里共同生活过，她就看什么都不顺眼。

    这位先六少奶奶的事情，姬央还是少少的听过一些的，不管谁提起她都是一副想念的模样，是很贤惠淑美的人。要不然沈家也不会择她为媳。

    沈度站在姬央的身后道：“云氏的东西都已经收起来了，这里的摆设全是新添的。”

    姬央还是一动不动，在前一刻她还在吃云氏的醋，可后一刻却忽而有了兔死狐悲之感。在她离开后，北苑也是锁了的，东西全部入库，想来将来沈度对谢二娘提及她时，她也就只是“安乐公主”而已。

    姬央在榻上坐下，垂着眼皮，手指在盛着姜茶的杯沿上来回画圈，“你有时候会想她吗？”

    这问题明显带着火坑，一个回答不好就容易引火烧身。

    不想显得薄情寡义，想的话又会有醋意滔天。

    “人总是要往前看的。”沈度道。

    姬央看向沈度，这个回答她丝毫不意外，他本就不是感情丰富的人，娶云氏也只是因为她刚好合适而已。念旧的人会优柔寡断，而他每次离开都不会回头。

    但是姬央还是会好奇，“如果我们这次和离成了，你偶尔路过北苑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我？”

    “北苑的围墙为拆掉，今后作为园中园，重光堂那片地可以挖出一个荷塘来，无需几年大家就不会记得那里曾经的样子了。”沈度道。

    哄一哄她他会死掉吗？姬央咬着嘴唇看向沈度。

    沈度似乎对姬央的怒气毫无所觉，“我不会回头看过去的人和事，这对后来的人不公平，活着的眼前人才是最重要的。惜取眼前人，即使将来失去也不会为之而后悔遗憾，无愧于心就行了。”

    沈度对云氏也可说得上是无愧于心的。云氏在时，对正妻的尊重沈度全数赋予了她，沈家子嗣稀少，但在云氏有孕之前，沈度并未让任何姬妾怀孕，而云氏是进门三年后才怀上沈樑的。他对云氏唯一的歉疚只来自于最后他没能赶回来送她最后一程。

    沈度这话是对着姬央说的，她现在就是眼前人，不过小公主这段时间都在钻牛角尖，很主动地将自己放到了过去人的位置上，她心里涩涩难平，只是想一想她离开后，沈度就会将她存在的一切痕迹抹去，她就会难受得想掉金豆子。

    “北苑什么时候能翻修好？”姬央已经迫不及待想搬回去了。

    “公主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北苑什么时候就翻修好。”沈度道。

    姬央揉了揉自己的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你什么意思？”

    沈度拉过姬央的手迫使她和自己对视，“央央，你就是我的眼前人，我也是你的眼前人。你就算有别的念想，难道将来想起我时不会觉得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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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醍醐语（上）

﻿    什么叫别的念想？姬央心虚而用力地想抽回自己的手, “我会跟你学的，绝不会往后看。”

    沈度愣了愣，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姬央这牛角尖钻太深, 沈度身在局中, 却不是解铃的那个人。他现在说的话，姬央只会往反处想, 可谓是多说无益。

    姬央只觉得沈度看向只的眼神有些奇异, 他捉着她的手渐渐松了开去。

    “随你吧。”沈度站起身, “我去知恬斋。”

    沈度似乎长期扎根在了知恬斋，参天院他再没有来过，当然其他小苑也没去过。现在姬央不用费心打探沈度的行踪，也能知道他有没有去其他姬妾那儿了。

    因为无论是上珍苑还是松林苑，其实都只是参天院的跨院, 若是沈度去她们那儿，都会从参天院里过，自有丫头能看到他的行踪。

    这样的局本就是为了让正妻方便管理那些姬妾, 也让祁北媛、柳瑟瑟等人都在姬央眼皮子底下生活, 让她们再不敢玩什么争宠的花样。

    后宅的日子最是无聊，姬央也不用打理偌大的沈家, 却又被看得死死的哪儿也去不了，听说李鹤被沈度派去了她的封地处理一些内务和银钱琐事，毕竟公主的亲卫军也是需要军饷的, 现在洛阳怎么拨得出钱粮来, 都得从姬央的封地自己收取。

    “公主, 奴婢看到祝家那位九娘子回来了。”玉翠儿伺候姬央洗手的时候小声道。她也拿不准自家公主到底想不想听这种消息，但私以为还是应该知晓才好。

    姬央用手里的帕子擦了擦手，“她在哪儿？”

    “奴婢见她进了和五少奶奶一起进了九如院。”玉翠儿道：“听说她去青州时，刚好遇到高泰作乱，她被乱贼所掳，也不知道遭过什么罪呢。”这话说得唏嘘，却似乎又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姬央蹙了蹙眉头，“无凭无据的事，不要乱嚼舌根。”她放下手中帕子，“走，我们去九如院看看。”

    九如院和参天院相接，从山墙边开的小门走进去就有游廊通往九如院，十分方便，就是因为太方便了，让姬央都不好意思不去问安了，不过她每日也就是去薛夫人那儿点个卯儿，并不久留。

    姬央进门时，祝九娘正坐在薛夫人身边抹泪，她刚从马车上下来，自那日和沈度摊牌后，她自觉无颜再见沈度，所以在驿站逗留了几日养伤，等腿好了以后才进的信阳城。

    祝九娘见姬央进来，自然要上前行礼，姬央虚扶了一把，也不多话。

    倒是来窜门的八少奶奶贺悠最是活跃，拉着祝九娘的手道：“九娘你平安回来就好，当初骤听你消息时我们都吓了一大跳，五嫂更是担心得谁也睡不着。幸亏六哥当机立断领了兵去救你。”

    贺悠嘴里对祝九娘说着话，眼睛看向的却是姬央。

    祝九娘道：“这一次正是多亏了侯爷，否则我和姑姑恐怕是凶多吉少，早已随姑父去了。”

    “都是一家亲戚，若璞救你乃是应该，本就是阿月请你到我们府里来做客的，你若是出了事儿，我可没法跟亲家交代。”薛夫人道，“如今平安回来了，你且安心住下，你父亲母亲那儿，已经有人去报信了。若璞回来说，你这一趟是有惊无险，高泰畏你贞烈，不敢冒犯于你，这是你们祝家教养有方之福，也是老天保佑。过两日你随我一道去宝济寺还个愿吧。”

    既有还愿，自然有许愿，想必是薛夫人在菩萨跟前许了求祝九娘平安之愿，如今才有这么一说。

    祝九娘感动得眼泪盈眶，伏在薛夫人膝上就又哭了起来。她哭的当然有劫后余生的幸运，但更多的却是遗憾。薛夫人是真心疼爱她，可惜她没有那个福气。

    祝娴月和贺悠一同上前劝慰，这才让祝九娘止了眼泪。

    姬央坐在一边旁观，眼前的那团热闹她是怎么也融不进去的，羡慕有之，嫉妒也有一点儿，想她安乐公主以前走到哪儿都是最受人疼爱的那个，自从到了沈家以后就全部颠倒了，她在这儿就是彻头彻尾的外人，都恨不能眼不见心不烦。

    姬央是既无聊又烦闷，她不高兴了，当然也不想看别人那么高兴，不想看到她是吧？她还偏就要没脸没皮地跟这儿待着，一直待到吃饭。

    薛夫人也不知道安乐公主今日是那条筋不对，但她毕竟是长辈，总不能直接说让她回去自个儿吃饭。

    姬央赖在九如院蹭了一顿饭，所有人里就数她吃得最多最香。眼见着吃过饭，姬央也不走，薛夫人都有些拿小公主没办法了，无论她是沉下脸还是委婉的讥讽，小公主就是看不懂，听不懂。

    姬央在九如院一直赖到掌灯才回到参天院，沈度依旧不见踪影，姬央睡得美美的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九如院给薛夫人请安，然后又一路跟着薛夫人去泰和院给戚母请安。

    反正是哪儿最热闹，姬央就往哪儿凑，一点儿不在乎自己的出现会让人冷场，她就要弄得大家都烦死了为止，谁让沈度禁了她的足，她也不想在戚母她们眼前晃悠的，可有人要跟她过不去，她也会露出小小的爪子。

    不过戚母和薛夫人都是极有修养的人，所有人里最暴躁的就要数贺悠了，她只觉得上哪儿都能看到姬央，不知为何她就是看不得姬央出现在她视野范围内。

    “这个火熏鸭子炖白菜好吃，白菜甜甜的。”姬央可没有食不言的习惯，就算她有，为了讨人嫌她也不介意打破习惯的。姬央现在是每顿饭必蹭，她本就不喜欢一个人孤零零的用饭，到泰和院和九如院用饭最是热闹，她已经真心喜欢上了，“跟厨房说一声，明天中午还做这个。”

    贺悠听了是忍无可忍，脸上浮起假笑道：“怎么这几日都不见公主出门了，前些日子公主不是挺喜欢出门玩的吗？”

    其实这个问题大家都心知肚明，沈度虽然没有大张旗鼓地禁姬央的足，可守门的都知道不能放安乐公主出门，府中的各房主子都是人精，自然都知道消息的，偏贺悠还说出来打姬央的脸。

    “天天出门玩儿也腻了。”姬央这脸皮也修炼出来了，说谎是眼睛都不眨一下的。

    贺悠没想到安乐公主这样没脸没皮，正要出门讥讽，却听见打帘子的小丫头唤了声，“侯爷。”

    沈度从门外进来，戚母见了立即含笑问道：“怎么这个时候过来，可吃饭了？”

    沈度道：“刚在知恬斋吃过了。”

    戚母放下手里的漱口的杯子道：“正好我们也吃完了。”

    姬央在沈度进门之后，脸上的假笑就已经消失不见了，她将手里吃了一半的桂花糕放下，也没心情再吃饭，跟着起身的众人就想往外走。

    沈度侧身让过向外走的戚母等人，他往姬央身边一站，“怎么不吃了？糟蹋粮食可不好。”

    姬央还没来得及回答，沈度捏着桂花糕的手就已经放到她嘴边了。她当然是拒绝吃的，嘴巴闭得跟河蚌差不多，只是在贺悠看过来之后，她突然就张开了嘴巴。

    尽管姬央跟沈度之间的事儿还没了，不过她更喜欢看贺悠瞪眼睛的表情，她们不就是不喜欢她和沈度亲近么，她偏要对着干。

    姬央就着沈度的手小小地咬了一口，桂花糕还没吞下去，就惊得连咀嚼都忘记了，只看着沈度将她剩下的那半块桂花糕随手放入了嘴里。

    尽管姬央和沈度留在了最后，可看到这一幕的人还是有，所有人在那一瞬间似乎都忘记了合拢嘴，却又都同时保持了沉默。

    祝九娘的眼睛在沈度进门后就没离开过他周围，在她心里，沈度对她虽然疏离而残忍，但她觉得沈度本性就是那样的，他对任何人都一般的疏离。可这会儿她见沈度那样随意就吃姬央剩下的东西，心里难免会骤然失衡，觉得自己就像不认识他一般。

    戚母倒是没看到那一幕，不过即使看到了，以她的“老奸巨猾”也不会有任何表示的，“若璞，你见天的忙得不见人影，今儿怎么知道过来了？”

    沈度对戚母赔笑道了歉，“景阳先生明日想来拜会祖母，我过来跟祖母说一声。”

    听到“景阳”两个字，姬央的耳朵就竖了起来，她还记得当初王景阳见她时的失态呢，不过不是听说沈度没招揽到王景阳么，怎么突然又说要来拜见戚母了？

    “是那位有卧龙雏凤之誉的景阳先生吗？”祝九娘惊讶地道。

    到底还是太年轻，沉不住气，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博学多闻似的，其实在座的又有谁没听过王景阳的大名呢？

    进门这么久，沈度的眼神第一次挪到祝九娘身上，他点了点头表示回应。

    “景阳先生是徐州人，没想到名声这般大都传到陇西去了。”贺悠笑道。

    “家祖时常点评人杰，对景阳先生十分推崇，一直缘悭一面，常引为憾事。”祝九娘道。

    “哦，那不知道令祖可点评过六哥？六哥还曾经去过你家里呢，九娘。”贺悠道，这话说得有些突兀，但因着贺悠是才进门没多久的媳妇，年纪也不算大，也没人跟她计较。

    薛夫人的眼神并没能让贺悠管住自己的嘴，只见她继续捂嘴笑着道：“我听说那会儿六哥在街上还送过五嫂一篮子花呢。”

    “阿悠！”戚母恼怒地喝住贺悠，“多喝水，少说话。”

    戚母对小辈从没如此严厉过，更没如此不留情面地训斥过，贺悠的脸色顿时由白转红，由红转青，眼里包着泪，也没敢再开口。

    贺悠说出那话时，堂内所有人不约而同都沉默了起来，恼怒的自然居多，尤其是祝娴月，她那样淑静的人都气得手抖了起来。

    唯有姬央在戚母呵斥贺悠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众人齐齐看向她，脸色都不好，尤其是沈度。

    姬央赶紧咳嗽一声，重新严肃了脸，也不开口说话，只对着戚母敬了敬杯中水，表示她只喝水，不说话。

    从泰和院回参天院的路上，沈度一直没说话，就是到了屋里脸色也依旧阴沉。

    姬央用手撑着下巴看向对面坐着的沈度挑衅道：“这就是沈家千挑万选的媳妇？真是长见识了。”

    一个做弟妹的，肆意说夫家六哥就不说了，竟然还不管不顾的什么话都敢往外传，非要将屎盆子往沈度和祝娴月头上扣，也不顾平素祝娴月与她的交情，只管心里高兴，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沈度脸色本来十分阴沉，听姬央如此一说，却突然笑了起来，仿佛云散日出，“是啊，总有走眼的时候。娶妻不慎的后果你算是看到了吧？”

    “当初老夫人怎么就看上她了呀？”姬央忍不住好奇。

    “以前大概也不是这样的人。”沈度道，他说得不确定是因为他对贺悠并不熟悉，虽然同在一府，实则碰面的机会并不多，他也不可能下心去了解自己的弟妹。

    “母后说，有人曾写过一本书，说姑娘成亲前犹如明珠，成亲后就成了死鱼眼珠子。”姬央道，她戏谑贺悠的时候，连自己也没放过。

    沈度闻言默不作声，过了片刻才轻笑出声道：“这人挺会形容的呀，不知道是出自哪本书？”

    姬央笑靥如花，心里却扭曲成了酸黄瓜，呵呵，她是死鱼眼珠子，谢二娘、祝九娘就是明珠么？

    姬央掌根托着下巴，手指在脸颊上轻轻点着，“那你说五嫂现在算是死鱼眼珠子呢，还是算蒙尘明珠重现天日呢？”

    “她从来就不是死鱼眼珠子。”沈度道。

    姬央觉得自己现在的眼睛都快瞪成死鱼眼珠子了，她本来已经打定主意，要跟沈度桥归桥、路归路做个“相敬如冰”的夫妻，可还是忍不住会狂吃醋，酸得牙齿都掉了，让她恨不能用沈度的血肉来磨牙。

    “哼。”姬央只能用冷哼来回应沈度，站起身就往里间去，瞧他那多情样，真以为她还会跟傻子一样喜欢他么？

    只是姬央才迈出半步就被沈度握住了手腕，她挣脱不开，心里的酸楚将眼泪都逼出来了，更不愿被沈度看见，于是越发挣扎得厉害，最后干脆变成了全武行。

    便是沈度，如果不用力的话也有些兜不住拳打脚踢的姬央了。

    “好了，好了。你好好听我说完行不行？”沈度箍住姬央的双臂，抱着她不撒手。

    “还有什么可说的，你心思龌蹉，居然，居然…….”居然惦记自家嫂子，姬央就是没读过多少圣贤书，也知道这是不伦。

    沈度道：“五嫂成了我嫂子后，我可没惦记过。那时候不过是年少轻狂，做下了许多自以为狂放不羁的憾事。”

    这话说得太过轻巧当然没什么公信力，沈度又道：“若我真惦记五嫂，你以为当初她真能嫁给我五哥？”这话的确不假，沈度是薛夫人的小儿子，若他有所求，薛夫人最是疼他难道还能逆他心意？

    “那贺悠为什么会说那样的话？难道她在撒谎？”姬央的眼泪终于不往外冒了。

    “那时候我十四岁，离家在外游历，到了陇西。五嫂比我大两岁，当时已是名满陇西的才女，而且她才貌双全，陇西男儿尽皆想做祝家的女婿。那天她去上香，戴着帷帽，我那时候有些浪荡子、游侠儿的习性，心里好奇祝家女究竟是个什么模样，竟那么有名，所以就使了个法子，当众掀起了五嫂的帷帽。”

    姬央不敢置信地看想沈度，可实在看不出他竟然会做出那样鲁莽、轻佻的事。

    “掀开帽子一会后你是不是就惊为天人啊？”姬央吸着鼻子道。

    沈度摸了摸鼻梁，“当初太过年少，刚出门历练，井底之蛙没见过什么世面。”

    这就是变相承认咯？姬央再度冷哼。

    “不过说惊为天人还是夸张了些，这世上除了我家央央这样的容貌，谁敢自居天人啊？”沈度顺着毛捋小公主的背。

    “花言巧语。”姬央嘟囔道，“所以你为了追求五嫂，就当街给人送花？”

    “不是，毕竟是冒犯了她，刚好有个小姑娘在路边叫卖栀子，我看她可怜，将她篮子里的花都买了送给五嫂赔罪。”沈度道。

    姬央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转，“哦，这也算是才子佳人相逢的趣话嘛，既然有这桩旧事在里面，沈家和祝家议亲时怎么没考虑你啊？”

    “祝家老爷子点评时人时，说我多情而薄幸，不是良配，所以挑了我五哥。五哥来问我旧事，那不过是我一时鲁莽之举，事后也颇为后悔，但对五嫂我心里只有敬意，所以五哥才应承了亲事。”沈度道。

    “看起来祝老爷子对你评价不高啊，那为何……”那为何祝九娘会前来沈家？这是姬央没问完的。

    “应该是如今自认看走了眼。”沈度大言不惭地道。实际上祝老头本就是一家之言，沈度并未拜会过他，他不过道听途说，只看一事，就觉得窥了全豹，妄下定论。实际上人性复杂，哪是那么好点评的。

    沈度对这种平时夸夸其谈，动不动就爱评人论事的人并无太多好感，他更倾向于实干。

    姬央被沈度的话给引得笑出了声，等笑完之后才回过神来，她正坐在沈度的腿上，他的手正放在不该放的地方。

    姬央敛住笑容，在沈度怀里挣扎起来。

    “央央。”沈度的语气里满是无奈，眼睛里甚至有央求，姬央都怀疑她是不是看错了，可到最后她到底还是没有再挣扎。

    姬央自己也觉得自己别扭急了，要说沈度以前那么对她，可真是良心大大的坏透了，她就不该再搭理他，偏偏只要他逗一逗她，给她说几句软化，她的心就会软，还是会忍不住想去相信他。

    就像刚才沈度坦然说出他和祝娴月的事，姬央就信了，并无半丝怀疑。

    葛纱帐中，有龙腾凤舞，有夏阳春水，有蝶飞蜂戏，还有娇喘呖呖。姬央只觉得时光流逝得太慢，沈度非要折腾她到出声渴求的地步，才肯抚慰她。

    姬央现在倒是怀念最初成亲时沈度的干脆利落了，他现在可真是缠人得厉害，弄得她不上不下，恨不能一爪子挠花他的脸，偏他还总是笑她热情。

    等风平浪静，月华从窗户里流入倾泻在姬央雪白的背脊上时，她舒服地喟叹了一声，也没力气把胸口那爪子给颠下去了，只背对着沈度趴着，心里再一次下定决心，以后再不让沈度得逞了，也再不能心软了，这人就只是惦记她身子而已。

    姬央带着决心睡熟后，很自然地滚到沈度怀里，沈度将手臂舒展开，任由姬央在他怀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他看着她的脸并无多少睡意，也不知过了多久，沈度伸手捏了捏姬央粉澄澄的脸，似乎长了一点点肉，他满意地揉了揉，这才闭上眼睛。

    姬央醒过来时没想到沈度还在，她从床上拥被坐起看着斜靠在床上看书的沈度，“你怎么还在啊？”

    “等会儿景阳先生过来拜见祖母和阿姑，你是信阳侯夫人，他也要拜会。”沈度答非所问。

    “景阳先生怎么又回来了？不是说不想出山吗？”姬央好奇地问。

    沈度朝姬央笑了笑，姬央被他笑得有些莫名其妙，“你看我干吗？”

    “我也没想到他会改变主意。”沈度伸手在姬央的翘臀上拍了拍，“起床吧，你懒成这样可怎么当我徒弟？”

    徒弟？这可真是稀奇了，都几百年前的事儿入了。姬央“呵”笑一声，扯了袍子裹上往净室去。

    沈度倚在净室门边道：“北苑不仅翻修了净室，旁边我让人重新劈了练功的地方，以后只要我在府里，早晨我都指点你鞭法，学剑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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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醍醐语（下）

﻿    姬央嘴上傲娇地道：“谁要跟你学啊？”可心里却明白这是沈度讨好她的招数, 真是个讨厌鬼，就不能跟以前那样讨厌么？非要搅得她心里乱七八糟的。

    而且这个人喜怒不定，忽冷忽热, 现在对她似乎又和颜悦色了, 前几日可是很不耐呢。姬央泡在水里再次告诫自己不许再亲近沈度。

    沈度给戚母引见了王景阳之后，便去了知恬斋。姬央望着他的背影, 总觉得他似乎比半年前忙多了, 她有时候隔得远远的眺望知恬斋, 很晚了都能看到有人进出，这让她心里很不安。

    姬央从沈度的背影里回过神时，薛夫人正同祝九娘提及去保济寺还愿的事。姬央虽然对不信佛，但关在家里也觉得无趣，便插嘴道：“阿母, 我也想跟你们去保济寺。”

    沈度只说不得他同意她不能出门，现在是跟着薛夫人出门还愿他肯定会点头的。

    沈度自然不会阻止，他很高兴姬央亲近薛夫人, 虽然他母亲私下里已经向他抱怨过姬央的“黏人”, 但感情本就是相处出来的，沈度是乐见其成, 并没跟姬央提起薛夫人的抱怨。

    不过跟薛夫人出门也没什么意思，坐在马车上，帘子都不能掀, 她本就是严肃静穆的性子, 看薛夫人选的两个儿媳妇就知道, 都是一般的爱静。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马车转过街角，就看到了大路尽头安然矗立的保济寺，黄墙黛瓦，庄严肃穆。

    今日为着信阳侯府的女眷到寺里上香，整个上午保济寺都会闭寺，所以寺前的保济巷不像平日那般热闹。巷道两边的香火纸蜡铺子里只几个外地来的香客在转悠。

    那些慕保济寺灵验而从远地赶来的香客虽然一肚子怨言，但看见那马车上的“沈”字后，也不敢多言，只能耐心等着保济寺重新开寺。

    姬央跟着薛夫人进了保济寺，先在知客僧的带领下去客房休息，饮了一盏桂花饮，这才起身去前面的大雄宝殿上香还愿。

    保济寺的大雄宝殿里供奉的是华严三圣，主尊为法身佛毗卢舍那佛，左尊为文殊菩萨，主智门，右尊为普贤菩萨，主行门。

    姬央今日的保济寺一行虽说是突然之想，但实则心里是来求菩萨指引的。

    姬央跟着薛夫人在蒲垫上跪下，诚心叩佛，她比谁都更诚心，只因心有所求。

    起身后，祝九娘摇了签筒，姬央对这个倒是不怎么信，其实她从小就不信佛道，所以当初要不是沈度提及女道士，她压根儿就不会想到还有出家避世这一条道。但现在她内心烦恼丝无解，不得不来这佛门净地求菩萨为她指引明路。

    薛夫人磕头、摇签之后，有僧人捧来功德簿。薛夫人打开之后，提笔在最后一列落下自己的名字以及捐的功德，然后又将功德簿递给了祝九娘。

    按说薛夫人之后，该是姬央为尊，单看她随时照顾祝九娘，就知道心有多偏了。

    姬央却丝毫不在乎这些，她从祝九娘手里接过功德簿之后，好奇地翻看了一下，心里想着乖乖，冀州之民还是挺富的嘛。

    如今姬央好歹也在外头游玩过许多次了，对物价也有了一定的了解，这功德簿上的人捐得最少的也是十两银子，可以想象保济寺之富。

    姬央翻到最后，见薛夫人捐的是一千两银子，她心里又暗道了一声乖乖，祝九娘捐的是一百两，也是大数目了。要知道小公主压箱底的嫁妆现银也不过就是三千两而已，如此说起来还是她这个大魏公主最穷。

    不过姬央这一次是有所求而来，为了让菩萨多闻香火，所以她在后面提笔写了九百两，自然不能压过薛夫人，可也得体现诚意。

    从大雄宝殿出来之后，薛夫人又领着祝九娘和姬央去了祖师殿、罗汉堂等上香。

    姬央跟着转了一圈只觉毫无收获，心里想着大概是转得太快，所以也不再跟着薛夫人，自己独自转悠去了。她对佛家精义并无了解，除了那几尊世人皆知的佛和菩萨之外，其余完全不解。

    不过小公主自有自己的法子，她是看着哪尊像心里舒坦，就在那尊像跟前站着企图“悟道”，只是都没有收获，最后她转到弥勒殿，见弥勒佛笑口常开，这可不就是她求的么？

    所以姬央有模有样地在弥勒佛前跪下，双手合十，双眸闭合，在心里求弥勒佛指引。

    姬央心里的苦无人可诉，对着弥勒佛却不敢有丝毫隐瞒，她心里默默叨念，求菩萨指引。她与沈度是近不能近，远却未舍得远。

    姬央心存恐惧，怕将来山河破碎，反目成仇，所以不肯亲近，畏伤之更深。沈度过去的种种亏待，不过是给她找了一个拒其于心门之外的借口。

    而如今一切未显，姬央心里还是会不舍与沈度就此隔绝，他就在她眼前，还有相依相偎的机会，虽然前路大雾弥漫，可能上前一步就是万丈悬崖，但眼下却是鸟语花香之境，她也会想管他的呢，何不先图眼前之乐？

    姬央对沈度之心，纯粹剔透，只因动了情，继而生爱，她的性子冲淡，于人于事并不执着于回报，她一心所求的不过是“被需要”，所以才会因苏累赘之语和沈度的无用之论而难受，于她最心爱的两个人而言，她自觉无用所以痛苦。

    哪怕沈度百般利用，伤她至深，但千转百回之后，姬央的初心还是没有动过，于她，爱就是爱了，没想过回头。

    只是这世上本就没有简单的事，她心里有父母之爱，还亦有情0人之爱，两相对立时对姬央这种以爱为生的人自然是痛无可解。

    姬央心里叨念完自己的苦恼，俯首诚心诚意地三叩弥勒佛，嘴里念念有词地道：“求菩萨指点迷津，求菩萨指点迷津……”

    可惜佛相庄严，指引却无法口传，姬央在功德簿上又写了九百两，还是一无所获。

    从弥勒殿出去，绕偏殿而往后山，那里是保济寺的万塔林，乃历代高僧坐化之后舍利所存之处。

    因为今日闭寺，所以塔林里除了几个小沙弥在洒扫外，再无其他人。姬央在里面漫无目的地转来转去，自觉没有慧根看来是无法顿悟了，正准备出去，却见不远处的树下有一僧一桌。

    那老僧须发皆白却红光满面，看起来慈眉善目，俨然一尊活佛。

    姬央走上前，见那老僧面前有茶汤青碧，茶香缭绕，不由惊奇道：“老和尚也饮茶？”

    老和尚眉头微动，睁开眼皮来，对姬央的倾城之貌毫无所动，只微笑点头，左手握着念珠慢慢数着。

    “你能不能请我喝一杯，走了这么久，我都渴了。”姬央自来熟地道。

    老和尚单手替姬央斟了一杯茶，含笑请她饮用。

    “老和尚一个人，这里却有两个杯子，你是不是算到今日会有人找人饮茶啊？”姬央期盼地看着老和尚道。

    老和尚笑着摇了摇头。

    姬央没觉得失望，只觉得这老头一身气韵外不同，肯定是个得道高僧，高僧肯定会故弄玄虚，“老和尚，你修的是什么禅？”

    老和尚只含笑数着念珠，并不开口。

    姬央道：“闭口禅吗？”

    老和尚摇摇头，也就笑眯眯的。

    “笑口禅？”姬央好奇地道。

    老和尚还是笑眯眯地摇头。

    “枯木禅？”

    “欢喜禅？”

    ……

    “气死人禅？”

    怎么冀州的人跟她都这么不对付？这老和尚死不开口，偏偏还一直笑眯眯，姬央被他气得头冒青烟，不过小公主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她也笑眯眯地看着老和尚道：“你知道我修的什么禅吗？”

    老和尚笑眯眯的摇摇头。

    “我修的是烦死人禅。你觉得我修得怎么样？大成了没有？”姬央笑眯眯地道。

    “公主，哑师祖。”一个小沙弥跑得气喘吁吁地上前。

    “哑师祖？”姬央诧异地看着小沙弥，“他是哑巴？”

    小沙弥点了点头。“公主，薛夫人要走了，请你回去。”

    姬央不好意思地看向老和尚道：“抱歉啊，我不知道你是哑巴。”她还以为老和尚故意逗她呢。

    老和尚笑眯眯地摇摇头，伸手蘸了茶水，在石桌上写道： “不修过去，不修未来，只修脚下路。不问因缘，不问结果，只问我心。”

    脚下路？姬央低声重复了一遍。现在在她脚下并没有路，向后不能，向前不甘，画圈自封，原地打转，她早就晕了。

    不问结果，只问她的心吗？

    姬央本就心宽，往牛角尖里钻时，最先挤疼的就是她的心。

    刹那间就像有只手将姬央眼前的乌云拨开，露出了阳光。很多时候，走不动了，不过是因为人总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而已。

    姬央带着大收获走后，却见那小沙弥很无奈地叹息了一声，“哑师祖，你怎么连安乐公主都敢忽悠？”

    老和尚再次蘸了茶水写道：“功德。”

    小沙弥连连点头，“嗯，安乐公主捐了很多功德钱。”

    老和尚笑眯眯地摇了摇头，又写道：“不是她。”

    写完老和尚脸色的笑容越发深了，褶子都能夹死蚊子了。只有小沙弥摸不着头脑地挠了挠光秃秃的后脑勺，然后憨憨地笑了起来，功德好啊，功德就是银子。

    府里的主子在功德簿上下笔的时候看着很潇洒，好像可以随便写似的，实际上她们写完之后，保济寺会把功德簿拿给侯府的账房看，然后上门收银子。

    薛夫人的一千两银子当然不算什么，账房是早就准备好的，就是安乐公主的一千两他们也是准备好的。

    结果白账房翻开功德簿的时候眼睛就抽搐了，他做不了主，只能将功德簿捧去给薛夫人看。

    姬央一共写了五本功德簿，每转一个殿就写一本，她以为这是惯例。对菩萨也不能高低眼，要一视同仁，毕竟小鬼难缠，所以她每本写的都是九百两，加起来一共是四千五百两银子。

    “夫人，每个月送到账房里的银子也就三千两，上个月还余下有一千两，加起来堪堪只够付这五千五百两银子，但月钱就没有办法了，府里的日常采买也只能赊欠。”白账房道。

    薛夫人以手扶额，嘴角抽了好几次才道：“去将公主请来。”

    姬央到了九如院，白帐房又把他刚才对薛夫人说的话重复了一遍，姬央才知道自己好像闯祸了，她喃喃地道：“不是每个功德簿都要写吗？”

    薛夫人深呼吸了三次，才能保持平静仪态地道：“只要写一个功德簿就行了，寺里僧人自然会给每个殿分送香油。”

    姬央摸着发烫的耳根道：“我不知道，我以前没逛过寺庙。”然后她在薛夫人再次开口前很光棍地道：“可是我现在手里没有那么多现银。”

    小公主是一点儿脸皮都没有，没银子还跟写那么多功德，薛夫人也是服气了，略带气急败坏地道：“你没银子当时写那么多做什么？”

    姬央很无辜地道：“我看你写一千两，所以才跟着写九百两的。”而且她脑子里也没想过会自己付钱，因为她买东西向来都是跟在后面的人买单的。

    姬央看薛夫人气得厉害，后面的话就没敢说，她是真没想到侯府会这么穷，不过现在想起来，沈府的生活一直都是比较清简，不崇奢华，衣食住行连普通世家都比不上。“要不然我去跟保济寺的僧人说，是我不懂规矩多写了？”

    小公主是绝对拉得下这个脸去说的，但薛夫人可没这个脸，最后还是她自讨腰包替姬央填了那捐功德的钱洞。

    晚上沈度从知恬斋回来给薛夫人问安时，耳朵里自然听了一肚子抱怨。

    “阿母可以直接教训她的，安乐虽然贵为公主，可也是你的儿媳，她如此不懂事，以后让她多跟在阿母身边学一学，她不是故意气你的，脑子也不笨，今后还请阿母多费点儿心。”沈度道。

    薛夫人越听越不对劲，沈度这话难道是要长留安乐的意思？所有人里只她从一开始就担心沈度为会安乐的容貌所倾，如今更是忧虑重重，“我可受不起有公主儿媳这种福气，也没那么多心费在她身上。”

    沈度脸色不变地道：“安乐和苏后的性子南辕北辙，如今她已然是阿母的儿媳了，你不教她，气坏了你自己可得不偿失。”

    薛夫人看着沈度的样子，心直往下沉，“你这是要护她到底？你难道……”

    沈度摇头道：“阿母你向来心善，又慕佛法慈悲，安乐的性子你也是看得清清楚楚的，就请你费费心吧，将来的事情谁也说不清，但总要无愧于心才好。”

    还无愧于心呢，最黑心的都是他，薛夫人再心狠也没想过要小公主的命，而当初的沈度可是居心不良的。

    不过沈度的确了解他母亲，那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别看平日脸上少笑，其实心是最软的，说动她可比说动他祖母容易一万倍。

    薛夫人当然不可能这么轻易就答应沈度，只是也不再抱怨姬央，转而叫人进了养生汤上来，亲眼看着沈度喝了这才作罢，“听说你忙到三更半夜还在处理文书，别以为你还年轻就随意糟践自己身体。怎的最近都不见你去看祁姬、柳姬她们，阿阮那儿你也该多去坐坐，这家里好久都没有喜信儿了。”

    什么喜信儿？自然是肚子里的喜信儿。

    沈度从背后默默地看着姬央翻捡她的首饰和那些把玩的物件，看她身条如柳，臀部虽然挺翘圆润，但实则并不大，只是被那细如蜂的腰肢给衬得曲线完美而已。以她这副身板眼下生孩子的话还真是不好定吉凶。

    可是沈度太需要孩子了，而且不止一个，天下大乱再即，谁也不敢保证自己就能水火不侵，刀枪不入。总是要尽量留下子嗣，以延续血脉才好。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也不出声啊？差点儿吓死我。”姬央回头看见沈度时，吓得胸口猛地一跳。

    “你在翻什么？”沈度随口问道。

    “翻东西去当呢。”姬央道，“今天写功德钱的时候不小心写多了，是阿姑用她的私房钱贴补的，我怎么好意思占她老人家的便宜，总要想办法弥补的。”

    “嗯。”沈度应了一声。

    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姬央等了许久，又拿眼睛去瞄了沈度许久，这人却是似乎物我两忘地坐在榻上看书。

    姬央走过去，一巴掌拍在榻几上，“诶，我说了多，你怎么都每个表示啊？”

    “什么表示？”沈度慢吞吞地放下手里的书卷。

    姬央委屈地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道：“我都要当东西了，你居然一点儿帮忙的意思也没有啊？”

    沈度这才“哦”了一声笑道：“我没钱，穷得响叮当。”

    沈度那是真穷，他的钱都拿去养军队去了，那可是个无底洞，恨不能一文钱分成两半花。王景阳学究天人，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经营有术，不然沈度也不会那么看重他。

    信阳侯府的用度也很节俭，沈度身为冀侯，一季也不过两套新衣，日常所穿都是半旧衣袍，他那“一见沈郎误终生”的名头可不是靠衣装打出来的，全是靠他本身气度清隽，容貌逆天而就。

    “我不信，你就没点儿私房钱？”姬央道。

    “真没有。”沈度摊开双手，“你是不当家不知油盐贵。”

    “是吗？那我来当家好了。”姬央道。

    沈度的眼里露出震惊来，“你说什么？”

    “我说我来当家，我就不相信谢二娘能做的事情，我就做不了。”姬央道，她其实并非赌气，只是前一日还在闹别扭，一时拉不下脸来而已。

    “公主怎么突然就想明白了？”沈度的眼里流出笑意来。

    姬央托着下巴看向沈度，这人一路向前，她总渴望在他心里能刻下痕迹，哪怕将来北苑终成了荷池，他也会临风凭吊，记得曾经有过那么一个人。若她一直想不明白，将来沈度对她仅有的那么几分真心也只会烟消云散。

    姬央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我是家中主母，迟早要接手中馈的。阿姑年纪大了，大嫂身子也不好，五嫂一心寄情诗词字画，除了我能站出来还有谁能站出来啊？”

    瞧瞧，这心结才打开了一点儿，就开始处处为沈度着想，变着方儿地讨他欢心了。

    “那是，我们央央终于长大了。”沈度捏了捏姬央的鼻子。心里想着，保济寺那哑巴和尚忽悠人的本事的确厉害，他那功德算是没白捐。

    “不过，我虽然有信心，但从没有管过家，一时也未必比得上谢二姑娘……”姬央拿眼睃着沈度，给自己先保个底。

    沈度无奈地长叹一声，“你这醋是打算要吃一辈子了是吧？”

    “谁让你曾经居心不良。”姬央嘟囔道，心里不是没有芥蒂，可沈度有句话说得没错，人总是要往前看的，拗于过去只会伤人伤己。

    姬央的性子本就有点儿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成分，所以别人欺负她并没什么压力，因为她总是轻易就原谅。

    沈度摸了摸鼻子看向姬央，“你若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去请教大嫂和五嫂。阿母也会指点你的。”

    “那先说好了，要是我做得不好，你不能怪我，得让我慢慢学。”姬央提出要求道。

    “以你的脑瓜子想做不好都难。”沈度道。

    哎哟，这评价可太高了，每当沈度不遗余力哄她时，姬央总有一种心惊胆颤的感受，总觉得他背后又不知藏着什么心思。

    “不过你也须记得水至清则鱼，人至察则无友这句话。”沈度提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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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妻者贤

﻿    过了两日姬央就坐在了参云院的过厅里主事, 过厅中立着一扇紫檀山水吴扇屏风，屏前设两把交椅并一张木桌，暂且布置出了一个理事之所。

    姬央居左, 祝娴月就坐在她右边, 因为姬央是第一次主事，所以才央请了祝娴月来给她压阵, 祝娴月虽说没有全理过府中中馈, 但日常总是帮着薛夫人和大嫂裴氏理事, 也算有些经验。

    祝娴月侧头看了看姬央，她其实是没想到姬央会来请她，毕竟自从贺悠说了那番话之后，两人肯定会有芥蒂，祝娴月虽然问心无愧, 却也总是避着姬央，不想彼此尴尬。结果如今倒是显得她心里有鬼了，小公主却是一丝芥蒂也无, 对她一如从前。

    此刻过厅前的院子里鸦雀无声, 阖府上下数百仆从今日都会分批来拜见姬央，眼前这一拨是第一匹, 共五十人。

    祝娴月好心劝道：“公主其实不用着急将府里的人都记下，慢慢的自然就熟悉他们了。”一日见五十人，光是记脸都叫人头晕, 何况还有那么多背后错综复杂的关系。

    “无妨的, 五嫂, 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姬央道，然后侧头看了看玉髓儿。

    玉髓儿上前一步对着院子里的人高声道：“五人一批，挨次上前介绍自己的名字、家里都有何人，负责什么活计。”

    五十人挨个述话，依次下来就是一、两个时辰了。等他们说完，每日需领银钱的各管事再上前向姬央请要对牌支银。

    先是管园子的宋婆上前支领采买农具、花种等银，她报了数自后，姬央点了点头，玉髓儿便将对牌给了她。

    再然后是预领银子给各院仆从裁冬衣的曾婆上前支银子，姬央听了没说任何话也点了点头。

    接着各处需要支银子的在姬央这儿都是一说一个准。于是下面等待的那些个老油子心里就难免会起欺生之意。

    负责厨房采买的是向婆，她走上前来恭恭敬敬地报了一个数，只等着姬央点头，却没想到小公主一个早晨都没开口说话，偏此刻开口道：“怎么比上月每日开支的银子多那么多？”

    向婆一愣，不明白姬央为何这般说，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小公主肯定看了上月的账本。她心里一紧，但旋即又松了口气。府里采买的账本是一月一册，这个月的册子还在她手上。“回禀公主，的确比上个月多了。只这个月也不知怎么回事，物价大幅上涨，应是南边遭了灾，也影响到咱们信阳了。”

    府里的主子对外事不晓，许多事情都是由着她们这些下头人糊弄。就算她们说鸡子要一两银子一个，府里的主子也不会有异议。不过她们当然不敢这样过分愚弄，只能在里面略略赚些小钱，即便是主子知道了之后，觉得钱太少也不会俯身下问的。

    如今侯府的几个女主子现如今都是不问世事的菩萨性子，眼前这位五少夫人更是不食人间烟火，小公主就更不提了，乃是天上的月亮，听说去一次保济寺，功德随便写写就是五千两，自然就更看不上小钱了，所以向婆忽悠姬央忽悠得更过分。可惜她没料到小公主竟然回去翻上个月的账本，多少还是有些心虚。

    姬央眼睛眯了眯，眼前这老婆子明显是忽悠她。

    “哦，是这样吗？”姬央看向其他几个管事。

    那几个管事都点了点头，向婆如果今日忽悠到了小公主，那明日他们也能多些油水，官官相护，仆从也会彼此相护。

    姬央没说话，她为了沈度对她赞的那几句话，前两日可是将府里的各色账本都看完了的，这之前她虽然不懂记账之法，不过那些账本用的都是支出、收入的流水账，傻子都能看懂。她本就有过目不忘之能，理清里面反复的关系对她也不难。

    这三年，每个月侯府的开支都在隐隐增加，虽然每个月也不多，就增加个一、二十两，但三十六个月下来，可也是不小的数目了。

    若说这三年物价涨得这么厉害，姬央却是不信的，她前段日子经常在外头逛，那张家的猪头肉可是三年同一价哩，欺负她没逛过外郭么？

    姬央侧头看向祝娴月，祝娴月心知这些老奴可能有欺生之嫌，但又怕姬央是个愣头青，一上来就横冲直撞，万一压住这头翘起那头可就不好了。很多事都要循序渐进，有了经验以后，这些老奴自然会低头的。

    “涨这么多也太不像话了，今日便算了，你且看看有没有更便宜的铺子，今后换别家铺子采买吧。”祝娴月敲打道。

    向婆连声应是。

    既然祝娴月开了口，姬央也就没有反驳。这一日她给人的印象就是个点头公主。

    六日之后，姬央终于把侯府上下的仆从都过目了一遍，然后将重新在过厅前招阖府三百余名仆从至厅前。

    另有两个黑甲卫押着一脸灰败、披头散发的向婆至厅前。

    “昨日本宫令人抄了向婆的家，共计抄出纹银三千两，金一百两，并府中珍玩数十件。向家共有五人在府里服侍，每月月银共计四两，一年只能得四十八两银，另加主子赏用，也不超过六十两，何以积累如此身家？”姬央顿了顿，想来众人心中都有数了。

    “向婆对中饱私囊之事已经供认不讳，今日就在你们面前行刑，但愿你们将来不会落到她这般下场。”姬央冷冷地道。还别说，平日里娇憨带着稚气的小公主，这会儿冷脸肃穆地坐在这儿，还挺有气势的，在场诸人，没有一个敢喘大气儿的。

    向婆被打的时候，姬央就坐在厅中，玉髓儿给她耳朵里塞了棉花，以免小公主自己先忍不住放人。

    等向婆行完刑后，众人再看姬央，那就是既惊且惧了，安乐公主这上任杀的第一只鸡可真吓人。

    向婆一去，厨房上的采买之位便空了出来，许多有资竞争的人心里有开始涌动，小公主这点儿杀人手段可还吓不太住他们。

    姬央朝玉髓儿看了一眼，玉髓儿捧着一个小册子上前。

    “公主决定不再设厨房采买一职。”玉髓儿话音刚落，庭前就低声议论了起来。不设采买，难道主子们都成仙不要吃饭了？

    玉髓儿重重地咳嗽一声，才压下那群嗡嗡声，“公主决定实行竞价制。我手里是全府上下每月厨上需要采购的米、面、油、柴等各物的总数。你们都可以拿去看，若有想接手采买之事的人，明日交一个信封上来，里面写上你采买这些东西所需银两。价最低者则为下月的厨房采买。一月一竞，你们可听清楚了？”

    有些人还没明白，但许多聪明人已经吃惊地抬起了头。

    “公主，可是不拘身份，都可以来竞争？”有人高声问道。

    姬央抬眼看去，已经认出那是府里倒夜香的曹婆。其实倒夜香的真不穷，粪那就是钱啊。但身份实在太低了，谁也不愿意跟一天都屎臭的人打交道。

    曹婆一问话，所有人都笑了起来，有人低声道：“这婆子也想竞争，难道主子们要□□么？”

    姬央等众人都笑完了，“可以，谁都可以。”

    一听这话，有人就急了，“公主，你可知她是……”

    姬央摆了摆手，“我知道，她是倒夜香的曹婆。”

    众人又是一惊，没想到公主居然记得这常年低头弯腰一声不吭的老货。

    姬央这样一番料理，在府里可是掀起了大波涛，各房主子都听说了，也有那主子跟前得脸的下人来找主子们抱怨，一天下来，戚母的耳朵都快被吵死了。

    这府里谁能压得住安乐公主啊，当然得请戚母这老祖宗出面，不能叫小公主乱来，坏了“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不过戚母要是那么容易被怂恿，沈家如今也就不会如此兴盛了。

    “这是公主你想出来的主意？”戚母问安乐道，看她心无城府的样子，可不能肯定是她想出的这压制刁奴的法子。

    姬央道：“是景阳先生和我一起商量的办法。”

    “景阳先生？”戚母吃了一惊。卧龙雏凤居然也管府里内院采买这种小事儿？他虽然是沈度的军师，但是插手主家后院的事情，这手也未免伸得太长了。

    “对啊，上回景阳先生来拜见祖母时，六郎不是说景阳先生学究天人，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他吗？景阳先生当时也应了。我就想着既然是学究天人，肯定这些小事儿也难不住他，就向他去请教了。”姬央说得很是理所当然。

    戚母都没话说了。沈度那般说，只是为了捧高王景阳，而王景阳的应允也只是表面之礼。就像有人说“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找我”，其实都是表面的客套话。

    “景阳先生每日的忙碌不比若璞少，公主以后还是别拿这些小事去麻烦他了。”薛夫人替戚母说出了心头话。

    姬央心想她也没想麻烦王景阳的，只是那日她在镜湖边上摘花发气，那个向婆明显是欺负她年轻，是王景阳看见她主动上前攀谈的，她很自然地发了一顿牢骚，然后王景阳很自然地引导了她一下。

    不过这些话姬央都没说出来，只颔首道：“嗯。”

    “我听说向婆的家是黑甲卫去抄的呢。”贺悠在旁突然插了一句嘴。

    这人就是根搅屎棍，生怕搅不起事儿来，也不知道心里怎么那么多怨气，姬央不满地扫向贺悠。

    贺悠抬了抬下巴，意思是你奈我何。

    姬央气得恨不能让扇她两巴掌。

    “黑甲卫怎么会管这些事儿？”薛夫人蹙眉道。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肯定是沈度在帮姬央，只有他才使唤得动黑甲卫，可这未免也太大材小用，而且太过惹眼，绝对不是沈度的风。

    戚母没开口，她想一想就知道这是沈度在表明态度。一个女人，即使是公主可也是远嫁的公主，要在家里立起来，总得要有自己男人撑腰才行。

    孙子已经长大了，他的事情早就是别人做不得主的了，别看他平日什么都与她商量，但实则只是看法相同而已，一旦出现争议，沈度并不会听她的。

    戚母不想在小事上同沈度产生分歧，她相信在大业前，沈度绝对不会动摇。

    戚母对此事还未表态，贺悠就接着薛夫人的话开口了，“就是啊，黑甲卫是上阵杀敌以一敌十的精兵，怎么能用在内宅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上。公主便是再尊贵，也没有这样使唤人的。六哥也真是的，居然由着公主你胡闹。”

    这话真是酸得没边儿了，姬央从小到大都没遇到过贺悠这样的人。什么都不知道还在这儿胡说八道。哪里是她在胡闹，根本就是沈度自己挑的头。

    姬央不过是朝沈度抱怨了一下那个出头椽子向婆欺她年少，他就让她杀鸡儆猴。向婆中饱私囊那么多银子姬央才刚管家怎么可能知道，那也是沈度让人查出来的，然后直接上门端了向婆的老巢。

    “好了，你少说点儿，公主和你六哥的事儿，不是你这个做弟妹的该置喙的。”戚母一点儿没偏向贺悠，反而有敲打之意。

    贺悠也没再开多话，因上次她的口无遮拦，薛夫人和大房的两个嫂嫂对她都冷淡了起来，连老太太这边对她也是经常敲打了。

    晚上沈度回参云院时，姬央气呼呼地朝沈度磨牙道：“那个贺悠怎么那么讨厌。不就是用了黑甲卫对付向婆吗，那么点儿小事值得她在长辈面前叽叽歪歪吗？”

    用黑甲卫对付向婆就好像用干将、莫邪切菜一样，对安乐公主来说没准儿真干过，但对有些人来说的确会看着眼红。

    沈度摸了摸姬央的头道：“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八弟与她聚少离多，她就是看不惯别的夫妻和和美美。”沈度一语破的。

    “那怎么不把她送去八弟身边？”姬央倒是好心，只想着让贺悠别那么尖酸。

    沈度道：“贺悠那个性子送到八弟身边只会添乱，八弟又是个炮仗脾气。”贺悠的醋坛子比姬央还大，她不仅吃她夫君的醋，连别人夫君的醋她都抢着吃。

    “总不能一直这样夫妻分离吧？八弟身边总得有人伺候啊。”姬央道。

    沈度难道能听不出小公主那点儿小心思，这是撺掇着他把贺悠送走，省得在眼前生烦。“她年纪也不大，留在祖母和三婶身边把性子好好磨一磨，到时候再和八弟团聚也不晚。”

    当初沈廉出外坐镇时就说过，要是带上贺悠他就不去了，他是沈度这一辈家里最小的孩子，从小就是被宠着长大的，跟贺悠那是天王斗地虎，互不相让，成亲三个月没到就已经动上手了，贺悠那一爪子挠得沈廉十天没能出门。

    “八弟身边不会缺伺候的人。”沈度抱着姬央坐下道，“你要是想跟贺悠斗，也不用费多少心思，你只要在她面前笑得比她灿烂就行了。”

    沈度很擅长抓重点和踩人痛脚。

    姬央笑道：“这个好办，这个我做得到。”

    “行了，你快去洗头吧。”沈度道，他不想再谈贺悠，上次的事情他碍于身份并不和贺悠计较，但对她实在是不喜听于耳。

    “你怎么知道我要洗头？”姬央坐于妆奁前一边卸头上的簪钗一边好奇地问。

    “你不是每隔一天就洗一次吗？”沈度说得很随意，似乎是理所应当知道的事情。

    姬央心里微微泛甜，坐在浴盆里时却不由又想起了贺悠。说起来贺悠性子虽然扭曲霸道了一点儿，但根子并不坏，说起来也还是因为亲事不如意而致。姬央想起沈度说成亲前贺悠并不是这样的，她既然能让三婶看上眼，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现在却真的磨成了死鱼眼珠子。

    姬央心里由甜而渐空，其实她也没什么值得贺悠去嫉妒的，只是贺悠不懂而已。不过沈家的男人也真是很坏的，远的有带着韩氏在范阳的四哥，近的有身边不缺人伺候的八弟。

    姬央捧起水浇到自己脸上，指不定沈度就是最坏的那个呢。她将水拨得哗啦啦响，玩着玩着得了乐趣，也就将烦恼都丢到一边儿去了，最后还是沈度将她从水里抱出去的。

    绞头发的时候玉髓儿很自然地就将棉帕捧给了沈度，最近但凡沈度在参云院的时候，绞头发这种事情都轮不到她们这些侍女做。

    姬央的头发乌黑如墨染，比普通人的自然黑里棕来得外的浓厚，咋一看去会有强烈的视觉饱和，发丝却又细腻得仿佛绸缎，沈度尤其喜欢她的头发，很自然地也喜欢给她绞头发。

    这会儿姬央乖乖地坐在榻上由着沈度给她绞头发，雪白的薄罗亵衣上赞沾染了头发的水汽，服帖在她身上将曲线完美地勾勒了出来。

    峰峦秀丽，溪壑迷离。

    沈度手里的动作下意识地加快了些，他倾身罩住姬央，探出一手摸到她胸口，姬央抬手摸了摸只的头发，转过头道：“为什么你绞头发总是干得特别快呢？”

    那能不快吗？因为沈度心急啊。春宵苦短，浪费一点儿内里烘头发根本就不是个事儿。

    软玉温香，像糯米皮包裹着樱桃酱，红得晶莹，甜得饱满。那薄皮儿微掀，樱桃汁艳粉莹泽，捣起来飞香溅玉，让人停不下来，非要将那果馅儿全部吞入，才略微解渴地修兵。

    姬央像猫咪一般团成一团窝在沈度的怀里，“让青青和子衿进来把床单换了吧？”弄得她都没地儿睡了。

    “等会儿再一起换吧。”沈度上下摩挲着姬央的背脊安抚道。

    姬央嘴里嘟囔了几个字，也没敢让沈度听清楚。

    “央央，过两日我要领兵北上。冯拓勾结慕容鲜卑南下抢掠，想光复燕国。”

    沈度的话就像一道炸雷一般响在姬央耳边，她浑身为之一僵。

    当初沈度出兵龙城的时候，姬央正和他闹得最厉害，只一心想着怎么才能顺利回洛阳，虽然心底藏有对他的担忧，但绝对不如此刻这般彷徨、害怕。而在并州时，她就跟在他身边，虽然依旧提心吊胆，夜不成眠，可毕竟离他不远。

    这一次却不一样，他们才刚刚和好，沈度似乎也良心发现了，待她比从前多了许多温情，不说彼此是蜜里调油，可也算是缠绵缱绻了。

    姬央将头埋入沈度的怀里，似乎恨不能嵌入他的胸腔里似的，“那你能不能带我去？”

    “行啊。你要是变成一个小人，我把你装在荷包里带你去。”沈度玩笑道。

    姬央隔了衣服她一口咬在沈度的胸口上，“你一定要回来，你都说了我是立不起来的。母后到时候肯定会接我回洛阳改嫁，以后我会只向前看，连你长什么样子都会忘记的。”

    “心里还惦记着姓郑那小子呢？”沈度咬着姬央的耳朵道。

    姬央在沈度的小腿胫骨上恨恨地踢了一脚。

    沈度笑出声道：“就只许你老翻谢二娘的旧账啊？”

    姬央又抬腿去踢沈度，被他探手一把捉住玉足，放在手里把玩。

    “央央，你还在吃避子药吗？”沈度似乎恨不经意地问道。

    不过这话题本身就敏感，姬央的玉足不复柔软，想抽回来，却被沈度牢牢捉着。

    姬央只能在沈度的视线里点点头。

    “就算是林太医给你配的，但是药三分毒，何况还是避子药。等我出征后，你就别再吃了吧。”沈度道。

    “嗯。那你回来后，我再吃。”小公主可真是个直肠子。

    “你不想生孩子？”

    姬央只觉得自己的脚狠狠疼了一下，她缩了缩肩膀不说话，这事儿可不能怨她。

    沈度松开姬央的脚，转而拉过她的手放在掌心，“还在为以前的事耿耿于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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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相思恩（上）

﻿    这倒没有, 就是她母后有令，姬央自然是不愿违拗的。但这话不能跟沈度说，以免他又觉得是自己母后从中作梗, 虽然的确是她母后的原因, 但姬央就是相信，她母后是不会骗她的。

    “从前的事情是我想左了。当初你是苏后强塞过来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沈度顿了顿, “战场上的事情, 瞬息万变，谁也说不清楚。沈家子嗣不丰，我膝下更是只有雉儿一个孩子。若是有什么不测…….”

    姬央激灵灵地打了个冷颤，她从没想过有一天沈度会不在，即使在她最恨他的时候, 也不会有那样的念头。

    “这一次你去打鲜卑是没有信心吗？”姬央紧张地问。

    自然有信心，而且这一次沈度是存了要将慕容鲜卑打怕，让慕容族五年之内都再没有与他一战之力, 以防将来他逐鹿中原时, 腹背受敌。但这些话并不能对小公主将，“我会小心的。等我回来你就别再吃药了。”

    “不是说我年纪还小吗？”姬央没法儿正面拒绝沈度, 只能开始找借口。

    “等我回来，只怕已经是年末了。翻了年你就十七了，等生产的时候肯定就到十八了。”沈度道。他不是不担心姬央生产时会有困难, 但女人总是要生孩子的, 尽管半只脚会踏入鬼门关, 可也没听说因此就不生的。

    何况现在如果姬央生了孩子的话，对她，对他，对沈家都是好事。女人的心只有当孩子出生时才会真正的落地生根。沈度要跟苏后抢姬央，也就只能指望他的种子能争气点儿了。

    姬央依然面有难色。

    沈度道：“你难道不想生个你这样漂亮可爱的女儿？”

    “为什么是女儿啊？”姬央白了沈度一眼。

    “儿子自然是要生的，不过最要紧的是生一个你这样的女儿。”沈度的手又开始不安分了。

    姬央的眼睛眨了眨，也觉得像自己的女儿，会比像沈度的儿子更可爱。

    早起，沈度并没有因为姬央被折腾了半宿就放过她，直接将她拉到了园子里打拳。

    参云院不比北苑宽敞，所以沈度早晨打拳的地方改在了园子的东南角。

    姬央手里握着鞭子，有气无力地对准放在梅花桩上的杯子抽去，要求卷住杯子还不能抽碎杯子，这力道的掌握可十分困难。林瑜教了她一个来月了，她都还没掌握要领。现在换沈度来教，也不知道会不会有效果。

    祝九娘手里正握着花剪，园里菊花开得正艳，她本是想剪几支回去给薛夫人和戚母看的，却没想到会在园子里碰到沈度和姬央。

    隔着树影、花枝看过去，沈度正从背后圈着姬央，手把手地教她用鞭。祝娴容咬了咬下唇，不得不承认那两个人光看外表是如此般配，可她并不比安乐公主差多少，安乐不过就是比她先嫁给了沈度，一切就不一样了。

    夜深时，祝娴容也曾无数次幻想过，如果当初是自己嫁给了沈度，那是不是一切就不一样了。

    身后有响动出现，祝娴容转过头去，见是祝娴月，不由松了口气，但眼圈却委屈地有些红。

    祝娴月轻轻捏了捏祝娴容的手，“走吧。”对祝娴容她心里有些愧疚，如果她不写信去邀请她到信阳，祝娴容也不会为沈度而伤魂。

    祝娴容点了点头正要走，却见不远处那两人不知闹了什么别扭，安乐公主一鞭子就向沈度抽了过去。

    祝娴容低呼一声，再看沈度已经抓住了鞭稍，她的步子就迈不动了。

    姬央瞪着沈度，将手里的鞭子往后拉，“放开。”

    “公主好威风，动不动就甩鞭子。”沈度将鞭子一扯，顺势把姬央带入了怀里。

    姬央委屈道：“我本来就起不来的，是你硬把我拉起来，现在居然还要罚我甩五百鞭。”沈度对她可比林瑜严厉多了。

    “我不是罚你，若你真想鞭法有小成，每天甩三千鞭都不够。”沈度道，他既然真当了姬央的师傅，自然容不得她这样懒散了。

    姬央朝他翻了个白眼。

    “当初是谁信誓旦旦要拜我为师学艺的，说要认真学的？”沈度道。

    姬央道：“我是要好好学的呀，如果你昨晚不那样使劲儿折腾我的话。”

    “别找借口了，咱们刚成亲那会儿，我不是折腾得更厉害，你不照样早起缠着我么？”沈度道。

    这人可真嘚瑟。姬央从沈度怀里钻出去，抽回自己的鞭子，就又往沈度身上招呼。两个人你抢我夺的好不热闹，最后还是沈度先退一步，“行了，今日就算了，明日你可得认真了。”

    “走吧。”祝娴月在祝娴容身后叹息一声，前面那两人明显是在打情骂俏，并非是祝娴容所期盼的反目。

    祝娴容垂下头问祝娴月道：“月姐姐，以前云夫人在时，同冀侯也是这般相处的吗？”

    祝娴月愣了愣，云湘温婉静淑，和沈度相敬如宾，自然不可能如此感情外露。

    祝娴容一看祝娴月的神色就猜到了，“月姐姐，冀侯同安乐公主可真恩爱，只叫人羡慕，真没想到冀侯私下里对安乐公主会如此忍让。”就是寻常夫妻，也没有做妻子的打丈夫鞭子的，可沈度似乎一点儿也不在意。

    祝娴月“嗯”了一声，的确叫人羡慕，哪怕从五郎去后，她心如止水，可午夜梦回还是会想起曾经夫妻恩爱的时光，若没有那样的回忆支撑她，她早就熬不住了。

    “月姐姐，我想回陇西去了。”祝娴容道，她留在侯府，本是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可看沈度避她如毒蛇的态度，再看他们夫妻恩爱，她就再也找不到留下的理由了。

    “如今局势已经不太平了，我跟阿姑还有六弟说一声，让他派一队侍卫送你回去。”祝娴月道。

    祝娴容这一次再没推却，上次青州的事可是彻底吓破了她的胆。

    沈度先走，祝娴容随之就离开了，整个沈府突然就静了下来，至少对姬央来说是这样的。

    不过走之前沈度给姬央留了一队黑甲卫。黑甲卫也隶属黑甲军，只不过另充沈度的亲卫，所以又叫黑甲卫。据他说林瑜也隶属黑甲卫，姬央完全没想到黑甲卫里还有女子。

    如今林瑜身边又添了三十名娘子军，被沈度编做了姬央的亲卫，硬生生隔在姬央和李鹤领的虎贲军之间。

    沈度防姬央防得厉害，除非是离开州境，否则都不许她用虎贲军做护卫出行，只让她找林瑜。

    可惜沈度不在，姬央连出门的兴致都减了不少，她现在出门也是有目的性的，最爱逛的是各色铺子以及农市，她记性比常人高出许多，只要见过的就忘不掉，所以府里那些成了精的老仆想糊弄她可得提高手段了。

    自打上次向婆的事情出了之后，那些老油子一时也不敢再挑衅姬央。安乐公主出马所向披靡，将竞价法在各处管事那儿都推行开了，谁要是不服，姬央就让林瑜去抽鞭子。

    总之就是恶人全由娇蛮任性的安乐公主当了，戚母和薛夫人只乐在心里。那些个老仆的确是有些奴大欺主了，他们的爷爷、父亲之辈都曾在冀州军中任职，对沈家大大小小有些恩，所以最后才能进入信阳侯府当值。

    因为顾念旧恩，就是戚母对他们的欺上瞒下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是她出手，外人肯定要说沈家忘恩负义。于是安乐公主就成了一把好刀，大杀四方，再由戚母和薛夫人出手安抚那些老仆。

    这番料理下去，侯府很快就有了新气象，至少每个月的用度就减少了许多。姬央翻着账本，心想等沈度回来时她也算是能交差了。只是他一去就没有只言片语传回，叫人等得忐忑不安，不过据说是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姬央也就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公主。”林瑜出声将走神的姬央唤了回来，“公主若是累了，今日就到这儿吧。”

    姬央“嗯”了一声，“辛苦林师傅了。”

    沈度走后，姬央每日的作息可就再正常不过了，早起跟着林瑜学鞭和练箭也再没偷过懒，练完功就去薛夫人的九如院吃早饭。

    姬央也是个赖皮汉，她现在一日三餐都并在了九如院用，美名其曰是为了省银子，但实则就是觉得一个人吃饭太无聊。薛夫人现在拿她是一点儿办法没有。

    不过戚母的泰和院姬央并不常去，虽说戚母每次见到她都是眉开眼笑，可那笑意里并无真意，她也看不真切戚母的心思，所以直觉地不愿靠近。

    这日姬央刚踏进九如院，就感觉到气氛有些怪。等走进堂内时，才知道为何，原来云鸳带了雉儿来给薛夫人请安。

    这段时日雉儿姬央还是见过几次的，只云鸳却是从范阳回来之后第一回见，瞧着似乎瘦了不少，昔日少女的烂漫之华已经收尽，成了静默的妇人。

    云鸳偷偷打量了姬央一眼，翻过年安乐就十七岁了，脸蛋和身段正渐渐长开，绝代芳华已然透体而出，不复当日的婴儿肥。

    她过得可真好，云鸳心想。姬央的醋意云鸳早在范阳就领教过，正是因为她，沈度才会只在她屋里过了一夜，从那以后就再无亲近。云鸳等得心凉心碎，却也无济于事。

    沈樑见姬央进来，主动上前行了礼，叫道：“母亲。”

    姬央到现在都还不能适应自己有这么大个孩子，只能笑道：“雉儿今日怎么这么早过来？”

    沈樑微微一愣，姬央则听薛夫人道：“雉儿今日生辰，我这里煮了长寿面给他吃。”

    这下可就轮到姬央愣神了，“自己孩子”的生辰她居然都不知道。不过这也怪不着姬央，大家都防着她亲近沈樑呢。

    要知道苏后得势后，魏帝的儿子可是一个接一个的死。虽然姬央并无恶行，可防人之心总是要有的。沈樑的生辰等闲人都不知道，就是怕有人行巫蛊事。

    只今日姬央刚好撞见，薛夫人总不能当面骗人，这才说是沈樑的生辰。

    姬央心里暗叫坏了，她平日还真没关心这件事，今日连生辰礼都没备下。

    薛夫人对沈樑道：“面煮好了，跟祖母一块儿去吃吧。”

    沈樑和薛夫人起身总算是免了姬央的尴尬。

    吃面的时候，沈樑问道：“祖母，爹爹可有消息回来，他什么时候回来啊？”他母亲早逝，虽然有云鸳这个姨母在身边，但毕竟不是生母，所以沈樑亲近沈度是很自然的，而沈度对小辈素来是没有架子的，他的侄儿们也都亲近他。

    沈樑问的恰好也是姬央想知道的，却听薛夫人笑道：“你这是惦记你爹爹的生辰礼吧？”

    沈家小辈过生，二十岁以下都是没有生辰礼的，只有一碗长寿面。不过沈度对沈樑却是外怜惜，从云氏去后，他每年都会亲自给沈樑备下生辰礼。

    沈樑笑道：“爹爹每年都送我生辰礼的。”

    “你爹不会忘的，等他回来，肯定会给你补上。”薛夫人道。

    哪知薛夫人话音刚落，门外就响起了通传声，进门的是沈度身边的乐山。

    “山叔。”沈樑见到乐山眼睛立即就亮了起来。

    “乐山，你怎么这时候回来？”薛夫人心里一惊，乐山跟随沈度去了北边，怎会突然回来？

    乐山上前给薛夫人还有姬央行了礼，“小的总算是赶上小公子的生辰了，侯爷给小公子备了生辰礼让小的送回来。”

    沈樑一听可高兴坏了，立时就从乐山手里接过了沈度给他准备的礼物，“是弓箭。”沈樑兴奋地都快跳起来了，“我早就想要一把的。”

    乐山笑道：“这是侯爷亲手给小公子做的。”

    薛夫人摸了摸沈樑的头笑道：“那你可得好好练，不要辜负了你爹的苦心，他征战在外都没忘记你的生辰礼。”

    “孙儿知道。”沈樑朗声道。

    堂内天伦融融，不过姬央却有些难以融入，因为她从来就没关心过沈樑，也没见到过沈度和沈樑的相处，她既震惊，却又觉得合乎情理，沈度怎么可能对他唯一的子嗣不关心。

    只不过姬央是没想到沈度会那样疼爱沈樑，她心里微有醋意，沈度对沈樑的疼爱显然是胜过她的。要是两个人放在面前让他选，他可定没有任何犹豫聚会选沈樑。就像她的母后对她的疼爱也远胜过对她父皇的在意。

    “六哥可真疼雉儿呀，不过雉儿都八岁了，下头连个弟弟妹妹都没有，也是挺孤单的。”贺悠不知何时进门的，坐在姬央身边，却看着云鸳道：“云姬长得越来越像先六嫂了呢，若是能给六哥添个一儿半女的，不仅六哥高兴，雉儿可定也欢喜，是不是啊雉儿？”

    贺悠如今已经成了混不吝，说话是越发没有顾忌，当着还没生孩子的姬央的面居然说让云姬快些生孩子的话。

    不过贺悠的话却说到了薛夫人和云鸾心里去了。薛夫人是一心想快点儿再抱孙子，可惜沈度一年了大半时间不在府上，在府上时又只歇在安乐公主屋里，她曾经转弯抹角地暗示过沈度要“雨露均沾”，不过沈度总是跟她绕圈子，儿大不由娘，她也没有办法。

    此刻听贺悠这样说，薛夫人便侧头看向了姬央。

    姬央的火气咕嘟嘟往外直冒，恨不能一脚将贺悠踹到天上去。

    不过她心里多少还是有些过意不去的，沈度子嗣的确不丰，而她恐怕也答应不了他的要求，但因为她云鸳等姬妾也近不了沈度的身，姬央心里叹息一声，她偶尔也会觉得对不起沈度呢，不过若是要让她将沈度让出去那却是决计不能。

    所以贺悠这话虽然是挑衅她的，但毕竟她问的人是沈樑，姬央就正好装傻，只管吃饭，心里却想着等沈度回来她一定要让他答应将贺悠送走，这人真是太讨厌了。

    一想着要送走贺悠，姬央就无比地想念沈度，如今已进冬月，沈度还没有回兵的消息，冰天雪地的，打仗的风险也就额外高，姬央还记得去年她和沈度同去关外马场时路上遇到的暴风雪，即便是勇武如黑甲军，在那样的天气里也只能饮恨。

    姬央越想越坐不住，反正府里的事情她都已经上手，她又是个懒散性子，正事儿多教给了玉髓儿和露珠儿去打理，只她们拿不定主意才来找她，所以她若是离开一段时日，是压根儿不成问题的。

    若是换做其他做儿媳妇的当然没有说走就走的底气，但姬央身为安乐公主，苏后的确是给了她底气的，李鹤手里那两百亲卫就是姬央的底气。

    姬央一想着要去找沈度就激动，半分犹豫也没有，她打算离开了在给薛夫人留封信，否则她肯定是不同意的。至于既负责保护她又负责监视她的林瑜，姬央撂倒她又不是第一次了。

    不过姬央并不知道沈度如今到了什么地方，但她平日偶尔听薛夫人提起，沈度出兵慕容部之前，将八郎沈廉调到了代郡坐镇，以防并州及拓跋部对他从后夹击。

    姬央决定好人做到底，干脆将贺悠给沈廉送去得了，贺悠现在这副性子也和沈廉有很大的关系。

    贺悠完全被姬央说的话给惊呆了。

    “怎么样，你走不走？今晚我就离开。”姬央可没时间等贺悠慢慢做决定。

    “我跟你走。”贺悠道。

    姬央略略吃了一惊，没想到贺悠会这么爽快。

    贺悠自然读懂了姬央的神情，她笑了笑，“我早就想去找那负心汉了。若非……”贺悠在糊涂也不敢说长辈的坏话，虽然她明知她婆母是心疼儿子，怕她去找沈廉吵闹，所以才拘着她在身边，却让那些小贱人跟在沈廉身边伺候，她一个正妻都还没生孩子，可听说那小贱人都怀上第二个了。

    “只是公主为何帮我？”贺悠不解姬央的以德报怨。

    姬央直白地道：“你这样烦人，我觉得送去烦八郎总比在府里总烦我好。”

    呃，这个理由的确说得通。

    “而且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再帮你。”姬央不习惯骗人，她只是单纯地想把贺悠弄走而已。

    “不管怎样，我还是感激你。”贺悠别扭地道，她没想到最后出手帮她的居然会是她一直看不顺眼的安乐公主。

    “不稀罕。”姬央撇撇嘴，她可没打算和贺悠和解。

    从信阳到代郡，这一路走得还算顺畅，虽有小波折的，但最后还是平平安安地到了代郡。

    姬央和贺悠赶到沈廉府邸时，正赶上他领着一队人匆匆从门口出来，龙行虎步，压根儿就没看见姬央和贺悠两人。

    “沈廉！”贺悠大叫一声，离别两载有余，她可算又看到那个冤家了。

    沈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最初的震惊后眉头立即就皱了起来，“你怎么来了，简直胡闹！”

    “你……”贺悠上前就想同沈廉理论。

    沈廉却一把推开贺悠，“我现在有要事在身，你不要给我添乱。”

    贺悠完全没料到沈廉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在大门口就推她，她这次来本就抱着破釜沉舟之心的，当即就要发飙。

    姬央一把拉住贺悠，这大门外可不是他们夫妻二人吵架的地方。

    姬央这一拉，沈廉才注意到她。实在是并非姬央光芒不够盛，而是贺悠对沈廉就是天大的麻烦，他看到贺悠的时候自然就注意不到姬央了。

    “八弟。”姬央上前一步，“有话不能进去好好说吗？弟妹历经千辛万苦才到这儿的。”

    难得呀，安乐公主也充了一回贤惠人。

    唤贺悠为弟妹，又是沈廉从没见过的嫂子，尽管此刻他心里有十万火急的事儿，却也还是留意到了姬央的国色天香，这样的人不用想肯定是安乐公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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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 相思恩（下）

﻿    “公主, 六哥身陷暴风雪, 已经失联大半个月了，你觉得我还有心思跟她好好说话吗？”沈廉上前一步道。女人就是麻烦，若是没有这两个女人, 他都走出一里外了, 他朝姬央行了一礼, “公主请自便吧，恕八郎失礼了。”

    姬央为沈廉说的话一惊，她当即也顾不得贺悠了, 转身抢了侍从的马就朝已经上马走出十丈开外的沈廉追去, “带我去，我可以帮你。”

    “公主能不能别再添乱了，打仗不是游戏，我知道公主心忧六哥，若是公主不添乱，我就能更早一点儿出发。”沈廉对姬央说话十分地不客气。他这是关心则乱, 沈度如果有事, 对沈家那是无法估量的损失。

    姬央策马和沈廉并肩道：“我不是添乱，若真是暴风雪，就算当地向导找不到方向，我也能找到。”

    沈廉压根儿就不信姬央，这样娇滴滴的公主，谁能指望她帮忙？“公主！我再说一次，别再添乱, 否则你就算是公主，也别怪我不客气！”

    沈廉一鞭子抽在马背上，□□马顿时射出一丈远，将姬央甩在了身后。

    姬央恨恨地骂了句，“混蛋！”她转身朝已经跟上来的李鹤道：“李鹤，侯爷被困草原深处，我得去救他。”

    李鹤颔首道：“不管公主去哪儿，李鹤都会陪着公主。”

    姬央点了点头，策马追着沈廉而去。

    郊外大营已经点齐了兵马，沈廉刚上马便又看见了姬央，正要发火，却听姬央道：“你不用发火，我不会走的，一路也不用你保护，你要是能告诉我侯爷最后出现在何处，我也不会跟着你。”

    “公主，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沈廉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世上还有比贺悠更烦人、更听不进道理的女人。

    “你告诉我，我就走。”姬央坚持道。

    “好好好，你自己找死，也别怪我没拦着你。六哥追慕容怀山入大草原，最后出现的地方是乌侯秦水的北面。”沈廉不耐地道。

    乌侯秦水姬央知道，她曾经在沈度那儿看过鲜卑部的舆图，只要她看过，就不会忘记。难的是，乌侯秦水那么长，只这样一个大致范围，找人实在太难，而且沈度肯定也离开了乌侯秦水，否则即使有暴风雪眯眼，他们顺着河水总是可以走出去的。

    姬央也不是头脑发热就要莽撞冲入大草原的人，她转头吩咐李鹤，“李鹤，你挑二十个虎贲军跟我走，每人带三匹马并半月干粮。”

    “公主，末将曾在龙城待过，对鲜卑舆图也很熟悉，公主不用自己犯险，末将一定找到冀侯他们。”李鹤同沈廉的担心是一样的。

    沈廉在旁边听了，只觉得烦躁得想打人，这女人好说歹说都听不进去，莫不是以为她是公主，他就不敢动手吧？沈家的小霸王，名号可不是白取的。

    姬央道：“李鹤你不要再劝我了，你知道的，你不让我去，我一个人也要去的。”

    谁劝都没用。

    沈廉怒声道：“要去就去吧。你自己找死，可怨不得人。跟上队伍，要是掉了队，我可不会回头找公主。”

    沈廉说得虽然很不留情，但实则却还是变相地允许姬央一行人跟着他了。

    “多谢。”姬央道。她让李鹤只带二十个虎贲军也是不得已。虎贲军跟着她从信阳到代郡，许多人早就累瘫了，这还没休整就要继续前行，战斗力基本可以忽略。何况他们常年待在洛阳，即使后来到了信阳也没有练兵之机，更是不习惯在冰天雪地的关外战斗，去多了也只是累赘。

    但沈廉手下的兵就不同了，虽然比不上黑甲军英勇，可也是在北地能征善战的将士，比虎贲军可强了太多。跟着他们，活命的几率肯定比他们二十来个人强。

    不过姬央虽然感谢沈廉，有话却也憋不住，哪怕沈廉的脸色难看得仿佛吃了屎。“八弟，侯爷下落未明，生死未卜，你比我更不宜涉险。我会找到侯爷的。”姬央虽然不懂如今局势如何，但只从常理推断也知道沈廉不该如此冲动，尽管他们兄弟情深，但此刻绝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沈度如果真有个三长两短，沈家健全的男儿就只剩下七郎和八郎。如果沈廉再出事儿，七郎独木难支，沈家可就彻底完了。姬央觉得沈度也肯定不希望沈廉涉险，否则也不会将他调到远离主战场的代郡。

    然而沈廉肯定不会领姬央的情，“我沈家还轮不着一个女人出面。你要去就去，闲话休说。”沈廉最后都懒得看姬央一眼了，这女人以为他是那种不顾兄弟情义，临阵脱逃的人吗？

    姬央叹息一声，她劝不动沈廉，正如别人也劝不动她一般。不过她脸皮可是够厚，哪怕沈廉给她许多脸色看，她也照样策马追上去找他问询。

    “八郎，按说侯爷半月前就已经失去联系，可这暴风雪也不可能持续半月，就算……就算真有万一，也该有痕迹露出啊。”姬央的脑子现在转得飞快，只要沈度不在她身边，小公主的脑瓜子就能空出来思考问题。

    沈廉懒得跟姬央说话，但他身边的军师刘严却不敢不给安乐公主面子。“回公主，属下和将军讨论过了，侯爷追着慕容怀山而去，恐怕是陷入了鬼河山。”

    鬼河山就算是鲜卑人也闻之变色。这片地十分广阔，就在乌侯秦河西北。那里山势奇特，河流纵横回环，你若是跟着河流走，一辈子也休想绕出去。最恐怖的是，那些山仿佛会挪动一般，明明眼前没有山，你走过突然就冒出了一座，还有那些河流也是神出鬼没，所以当地人称之为鬼河山。

    若是平日撞运气也许能走出来，可今年上苍似乎在发怒，暴风雪一场接一场，间隔最多一、两日，走入了鬼河山那样的地方，一旦受困就很难再走出来，又饿又冻，生存的机会十分渺茫。

    沈廉这一次也没带多少人，因事出突然，想要征调大军粮草首先就跟不上，何况还得留下主力固守代郡以防宇文部得到沈度失踪的消息而南下。所以沈廉只带了五百人。

    姬央一行跟着沈廉走了两日，终于来到了乌侯秦河的南端，打算沿着河一路寻找沈度他们留下的踪迹。

    可惜大雪覆道，白茫茫一片根本看不出任何痕迹来，沈廉军中虽有擅长追踪的军士，但需一寸寸挖开雪被寻踪，这个方法实在太慢，如今是救人如救火，所以此路完全不通。

    所有人都看着沈廉，可说实话在这种情形下，要寻人八成都得靠运气。

    沈度扬了扬手道：“往前走，沿着河找。”

    实际上谁都知道沿着河是不可能找到沈度的军队的，姬央没有出声反驳是因为她想找到沈度他们最后出没的地方，然后才能判断方向。

    这两日还算天公作美，并未起风雪，但天边已有乌云蔽日，眼看着就有风暴来袭，大队伍走了一天一夜，丝毫蛛丝马迹都没发现，已经有人开始气馁，怀疑找错了方向。

    连沈廉也有些动摇了，队伍走得越来越慢，刘严建议沈廉兵分两路，一队往西，一队往东，分开向北搜寻。

    但草原茫茫，五百来人即使分成两队也只能搜寻一小片地方，若是万一遭遇鲜卑人，就只能覆灭了。

    沈廉犹豫着没有同意，只道：“再等等。”他的眼睛看向队伍最前方的姬央，没想到这位娇滴滴的公主一路居然一声都没吭，席地就睡，叫起就醒，丝毫也不嫌脏累，也没有哭哭啼啼，这让沈廉对她算是高看了一眼，但心里还是觉得她就是个没用的累赘。

    “那边，去那边看看。”姬央抬起手，以马鞭指向东北方。

    沈廉顺着姬央的手势看过去，白茫茫一片原野，看不出有任何不同，心生烦躁地道：“你别添乱行吗？”心里才刚赞扬了这位安乐公主还算安静，结果就开始闹腾了。

    姬央知道沈廉是心急如焚所以暴躁，也不跟他一般见识，“既然现在毫无头绪，你为什么不试试我的建议？”

    沈廉瞪着姬央道：“因为我的士兵要保持体力。”

    姬央在心里为沈廉取了个绰号叫“沈八牛”，意思是八头牛都拉不动他，顽固不化，还看不起女人。

    姬央懒得跟沈廉一般见识，回头招呼了李鹤跟上，径直往东北边儿而去。沈廉大喊了几声都喊不回姬央，又开始暴跳如雷，却也不得不叫人跟了上去。

    “把这儿挖开。”姬央的马鞭指着她脚下的雪对那几个跟上来的追踪者道。

    “是血迹。”擅长追踪的闻人和惊喜地叫出声，旁边的人迅速将周围的雪都清理了，露出一大片血迹来。

    “这里肯定是侯爷和慕容怀山大战的地方。”闻人和很肯定，因为十丈开外的地方也清理出了血迹，还有就地掩埋的尸体。

    几个追踪者忙碌地找寻着沈度去向的蛛丝马迹，沈廉则一脸怀疑地看着姬央，“公主是怎么看出这里不同的？”刚才他可是看了很久，就连闻人和等人也没看出异常来。

    姬央自己也解释不了，她只是一眼扫过去，就觉得那雪被和她一路看到的有所不同。自然是不同的，因为那里曾经大战过，虽然后来重新被大雪掩盖，但细微处还是不同于其他雪原。

    “我就是觉得不同。”姬央道，气得沈廉直想吐血。

    说话间闻人和那边终于有了消息，“回将军，侯爷他们应该是往西去了。”

    “好，走。”沈廉因为得到了确切的消息而顿时振奋了起来。

    不过大队人马才走出小半天，头上就已经撒雪渣子了，顷刻间狂风大作，吹得日摇星坠，人和马被吹得团团转，眼睛都睁不开，天一黑下来，就伸手不见五指，天上如遮幕，没有任何指引方向的东西。

    在雪风里坐着只会冻死，沈廉坚持前行，那向导马老头却怎么也不肯再走，“将军，如果按照我们刚才走的方向，再向前就是鬼山河了，如今我们压根儿就找不到方向了，万一走进鬼山河，别说找侯爷了，就是我们这些人也得陷在里面。”

    其余结果向导也点头称是，“将军，就在这儿扎营吧，等风雪过了再走。”

    可是天上云层压得天都快塌了，以沈廉的经验，这场风雪没有个两、三天根本过不去。沈度失踪得已经够久了，晚一天就危险三分。

    “先在原地扎营，一切等天亮了再说。”沈廉道。

    只是天亮时，地上的雪厚了一尺有余，连他们这些人来时的痕迹都被风吹雪盖了，一个晚上就冻死了三名兵士。

    马老头一脸悲苍地道：“完了完了，完全看不出方向了。”

    “往那边走。”姬央抬起手臂指了指，“那是西北。”

    “你不懂就别乱指行吗？”沈廉怒道，“这些人都是一条一条的命，不是用来给公主瞎指挥的。”

    “你这样动不动就炸毛实非为将之道。”姬央反驳道。

    “你……”沈廉也知道自己是心急所以静不下来，他又不能拿手下出气，所以正好拿姬央这个累赘发火。

    现在轮到姬央懒得理沈廉了，“你们这样走走停停太耽误时间。我往西北向走，你们可以另外选个方向，两拨人分开走找到侯爷的机会更大。不过你沿途一定要留下标记，方便我后面找到你们。”

    “呵。公主真是癞□□打哈欠好大的口气啊。现在由不得，你必须跟我走，否则你要是出了事，我可没办法向六哥交代。”沈廉道。

    姬央拉着马缰往西走，回头看了沈廉一眼，“我要是出了事儿，对你们沈家并不是什么损失。这都是我自愿的，我已经交代过玉髓儿她们了。”

    沈廉完全没想过安乐公主会这样说，他愣神的时候，姬央已经走出丈开外了，因为风雪遮眼的缘故，只能看到个大概的背影了。

    沈廉拿姬央没办法，总不能将自己的嫂子拖过来打一顿，如果换做是贺悠，他早就一巴掌扇过去了。“你们几个去跟着公主，再带上二十匹马，驮着干粮。”沈廉就是在恼怒姬央，也不能拿她的安慰开玩笑。

    马老头摇头叹息道：“他们去的是鬼山河的方向，进去了就出不来。”

    沈廉深呼吸一口，“我们也走。”明知道是鬼山河，他们当然不敢贸然去闯，只能继续往北，如果方向没有走错的话，北边还有一条河，顺着河走就不会迷失。

    至于姬央这边，一路往西北走去，到下午时姬央又发现了一处战场，闻人和从血迹上判断道：“公主，这应该是十天前的事儿了。”

    姬央松了一口气道：“没关系，至少我们找到了痕迹，说明侯爷他们就是朝这个方向走的。”

    闻人和并没有姬央那么乐观，“公主，我感觉咱们已经进了鬼山河了，这条河我们刚才就来过，我们一直在打转。”

    姬央摇摇头道：“这是另一条河，并非刚才走过的地方。”她能于细微处察觉不同，所以在闻人和看来完全一样的河流，在姬央眼里却是完全不同。

    姬央领着李鹤等人一路走了三天三夜，所有人几乎都失去了希望，唯有姬央还挺立着一直走在最前方。哪怕风雪将她吹得摇摇欲坠，她跌倒了爬起来就是，完全没有任何抱怨和停滞。

    姬央身后的男儿见安乐公主都这样奋勇，自然只能咬着牙跟上。

    “李鹤，这一路你怎么一句话也没劝我？”半路吃干粮稍歇时姬央问李鹤道。

    “因为我知道公主不会回头，我说过，公主去哪儿，我都会陪着的。”李鹤道。

    姬央回头看着李鹤，其实他生得并不比沈度差多少，待她的心意更是难得，她虽然看懂了，却不敢有任何回应，因为在她心里，唯有沈度一人，今生对李鹤只怕是无以为偿了。

    “走吧。你要相信我，我们不会迷路的。”姬央朝李鹤笑了笑。

    姬央的运气一向不错，她追着沈度军队断断续续留下的痕迹，居然找到了慕容怀山留下的痕迹，而且闻人和判断，“看这灰烬应该是一天前留下的。”

    “这样的话，侯爷应该也在不远的地方，他一定是一路追着慕容怀山进来的。”姬央道。否则以沈度的英睿和谨慎，断然不至于深入鬼山河这么远。

    沈度的确是一路追踪慕容怀山而来。就在鬼山河之外他和慕容怀山有最后一次大战，慕容怀山溃逃入鬼山河，而当时沈度一路追踪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也进入了鬼山河。因为那时候正逢暴风雪，不辨方向，慕容怀山就在不远处，沈度根本不可能放过他，所以一路追踪而来，最后陷入鬼山河。

    沈度和慕容怀山边走边战，但都是短兵相接，因为慕容怀山的气势都被沈度打灭了，根本不敢跟他硬接，只能在鬼山河里来回兜圈子，到最后沈度大军彻底迷失了方向，而慕容怀山估计也不辨前路了。

    “主公，我们带的干粮已经用尽，现在也判断不出我们在哪里，但是可以肯定，没有十天、半月肯定走不出这鬼地方。如今连马都已经杀得两人共用一匹了。”刘询道，他嘴唇干裂得血流不止，刚结疤就又被雪风吹开。

    沈度抬头望天，依然是乌云蔽日，不辨东西，周围虽有山、河，但他们已经是第三次看到这条河这座山了。

    “让大家尽快休整，慕容怀山肯定就在不远处。若是捉到了他，他帐下有人有马，肯定能够带我们走出鬼山河，干粮也就不用愁了。如果现在放弃，也只有死路一条。”沈度道，这是他给黑甲军画下的充饥的饼，如果这些人不是黑甲军的话可能早就崩溃了。

    “是。”刘询也知道现在只能向前不能向后，否则等待他们的也是死路一条。他唯一担心的就是，即使捉住了慕容怀山，他们也走不出鬼山河。

    这时候，刘询忍不住就有些想念安乐公主了，也不知道那位安乐公主当初是怎么在暴风雪里辨别方向的。

    刘询揉了揉眼睛，他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想念”安乐公主了，所以产生了幻觉，这两日他都饿得心慌，产生幻觉也不足为奇。

    刘询闭上眼睛又重新睁开，安乐公主居然还在，正冒着风雪往这边过来，刘询心里一惊，转头看向沈度，见他脸上也是一片震惊，这才相信，原来他看到的并不是幻影。

    “主公，那是公主吧？”刘询不敢置信地低声问了一句。

    “嗯。”沈度迟疑了片刻才应道。

    刘询立即老泪纵横，“我们有救了，我们终于有救了。”

    沈度和刘询看清来人是姬央的时候，姬央也看到了沈度。这么多日的紧绷的神经一下就崩溃了，她踉踉跄跄、一脚深一脚浅地在雪地里跑向沈度。

    “六郎。”姬央朝沈度扑跳过去，双腿在沈度的腰上一缠，沈度的手也正好捧在她的臀上，将她牢牢地抱住。

    姬央的脸紧紧贴在沈度的脸上，眼泪立即就流了出来。

    沈度何尝不想就这么一直抱着姬央，却又不能不大煞风景地道：“别哭，别哭，脸要冻住了。”

    眼泪一流出来就会结冰，两个人的脸贴在一块儿，很容易被冻得黏住，再想撕开来，那可就真得“撕破脸皮”了。

    姬央赶紧用手抹了一把泪，她的脸上有明显的两团紫红色，那是脸颊被冻伤后的表现。皮肤干得起裂，哪里还有昔日半分姿色，活脱脱的塞外中年大婶。

    可这一刻在沈度眼里，姬央却是前所未有的美。他的心上仿佛突然有熔岩爆发，汩汩的岩浆从他心底往上涌，通往他的四肢百骸，温暖、炽热，前所未有的热，热得人想落泪。

    （捉虫捉虫）

    作者有话要说：多谢小公主们，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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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雪中炭

﻿    在那一刻, 沈度才真切地意识到，有这个人在他身边，才是上苍给他这一生最可贵的垂怜。

    沈度放下姬央, 将身上的盔甲一扯, 以免冰冻的甲片冻住姬央，然后才将她的头狠狠地压向自己的胸口, 紧紧地搂住。

    这一刻仿佛世界都不存在了似的, 茫茫雪海里只有他们两人相依相偎。

    刘询在最初的激动过了之后, 看着面前依旧抱着不放的两个人，心里直替他们害臊，如果他刚才没看错的话，这两个人在沈度的大氅里肯定在亲嘴儿。

    刘询转头看向后面的黑甲军，一个个汉子都伸长了脖子挤着围观冀侯和安乐公主, 刘询心里直呼“丢脸丢脸”，然后重重地咳嗽一声，他并不指望这可咳嗽声能惊醒那抱着跟连体婴似的二人, 他瞪着那些看热闹看稀奇的黑甲军, 无声地道：“转过去。”

    主公夫妻两人恩爱，能是随便看的吗？只是苦于没有帐篷, 否则这二人也能进帐篷里亲热去。

    直到姬央喘不过气来，沈度才放开了她，不过依旧搂着她的腰不放, 只是不再耳鬓厮磨。

    “你怎么来了？”沈度沙哑着嗓子问, “是不是又偷跑出来的？”他失陷至今二十余日, 若这消息传到信阳，姬央再从信阳出发，少说也得四十余日，姬央根本不可能这么快就赶到这里。

    姬央掰着手指讨饶地笑道：“在府里太无聊了，我想着也没什么事儿……”

    “林瑜呢？”沈度打断姬央的话道。

    “呃。”姬央的声音陡降八度，“吃了蒙汗药。”

    “公主真是越来越能耐了。”沈度伸手捏住姬央的脸。

    “疼，疼。”姬央赶紧捂住脸，“已经冻伤了的。”

    “以后我要是再离开，就拿根铁链子把你拴在府里。”沈度松开手道。

    姬央没敢提眼前她上刀山、下火海来找他这事儿，免得沈度觉得她是挟恩求报。可他若是拴了她，谁来救他呀？

    沈度看着姬央的眼睛，难道还能猜不出她心里的那些小九九？姬央不敢说眼前的事儿，定然是顾忌他的自尊，这小丫头片子倒是会心疼人。

    沈度让刘询寻了军中用的蛇油膏给姬央抹脸，她脸上的冻疮已经龟裂，看着有些吓人，若是养护不好，只怕对容颜会有损，到时候小公主哭天喊地，折腾的还不是他。

    沈度一边给姬央涂蛇油膏，一边将她一路的情形都问了清楚，然后蹙眉叹息道：“八郎的性子实在太过急躁。”他此刻也担心代郡会不稳，必须尽快走出鬼山河，以免那些魑魅魍魉都跑出来了。

    “对，而且对我这个做嫂嫂的尤其不敬。你回去一定要跟他打一场，打得他满地找牙我才能解气。”姬央气呼呼地挥了挥拳头，“要不是我打不过他，我真想抽他两鞭子。”

    沈度一把捉住姬央的拳头，“你说你在路上看到了慕容怀山的踪迹，是在哪里？”

    光说怎么说得清楚，姬央道：“我给你画吧。”

    此刻天色已暗，幸亏沈度他们随身带着石脂，这个东西并不常见，产于凉、雍、秦，有经注说“石脂水，水腻浮水上，如漆，采以燃灯，极明”，也只有这样的东西才能在冰天雪地里燃起火把。也难怪沈度敢在寒冬进攻鲜卑。

    但是这种东西出产不多，沈度也并未携带多少，因为身陷险地，也不知何时能出去，石脂既可以照明又可以取暖，等闲都是节约而用的。

    姬央说要画图，沈度二话没说，就让人燃起了石脂火把，临时也找不到纸张，但炭笔却是有的。

    刘询将他带的舆图翻到背面，让一个黑甲卫以背为桌供姬央绘图。

    姬央闭了闭眼睛，她虽然过目不忘，天生对方向极其敏感，但此刻要复绘出来却也十分耗费脑力。

    姬央一边想一边画，以现在她们所在的位置为起点，反向逆画她们来时走的路，山坡、河流她都简单地标了出来，看得刘询连连称奇。那些让他们如转迷宫的河流，在安乐公主眼里却是那样清楚简单，实乃天赋，真是不服不行。

    姬央在她绘的简要舆图上点了一个墨点，“就是在这儿看见鲜卑人留下的痕迹的，闻人和说应该是一天以前留下的。”

    沈度摸了摸姬央的头，“你枕着我歇一歇，我和刘先生商议一下下一步的安排。”

    姬央点了点头，她实际上已经很久没睡觉了，晚上即使打个盹，也很快就会从噩梦和寒冷里惊醒。她将头枕在沈度膝上，只觉得他就像个火炉一般，将她全身都温暖了起来。

    李鹤远远地坐在雪地里看着沈度将石脂火把熄灭，夜里重新不见五指，可他只觉还是能看到那两人相依相偎的身形，他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自己现在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等。只但愿将来小公主对他也能如今日对沈度一般舍生忘死，不离不弃。

    “先生怎么看？”沈度问刘询。

    “已经走到这儿了，咱们自然不能功亏一篑。如今风雪大作，慕容怀山肯定走不远，若是我们能沿着痕迹追上去，肯定能杀他个措手不及。”刘询道。

    沈度点了点头。

    “只是计算我们有地图，恐怕也会晕头转向，还是得需要公主领路。”刘询道。

    沈度抬手摸了摸姬央的头发，她的呼吸已经平顺，不过几息就已经沉睡，可见是累坏了。

    “休息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我们出发。”沈度道。他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以浪费。

    姬央被叫醒的时候，天还没有亮，不过暴风雪已经减弱，天上飞着细小的雪渣，对行军来说已经是极好的天气了。

    “央央，你辨得出方向吗？可需要燃火把。”沈度问。

    姬央摇头道：“不用，我脑子里记得呢。我闭着眼睛也能找着北。”

    沈度将姬央搂入怀里，如果可以他怎肯让姬央涉险，只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

    黑甲军的行军速度十分神速，而且堪称悄无声息，即使在被困二十余日的情况下，军容也依旧整齐，若非有这样的素质，也不可能名传天下。

    姬央领着沈度的人马准确无误地回到了她发现鲜卑人痕迹的地方，接下来就是闻人和等追踪者需要做的了。沈度军中也有这样的能让，否则他也不可能能一直缀在慕容怀山后面。

    这一次若非连续几日的暴风雪打乱了他们的行军速度，也不至于追丢慕容怀山。

    功夫不负有心人，闻人和他们很快就追踪到了慕容怀山队伍离开的方向，此刻天色已经渐渐亮开，更有利于姬央观察地形。

    慕容怀山的队伍并没有走出太远，他们被风暴所阻，即使有熟悉鬼山河的向导，但也没有姬央那种辨识方向的极端能力，所以绕着附近的山、河绕了几圈才摸出点儿脱困的门道来，此刻正背靠一处小坡休整，准备等天色大亮就出发。

    沈度的斥候发现慕容怀山后，立即反身回报，沈度将姬央交给乐山道：“你去坡上待着，这一次要是再敢私自下来，我对你过往的承诺就一概取消。”

    承诺？自然只有那一个。姬央气得跳脚，“你是不是早就想反悔？”

    沈度捏了捏姬央的下巴道：“只有这一招才治得了你，你给我老实待着。”他知道姬央最怕什么，你若是说得不够严厉，她准保能赶出又跑下山的事。他上回对她就是太宽松，所谓的惩罚到最后也没有得到彻底执行。

    你还别说，沈度真捉着了姬央的痛脚，哪怕山脚下嘶喊声再高，她也没敢冲下山去助阵。只能待在原地练起了玄月功，若是没有这套功法，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公主哪里能吃得了这些时日的苦，早就精力不支了。

    这一次慕容怀山压根儿没想到沈度会来得这样快，而且士气明显高涨，他走脱不及，被沈度一枪将马刺倒，倒地后被沈度一剑就取了项上人头。

    慕容怀山一死，鲜卑人立即群龙无首，再无战力，只能束手就擒。沈度这一趟总算是功德圆满了。

    那慕容怀山营里果然有熟悉鬼山河的向导，从小就在里面长大，慕容怀山得到他时如获至宝，一路设计，就是为了将沈度困入鬼山河，结果却栽在了私自逃家来寻夫的安乐公主手里。

    此间事毕，沈度眼下最着急的事情就变成了找到沈廉。一如沈廉觉得沈家损失不起沈度一般，在沈度眼里，沈家也损失不起沈廉，虽然性子暴躁了些，但却十分骁勇善战。

    沈度的九转烈阳功练到了八转，而沈廉也练到了七转巅峰，在沈家子侄辈里就只输给沈度一人而已。

    姬央听到沈度说当务之急是找到沈廉，就赶紧给自己辩解，“这可不能怪我。我让他跟我走，他偏不听。他完全瞧不起女人，我一开口，他就骂我胡闹，让我别添乱。我被他气得都快吐血了，才单独离开的。”

    沈廉是什么脾气沈度难道还不清楚，姬央虽然在他面前乖得跟小猫儿似的，但对其他人可都是有爪子的。这两个刺头碰到一起，肯定平静不了。

    “我没有怪你。沈廉身为将军，不能知人善用，这是他的过错，等我找到他，一定押着他给你道歉。”沈度道。

    姬央脸上立即笑开了花，“那倒不必，道歉也没什么意思，只要让我看到他发现我真的找到了你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我就满足了。”姬央说话跟绕口令似的，然后笑眯眯地摸了摸下巴，“肯定很有趣，很解气。”

    沈度无奈地摇了摇头，姬央就是这样的性子，凡事只图好玩儿、有趣儿。

    姬央踩着沈度在雪地里前行的脚印，亦步亦趋地跟着，这个游戏她百玩不厌，“我赌气走的时候跟八弟说了的，让他沿途留下记号，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听我的。”

    沈度道：“老八虽然脾气暴躁了一点儿，但不是听不进话的人，他肯定做了记号的，你沿途留意一下。”

    姬央“嗯”了一声，心里想的却是看来沈度对沈廉还是赞赏居多，便不由道：“那可不一定，他能听得进别人的话，却未必听得进我的话，老是说我给他添乱，对嫂子一点儿敬意也没有，打小就被宠坏了。”

    姬央一路就嘀咕沈廉的事情，沈度刚开始听还没觉得什么，可姬央念叨沈廉委实太多了点儿，这就让他心里不舒服了起来，“你老提老八做什么？”这才相处几日啊，印象就这般深刻了。

    沈度已经从姬央的话里听出她和沈廉的相处之道来了，总之就是一路吵架，虽然有些人是吵成了仇人，但有些人却是越吵架越亲近。

    “我没有老提他呀，谁耐烦说他呀。”姬央撇嘴道。

    沈度倒是不会怀疑小公主变心，所以那答案就只有一个了。“你一直说老八的坏话，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儿？”

    姬央心里“咯噔咯噔”跳了几下，沈度这人可真讨厌，那么敏锐做什么？不过那件事瞒也瞒不了，她一路说沈八这儿不好，那儿不好，都是为了争取让沈度支持她来着。

    “啊！我看到了，那边应该是八郎留下的标记。没想到他们也进了鬼山河。”姬央岔开话题道。

    虽然雪已经停了，但大风依然像带着砂子在刮人脸一般，前面白茫茫一片，以沈度的眼力都没看出有什么标记来。还是姬央自己跑过去，让人将雪被挖开，果然看到一个垒起来的小土包。

    能将被冻结的土挖起来垒出这样的小土包已经非常不容易了，若是没有姬央的话，隔得远远的谁也看不出雪地上有什么起伏，自然也留意不到这个记号。

    “看来八弟还是很相信你的能力的。”沈度看着姬央道。

    “才怪呢。”姬央道：“他这是给我出考题呢。”

    在小土包里埋着一张布，只露出一片角来，因为有土压着，所以没被吹跑，上面写着日子，他们是三天前经过此地的。

    姬央绕着土包看了一圈，然后才不确定地道：“这土包尖头向南，他们应该是往那个方向去了。”主要是风雪压土时，将那垒起的小土包也刮变了形，姬央只好连蒙带猜。

    “好，我们走。”沈度对姬央的信心比她自己对自己还甚。

    所幸沈廉他们走得很慢，没有姬央这样的能人，他们一路走要一路留下标记，方便他们自己找到回去的路，还要不断地排查沈度他们的痕迹，所以沈度带着军队只用了一日的功夫就找到了沈廉。

    “六哥。”沈廉看到沈度时不由大喜，快步迎上去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的。”

    “谁让你擅自离开代郡的？”沈度见着沈廉，脸上可没有喜色。担忧之后剩下的就是愤怒了。

    沈廉最了解沈度的禀性，知道自己这一次是做错了，也不敢跟沈度犟，不过就算是让他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进入鬼山河，沈家没有他可以，但是绝对不能没有沈度。

    “六哥，我知道错了。”沈廉讨好地笑道。

    “知道错了，就是不后悔，也不会改对吗？”沈度哼了一声，“若是这一次我不幸罹难，你又被困鬼山河，沈家会怎样？你想过祖母和你母亲没有？沈家剩下的妇孺怎么办？”沈度疾言厉色地道。

    沈廉知道沈度样子越是做得凶，就越是没什么事儿，不过他也还是没敢跟沈度犟，因为他们父亲都去得早，这些年沈度对他是亦父亦兄，沈廉这辈子最敬重的也就是这位六哥了。

    沈度叹息一声，拍了拍沈廉的肩膀道：“你的军棍先记着，回到关内再执行。”他虽然恼怒于沈廉不听指挥擅离代郡，却也知道他是出于一片救自己的赤忱之心，明知这里是进来了就很难出去的鬼山河，沈廉还是进来了。

    不过感动归感动，沈廉的活罪肯定是逃不掉的。

    沈廉皮糙肉厚压根儿就不怕棍子，知道这是沈度在有意放水，不过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哥哥心里，他今后都不可能再主政一方了，不分轻重、不顾大局之人，可以为将，却不能为帅。沈度强求过沈廉，如今却也不能不面对这个现实，沈家到底还是儿子太少了。

    “六哥，那个这次我进来，安乐公主也跟着来了，后来她赌气跑了。你知道女人有多麻烦的，拦都拦不住，我又不能打断她的腿。她身边有苏后给她的亲卫，比谁都牛气，还嫌我拖她后腿。”当时沈廉那是真气愤，姬央自己要找死，他也懒得管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沈度脱困而出，安乐公主是他的夫人，不管有宠无宠，总得有个交代。

    “不过你也不要太担心，我们可以留下一拨人去找她。女人就是麻烦，让她好好跟着我她不肯，现在还得分出人去找她，为了这么个女人，要害咱们这么多兄弟为她冒险，她要是自己死了还好，若是被我们找到，六哥你一定要好好管教，被以为她是公主，天底下的人就该供着她由着她胡闹，你就该打条铁链子拴着她，看她今后还怎么跑。”沈廉越说越气愤。

    姬央也是越听越气愤，听到最后沈廉说要拿铁链子栓她，她可就再也忍不住了，将身上沈度的大氅一掀，几步就急行上前，“喂，你说什么呢？我嫌弃你拖后腿怎么了？要不是你我们早就离开这鬼地方了，就是因为你瞧不起女人，不肯听我的，还害得我们一大队人反过来找你，你居然还有脸说我？！”

    眼看着姬央就要撸袖子了，沈度赶紧拉住她，替她将撸了一半的袖子放下来。

    “你，你怎么在这儿？”沈廉跟见了鬼似的往后退了一步。

    就是这个表情。姬央躲在沈度背后，等的就是沈廉这个表情，她一见就乐了。

    “好了好了。”沈度只能当个和事佬。姬央年方十六，沈廉也不过才十八，两人都自幼娇宠，说是半大的孩子也不为过。

    “老八，这一次是你的不是。固执己见，而不能察人之能，是你的失误。任由公主一个女子独自离开，身为男儿，你羞也不羞？”沈度道。

    羞愧当然是有的，但沈廉也是存了私心的，就像姬央临走时说的那样，安乐公主自愿死在这种情况下，也未尝不是好事儿。

    沈廉给沈度承认错误那是很顺溜的，但是要让他向安乐公主低头，那可是老大不情愿。

    “快给你嫂子道歉。”沈度道。沈度说的嫂子而不是公主，沈廉也听明白了，对于安乐公主他当然不肯低头，可谁让眼前这人还是他嫂子呢。

    沈廉朝姬央抱拳，一揖到底，“是我的不是，请六嫂原谅。”

    姬央这个人吧，你对她坏，她是完全不怕跟你争锋相对的，但这会儿沈廉乖乖道歉了，又喊她一声六嫂，她多少就有了点儿“长辈”的意思，“好吧，下不为例。”

    这可真是嘚瑟，有人撑腰就是不一样，当初沈廉可是把姬央训得跟孙子一样。

    沈度领着黑甲军本可以从北平郡入关，但他所料没错，宇文部和并州得到沈度失陷的消息后，果然整兵南下和东进，已经逼近幽、冀。

    所以沈度领军西行，先震慑住了鲜卑的宇文部，然后再从居庸关入关。王成那个软蛋，没有宇文部南下，他也只能草草收兵回城。

    进入居庸关后，所有人紧绷的神经这才这地松懈下来，沈度入居庸城，并无空闲时间陪伴姬央，而且军中不能有女人，前些日子为情势所迫也就罢了，如今入了关，姬央自然再不能在军营里住着。

    “住所已经给你安排好了。玉髓儿她们几个过两日也就接到了，一时仓促也找不到人伺候你，只找到一个可信的邱嫂子先伺候你，你自己将就一些吧，好好休息一下，过几天我们就南下回信阳了。”沈度道。

    姬央点了点头，“知道了，我又不挑剔，你不用担心我。”

    不用担心才怪。姬央在妆奁前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那一刻，就尖叫了起来。她都不敢相信那个丑女会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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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情人眼（上）

﻿    脸上两大团紫红的冻疮是什么鬼东西？让她看起来不仅滑稽, 而且还丑得碍眼。

    这是一路上姬央第一回照镜子，她自己当初走得急，连换洗的衣服都没带, 自然更不用说镜子了。在军中, 全是男人，更不可能有镜子。她还是第一回看清楚自己的样子, 压根儿没想到冻伤会这么严重。

    而且一路上, 沈度陪她的时间虽少, 可每次看她都含情脉脉的，让她胸口小鹿直撞，也就从没觉得自己的脸冻得有多厉害，这会儿她可真佩服沈度，看着这张脸居然也下得了口。

    姬央又气又急地去挠那脸颊, 邱嫂子赶紧上前制止，“公主，公主, 可使不得, 挠破了要留疤的。你多抹些蛇油膏，过一、两个月自然就好了。”

    “一、两个月？”姬央可等不得, 她连一、两天都忍不了。可惜小公主哭肿了眼睛也无济于事。

    “公主，先沐浴吧，热水都准备好了。”邱嫂子小心翼翼地劝着还在默默流泪的姬央。

    姬央已经快一个月没洗澡了, 虽然有避尘珠, 但总还是不舒服的。只是她洗完澡后, 连身换洗的衣裳都没有，这穷乡僻壤之地也寻不到公主能穿的衣裙。

    邱嫂子拿的是自家妹妹的新做的棉袄、棉裤给姬央，“公主，这都是崭新的，洗得干干净净的，本是给我妹妹出嫁后第一天见舅姑时穿的。”

    姬央是无可奈何才穿上的，她总不能再穿脏的衣裳，只能忍耐两天，等玉髓儿她们赶到就好了。

    姬央低头看了看脚上的棉鞋，是发涨了的蒸饼搁上了一年之后拿出来的颜色，肿起来就像脚上穿着两只小兔子。棉裤是汪绿汪绿的颜色，棉袄是火红火红的颜色。

    邱嫂子和当初的玉翠儿一样不会梳头，梳的发髻跟头上顶了个坟包似的，姬央只好让她改成梳两条辫子。

    这下可是正好了，加上姬央脸颊上两团紫红色，皮肤干得脱皮，活脱脱一村嫂，连村姑都够不上。

    姬央这辈子哪里这样丑过，她自己先就受不了了，“邱嫂，跟我上街去买衣裳。”

    姬央连侍从都没带，她这副丑样子任何人都不想见，只想尽快买了衣裳。

    可是居庸城只是个小集镇，逢着赶集的时候才有人从四面八方过来买东西，现在都快黄昏了，镇上除了几家小酒馆以外和酱醋铺子外别无它店。

    不过尽管如今安乐公主成了村嫂，她还是一样的引人注目，因为她脸上戴了一张面纱，她的本心就是不愿意人看到她冻伤的脸，当然也有挡风的意思。

    然而在别人眼里就完全不是那回事儿了。一个村妇，又不是什么美人，居然还学人大家闺秀戴面纱，可真是笑死人了。这就叫丑人多作怪。

    姬央从小酒馆门外路过时，里面那些因为入冬而无所事事的闲汉喝了几角之后就开始荤素不忌，见到她是又起哄又吹口哨，“哎哟，咱们村儿哪里来的大美人呀？”

    邱嫂就是镇上的人，那些个闲汉她也认识其中几个，生怕他们不知好歹惹怒了安乐公主，上前驱赶道：“去，一边去，喝了马尿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那些被喝骂的闲汉不仅不生气反而更来劲了。

    “哎呀，邱嫂子，这是你家的哪房亲戚啊，这得美成花了，才戴着面纱出来的吧，怕咱们多看一眼少一斤肉吗？”

    这话音刚落，就引来哄堂大笑。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王家那娃子读过几天书，他说这是啥来着，让我想想，东什么颦的。”

    东施效颦！这可是姬央这辈子第一回被人这样说呢，以往全都是别人效仿她好么？真叫是虎落平阳被犬欺，美人成村姑遭闲汉戏了。

    姬央手里的鞭子一样就要打人。

    “哎哟哟，哎哟哟，要打人啊，看来还是个辣妹子啊，来啊，妹子，只管往哥哥身上招呼，打是亲、骂是爱……”

    姬央一鞭子就抽到那说荤话的闲汉脸上了，立即就是一道血痕。

    那闲汉没想到姬央真敢动手，上前就想动粗，手才抬起来，就听他“哎哟”一声大叫，那是肩膀都被人卸了。

    这些闲汉都是欺软怕硬的人，待看清楚是谁动的手之后，立即就撒开脚丫子散了。

    沈度站在姬央的面前道：“你上街怎么不带人啊？”若非他恰好回来碰见，姬央就算学了点儿功夫，遇到那些个闲汉，肯定也要吃亏的。

    姬央正委屈呢，见着沈度眼睛就发酸，她现在是越来越习惯在沈度跟前撒娇耍嗲了，正要开口说话，却晃眼看到了沈度身后站着的人，她的眼睛立即就不酸了，瞪得铜铃一般大小。

    “她是谁？”姬央的鞭子直指此刻已经上前一步立于沈度身侧的鲜卑女子。

    鲜卑女子和中原女子生得不太一样，但美都是共通的。

    顿珠的肌肤白得就像牛乳一般，眼睛大大的灿灿有神，樱唇粉嫩，贝齿耀雪。姬央已经是中原女子里高挑的个子了，她比姬央还高了半截手指。一身雪白钉珠的裙子，头戴鲜卑人特有的黑冠，头冠的额前和两侧垂下有各种宝石连成的大流苏，碧玺、菊石、玛瑙、猫眼、水晶、绿松石、孔雀石，杂而不乱地排列而下，更衬得顿珠如明月朝露一般美貌。

    以前姬央看谁都是清秀，到她自己就是盛世美颜，这中间有个断层，谁也上不来，到今日见着草原上最明亮的明珠顿珠公主时，姬央也只能承认顿珠已经超过清秀，再进一步就都快赶上姬央自己了。

    若是放在以往，姬央当然可以不在乎顿珠，可眼下她自己成了村姑，这落差可就大了。看顿珠光鲜亮丽，而她却是穷酸落魄，小公主不战而败，心里说有多憋屈就有多憋屈，就像一个绝世高手，一时受伤却被虾兵蟹将给秒了。

    顿珠上前看着眼前大红大绿的村姑，显得十分好奇，冀侯这样战无不胜的英伟男儿怎么会跟眼前这个村姑扯上关系，而且这村姑的口气听着可不太尊重。

    沈度伸手将姬央搂住，小公主虽然瘦，但那不合适的大棉袄穿在她身上一下就让她肿成了两个人大，也亏得沈度手长才能环抱过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回去再说好吗？”

    姬央就是性子再娇蛮，但好歹也是有身份的公主，自然不能同“情敌”当街“大打出手”，只能一巴掌拍掉沈度的手，气呼呼地一个人走在最前面。

    小酒店的掌柜的都看傻眼了，那看着明显是贵人的男子居然看都不看他身后的绝世美人，居然追着那胖村姑去了。他砸吧砸吧嘴巴，嘀咕道：“真是搞不懂这些贵人的喜好。”

    姬央回到屋里，听着沈度在外面安顿顿珠的住处，然后才听见他推门而入。姬央立即转过身背对着沈度，这时候她看见他就生气。

    沈度用拇指指甲刮了刮额心，在他心里小公主是无一处不好，但人无完人，她身上只有一点不好就是这醋劲儿实在太大，而且不分时间、不分场合，也不管她自己会不会显得很难堪。

    而且今日这一场醋吃得更是毫无道理，叫外人看了笑话。

    “刚才那位是顿珠公主，慕容德的妹妹。”沈度站在姬央身后道，他知道小公主的脾气，你这时候跟她软言温语是没什么用的，等得她自己气儿先消一下。

    姬央心里“哟呵”一声，还是位公主呢。

    “慕容德和顿珠是慕容鲜卑前可汗慕容子规的子女。慕容子规死后，他堂弟慕容怀山篡位，驱离了慕容德和顿珠。慕容怀山手下第一勇士秃树想强娶顿珠，今次慕容德投奔于我正是为了保护顿珠。”沈度道。

    姬央虽然还是背对着沈度，但耳朵已经侧向了他，意思就是让他继续说。

    “慕容怀山授首，慕容德要回到慕容部收拾残兵，继任新的可汗。顿珠就成了他在冀州的人质。”沈度道。

    人质？姬央是不信的。慕容怀山和沈度明显是结成了联盟，其条件必然是要见到慕容怀山的人头，所以沈度才会追慕容怀山入鬼山河。

    而如今两人肯定也是谁都不放心谁，所以慕容德以顿珠为人质以安沈度的心，未尝就不是抱着两者联姻的主意而来。

    虽然慕容部被沈度打败，但英勇男儿仍在，沈度得慕容德之助，那就是如虎添翼，前途可期。

    现在慕容德还没有统一慕容残部，将来一旦慕容德强大起来，沈度会是第二个冯拓吗？

    “你要娶她吗？”姬央转身看着沈度。若是不娶，他又拿什么来安慕容德的心？

    沈度被姬央的话给噎了一下，他说得这般明白，小公主还是只往牛角尖里钻，异日他只怕是连个女的都不能多看一眼了，否则小公主的醋海真是要淹死人。

    “我已有正妻，还怎么娶她？”沈度反问姬央。

    姬央没有回答，眼中起了薄雾，就像看到了未来一般。虽然她不愿意往那方面想，可她知道若非沈度曾许下过承诺，顿珠肯定会进入沈家的。如今慕容部大败，自然没有讨价还价成为正妻的资。

    可是将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不过即使顿珠一时能成为沈家的女主子，可也会和她一般不长久的，沈家的女主子最后终将是祝娴月或者谢二娘那样的百年大族之女。

    姬央低头抹了抹眼泪，暗自提醒自己，不管过去，也不管将来的。

    沈度叹息着将姬央抱起来，“你就这样不相信我？我是个见着女人就走不动人的男人吗？”

    姬央憋不住泪水，索性大哭了起来，“可是顿珠很漂亮，比我现在漂亮多了。”

    依旧是一团孩子气，沈度用姬央的手绢给她擦了擦眼泪，“你脸上只是冻疮而已，等回了信阳，屋子里起了地龙，暖和起来要不了一个月就能全好了，你依然还是天下第一美人的。”

    姬央哭得还是很伤心，抽泣着抓过沈度手里的手绢自己擦着眼泪道：“你每次这样哄我的时候，我都觉得背脊发凉。”

    好嘛，这话说得可真是戳人心窝子。沈度黑着脸道：“以后你就是哭死，我也不哄你了就是。”

    “嗯。”姬央抽着肩膀应了一声。

    沈度脸上的黑色更浓了一重，小公主偶尔也会讨厌得让人想揍她一顿。

    “你出门怎么不带人跟着？虽然鲜卑大败，但镇上未必就没有他们以前的暗钉。刚才若非我刚好赶到，你就要挨打了。”沈度道，撇开了顿珠的问题，现在可该是他兴师问罪的时候了。

    “我就想出门买件衣裳。”姬央扯着身上的衣裳道：“我不要穿这个，丑死了。”

    “怎么会丑？外有种味道。”沈度道。他也没法睁眼说瞎话赞姬央美貌，也就只能用味道来统而概之了。丑虽然是丑了一点儿，但只要是她，他看着就依然顺眼。“你用晚饭了吗？”

    “没有。”姬央摇摇头。

    沈度这才出声唤了邱嫂进来，“邱嫂，你去把晚饭端来，这两日如果我没顾着监督公主吃饭，你就得记得提醒她按时吃饭。”

    邱嫂连忙应了，她是没想到一个大老爷们儿居然连女人吃不吃饭的小事儿都会过问。

    邱嫂是后来才知道，原来冀侯不仅管小公主吃饭，而且管得还特别细。

    “这几日都没有热食，你的肠胃肯定又伤到了，先别吃那些油腻的，也不能吃太饱，我让邱嫂把粥放到灶上给你一直温着，你饿了就吃一点儿，切不可过饱。”沈度用力地从姬央嘴里将鸡腿□□道。

    姬央不满地瞪了沈度一眼，沈度伸手将鸡腿递到姬央嘴边让她最后咬了一口，她这才重新眉开眼笑。

    沈度替姬央擦了擦嘴角的油，“你自己坐一会儿，我先去梳洗一下。”其实以沈度爱洁的性子，早就该去沐浴了，只是顾着姬央要准时用饭，这才先陪她吃了东西。

    邱嫂收拾了碗筷，就在门边坐着纳鞋底，她是个闲不住的妇人，一边将针在头发上蹭了蹭头油，一边打量坐在炕上的安乐公主，心里想着天下果然还是皇帝的女儿最尊贵，瞧驸马对公主多敬着捧着。

    沈度洗漱完出来时已经换了身干净袍子，然后撩起下摆在姬央身边坐下，转头吩咐邱嫂，“邱嫂，去打一盆温水来。”

    邱嫂“哎”地应了一声，赶紧放下手里的针线活儿，等她回来时，险些没把眼珠子从眼眶里惊得跳出来。

    沈度正拿着小剪子给姬央修剪脚趾甲，这人就是光长指甲不长肉，指甲太长碰在鞋上，走路走太久了，大拇指的指甲盖一碰就疼。

    邱嫂赶紧上前道：“侯爷，要不还是我来吧？”

    “不用，你把水放到一边就成。”沈度捉着姬央的脚不许她动，“别动，还得磨一磨，省得刮伤你自己。”

    姬央打量着一旁惊得呆掉的邱嫂，心想让她可别被沈度给骗了，她自己也是第一回享受驸马亲自给她修脚趾甲的美事儿呢。

    修完脚趾甲，沈度又顺便将姬央那双雪足上因为走路太多而出现的茧子给修了修，这才将她的脚挪到旁边的水盆里，“泡一泡吧，等回去让玉髓儿每天给你用牛乳泡一泡，要不了多久就恢复了。”

    倒掉洗脚水之后，邱嫂也没有伺候的活儿了，她就是小镇上的人，晚上自回家睡觉，还得干家里的家务活儿。

    邱嫂以前在家里都是任劳任怨的，从没说过抱怨的话，今晚却一边擦着灶台，一边跟旁边烧着水的夫家妹妹二丫头说，“哎，怎么都是女人，活法儿就那么不同呢？”隔壁屋里她男人喝了酒已经睡下了，鼾声震天。

    “嫂子这是咋啦？”二丫头问道。

    邱嫂张了张嘴，可突然又想起她家那死鬼嘱咐她要保密的，绝不能告诉任何人她接的活儿是伺候什么人。

    “我不是临时接了个活儿吗？伺候的那家女主子，啧啧，那可真是享福，天上的仙女儿怕都没她享福。”邱嫂感叹道。

    二丫头想不出什么福气能比天上仙女儿还让人羡慕。

    邱嫂道：“她男人对她可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吃饭都是她男人给她擦嘴巴。”

    “这有啥呀。”二丫头不以为人，她那订了亲的大牛哥也想给她擦嘴巴呢，是她自个儿不愿意。

    “你个小丫头懂啥呀？”邱嫂对二丫头跟大牛的那点儿事儿知道得一清二楚，“你跟大牛那是还没成亲，等成了亲你再看看他怎么对你？”最后能像她家死鬼一样不打媳妇儿都不错了。“人还给她洗脚、修脚趾甲哩。”

    “这不能吧？”哪有男人给女人洗脚的道理，更没听说过还给女人修脚趾甲。二丫明显不信，“那男的是入赘的吧？”其实就算是入赘的，那也没有那样糟践男人的。

    邱嫂有点儿搞不懂公主和驸马之间的关系，主要是离她的生活太远了，“应该不算是入赘的。”

    “那就更不能了。那女的得长成什么样儿的天仙，男人才会做哪些腌臜事儿啊？”二丫道。

    “那倒没有。就是皮肤白了点儿。”邱嫂道，“眼睛还是挺好看的。”不过那张脸现在可瞧不出好看不好看。

    “既不是入赘，女的又不是天仙，那男的肯定是个窝囊废，靠女人养呢吧。”二丫道。

    横扫鲜卑，守护整个幽、冀安危的怎么可能是窝囊废，而且还生得那般俊，就算是个窝囊废，可光是看着他就叫人欢喜，哪里舍得他做哪些事情呀。

    邱嫂摇摇头，她跟二丫是说不下去了，再说就得露馅儿了。

    二丫知道她嫂子这是嫌弃她哥不会疼人呢，她也不想想她哥每天在外头那么累，要赚钱养活一家人，回来倒头大睡有啥不可以的？她嫂子总不能还想她哥给她洗脚吧？

    邱嫂的确是没有想过的，她就是一时感叹而已。她家男人勤快能赚钱，又不打媳妇，在镇上已经是千里挑一的好男人了。她以前以为这就是最好的了，可现在才知道原来做媳妇的还有那种福气。

    而此刻在邱嫂眼里很有福气的安乐公主正被饿狼叼在嘴里喊疼呢。

    难怪沈度那么好心地给她修指甲呢，这明显是怕她挠他背。他的动作既狠且快，像只饿了一个月的狼，攻伐之间穷凶极恶，动静之变矫若游龙，姬央挠不着沈度，只能气得捶床。

    他平时哄你时的不耐，烦你时的暴躁，全在这时候倾泻而出报仇来了。间歇时也会给她一点儿温柔的甜头，嘴上不嫌肉麻的迸出亲亲、心尖尖之词，可全都只是为了哄她配合而已。她要是不从，他就说荤话羞她。

    她原以为沈度今夜不会过来的，毕竟他还有许多事要处理，结果这人急吼吼地催她吃饭，又嘱她少吃，全都是为了这一桩事儿而已。

    可叹她那真是可怜，云鬓儿垂散，花0蕊儿蝶乱，汩汩嫣粉灼春溪，颤颤玉桃裹夏蜜，都喂了狼了。

    次日邱嫂早起，将家里的早饭造好了，这才重新梳洗了一番去帮工。

    沈度听见敲门声，不由皱了皱眉，快步走到门边打开门将邱嫂领到一旁，“公主还没醒，你做事儿不要有响动，别吵着她了，也不用叫她，她醒了先给她喝杯温水，再让她用半碗粥，不要急着去梳洗。”

    邱嫂没敢出声怕吵着屋里睡觉的公主，只连点了好几下头，表示听明白了。

    沈度转身悄无声息地进了门走回床边，替姬央将露出被子外的手臂重新盖上，又坐着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才起身离开。

    邱嫂恭送沈度离开之后，这才蹑手蹑脚回了屋子。

    床脚堆着她昨夜才铺上的干净床单，邱嫂知道这是换洗下来的，她一个已婚妇人当然明白是怎么回事，可心里难免又嘀咕，到底是贵人也太讲究了，这若是夫妻干一回那档子事儿就要换一回床单，那床单真是要不了多久就要洗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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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 情人眼（下）

﻿    邱嫂偷偷地将那团被单打开一点儿看了看, 立马就被臊得挪开了眼，心里连声啧啧，这也太离谱了, 她回头看了看床帐, 她伺候过小公主沐浴，那身板儿能经得住这样折腾？

    邱嫂洗完被单后在后院晾开了, 这才回到屋里, 却见小公主已经自己起床了, 不过没正经穿衣裳，只着了中衣裹了大氅斜靠在床沿上喝水，修长的腿从大氅的开襟出露出来，整个人都显得懒洋洋的，若是不看她的脸的话, 她的姿态却是极美的。

    “公主醒啦，刚才我出去洗被单去了。”邱嫂赶紧解释自己不在的原因。

    邱嫂的话差点儿没呛到姬央，她摆了摆手道：“邱嫂, 你去给我准备热水, 我要沐浴。”

    邱嫂“哎”了一声，忽然又想起冀侯交代的事情, “侯爷说让公主先喝半碗粥再梳洗。”

    姬央嘟嘟嘴，“他管得真多。”

    邱嫂笑道：“侯爷这是疼公主呢，我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哪个男的像侯爷这样疼媳妇儿的。”

    姬央看着一脸鲜艳的邱嫂, 只淡淡笑了笑,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邱嫂穷尽脑力极限, 都想不出安乐公主这样生在蜜罐里的人会有什么难念的经。

    姬央梳洗好之后穿的还是昨天那身红袄绿裤。邱嫂准备午饭去了，她就无聊地去外面的小院闲逛，正好看到顿珠也在发呆，姬央眼睛转了转就朝顿珠寒暄道：“我是安乐。”

    不过这位顿珠公主的表情有些奇怪，看见姬央时脸刷地就红了，也不敢跟她对视。

    姬央心里嘀咕着，鲜卑女子怎么这么害羞。

    “我、是、顿、珠。”顿珠的汉话说得不好，发音怪腔怪调，还说得很慢。不过她现在已经知道姬央的身份了，只是没想到眼前的小村姑居然是冀侯的妻子安乐公主，这可离她的想象差太多了。

    “你吃午饭了没有？要是没吃的话，我们一起吃吧。”姬央热情地道。小公主最不喜欢的就是一个人单独吃饭，哪怕是跟“情敌”吃饭，都比一个人吃饭强。

    顿珠只听懂了吃饭两个字，“慢、点，不、懂。”

    姬央立马用很顺溜的鲜卑语说了一遍。

    这下顿珠可就来劲儿了，“你鲜卑语怎么说得这么好？”

    姬央立即就嘚瑟了，她还会好多种话呢，她母后给她请了很多先生，只说别的可以不学，但是重要的语言还是要学的，省得以后被人蒙骗。

    邱嫂端着饭菜进门时，姬央已经和顿珠聊得热火朝天了。

    邱嫂狐疑地走上前，姬央道：“邱嫂，这是顿珠公主，你去隔壁让她的侍女把她的午饭送到我房里来。”

    邱嫂左看看安乐，右看看顿珠，觉得这两人能聊得如此兴高采烈可有些诡异。顿珠公主生得那般美貌，看起来同冀侯才是郎才女貌，邱嫂忍不住就有些替安乐担忧了。她虽然只伺候了姬央一天，可也察觉出了她是个天真烂漫的性子，容易被糊弄。

    只是两位公主叽里咕噜说的鲜卑语，邱嫂却又听不懂。

    姬央这会儿正眉飞色舞地给顿珠介绍信阳好吃的东西，那真是如数家珍，什么野猪酢、鹭鸶饼、驼峰炙、五色混沌、烤猪头肉等等，顿珠还没流口水呢，她自己倒先馋上了。

    在这居庸城里，好吃的东西那是有钱也买不到的。

    不过顿珠对吃的没什么特别大的兴趣的，倒是被姬央描述的洛阳中元节花魁献舞、信阳花灯节寿山赏灯之景给引出了无边的畅想。

    顿珠也给姬央描绘了大草原上的烤全羊还有赛马会。

    姬央忍不住感叹道：“多美的山河啊，真是搞不懂为什么一定要打打杀杀。我看鲜卑人每年秋后南下掳掠，也没见就富庶起来了。”

    顿珠道：“我们没有吃的自然只能南下，我们又没有银子，你们也不开放榷场互市，我们除了抢没有别的办法。”

    “怎么没有办法啊？你们有马匹，就可以跟我们换很多银子，买什么不能买啊？可是你们不愿意买给我们马，其他的我们又不需要，这还怎么互市啊？”姬央反驳道。

    “卖给你们马，你们岂不是可以更好地反过来攻打我们？”顿珠也是一步不让。

    “要不是你们一直掳掠我中原百姓，我们怎么会攻打你们？”姬央道。这争论就陷入了死胡同。

    其实归根结底，还是互不信任。当然也是两个小公主想得太过简单天真，若事情真有那样简单，从古至今中原与北方草原民族就不会有那么多场大战了。

    这件事越争越伤感情，姬央对顿珠道：“若是将来有一日我们有那个能力，但愿能劝两方休兵求睦，我也就能去草原上痴烤全羊还有参加赛马会。”

    顿珠点了点头道：“嗯。我也想去中原游览大好河山，但前提是，中原人对我们异族人再没有地域之见。”

    姬央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就这么说定了。”姬央端起汤碗跟顿珠很郑重地碰了碰，但其实两人心里都知道，那一日实在太遥远而不可及了。

    晚上因沈度派人回来说不回来，所以姬央早早就睡了，只是到半夜时，却被隔壁的响动给惊醒了。

    要知道小公主可是夏日炸雷都惊不醒的主儿，这会儿能被惊醒，可见隔壁的响动得有多大，最主要的是太持久。

    姬央醒过来时，只听得摇床的声音，嘎吱嘎吱响，响得仿佛下一刻那床就要塌了。继而是女子的惊呼声，男人的粗喘声，姬央的脸顿时就红了起来。

    因为姬央立即意识到为何顿珠白日看到她时会害羞了。这里的墙实在太不隔音。

    隔壁的声音高高低低、起起伏伏，叫人再也无法入睡，若是一直保持一个平调都还好些。姬央将被子卷成蝉蛹状，在里面滚来滚去，数次想起身去隔壁踢门，但想着自己也扰过民，终究还是忍了。

    其实所谓的隔壁应该是隔壁的小院，姬央突然想起来，这宅子里就住了她和顿珠两人，宅子的原主早就已经避开了。那闹出动静儿的会是谁？顿珠的侍女应该没这个胆子。

    可是光靠尖叫声和喘息声，姬央还真听不出究竟是不是顿珠的声音，毕竟她和顿珠也才就认识了一天而已。但若真是顿珠的话，那可就太令人震惊了，姬央听沈度的那个意思，顿珠应该还没有成亲的。

    后半夜那恼人的摇床声终于停下了，姬央这才得以小憩一会儿。沈度回来的时候，她正睡得香甜。

    “起来，陪我用早饭，我用完还得回军营。”沈度毫不留情地将姬央从床上抱起来，也不给她正经穿衣裳，就裹着大氅搂在怀里，方便姬央等会儿睡回笼觉。

    姬央的眼睛还是睁不开，沈度捏着她的鼻子道：“怎么还这么困，昨晚我可没折腾你。”

    姬央逼着眼睛道：“你是没折腾，可别人折腾了呀。”

    一想起这个，姬央顿时就来了精神，出声唤了邱嫂，让她打凉水来给她洗漱醒神。

    等姬央的眼睛彻底亮起来，她才贼笑嘻嘻地窝在沈度怀里道：“我发现了一个顿珠公主的大秘密，你肯定猜不到。”

    沈度“哦”了一声，“那我就不猜了。”

    姬央嘟嘴道：“我昨晚压根儿就没睡好，真正睡了才不到一个时辰，你现在再猜。”

    沈度轻笑道：“应该是想我想得没睡着。”

    姬央觉得沈度越来越油滑了，她懒得再跟沈度绕弯子，以手背半遮嘴地低声道：“顿珠有个情人，而且他们没成亲就，就那什么了。动静儿可大了。”姬央皱了皱鼻子，睁大眼睛等着看沈度吃惊的表情。

    结果沈度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你怎么都不惊讶啊？”姬央问道，她立即意识到沈度肯定早就知道了，这个狡猾奸诈的男人。

    “顿珠公主不止一个情人，她的草原明珠可不是白叫的。昨晚那个是宇文部穆提的小儿子至罗。”

    穆提死后，他的三个儿子将宇文部一分为三，小儿子至罗最为骁勇，只是势力不及两个哥哥。

    “那还有谁？”姬央的好奇心熊熊燃烧了起来，“真是看不出来呢。”

    “还有一个是柔然的斛律。”沈度道。

    这个名字姬央是听过的，斛律是前柔然可汗壶檀的弟弟，如今已经取而代之，可谓是大草原上的枭雄了。

    “这也太不简单了吧？”姬央完全没想到顿珠的这两个情人来头这么大。“既然你都知道昨晚来的是至罗，为什么不……”小公主比了个手刀的动作。

    沈度揉了揉姬央的头道：“傻孩子，杀人从来就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方法。”至罗活着，宇文部就会分裂，他要死了，他那两个哥哥吞噬了他的地盘后只会实力大增，万一东风压过西风，那就统一有望了，沈度可不愿意看到这种局面出现。

    姬央也知道自己不是搞谋略的料，“那顿珠如今在信阳为质的话，她的情人们怎么办啊？”

    沈度道：“你在冀州可以多带顿珠出去走走，给她介绍一下咱们幽、冀的才俊。中原男子虽然不如草原汉子彪猛强壮，但在姿仪和才华上却更甚一筹，也更温柔多情。”女儿家找男人可不是光看强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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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善后事

﻿    姬央立即了解了沈度的态度, 这是不想让慕容部和其他部落联姻的。不过草原汉子的确是够彪猛的，姬央听着昨晚的动静儿，突然觉得沈度对她还真是算温柔的了。

    这是姬央下意识的认知, 哪知嘴里却不小心念叨了出来。

    “你昨晚听了多久的壁脚？”沈度皱眉道, “原来公主还有这种爱好。”

    姬央翻了个白眼道：“我没有想听啊，是他们动静儿太大了, 而且很久很久, 真的很久。”久得姬央觉得顿珠肯定三天下不来床。

    沈度将手探入姬央的衣襟里道：“我觉得你这是在暗示我。”

    姬央眨巴眨巴眼睛, 只顾着笑了。

    “不过。”沈度将手抽出来道：“我们先得说一说贺悠的事。”

    哎哟，东窗事发了。姬央刚喝在口里的水一下就喷了出去，呛到了。

    沈度给姬央顺着气儿道：“你这么害怕做什么？”

    姬央抚着胸口道：“我才没有心虚呢。八弟妹的事儿我问心无愧。我可没劝过她，你知道我跟她那是生死对头，看见她就心烦, 我就是来找你的时候，顺便问了一句，结果她二话没说, 考虑都没考虑, 立马就应下了，还生怕我反悔, 一直找人盯着我。”

    “我觉得吧……”姬央翻身坐起，跨在沈度腰侧，搂住他的脖子道：“贺悠是想男人了。”

    这语气, 这表情, 这动作, 也不知道是在谁想。

    沈度将姬央一把捧起，“我让邱嫂待会儿再进来伺候早饭。”

    “可是我肚子饿了。”姬央的表情一瞬间就变得很正经，“胃疼。”

    这明显就是耍人呢，姬央自己先绷不住地笑了出来，在沈度手里挣扎道：“放我下去，这房子漏风又漏音，我才不要再被人笑话呢。”她刚才就是不忿沈度前晚上居然没提醒她这房子不隔音，叫她莫名地留了笑柄在顿珠手里。

    沈度没有为难姬央，转而道：“那我们再来谈一谈贺悠的事情。”

    姬央一听就开始耍赖了，“反正我是不会把她带回去的。恶人该有恶人磨，沈八牛就知道欺负我这个善良人，现在就让贺悠来收拾他。”

    “沈八牛？”沈度的眼睛眯了眯。

    一时不察说漏嘴了，姬央吃吃地笑了起来，“固执得像头牛，所以就叫沈八牛。”

    “少乱取绰号，小心再说漏嘴。”沈度有些无可奈何。

    姬央“哦”了一声，听沈度这意思，似乎没有要逼她把贺悠领回去之意，她也就放了心。

    “现在你得想想，你私自做主将贺悠送到八弟身边，你该怎么向祖母、阿母还有三婶交代。”沈度道。

    姬央很自然地抬头看着沈度。

    沈度呵笑一声，“别看我，想让我帮忙，没点儿好处可不行。”

    沈度捧着姬央的手又紧了紧，姬央立即就领会了他的暗示。她难为情的地低声道：“真的会被听到的。”

    “那你别出声。”沈度也学着姬央用气音低声道。

    这实在太难为人了。

    从居庸城回信阳的一路上，姬央可没少被难为，她心里指望着沈度能帮她在薛夫人面前说说话，所以每回都叫沈度给得逞了，但结果呢？

    薛夫人手掌在小几上重重一拍，震得那几上的小插屏都上下震了震，惊得姬央的心也跟着重重地跳了一下。她的眼睛很自然地看向沈度，这人收了那许多好处，正是他该上场的时候。

    结果沈度对姬央可怜巴巴的求救压根儿就视而未见。

    薛夫人的脸都气红了，“公主身份尊贵，想走想留，咱们沈家不敢置喙，但阿悠却是我沈家的媳妇，公主上不禀长辈，下不告妯娌，私自将她送走，可顾忌过咱们沈家的颜面？你三婶你一看留言就被气倒了，到现在都还没起得来床，公主实在是欺人太甚！”

    姬央求救地再次看向沈度，她压根儿就没想到在薛夫人眼里这事儿会如此严重，这怎么也不能叫欺人太甚吧？

    薛夫人气得直捋胸口，沈度坐在旁边也阴沉着脸看向姬央，“公主这次的确是太任性妄为了。公主既入了我们沈家的门，就得谨记你不仅是公主，还是沈家的儿媳，是我沈度的夫人。我看公主定是孝经、女戒都没读过，那就请公主回去将孝经、女戒各抄一千遍。”

    姬央的眼睛都快把沈度身上瞪出窟窿了。

    姬央离开后，薛夫人的手就没离开过她的胃，都是气的，当然也可能是做给沈度看的。

    沈度低叹一声道：“阿母就别跟公主置气了，这件事她做得的确不对，可是咱们的确该让八弟和八弟妹赶紧生下孩子。这次我失陷鬼山河，八弟顾着兄弟之情，不惜命地带军进去救我。这一次是侥幸，可下一次万一我与他都失利呢？”

    沈度不用接着往下说，薛夫人也知道事情的严重。“这事我明白，但安乐一声不吭地就将阿悠拐走了，是个什么道理？完全不将我们沈家放在眼里。”

    沈度道：“她是拐不走八弟妹的，阿母也知道这两年八弟妹变得厉害，成日说长道短、挑拨是非，她心里有气，不敢对长辈不敬，就处处和安乐作对。若是换了另一个人来，会帮八弟妹吗？”

    薛夫人不语，她可算是听明白了，沈度先才的严厉和现在的话都是变着方儿的在帮安乐。

    但薛夫人也不得不承认，安乐的确是个傻子，帮贺悠对她一点儿好处也没有，只会惹来一身骚，更何况先前贺悠还那般对她。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这样的人不坏，反而心地真的挺好，可就是不适合做沈家的媳妇。薛夫人不再捂着自己的胃，只看着沈度道：“若璞，作为冢妇，心善并不是好事。”

    沈度道：“阿母，若没有安乐在前面大刀阔斧，那些奸佞老奴能退吗？若是安乐不将八弟妹送到代郡，以三婶对八弟的言听计从，八弟妹到死恐怕都到不了代郡。我们和贺家结亲，可不是为了结仇。”

    沈度这话其实说得已经有些不客气了，姬央被他们推在最前面，刀子是她在做，功劳都是后面人的，去还得不到一句良心之语。

    沈度曾经很欣赏戚母、薛夫人这样的女子，宜室宜家，让男人毫无后顾之忧，因为她们总是会找到趁手的刀子。可如今偶尔也会想，他失陷鬼山河，无论是他祖母还是阿母，都会先衡量利弊，定然是不可能允许沈廉带军进入鬼山河救他的。而唯一不会权衡的人只有姬央还有沈廉。

    但沈廉在鬼山河之外盘桓不进，因为他还有大局必须兼顾，也只有姬央了，什么都不带，就直愣愣地往鬼山河里冲，生死她全不顾的，大局也没想过，蠢得厉害，可在雪地里见到她的那一刻，他的眼睛却酸了。

    所以有什么关系呢，她虽然不适合沈家，那就只能沈家适合她了。

    “若璞！你怎的就那样护着她？”薛夫人气得急了，连嗓音也不复往日的雍容，显得虐为尖锐。

    “因为如果不是她，这一次我和沈廉就都回不来了。”沈度很平静地道。

    ——

    沈度回到参云院时，姬央正生闷气呢，嘴巴噘得老高老高，都能挂油瓶了。他想跟姬央解释，那等情况下他先严厉地处置了她，对她才是最好的，也省得阿母对她更反感，可是看到姬央的那一刻，沈度就改了主意。

    何必跟小公主说这些以退为进的权谋之术，也不指望她能学那些。

    “还在生我气呢？”沈度搂住姬央道。

    姬央扭了扭腰，试图甩开沈度，“你说话不算话，占了便宜却翻脸不认人。”

    “我怎么翻脸不认人了？家里就五嫂见过你的字迹，她不是多话的人。那孝经和女戒，你让玉髓儿她们抄写了就是。”沈度将下巴搁在姬央的肩头道。他愿意就不是为了惩罚姬央。

    虽然养姬央跟养孩子也差不了多少，都是一般的操心，但对孩子你是希望他将来长大成人能独立飞翔，所以是授他以渔，该罚就要罚。但对姬央，她本就是要一辈子躲在他羽翼之下的，哪里就舍得风吹浪打的放她去打鱼。

    而姬央就是个沉不住气的，被沈度这样一说，她嘴角就已经开始翘了，可又顾着自己的面子，不肯轻易下坡，“我觉得你让我抄女戒是用心险恶，你心里还是想左拥右抱，哼。”

    这个还真没有，他并不想去其他屋里，但如果姬央能允许他再纳妾的话，很多事情就会好办许多。只是沈度也知道，仅仅不去其他院子还不够，他若真是再纳人，姬央非得蹦上天不可。

    “你是想我承认还是想我否认？”沈度问姬央。

    姬央气得去挠沈度，这人真讨厌，还真是不哄她了。

    “走吧。”沈度站起身，“还得去三婶那儿，毕竟她才是八弟妹的正经阿姑，咱们还得去道歉。”沈度将姬央拉起来道。

    姬央虽然懒怠动，可也知道这一趟是必须走的。

    三夫人丁氏的性子虽然一直很温和，但是这一回姬央的确是触碰了她的底限，因此虽然姬央给她很诚恳地道了歉，她的气儿还是理不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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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 三花妆

﻿    “可不敢当公主的道歉, 公主若是还有什么看不惯的今后直说就是，可别再这样背后使绊子了。”

    姬央羞得满脸绯红，她拿眼去望沈度, 沈度给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支开她让她先走了，他再留下安抚丁夫人。

    虽说丁氏对沈廉是言听计从, 所以一直将贺悠困在身边, 但沈度说的是子嗣大事, 她也是明理的。

    不过这一切没人会怪沈度，奇怪的是也没人怪贺悠，全都一股脑儿怪到姬央身上了，这大概就是人善被人欺吧。

    姬央闷闷地抱着软枕，好像没了骨头似的趴在榻上, 见沈度在她身边坐下，她有些疑惑地问，“我这样做是不是太错了？好像很得不偿失。”

    连姬央都意识到得不偿失了。这是毋庸置疑的, 为了一个心里扭曲的贺悠, 是完全不值得她去冒犯和得罪沈家长辈的，而且还肯定得罪了沈廉。

    姬央揪了揪自己的头发, “我是不是傻呀？”

    “是有点儿傻。”沈度将姬央揪头发的手挪开，为了贺悠那真是太不值得了。不过他能理解小公主，于姬央而言帮贺悠只是顺手一下而已。她北上去找他, 就顺便捎上贺悠而已。

    都说达者兼济天下, 穷者独善其身, 小公主可还够不上兼济天下的达者，但她一直有一颗达者的心。而且她做事事先是不考虑后果的，都是苏后种的因，姬央做事什么都有苏后在后面兜着，所以惯出了这个臭毛病。

    但现在要纠正也来不及了。沈度只能认命地道：“不过没事儿，傻人有傻福，再说还有我在你后面兜着呢。”

    这话把姬央给感动得呀，她坐起身环住沈度的脖子，嘴巴嘟得樱桃似的圆，“吧唧”地凑到沈度嘴上，“哎，但愿贺悠可别辜负我的苦心。”

    沈度一时间还有点儿不适应姬央突然的“语重心长”，“你什么苦心啊？你不就是想把她送走别在眼前烦你吗？”

    姬央刚才的感动瞬间就碎掉了，伸手去拧沈度，“什么呀，我当然也是希望他们夫妻能和睦啊。不过八弟那性子，再加上贺悠的性子，我觉得我可能真的做错了。”

    沈度道：“这就是你管不了的了，清官难断家务事。公主还是先想一想除夕的事儿吧，如今是你当家，年节上的事情最繁杂。”

    姬央哀叹一声，“我现在觉得在居庸城也挺好的。”她指了指自己的脸蛋道：“这个样子，我怎么出门见人啊？”

    虽然每日都有用特制的药膏，但冻疮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好的，现在离除夕不过只有一旬了，正月里亲朋来往，姬央总不能顶着这张脸出门啊。

    沈度看着姬央的脸想了想，“寿阳公主的典故听过吗？”

    当然是听过的，古来多少公主都淹没于尘灰了，唯有这位公主以梅花妆而至今都为人所熟知。

    “我看那公主准是出了痘，采用梅花妆做遮掩的。”沈度道，他可不信什么梅花落于额的说法，不过就是一类奇妆而已。

    姬央摸了摸自己的脸蛋，“这么大一团，可不是梅花能遮掩的。”

    沈度道：“让我来试试。”

    沈度用姬央的胭脂在她脸上一左一右地画了一朵芙蓉，栩栩如生，花瓣薄莹如粉玉。

    姬央在镜前欣喜地照来照去，“虽然有些奇怪，但是好像也不难看呢。”那芙蓉花刚好将她的冻疮全都掩盖住了。

    沈度捧着姬央的脸又端详了片刻，从她的金钿匣里挑了一枚花钿，用剪子略修了修，便又是一朵金芙蓉，贴于眉心，顿时就让姬央的美显得灼灼耀人起来。

    “这三花妆繁复而绮靡，衣裳就不能太素淡。”沈度道。

    姬央现在对沈度可谓是崇拜得五体投地了，那双手上马能征战，可没想到下马还有这份手艺。

    “三花妆？”姬央喃喃地念道：“你说我将来会不会像寿阳公主一样，也因为三花妆而流芳百世啊？”

    “你想多了。”沈度毫不客气地打碎了姬央的幻想。

    不过且不论将来，至少安乐公主在整个信阳却是掀起了一股“三花妆”的风潮，而且后来还席卷风靡了洛阳。

    这就得从头说起了。沈家过年的琐事虽然繁多，但当初姬央再度回到信阳时，苏后可是给她陪嫁了许多宫人的。这些宫人也并不是随便选的，各有所长。其中擅长算盘的有之，擅长经济的也有之。

    姬央离开信阳这许久，管家的事情依旧还在参云院，而且进行得分毫不错。苏后当初就知道她的女儿是个什么德性，虽然也有管家的才干，但心思绝对不在上面，所以给她准备了许多可以替她料理琐碎事务的人。

    因此姬央可算是将年节的事儿般般都安排得十分妥帖，叫人挑不出错儿来，到了正月初三之后，各家开始走亲串友，信阳侯府门前更是车马盈门，将一条街塞得水泄不通。

    到初五之日，侯府举行春宴，姬央可再不像去年那样不高兴就闭门不出了，如此信阳的官眷才算是第一回正正经经集体见着苏后的爱女安乐公主。

    苏后在本朝本就算是传奇人物，历经数个男人，最后还能一举成为皇后，从此恩宠不衰，至今已经接近二十年。纵观历史，能长霸后宫者又有谁能比得过苏后？

    于是身为苏后独生爱女的安乐公主姬央在众人眼里也就带着传奇色彩，虽然不指望她有三只眼睛六条手臂，可在众人心里她本就是该与众不同的。

    所以当姬央带着“三花妆”出现在众女眷面前时，这种几乎被芙蓉遮住了大半边脸的妆容一点儿也没惊讶到她们。或者说她们先时是有些惊讶的，可越看就越顺眼，越顺眼就越觉得好看，这种妆容对那种脸上有雀斑、痘疤等瑕疵的妇人或姑娘来说真是在合适不过了。

    “公主。”冀州平原郡太守夫人庾氏上前给姬央行了礼。她是太守的续弦，今年也不过二十有三的年纪，同时也是沈家七少夫人庾氏的堂姐，所以和沈家的关系十分亲近。

    姬央以前是没怎么见过这些官眷的，不过她脑子记性太好，前两日恶补了一下亲朋好友之家世，因此只略微猜一猜，便能猜个□□不离十。

    “庾夫人不必多礼。”姬央含笑应道。

    庾氏是个开朗活泼的性子，最是爱美，见安乐公主无论是妆容还是衣裙都别出心裁，就忍不住想上前问一问。

    “公主这妆画得真好看，而且是前所未见，不知是不是洛阳新出之妆啊？”庾氏问道。

    姬央摇头道：“不是。乃侯爷闲时之作，本宫也拗不过他。”

    姬央这话说得十分的随意，表情也十分浅淡，好似无心炫耀，不过随口之语而已，其实她心里不知道炫耀得有多舒服，一时觉得跟这些官眷寒暄也不是什么难捱之事儿了。

    庾氏很配合地做出了一个大吃一惊的动作，当然她实则也是很吃惊的。那芙蓉精致绮丽，若是冀侯所画，费时肯定不少，她也是见过冀侯的，清隽尊贵，可看不出私底下竟然是会给媳妇调弄胭脂的人。

    那庾氏性子活泼，也就少不得嘴巴大了一点儿，一天的春宴下来，该知道的人便都知道了，原来安乐公主的三花妆乃是冀侯的手笔，他夫妻二人可真是恩爱逾常，叫人只羡鸳鸯不羡仙了。

    经此之后，众人看姬央的眼神就外不同了。要知道这些官眷来历不小的大有人在，都是世家大族的女儿，更有前朝就已经是世家的传承一、两百年的世家。其底蕴养出来的女儿可是比公主还尊贵，一家有女百家求，姬央可没这待遇。

    所以这些人并不会因为姬央是安乐公主就高看她，对她不过是好奇而已。就像去年安乐闭门不出，也没多少人将她放在心上。

    而女人的尊贵来自哪里，一个出生的家世好，二就是嫁得好，三是儿子争气。

    其中这嫁得好又分两种，嫁到夫家，如果夫家看重，夫妻和睦，这才是最叫人羡慕的，也说明这女子有手段有能耐。另一种是嫁得好，但只是表面光鲜，私底下在夫家并没什么地位，只会让真正的世家妇看不上。

    姬央如今除了第三桩，前面两桩都都是稳稳的占据头把交椅，一时风头大盛，整个信阳议论的都是这位风华绝代的安乐公主。

    因着众人都羡慕她，所以她那三花妆很快就流传了开去，并得以进一步简化。因为有几个男人能像沈度一样有闲情逸致给她们描眉调脂？再说了就算有心也未必有那手艺。

    于是便有那脑子灵活的，剪了那蜻蜓薄如蝉翼的翅膀，涂上金粉或胭脂，制成花钿，然后用鱼鳔胶粘做各色花卉或者蝴蝶、蜜蜂之类的，可谓是青出于蓝而青于蓝。

    不管怎么说，姬央凭借“三花妆”一下就在信阳的官眷里开辟了自己的路子，走到哪儿都是最耀眼的那个，随时都是群星拱月，这里头当然有沈度是冀侯的原因，但也有姬央自己的功劳。

    只是姬央如今实在可谓春风得意，也多了许多“好友”，且她还要照顾顿珠，依沈度的意思是要让顿珠多接触信阳的青年俊杰，因此你来我往的，出门做客的次数明显增加，倒是将沈度给冷落到了一边。

    沈度倒是没有什么怨言，可止不住有别人想替姬央伺候沈度的。

    沈度在路上见到向他行礼的柳瑟瑟时，脸色有些不好看，却不是因柳瑟瑟惹恼了他，只是他对柳瑟瑟等人是心存了一丝歉疚。她是他的姬妾，曾经也有怜宠，骤然冷落，将近一年不曾再过问，自然有愧。不见时并不想念，但见着时却就无法回避了。

    “侯爷。”柳瑟瑟抬起头时，沈度身边跟着的人已经自动走远了。

    沈度虚扶了一把，手臂往前一伸，示意柳瑟瑟与他并行。

    柳瑟瑟轻轻摇了摇头，美目里已经是泪花一片，她本就生得袅娜，如今更是仿佛烟柳般轻、薄，像初春雨打的梨花般即将飘离枝头，“侯爷可去看过小于姬？”

    大小于姬是沈度当初纳的姐妹花，只是红颜薄命，大于姬在沈度攻打慕容部的时候没能熬过一场风寒，事后沈度听闻也不过厚赏其家人而已。

    柳瑟瑟也不待沈度回答就道：“她怕是也不行了，侯爷若得闲，还请去看看她。大于姬走的时候心心念念的就是能再看侯爷一言。只是她没那个福气。”

    柳瑟瑟的话看似淡淡，实则是满含幽怨的。

    “我会去看她的。”沈度并没生柳瑟瑟的气。倒不是沈度对柳瑟瑟就外大度，只是姬央的一点儿小事就能沈度产生情绪，不管是烦躁、不耐还是欣喜，她总是能影响他。而柳瑟瑟蓄积了将近一年的怨怪却并不能左右沈度的情绪。

    柳瑟瑟望着沈度的背影藏在袖子里的手忍不住握紧了拳头，“侯爷真的就狠心再也不踏进咱们姐妹的屋子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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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 妄捉奸（上）

﻿    “姐姐, 真没想到第一个出头的居然会是一想最沉得住气的柳姬。”阮韵的侍女丁香道。

    阮韵手里挑弄香炉的动作闻言并未停，只淡淡地道：“在公主嫁进来之前，她最是受宠。便是公主进门以后, 侯爷来后院第一个去的也是她的院子, 她自然沉得住气。不过这回可不同了。”

    “有什么不同的呀，姐姐？”丁香不解。

    阮韵似乎走了走神, 以至香灰飘到了炉外, 她低头用抹布擦了擦桌子, 这才道：“公主回洛阳之后，侯爷回到府里也并未进任何院子。”这才是她们这些做姬妾的最怕的事情。

    她们不怕冀侯多情，更不怕他风流不羁，最怕的只是“专情”二字。

    “安乐公主娥眉善妒，听云姬的侍女说, 当初云姬与侯爷新婚，她就弄出病来生生将侯爷拉走了。如今安乐公主不仅得侯爷欢心，且还执掌中馈, 就更是拘得侯爷都不来后院了。也不知道柳姬这回这一闹, 能不能扭转侯爷的心意。”丁香道。

    “你且别跟着柳姬、云姬的侍女瞎胡闹。这天下的花儿就没有百日红的，柳姬不明白这个道理, 才去跟侯爷闹。安乐公主如今势头正盛，避其锋芒才是道理。”阮韵道，她却是将大势看得极清楚的。

    “我知道姐姐说得有道理。姐姐总是不爱与人争, 可是咱们女人好年华能有几年。”丁香道。

    这话却也在理, 等安乐公主的花凋谢了, 阮韵她们只怕早就枯萎了。

    “姐姐，安乐公主的心眼实在太小了。姐姐们又不同她争侯爷的宠爱，只是需要一子半女傍身而已，她却连这个也不肯，自己又生不出孩子来。”丁香不忿地道。

    柳瑟瑟强行出头大概也就是因为这个。红颜渐老，若是再没有孩子，将来哪里还有立足之地。

    阮韵想了想道：“只是老夫人和夫人几乎不过问侯爷房里事。”

    “那是因为她们不知道安乐公主那么善妒。如今沈家最需要的就是开枝散叶，姐姐若跟老夫人她们说一说，她们肯定会管的。”丁香道。

    阮韵摇了摇头，这话可不能她去说。不过现成的人倒是不缺。

    内宅妇人的手段既厉且快，不过几日功夫，姬央善妒的名声就和她的“三花妆”一样信阳皆知了。

    偏姬央对此一无所知，有谁会傻得当着安乐公主的面说她善妒呢？

    不过即使姬央听闻了，她那爱吃醋的毛病也改不过来。这不，她从外做客归来，才进门就听玉翠儿说了，沈度去了小于姬的屋里探望。

    小于姬病重的事情姬央是知道的，延医问药从来没有苛刻，甚至比薛夫人等掌家时对沈度姬妾的照顾还要更上心些。

    但这可不表示姬央就愿意沈度去看小于姬。但因着小于姬的确病重，于情于理姬央都不该阻拦沈度去探病，所以姬央就只能自己憋屈了。

    “公主，听说是柳姬拦了侯爷的路，跟他说小于姬病重的，而且柳姬还问侯爷是不是以后都不去她们院子了呢。”玉翠儿道。

    “那侯爷怎么说？”姬央问。

    “侯爷什么也没说，只是让柳姬回去了。”玉翠儿道。

    姬央咬了咬嘴唇，怕沈度对着昔日爱侣可能不忍心了呢。她正闷着，却听玉髓儿进来传话道：“公主，侯爷让人来说，他表弟清河郡太守的大公子到了，今晚就不回参云院用晚饭了。”

    话说这位清河郡太守的大公子薛用正是沈度从小的玩伴，两个人也算得上是臭味相投，不过自从沈度的五哥去世，他回到沈家担起重任开始，两人的交集就少了，毕竟都长大了。

    薛用在知恬斋似笑非笑地看着沈度，“凤琢，几年不见可真想不到你竟然变成耙耳朵了。”薛用以他和沈度当年在巴蜀学的方言取笑他，如今大概也只有他这样的儿时玩伴才敢跟沈度开这种玩笑了。

    “你还是那么无聊。”沈度对薛用的话不置可否。

    “你居然没反驳？”薛用就跟发现什么稀奇事儿一样地低呼道。

    沈度都懒得理会薛用。

    薛用道：“走吧，这是你办正事儿的地方，我可不习惯。还是老地方，你知道我的。”

    比起沈度来，薛用可是个真正的浪荡子，常年以青0楼、教坊为家，但凡走到正经的地方他就浑身不自在。

    薛用的老地方是位于信阳西南方的宝瓶里。但凡是男子就没有一个没听说过宝瓶里的大名的，还有许多人慕名远道而来。宝瓶里共有三条巷子，分别换做上里、中里、下里。

    其中名女支多居上里、中里，下里则是杂女支之所，当然收费也更便宜。上里的风是高楼叠院，而中里则是独门庭院，更为雅致，下里则是高低楼夹杂。薛用的老地方是在中里的第三所院子。

    名女支莱儿是薛用的红颜知己，两人的关系已经保持了七、八年了，如此算起来薛用也算是长情了。

    而就在沈度与薛用骑马到达宝瓶里时，姬央的马车也刚好从玄武大道路过。从玄武大道中段右转便是宝瓶里。

    姬央是因为柳姬的事情觉得心里烦躁，这才又起了夜游信阳之心，算是散心之举，却不想正好在马车上看到沈度。

    “右转是什么地方？”姬央问玉髓儿道。

    玉髓儿自然也不清楚，敲了敲呼唤车夫的小窗问道：“右转是什么地方？”

    “回姑娘，是宝瓶里。”车夫回道。

    宝瓶里的大名姬央也是听过的，她闻言就将一路都掀起的车帘狠狠地放了下来，“不游了，回去！”

    姬央这会儿嘴唇都快被她咬破了，先有柳姬之事，现在又有宝瓶里，当初沈度的承诺可是只有“姬妾”二字呢。

    姬央很自然地又想起了她母后的话。天下哪有不偷腥的猫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是生存之道。

    姬央在床上辗转反侧，她如今也算是经历了许多事了，放下过，又重新提了起来，可还是会为沈度同别的女人亲近而烧得血都快沸腾了。她睡不着觉，安神丸却又早就被沈度勒令禁止送给她。

    姬央从床上站起身，喝了一杯凉水还浇不灭心头火，转头问听着动静儿起身的玉髓儿道：“侯爷可回知恬斋了？”

    玉髓儿披了衣裳出门找人问询，回来时只摇了摇头。

    姬央抚了抚额角，觉得自己肯定是睡不着了，她如此煎熬，凭什么沈度就能逍遥，这个坏人总是拿话骗她。

    “伺候我更衣，再把林瑜叫起来，我们去宝瓶里。”姬央的眼睛烧得亮晶晶的，这话一出，她心里却奇异地好受了许多，果然人就不能跟自己较劲儿。

    “公主！”玉髓儿可是吓着了。

    姬央瞥了玉髓儿一眼道：“还不快去，不然我就把你嫁给厨上林婆子的麻子儿子。”

    玉髓儿跺跺脚，却也拗不过自家公主，她家虽然平日里十分好性儿，可一旦倔强起来，那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

    不过玉髓儿心里还是觉得自家公主是有进步的，前两回那都是自个儿折腾自个儿，哪回都要病一场，这回倒是知道要去折腾冀侯了。只是可怜的就是她们这些做丫头的，冀侯不会拿她家公主如何，铁定拿她们几个开刀。

    马车行驶到中里时，姬央心里忍不住有些小兴奋，她自己也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莱儿家守门的大汉肖二听着“咚咚咚”的叩门声，嘴里忍不住骂娘，三更半夜的叫魂，听这架势就不像是客人。捉奸的肖二又不是没见过，更嚣张的他都见过，可曾见他们怕过谁？

    敲门声还在继续，肖二的小弟上前问道：“肖二哥，真的不开门吗？”

    肖二喝了一口酒道：“让她继续敲，关在门外好说，要真是放进来那才真是要鸡飞狗跳，惊扰到贵人咱们是吃不了兜着走，首先莱娘子就饶不了咱们。”当初的花魁莱儿如今已经成了假母莱娘子，也只有薛用来的时候才会再亲自下场陪客了。

    “肖二哥，你说今晚来捉奸的是谁家的啊？”何小弟咧开嘴巴好奇地道。

    “赵家的？龙家的……”何小弟挨个儿列名，这都是今晚莱娘子院子里的客人。

    不过肖二却没顾得上回答何小弟，只厉声喝道：“抄家伙。”

    话音刚落，莱娘子的院门就被撞开了。

    这可就难办了，要真让捉奸的闯了进去，明儿被人传出去，莱娘子的生意将来可就不好做了。

    肖二手里拿着狼牙棒，恶狠狠地看着破门而入的人，试图将他们吓回去。结果定睛一看，却见出了领头一人是个穿男装的假男人以外，其余全是货真价实的女子。但那气势比传说中的黑甲军也不遑多让了。

    姬央好歹还是估计着沈度和自己的名声，没穿女装打上门来，也算是蒙了一层遮羞布。她的脸如今已经大好了，白嫩莹润一如往昔，即使穿着男装，也一眼能辨认出是个女子，因为她年岁渐长，脸蛋儿和身段儿都长开了，倾城之姿掩也掩不住。

    生着这样一张脸的女子，后面有跟着玉罗刹一般的娘子军，肖二可不敢上前，一看就是家世显赫，底气十足的夫人，她那相公可未必压得住她，所以才敢明火执仗地上门来捉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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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妄捉奸（下）

﻿    “怎么, 不做生意了么？”姬央这样说，那就是打算先礼后兵。

    肖二嘴里忙道：“不敢。”身子却还堵在门口，也算是尽忠职守了。

    莱娘子的假母包月儿虽然已经开始享女儿福了, 可遇上事儿莱娘子无暇脱身时, 她也得挡到前面来。她做这一行已经三十余年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再横的狠人也遇到过, 所以并不拿捉奸的人当回事儿。

    包月儿扶着腰, 打着哈欠扭着小腰走到外院，“哎哟，这是怎么回事儿啊？”包月儿看见倒地的两块门板，生气地拨开肖二和何小弟两人，“还不快去报官, 咱们正正经经做生意，凭什么这样欺负人啊？”

    这是包月儿的第一招，通常八成的人都会败在这一招之下, 这些个贵夫人最怕的就是丢面子, 若是被送到衙门里，就算能全身而退, 那也得成为全城的笑柄。

    何小弟最机灵，一听包月儿的话就要窜溜出门，结果刚踏出半只脚, 就被林瑜一鞭子给抽了回去。

    包月儿脸上的肉抽了抽, 最后才假笑道：“这位公子大晚上的没有预定想要进咱们院子也不是不可以, 咱们做生意的本就是开门迎客，但这门却怎么说？”包月儿也是个能人，一看打不赢了，就改弦更张，打算讲道理。

    姬央踏进门道：“什么怎么说？能被本宫……本公子踢坏这是这门的福气，本公子怎么不去踢别家的门啊？别给脸不要脸。”

    哎哟，瞧这口气大得，牛都能吞下去了。

    不过因姬央这跨前一步，包月儿不太好的眼睛总算是将人看清楚了。心里暗叫一声乖乖，这小兔儿生得这般美貌，就是一万个里头也挑不出一个，整个宝瓶里的花魁都只有给她提鞋的份儿。

    包月儿心里暗自嘀咕，该不会是那位上门了吧？安乐公主的美名可是连她们都听说过的。

    若真是公主娘娘，包月儿自然惹不起，可是冀侯她也是惹不起的呀。

    包月儿立马又变了一张脸，笑出了满脸的褶子，“是是，公子能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公子，里面请。我这就叫姑娘们出来给公子献舞，咱们刚排了一出新舞，霓裳羽衣，还请公子品评。”

    呃，姬央顿了顿，说不得她还真想看一看，这等地方她从没来过，却也有几分好奇。

    “不用，先带我四周看看。”姬央道，她心里清楚明白得厉害，过了今晚这个店儿，她以后可别想再进来。

    包月儿心里叫苦，这夫妻两个她都得罪不起，只能和稀泥，看能不能把安乐公主给哄住。

    包月儿领姬央转的是院子里的花园，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只春寒料峭，夜里游园难免路滑。姬央一个不小心，脚一滑就踩进了旁边的小沟里，虽然小沟里的水早就结了冻，没有打湿鞋袜，却将姬央的脚给扭了。

    包月儿“哎哟”一声，似乎疼得比姬央还厉害，赶紧上来搀扶，将姬央送进了最近的一处屋子。她脸上虽然一副惶恐之相，心里却别提多开心了，那小道儿本就是她故意领这位小公主走的。

    小公主虽然势力大，可经验却少，哪里是包月儿这样的老妖精的对手。

    “呀，脚都肿了，可不能再走了。得赶紧叫大夫来，看看有没有伤到筋骨，万一骨头裂了那可就不得了了……”包月儿大呼小叫的，恨不能吓死姬央。

    “本公子的骨头要是裂了，就把你们院子的地皮都给揭了。”姬央疼得抽气儿地道。“你个老妖婆，少糊弄我，冀侯在哪个院子？”

    姬央是疼得再没法儿跟包月儿绕圈子了。她如今是撞了门，扭了脚，那就更不能半途而废了。

    “冀侯？冀侯怎么会来咱们这些地方啊？公子若是想见冀侯该去信阳侯府才是啊。”包月儿这是死不认账。

    姬央懒得跟包月儿啰嗦，“你不说，我就让人一间一间地撞门！”这叫一力降十会，包月儿遇到安乐公主那是有理也说不清的。

    “这可使不得，那咱们以后还怎么做生意啊？”包月儿苦着一张黄瓜脸道，眼泪立即就流出来了，“咱们就是做些小本生意，本就是活不下去的人了，才做了这等营生，求公子大发慈悲，饶了咱们吧。神仙打仗，凡人遭殃，公子若是在咱们这儿闹开了，就是公子的脸上也不好看啊。”

    你看着话里一转三折的，先是诉苦，再是求饶，最后则是规劝，包月儿也算是能人了。

    “脸上好不好看本公子可不管。”姬央没说出来的是，她只管心里好受不好受。

    遇到这样的混不吝，包月儿也没法子绕弯子了，只能谄笑道：“公子就算不顾自己，总得顾着冀侯的脸面啊。在家里不管怎么闹都不伤颜面，可若在外头闹起来，就是冀侯想给公子台阶下，也会骑虎难下的。”

    这话倒是有些道理。姬央纠结了大半个晚上睡不着可不就是顾忌沈度的脸面么？可包月儿千不该万不该就是给人使眼色让人去通风报信。

    小公主一个眼神林瑜就将那企图去通风报信的人给提溜了回来，这无疑给了姬央一种错觉，那就是沈度真的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姬央将手很有气势地递给旁边的玉髓儿，由玉髓儿扶着她站起身，她都走到这儿来了，再退缩才会被沈度笑话呢。

    包月儿此刻恨不能抽自己两巴掌，她是黔驴技穷也阻拦不了安乐公主，但也不可能真让她去一间一间踢门。

    “公主……”包月儿这一声可是揭开老底了。

    可惜没震住姬央，“既然知道我是谁，还不快带路！”姬央瞪着包月儿道。

    包月儿咬了咬牙，既然安乐公主都不顾身份了，她还顾忌那么多做什么？且就权当看戏了。反正冀侯也甚少来她们这些地方，再说了薛大公子可是莱儿的老相好，总不能眼看着莱儿的院子遭殃的。

    想通了这一点儿，包月儿也不再拖时间，领着姬央一行就去了位于花园东南侧的堆锦堂。

    堆锦堂堂如其名，就是用零落锦绣堆出来的，雕梁画栋，门绘□□，宇盈绮罗，帘垂珠玉，比之洛阳宫中的繁华也不遑多让了。

    姬央站在门外，忽然就有一丝胆怯了，若看门进去看到的是不堪入目之景，她又该如何自处？她踌躇不前，包月儿在后面却是暗自欣喜。她也不是头一回遇到这种只差临门一脚却最终放弃的主儿了。

    别看这些贵夫人在外面欺负她们欺负得厉害，可开门之后变故可就多了，什么滑稽稀罕的事儿都有。

    趾高气昂而来，顶着巴掌回去的大有人在。

    包月儿恨不能去抓把瓜子儿在门外一边嗑一边看戏。

    姬央从玉髓儿手里抽回自己的手，刚才一路都提着不敢放下去的脚也勉强地忍着疼放到了地上，然后理了理自己的领口，做好了大战的准备，这才示意玉髓儿去敲门。

    结果玉髓儿的手刚举起来，那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沈度刚好从门内走出，同姬央的视线碰个正着。

    姬央在第一时间就把周遭都打量完了，沈度衣着整齐，发髻也未乱，他身后的男男女女虽然有些狎昵之态，但还都算可以入目，可见并未有她想的那些事儿发生。

    姬央心里松了一口大气。

    包月儿在一旁心里暗笑，这下可要看安乐公主怎么收场了，冀侯的脸色可不怎么好看。若真是捉奸捉个正着还好，至少有理由大吵大闹一番，可眼下这般却是尴尬呢。

    不过包月儿的笑容还没维持到一息就僵在了脸上。

    这样也行？！

    包月儿眼睁睁看着安乐公主没廉没耻地扑入冀侯的怀里，搂着他的腰不松。

    姬央压根儿就不敢去看沈度的脸色，这当口她就是个白痴也知道该服软示弱求怜悯了，她赖在沈度怀里只可怜兮兮地道：“脚疼。”

    沈度将姬央拦腰抱起就往外走，侧头冷眼看了看包月儿，包月儿赶紧地小跑在前面替他开了另一间空置的房门。

    沈度将姬央放在榻上，把她的裙摆往上掀开，再替姬央将鞋袜脱了，她的左脚脚踝已经肿了起来，看着就像一个蒸饼。

    “怎么弄的？”沈度沉声问。

    姬央的纤纤玉手直指包月儿，“就是她，故意带我走黑漆麻乌的地方，她就是不想我来捉奸。”

    包月儿听了前半句心里只叫娘，但等安乐公主说完后半句之后，她提起的心就又掉了下来，好歹安乐公主也算是说了句公道话，冀侯就算不念她的功劳，也得知道她是好心一片吧？

    “捉奸？”沈度抬头看着姬央，手下的力道增添了可不是一两分。

    姬央痛得惊呼，“轻点儿，就是那儿疼，伤到骨头了吗？”姬央打算把这一局给糊弄过去。

    “没有。”沈度回头朝包月儿道：“去弄点儿冰来。”

    包月儿连声应了，赶紧地退了下去，她是做梦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一出，这也太轻描淡写了吧？

    “怎么公主是伤着了？”薛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听那语气似乎还有些幸灾乐祸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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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 母之忧（上）

﻿    姬央抬起头侧过身看向门口的薛用,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本来懒洋洋依在门边的薛用突然就正经了起来，还整理了一下袖子, 然后上前正式同姬央寒暄道：“在下清河薛用见过公主。”

    薛用嘴上虽然恭敬, 但眼神可却一点儿也不恭敬，一双眼睛似乎恨不能黏在姬央脸上似的, 然后语带惆怅地道：“见到公主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早在薛用进来时, 沈度已经将姬央的裙摆放了下来, 遮住了她的玉足。

    姬央理了理鬓发冲薛用笑道：“见到公子才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厚颜无耻。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以后可不许你再带坏我家夫君。”姬央就是用脚趾头猜也猜到沈度肯定因为薛用才来这种地方的。

    薛用可没想到小公主如此牙尖嘴利，他夸张地往后仰了仰身，“公主怎知不是沈凤琢带坏了我？”

    “因为他看起来比你像个好人。”姬央说完，自己就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

    薛用也跟着笑了起来, 拍着沈度的肩膀道：“看来小公主心里比谁都明白呀。”沈度这种人就是看起来是个好人而已。

    沈度挥开薛用的手，将姬央拦腰抱起，“我们先回去了。”

    薛用跟在沈度身后朝姬央挥了挥手, “公主你得小心了, 别看他现在对你和颜悦色的，等会儿回去你就惨了。”薛用对姬央做了个划脖子的动作。

    “这个薛用倒是挺了解你的嘛, 他骂你面甜心苦呢，这种人以后应该少理会才是。”姬央将头枕在沈度的颈窝里，一边说着薛用的坏话, 一边打哈欠, 她是真的困了, 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管它天塌下来也等明日再说。

    只可惜姬央才刚上马车，车内就传出了杀猪声。吓得玉髓儿等人都激灵灵地打了个冷颤。

    “冷、冷、冷。”姬央就跟遇到要抢她当山寨夫人的土匪一般，一个劲儿地往车厢角落里缩。

    “你这脚可真是多灾多难，公主蹦得这样欢，连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活该你又扭到。”沈度一边说一边讲冰块往姬央的脚踝上按。

    姬央冷得眼泪都要掉出来，“我本来不想出来的，可是安神丸都被你搜走了。”

    “你这还有理了？”沈度恨不能将冰块往姬央脸上按去。

    姬央谄笑着依偎到沈度怀里，“这一次是我做错了，认打认罚，你老人家随便提。”姬央也知道沈度心里肯定憋着气儿呢。

    “可不敢。”沈度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接下来的四、五都没再回过参云院。这就是他对姬央的惩罚，但更多的却是失望。失望于姬央对他的不信任，也失望于姬央的率性任情。

    安乐公主夜闯中里的事情，沈度便是按了下去，但消息灵通的人自有办法知道，到最后连薛夫人都知道了。

    薛夫人倒是没拿姬央怎样，她管不住安乐公主，她背后有苏后撑腰，现在又有她儿子护着，但薛夫人管沈度却是天经地义的。

    “若璞，你好像许久没去过阿阮院子了。我和你祖母都指望你赶紧给雉儿添些弟弟、妹妹，安乐年纪还小不利生育，阿阮的年岁正合适，她嫁进来这么多年，孝顺懂事又贴心。你可不能太厚此薄彼，叫人心寒呐。”

    薛夫人见沈度并不应承，脸色就越发不好看起来，“就算你认定了安乐，可安乐的性子必须得改，容不得她这样无法无法地胡闹。从今儿起到阿阮她们几个任意一个怀孕为止，你不许再宿在参云院。”

    这已经是薛夫人最大的让步了，她算是已经变相承认了姬央是沈度的媳妇，不会再变。但这也是不得已的妥协，姬央弄出这样的捉奸闹剧，沈度都不过是轻拿轻放，薛夫人如何还能看不清沈度的意思。

    当然薛夫人提出的这个条件也算是打在了姬央的七寸上，沈度要真是从了薛夫人的话，他和姬央的情分也留不住了。

    “安乐的年纪也不小了，若是现在怀上，等生孩子的时候也差不多快十八了。”沈度道。

    “若璞，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薛夫人一脸失望地看着沈度，“你若是继续这般，在我眼里安乐就是第二个苏后。”

    沈度只觉头疼，他宁愿打仗也不愿意面对眼下这些事情，他对自己在做什么是一清二楚，他喜欢姬央并不会妨碍他的大业，但他母亲对他却没有那样的信心，非要搅得他内宅不安，全如她的安排不可。

    “阿母就是这样看儿子的？”沈度看着薛夫人的眼睛道。

    薛夫人却道：“若是你大哥或五哥孩子，根本就不用我这样操心。”

    都说百姓爱幺儿，但像沈家这样的世家，长房长子才是最受重视的。薛夫人所有的心血都花在了沈度的大哥身上，他大哥去世后，薛夫人的重心便挪到了他五哥身上。

    至于沈度，说得好听是娇惯幺儿，所以任他为所欲为，若说得难听，那就是薛夫人对他放任自流，并不怎么在他身上花心思。

    到沈度的五哥去世，沈度肩挑重担时，他业已成年，薛夫人的关注和重视对他已经不再是需要的东西。母子俩的关系虽然不坏，但离亲近却还差了一截。

    沈度靠叛逆而吸引长辈注视的日子，在他五哥去世的时候就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他如今并非是专门和薛夫人作对，只是儿大不由娘，有了自己的想法而已。

    沈度听了薛夫人的话，除了沉默就是苦笑，他何尝又不希望他大哥和五哥还在，那样他和姬央的路就会顺得多。

    薛夫人也自知失言了，却不肯让步地道：“若璞，你就不能听阿母一次吗？为了她，你连我这个做阿母的也不要了？连你祖母也不要了？”

    薛夫人都将姬央的问题上升到这种高度了，沈度还能说什么？

    这件事沈度和薛夫人扯也扯不出名堂来，两个人都坚持己见、不肯退让，只能暂时搁置，但沈度也知道这矛盾迟早是要爆发的，若是将薛夫人逼急了，将来他若是出征，姬央在信阳就未必安全。

    为了缓和这种矛盾，当务之急自然是让姬央怀上孩子最好不过。

    沈度走进参云院的时候，姬央正和玉髓儿她们几个玩“揽胜图令”，还没进屋子，沈度就听到姬央的声音了，就数她最闹腾。

    “哎呀，哎呀，和尚遇到美人啦，退回庙里去。”姬央叫道。

    “什么和尚、美人？”沈度踏进门出声问道。

    众人一见沈度进来，赶紧行了礼，然后依次退了下去。

    姬央则是上前两步就抱住了沈度的手臂，然后以一副很疑惑的表情看着他。

    “你这是什么表情？”沈度捏了捏姬央的脸蛋。

    姬央道：“你怎么今天就过来了？”

    “你这问题问得倒是稀奇。”沈度道。

    “不稀奇、不稀奇。”姬央将玉髓儿捧上来的饮子递到沈度手里继续道：“我还以为侯爷这回会多生几天气呢。”

    闻言沈度差点儿没被呛着，伸手就又去捏姬央的脸蛋。

    姬央可是学乖了，这人今天捏她的脸捏得可痛了，显然是气儿还没消，她哪里知道沈度是在薛夫人哪儿受了气呀。

    “你不要恼羞成怒嘛。你想想我第一回闯祸的时候，你可是罚了我一百日呢。后来好几次都是十天、半个月的不见人影。这回着实是让我喜出望外呢。”姬央谄媚地给沈度捏着肩膀道。

    “哼哼。”沈度冷笑，“你倒是有自知之明。”他的确是有心再多罚姬央几日的，可今儿进门才知道小公主玩得不知道多乐呵呢，只他一个人焦头烂额的。

    姬央的双手顺着沈度的肩膀缓缓地滑到他胸口，然后抱住他“吧唧”一声亲在沈度脸上，“你不生我气啦？”

    生气自然是生气的。如果不是因为姬央的任性冲动，连宝瓶里那种地方都敢去闹，他阿母也不至于气得下死令，让他左右为难。

    而沈度从薛夫人的九如院出来后，不自觉就走到参云院来了。虽然在薛夫人说的那等话之后，沈度转身就来参云院不次于是打薛夫人的脸，但他还是克制不住自己，就想看看姬央。

    虽然这个人是个麻烦精，总是让人不耐、烦躁，可沈度还是喜欢看到姬央，喜欢看她宜嗔宜喜的脸，美人就是有魔力，光是那张脸叫人见了就舒坦。

    沈度将姬央从肩上揪下来抱在怀里，轻轻咬着她的脸蛋道：“你就不能给我省点儿心吗？我就那么不值得你信任？”

    姬央嘀咕道：“我不是不信任你，可是你当初说的话只包括姬妾啊。”姬央自己也挺委屈的，“而且我知道闯祸了，这几日门都没敢出，这才无聊的画了揽胜图来玩儿。”

    沈度有些无语了，小公主这直白的性子真是让人哭笑不得，跟她扯也是扯不清的，只要她高兴就好。

    “什么揽胜图，我在外面就听见和尚、美人了。”沈度转换了话题道。

    姬央将沈度引到桌边，那揽胜图把整张方桌都铺满了。沈度放眼看去，这还是一幅画。画上有重山叠岭、有烟雨画桥、有潋滟湖光、有熙攘小镇，的确堪称揽胜。

    “喏，这有六匹马，分别是美人、和尚、道士、渔夫、词客、剑侠骑乘，掷骰子按点数走。”姬央道，“你看若是剑侠走到易水，就要自饮一杯或者舞剑一回。若和尚、道士遭遇美人，都得退回自己庙里和观里……”

    玩法各种各样，专门有一个小册子记录各种情况该如何奖罚。

    沈度不得不佩服小公主在玩之道上的花样百出，他捡起剑侠的马问指着途中的巫山三峡问道：“若剑侠和美人相会巫山又做和解？”

    姬央一把夺过沈度手里的剑侠，“这匹马等闲不给人骑的。”

    “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沈度笑道。

    姬央红着脸道：“还能怎样，巫山云雨呗。”那枚剑侠的马本就是姬央专门给沈度设置的。

    沈度一把将姬央抱起来道：“原来咱们公主是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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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 母之忧（下）

﻿    姬央一把捂住沈度的嘴, 不许他说出那些荤话来。她虽然是有那么点儿想，可到底还是害羞的。

    所谓小别胜新婚，虽然他们并未小别, 可沈度好几日没到参云院, 那一腔火伴随对姬央的惩罚，却都倾泻在了她身上。

    到最后姬央软成一滩丽泽, 眉梢、眼角都带着酡红的□□, 只等着沈度给她清理。结果沈度只是抱起被子放到她脚下, 将她的脚抬得老高老高的。

    姬央睁开眼睛道：“这是做什么呀？”血液倒流，可不太舒服。

    “这个姿势更方便你受孕。”沈度很自然地道。

    下一刻原本都已经瘫软的姬央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就坐了起来，她嘴上虽然没说什么，可动作已经完全泄露了她的心思。

    沈度眯了眯眼睛道：“你还在吃药？！”他和姬央同房极频, 二人身体又都没有问题，沈度早就怀疑过这个问题了。只是姬央不愿意，他也没太逼她, 总要等她再长大些才好, 那样更不容易伤身。这一次若非薛夫人逼得厉害，沈度也不至于来逼姬央。

    姬央张口是想骗沈度来着, 可她摄于沈度的气势，且也不愿骗他，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央央, 我们不是讨论过吗？你是还记着前嫌吗？”沈度问。

    “不是。”姬央赶紧摇头。

    “那是什么原因？“沈度道。

    “母后让我答应二十岁之前绝不能生孩子。”姬央的头皮已经开始发麻了, 她感觉沈度正用眼刀在杀死她, 她压根儿就不敢看沈度的眼睛。

    “你母后？”沈度的语气前所未有的阴冷。“你母后为什么对你提出这种要求？”

    “她就是怕我太早生孩子会伤到身子。”姬央道，这本就是苏后给她的理由，其余更复杂的理由，苏后不说，也不指望姬央当时就能理解。

    “祖母十五岁就生了我父亲，阿母十六岁时生的我大哥，你知道为什么吗？”沈度问。

    姬央默默地点了点头，因为沈家的子嗣太少了。

    “祖母吃过的苦，不想让孙媳妇这一辈再经历，所以才不让你们太早有身子，但她心里其实担心得吃饭不思，既怕伤着你们，又怕万一真的出什么事儿，对不起沈家的列祖列宗。”沈度这是吃准了小公主心善，随意先动之以情。

    姬央又只能默默点头。

    “央央，如今哪怕我膝下有两个儿子，我都不会逼你。可是雉儿才五岁，谁也不能保证他能不能健健康康的长大。如今你已经十七了，祖母和阿母虽然米有当着你的面提，但其实都盼着你肚子里能有消息。”

    姬央再次点了点头，道理她其实都懂的，若是可以，她十五岁的时候也愿意为沈度生儿育女的，生一个像他们俩的孩子。只是她答应过她母后，就不愿反悔。

    何况姬央还有更深一层的顾虑。尽管沈度外面的事情很少告诉她，可她自己也上街的，去年还繁华的冀州，今年上元节灯会来往的商人却少了许多，听说是江南、西北战事频起，商人贩货根本就走不出地界。

    见微而知著，所有的征兆都显示着洛阳的风雨飘摇，她母后恩宠渐衰，丽妃得势，沈度经营的冀州蒸蒸日上，幽、冀、平皆入其囊，连慕容部都送来了顿珠做人质，他后方既定，往前又还需多久？

    姬央自己无能为力改变这种局势，所以她只能随波逐流，自己欺骗自己，可若是她一旦生出孩子，将来难道还要让那个孩子吃她受过的苦么？左右为难，苦苦挣扎于爹娘之间？

    “你不愿意给我生孩子吗？央央。”沈度拉起姬央的手问。

    姬央的脸上再无先前的酡红，内疚苍白一片，“可是我先答应了母后。”

    “你母后，又是你母后？”如果姬央不是苏后的女儿，沈度的麻烦就会少掉许多许多，就算她的身份如惠宁一般都好。“央央，你得记住你现在沈氏，是我沈度的妻子，死后也会埋在沈家的陵园里。”

    嫁出去的女儿本就是夫家的人了，姬央显然没有这种认知。她始终将她是苏后的女儿放在第一位的。

    姬央的手被沈度捏得生疼，沈度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只是生气姬央对他的不理解，若她稍微懂事一点点，不那么心心念念惦记着苏后，与他齐心协力，他也就不用做个不孝子了。

    但沈度也知道姬央的性子，吃软不吃硬，他将姬央重新搂入怀里，亲了亲她的鬓角，“央央，要互相扶持走一辈子的人是我们两个人。”

    姬央的眼睛有些湿润，她没反驳沈度，只“嗯”了一声。

    沈度听出姬央的敷衍，只觉得有些无力。

    “别再吃那种药了，央央。”沈度道。

    姬央抬起头，眼里满是哀求，本以为还能偷得几日欢乐的时光，可到底还是敌不过现实。“真的不能以后再要孩子吗？雉儿肯定会健健康康的，你也不会有事的。”姬央挣扎道。

    沈度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央央！”如果姬央不是这种性子，沈度还真怀疑她是苏后派来绝沈家子嗣的。

    “祖母和阿母都在催逼我，我不能只有雉儿一个儿子。”沈度道。大乱在即，便是薛夫人不催，沈度也需要姬央生下孩子的。

    她不生自然是有的人愿意生，姬央听明白了沈度的暗示，其实她从没期盼过沈度能一辈子遵守那个承诺，只是也没料到时光会如此短暂。

    如今听沈度这样说话，姬央心里的另一只靴子反而落了地，但她还是很没有骨气地掉了眼泪，“你想去柳姬那儿就去就是了，做什么扯这样多的借口。若是我一辈子也生不出儿子呢？”她母后说得对，女子又不是只为生儿子的母猪，她想生就生，不生又怎样？去他的传宗接代，去他的无后为大。

    姬央推开沈度，胡乱披了袍子就跑下床，回头看着沈度一边抹泪一边道：“你不想遵守承诺便罢了，我也从没指望过你能遵守。”

    沈度原本见姬央哭得厉害，心已经软了办法，他那样说不过是逼着姬央去选择而已，容不得她当个缩头乌龟，但心里其实并无它念，否则当着薛夫人的面他就不会拒绝了。

    可惜姬央不明白他的苦心，她心里就只有苏后，苏后就是她的天，让她去死她都甘之如饴，却从没考虑过他的感受。如今再听姬央这样说，他就明白姬央从没相信过他，就像他母亲也没相信过他一般。

    沈度顿时觉得心灰意懒，为了这么个小姑娘值得么？他到底贪图她什么，难道真是美色难舍么？

    只是沈度也不想想，他曾经做的那些事儿，在姬央心里刻下了多深的伤痕，想要再全心全意相信他却是何等艰难。

    “是我在找借口，还是你在找借口？公主从没将自己当成过沈家的媳妇，公主只是想做公主罢了。”沈度道。薛夫人逼他的话沈度没法说出口，就算两个人都在气头上，他也不想让姬央和薛夫人闹僵，婆母若要为难儿媳妇，就算姬央是安乐公主她也躲不开的。

    姬央被沈度气得跳脚，一心认定他就是见了柳姬之后旧情难舍，又去烟花之地晃了一圈，便开始看她各种不顺眼，找各种借口破坏承诺而已。“你凭什么这样说我？难道你们沈家就真拿我当过儿媳吗？你心里认定的人不是谢二娘吗？”

    又是老生常谈，女人吵架总是会不停地翻旧账。

    好男不跟女斗，沈度也不可能和姬央继续吵下去，他重新穿戴整齐，出门前只回头说了一句，“公主若是想清楚了，再到知恬斋来找我。”

    想清楚什么？姬央的心里有烈火熊熊，恨不能烧死她和沈度二人才好，一同化为灰烬，一了百了。

    气头上的人怎么可能想得清楚，姬央觉得连同沈度生活在一片屋檐下都无法忍受了，若要让她眼睁睁看着他和那什么柳姬亲亲我我的，还不如杀了她才好。

    可是安乐公主也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至少她发现她就算想离家出走都没地儿可去。回洛阳肯定是不可行的，且不说自从上次之后沈度就对李鹤百般防备，就算李鹤能够脱身，姬央也不想回去让她母后为她烦心。

    但是如此一来，姬央就连个容身之所都没有了。她先在信阳最大的客栈包下一个院子住了两日，除了花钱如流水让她感觉肉疼之外，别的什么都没安慰到，而且再昂贵的客栈又哪里及得上自己家里住得舒服。

    沈度对她夜不归宿更是一点儿也不过问，姬央觉得自己就是个被遗弃的人，想着她在这儿黯然神伤，沈度指不定正在跟柳姬生孩子呢，她就气得咬牙，要叫她先低头那是不可能的。

    最后还是祝娴月解救了姬央。因着正月里城里到处都在放爆竹，祝娴月喜静，过了大年就搬去了北郊静云山上的别庄居住。

    姬央那点儿私房钱更不够她住客栈的，除非她去典当宫中带来的宝贝，那的确是价值连城，可是小公主也没那个脸啊。亏得她一下就想起了沈度的五嫂祝娴月，二话没说就让林瑜护送着去了晓庄。

    晓庄面东，早起登山可以观日出，山岚寂静时可以观云海，真是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好去处，堪称好山好水好无聊。

    姬央自然是不看日出的，可是又赖不住寂寞，便成日缠着祝娴月说话。“五嫂，你还这般年轻，就从没考虑过改嫁吗？”

    这几日姬央和祝娴月整日相处，说话已经随意了许多，因此她才问得出上面那句话。

    祝娴月被姬央问得一愣，虽说如今改嫁的风气很盛，沈家也有改嫁的儿媳，沈度的二嫂和三嫂都是服满孝后便改嫁了。只祝娴月和沈家五郎恩爱情深所以从没想过改嫁。

    可随着岁月的流逝，再深刻的记忆也会衰退。一个人的一生实在太漫长，而祝娴月真正和五郎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也不够一年，她连一儿半女都未曾怀上，看着雉儿的可爱说不曾遗憾肯定是自欺欺人。

    只是改嫁这个问题，在五郎去世的前三年都有人经常问她，那时候祝娴月的态度十分坚定，而如今却再无人问过她这个问题，不想今日却听姬央问了出来。

    “五嫂若是有孩子，一定会很可爱的。”不知为何姬央心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若是沈度和五嫂生一个孩子的话，那个孩子一定既聪慧又好看，这样的话沈度会高兴，薛夫人也会高兴，老夫人也会高兴，祝娴月也就不用孤老终生，所有人都皆大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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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晓庄晴（上）

﻿    姬央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念头都给吓到了, 而祝娴月也被姬央勾出了心思。她如今虽然心如止水，可哪个女人又不想有个自己的孩子呢？哪怕是个女儿都好。可是戚母和薛夫人都待她如亲生女儿和孙女儿一般，她舍不得她们, 也舍不得沈家, 这世上本就没有两全法。

    可生孩子就意味着要再找个男人，祝娴月也惊讶于自己居然动了这种心思, 赶紧岔开话题道：“公主快别说我了, 你生得如此美貌, 六郎又是一等的俊朗，所有人可都盼着你们俩的孩子呢，那肯定是天下第一可爱的。”

    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姬央可不就是和沈度为着孩子才吵起来的么，如今谁也不搭理谁。

    祝娴月见姬央神情郁郁, 想着姬央进门这许久都没能怀上孩子，只怕心里也是着急，她原不该同她说孩子的事儿的, 这不是戳人痛脚么？

    “公主在这儿也住了好几日了, 难道就不想六郎么？再说你还管着家，这样一走可都交代清楚了？”祝娴月劝道。她其实是想劝姬央惜福, 她如今能和六郎赌气不过是因为六郎还活着而已，像她即使想和五郎赌气，他却都不在眼前了。

    姬央道：“都交代清楚了的, 对牌让老姑姑管着呢, 她管事儿你就放心吧。”姬央拒绝回答关于沈度的事儿。

    祝娴月叹息一声道：“我也不清楚公主和六郎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六郎整日忙于公事，对公主肯定有所疏忽，当初五郎在时也是一般，许多时候都是十天半月才回一趟我们院子。男人在外打拼，我们女人家唯一能做的就是体谅。人就是这样，互相体谅一下，退一步就海阔天空了。若像八弟妹那样较真儿，反而得不偿失。”

    祝娴月这是从常理在推断姬央和沈度的事儿，也算是苦口婆心，她哪里知道矛盾会是小公主现在不想要孩子才产生的。

    所以姬央哪里听得进祝娴月的劝说，反而问道：“五嫂，听说五哥在的时候除了你其他姬妾一个也没有，他对你才是真的好。”

    祝娴月何等兰心惠质，一下就听明白了症结所在，小公主这是吃醋呢。她也听说小公主大闹莱儿院子的事儿了，不知多少人在背后笑话小公主。既然姬央提起了这件事，祝娴月就正好劝劝她。

    祝娴月摇头道：“五郎屋里也有人的，只是他去后，我就将他的妾氏都放出去了。”

    “啊？”姬央颇为惊奇。

    祝娴月道：“其实有个人替咱们伺候郎君不也挺好的吗？一个人也受不住的。”祝娴月这话说得十分委婉，可要暗示的却已经到位了。

    姬央自然听明白了，她可没祝娴月那么矜持，“就算我们受不住，他们就不能忍一忍吗？这种事情又不是吃饭喝水。”

    祝娴月一听就知道姬央还不了解情况，想着薛夫人不知为小公主的醋意暗自生了多少气，对于沈度的事儿她多少也知道些，到后来沈度可是连后院都不进了。

    祝娴月孝顺婆母自然要为她分忧，这件事由薛夫人来说也不好启齿，于是她便道：“公主可能不太清楚，沈家的男丁从小就修炼一门功法，烈性非常，须得阴阳济和方能平安，所以屋内多置姬妾也是不得已。咱们女子总有不方便的时候。”祝娴月多年不曾论过这些，此刻说起来还没怎么样呢就脸色绯红了。

    而姬央听了祝娴月的话却是另有一番彻悟。难怪她母后说沈度贪念的只是她的身子，她修习的是玄月功，阴柔绵转，岂非正合适沈度？当初她母后暗示时，她心里虽有了悟，却不如现在这般透彻。

    一时姬央不由多想了起来，沈度当初哄她出家做女道士是不是就是舍不得她的身子？而她也想起来，许多次沈度都说她体力还需再练，岂非就是暗示她，她根本就受不住他，而他还需要更多的女人？

    如今姬央和沈度冷战，本就正是疑惑猜忌时候，也实在不怪她会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结果祝娴月本是好心相劝，结果反倒让姬央越想心里越凉，心像豁了个口子，冬日的寒风呼啸着往里灌。

    祝娴月见自己说着说着，姬央的脸色就变得越来越难看，到最后眼圈也红了，泪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溜地转。

    祝娴月叹息一声，情到深处，枕孤衾寒的时候，她也经历过姬央心里的难受，她伸出手摸了摸姬央的头发，心知这种事情别人说再多也没用，还是得她自己想通才好。

    祝娴月一摸姬央的头发，姬央的眼泪就再也忍不住了，靠在祝娴月肩头伤伤心心地哭了起来。也唯有她的性子，什么脸面也不在乎，这才能在人前就哭起来。换做祝娴月，便是心里在难过，也只会在被窝里抹一抹眼泪。

    姬央这儿正哭着呢，就听下人进来禀道：“公主、五少夫人，侯爷来了。”

    姬央现在根本就不想看到沈度，一听说她来了，转身就快步走了，回到房间里将门栓栓了，还瞪着玉髓儿等人，威胁她们谁都不许开门，否则就把她们几个都嫁给麻子。

    至于留在了堂内的祝娴月看着一身藏蓝八宝如意纹袍子的沈度从堂外踏进来，鎏金嵌玉冠衬得他眉目越发熠熠，有那么一个侧影让祝娴月几乎以为看到了五郎。

    祝娴月晃了晃神，直到沈度向她问好，她才回过神来。

    祝娴月心里其实是有些惊奇的，她刚才之所以会苦口婆心地劝小公主，本是以为沈度绝不会低头的，怕他们夫妻二人闹得太僵，可这会儿看他出现在晓庄，自然是为了安乐公主而来。

    要知道当初贺悠跟八弟沈廉为一个小妾闹腾的时候，就是眼前这人做主将沈廉送走，让他年纪轻轻就主镇一方，且将那小妾也送到了沈廉身边。仅这一件事就已经说明了沈度对此事的看法，如今小公主胡乱吃醋不说，还甩下阖府的事情不理离家出走，却不想沈度居然会追了来。

    祝娴月从沈度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也不知是来兴师问罪还是来哄人的，她自然倾向于前者，不由道：“公主这几天身子都不舒服，有些咳嗽，你见了她切莫再说她了。她年纪还小，六弟你多哄哄她便好了。”

    沈度朝祝娴月点了点头，“我去看看她。”

    姬央听见门外响起沈度的脚步声时，就赶紧将耳朵捂了起来，她一听见他的脚步声，心就很不争气地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明明知道绝不应该理他的。

    “央央。”沈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似乎有些沙哑，也不知道是不是熬夜太多病了。

    姬央暗自懊恼，她关心他做什么呀？她脸上的泪都还没干呢，可不能自己都瞧不起自己。沈度这混蛋背信弃义，不守承诺，毫无真心，不过是贪图她的玄月功而已。

    “央央，开门。”沈度的声音再次响起。

    姬央把耳朵捂得更紧了，只是下一刻她就看见那门栓震动了一下，直接从中间断成两截，沈度就走了进来。

    这样也可以？姬央先是一愣，然后转身就往内室跑去。沈度并未急着追进去，只回头吩咐站在门边忐忑不安的玉髓儿道：“把门关上，出去守着。”

    玉髓儿压根儿就不敢抬头看沈度的脸色，就已经被他周遭散发的凉意给镇得动弹不得了，此刻也顾不得她家公主了，反正公主是不会挨打的。

    屋子就那么大一点儿，姬央再躲也躲不到哪儿去，便猛地转身看着沈度，咬了咬下唇道：“你来做什么？”

    “我来接你回去。”沈度道。

    “我不要回去，我在这儿挺好的。”姬央偏过头不看沈度。

    “挺好的，眼睛会肿成桃子？”沈度带了点儿笑意道。

    姬央下意识地就用双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夸张，她不过才哭了一小会儿，怎么就肿成桃子了？

    姬央气呼呼地在榻上坐下，“反正我不回去。”

    沈度挨着姬央坐下伸手去搂她，却被姬央一把推开，他再伸手过去，她就胡乱抡起了拳头，这么近的距离，沈度又不能避开，只好生受着。

    “行了啊，哪有妇人殴打亲夫的？”沈度威胁道。

    姬央一听就更是来气了，双手都用力去推沈度，她力气不及沈度，但指甲可是很犀利的。

    沈度一个不注意就被姬央在脖子上挠了一下，他一把将姬央面朝下拉入怀里，腿一抬就将姬央压制得动弹不了。“我就不信今日还治不了你这小泼妇了！”

    姬央大叫道：“你敢！”

    她话音都还没落就被沈度扒拉下了裤子，对着那丰润翘臀狠狠就是一巴掌，弹性十足，意趣盎然，叫沈度都舍不得不打了。

    “你混蛋！你这混蛋！”姬央尖叫道。

    “混蛋就是专治泼妇的。”沈度笑道。

    姬央打是打不过沈度，现在动弹也动弹不得，张嘴就往沈度的大腿上咬，可那东西跟铁做的似的，差点儿没把她的牙给崩了。

    姬央太难过了，有气无地撒，只能大哭道：“你太过了，就会欺负我。滚去找你的柳姬，怎么她怀上了你就来找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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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晓庄晴（中）

﻿    “我什么时候去找过柳姬了, 你讲点儿道理行不行？”沈度替姬央将裤子重新穿好，箍着她翻转了身子坐到自己大腿上。

    没有就好！姬央心里的气儿少了那么一丁丁，但嘴上依然不依不饶, “你还来找我做什么？我可没想明白。”

    沈度无奈地叹息道：“公主没想明白, 我想明白了行不行？”

    “你想明白什么了？”姬央这才止住眼泪。

    沈度扬了扬眉，“想明白了大冬天的屋里没有暖被窝的实在睡不着觉。”

    姬央伸手作势又要去挠沈度, 沈度一把捉住她的猫爪子道：“此风不可长。”

    姬央大大地“哼”了一声, “想给你暖床的大有人在, 你不用……”

    姬央话没说完就被沈度堵在了嘴里，“我是说没人给公主暖被窝，公主睡不着。这几天你是不是手脚都没睡暖和过？”

    女人就是傻，男人没有给予任何实质性的好处，不过一、两句贴心暖言就叫她心软如水了。

    姬央噘嘴道：“你这明白得也太晚了。”等得她心都快凉了。

    沈度把玩着姬央的手指道：“我这是让公主在外面多流浪几日, 才知道有人暖被窝的好处。”

    沈度亲了亲姬央的嘴唇，柔嫩鲜甜，他们算起来已经快十天没亲近过了, 只是彼此贴近, 就叫人有些忍不住了。

    姬央先是被沈度亲得不知云里雾里的，但心里怎么都有些不得劲儿,

    “怎么了？”沈度察觉姬央的心不在焉，将手从她的衣襟里取了出来。

    姬央蹙着眉道：“我修行的玄月功是不是对你的烈阳决很有好处？”

    沈度“呵”笑一声，女人的心思有时候实在太奇怪, 什么鸡毛蒜皮的事儿最后都能被她们想成大事儿。“怪不得你以前说我贪恋你的肉0体呢？”

    姬央一听脸颊立即鼓了起来像个青蛙一样, “难道不是吗？”

    沈度呵笑道：“玄月功虽然不错, 但功法主要是驻容养颜，若我真是贪恋肉0体，最好的该是去寻修炼素0女功的女子。我若是贪恋床笫之欢，宝瓶里的人可比公主会伺候人多了。”

    姬央对沈度的话还是将信将疑。

    “公主若是这样想，我是不是也可以怀疑公主也不过是贪恋我的肉0体而已？”沈度倒打一耙地道。

    “胡说什么呢？”姬央佯怒道，他的那什么有什么值得贪恋的，她受都受不住呢。

    沈度低下头在姬央的耳边说了一句话，下一刻姬央就啐了一声，“你不要脸！”

    “难道不是？”沈度逗着姬央笑道。

    “我又没有比过。”姬央被沈度压在身下犟嘴道。

    床头打架床尾和，真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小公主也是不争气，被沈度冷怠了许多日，不过几句甜言蜜语再加身体力行，她就抵不住地软成了面团，任由沈度在床上捏圆戳扁。

    其实她就是个胆小鬼，她和沈度吵架的事情仅仅只是因为沈度要去睡别人么？根本性的问题两个人似乎都回避了。

    姬央心里已经多少明白了沈度的招数，他这种人不达目的不罢休，如今只是哄着她，捧着她，要迷得她自己稀里糊涂就退让了，亦或者还有其他手段？

    临睡前姬央想着她改日得检查检查她从宫里带来的药丸存货了，可不能被沈度动了手脚。

    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夜半时，姬央看到一个玉雪可爱的孩子嘤嘤哭着摔倒在雪地里，他就穿着薄薄的小衣，冻得脸色发白却没人去扶他。可看他身在的院中明明就是北苑。

    姬央不知道那孩子跟她有什么关系，只知道看他哭她心里就难受得犹如刀绞，她想去抱他，可那梦里并没有她，只有那个孩子孤零零的一个人，蹒跚着从雪地里爬起来。他去的方向好像正是参云院。

    姬央想着，好啊，她不就是住在参云院里的么？

    可是画面流转，参云院里正喜气洋洋，原来是冀侯夫人谢二娘刚生了孩子，正在办洗三宴。

    姬央眼睁睁地看着沈度从谢二娘的怀里接过那婴儿，低头亲了亲。抬头时却只冷漠地看着蹒跚爬到参云院门口的那个小童。

    姬央瞬间泪流满面，那个孩子，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她那么心疼了，他本就不该来到这个世上。他母亲不要他，他父亲也恨他，他的祖母、曾祖母都不喜欢他。

    “央央，央央。”沈度轻轻推着姬央，他是被姬央的啜泣声吵醒的，睁开眼睛就看见姬央泪流满面，脖子仿佛被勒住了一般，哭得喘不过气来。

    姬央猛地从梦中惊醒，情绪却还依旧沉浸在那里面，她睁开眼看见沈度，就扑了过去拉住他的衣襟，哭道：“你，你怎么可以……”

    “央央，你做噩梦了。”沈度将姬央搂住怀里，察觉到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她的小腹。

    姬央这才有些清醒，但刚才梦里的那股愤怒和绝望是那么真实，以至于她依旧还是恨沈度，她从沈度怀里挣扎着坐起来，往内退了退避开和沈度的肢体接触。

    “你梦见什么了？”沈度轻声问道。

    姬央撇开头不看沈度，她将脸颊贴在床栏上想要冷静。

    “梦到孩子了？”沈度又问。

    姬央却像是被雷惊了一般，瑟缩地回头看向他。

    “梦到什么了吓成这样？你知道梦都是反的。”沈度见姬央受惊颇深，也不敢刺激她。

    “不是，不是反的。”姬央的眼泪又掉了出来。

    “那你告诉我究竟梦到了什么？梦到你生孩子了？”沈度循循善诱道。

    “才不是。”姬央已经彻底清醒了，刚才那不过是个梦而已，她拉过沈度的袖口擦了擦自己的脸道：“是谢二娘生儿子了，你高兴得不得了，对那孩子又是亲又是抱，可是……”

    “可是却任由我们的孩子在雪地里爬，呜~~”姬央再也克制不住地又哭了起来。

    沈度被姬央弄得啼笑皆非，“这怎么可能？你还说不是反的？央央给我生的孩子，便是要天上的月亮我也会去给她摘下来的。怎么可能不闻不问？”

    姬央一边擦着眼泪一边道：“骗子。我都不知道到哪儿去了，你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

    沈度的衣服是不能再穿了，索性脱下来给姬央把脸好好擦了擦，然后用手扣着姬央的后闹手，彼此以额头相抵道：“央央，除了你，我，沈度不会再娶任何女人。”

    “骗子！”姬央那额头去碰沈度道：“你不是说人都要往前看，重光堂要挖成荷花池吗？”

    “我那是不喜欢听你说要当女道士的话。”沈度道。

    “哼，也不知道最开始是谁哄着我去当女道士的呢？”姬央娇嗔道。

    “我都认了错一百遍了，你小人家还不能放过我呀？”沈度道。

    “哪儿有一百遍？”姬央将沈度的衣服揉成一团扔到床下。

    沈度重新搂了姬央躺下，从背后环住她道：“别怕，快睡吧。你若坚持要二十岁以后才生孩子，我想过了，我不逼你。”

    什么不逼？压根儿就是沈度知道自己赢不了。真是没想到在他面前素来身段柔软的小公主这回却是出奇的硬气。

    时间超过三日沈度就已知姬央的态度了，小公主是冲动的人，她若认输，根本就不用等三日，而时间越往后拖，小公主没准儿又能想出什么伤心事来，越想越心凉。

    上一回和离前沈度和姬央因为姬妾的事情冷战，他就是放任了太长时间，结果小公主最后干脆拔腿跑了。

    只是生孩子这件事非同小可，沈度一时间也不可能轻易就认同姬央，可到最后他终究还是没能奈何姬央，难不成两人从此就这样相敬如冰下去？这在沈度看来却是更无法接受的事情。姬央不妥协，就只能他妥协。

    姬央不敢置信地转过身看向沈度，“你说的是真的？”

    沈度“嗯”了一声，亲了亲姬央的额头，“什么都比不上你，央央，这些天是我想左了。”

    就连沈度自己对这种压倒一切理智的情感都觉得震惊而神奇。他竟然可以看一个人吃饭都觉得好看，打心底里欢喜，若是闲来无事，便是看一整日都不会觉得无聊。

    可这个人明明讨厌的时候又叫他不耐、烦躁、厌烦，但若是眼里不见，却又想得厉害，只记得她的好，她的坏便全数忽略了。

    姬央可不知道沈度心里的纠结，她所有焦虑在听到沈度的话之后一下就全部飞走了，她略有些激动地环住沈度的脖子，呢喃地唤道：“六郎。”

    “嗯。”沈度用鼻尖碰了碰姬央的鼻尖，她已经很久都不曾真心亲昵地唤他做六郎了。

    姬央望着沈度眼睛湿漉漉又亮汪汪，她满心的感激、欢喜都化成了春水溶在了眼睛里，她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该如何回报沈度才好。她知道自己太过任性，却难得沈度竟然肯包容她。

    “睡吧。”沈度拍了拍姬央的臀，“就算要以身相许也不用急在眼前。”

    姬央心里可奇了怪了，什么时候沈度对这种事情居然不着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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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晓庄晴（下）

﻿    早晨天还没亮时姬央就被沈度叫了起来, 她抱着被子在床上打滚，“我不要看日出，我要睡觉。”

    “等会儿再回来睡回笼觉。”沈度好言温语地道, 伸手将姬央的小衣拿过来给她穿上, 伸手捏了捏正在哼哼唧唧的姬央的脸，“我让玉髓儿进来伺候你洗漱。”

    尽管已经是春天, 可山上依然是万物寂寥, 姬央被沈度拉着手, 一步一步慢慢往上爬，她一边呵着气一边抱怨沈度，“我还在长身体呢。”

    沈度回头看了一眼姬央，“你年纪也不小了。”

    姬央被沈度气得够呛，小跑两步拿头撞在沈度的背上道：“还没到我生辰呢, 我其实还是十六岁呢。”

    沈度被姬央给逗笑了，“行了，一天不睡懒觉, 不会影响你长身体的。这里的确该再长长。”

    这个流氓, 居然趁着四野无人，光天化日之下行无礼之事, 姬央拍掉沈度的手，不由好奇地问道：“沈侯爷，你说如果你属下知道你私底下是这样的人, 他们会不会惊掉下巴？”

    沈度道：“何止是惊掉下巴。”

    姬央听了“吃吃”地就笑了起来, 瞌睡虫如潮水般退去, 爬山也就有了劲儿。

    “我们是不是起来迟了，天边都亮白了。”姬央道，她望着前方，完全看不到山顶，她很怀疑能否赶得上日出。

    “没有。就在前面不远。”沈度道。

    转过山垭，对面有一个很奇怪的怪石山就伫立在原野里。之所以觉得怪，是因为它就好似一把剑一样立在天地间，既高且狭。

    从姬央所站的地方到那剑崖之间有一条索桥，索桥没有桥板，只有两条拳头粗细的铁链子，扶栏是麻编织的两条绳，索桥在山风里飘摇，光是看着都叫人头晕眼花觉得快要掉下去了。

    “你不是想让我从这儿走过去吧？”姬央不确定地问沈度，然后惊恐地往后退了两步。

    沈度拉着姬央的手不许她后退，“有我在你怕什么？”

    姬央还来不及反驳，就发出了一声杀猪似的惊呼，她觉得她变成了一只纸鸢，被沈度拽着在索桥上狂奔了起来。若是沈度在此刻松手，姬央就得摔成肉饼了。

    过了索桥，姬央的脚踩在踏踏实实的石头上时，她才顾得上喘气，惊吓过后是不敢置信的欢喜，“好玩，好玩，好刺激啊！”

    沈度道：“那等会儿你自己走回去？”

    这个就不太好玩了。姬央道：“我要是掉下去，你正好再娶是吧？你这是存心不良。”

    沈度呵笑，走进了亭子。

    剑崖上有亭，看着腐朽不堪，摇摇欲坠，可居然还挺立着。亭中有一个石桌，上刻棋盘，也不知道谁会那么无聊，闲得在这儿来下棋。姬央直接就把疑惑问了出来。

    沈度的手指在棋盘上摸了摸，“小时候我练功的时候用手指刻的。这亭子也是我自己搭建的。”

    姬央不能因为这是沈度搭的木亭就昧着良心夸赞他，“难怪我觉得这亭子有些年生了，要塌不塌的。”

    沈度将姬央拉到身边两人在石桌上坐下，面朝东方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到太阳从远处的山陵后露出一小弯橙色的弧形来。

    姬央抱着沈度的手臂将头搭在他肩上，两个人并不说话，只看着朝气蓬勃的太阳逐渐升起，光芒从柔和而至刺眼，瑰丽的金橙色将远处的山峰都染成了橙红色。

    姬央忽然想起来，她这辈子好像还是第一次这样看日出呢，因为她总是在睡懒觉。比想象中的恢弘壮阔，也比想象中的美，白日里不敢直视的阳光，在初升时确实柔和的橙红色的圆盘，那样的颜色，鲜艳、瑰丽，是人力所无法渲染的色彩。

    姬央这儿正陶醉呢，却突然感觉到沈度的手在她大腿上捏了捏，她斜眼看了看沈度，怀疑自己是不是领悟错了他的意思。

    沈度的动作索性更大了些。

    姬央道：“不是来看日初的吗？”这样岁月静好的时候，她正洗涤心灵呢，还以为沈度跟她一般的感动于山河之美，可这人却……

    “嗯，等它完全升起来。”沈度道，“你看你的。”

    “那你先把你的手拿出来。”姬央道。

    “我觉得这样看日初更舒服。”沈度厚颜无耻地道。

    祝娴月早起即使不看日初，也会沿着山路向上走一会儿，既为强体，也为赏玩风花雪月以利她作画。

    祝娴月今日正在描摹东边的剑崖，可怎么画都觉得在气势上差了许多，没有那种孤立天地之感，所以她最近每天早晨都会到铁索桥头远眺。

    祝娴月快要行到桥头时，只听见风里似乎有破碎的女声传来，听不真切，她也没放在心上，只当是自己幻听了，待走到桥头刚一抬眼，却被震惊住了。

    剑崖上的凉亭里隐约有人，虽然看不真切面容，但并不难猜其身份。这铁索桥寻常人哪里过得去，就是山中樵夫也过不去，能过去的一般只有沈家兄弟，而今在静云山附近的只有沈度。

    祝娴月虽然看不到沈度和姬央的面容，却能看到他二人身体交叠，她的脸立时就红透了。

    这，这也太荒唐了！

    尽管沈度应姬央的要求，将她的锦裘铺到石桌上，而他的黑狐腋大氅则挂到了正对铁索桥那一方的凉亭的柱子上，但山里有风，而且不小，大氅晃荡间并不能遮得严严实实。

    而姬央的身子太过雪白，伏在沈度身下，被他的宝蓝袍子一衬，更是夺目。

    那等姿势、那等绮丽、那等艳靡是祝娴月所从未经历过的，便是五郎在时，他们夫妻之事也是正正经经，规规矩矩的。

    祝娴月赶紧转过身，以手抚着胸口对她身边的侍女道：“我有些不舒服，回去吧。”

    那侍女因为被祝娴月挡住了视线，倒是没看到凉亭里的风光，又焦心祝娴月的身子，赶紧转身扶着她往山下走去。

    走了好远之后，祝娴月的心跳都还没回复。她说不上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儿。

    厌恶？肯定是没有的。那两个人都生得是不世出的美，在一起的画面，不管做什么都叫人觉得赏心悦目。

    祝娴月甩甩头，不愿承认心底最深的那丝念头会是羡艳。女子以忠贞为上，她竟然会有男女之思，这让祝娴月觉得自羞自愧。

    日出东山，高照万物时，沈度这才抱着已经睡得黑甜黑甜的姬央进了庄门。

    偏生不巧，祝娴月在园子里正好看见他抱着姬央进来，她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姬央肯定是累坏了才由沈度抱着下山的。

    祝娴月的脸又开始发烫，再见沈度时，总觉得心境不再如从前，有些不敢直视，只能将视线聚在姬央身上，“公主怎么了？”知道是一回事，但祝娴月绝对不敢表现出来，少不得要假作不知。

    “她睡着了。”沈度道，“我先把她送回屋里。”

    祝娴月望着沈度的背影，无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哎，这也太不镇定了，就算要害羞也绝不该是她才是，可她还是忍不住脸发红，生怕被沈度察觉到异样。

    不过沈度并未察觉祝娴月的异样，一来是心神都在姬央身上，二来也是顾忌祝娴月的身份，叔嫂之间本就要避嫌。

    过得一会儿，祝娴月命小丫头来问沈度和姬央中午可一起用饭，姬央自然是不必说了，正睡得黑甜，中午估计也醒不来，若是吵醒她，小公主肯定要发飙。

    沈度自也不可能同祝娴月单独用饭，且他并没有时间能在晓庄待，所以起身去了前面当面向祝娴月告辞。

    祝娴月并不惊奇，如今的天下纷乱，听说荆州、豫州群盗四起，同石遵南北响应，端看谁最先攻进洛阳了。这样的情势下，沈度能出现在晓庄只为儿女私情，才更叫人惊奇。

    “那公主也跟你一起走吗？”祝娴月问道，也不怪她有疑问，算时间安乐肯定还睡着的。

    “是。”沈度应道。

    告辞之后按说沈度就不该再留，偏偏他却没有挪步的意思，祝娴月迟疑道：“六弟还有什么事么？”

    沈度道：“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祝娴月一听便猜到了沈度的意思，“请说。”

    “央央的性子太过天真又直率，我还想请五嫂在我不在的时候多照看她一些。”沈度道。

    “这是自然。”祝娴月道，这种事不用沈度说她自己也会做的，所以不明白沈度怎么还要单独特意提及，但祝娴月本就聪慧无比，转念就想明白了沈度的言下之意。

    “你是说……”祝娴月有些不确定。

    沈度点了点头，苦笑道：“自古姑媳就难相处，能像母亲和大嫂还有五嫂这般亲近的是少之又少。若是母亲对央央有什么意见，还请五嫂千万替她多担待些。”

    祝娴月没想到沈度居然为姬央做到了这个地步，也难怪阿姑会对安乐公主有意见了。“我知道了，六弟放心吧，我会劝着阿姑的。”

    沈度再次多谢祝娴月，然后道：“五嫂也要多保重。我知你喜静，可□□静了就没有人气。”

    祝娴月这下可猜不出沈度的意思了，她成亲后同沈度各自嫌，还从未像今日这般说过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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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 终将来（一）

﻿    “我知道的, 所以公主过来晓庄，我也极高兴。”祝娴月道，她却是理解错了沈度的意思。

    沈度微微摇了摇头, “我的意思是五嫂考虑过过继子嗣没有？”

    祝娴月大吃一惊, 但并非是因为过继子嗣这个问题，而是她以为这本就是心照不宣之事。她和大嫂膝下都没有儿子, 照戚母和薛夫人的意思, 她们会从沈度将来的儿子里过继一个。

    因为沈度如今只有沈樑一个儿子, 自然不可能过继，所以她们一直在等。但如今沈度骤然提起这事，却几乎等同于挑明了他不会将儿子过继给她们的意思。

    “六弟这是何意？”祝娴月问道。

    沈度自然不是不知这心照不宣的事情，可是谁也料不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般。叫姬央生孩子已经不易，即便是真的生了, 小公主估计也受不了自己的孩子不能叫自己为母亲。

    何况就小公主那娇滴滴的样子，她这辈子能生一儿一女都算是坚强了。偏偏沈度又不能再碰别的姬妾，又哪里有子嗣过继给他大哥和五哥。

    其实沈度原可以不跟祝娴月提这件事的, 只是他许久不曾认真看过祝娴月, 今日突然留心，却觉得她变化之大, 出乎他的想象。曾经清丽绝尘，灵气逼人的祝娴月如今看起来如此的暮气，像个垂垂老妪。

    但沈度也会不忍心看祝娴月年纪轻轻就凋败若此, 若膝下能有个孩子情况可能会改观不少。若是从沈家旁支过继一个子嗣, 那么压在姬央肩头的担子也会轻一些。

    至少如果沈度出征的这段时间薛夫人忙于给他大嫂和五嫂挑选过继子嗣的话, 那么姬央的压力就会小很多。

    不过这些话沈度自然不可能对祝娴月说，他的话已经点到，就不必再挑得那么明，只轻描淡写地道：“只是觉得家里人气太少了而已。”

    沈度走后，祝娴月的心里泛起了千层浪。对于沈度为何突然提这桩事，她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安乐公主是不是怀不上，毕竟安乐进门前前后后也有一年多了，沈度对她专房独宠，而安乐的肚子却一点儿消息也没有，也不怪祝娴月会怀疑。

    但转头祝娴月就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沈度就是再喜欢小公主也不可能那沈家的子嗣开玩笑。何况每个月府里都会请平安脉，也没说小公主有异样的。

    那么后一种猜测便是沈度不愿意过继？不过想想也是，那可是安乐公主。

    祝娴月对过继的是否是沈度的子嗣并不在意，反正都不会是她自己生的孩子，只是老太太和阿姑一直坚持而已。如今沈度既然开了口，祝娴月就难免心动，哪怕不是过继儿子，就是先过继一个女儿也是好的呀。

    因着这件事祝娴月在晓庄也并未多住，过得两日便收整行装回了侯府。

    而彼时姬央正迷迷糊糊地感觉有人亲了亲她的额头，她睁开眼一看却是沈度，“什么时辰了？你怎么这会儿回来？”

    “寅时二刻，你再睡会儿吧。”沈度道：“我马上要走了，就是来看看你。”

    姬央知道沈度这是要领兵去并州了，这两日沈度忙碌得连参天院都没回，她其实很怀疑沈度是因为要走了这才说什么不逼她生孩子的话哄她回来的。可就算是哄她，姬央心里也并不怎么生气，沈度忙得恨不能分0身之际都还亲自去晓庄接她回来，也算是有心了。

    姬央坐起身圈住沈度的脖子道：“王成这个小人，反反复复怎么这样啊？他不是把王八娘都送给你了吗？就一点儿也不顾念他妹妹啊？”

    在小公主心里，亲人自然是无比重要，可在王成等人心里姐妹不过就是送来送去的东西而已。

    沈度道：“石遵也是王忱的舅舅，他投靠石遵也很正常。你别想这些了，我将青木留给你，他可没有林瑜那么好糊弄。你自己乖乖的不要惹事，若是有什么气儿，等我回来了再替你出。最要紧的就是你自己的安危，懂吗？”

    姬央闻言立即瞪大了双眼，“你将青木留给我，谁保护你啊？”如今姬央对沈度身边的人多少也有些了解了。青木武艺高强，乃是沈度的亲卫首领，放在她身边那完全就是大材小用。

    “我在信阳能有什么危险？你还是把他带走吧，最需要他的人是你不是我。”姬央生怕沈度不听她的，“你放心走吧，我答应你如非必要我不出门就是了。”

    姬央这是想起去年沈度攻打龙城时，冯拓派人刺杀她的事情了，她以为沈度是怕她再度遇刺，所以才做出这种保证的。

    小公主乖的时候实在叫人窝心，沈度捏了捏姬央的脸蛋，也知道若是将青木留下来反而更惹眼，让他母亲反而对姬央更为戒备。“那好，我给你另外留一组黑甲卫，由林瑜领队，若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情，你可以让他们去办。”

    姬央点点头，但心里却并不以为意。

    沈度一看小公主这等天真不上心的模样心就急，“记住，林瑜是你的人，只会听你一个人的命令。”

    姬央眨巴眨巴眼睛，“我一个人？”连薛夫人和老太太的都不听？

    “嗯。你一个人，你可以绝对信任她。”沈度道，“别再欺负她了。”

    姬央噘嘴道：“我怎么欺负她了呀？”

    沈度低头摇咬了咬姬央的嘴唇，“我真得走了。”

    姬央圈着沈度的脖子不肯放手，撒娇道：“要不然我扮成一个小兵跟着你去吧。”

    沈度拉下姬央的手道：“那我就不用打仗了，所有力气都使在你身上了。”他很有暗示性地拍了拍姬央的翘臀道。

    姬央也知道沈度肯定不会答应，她只是舍不得而已，裹了裘袍站在院门口送沈度离开，等他转过院墙再看不到背影的时候，眼睛就开始湿润了。

    沈度走后，姬央心里总有些焦虑，一开始她以为只是单纯的思念而已，但沈度去打慕容部的时候她也从没这样焦躁过，还时常有心悸之感，越发地让姬央茶饭不思起来。

    过了二月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姬央依然精神倦怠，一开始薛夫人还以为她是有了身孕，欢天喜地请了大夫来诊脉，结果却是脾胃不和，饮食不思而已。

    姬央这头的毛病还没治好，沈度唯一的儿子雉儿那边却又出了状况。他不过五岁的年纪，但已经每日跟着先生读书，还有骑射之课。

    沈家将门，男孩子从小武艺和骑射就是必学。虽然小四沈构因为是去了的三郎的独苗而有所娇惯，但沈度对自己的长子沈樑的功课却向来是十分严厉的。

    这日沈樑骑马越栏，从马上摔了下去，当时就摔断了腿，到了后半夜又突然发起高烧来，而且反反复复，到后便人事不知了。

    这可急坏了戚母和薛夫人，信阳城有名的大夫几乎都被请到了侯府，可最终也无济于事，沈樑不过挺了四、五日便去了。

    一时整个侯府几乎都被阴云笼罩了起来，薛夫人哭得眼睛都快瞎了，她三个儿子，如今只有这么一个孙子，这下却也全没了。若是沈度再有个闪失，大房可就真的绝了子嗣了。

    云鸳也哭得死去活来的，雉儿这一年多都是她在带，感情已经颇深，何况他也是云鸳在沈府未来的唯一依靠，如今这么一去，她所有的希望就没有了。

    其实姬央也是伤心的，虽然及不上她们的伤心欲绝，但她心里也难受得厉害。沈樑是沈度唯一的儿子，他对沈樑的关切不可谓不多，也不知道这噩耗若是传到军中沈度的耳朵里，他能不能受得住。

    姬央自己也意识到了她的任性，还有沈度的包容，当初她和沈度为了孩子而吵架，心里是笃定沈樑会好好的，可是哪知道天降噩耗，会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她自惭又自悔。

    不过密布在沈府上空的阴云似乎并没有散去，在沈樑之后，王八娘没多久也一根绳子上吊了。

    刹那间姬央在所有人眼里仿佛就成了罪人。其实王八娘之死只是因为她哥哥王成彻底投靠石遵而已。原本这也不算什么事儿，她毕竟是出嫁女。可问题就在于她嫁过来之后，沈度压根儿就没碰过她，她甚至都没能跟沈度说过话。

    这样的女孩儿曾经在并州也是骄傲的王家女，在沈家却成了深藏一隅的弃妇，巨大的落差让王八娘本来身体和心情就都坏到了极点，如今王成和沈家的彻底撕破面皮就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不能确定的是，是不是有人在她耳边说过什么，以至于让王八娘选择了自尽，而姬央担上的罪名便是因为她的善妒，若非她霸着沈度不放，让王八娘绝望如斯，这可怜的人就不会死了。

    其实这可未必，但沈度的姬妾都恨姬央独宠，戚母和薛夫人也不喜沈度那般看重姬央，这些便都成了她的罪过。

    但姬央何等人也，她所顾虑的只有沈度一个人对她的心思而已，其他人的想法从来就不再她考虑的范围。说好听点儿是活得存粹，不好听就是活得非常自我。

    可即使这般，王八娘死后，姬央的心悸之状依然没有好转，另外又加上了眼皮跳的症状，她越发睡不安眠，直到李鹤突然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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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 终将来（二）

﻿    自从上次在寿山湖被沈度逮到她和李鹤去湖底摸碧涧后, 沈度就用林瑜将李鹤从姬央的身边排挤了出去。小公主当然没法儿反对，因为沈度说他既然都不能多看姬妾两眼，凭什么姬央能和李鹤眉来眼去啊？

    姬央无法, 便另给李鹤派了差事。她知道她在信阳就是个睁眼瞎, 所有能知道的消息都是被沈度过滤之后才进入她耳朵里的，关于洛阳的事情她就更是不清楚了, 所以她请李鹤替她留意。

    而今次李鹤却是终于带来了姬央最害怕却又一直在等的消息, 只是她从没想过会来得这样快而已。

    “公主, 洛阳告急，荆州刺史樊望领了五万人马随汉水而上，打着清君侧、诛妖后的旗帜，在我回来之前已经到了南乡郡，再顺水而上就是中州了。且他还派了军中司马前往南阳国迎接南阳王。”李鹤道。

    南阳王姬央是知道的, 如今年纪不过十二岁。

    “樊望是想要另立新主。”李鹤怕姬央听不懂，又补了一句。

    姬央垂首不语。

    “北凉王石遵攻破了雍州，祝家军全数投靠了正在并州的冀侯, 如今石遵离中州已经近在咫尺, 他勾结了拓跋部，如今拓跋部也派了五千奇兵绕道南下, 要跟石遵汇合，共同瓜分我大好河山。”李鹤说得痛心疾首。

    “没有人勤王吗？”姬央问。

    姬央只觉周身发冷，局势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

    “汝南王领军到了南乡, 可是刚和樊望的军队遭遇就被打散了, 汝南王也被杀了, 濮阳王听到汝南王被杀的消息后，领军屯在颍川迁延不敢进，兖州刺史按兵不动，都在观望。”李鹤道。

    而李鹤没提的是冀侯沈度也在观望，但姬央不可能不明白。

    “你觉得局势会怎么变化？”姬央又问，“洛阳，还保得住吗？”

    李鹤正要说话，却见姬央的侍女玉髓儿走了进来，“李将军，门外有个虎贲军校尉说有急事找你。”

    李鹤朝姬央谢了罪告辞而出，不久后再度返回，这一次却不用他去思考局势会怎么变了。

    “樊望的军队已经攻到了洛阳城下。”李鹤道，这是那名校尉最新传来的消息。

    姬央紧张地站了起来，“那怎么办？怎么会这么快？沿路没有任何抵抗吗？”

    各方诸王其实都各有私心，且彼此勾心斗角，姬氏拧不成一条绳，反而在由谁统领各军的问题上争吵不休，从而给了樊望大好机会，势如破竹一般攻到了洛阳城下。

    姬央听了只能默然，姬氏诸王早就被荣华富贵给养废了，也只有养废了才能让她父皇、母后放心。而唯一能指望的各方刺史，却都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之思。

    “侯爷在并州屯兵观望，你觉得是何意？”姬央问道。

    李鹤道：“末将不敢说。”

    姬央苦笑道：“你说吧，李鹤，这一天其实我心里早有准备的。”

    李鹤这才开口道：“冀侯就是定北神针，他不动，鲜卑各族都不敢动。他若一动，中原纷争，鲜卑各族必定乘机南下屠戮我中原百姓。”

    这是好话。姬央点了点头。

    “冀侯不动这是原因之一，但主要的原因在末将看来……”李鹤再次抬头看了看姬央，见她容色平静这才继续道：“冀侯应是在等樊望攻入洛阳！”

    此话诛心，姬央眼里的泪珠瞬间滚落。

    “民心向背乃兵家必争。冀侯那般英明的人自然不会行戮君之事，他当在等樊望攻城之后，再行勤王，功成后扶持幼君登基，待时机成熟后再行禅让之事。”

    此事古不鲜见，翻开史书，历朝历代这么做的人一抓就是一大把。人人都看得出沈度的打算，人人也都有沈度的打算，这阴谋早就成了阳谋，全看个人的势力了。

    沈家这么多年来一直低调蓄势，幽、冀、平全入其囊，连青州也有染指，粮草富裕、兵马强壮，当然最有实力追鹿中原。

    樊望率先行事，不过是他的耐心比不过沈度，所以想先攻占洛阳，然后借地利而拒沈度，到时候谁输谁赢，现在谁也预料不到。

    兖州、豫州都在观望，恐怕也有黄雀之意。

    “那洛阳还能坚持多久？”姬央问，“天下之大连一个忠君之人也没有了吗？”

    李鹤抱拳道：“自然有，我李家世世代代忠心耿耿。公主，末将此次前来也是想向公主告辞，末将将回洛阳助祖父和父亲死守，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不过是杯水车薪，李家世代宿卫宫廷，手里的虎贲军能堪用的并不多，战力也不够。

    姬央道：“依你之见，这天下有谁能解得洛阳之危吗？”

    李鹤想了想道：“当今天下，唯冀侯实力最强，能震慑各方诸侯。若公主能劝得侯爷回心转意，将樊望的军队歼于洛阳城下，与四方共尊当今天子，那陛下与皇后便可高枕无忧了。”

    李鹤这话说深藏陷阱，也只能忽悠一下小公主这种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就算沈度同意了，他领兵到洛阳城下与樊望的军队对战，背后的洛阳城可肯向他开放？他只会腹背受敌，无数人恨不能他死在城下。所以沈度是决计不会同意的。

    而李鹤想要的也不是沈度同意，他只是要让安乐公主对冀侯彻底死心而已。

    姬央又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可是因为太想要了，所以忍不住心存侥幸，她总是要为她父皇母后争一争的，也是为她和沈度的将来搏一搏。

    “我们去并州，如果事有不济，我和你一同回洛阳。”姬央道。她的眼神很认真，即使李鹤劝阻她也不会听。

    而李鹤也没有劝姬央。因为在他看来姬央继续跟着沈度只有死路一条。

    即便沈度想护着姬央，可她毕竟是苏后的女儿，是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的妖后的女儿，身上自带妖气，何况她生得那般美，是不容于世人的那种美。沈度的将领绝对不会同意姬央成为沈度的皇后的。

    一旦将来姬央得势，那些曾手染过她父母鲜血的将领将来会如何？谁也不会希望有这样一个强大的敌人存在，所以肯定会逼沈度杀姬央祭旗的，以示与前朝的彻底割裂。

    而且信阳外面已经有有心人在造谣了。将姬央的善妒和心狠手辣编造得头头是道，连沈樑的死都说成了是姬央出的手。

    外面那些百姓如何能知道真假，一听这个故事，很自然就相信是继母要害聪慧的嫡长子，而王八娘的死也传成了是姬央逼死的，故事里将王八娘传成了天仙，说是冀侯心爱却忌惮安乐公主而不能宠爱，冀侯一走，安乐公主就逼死了王八娘，逼反了王成。

    这全是无稽之谈，连先后顺序都搞反了，但是大家就只喜欢听这些阴谋论。三人成虎，众口铄金，无论是沈家还是天下最终怕都容不下她一个天真的女子。

    所以姬央继续留在信阳，等待她的也绝没有什么好下场。

    只是这一次去并州，很可能将是生死之别，再不复昔日回洛阳时那是回家，这一次若是从并州回洛阳，很可能就是赴死了。

    姬央身边那许多人总是需要安排的，玉髓儿等人她一个也不能带，罗姑姑等人也需要养老，若天下大乱，也只有益州因为蜀道难而偏安一方。

    这件事交给玉髓儿她们几个小丫头肯定是不行的，最后能挑起大梁的还是只有老姑姑。

    罗女史听得姬央之言后，沉默了片刻才道：“亡国帝女少有苟全者，公主的担忧我明白。公主走后，我便带着玉髓儿她们前去益州。还请公主万万惦念着我们一些，我们在益州等你。”

    罗女史让姬央惦念她，其实就是怕姬央做傻事儿。

    姬央抱了抱罗女史，“姑姑，玉髓儿她们不懂事，你一定看着一些。若是遇到好人家，就做主把她们嫁了吧，嫁妆我都给她们备好了。”

    罗女史的眼泪当时就下来了，她心里从没这般恨过苏后，若不是因为她，眼前这么好的小女孩儿怎么会落得如此境地。

    “我知道。”罗女史亲自从角门送走了姬央。她劝不动姬央，天真的小公主固执的时候谁也劝不动。她可以为沈度带着几十个人就敢在暴风雪天气里闯入鬼山河，而为了生她养她的父母又怎么肯苟且偷生。

    沈度入并州，大败王成，擒而斩之，如今正屯兵上的壶口关，扼并州之制高点，出壶口就能直驱中州的重地魏郡邺县。

    而姬央穿着男装，风尘仆仆的地赶到壶口关时，却发现她想见沈度一点儿也不容易。

    先是军营门口的小兵不相信姬央就是安乐公主，姬央一路急着赶路，又因为进入并州后沿路并不太平，她身边只带了李鹤和四、五个虎贲军，为了安全是怎么丑就怎么装扮，也难怪那小兵认衣裳不认人。

    姬央又不愿意浪费时间跟那小兵纠缠，双方正互不相让时，幸亏姬央看见了一个熟人。

    “张耿。”姬央大叫道。

    张耿看了姬央好几眼才认出姬央来，“公主？”

    姬央快速地点了好几下头。

    “你脸上怎么吊了那么大个痦子？”张耿看着就觉得好笑。

    姬央这才想起这事儿来，伸手从脸上使劲儿一扯，将鱼鳔胶黏上去的痦子给扯了下来，脸皮都差点儿扯破了。

    “我想见侯爷，你能不能带我进去，他们不相信我就是信阳侯夫人。”姬央道，她在这里并未自称安乐公主而是信阳侯夫人。

    军营里的事情张耿不敢擅自做主，就是他也不是说想见主帅就能见主帅的。

    张耿摸了摸脑袋为难地道：“公主想进军营可能不太方便。军营里历来是严禁女子的。还请公主去小镇上先安顿下来，我这就进去回禀景阳先生，待先生转告侯爷，侯爷自会去见公主的。”

    “多谢你了，请你一定要把话带到，你要跟景阳先生说，我有急事见侯爷，请侯爷今天务必来见我。”姬央道。

    “好，我一定转达到。”张耿保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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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 终将来（三）

﻿    姬央这才不得不先去壶口镇上找了间小客栈安顿下来, 梳洗一番之后等沈度到来。

    结果姬央等了一日都不见沈度, 却见张耿一脸歉意地上门道：“公主，侯爷最近忙于军务，无暇前来, 让我跟公主说一声, 公主若有什么要帮忙的，就尽管吩咐, 侯爷说公主若是觉得玩得无聊, 就让我带公主公主去附近的集镇或者潞县等转一转。”

    沈度难道又当她是在家中闲得无聊思念他所以跑来的？不过这也不怪沈度，姬央本就是有前科的。

    “我不……”

    姬央正要说她可不是来玩的，却听张耿继续道：“侯爷还说了, 若是公主玩够了，就让我护送公主回信阳。”

    到此刻姬央才算是真正听懂了, 沈度压根儿就不会来见自己。哪怕她真是闲得无聊来探望夫君的, 沈度也不会不见她。而如今他一面不露，显然是猜到了姬央前来壶口关的原因，并且率先就表明了态度。

    姬央若是能如此轻易就打了退堂鼓, 那她就不会千里跋涉到壶口关来了。

    “我不是来玩的。你去转告侯爷, 若是他一天不见我，我就一天不吃饭也不喝水，三天不见我我就死了, 他这辈子都不必再见我了。”姬央道。

    张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难怪他大哥和二哥总说女人不讲理, 动不动就一哭二闹三上吊, 没想到安乐公主生得这般美貌居然也是一个套路。

    张耿觉得自己很是苦命，他好歹也是一个小校，怎么就沦落成了跑腿传话的人了？

    “公主，侯爷是真忙。你是没看着，他……”张耿想劝劝姬央，他也是为了她好，女人若是老一哭二闹的，男人看多了只会心烦。

    “张将军，如果我不是有急事，就不会千里迢迢赶来壶口关，别的你不用管，只需要将我刚才说的话原封不动转达给冀侯就行了。”姬央正色道，她可不愿意让张耿误以为她是在跟沈度闹别扭。

    张耿少不得又回了军营当传声筒，但姬央还是没能等到沈度。

    这仿佛又回到了洛阳姬央被苏后关在静思殿的时候了。不过这次姬央可没那么傻，饭照吃、水照喝，因为沈度很可能狠心不来，而她却还要存着力气回到洛阳。

    姬央给了沈度三天时间，也算是给了她们三天时间，若沈度心无转圜，他们夫妻二人之情从此便就断了。

    沈度是在第三天的晚上出现在姬央面前的。

    “不吃不喝？”沈度捏了捏姬央的脸蛋，“公主现在倒是挺会忽悠人的。”

    一切好像都没有变，沈度还是那个爱捏她脸的人，而不是那个三日不管她死活之人。

    姬央嘟嘴道：“我要是真不吃不喝，你现在才来，我指不定早就没气儿了。”嘴上虽然堵着气，但其实心里并未生气，沈度能来，就说明他还是愿意跟她谈的。

    姬央打量着沈度，他好像晒黑了些，行军在外，风吹日晒，在所难免。只是眉宇间一股倦意，脸颊似乎也瘦了些。”

    姬央忽然就想起了沈樑。她没想过所有的霉运会扎堆而至，果然是祸不单行，如果可以她是真的不愿意在当下同沈度说接下来的话，她本该安慰他的，那是他唯一的儿子，而她却又不能为他生儿育女。

    “雉儿的事情……”临到头来最舍不得的还是姬央，总想着把过去再留得久一点儿，一点点就好，所以她先提了沈樑。

    沈度摆摆手，“不用说了。”他眼里有伤痛，这个伤口还碰不得，姬央看得明明白白只为他感到心疼。若沈度今次能答应她，就算是十个、八个孩子她也愿意为他生的。

    姬央走过去，轻轻搂住沈度的头，缓缓地压到自己的小腹上，说什么宽慰的话都显得无力，她只能静静地陪他一刻。

    过了许久，沈度从姬央的怀里抬起头，拉了她到身边坐下，“央央，回去吧。你跟在军营里我也照顾不了你，回信阳等我行不行？”

    沈度看着姬央的眼睛，似乎带着哀求，然后将额头贴在姬央的额头道：“没了雉儿，我不能再没有你，央央。”

    沈度的脆弱让姬央猝不及防，如果她稍微松懈一点儿，也会想就这样吧，她那么喜欢他，他笑着，她就能欢喜一整日，他难过，她便也悲伤流泪。

    可是这世上一个女人不仅有丈夫，也有父母。

    姬央探过头去亲了亲沈度的嘴唇，她今日是着意打扮了一番的。快入三月的壶口关，吹来的杨柳风里依然带着寒气，而她已经穿上叠纱薄裙了。

    最上面一层是春日湖水的碧色，下面的再浅一点，再淡一点，最里面是带着薄青的雨过天晴之色。

    宽宽的束腰上系着镂空海棠式嵌玉金带，别致而精丽，她的腰很细，风吹就会折一般，两肩上也有同式海棠金镶玉肩饰，垂下素白的丝绦，让她整个人显得清丽中带着娇俏。

    眉间贴着一枚金色芙蓉花钿，别添一丝媚色。其实姬央不打扮时，已经美得日月失色，如今这番装扮下来，就是石头人也得被她给融出水来。

    何况沈度这个旷了那许久的人。姬央的嘴唇才送过去呢，他就给叼住不放了。

    姬央轻笑出声，如银铃悦耳，“其实我还在大娘子压箱底的小册子上看到过一幅画。”然后她俯低头在沈度的耳边吹了吹气，“不过你得先去沐浴。”

    枕席间姬央是鲜少有这等媚色的，倒不是她没有，只是素来沈度都是等不及的，压根儿就不需要姬央施展手段，她只要平平常常、正正经经的都有些吃不消。

    “我马上去洗。”沈度扶着姬央的腰将她往旁边一放，颇有些急不可耐的意味，毕竟若是没理解错的话，他可是从没享受过那等伺候。

    虽然技术不那么熟练，牙齿也太过厉害了些，但物以稀为贵，总体说来满意度已经超过沈度所能想象的了。

    姬央剧烈咳嗽后，大口大口地喝着水漱口，眼里包着泪花，那是刚才呛的。沈度从背后抱着她，以脸蹭着她的脸颊道：“别生气了。”

    姬央回头冲着沈度的小腿胫骨就踢了一脚，“刚才都叫你放开我的。”

    那种时候他怎么放得开，自己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禽兽。”姬央狠狠地骂了一声。

    尽管嘴上骂得厉害，但姬央并未推开还在她身后蹭来蹭去的沈度，这人也就又死皮赖脸地贴了上来，姬央被压在桌上，腿都在发颤。

    有人恨夜太短，可姬央只恨夜太长，她虽然有最后的恩爱所以尽君今日欢的念头，但想是一回事，做却又是另一回事，这叫心有余而力不足。

    姬央心里的那么一点儿舍生忘死的惆怅全数都被沈度的急切给糟蹋光了。他那股子蛮劲儿，就跟弄的不是自己媳妇似的，颇有少弄一次就吃亏一点儿的饥渴感。

    真道是流霞漫天，疑似桃花源出，清香细涌，疑出百香果园，嫣红逐浪、异香缭绕，被里风光远赛姹紫嫣红。

    可是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太阳总会从东山升起，姬央虽然疲惫不堪，但因着心里有着沉甸甸的心事，天边露出鱼白时便醒了过来。

    沈度从背后揽住起身坐起的姬央，“怎么不再睡一会儿？”

    姬央回头俏皮地笑道：“我去洗漱，等你给我再画一次三花妆。”

    这一路都是姬央自己照顾自己，简单的挽个发髻或者编个辫子已经难不倒她，她没再穿昨日那般繁复的衣裙，而是换了简简单单的胡服，束袖，左右前后四开襟以便骑马，一看就是行装。

    姬央整理好自己的时候，沈度也早就洗漱完了。她将他拉到妆奁前，把胭脂笔递给他，“喏，可要画好一点儿。”

    沈度坐在姬央的对面，拿起笔却久久也不见落下。

    姬央的眼泪顺着脸颊便滚了出来，大颗大颗的仿似珍珠滚落，连她的睫毛上都沾染了晶莹碎珠，动人处叫人为之心颤。

    “我要回洛阳了。”姬央努力克制住哽咽。昨夜就像一场春0梦，醒来时身已过万重山。

    “央央，现在不是闹孩子气的时候，你知道现在回洛阳的后果吗？”沈度搁下笔。

    若是不知道她就不会来了。“我知道，黄泉的路太寂寞，我不忍心让母后一个人走。”

    “央央！”沈度站起身怒道，愤怒于姬央的不理智和幼稚，她什么事也做不了，去洛阳不过是给人添人头而已，甚至还有更糟糕的在等着她。“你母后生你出来就是为了让你跟她一块儿赴死吗？”

    姬央也站起身道：“她若是寿终正寝，我自然不会与她同赴死，可是现在不一样。”

    “你这是在逼我？”沈度问。

    其实并没有。若说姬央来时是存着这个念头的，可在来到壶口关，看到沈度整肃的军容以及他的拒绝相见时，她对打消沈度逐鹿中原的念头就已经不抱任何期望了。她心悦他，所以也希望他能事事顺意，只是他们立场不同，注定不能再厮守。

    “我逼得了你吗？”姬央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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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 终将来（四）

﻿    “央央, 不要跟我赌气。如今天下大乱, 民不聊生，流亡到冀州的流民你亲眼看过, 不过短短二十年天下就败坏如斯, 群雄四起, 振臂一呼就万方云集，青州高泰不过一介流民，随便一呼就有万人投奔, 几日就破了济南府，天下危亡而不可救，这都是你父皇、母后咎由自取。你心地纯善, 难道就不为亿兆黎民想一想？”

    “黎民有你们这些英雄救助, 而我父皇、母后生我养我, 就算他们对不起任何人, 但却从没对不起我，从来都是爱护有加。我不能回报生养之恩已经是猪狗不如，却绝不能跟着你一起讨伐他们。”

    姬央擦了擦颊边的眼泪，“你的路我不阻拦，也没有能力阻拦，我自己的路我已经选了, 你也不要阻拦。”

    “央央！你选的是什么狗屁路？”沈度已经气得连脏话都说出口了, 正是因为看得出姬央的认真, 他才会那般着急, “那么我呢？你只要母女之情, 夫妻之情就视若敝履吗？”

    姬央闻言忍不住讽刺地笑了笑，“我视若敝履？那么你呢？”

    “你明知道那是我的父母，你明明有能力救他们，就算不提君臣之义，单单是翁婿之情，这天下也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姬央道，“你可以为你所谓的大义弃夫妻之情不顾，我为了孝义又有什么不应该？”

    “央央，现在不是闹别扭的时候。你知道你现在回洛阳会遇到什么情况吗？结果会比你想象的坏一万倍。你可能根本见不到你母后就已经……”沈度根本不敢说出他脑子里想的那些画面。

    “央央，最后即使不是我，也会是其他人，大势所趋，魏朝的根基已坏，你不要跟我闹脾气行不行？我可以向你保证，陛下和皇后在我手里会比落在其他任何人手里都好。”沈度道。他没有哄骗姬央，这本就是眼下姬央能为魏帝和苏后做的唯一的事情了。

    “怎么个好法呢？”姬央心里为之一动，“你能不能出兵救洛阳，尊我父皇、母后为太上皇和皇太后，然后另择新君，向天下宣告你对魏室的效忠行不行？你所有的抱负也都能实现是不是？”那时候沈度完全也可以自封大司马，开府仪同三司，握天下兵权，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已经是姬央的退让了。

    若沈度一人能救洛阳，他大可答应姬央，但是她不明白的是，他还得对所有跟着他打仗的兄弟都有一个交代，这些人打仗既是为了解民于倒悬，但也是为了建功立业，封侯拜相。

    眼看荣华富贵就在眼前，就算是沈度自己不想黄袍加身，他的手下又能不能容忍？何况苏姜犯了天下众怒，不死不行，所有的以军都是打着“清君侧、诛妖后”的旗子的，若是沈度要保护下苏后，还要奉为皇太后，那也会犯了众怒。

    “央央，天下没有那么简单的事情。”沈度苦笑。

    “那么君臣之义呢？今日你可以坐视洛阳危急不救，来人你又怎么指望别的人就能忠心于你？”姬央愤愤地道。

    姬央的道理那是上位者为了统治下位之人而灌输的理念。凭什么君不明，而臣就要有义呢？

    “央央，孟子说过，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如今民不聊生，君已失义，若真要论君臣之义，那么太0祖又是如何开创魏朝的？”沈度问。

    历史总是不停的重复重复，一旦昏君迭出，便有圣人出世吊民伐罪，结束腐朽，开创新朝。没有朝代的更迭，也就不会有历史的进步。

    这是一个死结，姬央也辩不过沈度。她说夫妻之情，他便用民生大义来堵她的嘴，她说君臣之义，他就说姬氏也是得国不正。总之都是他对，全是她不理智，不成熟。

    “所以我没有逼你的意思，今日姬氏之危，便是异日沈氏的前车之鉴。我身上流着姬家的血，不孝儿女无力为父母解忧，却不能他们受苦我却安乐。”姬央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

    “这不是聪明人的做法，央央。你母后将你远嫁冀州难道就是为了看你回洛阳送死？”沈度实在不能接受姬央的这种不理智。

    以苏后的聪明，其实早就为姬央安排了后路，所以当初在洛阳才有那样是试探，他最终的不忍心，才通过了考验，让苏后宁愿折损她自己的颜面也将姬央重新送回了冀州，知道他一定会护着她。

    姬央撇开头道：“你说的我都明白，母后为了选了路，却没问过我要不要。”当初她便不肯跟沈度回来的，是她母后说她无用她才离开的，偷得这半年的欢愉已经足够。

    “你很好，可是我不能再跟你在一起。若是今日换做阿姑或者祖母有难，我明明有能力却袖手旁观看着别人杀她，你觉得你还能接受我吗？”姬央问沈度。

    这是死结。

    “这不一样。”沈度道，“你现在是气急攻心，并不理智。”

    “没什么不一样。都是一样的，我母后爱我护我，哪怕天下人都不能容忍她，我却绝不会背弃她。”姬央道，“我来并州，不过是顾念最后一丝夫妻之情，如今只希望不要阻拦我。”

    “在你母后和我之间，你就从来没有考虑过我是不是？”沈度道：“不能再想一想我们过去的日子吗？你就真的舍得吗？”沈度无比后悔，后悔自己的心软，也后悔自己的自大，他原以为姬央怎么也会有不舍之情，可今日看来，她的心比他狠多了。

    不舍当然是有的，但更多的还是心寒。沈度将她和洛阳分得很开，其实打心底就并未接受过她安乐公主的身份，因为爱得不够，所以可以毫不在意她的心情，而将来恩爱衰驰，正妻之位她肯定是坐不稳的，也许甚至不用等到那一日，信阳暗波涌动，她本就不该嫁入沈家。

    有些信任一旦摔碎之后，就再弥合不了。沈度恐怕压根儿就没想过姬央会对他如此没有信心。伤害一旦造成，即使事后弥补，依旧会让人心有余悸而无法再全心全意的信任。

    姬央再次回到冀州后，心里就一直很明白，她不过是暂时寄居而已。

    所以姬央摇了摇头，“我没有想过。”她不舍得沈度没关系，因为她知道没有她，沈度也会好好的。

    沈度被姬央的话给激得心里一寒，他不欲再与姬央纠缠这些无意义的话题。他本不想见她，就是怕她说这些。虽然明知道她有好好吃饭，到最后还是忍不住过来，不过是担心她将身子气坏了。

    可显然他还是冲动了，这等时候彼此不相见反而更好些。

    沈度道：“央央，有一件事你并不知道，当初在静思殿你昏迷不醒，我与苏后曾经有过协定，她愿意自毁前言的条件便是，若是真有这么一日，让我一定要阻拦你回洛阳。若你真有孝心，现在就回信阳去。你母后最大的心愿便是你能好好的。”

    沈度其实一直防着姬央回洛阳，只可惜李鹤还真有点儿本事，林瑜加上一队黑甲卫都没能看住姬央，却让她到了并州。

    其实李鹤将姬央带出来也不容易，他一共准备了八路疑兵，才甩掉了林瑜和黑甲卫，险些就被发现了。

    姬央压根儿就不相信沈度的话，如果她母后能料到今日，知道沈度要反，怎么不一刀将她砍了？还会肯将自己唯一的女儿嫁给他，还说让她不许回洛阳？眼前这个人哄她是哄惯了的，所以姬央根本听不进去。

    “我不回信阳，我已经跟你说了，今日我就回洛阳。”姬央道。

    只是姬央已经察觉到她是来错了，沈度很可能不会放任她回洛阳。

    这一回小公主可没有料错，明明昨夜还翻云覆雨恨不能融为一体的两个人，现在已经是剑拔弩张的气氛。

    姬央被锁在马车内，车厢连窗户都被木板钉得死死的，只露出几条手指宽的缝隙通风，马车门上带着锁，姬央是上天无路，下地无门，只等着被沈度派人送回信阳，然后彻底关起来。

    姬央的牙齿上下磕碰着，身子打着哆嗦。这让她又想起了上一次离开信阳回洛阳之前的事情。沈度不顾她的意愿打了玉髓儿和玉翠儿，对她彻底禁足，关押她的地方是北苑，今日则是换做了马车车厢。

    沈度并不尊重她，自以为是为她好，不过是他的自私而已，对她是可欺可骗，却没有认同。

    姬央奋力地拍着车门，“沈度，放我出去！沈度！”连名带姓地喊着，可见她有多愤怒。

    沈度没有说话，只是对张耿做了个手势，让他领着马车走。因为现在不管他说什么姬央都听不见去，而他却不能眼看着她回洛阳去送死。

    马车骨碌碌地前行，姬央没有再愤怒地拍打车门，她心里冰凉一片，恨沈度也恨自己，究竟得有多蠢，才会到并州来。李鹤不知踪迹，但愿他能逃出去。

    晚上在客栈落脚住宿时，门口和窗边都站着凶神恶煞的黑甲军，如今张耿可不得了，得了沈度的青眼，已经隶属于黑甲军的一员，还成了一个小头目。他领着一个十八、九岁皮肤黝黑但衣裳还算干净的丫头进门，“公主，这一路上还请公主担待，先由小青伺候公主。”

    姬央道：“张耿，我有话同你说。”

    张耿赶紧摆手，“公主就别为难末将了。侯爷有令，必须将公主送回信阳，交给老太太，否则既要治末将的罪。末将贱命一条倒是没什么，却不能连累大哥和二哥。”

    张耿一句话就将姬央的话给堵住了。

    姬央并没着恼，只侧头吩咐新来的小青道：“你先下去，我同张将军有话说。”

    小青初来乍到自然不敢违拗自己的主子，这便退了出去。

    如此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姬央自然泰若，张耿却有些局促了。灯下看美人，仿佛一尊白玉观音，完美得毫无瑕疵，叫他有些自惭形秽，又自觉对不住这位安乐公主。

    “公主……”张耿道。

    姬央摆了摆手，“不要公主了，亡国公主能有几人有好下场的。张将军请坐吧，我还记得和张将军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呢。”

    姬央的话旧既让张耿觉得受宠若惊，却又心惊胆颤，他如今已经知道女人的厉害了，也尝过几次滋味儿，可不敢小觑。

    “将军一向是率性的人。第一次见面我想跟你们同桌用饭，你可是一点儿也不拘泥呢。我不喜欢一个人用饭，甚是无聊，所以才有那番邀请，吓到你大哥和二哥了吧？”姬央笑道。

    这一笑仿佛百花齐放，刹那间就□□满园。张耿吞了吞口水将脸撇到一边，不看跟姬央对视。

    “第二次见面的时候，你还记得你说了什么话吗？”姬央笑出声道。

    这种情况下还能笑得如此春花灿烂，张耿越发的胆颤心惊，恨不能拔腿就跑，却又不知道什么东西拴住了他的脚，让他迟迟没动。

    “你说，这辈子是没可能了，下辈子一定要娶到我。”姬央这句话简直就是往水池子里扔炮仗，溅起了满潭的水。

    “那是末将癞蛤0蟆想吃天鹅肉，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还请公主见谅。”张耿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道。

    姬央走到门边，将门轻轻合拢，拴上门栓。那门栓磕碰的清脆声在张耿的神经上狠狠地敲了敲，惊得他一下就弹了起来，“公主……”

    “放我走，我把身子给你。”姬央说得很直接，直接得张耿都没回过神来。他没听错吧，这么大的馅饼儿？

    虽然烫嘴得厉害，但只要是个男人都想吞。

    “公主，你不要为了跟侯爷赌气就这样，你会后悔的。”张耿道。

    姬央的脸色很淡然，既无含羞也无惭愧，“我不会。你若是不答应我，明日就来给我收尸吧。洛阳城破，我父皇、母后不能苟全，我这个公主难道还能安安心心地在信阳享福吗？张将军也是有父母之人，若是你父母遭难，今日有人却锁着你不许你回去看他们，你心里会怎么想？”

    “我是弱女子，打不过你们，不过一死罢了。”姬央道。

    她的脸很白，张耿这才发现那种白是不带任何血色的惨白。他虽然恨透了昏君妖后，但此刻面对安乐公主却惭愧得抬不起头，那是她的父母呢。

    “公主，我……”张耿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走到跟前的姬央用唇封住了接下来的话。

    她的唇柔嫩得仿佛夏日的水蜜桃，又甜又润，香气四溢，张耿的脑子为之一轰。

    “答应我，好不好？”姬央鼻息的热气喷在张耿的耳畔，她拉住张耿的手放在自己的腰上，轻柔地哄骗着，像个要吸人魂魄的妖女一般诱惑着，“这些都是你的，好不好？”

    张耿一把搂住姬央，狠狠地加深了刚才的吻。论自制力他可比不上沈度，何况他不过是才尝过女人滋味的菜鸟而已，正是最热血沸腾无力抵抗的时候。

    姬央的身体先是条件反射地一僵，但很快就柔软了下去。这是她自己选的路，也是沈度逼她选的。她没有别的武器，那么美貌和身体为什么不能用？这是她父母给的，并不隶属于沈度。

    至于沈度会怎么想也不再是姬央所关心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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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洛阳劫（一）

﻿    姬央最终还是回到了洛阳。只不过即使她现在出现在沈度面前, 沈度可能都认不出她来了。

    小公主从没一个人出过门, 以前再不济也有李鹤护着，如今李鹤下落不知，她一个人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要从并州走到洛阳, 可以想象这一路的艰辛。

    姬央的避尘珠被她随手在路上换了一袋烧饼吃, 价值千金的宝贝如今也就只值一袋烧饼了。干净对她这样的美貌来说简直就是灾难，所以还不如用来填饱肚子。

    姬央看见哪儿脏就往哪儿钻, 在泥潭里打过滚, 全是上下都是泥巴，许多天没洗澡了，身上一股油臭, 再过两日估计就得长虱子了。她的裤管挽到了小腿上，小腿上有很多红疙瘩, 那是被臭虫咬的, 脚上只有一只草鞋，另一只脚就光着，光着的脚上带着血迹, 那是血泡磨破之后留下的。

    到如今小公主和那些普通流民已经没有任何区别了, 连手臂都有一只露在了外头，唯一庆幸的是重要的地方还是遮得严严实实的。

    所有人都在往北逃，想逃去冀州, 或者往南想去益州, 唯有姬央逆流而上, 朝着洛阳城的方向去。

    只可惜姬央还是来晚了, 洛阳城三天前就破了，据逃出来的人说，如今虎贲军还在和樊望的军队巷战，樊望的军队在洛阳城里烧杀了三天，处处都是尸首。

    姬央抓着那些从洛阳城逃出来的人问禁宫的情况，可谁都说不清，老百姓只顾着自己逃命，谁还顾得上皇帝啊。也有人说禁宫发了大火，皇帝和皇后都烧死了。

    姬央跌跌撞撞地从洛阳城北的广莫门进了城，眼前的情形和她记忆里的洛阳城已经完全成了两个世界。

    城里尸臭漫天，樊望的军队还在地毯似地收刮地皮，军人求财，他们攻入百年都城就是为了大肆搜刮一番。

    姬央小心地避开那些当兵的，尽管她穿得破破烂烂又脏，可毕竟姑娘家的体型是遮不住的，她这一路已经用鞭子打过许多对她意图不轨的人了，幸亏当初跟林瑜学鞭法时还算认真，大概是早料到有这么一天。

    不远处姬央看到有个小姑娘被一个小兵从柴垛里拖了出来，那小姑娘挣扎得厉害，当即就被那小兵连打了三个耳光，然后推倒在地上，不管不顾地就开始脱她的裤子。

    姬央看得目眦尽裂，看那小兵也是一个人，便悄悄地摸了过去，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抱起了旁边的磨盘，对着那人的脑袋就砸了过去。

    血，全是血。

    这是姬央第一次杀人，她自己先是吓坏了，却还记得将地上的小姑娘拖了起来，“快逃吧。”

    小姑娘不过十三、四岁，她爹娘和兄嫂就死在边上，她藏在柴垛里才躲过了前两天，没想到今日饿得头眼发晕想出来就遇到了这种事。她根本就逃不动了，奄奄一息地倒在她娘身边，望着天满眼都是绝望。

    这一刻姬央真是恨死了沈度，如果不是他，洛阳怎么会沦为人间地狱。一将功成万骨枯，他为了他所谓的大业和民心向背，却无视了洛阳的百姓。

    姬央如今是自身难保，根本在带不动一个小姑娘，耳边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她心里一慌，也再顾不得那小姑娘，转身往外跑，找了个地方藏起来。

    那脚步声是樊望手下的兵，整整一个小队，十来个人。姬央藏在门板后面，大气儿也不敢喘，才转过头就看见了旁边一具无头尸，姬央吓得赶紧捂嘴嘴巴，一点儿也不敢动弹，眼泪包在眼睛里，只能默默地流。

    长这么大，姬央哪里吃过这种苦，受过这种惊吓，整个人都快崩溃了。

    外面的兵丁似乎走累了，将旁边石阶上的尸体往旁边一踢，就坐了下来。

    “哎，真是晦气，梁王本来想活捉妖后，尝一尝那天下第一美人的鲜，再赏给咱们李将军玩的，李将军玩够了指不定我们这些人还能尝一尝。结果居然烧死了。”

    那小兵嘴里的梁王就是刚刚称王的樊望，可姬央完全没听进去这些，她脑子里已经炸开了，她母后烧死了？！

    “是啊，也不知道那妖后长什么模样，能迷得皇帝晕头转向的，把江山都给丢了。”另一个声音稍微粗哑的人道。

    “你们这些人就惦记着女人，再美还不是只有一个逼，有啥意思。”这人声音略老，“你们以为梁王大发雷霆是为了妖后烧死了？梁王怎么可能是只顾女人的人。我跟你们说，梁王领着咱们将军进宫之后，把地皮都揭开了，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众人齐声问。

    “都说那妖后把天下奇珍异宝全部抢到了宫中，搜刮的民脂民膏也全都到了宫中，可是梁王恁是没翻出什么值钱的东西，现在都在说什么地宫的事儿，不过这些东西咱们就不清楚了。”老兵道。

    ……

    那些兵并没有发现姬央，唠完嗑就继续往前走，姬央迷迷瞪瞪地从房后走出，跌跌撞撞地往城外跑去。

    她在河边哇哇地吐了起来，吐出来的全是胆汁儿，一点儿实物没有。她已经两天没吃过饭了，那袋烧饼被她省着吃完了，但要让小公主去淘别人的潲水却是不行，地里长的东西她一个都不认识，野菜根嚼了几根，也不知道有毒没毒。她就是这么活过来的。

    姬央往北边北邙山的方向走去，她心里对禁宫幸存的侥幸几乎一点儿也没了，她咬着牙硬撑着身体走到北邙山下，从那里她可以通过地宫进入宫城。

    洛阳的地宫就是姬央小时候的乐园，地上玩得没趣了，她就往地下钻。只是她母后有严令，绝不可以通过地宫出宫和出城，姬央虽然顽皮却也不敢不听她母后的话。

    所以这是她第一次从城外用密道进入宫城。

    姬央顺着记忆摸到放置夜明珠的地方，地宫中空气稀缺，若是点火把很容易让人晕厥，所以都是用夜明珠照明。这可是极奢侈的事情，为何那许多人一听地宫心里就贪念迭起，而惠宁当初用地宫来勾引沈度娶她，都是因为洛阳地宫意味着魏朝积累百年的财富。

    然而就算是樊望攻占了洛阳，挖地三尺他也绝对找不到地宫所在。

    姬央将路上摸到的宝石放到嘴里咬了咬，现在她最需要的是热乎乎的蒸饼，这些宝石一点儿鬼用都没有，她恼怒地往后随便一扔，继续在密道里往前走。

    在皇宫下的密道里，沿着阶梯往下走二百余阶，有一条暗河。河水因为深藏地下反而不太冰凉，姬央在暗河里洗了澡洗了头，将浑身清洗得干干净净，然后赤条条地从河里走上岸。

    偌大的蜘蛛网一样的密道里空无一人，小时候姬央还会怕突然闯出一个鬼怪来，而现在她在这里却觉得安全无比，人有时候其实更为可怕。

    密道的左侧有姬央自己的一间密室，她但凡心里不痛快了，或者想捉弄玉髓儿她们了就来这里躲人，谁也找不到她，只有她母后可以。

    姬央用手掌推了推从上往下数第三块砖，石门开始咔咔作响，露出一人宽的通道来。房间里有些闷臭，这是常年不通气的必然结果，可再臭也比尸臭好闻多了。

    密室里还有姬央十五岁时的衣裳，虽然现在长高了半个头了，但宫裙曳地，袖子本就能藏手，如今穿起来却也不显得奇怪。

    姬央绞干了头发用鎏金冠将自己的头发全部束起来，用眉黛描画了眉毛，因为太过用力，而显得有些凌厉。她的嘴唇红得一样的不正常，无须再涂抹口脂，便将那残留的桃花胭脂在脸颊上揉了揉，添了一丝血色。

    眉心，姬央自己给自己花了一枚血红的芙蓉花，然后才满意地对镜端详，再站起身看了看她身上的鸾凤泥金大红宫裙。这样走出去应该不会堕了安乐公主的身份。

    姬央提着裙摆沿着阶梯往上走，她想先去母后的寝宫看一看，不知是否烧成了灰烬，可总要亲眼看看才放心。然后她会去宫里最高的摘星楼。

    安乐公主如果要死，也绝对不能选择上吊或者自戕，那样她不能保证她的尸身不受辱。

    从摘星楼跳下去却不一样，粉身碎骨，也能落得身后干净。

    外面奇异地安静，姬央从御花园枯井里走出去时，原是十分紧张的，就怕中途遇到人，想死也不能死。

    既然无人，姬央便飞快地穿梭在楼阁间，她朝着昭阳宫飞快地奔去。

    昭阳宫被焚，整座大殿只剩下一片台基，被烧得漆黑，台上残留着一些烧焦的木头，姬央站在灰烬里，茫然地顺着昭阳宫前的石阶往乾元殿看去。

    乾元殿依旧伫立，整个禁宫里烧掉的只有昭阳宫。

    “谁在那儿？”一队巡逻兵匆匆行了过来。因为这昭阳宫全被烧光了，也没有什么剩余价值可挖，所以梁王等人根本不会往这儿来，巡逻的人也就松懈了。

    这会儿突然见空荡荡的台基中央立着一个红裙女子，那巡逻的队长还以为是见着女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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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 洛阳劫（二）

﻿    姬央闻声回过头去, 这一回头却是糟糕了。

    那队巡逻兵就像齐齐被人定住了似的, 他们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这样美的人。美得就不像人间的人。他们弄不清楚，这个女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个地方，心里正自疑惑, 以为是鬼怪, 还有些发憷，下一刻却见那女子突然跑了起来。

    “追。”

    就算是鬼怪, 生得那般美貌, 死在那裙子，做鬼也风流。

    红裙在楼阁间翻飞，就像蝴蝶扑腾的翅膀, 眼看着就要捉着她的翅膀，下一刻转过角去, 那队长眼前就失去了美人踪迹。

    “怪哉怪哉, 难道真的是鬼？”

    “队长，那女鬼生得那么美，是不是就是妖后的鬼魂啊？”

    “不管了, 给我搜。”队长道, “是妖后的鬼魂就更好了，咱们这么多人怕个球，没见她先怕得跑了吗？给我追, 我去回禀梁王。”

    却说姬央究竟去了哪里？她没有通天彻地的本事, 只是转角时, 被不知哪里伸出来的手一把拉了进去, 她还没来得及尖叫，就被捂嘴了嘴巴，“公主，是我，是我。”

    那人是福山，苏后身边的太监。姬央记事起他就一直跟着她母后了。

    “福山。”姬央问出声道。

    福山给姬央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领着他绕着曲巷走动。蛇有蛇道，鼠有鼠路。福山这些宫人对禁宫的了解比姬央可能还更多些，他们知道的路，姬央就不知道。

    一路穿行无阻，直到来到一间偏僻破旧的小屋。

    “这是哪里？”姬央完全没想到宫廷里居然会有像流民窟一样破败的地方。

    “这是关押罪奴的暴巷。”福山道。也只有这里，才没人愿意踏足，是梁王的手下搜查过第一遍之后就再也没有兴趣搜查第二遍的地方。

    “福山，你怎么在这里？我母后呢，我母后还活着吗？父皇呢，父皇又在哪里？”姬央连声追问。

    “皇上被飞羽将军护送着去了金墉城。”福山道。

    飞羽将军就是李鹤的爷爷，也称老李将军，曾经为魏立下过赫赫战功，若非他老去，即使群獠环视也不敢轻易动的。

    金墉城在洛阳宫城的西北方，是一个狭小的小城，易守难攻，但是物资却也匮乏，他们被逼到了金墉城，也不过是负隅顽抗，破城是迟早之事。

    可即使这样，也足以让姬央激动，“母后呢，母后是不是也在金墉城？”

    福山缓缓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姬央不解，为什么她父皇去了金墉城，她母后却不在？

    福山流着泪道：“飞羽将军也想将皇后护送到金墉城，但是他的属下都不肯，集体哗变，也嚷着要诛妖后。皇后娘娘便在永坤宫自焚而死。”

    “父皇呢？父皇就眼睁睁看着母后自焚吗？”姬央不敢相信，他们明明是那么恩爱的。

    福山道：“丽妃娘娘有了身孕，皇上身边哪里还有皇后娘娘的位置。”

    姬央跌坐在椅子上，虽然早有预感，却不想她父皇薄情如斯，那么多年的夫妻，竟然可以坐视她母后自焚，说不定那里面本就有父皇的意思。她母后惊才绝艳，又聪慧无比，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怎么可能选择自焚，姬央不敢再往下想，她怕内情比她想的更为不堪，所以也不敢开口再问。

    “骸骨呢，母后的骸骨呢？”姬央流着泪问。

    “大火少了一天一夜，哪里还有骸骨，都成了灰烬，想拣也拣不出来。”福山也流着泪。

    “也好，这样走得也干净。”姬央擦了擦眼泪，摇摇晃晃的起身往外走。

    福山忙追问道：“公主要去哪里？”

    “我要去陪母后。”姬央道，她的母后死得太可怜，天下人都背叛了她，连他父皇都遗弃了她，那样绝望，怎么可能走得安心。

    “公主！”福山拦住姬央道：“老奴早就该随着娘娘一起去的，是娘娘让老奴留着一条命在这儿等公主，她就是怕公主会回来。”

    知女莫如母，尽管有沈度看着，苏后还是怕姬央一条筋地奔回洛阳。

    “娘娘给公主留了一封信，说是放在公主最爱藏宝贝的地方了。”福山道。

    姬央藏宝贝的地方在御花园的假山腹中，大白天的她根本不可能走到那儿去而不被发现。

    福山道：“老奴去给公主弄点儿吃的，晚上我们再去御花园。”

    然而福山虽然弄回了一点儿吃的，却也带回了一个很不好的消息。

    “公主，现在樊望的人都知道你回宫了，正到处搜查。”福山道。

    在永坤宫的台基上那队巡逻兵虽然不知道姬央就是安乐公主，但却将事情禀报了上去。

    樊望身边的惠宁公主一听心里就猜测是姬央回宫了。宫中有姬央的画像，她将那画像拿给那巡逻队长指认，那队长一眼就认出了画上的美人正是出现在永坤宫的安乐公主。

    “她是怎么进来的？”樊望看着惠宁，其实这个问题无需人回答。惠宁公主哪里比得上安宁公主的地位，惠宁这女人根本就不知道地宫的所在，若非看在她容貌还过得去的份上，樊望根本不会搭理她。

    但安乐公主就不同了，她能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宫中，肯定是从密道进来的，又是苏后的独女，必然知道地宫坐在，甚至知道苏后将搜刮来的财富都放在哪儿了。

    且不说那些提起来就让人眼热的财宝，光是安乐公主的画像就已经叫樊望的鼠蹊蠢蠢欲动了。

    只是原以为安乐公主是冀州沈度的夫人，所以樊望没敢打她的主意，但现在既然安乐出现在了宫中，他就是掀地三尺也得把她找出来。

    惠宁一眼就猜出了樊望的心思，心里暗自愤恨，脸上却带着娇笑地依偎过去道：“安乐这般美貌，王上得了她只怕就忘了我这个旧人了。”

    樊望捏了捏惠宁的下巴，“胡说，女人各有各的好，你姐妹二人团聚，正好是娥皇女英。”

    惠宁面上应好，心里却想着要怎么先找到姬央，最好能套出地宫的所在来，若是不能，就只能先下手为强了。她既然不得已委身给了樊望，自然不会允许姬央来夺她的恩宠。

    姬央却是不知道这些的，但却从福山的嘴里知道，樊望攻进来第一天，惠宁是主动投靠到樊望身边去的，还指出了几条宫中的密道，导致姬央的父皇无法带她母后从密道逃走，最终是靠着飞羽将军血战才退到金墉城的。

    姬央和福山对皇宫无比熟悉，且福山又身具功夫，乃是苏后身边第一高手，两个人最终还是有惊无险地进入了御花园的假山中。

    姬央探手摸到假山腹中的那汪水池里，在水下第五块砖出摸出一个石匣子来，那里面是她的宝贝，有她换下的第一颗牙齿，还有她自己做的一朵绢花等等，都是小孩子的玩意。

    在匣子的底部有一个油纸包，是以前没有的东西，姬央小心翼翼地将油纸包打开，里面的确是一封信，写着“央宝亲启”，央宝是苏后对姬央的昵称，也唯有她会这样喊她。

    姬央展开信，急切地看了起来。的确是她母后的笔迹，小字非常秀丽工整，没有一丝慌张的气息。

    姬央静静了心，这才从头读到尾。

    “公主，皇后娘娘信上说什么了？”福山问道，他看见姬央满脸的复杂，心里有些焦急。

    姬央茫茫然地将将信纸递给福山。

    福山看完信激动地哭道：“原来皇后没有死，我就说娘娘这般聪慧的人绝不可能被人逼得自焚而死。”

    “山叔你将信纸处理掉吧，绝不能落在别人手上。”姬央根据苏后心里的指示，尊称福山为山叔，其意就是指今后再也没有什么安乐公主了，国已亡，她将来能相依为命的就是这位山叔了。

    福山“嗳”了一声将信纸揉成一团放到嘴里吞了下去，这自然是最保险的处理方式。

    福山将信纸艰难地吞下去之后才开口问姬央，“那公主现在作何打算？是去金墉城和陛下汇合，还是去找冀侯？”

    姬央本来的打算自然是去找她父皇，就算他对她母后薄情，可那毕竟是她父皇。只是谁知道，苏后的一封信改变了所有的事情。

    “我去找陛下做什么？”姬央苦笑着反问。

    福山这是因为苏后还没死所以有些激动，从而忘记了信上提及的姬央的身世。

    父不详！何其讽刺。那段时间苏后的男人多到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谁才是姬央的生父。

    不过苏后唯一能肯定的就是皇帝陛下不是她的生父，因为就在皇帝强纳苏后之后，苏后就给他下了断子绝孙的药。所以说如今丽妃肚子里的那块肉只怕也是另有来历。

    如此一来倒也好，她父皇对她母后薄情，而她母后对她父皇也是无义。曾经美好的面纱撕了开来，下面全是血淋淋的丑恶。

    “那我们去找冀侯吗？”福山问。

    姬央摇了摇头，她现在是什么都无法信任了，因自嘲地笑了笑，“不用。即使没有我的帮助，凭冀侯的本事最终也能得到天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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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 洛阳劫（三）

﻿    “可娘娘在信上不是要你……”福山急道, 他将苏后的话奉若圭皋, 他的命本就是苏后救的，对她又暗自仰慕，用情之深非常人可以想象, 所以福山见姬央不听苏后之言这才有些着急。

    姬央摆摆手, “我们去益州找老姑姑和玉髓儿她们，然后再去母后说的海边找船, 这中原的事情从此就跟我们无关了。”就算是父不详又有什么关系, 她有她母后就够了。

    苏后金蝉脱壳之后已经往离开中原的地方而去，姬央找不到苏后的踪迹，也不敢去找, 就怕泄露她的行踪。

    福山叹息一声，那信上明明就是让公主和冀侯好好过日子, 若是万一冀侯将来有异心, 再寻海边的退路不迟，可却没想到小公主会如此心急。福山想想也知道必然是小公主和冀侯不谐，才会有此举动, 他也并不多劝, 对福山而言自然更想快点儿见到苏后。

    “公主打算从哪儿下密道？”福山问。

    福山不清楚密道，姬央却是一清二楚的。虽然宫中有很多条密道，但是并不相交, 而且密道下还有密道, 能够从宫外进来的密道只有两条, 出去的自然也是这两条。其余的密道都只能在宫中互通, 也算是障眼法了。

    姬央道：“先从这儿出去，我们去御街。”那是专为姬央修的商业一条街，她出嫁后就已经废弃了。

    姬央和福山从山腹转了出去，经过她曾经的寝宫乐安宫往北去御街时，却在那里被被惠宁堵个正着。

    姬央脸色一变，惠宁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她的手往旁边一带。幸亏福山只是在暗中保护姬央，就怕被人一锅端，所以惠宁才没看见福山。

    “安乐你怎么回宫了？你知不知道樊望的人到处搜查你的行踪？”惠宁焦急地道，“你怎么这么傻啊？”

    “你怎么会在这里？”姬央不答反问。

    惠宁道：“我偷听樊望吩咐他的手下说的话，知道你进了宫，你最是念旧，我猜着你恐怕要来永安宫，所以在这里等你，好提醒你。你快走吧，如今宫里加派了人手，就是苍蝇也飞不出去。你从密道进来，还是快从密道离开吧。你若要找什么，都可以告诉我，我替你找。”

    “你不是跟了樊望么？又何必在我跟前假惺惺。”姬央冷冷地道。

    惠宁的眼泪立即滚了出来，“你当我是自愿的吗？你有冀侯护着，而我呢？二十岁了都还没能出得了宫，否则怎么会落入樊望的魔爪？我被樊望给侮辱了，这辈子已经无脸见人，本想一死了之，可父皇还活着，被飞羽将军护着去了金墉城。我在樊望身边忍辱偷生就是为了刺探他的军情，安乐，你怎么能这样误解我？我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不清楚吗？”

    “你叫我恶心。”姬央手里的鞭子一抖，往惠宁的脸上打去，只听“刺啦”一声，惠宁的脸上就裂开了一道血口，鲜血直流。她讨厌和惠宁废话，也懒得废话。惠宁做的事情福山都告诉她了。

    惠宁疼得就要尖叫，却被暗中的福山闪出来一把扼住了咽喉而发不出声来。

    姬央冷声道：“你做过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明白。就算你觉得我母后对不起你，但父皇可是你的亲爹。你怎么敢勾结樊望断他后路？而今还想骗我带你入地道，好方便你对父皇赶尽杀绝吗？”

    惠宁还要挣扎撒谎，却被姬央再甩了一鞭。小公主的脸上哪里还有昔日的天真，如今看来简直俨然玉罗刹。

    “看在你是我姐姐的份上，我不取你性命，你自己好之为之吧。”姬央懒得再同惠宁啰嗦，使了个眼神给福山，福山在惠宁的脖子上劈了一掌，她便晕了过去。

    福山在暗中松了口气，同姬央奔到御街时道：“老奴还以为公主要被惠宁公主的花言巧语给骗了呢。”

    姬央笑了笑，“所有人都觉得我很好骗，是不是？”惠宁哄了她许多次，她只是不计较而已，并不代表她就是傻子。

    福山没有回答。

    姬央理了理鬓发，福山在旁边看着她的侧颜，鼻梁挺巧，在夜色里仿佛发着玉色的光芒，让她的轮廓越发秀丽。

    山峦秀丽却拒人于千里之外，不复昔日圆润的乖甜。

    福山暗自叹息一声，他是看着姬央长大的，对她的改变比任何人都心疼，昔日善良乖巧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小公主今日居然会用鞭子打人了。而福山不知道的是，就在昨日，姬央连人都已经杀过了。

    御街有井，井水颇深，姬央将身上的衣裙一扯，换上从永安宫取到的水靠，从井口跳了下去，在井下二十余米的地方往左突然被扩宽了一个人高的洞，抬起头看上去的话就能看到顶上有一个洞，姬央顺着那洞口爬上去，又拉了拉身上的绳子，示意福山跟上。

    若是换了别的人来，未必就能从这个井口逃生。因为在水下憋气的时间实在太久。但姬央修炼过玄月功，本身还有龟息功，能在水下闭气良久，福山又是高手，两人这才能从这井口逃生。

    虽说魏帝不是姬央的生父，可毕竟养了她许多年，父女倆没有母女俩亲近，但疼爱之心却是不少的。姬央不敢去见魏帝那是心里有愧，但要让她置之不理，却是做不到的事情。

    所以离开洛阳皇宫后，姬央带着福山还是一路往北想绕去金墉城探一探情况。

    结果沿途封锁很严重，樊望设置了重重关卡，同时还在各处贴了姬央的画像。这画像因要广发，就显得粗制滥造了，但若是见过姬央的人勉强还是能认得出来的。

    不过姬央早有准备，她在密室里又把她那身乞丐装换了回来，在泥潭里滚了一滚，重新扮作了小叫花子，弄得福山又是一阵心酸，打小就千娇万宠，龙肝凤髓养大的姑娘，如今居然成了小叫花，叫他如何不心酸。

    越往金墉城走，盘查就越严。虽然姬央已经仿佛换了另一个人，但在这当口除了樊望的军队，谁还会逆向而行往金墉城去呢？

    因此姬央依旧很显眼。那守在路上的小兵又得了严令，对每个人都要详细盘问。他见姬央虽然又脏又臭，但身条儿却很纤细，便多了个心眼。

    也不怪他们这些当兵的仔细，主要是梁王开出的奖赏太高了。谁若是找到了安乐公主，赏银一万两。别说一万两了，这些人一百两银子都没见过，所以由不得他们不上心。

    “什么人，干什么的？把脸擦干净。”那满脸络腮胡的小兵用刀尖指着姬央的鼻子道。

    姬央这就傻了，毕竟没什么出门的经验，以前都是别人什么都替她安排好了的，她心里一阵发虚，没想到盘查得如此严，她若是将脸上的泥巴擦干净，就该露馅儿了。

    “发什么愣，快点儿。”那络腮胡说着就逼近了一步。

    姬央连忙点头哈腰地道：“马上、马上。”她拿起手在脸上胡乱抹了起来，结果越抹越黑。

    络腮胡旁边的小矮子道：“这小叫花不对劲啊，是不是奸细啊？”

    络腮胡一听，上前就要动手，惊得姬央连连后退，险些被那络腮胡一把拽到手里。

    结果突然听得后面有了大响动，一匹马背上插着一杆龙形旗，那是樊望的捷报旗。“金墉城破啦。”

    马上的骑兵一边喊一边往前跑，这是要去宫城里报喜。

    “破啦？怎么这么快？”那络腮胡和小矮子都被这消息给吸引了去，等他们再转过头，眼前却哪里还有刚才那小叫花的踪迹。

    络腮胡当即就道：“不好，那小子果真有古怪，说不定就是安乐公主派来刺探情报的。”

    却说这会儿的姬央，她刚听到金墉城破的消息时，比那络腮胡还震惊，哪里又还顾得上逃命。隐在暗处的福山正要上前拉她，却见斜刺里窜出一个人来将姬央往旁边一拉，两人飞速地朝树林了跑了去。

    “李鹤，你怎么在这里？”姬央惊奇地看着李鹤，更惊奇的是他居然认出了自己。

    然而人的面貌可以改变，但行姿坐态却很难更改，李鹤跟了姬央那么久，她的一切早就刻在他心里了，怎么可能认不出她。

    待在山崖边的岩洞里找到一个隐蔽的藏身之处时，李鹤这才道：“我在壶口关被冀侯的人困住，一直未能脱身。后来……”

    “后来宇文部大军南下，并联合了拓跋族一起准备趁机占我北境。柔然也有兵南下。冀侯移军北上，看管我的人少了，我这才得以逃脱出来。”李鹤道。

    宇文部穆提的小儿子至罗终于在中原大乱之际和他两个哥哥联了手，一是为了趁机分一杯羹，二也是想从沈度的手里夺回草原明珠顿珠。

    而拓跋平准自从被沈度驱逐回草原后，也一直想要南下复仇。柔然郁久闾氏经过大乱之后，势力大减，也想趁机南下烧杀抢掠为今年过冬而计。

    沈度守在北方不敢轻易南下，也正是料着了这一点儿。而鲜卑三部没有料到的是，沈度居然放着洛阳不攻而移军北上，正好自投罗网。

    姬央听得北方的消息时只微微蹙了蹙眉，并未多加追问沈度的事。他固然有他的不得已，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

    李鹤原以为姬央要问的，可看她闻言而无动于衷便继续道：“我逃出来之后打听到冀侯已经派人送了公主回信阳，便一路追了过去，没想到追到半路上又听说公主已经离开，我往洛阳这个方向来，四处寻不到公主，就打算去找我祖父。却不想他们进了金墉城。”

    “我往金墉城来，扮作了樊望的手下本想刺探一下敌情，再进金墉城，却没想到……”李鹤站起身道：“还请公主在这里稍作歇息，我出去打探一下情况。”

    金墉城破，李鹤的祖父就在城里，他自然关心。他父亲是飞羽将军的庶子，过世得早，母亲如今也去了，最亲的亲人就是飞羽将军。

    “你去吧。路上如果遇到福山公公，你可以告诉他我的下落。”姬央道。

    李鹤点了点头，他宿卫宫廷，见过苏后身边的福山太监，所以不怕认不出。

    最后福山和李鹤是一同回到岩洞的。

    姬央焦急地问道：“外面是什么情况，金墉城怎么破得那般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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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 洛阳劫（四）

﻿    福山看了一眼悲痛欲绝的李鹤, 见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便代为答道：“金墉城破，是飞羽将军手下的副将背叛，砍了飞羽将军的人头, 又将陛下以白绫吊死, 举城投靠了樊望。”

    姬央跌坐在地上，眼泪就滚了下来。如今她和李鹤都成了天涯沦落人, 一个赛一个的凄凉。

    李鹤亲人尽逝, 而姬央也算是父母双亡。其实对于苏后的下落，姬央一直是将信将疑，她最怕的就是她母后为她着想, 留下的是一个虚无的下落，以免她轻生。

    因为姬央想着自己在洛阳尚且如此艰难, 她母后不仅要躲避所有人的视线离开, 还要去到扬州的吴郡从而出海。她是一个人还是多少人？身边连福山都不在了，谁又保护她？

    所以她母后在信上让她务必走投无路之后再谋求出海之路。

    姬央压根儿就不敢深想，一深想那所有的希望就都没有了。

    不过李鹤到底比姬央来得坚强, 他缓过劲儿来之后问姬央道：“公主将来打算怎么办？”

    姬央低着头道：“我打算先去益州找老姑姑和玉髓儿她们。”

    李鹤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 “公主不回去找冀侯吗？”

    姬央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离开壶口关的时候就已经下定了决心从此和沈度再无瓜葛。“从今往后也再没有安乐公主这个人了，我也不会回冀州。”

    “公主不想复国吗？”李鹤问。

    这个问题姬央就更没有想过了。她压根儿就没有资复国, 何况为一己私欲复国, 连年征战苦的只会是老百姓, 就算复国成功, 她难道还有能力经营偌大一个国家吗？

    “我没有想过。找到玉髓儿她们之后，我打算远远的离开中原。”姬央道，她没有泄露苏后还活着的消息，但也不算骗人了。“你若要复仇，我可以帮你。”

    “你呢，李鹤，你有什么打算？”姬央问道。李鹤护她多时，若他另有打算，她想她是可以帮他的。

    “我同公主说过，公主再哪里，我就在哪里。我会一直陪着公主的。”李鹤道。他本就没有太大的雄心壮志，江山美人他早就选了，否则也不会甘心去做姬央身边的侍卫。

    姬央愣了愣，李鹤所求她不是不明白，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办法回报，所以直言道：“你不打算复仇吗？若是你打算复仇，母后留了些财宝下来，我可以带你去找。”

    李鹤自然也听说过地宫的消息，却摇头道：“不用。祖父是求仁得仁，龙英背叛他，我自然会亲手杀掉。”飞羽李将军为护皇帝而死，那是尽忠。姬央都没有复国之心，李鹤自然不会强求。

    “请公主在这里稍微委屈两日，待我出去安排以下。我总要手刃仇人之后，才能安心的跟着公主离开。”李鹤道。

    “你一个人吗？”姬央不放心地道，“你不要太冲动。”

    李鹤道：“公主太小看我了，我在洛阳长大，总有些狐朋狗友。樊望再厉害，也不过是外来的猛龙。”

    姬央还是有些不放心，却不能阻止李鹤为父报仇，只能道：“那你小心些，若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你尽管说。”

    姬央没想到的是最应该小心的却是她自己。因为现在梁王樊望对她是势在必得。

    在魏帝被龙英杀死之前，樊望其实更指望从魏帝嘴里知道地宫的确切消息，可龙英那该死的却吊死了魏帝，这让樊望所有的希望就只能寄托在姬央身上了。

    说起来龙英也是马屁拍在了马屁股上，历朝但凡谋逆篡位的都会忌讳亲手杀死那苦命的皇帝，通常的做法是先将魏帝封个王囚禁在一旁，然后过半年再用毒酒赐死或者枕头捂死，总之要等风头过去才能动手。

    不过身后总会被写史之人诟病其狠厉，若自己再倒霉一点儿，皇帝没坐几天就被其他人给打了下来，那写史之人就更有说法了，这叫自食恶果。

    龙英生怕投降过去之后在梁王身边不能谋个好职位，干脆一不做二白不休地替樊望解决了魏帝这个大麻烦，自以为樊望肯定会暗喜在心，结果却不知道樊望还指望逼魏帝吐出地宫的秘密。

    因为龙英的这一举措，让樊望只能全力投入搜查姬央的下落，那曾经审问过姬央这个小叫花的小兵将异常禀报上去之后，樊望立即上了心，秉着宁肯错杀三千也不放过一个的原则，他在查到小叫花很可能逃入山林之后，就下令烧山。

    姬央没想到樊望会如此丧心病狂，她们躲避的岩洞虽然隐秘，但烧山之烟却是无处不钻，她和福山在洞里渐渐都有些挨不住，呛得连声咳嗽，到最后实在待不住了只能往山洞外跑去。

    姬央和福山也是倒霉到了喝凉水都塞牙的地步，他们的身影在山上一出现，就被樊望的人发现了。

    福山挡在姬央的身前道：“公主你先跑，老奴来断后。”

    其实那些人只知道追的是个小叫花，原是想从形迹可疑的小叫花身上知道安乐公主的下落，结果一听福山的话才知道原来那小叫花就是安乐公主，立即吹起了哨声集合。

    福山也是大意了，主要是嘴上叫习惯了公主，一时不察却是失足成了千古恨。

    福山的武艺就算再高强，可以以一敌十，但也耐不住几十个乃至上百个人往上冲，何况他还得分心护着姬央。

    先开始的时候发现他们的还只有几个人，但随着那些的呼喊声，往这个方向合围的人就越来越多。

    很快福山身上就见了红，姬央手里的鞭子四舞，奈何她力气终究有限，好几次都差点儿连人带鞭被人拉过去。

    挡在姬央前面的福山被一枪从胸口刺入，临死依旧不倒。姬央哭着喊了声“山叔”却不敢上前，她果断地将手里的鞭子一扔，便往悬崖边跑去，然后仿似翻飞的蝴蝶般从山崖上落了下去。她的尸身绝不能完好地留下来，跳崖算是眼前最好的选择了。

    却是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姬央刚往山崖外跳去，一个人影便从人群之后闪了出来，风一般掠过，顺手抄起了姬央仍在地上的玉鞭。

    但见那玉鞭在来人手里银光一闪，由原本的一丈来长，暴涨至三丈有余，那鞭梢一卷，卷在翻落的姬央腰上，将她提上了悬崖。

    而来人身后十来个黑衣人已经同樊望的手下战成了一团，不过片刻功夫，便见地上躺下了一片尸体，除了黑衣人外，再无樊望的手下站立。

    姬央惊魂未定地看着长身玉立在她眼前的沈度，但见他皱着眉头道：“你怎么搞成这幅样子？”

    也不怪沈度嫌弃她，主要是姬央身上的酸臭味儿太重，他喜洁爱净，自然受得了所以有所嫌弃，连劫后重逢都不能相拥。

    然而姬央心里第一时间涌起来的却不是被救之后的感激，或者劫后余生的欢喜，而是想着他此刻终于来了，是因为她父皇终于死了吧？

    姬央低头看了看自己，淡淡地道：“自保而已。”

    沈度心里突然一抽，这样的云淡风轻绝不该出现在姬央身上。娇滴滴的小公主不再撒娇，不再抱怨，看见他也不再流泪，这背后是受过什么样的罪沈度没敢去想。

    在找到姬央之前，沈度心里曾无数次想过最好能让她多受些罪，才能让小公主不再那般任性、骄纵和不理智。

    他也想着见到她时这一次一定要狠狠地教训教训她，因为她做的事情实在太过可恶，甚至不知廉耻。

    张耿放走姬央之后才过了半日沈度就得到了消息，卢铁山和何敬仁都还在军中，他的确是没料到张耿在他的三令五申之下居然还敢放走姬央。

    姬央一走，张耿就逃了，他也是脑子糊涂了，事后想起来懊恼自己既然已经走到了那一步怎么就不送佛送上西天，应该送小公主回洛阳的，否则她一个人不知要吃多少苦。

    张耿追着姬央的踪迹而去，尽然没有追到，却在半路被沈度派出的朱燕抓住了。

    张耿自然是硬着脖子什么都不说，他知道他要是招供，他自己身死是小，连累了他两位兄长可就无情无义了，再说他也不忍心那样对小公主，那件事天知地知他知她知就行了。

    若问张耿后悔不后悔，那还真不好说，但当时他是真的昏了头，事后也知道他这辈子若是错过那个机会绝不可能再得以亲方泽，他心满意足，只后悔不该连累他的兄长。

    张耿是个硬汉子，熬住了三番五次的酷刑，但在擅长刑讯，有八大骇人听闻的酷刑在手的白噩到之后，他终于还是开了口。

    当时沈度就在旁边观刑。朱燕和白噩都恨不能可以人间蒸发，或者自戳双耳表示什么也没听到。

    安乐公主红杏出墙，奸夫招供细节，别说冀侯这种男人了，就是普通男人也受不了这种耻辱啊。

    这种事让张耿死一百遍也不足惜，就算他没敢真要姬央的身子，但他亲了她，就已经是死罪了。

    沈度愤怒得恨不能亲手刮了张耿的皮，但到底还是没动手，只是砍了张耿一只手而已。倒不是他爱才，也不是宽容大度，不过是因为将来若姬央知道张耿为他而死，以她的性子定然终生难安。她做事不管不顾，从来不想后果，沈度却不得不替她想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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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 洛阳劫（五）

﻿    朱燕听得这等秘闻, 又见沈度脸色铁青, 忍不住在旁边多了一句嘴，“侯爷，公主对侯爷一往情深, 怎么可能做出这等事情？必定是张耿血口喷人, 攀诬公主。是他想对公主不利……”

    朱燕的话并没能浇灭沈度心里杀人的怒火，反而是火上浇油。张耿说的事情, 姬央是绝对做得出来的。当初他们才和离多久, 她就可以同郑皓公然出双入对，拉手搂腰。这就是没读过女戒的女人，根本不懂坚贞为何物。

    但有什么办法呢？沈度的怒火更多的其实来自于他自己, 来自于他的还是不肯放弃，还是让朱燕继续全力搜索姬央的消息, 在朱燕发现了姬央的行踪后, 他连鲜卑南下的事情都暂且放到了一边，还是赶了过来。不就是怕他稍微来迟一点儿，小公主就热血上头的把她的小命玩掉吗？

    沈度愤怒、暴躁, 恨不能将姬央吊起来抽一顿才能解恨, 恨不能亲手掐死她算了。可是这许多的愤怒，在姬央轻轻的“自保而已”四个字之下就全数碎成了渣子，烟消云散了。

    “跟我回去吧。”沈度伸出手想去拉姬央。

    姬央往后侧了侧身, 走到扑倒在地上的福山身边蹲下, 伸手替他将不曾合拢的双眼合拢, 这才起身道：“我不跟你回去了, 安乐这个身份还是死了的好，也不弄劳你写休书了。”

    沈度被姬央的话气得头疼，上前一步道：“央央不要这样任性，这样只会害人害己。我知道你一路受了很多苦，有很多委屈，跟我回去行不行？”沈度压根儿就不敢提张耿的事情，他也算是天底下最委屈的男人了，媳妇红杏出墙，他连提都不敢提，生怕她更加逆反。

    姬央摇了摇头，她连话都不想再说，沈度从来就听不进她的话，还以为她是在任性，她不过是单纯的不想再和他生活下去了而已。

    “央央，你还在怪我不肯出兵是不是？”沈度道，“我虽然的确有私心，但北方鲜卑虎视眈眈，我不能不防。对我而言，逐鹿中原的确是要事，但我所求的不过是我中原黎庶能富足平安的生活，所以遏止北虏南下才是要务。若是当时我分兵南下，不仅对付不了樊望，对北虏也会无能为力。”

    “这一次是鲜卑三部齐下，局势危急难抗。央央，我昨夜到的洛阳，今夜必须离开。我离开军营是假借受伤出来的。”沈度道。这于他而言已经是被情爱冲昏了头脑。但是他没办法抑制那种冲动。他也会想天下黎民的福祉以后可以再争取，但这一次如果他不来洛阳，万一姬央真的求死，他就不知该何去何从了。

    所以沈度悄悄的到了洛阳，除了嘴信任之人，谁也不知道他的行踪。若是他的属下或者戚母和薛夫人知道沈度为了姬央而孤身入洛阳犯险，对他和姬央都是灾难。

    沈度的这番作为若是换做第一次嫁他时的姬央来面对，只怕该感激感动得无以复加了，然而现在的姬央心里连一丝波动也无，因为她忍不住会去想，沈度此番前来究竟是为了她还是为了洛阳地宫的宝藏？

    沈度做的每件事总有各种理由。他要去别院，是因为他必须传宗接代。他哄她出家去做女道士是想要护着她，他不肯出兵洛阳是因为他要扼制鲜卑。

    姬央心想以后还会有许许多多的不得已和无奈，沈度总是有各种正当的理由来说服她。她没办法再全心全意信任他，也不再视他为她心中的英雄。

    姬央犹记得第一次见沈度时的情形，那时候在她眼里，沈度就是可以救人危急的盖世豪杰的样子。如今再看，他气度越发伟阔，气质更加清贵隽雅，连俊颜似乎都被岁月雕琢得更为吸引人，可是在姬央心里，沈度不过就是个一直权衡利弊的逐利人而已了。

    既然逐利，又怎可再被信任？

    爱得太纯粹不是没有缺点的，那就是要求太高，以至于苛求。

    其实也不全怪沈度，他本就是理性多于感性的人，凡事权衡才能走得稳，赢得顺。而姬央是在幻想里将他想得太过美好，如今才会有如此落差。她冲动、热血、任性，所以才没有办法接受沈度。理解他的不得已一回事，但接受却是另一回事。

    何况还有李鹤这样誓死效忠的人在身边对比。女人要的是什么？是一个无论什么情况下都以她为第一的人。而沈度显然不是，他爱江山远胜于美人。这是理想和现实的差距，有的女人会妥协，而姬央没有。

    沈度见姬央依然无动于衷，不得不开口道：“玉髓儿她们没有离开信阳，就她们那些老弱妇孺，你竟然妄想她们能安安全全地走到益州？”

    姬央也考虑过这个问题，只是当时并没有太多的时间留给她去安排。没有走么？“也好。如今信阳总比别的地方太平，你若是觉得她们堪用的就留下，不堪用的直接打发了便是。如今也没什么公主了，就算我带走她们也养不活的。”姬央的口吻太过冷淡理智，以至于沈度竟说不出话来。曾经为了玉髓儿她们挨个打，她就会跟他翻脸回洛阳，如今竟然这样轻易地就放弃了玉髓儿等人。

    沈度情知姬央心结太大，却碍于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而时间又紧迫，只能道：“我们先下山，不管你跟不跟我回去，总要去安全的地方是不是？”

    姬央点了点头，回头对沈度道：“将山叔的尸首从山崖上扔下去吧，干干净净的才好。”人死如灯灭，身后事不必太在意，姬央对她自己的尸体都不甚在意，不过是求被人辱尸而已。

    一行人下山往北，樊望的人已经从后面追了上来。黑甲卫杀人的伤口和别的军队都不同，因为他们的武器是特制的，樊望查看了山上那些人的尸体后，断定是沈家的黑甲卫来了，但人数不多，应该是为安乐公主而来，所以越发穷追不舍，若真让他们北逃，樊望就更没有希望了。

    沈度将姬央推到他身后的土堆后，“在这儿藏好。”

    姬央在土堆后紧张地看着沈度退敌，见他纵横捭阖，游刃有余，心里才略微放了一点儿心，她观察了一下四周，却发现这尽然恰好是洛阳密道通往城外的另一个出口，所有的事似乎都是老天早已注定的。

    待沈度碧袍染血，杀尽追来的人之后，再回头想寻姬央，却已经是芳踪缥缈。他时刻留意着后方，可以肯定的是姬央不是被樊望的人带走的，那么唯一的可能便是她自己离开的。

    一个人这么短时间就能消失得无影无踪，沈度猜到了可能是密道之故，却没有时间再留下来找姬央，他必须赶回他的大营去，和宇文、拓跋部的决战就在眼前了，他肩上的责任让他没有办法学姬央的任意妄为。

    “青木、朱燕，你们留下来继续找公主，务必将她安全的带回信阳。”沈度揉了揉眉心道。

    尽管沈度也很想就这么让姬央自生自灭，省得一直为她费心。但谁的孩子谁心疼，割舍不下就不得不为她的任性而买单。

    然而姬央却并不在乎沈度的舍得还是舍不得，她如今再无牵挂，李鹤也没办法联系得上，不过对他也无需挂念，没有她做拖累以李鹤的能耐只怕更能逢凶化吉，姬央本就怕李鹤最终也落得福山那样的结局，所以她从密道穿去了城南，打算一路南下往扬州去。

    李鹤是在从洛阳往扬州去的必经路口守到姬央的。

    姬央在密道里待了几日养脚上的伤，因为走路太多，血泡一直没好，前面几日神经都崩得紧紧的还无所察觉，待静下来时却疼得钻心刺骨。好在那日福山给她找的干粮还剩下一些，她们从密道离开时姬央全都带了下去，如今正好可以略做充饥。

    过得四、五日，姬央觉得地面上樊望对她的搜查应该放松了些，这才从密道出去。也亏得李鹤有耐心，他本不过是抱着万一的期望，结果真的等到了姬央。

    “公主。”李鹤一见姬央就迎了上来，“我还以为你……”李鹤割了龙英的项上人头后就马不停蹄地往北邙山的方向赶去，却只看到满地尸体，心里大骇，却四处找不到姬央。

    李鹤也以为姬央可能是被黑甲卫救走了，却没往北方去，想她若是回到冀侯身边，他定然是没有任何机会的了。索性往回走，打算往南边去找机会，看能不能投靠义军，将来若自成势力，或还能有一争之力。

    只是李鹤还是不甘心，他想起姬央说起不回冀州时的决绝，抱着侥幸心在南下的路上等候，没想到还真被他等到了。

    姬央见着李鹤时没来由心中一松，她虽然故作坚强，但到底自理能力还是极差，自保能力也极差，若有李鹤护卫，当然会轻松不少。毕竟她这辈子没人伺候的时候实在太少。

    “山叔没有了。”姬央哽咽道，“是我连累了他。”

    李鹤恨不能将姬央搂入怀里，碍于身份只能轻轻拍了拍姬央的肩膀，“都是我不好，我不该离开的。”

    姬央摇了摇头，“你呢，你的仇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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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洛阳劫（六）

﻿    李鹤道：“报了。龙英的人头已经被我扔进了茅坑里。”他做事倒是爽快, 该安排的也安排好了, 这才能了无牵挂地来找姬央。

    “我还以为公主你回冀州了。”李鹤最关心的便是这个。

    姬央道：“我不回去的，我跟冀侯说了，今后只当安乐已经死了。”

    李鹤大吃一惊, “冀侯来了？”

    姬央点了点头, “嗯。不过现在应该已经走了。我从他手里逃出来的，今后就是天高任鸟飞了。要是可能, 等天下太平了, 我打算把天南海北都走一遍，然后再出海去看看，也不枉费我活这一辈子了。”

    姬央就是这般的性子, 再艰难的时候也不忘记玩，让人感觉她总是活力满满。

    李鹤笑道：“我也想天南海北都走一遍。”

    李鹤护着姬央往前走, “我们先去前面找个地方歇一歇吧, 樊望的人现在搜索得没那么紧了，都以为公主被救回了冀州。公主也可以换身衣裳，有我护着公主, 公主不用再这般委屈自己的。”

    姬央点了点头, 若是可以穿干净的衣裳，她自然也愿意，“不要叫我公主了, 叫我名字吧, 母后都叫我的小名央央。”

    李鹤从善如流, 央央两个字在他心里和舌尖已经辗转了无数次, 如今终于可以大胆地叫出来了。

    可惜人一放松，身体欠下的债就蜂拥而至。姬央的脚因为血泡没有得到及时处理，她自己也毫无经验，结果虽然养了几日，但依旧因为化脓而让她高热不退，整个人都烧迷糊了。

    李鹤怕樊望的人追来，更怕沈度的人追来，半夜撬开药铺用剑顶着那大夫抓了药之后，便带着姬央一路往深山里去。姬央的伤需要时间去养，身体也需要调理，所以李鹤干脆在山里找了个小村住下来。

    那小村人户不多，基本都是猎户，不过二、三十来户，一个山头住得也比较分散，比较适合隐藏。

    姬央的病来势汹汹，去得却仿佛抽丝一般，心结加上连日食物的亏缺和不均匀，着实让她大伤元气，想强行南下已是不可能，她自己也想得开，去寻她母后的事情并不着急，与其到了海边万一所有希望破灭，还不如让自己心怀期盼来得好。

    李鹤在当地一户猎户手里买了两间小屋，自己也勤快劈树砍柴，修屋筑灶，小半个月功夫也就把一个院子弄得有模有样了。

    姬央在屋里养伤不能出门，李鹤就去五日才赶一次集的两座山外的集市上给她买了几只刚孵出来的小鸡解闷。

    这可真是新鲜了，姬央虽然吃过鸡肉，但还从没见过这么小的小鸡仔，放在掌心里毛茸茸的，走路蹒跚欲倒，可爱到了极致。她心里欢喜，将李鹤这两日用竹子给她削的竹箫取了出来，对着那八只小鸡吹。

    李鹤洗了衣服到院子里来晾，笑着道：“别人是对牛弹琴，你是对鸡吹箫。”

    姬央转头笑道：“谁让它们跟我同姓呢。而且你不要小瞧它们，我觉得它们听得懂，你看着吧，我养的小鸡肯定别别家的长得好。”姬央一脸的自信，继续对着那几只鸡吹她新学会的放牛调。

    李鹤被姬央的笑容给弄得一闪神。都说要得俏，一身孝，姬央现在就是浑身缟素。布料是李鹤在集市上买的，不是什么好料子，请隔壁有头牛那家的张嫂缝的，样式寡淡老土得不忍入眼，但奇怪的是穿在姬央身上，却依旧美得惊人。

    若说以前小公主的美浮于表面，那么如今的她清丽出尘，那美已经凝结在了骨子里。这种美已经出离了皮相，你看她第一眼的时候并不再会只惊讶于她的容貌，即使她遮住了脸，你依然能从她的骨子里看出绝代风华来。

    不过是淡淡的回眸一笑，已叫人眼前繁华盛开，落英缤纷，自有百媚千态生成。

    李鹤手里的衣裳滑落在地上，姬央“哎呀”一声，“脏了。”

    李鹤将衣服从地上捡起来，“没事，我重新洗。”好在如今已经是六月里，衣裳已经变得轻薄，再洗一下也不费什么事儿。

    “我明日要去赶集，我已经跟张婶说了让她来陪你。若是你觉得有什么不对，就躲进床下那个密室。”李鹤不放心地嘱咐道。

    姬央道：“我的病都好了，不用张婶过来也行。”

    李鹤怎么可能放心姬央一个人呆着，但她容貌太过出众，带她去赶集也不现实，山路难走，便是可以坐牛车也颠得人厉害，李鹤自然不能叫姬央去受苦。“我去买些日常用的东西，再换点儿盐，很快就回来的。有张婶陪你说说话也好。”

    姬央点点头笑道，“那我跟她学纳鞋底。”

    这种寻常而琐碎的日子对姬央来说反而新鲜，游览天下和南下出海的计划暂时推后，反正她也并不着急，她的小鸡都还没养大。

    张婶拿着鞋底教姬央怎么穿线，只是眼睛却一直盯着姬央的脸蛋看，怎么看也看不够，见姬央转头看向她，她就不好意思地笑一笑，但眼神依旧还是那么直白。

    “娘子生得太好看了，别说男人，就是我都忍不住看了又看。”张婶爽朗地道。

    姬央也笑道：“都说秀色可餐，那我给你下饭吃。”

    “那可就太好了。”张婶笑道，“ 娘子生得跟天仙似的，难怪那么有福气，你家相公对你可真好，我瞧你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以前肯定是个大家闺秀吧？”山里寂寞，张婶对眼前这位突然冒出来天仙十分好奇，心里很怀疑姬央是和李鹤私奔而来。

    姬央道：“算是吧。只是如今天下大乱，我家破人亡这才躲到这深山里来寻太平。”

    张婶没想到会是这么个情况，顿时有些讪讪，觉得戳了姬央的痛处，很是对不起，“这样啊？你说得没错，不管山下怎么乱，咱们这旮沓里却太平得很。你就安心住下吧，以后生几个大胖儿子，我还可以帮你带。”因为李鹤的工钱给得很大方，所以张婶十分热心。

    姬央被张婶说得脸一红，她可从没想过这些问题，她知道张婶是误会了，却也不好解释，否则孤男寡女的在一个屋檐下，即使清清白白的也变成不清白了。

    李鹤回来的时候，张婶还打趣道：“怎么才半天就回来了？不放心你媳妇儿啊？”

    李鹤被张婶的话弄得有些尴尬，拿眼去看姬央，见她一脸平静也没反驳，这才心里一松，他递了一串钱给张婶，又将一小包盐送过去。

    张婶欢天喜地地接了，“这怎么好意思啊？”

    等张婶走后，李鹤才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头朝姬央道：“你别把张婶的话放在心上，我们这情形也不好解释。”

    姬央点了点头，她没那么无知，其实早在她同意李鹤陪着她南下时，心里就明白将来她是要接受李鹤的，而李鹤看似无欲无求地跟着她护着她，其实是有求娶之心的。

    过去的事情姬央打算彻底放下，她也没有道理吊着李鹤，这样对他太不公平，所以想了想后道：“我要守孝三年。”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李鹤却听懂了，他欢喜得绷不住地咧开了嘴，像个乡下傻小子似的，“嗯，嗯，我知道，我等你。”李鹤怕姬央害羞，又赶紧道：“我先去把东西放好，然后给你做好吃的。”

    姬央看着李鹤欢喜得都快蹦到屋顶上去的样子不由觉得好笑，她回过头继续从碎米筛里抓了米粒扔到院子的地上喂她的小鸡。

    晚上山里天气虽然还不算热，但已经有蚊虫，李鹤在院子里点了艾草，便痴痴地看着刚沐浴过的姬央出神。他回来的路上本已打算将听来的消息埋在肚子里不说的，可看着姬央柔美的侧脸心里却不忍骗她。

    李鹤虽然心仪姬央，却也有自己的自尊，他不仅想得到她的人，还想要得到她全心全意的对待，就像当初她对沈度那般。

    所以李鹤不能自欺欺人地隐瞒沈度的消息，他艰难地张开嘴道：“那个，今天我在山下听说，冀侯在雁门关大败鲜卑三部，但却身受重伤。黑甲军如今已经全部撤回了信阳，而没有趁势进攻洛阳，我猜测冀侯应该的确是受了重伤，不然不可能放弃这样好的机会，若是等樊望站稳了脚，想要再取洛阳就难了。”

    姬央在月色下回过头“哦”了一声，“那我们可能得在这里多住些日子了。”沈度不出，何以安天下？

    李鹤道：“你不担心吗？”

    担心自然是有的，可既然下定了决心，拖泥带水只会误人误己。姬央道：“天下谁主沉浮已经不是我关心的事情了。”

    曾经为了沈度暴风雪里不顾生死闯入鬼山河的那个人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人了似的。对比之强烈，叫李鹤都觉得诧异，但心却难安。都说爱有多深，恨就有多彻骨，姬央表现得太过淡然，反而让李鹤放心不下，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好，那么我们就多住些日子。我多打点儿猎物，硝了皮给你做件大毛衣裳。” 李鹤道，他已经想到冬天那般长远了。

    “嗯，那我们要不要再养两只羊？”姬央问，“养大了冬天可以做羊肉锅子。”

    “羊有点儿臭。”李鹤道。

    ……

    这样的家长里短已经很有些小夫妻的意思了。

    而姬央在山中闲话鸡羊的时候，沈度正脸色苍白地靠在床上让府医给他换药，他此次失血过多，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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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 情与义（一）

﻿    然而戚母看沈度却并非是满脸心疼, 她坐在一旁, 双手握在拐杖的龙头上，“若璞，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急性子, 如此冒进, 若你有个三长两短，可叫我们这些留下的人怎么活？我一个老婆子都知道穷寇莫追, 你身为主帅怎么会犯如此大忌？”

    “我现在不是已经没事了么？”沈度笑道：“拓跋平准伏诛, 至罗三兄弟的主力也被消耗光了。郁久闾氏不足为惧，北虏总算可以消停几年了。”

    然而戚母却笑不出来，她转而问道：“安乐呢？”

    沈度道：“不是在晓庄吗？”

    “你还在骗我。她若是在晓庄, 你受这么重的伤回来她怎么可能不来看你？”戚母诘问道。

    沈度也没想能瞒过戚母，说姬央在晓庄不过就是蒙上一层纸而已。如今他祖母非要戳破, 自然就是要较真。

    “她回了洛阳。那是她父皇、母后, 若她能安坐信阳，那还算是人吗？”沈度并无被戳破后的愧疚之情。

    “若璞，你就这般鬼迷心窍吗？安乐的性子不坏, 若你真是认准了她, 祖母也断不是那等无情的人。可是你呢？你现在做的事情有多荒唐，你心里有数吧？什么先攘外再安内？你的兄弟们跟着你，祝家军跟着你可不是为了啃鲜卑那块硬骨头, 而让樊望那小人先坐了洛阳的位置！”戚母跺着拐杖道。

    沈度正要开口解释, 戚母却摆了摆手, “你不用来哄我老婆子。说到底你不就是不肯亲手了结苏姜那妖后, 不想安乐跟你反目成仇，对吗？所以你不仅在并州按兵不动，私底下还做了手脚促成鲜卑三部联合南下，好让你有借口回师北归对不对？”

    “不然以鲜卑三部那种散沙状，怎么可能那么短时间内不计前嫌地联合？你为了一个安乐，坐视营中分裂成两派，如果不是起了内讧，导致祝家军对你极其不满，你胜鲜卑就不会胜得这么困难，还身受重伤。如今更不敢挥师东进洛阳。”

    戚母气急败坏地道：“若璞，你的志向你的报复呢？难道眼里就只看得见女人的石榴裙了吗？”这话说得可谓是刻毒而过火了。

    沈度承认戚母的说法有一半都是正确的。“祖母，我没你想的那般不智。这和安乐没有任何关系。我如果和樊望内战，鲜卑必然南下。与其让鲜卑成为黄雀，不如我自己设计引君入瓮。这一仗鲜卑三部派出了所有的壮年男子，我们歼而灭之，可保数年乃至十年的边境之安，省了冀州每年秋冬都要征战关外的消耗。比起这些，让樊望一时得利又算得了什么？何况连你自己也说过，我们沈家最好不要背负上弑君的罪名。”

    戚母道：“你骗得了我，你能骗你自己吗？当初安乐嫁进来时，你母亲就担心你会受她迷惑，我却坚定的相信你，没想到却是我老婆子看错了。

    沈度皱了皱眉，很不喜欢他祖母和他母亲那种只要他做错了事情，就全部推到姬央身上去，认为是女人迷惑了他。

    “祖母，不管有没有安乐，我都会做出同样的决定。”沈度道，“每个人的看法和立场皆有不同，于我而言，我们沈家世世代代镇守，从没有让鲜卑越过冀州一步，在我这里也不会有任何变化。挥军洛阳，那是因为昏君当道，妖后作祟，民不聊生所以而为之，若是弃北地之民不顾，我们同魏帝又有什么区别？”

    戚母沉默片刻才继续道：“你有自己的主意，我劝不住你。只盼着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才好。那么安乐呢，你打算怎么办？她总不能一直待在晓庄。”

    自然不能一直待在晓庄，实际上沈度早就迫不及待地想动身，否则他不至于冒进地去追穷寇，只为了快点儿结束与鲜卑之战，却没料到会伤得如此重。

    七月的山里虽然有风，但太阳依旧十分火辣辣，李鹤光着膀子在院子的一角搭羊圈。虽然羊骚味很重，不过姬央想要羊奶，所以最后还是打算捏着鼻子忍一忍。

    李鹤因为常年习武，一身腱子肉十分健硕，在太阳下古铜色的肌肤上沁着桐油一般的汗珠子，被猿臂蜂腰一衬，将过来借盐的张婶看得忍不住吞口水。

    张婶年纪其实不大，就是显得老，不过才三十四、五而已。她男人虽然是猎人，长得十分健壮，但只能叫膀大腰圆，并不是那种好看的身形，肚子上也没有田块似的肌肉。

    李鹤被张婶看得尴尬，不得不假做擦汗将放在一旁木料上的短衫拿起来擦了擦汗，然后顺势搭在身上。本来是想在姬央面前展现一下自己的力量美的，但正主压根儿就没看他，却被张婶吃了豆腐。

    张婶拿了盐一边走一边还不忘回头往李鹤的腰上看，其实她没有什么龌蹉之思，只是单纯地觉得吸引人而已。

    张婶一边走一边感叹，怪不得话本子里都要说金童玉女，看着就叫人心里舒畅，张婶心里想着事儿，冷不丁差点儿碰到从林子旁的山路走上来的一行人。

    当先一人俊得叫张婶差点儿一脚歪到石头缝里。她呆呆地看着那人，心里叫着乖乖不得了，她原以为男人最好看也就长李相公那般了，却没想到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反正张婶也说不出个怎么好看来，只觉得要是能日日看着这个人，叫她一辈子不吃肥肉都可以。

    那气势、那气度，肯定是大家公子，而且还是个当官的，很大的官。他身边跟的人，男的威武，女的娇美，只是不知道是丫头还是小妾。

    张婶往旁边一避，让沈度他们一行先行，她在后面张望了片刻，想着他们定然是冲李相公一家去的。

    而小院里的姬央正端了一碗水给李鹤，她见他出那许多汗，不喝水肯定不行。只是李鹤双手不空，又脏兮兮的，确实不方便接过去。

    李鹤努了努嘴，姬央虽然下意识觉得有些太过亲昵，却还是把盛水的碗递到了李鹤嘴边，他低下头就着姬央的手痛快地喝了一大口，刚抬起头要谢过姬央，却见她的眼神正愣愣地看向他身后。

    沈度的脸色绝对难看，眼神冷得像常年不融冰的北地极寒之山，大夏天的都将姬央冻得有些瑟缩，但好在他还算平静。这大概就是世家子弟的涵养吧，若换了张婶家的猎人大叔来，看见了铁定已经发飙几巴掌了。

    空气里有一瞬间静得落叶可闻，紧接着就从沈度身后窜出一个人来。

    “公主！”罗女史快跑上前地搂住姬央就开始掉眼泪。

    姬央没想到沈度竟然将老姑姑带了来，她看见老姑姑这样的宫中旧人时也是眼睛一酸，就扑入了她怀里，哽咽道：“老姑姑。”

    “公主，你受苦了。”老姑姑哭得老泪纵横，自从姬央回洛阳后，她就担心得从没睡过一个好觉，怕她吃苦怕她受累，又怕她有个三长两短。

    而姬央呢，早已经好了伤疤忘了疼，自己觉得就算受了罪，如今也已经养回来了，又是青葱一般的白嫩了。

    “公主，找到你就好了，等我们回去了，老奴好好给公主养一养，调理身子。”老姑姑拉着姬央看来看去，仿佛她已经病入膏肓似的，然后回头又朝李鹤道：“这些日子真是多亏李将军保护公主了。”

    罗女史可不是傻子，能在宫里混出头，连苏后都不轻易招惹她的人怎么可能蠢。一两句话就将刚才的尴尬给定了性，孤男寡女的相处不过只是为了照顾小公主而已。

    说完话，罗女史回头就对跟来的玉髓儿和露珠儿道：“赶紧去把公主的东西收拾一下，这里哪里能住人，若走得快今日还能下山。”

    今日若换做是单只沈度来，姬央会乖乖听话才怪。可是没想到罗女史也跟了来，姬央从小对她就又敬又怕，刚才那一幕被她老姑姑看了去，姬央心里就既心虚又愧疚。虽说她和李鹤目前是真的清清白白，可毕竟还是会瓜田李下。而罗女史又是最正经不过的人，姬央想一想就觉得头疼。

    这会儿罗女史催着玉髓儿她们去收东西，她心里虽然着急，不肯下山，但看罗女史那脸色却又不敢开口说话，否则她肯定有一堆的大道理等着她。

    虽说姬央觉得自己离开沈度的事情一点儿也没做错，可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老姑姑的时候就没那么理直气壮了。

    姬央弱弱地跟在老姑姑身后进了房，“老姑姑，其实这里也挺好的，虽然清简了些，但是山好水好，日子也太平简单。”

    罗女史回头看了姬央一眼，“公主若是喜欢这样的地方，以后我们再来就是。但绝不该这样一声不吭的离开，连我和玉髓儿她们都不要了么？背后别人会怎么嚼舌根？背负骂名的只会是公主你。”

    罗女史不是不知道姬央的心结，但绝不赞成她这样草率任性的决定。

    姬央被罗女史训得无话可说，只能低着头在旁边发呆。

    小屋并不隔音，若是屋外的人有意留心，什么也瞒不了。

    沈度负手站在院子里，眼神轻飘飘地从打着赤膊的李鹤身上瞥过，然后便不肯再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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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 情与义（二）

﻿    李鹤自知礼数有亏, 他们这样的人从小学的第一件事就是“礼”, 也难怪沈度会鄙薄地看他。

    李鹤略微尴尬地进了厨房用水洗了洗手，出来将短衫穿上，这才转过身正面沈度。

    “这些日子多亏李将军替我照看夫人安乐, 若是没有你, 她一个人还不知要吃多少苦。”沈度道，这不过是面子情的寒暄, 实际上没有李鹤在中间使坏, 姬央未必就会离开信阳，到后来即使厉害，沈度的人也不会费了那么多时日才找到他。

    “如果你真是为了央央好, 你就应该放过她。”李鹤道，“她跟你过不去那个心结。”

    “央央”两个字刺得沈度的太阳穴一跳, 他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这才从唇边扯出一丝没有温度的笑意，“别让我再从你嘴里听见这两个字。”

    沈度甚至不用讲威胁的话说完，飞羽将军虽然死了, 但李家的人可没死完。就其本身而言, 要料理了李鹤在沈度眼里也不算什么难事。

    李鹤正要说话，却听得院外有丝响动，他暴喝一声, “是谁？出来！”

    张婶满脸不好意思地从篱笆墙外探出个头来, “我突然想起还想再借点儿面, 这才回来的。没想到李相公家里来了客人, 不好意思啊，我这就走。”

    张婶脚底抹油地跑了，也不往她家里去，反而是去了半里地外的另一户人家跟王婶唠嗑，“天啊，你知不知道，原来那天仙一样的李家娘子并不是李相公的娘子，她另有夫君，是跟李相公私奔出来的。”

    张婶只凭借沈度那声“夫人”就把故事的前因后果全给臆想了出来。

    王婶道：“也难怪，李相公那等人才，既勤快又心疼自己浑家，李娘子会愿意跟他私奔。”

    张婶道：“什么啊？你是没看到李娘子那夫君，那真是神仙一样的人物，光是看着，叫我不吃饭都行。”

    王婶被张婶说得心动，“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吗？就算你说得对，男人又不光是靠一张脸。长那么好，家世又好，家里不知道多少个小妾姨娘呢，我看李娘子私奔得对。”

    这两大婶有着最质朴的心，并不关心什么妇道、女戒，只管女人的日子怎么过舒心。

    不过美男子谁都喜欢也好奇，所以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互相壮胆地又开始往姬央的小院去。山里人本没什么消遣，这等既可消遣又可养眼还能唠嗑的事儿，她们绝对不能错过。

    此时屋子里姬央好在踌躇着怎么劝阻老姑姑的“独断专才”，然而玉髓儿几人的手脚实在太麻利了，当然姬央的东西太少也是一个原因，很快她们就已经全部打好包了，加起来也不过一个包袱而已。

    玉髓儿一边收拾一边哭，“公主怎么就住这里啊？太惨了。连雪花膏都没有，公主，你沐浴用什么香膏啊？头发是不是也很久没用香露了……”

    姬央被玉髓儿问得完全答不上来，虽然有时候的确觉得很不便，什么都没有，但其实也不是不能忍受的。好歹李鹤还给她买了洗面的豆粉呢。等养了羊以后，有羊奶就可以泡手泡脚了。

    姬央就着这么被玉髓儿一岔神，老姑姑便开口了，“东西都收拾好了，咱们走吧。”

    姬央慢吞吞地跟出门，完全找不到开口说话的机会。加之她心里本就有愧，前些日子因为正是激愤之时，沈度提及玉髓儿等人时，她也就强做冷情。如今看着老姑姑她们自然心存愧疚，她这一走倒是什么都放下了，委曲求全、煎熬难过的却是玉髓儿等被主子丢下的人。

    姬央夜里也无数次后悔得睡不着的，怎么着也得将老姑姑她们安排好了，她才有资任性。

    姬央在心里叹息一声，抬了抬眼皮看了看沈度的背影，尽管如今形同陌路，但她还是得承认，暂且将老姑姑她们安顿在信阳她心里才会放心些。然后给玉髓儿她们找到靠谱的婆家，其他的人想散的就散，想留的就给她们找条路，至于老姑姑，姬央自然要为她养老的。

    好在姬央手里还有可以用来同沈度交易的东西，她母后在信里交代的事情，她那会儿正在气头上，对福山说的也是气话，可如今冷静之后，却明白无论是于国于家，她都不能那么任性，否则得多让她母后失望啊？

    姬央刚走出屋子，李鹤就迎了上来，看着她不说话，却叫她心里沉甸甸的难过，从头到尾她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一直陪着她护着她的李鹤了。

    姬央有太多的话想跟他说，却难以启齿，等她替沈度起出地宫的宝藏后，自然也就失去了利用价值，天下人也不会再惦记她，那时候如是李鹤还愿意陪她去天涯海角，她便回来。只是未来是那样的不确定，姬央也不能再许给李鹤空口诺言。

    李鹤也没开口，只对着姬央做了个手势，他指了指他自己，又指了指小院，定定地站在那儿，姬央知道他是在说会一直等她。

    情义有时候太重，反倒叫人不知该如何对待，尤其是你对他的情义无法回报的时候。姬央轻轻地摇了摇头，她便是再坏，也不能让李鹤无休止地等她。许诺在先，负他于后，已经是愧对无比了。

    可姬央的这番做派看在李鹤眼里，却是她对沈度依旧余情未了，他找来了，她便走了，并不是她嘴上说的那般无动于衷。

    张婶和王婶躲在篱笆后面看着姬央出来，彼此对视一眼，心里想的都是一件事，李娘子这是要被捉回去了，也不知回去会不会受罪。虽说姬央寡言少语，但平素为人是很大方的，她们来借个什么东西，她从来不犹豫的，更不会提还的事情。所以张婶和王婶对她印象都不差。

    “央央。”沈度朝姬央招了招手，“既然要走了，同你的邻居道个别吧。”

    张婶和王婶一听这话，也不好意思再在外头偷看，你推着我，我拉着你的整理了一下衣裳一起走到了院门边。

    张婶道：“这就要走了呀，还怪舍不得的。乡里乡亲的，多个人才热闹。”

    人都已经进来了，姬央总不能再视而不见，何况平日里的确得张婶照顾良多，她缓步走过去，被沈度拉到身边，只听他道：“央央这些时日在这里多亏两位照顾了。在下略备了些谢仪，还希望两位婶子不要嫌弃。”

    沈度话音刚落，乐山和青木就捧着两份礼过来了，最下头是两匹布，一匹靛蓝素布，一匹蜡染花布，看得张、王两位眼睛一亮。那上头还有几封糕点并蜜饯，还各封了一串钱。

    可是把两位大婶给乐坏了，笑得嘴巴都合不拢了。完了回头一合计，也不再替李鹤说话了，都只说那沈郎君真是好脾气，出手阔绰，人又生得俊，那沈娘子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居然跟李鹤跑了。这等不守妇道的妇人，回去了合该狠狠收拾一顿。

    这小半年的邻居到最后还是比不上两匹布值钱，李娘子一下就变成了沈娘子。

    当着姬央的面，沈度虽然没对李鹤做什么，但却也容不得他混淆视听，姬央前面的夫姓一辈子也只能是沈。

    只李鹤心里震惊，沈度怕是早就查到了他们的下落，否则不会连张、王两人的礼物都备好了。而他自己却不出头，而是将罗女史推到最前面，料定了小公主反抗不得，真是卑鄙到了极点。

    然而这样让李鹤意识到了，他即便是苦等姬央也没有用，先且不提小公主心里怎么想，单看沈度就知道他不会放手的。沈度越是表现得沉稳而风仪上佳，就越是让李鹤心忧，他恨不能沈度冲动地打自己一顿才好，那样还能说明沈度好对付一些。

    但沈度明显是太了解姬央了，心善的人总是偏向弱势一方。他今日要是动了李鹤，姬央能心甘情愿地跟他走才怪，而如今这样反倒好，心里有愧的是李鹤和姬央，处在弱势和委屈之位的是他沈度。

    沈度没有猜错姬央的心思。她一个人的时候可以理直气壮地从他身边逃走，但遇到李鹤以后就有了那么点儿不够理直了，所以一看到老姑姑就乖乖就范了。

    走到山下时已经是夜里，客栈虽然不大，但比山上的两屋小院还是宽敞舒服许多。

    玉髓儿等人先伺候姬央沐浴更衣，这才脱了衣裳呢，玉髓儿就大惊小叫起来，“公主，你的脚怎么了？”

    姬央探头看了看，不以为意地道：“没什么啊，受的伤都好了。”

    “可是，可是……”玉髓儿指着姬央脚上的疤痕一脸的心疼，白璧微瑕，怎不叫人遗憾，“公主，等沐浴完奴婢给你擦雪肌膏，指不定能把这疤痕去掉。”

    姬央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舒舒服服地泡在澡盆里，由露珠儿给她洗头、擦澡。不得不说这有人贴身伺候的日子就是好，由俭入奢真是一点儿都不困难。

    洗过澡，老姑姑在外头早给姬央准备了她以前日常穿的衣裳，不过因着魏帝薨了，所以在家里时就已经做好了素色衣裳带过来。

    姬央看着老姑姑抖开的轻罗裙，光泽仿佛瓷色，摸上去滑润如绸，夏日里穿起来既清爽又透气，是她以前夏日最喜欢的布料，一匹便值百金。

    姬央琢磨了一下道：“不穿这个，穿我在山上带下来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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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 情与义（三）

﻿    那是麻布做的, 其实也透气, 虽然不如轻罗舒服，但总好过让她沉迷于奢侈富贵的生活。这样的日子太削弱人的意志了，姬央生怕自己落入富贵陷阱, 到最后舍不得走。

    罗女史道：“那衣裳怎么穿啊？粗得厉害。我做主替公主已经扔掉了。”

    姬央嘟囔道：“那也是银子买的, 李鹤要猎一头野猪才能换两匹布呢。”她无奈地穿上轻罗裙，在心里舒服地喟叹一声, 凉快、舒服。

    晚饭是老姑姑亲自下的厨, 手艺自然不是李鹤能及的。姬央美美地吃了一顿，说来也是奇怪，在山上吃得差了她的食量反而变大了, 但也可能是饿肚子太久的后遗症。

    待姬央吃过饭，罗女史才在她面前坐下, 使了个眼神将玉髓儿她们都撵了出去。

    “公主和李将军之间可还是清白的？”罗贞问道。

    姬央被惊得一跳, “当然是清白的，我还在为父皇守孝呢。”

    “那如果没有守孝呢？”罗贞追问了一句。

    姬央沉默不言，可答案已经十分明显。

    “公主！”罗贞忍不住站了起来, “我知道, 我知道你对侯爷有心结，难以解开。可是该死的人是樊望，最可恨的人也是樊望, 侯爷虽然有错, 却也错不至死吧？”

    姬央不解地看向罗贞, “最可恨的的确是樊望, 但他不是我的丈夫。姑姑，难道你不恨沈度吗？”

    在罗贞这个年纪早就没有单纯的爱和单纯的恨了。她对沈度不出兵救洛阳当然有恨，可她更知道今后信阳侯沈度会成为她的衣食父母，所以再大的恨也抵挡不住生存的欲望。

    “侯爷有侯爷的不易，他并不是一个人。”罗贞实事求是地道，就算沈度肯发兵，那也要他的手下肯用命才行。

    “是啊，他有他的不易，他不是一个人，可难道我曾经就是一个人吗？如今父皇、母后都没有了。”姬央说到这儿就开始掉眼泪。

    罗贞也替她难受，“公主，现在不是你意气用事的时候了。如果我们大魏还在，我根本就不会劝你。可如今，公主离了冀侯将来又如何过？”

    姬央道：“没有锦衣玉食，我也一样能过。我在山上时虽然清贫，但心里安心、舒坦。我还养了一窝小鸡，等着她们下蛋呢。”

    多孩子气的话呀。罗贞哀叹一声，“公主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品貌，你以为你躲在山里就能逃过吗？就这些日子，信阳来了多少波人想刺探公主的下落，你知道吗？”

    “公主现在不过是觉得山上的日子新鲜而已，如果十年、二十年都那样呢？你难道要一辈子养鸡，成为一个农妇？”罗贞真是怒其不争，完全不能想象小公主变成那什么张婶、王婶的模样。

    姬央道：“农妇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日子过得心安理得。姑姑，人活一辈子，并不是有荣华富贵就够了。”

    罗贞道：“公主以为我是舍不得侯府的富贵？我担心的是公主你，你现在是意气用事，你想过你对侯爷的感情没有？你那么喜欢他，真的就甘心这么走？从此陪在他身边的就是其他女人了。你会后悔的。”

    就算姬央甘心，罗贞可不甘心。苏后做了那么多事情，她当时不明白，如今可是看得清清楚楚。苏后让小公主带到信阳来的人，都是她预备的将来姬央跟着沈度入主洛阳时的帮手。在罗贞看来，天下自然再没有比姬央更配成为新的洛阳宫中女主人的人了。

    不甘心？或许有吧，姬央还没有想过。“姑姑，可是我没有办法再心安理得地留在沈度身边。日后到了九泉之下，我还有什么面目见去父皇、母后？”虽然苏后也许没死，但姬央一日没亲眼见到苏后还活着，她就一日也没办法完全相信。

    罗贞没想到姬央的态度这么坚决，压根儿就不去想实际的处境问题，就算小公主不愿意留下，可也还得看冀侯的意思呢。

    罗贞知道如果姬央心里转不过弯来，难受的只会是她自己。她正犯难该如何再劝姬央放过她自己，却听见门“吱呀”一响，沈度迈步走了进来。

    姬央和罗贞都站了起来看着他。

    沈度道：“姑姑，你先出去吧。”

    “嗳。”罗贞点了点头，以前最不喜欢沈度的就是她，可如今最先低头的也是她。罗贞却不是为了她自己，只是小公主还在任性，她却得为小公主留条后路。

    “姑姑，你别走。”姬央现在最不愿意做的事情就是和沈度独处。

    罗贞哪里会听姬央的，朝姬央递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便走了出去还顺手将门带上了。

    姬央没有看沈度的眼睛，她心里有些慌乱，看不见人的时候可以各种冷清，但一旦相见，真想要做到心如止水却还欠些火候。尤其是在山上时，被沈度看见她喂李鹤水喝，那一刹那姬央心里甚至有强烈的羞耻感。

    姬央很是气自己不争气。

    从在山上开始，沈度与她也不过就是在张、王两位来时说了一句话，此后便是下山时他对她也是不闻不问的，他心里有火，她心里难道就没有，相看两相厌，姬央并不想面对沈度。

    沈度往前走了一步，姬央便警惕地往旁边侧了半步，往门的方向靠近，仿佛一不对劲就要拔腿开跑。

    沈度没有再逼近，反而从怀里摸出一个荷包来递给姬央。

    那荷包的边上已经被摸出了毛边，显然经常被人把玩，姬央接过来警惕地看了沈度一眼，这才低头将荷包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条。

    不用摊开来，姬央也已经认出了那是什么。

    当初沈度巡边时，姬央为了求他带她同去并州，曾许诺沈度，若是他带她去，她就给他写个条子，承诺将来可以无条件答应他一件事。

    那时沈度的态度明明很坚决的，可后来听了她的话之后，却露出了异样的表情，进而同意了。

    当时姬央还窃窃自喜以为沈度是最终被她诚意打动呢，其实不是的，眼前这张纸条才是打动他的原因。

    姬央垂眸看着那纸条，其实沈度不用拿出这张纸条，她也会答应他带他去找地宫的。

    “央央。”沈度开口道。

    姬央转过身去看着他，静等他开口。

    “能不能忘记过去，我们从头开始。”

    “这是你的要求吗？”姬央问。

    沈度看着姬央手里的纸条，点了点头。

    姬央转过身背对沈度面桌而站，“当时在壶口关，我为了能让张耿放我离开，已经委身于他。就这样，你还想从头开始吗？”

    姬央缓缓回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沈度。仿佛如果能从沈度的脸上看到痛苦就能宽慰她的苦痛一般。

    那件事对姬央而言也是不能碰的刺，一碰就疼，每一次疼痛都让她更憎恨沈度一点儿。姬央这才恍然，原来她那么恨他。恨他将她逼到了这一步，也恨他斩断了他们所有的可能。

    “张耿不敢，所以我只要了他一只手。如果他敢更进一步，他们三兄弟的命都保不住。”沈度道。

    姬央心里松了一口气，听见张耿还活着对她而言实在是种解脱。“可是性质是一样的。最后是张耿不忍心羞辱我，不是我退却的。”

    “央央，你要公平一点。我不想你去洛阳是为了你好，难道要让我眼睁睁看着你去死？如果那天我不是及时赶到，便是收尸都替你收不了。”沈度道。

    “你什么都是为了我好。你想娶谢二娘所以让我当女道士也是为了我好。可是这些好，都不是我要的。我要的只是你的尊重，你有大义所以不愿出兵救我父皇那样的昏君，我没有逼你。可是我也有自己的孝义，你凭什么阻拦我？一切不过都是你的私心而已。江山美人你一个都不想松手，你只要你的鱼与熊掌，何曾顾忌过我的感受。”姬央吼道，她是有些不争气，明明想好了不在沈度面前哭的，可还是流了泪。

    沈度的脸色有些苍白，他晃了晃身退后一步，“原来你这么恨我？”

    自然是恨的。在她不得不去勾引张耿的时候她就恨他。在她回洛阳的路上不得不和别的小叫花抢吃的时候也恨他。在她走投无路，躲在门背后看着那具无头尸的时候也恨他。看到洛阳满城尸首的时候就更恨他。

    恨他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都不在，都在为他所谓的大义而奋斗。而她呢，只能等他空闲下来才会回顾一二，以慰他的私欲。

    “是！如果不是你的阻拦，我如果能早三日回到洛阳，就能见到我母后最后一面，或许我父皇、母后便是成为庶民，也能保住性命。”姬央含着泪看向沈度，“你叫我怎么忘记从前？”

    沈度终究还是小瞧了小公主，以为她的心性软和，无论什么都能原谅和包容，但却忘了，人被伤得多了，心就硬了。

    “你回洛阳只是送死，所以我才会那样对你。央央，我们之间就连一点儿情义都没有了吗？”沈度无力地问。

    姬央笑了笑，不无讥诮地道：“在壶口关的时候你也跟我谈情义，不过要求的是我单方面的情义，你为了你的大义对我却是没有一点儿顾忌的。如今你北虏已经荡平，马上就要进军洛阳，我身上的利用价值又叫你回过头来找我谈情义了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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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 情与义（四）

﻿    可是如果没有李鹤, 姬央早就病死了、饿死了, 哪里还有什么利用价值？最难的时候没有享受，现在又有什么意义。

    姬央双手撑在桌面上来支撑自己的无力，她想起了李鹤。是那个人始终不离不弃地帮着她、护着她, 在最难的时候找寻她、陪伴她, 在她病重将死的时候也是他寸步不离，可最后她却不得不负了他。

    但姬央压根儿就不敢在沈度面前替李鹤, 不是怕沈度难受, 她是怕沈度对李鹤下手。

    “央央，在你眼里我就那么不堪吗？”沈度问。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他若想要让姬央回头, 怕是难了。

    女人的感情本就很奇怪，她从来不管什么天下大事, 也不管民族兴衰, 这些都不在她心上，她所唯一关心的就是，她在你心里究竟排在第几位。除了第一位能让她心满意足之外, 其他的位置她都会生出怨怼。

    姬央自认为在沈度心里怕是已经排到十名开外去了, 所以干脆退位让贤，省得大家都难受。

    姬央直起身看向沈度，“如果不是的话, 那就让我们好聚好散。”

    沈度看了姬央半晌, 感觉要跟小公主掰扯清楚已经是不能。他心里对姬央不是没有愧疚和亏欠, 但有些事彼此立场不同, 都没办法后退，所以只能求其中一方包容，但显然姬央这一次没有后退。

    沈度的沉默早在姬央的意料之中。

    姬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我帮你启出洛阳地宫的宝藏，若是你的大业其他地方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也不会推脱。只要你在入主洛阳时，能放我离开，让安乐公主从此湮灭就行。”

    这样冷淡近乎残酷的话实在没想到有一日竟然会从小公主嘴里听到。

    沈度双手按住姬央的肩膀，强迫她坐下，然后拉了一张凳子坐到姬央对面，“我不要地宫的宝藏，也不要你帮我什么大业。我只要你，央央。”

    沈度的眼睛或许是透露出了诚恳的，但是姬央已经回不了头了。她知道自己是死脑筋，死心眼儿，别的理智的人可能都在为她着急，着急她怎么就不退一步。

    但是人就是奇怪的动物，做什么都必须要求一个心安理得，哪怕不心安，但只要能为自己找到借口那也行。

    姬央想来想去都没有为自己找到合理的理由可以继续留在沈度身边的。她母后虽然将所有的罪过都包揽在了身上。她说她憎恶她父皇，所以立誓要毁了他的基业，她做到了。

    但终究是有伤天和，对不起亿兆黎民。所以苏后才会留信给姬央，让她务必要帮沈度，尽快让天下天平，百姓能安居。这是苏后给姬央找的理由。

    但是苏后却忘了，她有足够的理由憎恨魏帝的强取豪夺，但是姬央没有。虽然那不是她生父，但却从小将她养大，也疼她爱她。姬央不是魏帝的亲生女儿，已经绝对对不起她的父皇，如果她再心安理得地留在沈度身边，那便真的没有面目见人了。

    苏后是千算万算也没算到姬央会如此死脑筋。其实她应该预料到的，姬央重情，对苏后有情，对沈度有情，对魏帝又怎么可能无情。

    “那你能让我父皇复活吗？”姬央幽幽地问了一句。

    “央央，不是我杀的你父皇。”沈度道。

    姬央拔高了嗓音道：“所以呢？所以我这个亡国公主就可以心安理得的和你这个乱臣贼子一起生活吗？！”

    乱臣贼子四个字仿佛当头一棒敲在沈度头上，让他眼冒金星。不管他有多少的借口，但对于姬氏来说，他的确就是乱臣贼子。

    沈度深吸一口气，脸上居然带出一丝笑意来，“好，我是乱臣贼子，那如果你跟李鹤走了，你又是什么？”

    这是典型的骂人不带脏字，姬央眯了眯眼睛，等着沈度说出来。

    沈度往前倾了倾身，笑道：“是不是正好和我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这是典型的辩不过理了就耍无赖。姬央以前说话可从没说赢过沈度，没想到这唯一一次辩赢了，却见识到了沈度这样无赖无耻的一面。

    所以说小公主这是经验少，见识浅，她本是指望沈度能知难而退，或者知耻而退，但显然是天真了。她跟沈度讲感情的时候，他跟他说道理。她跟他说道理的时候，他跟她耍赖皮，这无疑已经很好的说明他的本性了。

    姬央抬手就给了沈度一巴掌。她难过得都哭了，他却还在笑。

    沈度既没躲也没闪，硬挨了姬央一巴掌，他伸手捉住姬央的手，将她的手挪到他没挨打的右脸上，认真地看着姬央的眼睛道：“央央，你可以打，可以骂，让我下跪都行，但是离开不可能。”

    姬央听得出沈度的认真，没有什么感动，只觉得害怕，她“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同意和离。你对我就不能有一点儿良心吗？”

    “我的良心被狗吃了。想要和离，除非我死。”沈度说这句话的时候居然一点儿不脸红。

    姬央都听傻了，这是沈度会说出的话吗？那是她从没了解过沈度。他这种人为达目的不折手段的，撕下脸皮厚更难对付。

    “好了，睡吧，明天还要赶路。”沈度揉了揉姬央的头发，将她拦腰抱起。

    姬央自然要奋力反抗的，又抓又挠，沈度也就由着姬央。

    “沈度，你不能这么无耻、不要脸。”姬央被沈度轻轻放到床上后一个鲤鱼打挺就坐了起来。

    沈度好整以暇地在床边脱着衣裳，“夫妻之间本就不用讲什么脸面。”

    姬央伸手去摸自己的头发，想拔个簪子下来威胁沈度，可惜她在守孝，钗环尽释。“我还在守孝呢！”姬央尖叫。

    沈度将脱下的衣裳往旁边一搭，“我知道啊，我没打算碰你。我会等你除服。”

    姬央心里这才松了口气，“我要守孝三年。”这是未嫁女给父亲守孝的规矩，出嫁女其实并不用守这么久，姬央这样做明显就已经不当自己是沈度的妻子了。

    “这是夫人的孝心，我自然敬重。”沈度点着头道。

    如今姬央可算是有了沈度当年的体会，那就是拳头全打在棉花上了，对方还依旧笑得那么甜。

    姬央从床上翻身下地，“我们不能同榻而眠，我去榻上睡。”姬央弯腰抱起枕头就要走。

    沈度一把将姬央拽了回来，扔在床上，“央央，你跟我闹脾气可以。只要在适当的范围我都可以依着你。可如果闹得太过分了，那就只能依我的规矩来。你是出嫁女，便是守孝也用不着那么久。”

    沈度这一手软一手硬的，姬央哪里是他的对手，她虽然咬牙切齿，却又怕沈度强来。

    姬央破罐子破摔的想，反正也不是没有同床共枕过，跟沈度在这种事情上较劲儿最后被折腾的还是她自己。

    “睡吧。”沈度穿着中衣躺下，侧身问姬央，“你的外裳不脱吗？”

    “不脱，我就喜欢这样睡。”姬央仰面闭上眼睛，一副拒绝再跟沈度有任何交谈的态度。

    姬央原以为自己会气得睡不着的，但大概是下山走路太累了，她闭上眼睛大概没有三息就睡着了。安安稳稳、香香甜甜。

    沈度侧头看着姬央，用指尖在她脸上的轮廓线上虚虚地摩挲着。其实不仅姬央震惊，连他自己也是震惊的，震惊于他的无赖。曾几何时他冀州沈度需要这样去求女人啊。

    这是沈度这辈子都没想过的。其实他也想过放姬央走，他留下她比放她走要承担的压力可大得多。

    只是彻夜彻夜的睡不着，一转身就想伸手去抱睡在旁边的人，却每每都是虚影。以姬央的所作所为早就该浸猪笼了，可是有什么法子，沈度自己连提都不敢提，姬央提起，他也只能飞快地转移话题。

    要说多憋火就有多憋火。在沈度的角度，自然恨不能将张耿和李鹤千刀万剐，却碍于姬央而不敢动。尤其是李鹤，沈度这心尤其放不下来，姬央先才半个字不提李鹤，以她的性子来说，绝非是不上心，而肯定是上心了才想着保护他。

    沈度想至此，另一只放在床沿上的手不自觉地用力，便将那床沿的木料捏出了五个手指印。他缓缓地收回手，再看姬央已经睡熟，忍不住又捏了捏她的鼻子。

    早起时，天还算凉快，姬央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自己身上的衣物，还算好，虽然称不上整齐，但不该露的地方还是裹着的。

    沈度已经起床，正在梳洗，玉髓儿等人进门伺候姬央，见沈度从净室出来，下颚上有三道明显的血痕，一看就是指甲挠的。

    只是沈度不仅对玉髓儿等人的惊讶不以为意，还朝她们笑了笑，侧了侧脸，仿佛好叫她们看得更清楚。

    这一整日沈度都顶着那三道血痕在外面，姬央先前还没留意，可后来周遭的人以一种很异样的眼神看着她，姬央这才算明白了一点儿。

    到晚上宿店，姬央对罗女史道：“姑姑，要不然今晚我们住一个屋吧。”

    罗贞笑道：“我现在年纪大了，要打呼的，可不能跟公主睡一个屋，会吵着你的。不过……”

    “不过公主如今还在孝期，总不好在表面上留下让人诟病的地方。”罗贞道，她就知道夫妻是床头打架床尾和，小公主对冀侯用情那么深，嘴上说得再决绝，但心底肯定是硬不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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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 情与义（五）

﻿    姬央闭了闭眼睛, 暗恨沈度狡诈奸猾, 难怪他昨晚打不还手的，一大早衣裳也不选那领口高的，就是恨不能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挠了他, 进而……

    姬央现在是有理也说不清了, 她拉住了罗女史的袖子道：“姑姑，我没有, 是沈度逼我的, 不过我没让他近身。”

    罗贞安抚姬央道：“公主做得好。只是有时候也不能太过强硬了，免得坏了夫妻情分，又将侯爷逼到其他地方去。”

    姬央无比挫败地放开罗女史的袖子, 所有人都认定了她离不开沈度，都觉得她还余情未了, 好像她所抗争的毫无意义, 一个女人只要能在夫家安顿好，似乎就是一生的全部所在了。

    姬央倒是想歇斯底里，但也知道毫无用处, 她深呼吸几口, 脑子飞快地转着，想着绝不能落入沈度的陷阱，不能意气用事, 被他牵着鼻子走。

    她知道沈度对她有点儿情, 但是并不多, 完全犯不上这样跟她死磕, 要紧的还是她身上的利用价值。在这件事上，姬央本就打算帮沈度，她母后信里也是这样说的。

    苏后因深恨魏帝，所以效仿商之妲己，祸乱朝野，加速魏的灭亡。而苏后看好沈度，希望他能尽快地平定天下，也让她少做些孽，姬央焉有不同意之理。

    姬央觉得跟沈度斗气也没意思，她越是有反应，就越容易被他算计，倒不如静待日后，到时候再离开就容易多了，何况上头还有老太太和薛夫人，她二老都不喜欢她的。

    至沈度进门时，姬央已经能心平气和地看着他了，只是他下巴上那两三道抓痕实在太过明显，她还是忍不住道：“你脸上的伤不处理一下吗？”

    沈度不以为意地道：“已经结痂了，小伤而已，过几日自然就好了，你不用放在心上，过意不去。”

    啊呸，谁过意不去了？她只是不喜欢他顶着那抓痕出去招摇而已，她们明明什么事儿都没有，却叫人误会。

    姬央论无赖和不要脸对沈度绝对要甘拜下风。她都不计较他的行径了，沈度却指着她脖子上被蚊子咬的包道：“我知你是怕人误会，可你顶着这粉色小包吃去，稍微有点儿经验的人只怕更误会。”

    姬央一把捂住自己的脖子，“你以为别人都跟你一样啊？”

    “只怕比我还要不堪。”沈度大大方方地道，也不知从哪里摸出一瓶草药膏子来，“我给你抹点儿吧，你痒得难受，也省得叫人误会，毕竟是在孝期。”

    这会儿倒是挺为她着想了，姬央讽刺地想着，她伸出手道：“我自己来。”

    沈度将手往后一收，“你不好抹，不用跟我客气了。”他很不客气地将姬央一把搂过，“你不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要是想占你便宜，趁你睡着了什么事不能干？就算你不睡着，以我的力气，你难道还反抗得了？央央，只是我爱你敬你，所以由得你闹腾。”

    沈度虽然说的是大实话，但也实在遭人恨，姬央也不想听。

    “把外裳脱了吧，我看看你背上有没有被咬着。出门在外的确不太方便，你肉又嫩，等回了信阳整日熏着香草便好些。”沈度伸手解开姬央的腰带。

    姬央眼见着又要反抗，却听沈度道：“对了，回去之后你住参云院还是北苑，那边净室已经修整好了。”

    姬央的注意力瞬间就被转移，“自然是北苑。”

    “五嫂过继了一个孩子，若是住得近些也好亲近。”沈度道。

    子嗣一贯是沈家的伤痛，姬央一下就想起了沈樑，她不知道是沈度曾向祝娴月提及过继之事，还以为是因为沈樑去后，沈家着急了。虽说当初她还在信阳时，祝娴月就提过过继之事，但是那只是提前看看孩子的人品，却没想过会如此急。

    沈樑是沈度的伤心事，也是姬央觉得对不住沈度的地方，她虽然不愿意，却依旧还在雀占鸠巢。她转头看向沈度，“我守孝三年，你怎么办？”

    沈度垂下眼帘道：“你不用担心这些，我会处理好的。”

    姬央略带恶意地凑到沈度跟前道：“可若是你有个万一，那就后继无人了。”

    沈度道：“那不正好合你的意，就算是我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姬央心里一紧，她和沈度并没有到那种你死我活的仇恨地步，她只是不能再和这个人在一起而已。她咬了咬嘴唇，听沈度道：“好了，药抹好了。”

    沈度替姬央合起衣裳，一派正人君子的作风，让有心刁难的姬央都无从着手了。

    晚上姬央侧身向内头枕在手掌上睡不着，她对沈度的确是有些无理取闹，但只是想让他放手而已，她其实并不想给沈度留下刁蛮任性的泼妇印象。可这人逼她逼得厉害，他越是这样忍让，她就越发烦躁，她讨厌沈度这种黏黏糊糊的手段，让她像落入蛛网的虫子一般挣扎不得。

    本就睡得晚了，夜半姬央却又做起噩梦来，梦见她母后的昭阳宫起火，苏后在火海里痛苦地朝姬央挥舞着手臂，刹那间姬央感觉自己如从云堆里往下掉，心脏瞬间失重，脚下是万顷熔浆，无数的手臂从熔浆里伸出来，那手臂白骨深深，是被岩浆烫落了皮肉，苏后也在里面凄厉地叫着。

    “央央，帮我，帮我……”苏后痛苦的挣扎声一直在姬央耳畔回荡，她无力从梦里醒来，只来回地摇头、流泪。

    “央央，央央！”沈度轻轻摇着姬央，将她搂入怀里。

    姬央浑身打着颤，从梦里惊醒过来，她明知道抱着她的人是沈度，可还是软弱了片刻，偎在他胸口抽泣，泪水将沈度的衣襟打湿了一大片。

    姬央心想，她可真是个不孝女呀，竟然为了和沈度赌气，而置她母后最后的吩咐不理。

    姬央推开沈度，将头埋入双手环抱的膝盖里，整个人几乎团成了一个球状。她太害怕自己的梦是真的了，苏后已死，因为罪孽深重而在十八层地狱里受罪煎熬，只等着她能替她消减些罪孽。

    沈度看着姬央宁愿抱膝而哭也不愿靠近他，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曾几何时，恨不能时时缠着他的小公主竟然已经与他生分至此。

    变化好像从他当初接姬央再次回到信阳时就已经开始了。姬央的小脾气越来越大，也不再缠着他，每次吵架都要将他连脸都记不清的谢二娘拿出来说事儿。初时沈度不以为意，只以为是小姑娘的醋劲儿，如今再回忆，一切的变数似乎都是从那时开始的。

    在洛阳时，姬央答应他出家为女道士，甚至不惜硬抗苏后，那时只以为她是好骗，如今方知那不过是她的容忍，而今她再不肯退让而已。

    沈度起身去替姬央绞了一张帕子递给她擦脸，“没事的，只是做噩梦。”

    姬央露出红红的眼睛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到信阳？你准备什么时候发兵洛阳？我跟你一起去，经由密道的话，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洛阳城。到时若能里应外合，你攻城的话损失当可减小。我在洛阳时，听樊望的手下讲，他攻入皇城时，并没能得到多少财宝，尤其是内库之中更是分文也无。包括全朝的户籍文书、地形、法令等卷轴也皆没找到。我想母后一定是事先已经将所有的东西都转移到地宫里了。我可以带你找到地宫。”

    沈度见姬央不接帕子，便在她身边坐下替她擦起泪来，“央央，我说过的，我不要什么地宫。”

    姬央苦笑道：“你总是说我不理智，你自己也有不理智的时候。樊望为了捉我派了那么多人，若是地宫里的东西被他得到怎么办？他如今就在洛阳，即使他找不到入口，可是用最笨的办法掘地三尺，地宫的秘密迟早要被他发现的。”

    沈度替姬央理了理散乱的耳发，“我不会跟你做交易的，央央。”

    姬央咬了咬嘴唇道：“不用你交易，一日夫妻百日恩，樊望本就是我的仇人，我只盼着你能早日攻入洛阳，替父皇、母后报仇雪恨。”

    前后差异如此之大，让沈度不得不对姬央的服软而产生疑惑，“你心里打的主意是不会成功的。”

    “我打的什么主意？”姬央反问。

    “你觉得你带我找到地宫就失去了利用价值，我自然就会与你生分是不是？”沈度一针见血地道。

    “我的确是这样想的。一年不够，那就两年、五年、十年也可以。可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情，并不该拿天下人的福祉来赌气。樊望其人，一入洛阳就屠城，暴戾恣睢，实非黎民之幸。”姬央道。

    沈度看着姬央道：“你叫我刮目相看，央央。”姬央此刻理智得叫沈度震撼，曾几何时他多盼望小公主能理智点儿，懂事点儿，可这会儿从她身上看到理智懂事时，沈度却心慌得厉害，他自以为智珠在握，走的每一步都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结果回过头来，当姬央身上真的出现他所期盼的特质时，最心疼的却是他自己。

    不过既然沈度知道了姬央的心意，也就没再路上继续拖延时间。他本事想借这几日同姬央好好亲近和谈一谈，所以行程安排得并不赶，但如今正如姬央所说的那般，的确是在争分夺秒，沈度是绝不希望樊望找到地宫所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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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 情与义（六）

﻿    北苑的净室重修之后比洛阳会通苑永乐宫的净室还要来得雅致有趣一些, 虽然不如永乐宫那般奢华以汉白玉筑池, 但却在别致意趣上胜过了七分。

    天然石砌池，道法自然，毫无人工造作之气, 几近天然。池畔有一处灵透假山, 冒着热气的水从山顶流下，形成烟雾笼罩的小瀑布, 若是换了以往的姬央, 光是这池子就能让她欢喜地玩上半日了。

    沈度的用心自在其中，否则普通人家的净室怎么会修成这样，只是时过境迁, 姬央心里涌起的不是感动而是酸楚。情浓爱深时，值得回忆的事情似乎并不多, 到如今想起从前来, 竟然无处不带着痛意。有些心意来得太晚，反衬出昔日的薄情来。

    北苑如此精雅的净室，终究还是会成为荷花池的淤泥。

    姬央在净室内只简单洗去了赶路的尘灰便走了出来, 换了袭天清碧的薄罗衣裙。裙摆飘逸袅袅, 似有云烟从脚底升起，托着她前行，真真是应了那句美人如花隔云端了。

    “祖母听说你回来了, 在泰和院摆了一桌酒, 就与几个长辈还有五嫂她们聚聚。你也可以看看五嫂新过继的栋哥儿。”沈度道。

    姬央本是要拒绝的, 却突然问了句, “七弟妹也来吗？”

    “应该吧。”沈度倒是没有具体了解过。

    姬央点了点头，随着沈度进了泰和院。

    泰和院内戚母见姬央进来，并未像以前那般起身让礼。毕竟时移世易，尽管樊望还依旧立了个傀儡姬姓皇帝，但实际上朝野大全尽在手里，那小皇帝的下场最好也就是圈禁了。所以姬央这个公主也算是名存实亡了。

    姬央缓步从门口迈入。逆着光戚母在看到姬央的一瞬间，心里就起了波澜。

    在这之前，戚母从没如薛夫人那般担心过沈度会栽倒在姬央的石榴裙下，尽管沈度近日的所作所为也叫她担心，但在戚母心底还是觉得姬央那容貌就算能让沈度迷恋一时，但绝不能持续一世。

    美则美矣，太过天真灿烂，眼底清澈如水，是一眼就能看到底的人，叫人兴致过后不会有太深刻的留恋。

    然后今日从门口迈进来的人，流于表面的美已经沉入了骨头里，吸引人的不再是那张国色天香的脸，而是气韵。

    所谓倾城美人，历代皆出，但堪称风华绝代的却寥寥可数。尽管以前姬央也称风华，但那是她美得太过出色以至于可以些许弥补气韵之不足，然今日风华之出，犹如中秋月圆之月华，如羊脂玉之莹光，如白瓷之光釉，没有这一层光晕，那再美也不过是凡物。

    姬央的眼睛依旧清澈，但眼底却不再是澄澈的白石，叫人一眼望穿，那秋波里漾着故事，不同人的感受的故事便不一样，只是看着便已经引人入胜。

    女人美到了骨子里，那美丽就成了武器，一如苏姜。

    不同于戚母心里的波涛，姬央就像没看见戚母和薛夫人一般，直直地走到饭厅中上座坐下。

    满堂之人看见她如此这般，皆面面相觑而无言。

    姬央泰然自若地坐着，对旁边的侍女道：“摆膳吧。祖母和阿姑也入席吧，不是给我接风洗尘么？”

    以往姬央那是真当戚母和薛夫人为长辈，所以礼让、讨好。至如今这些人在她眼里不过是乱臣贼子之家人，她一个亡国公主若再笑脸相迎，那才真是苟且。

    姬央心里清楚得紧，沈度或许可能还有那么几分不想要地宫秘密的真心的，但戚母既然在今日摆下家宴，那明显就是为了安抚她了。目前，她们该忍着的还是得忍着，该受着的还是得受着。

    只是出乎意料的是，沈度在一旁居然一句话未说。

    姬央如今可不在乎戚母和薛夫人的心情是否愉悦了，她抬头吩咐玉髓儿道：“去叫阮姬过来伺候我进膳。”

    阮韵是沈度的贵妾，品貌教养都没得挑，姬央刚嫁过来时她就要到姬央身边伺候，还是姬央自己推了的，今日却不知为何她竟然主动提起了。

    阮韵进来时，有些忐忑地看着姬央，不知为何安乐公主会突然提起让她过来伺候。事有反常必有妖，这是常识。

    阮韵微微抬起眼皮打量着上座的姬央，明明是熟识的人，却觉得陌生极了，让人摸不着底。

    沈家吃饭讲求食不语，姬央以前不太爱守这规矩，如今却是觉得这真是个好规矩，至少能让人心情舒坦地用完饭。现在用饭对饿过肚子的小叫花姬央来说已经成了很重要的事情。

    饮过汤，姬央从阮韵手里接过漱口的薄荷水清了清口，这才环视四周，做好开口的准备。

    姬央看向对面的沈度道：“大家都在这儿，正好我有话说。”

    阮韵终于知道为何会觉得安乐公主陌生了。姬央脸上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漠，是以前从未有过的。安乐公主可以骄矜、可以任性、可以烂漫，但却从未有过对人的冷漠。那种冷漠甚至将姬央自己都包括在内了，似乎这世间只叫她厌倦。

    “沈樑的事情大家都知道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为了避嫌我从未过问过他的事情。我至今未育，就算要动手，至少也得等我生下儿子在做盘算，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在座的都是聪明人，只盼着下次若冀州再有人私下问及，你们不要不开口当做默认。曾经本是一家妯娌，却不想背后算计恶心人至此。”姬央的话大喇喇的一出，刺得有关的人立即红了脸。

    “还有王八娘的事情，她自杀跟我有什么关系？不过是她哥哥首鼠两端、出尔反尔，而沈家的人又惯来看人下菜，她在沈家过不下去了，这才上吊，却非我嫉妒所谓。也请诸位不要在外人面前默认是我做的似的。”

    “公主这是说的什么话？你几时看见我们在外人面前默认了？”七少夫人庾氏第一个开口反驳。

    这些事并不用姬央亲眼所见，留言甚嚣尘上，若后面没有人推动，绝不可能流传得那么快那么广。何况，姬央自从掌家之后，耳目可是灵通了不少，当时自然有那迫不及待奉上投名状的人。

    姬央却并不反驳庾氏，她可没工夫跟庾氏打嘴仗，只微抬下巴鄙夷地扫过去一个眼风。

    这副含讽带刺高傲的神情可是将心里有鬼的庾氏气得够呛，但姬央不说话，她却也没有理由跟她辩驳下去，放似不得不默认了这罪名一般。

    等庾氏消停了，姬央才继续道：“我性子就是这样的，直来直去的，叫你们脸上不好过了。你们以阴险手段对我，处处给人造成我狠毒善妒的印象，不就是想异日要杀要剐时，可以巧立名目。将我变成人人得而诛之的妖女。我懒得再背后给你们计较，有话我当着面就说了。”

    阮韵在一旁听得面红耳赤，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果然见姬央转过头对着她，但姬央也不过只是看她一眼而已。

    戚母和薛夫人等人哪里见过姬央这样直白的浑人，心照不宣的事情，她们可以忍受她也暗地作怪，却没想过姬央会这样怼回来。

    姬央看了阮韵一眼之后，这才转过头正面沈度，眼里带着挑衅。她将她的处境看得很清楚，也知道迟早要图穷匕首见的，趁着如今她还有点儿利用价值，总要把心里的话说出来，省得憋气。

    姬央本以为沈度脸上会青红相交的，结果到底是沈度脸皮厚，居然一点儿波澜未兴，眼里反而有亮光。

    沈度其实知道冀州的传闻，也知道这里头兴风作浪最厉害的就是他七弟的妻子庾氏，那庾氏的堂姐最是个大嘴巴，恨不能将冀州所有的人都边编派一边好做谈资。

    只是传闻这种东西是越解释越显得掩饰，除了让谣言不攻自破外，似乎没有别的太好的法子可以澄清，总不能逢人就拉着说不是姬央做的吧。

    当然这其中也有戚母等长辈的默认，在里面推波助澜，这一点上做得十分的不厚道。也许在戚母看来她不过只是顺水推舟而已，但对姬央的确是理亏了。

    姬央吃了暗亏，心里憋着气，这会儿这样坦荡荡地说出来，反倒让沈度放了不少心，至少她还肯将不满发泄。

    所以沈度不仅没有变脸，反而唇角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姬央没气着沈度，就只能把她自己给气着了。她心一横，继续道：“我还有话对祖母和阿姑说。这么久以来，真是难为二老一直忍耐窝了。我虽贵为公主，却非你们心里合适的孙媳妇、儿媳妇人选，所以不管我多努力，也得不到你们的认可。后来我做了许多任性妄为的事情，也难为你们能忍下来。我以水代酒敬二老一杯，我早知我的结局，我这个亡国公主你们还得再忍耐几日。冀侯去洛阳时，我会跟着去。我和你们一样，只盼着我再也不会回到信阳。”

    姬央的话不无偏颇，略带偏激，却也有无数的委屈。她初嫁来时，那么希望能融入沈家，但日日对着戚母脸上虚假的笑容，老人累她也累，后来便渐渐少去了泰和院，到今日更是撕破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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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 情与义（七）

﻿    戚母微蹙起眉头, 她并不欲与刚经历亲丧的一个小辈见识, 所以只不满地看向沈度，在她看来，沈度控制不了姬央, 这本就是一桩错事。

    然沈度心里也在叹息, 小公主到底还是小公主，这性子到现在也依旧是让人操心不完的。她自己觉得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实则就是肠子里憋不住东西。沈度本是有心姬央心性大变, 如今看来本真却依旧在的。

    姬央说完话之后就起身离席，走出门时背后还能感觉到那些人灼热的目光射在她背上，她只觉畅快淋漓。可转角之后, 姬央脸上的冷漠坚忍却一下就卸了下去，她本有颗最柔软的心, 伤害别人的时候, 她自己又何尝好过。

    姬央一走，所有人的目光便都集中在了沈度身上，似乎都觉得他该管束一下姬央。

    “六哥, 公主怎么能这样说话, 你是不是应该说说她呀？我们做妯娌的也不好开口。”庾氏开口道。

    沈度放下手里把玩的杯子，看向庾氏道：“想讨好长辈本是孝道，但总不能昧着良心做事, 如此反而还将长辈也陷入了不是。”

    沈度已有所指, 庾氏被臊得面红颈涨, 她的确是揣摩着戚母的心意做的事情, 当然其中也有阮韵的作用，她们本是至交好友，庾氏私下也为阮韵鸣不平，觉得姬央太过嫉妒霸道，平日里庾氏虽然面上不显，但心里对姬央也并无好感。

    沈度说完也不再看庾氏的反应，转头看向戚母和薛夫人道：“不管安乐是什么身份，我和她拜过天地，是祭过祖的夫妻，她是我的夫人，泼她脏水也就是往我身上泼脏水。要是冀侯夫人真是那种阴狠德性，别人看我又会作何评价？”

    这大业还没建成呢，庾氏就开始为老七另谋打算了，沈度瞧不上庾氏的做派，但他身为男人，又是哥哥，并不好对庾氏动手，便只能指望戚母和薛夫人了。

    戚母眉头紧皱，她虽然也看出了庾氏的打算，但自问自己肯定能压得住庾氏和老七，沈家决不允许祸起萧墙。只是如今沈度为了姬央不留情面地指责庾氏，叫戚母心里越发忌惮姬央。

    这顿饭吃得不欢而散，最爽利的怕就只有姬央了。

    姬央在北苑正翻拣自己的东西，该留的就留，该送人的就送人，她的现银虽然不多，但宝贝可不少，苏后给她陪嫁过来的东西都是顶好的珍品，她每送一件，玉髓儿就在旁捶胸顿足一番。

    “公主，就不能不送吗？这些可都是几百年传下来的宝贝，买都买不着的。”玉髓儿道。

    “如今我再不是什么公主了。所谓怀璧其罪，这些东西留着反而是祸害。哎，只是可惜了我的避尘珠，那倒是好东西。”姬央闷闷地道。

    “可惜这个？”沈度神出鬼没地出现在姬央面前，他摊开手掌，里面垂下一颗红线系着的珠子，不是姬央的避尘珠又是什么？

    “怎么在你这儿？”姬央喜出望外地道。这东西她戴得最久，早就有感情了。

    沈度没有正面回答姬央的问题，“以前给避尘珠编的兜子已经弄脏了，所以我让人给你重新编了一个。”

    其实原因不必回答的，他的人追着姬央而去，避尘珠正是一个好线索。姬央贴身戴的东西沈度怎么可能允许它流落在外面。

    姬央从沈度手里接过那避尘珠。避尘珠上不能凿孔，所以使用红线编了个类似鎏金香球的兜子，将避尘珠装在里面的。姬央以前那个兜子非常精美，但眼前这个，只能说简单堪用而已。“你让谁编的呀，怎么这般不用心？”

    玉髓儿在旁边轻咳了两声，引得姬央转过头去道：“你怎么了？着凉了？”

    玉髓儿连连摇头，觉得自家公主如今怎么变笨了。她忙不迭地跟姬央使眼色，眼睛都快被她弄抽筋了。

    姬央这才恍然，她打量了一下沈度的手指，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铮铮，但毕竟是男人的手，要干女人的精细活儿却是难了点儿。

    姬央垂下头在手里不舍地摩挲了一下避尘珠，然后毅然决然地朝沈度递了回去，“给你吧，既然是你找到的。”

    沈度并不伸手，“我知道你想跟我划清界限，可也不用在这些小物件上分得那么清楚，反而显得你心里发虚，割舍不下，才如此做作。”

    姬央被沈度的话给气得腰眼岔气，必须按着腰才能说话，“不管做什么，你总是有话说。你怎么过来了，来教训我的吗？”

    沈度笑道：“岂敢岂敢，我是赶过来聆听教诲的。那件事的确是她们做得不够厚道。”

    姬央冷哼一声，反应过来沈度这是跟自己打情骂俏呢，她心里暗啐一口，不肯再跟沈度答话。做作就做作吧，她的确是对自己没有百分之百的信心，所以必须拒人于千里之外。不过沈度居然能不偏不倚地站在她这一边，姬央心里还是得到了宽慰。

    “那你晚上早些歇息，过两日我们就得启程去洛阳。把避尘珠带上吧，路上未必就能每日沐浴。”沈度道。

    姬央回答沈度的又是一声冷哼。

    沈度也不以为意，离开北苑后便去了知恬斋。他刚进门刘询就迎了上来，“主公，洛阳传来了消息，在你说的那个地方他们果然找到了密道入口。”

    沈度何等人也，姬央当初在他眼皮子地下凭空消失，他便猜到了那附近必然有密道，所以嘱人在那附近一寸一寸的搜索，虽然耗时颇多，但最终还是让他找到了。

    沈度从来不会将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也不可能将所有希望都压在姬央一个人身上。他要进攻洛阳，有没有姬央都不影响。

    “那密道入口藏得太隐蔽了，若非有主公圈定地点，派出去的人几乎都要以为是误传了。”刘询道，“不过里面机关重重，进去的第一波人都没能活着出来，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如今我们的先遣队已经钉入了洛阳城里，就等着主公的大军到了。”

    沈度点了点头，“那是几百年前的神匠鲁宋和神算子叶真一起设计的地宫，据说机关重重，我们的人能闯过去实乃万幸。既然已经有了消息，那便事不宜迟，明日就动身。子达这边问题吧？”

    葛通，字子达，乃是沈度身边萧何一边的人物，总览军需后勤，他若是点了头，那沈度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为这一日葛通筹备了不知多少时日，当即就道：“没有问题，不过为了预防万一，我已经派人联络洛阳以西的各路打粮队，确保我军的粮草。”

    沈度道：“要防止樊望坚壁清野。”

    “这个景阳先生也提过，不过我们在洛阳城内有内援，只要围城不超过三个月，想是没有问题的。”葛通道。

    沈度再度点头，又请了王景阳过来，在知恬斋议事到了深夜。

    而姬央那边听得沈度让她早些休息，便知道他应是不回北苑的，明明该松一口气，但姬央却一直难以入眠。辗转反侧，只觉前路茫茫，无根无垠，甚至连自己身从何来，去向何方都有些迷惘了，仿佛巨浪里的一片竹叶，只等着一个浪头打来将她最终湮灭。

    黑暗里忽然有了些响动，背后传来清润冷冽的气息，但那人的体温却灼灼逼人。

    姬央被沈度圈在怀里，她闭息一动也不动，身体倦怠不想动弹，也懒得跟沈度在失眠的夜里斗智斗勇，不理他才是最好的反击。

    但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姬央的忍让并没能让沈度见好就收，未过几息，姬央就感觉有灼热透过薄薄的白绫中衣抵在她身后，“摩拳擦掌。”

    姬央心里一发狠，先是静待不动，待沈度越发激动肆意时，纤腰猛地用力，向后一翘，只听得背后一声痛苦的闷哼响起，姬央嘴角忍不住翘起一丝弧度，真是活该！也不知道折断没有。

    身后的人往旁边滚去，而且在床上左右滚动了好几下，静谧的空间里响起痛苦的喘气声，“你……”

    姬央半坐起身率先打断沈度的话，“你怎么半夜摸进来，不是说不回来吗？”

    “我什么时候说不回来了？”沈度的手依旧抚在伤处，再强大的男人也有脆弱的地方，尤其是激动的时候，那就更脆弱了。

    姬央眨了眨眼睛，想着沈度的确没那么说过，只让她早些休息，是她自己会错了意。“我……”姬央正要开口撵人，却见沈度突然从床上坐起。

    “不行，疼得厉害，可能断了。你去叫玉髓儿赶紧请大夫。”沈度捧着要害作势脱裤子查看。

    姬央被沈度的话给吓住了，竟然严重到请大夫的地步了？要知道男人对这桩事最是看得紧，事关颜面，等闲都不可能让大夫看的。“啊？”姬央傻傻地应了一声。

    “快去啊。”沈度催促道，眼睛却不看姬央，只痛苦地皱着眉头拉开裤头。

    姬央忙地将头凑过去，似乎也想看看那裤头里的伤情，只是那里黑布隆冬的看不真切，她当然不愿意让沈度请大夫，否则明日阖府就要传遍这丢脸的事儿了。她心里着急，难免就将头凑得近了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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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 地宫珍（一）

﻿    只是姬央才凑了过去, 沈度就坐直了身子, “没事了。”

    但沈度的手还依旧捂在裤子上，姬央狐疑地看着他，眼皮上抬扫一扫他的脸, 又下垂瞧一瞧他的裆部, 如此反复，看得沈度都有些发毛了。

    “好了, 真的没事了。”沈度道。他先才本是有心戏逗弄一下姬央, 可后来又突然改变了主意，自觉耍流氓到了这个地步，也的确丢脸。何况他答应了要让姬央守孝三年的, 这才刚开始他如果就急不可耐的话，小公主铁定要翻脸。

    姬央的眼珠子滴溜溜地动了动, 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你的那个，火毒怎么办？”

    沈度正要说没事，但旋即就想起现在可不是装大方的时候, 他伸出手到床外, 运功将血逼到指尖，姬央便见有血珠从沈度的指尖低落，那血呈乌色, 一看便不正常。

    “若无床笫之事, 运功将火毒逼出体外也能缓解。”沈度做出十分淡然的表情, 可这种淡然里又明显地流露出一种深切的无奈。

    姬央的眼睛扫在沈度还未偃旗息鼓的地方, 唇角翘了翘道：“既然过几日就要去洛阳了，你应该去柳姬或者阮姬那儿才是。”

    “我为什么要去她们那儿？我若真去了，有人怕又要生病了。”沈度道。姬央吃的那几次醋，哪一回不是将她自己折腾得病怏怏的？

    提及往事，姬央自己也脸红，她恼羞成怒地道：“我现在只盼着你少在我面前烦我。”

    沈度闻言不退反进，将脸凑到姬央的脸颊边用鼻尖轻轻嗅着，嘴里呢喃着“央央”，似猛虎嗅着蔷薇，小心翼翼就怕伤了那花瓣，“央央，别这样对我。”

    姬央心里心里一酸耸了耸肩企图避开沈度，“我这是为了你好，你知道的，沈家子嗣不丰，雉儿又……”

    说起雉儿的事情姬央也是内疚的。若非当初她不许他碰别人，沈度未必就只有雉儿一个孩子，那时她恍惚间以为他们真的可以一辈子，但实际上不过是自欺欺人，早知道有今日，就不该耽误沈度。

    提及雉儿，沈度的心也沉了下去，“等你出了孝，也就过了二十了，那时候我们自然会有孩子。”

    姬央推开沈度道：“你别做梦了，我们不会有孩子的。当初你和你祖母给我吃的药，指不定早就伤了身子了。”

    秋后算账，滋味儿可不好过。

    沈度低下头去拉姬央的手，“央央。”

    姬央甩开沈度的手，“别在我身上浪费功夫了。”

    “没关系，我功夫多，不觉得浪费。”沈度道，他怕姬央再开口伤人，抢先又道：“我们明日就得启程去洛阳。

    姬央却吃惊地道：“明日就走？”

    沈度道点了点头，“我把樊望捉了绑到你跟前，是杀是剐都由你做主好不好？”

    活捉樊望可比下令悬赏他的首级难多了。

    姬央撇开脸，淡淡地道：“不用。我不用亲自去报仇，行逆行之事的人自有老天之罚。”这话既是骂樊望，也是骂沈度。

    姬央的语气很淡然，却听得沈度寒从脚下起。然而情形却的确如此，他此生何曾料到有一日会这般稀罕一个姑娘，为她理智尽失。若沈度稍微还能理智的行事，就真的该去找柳姬、阮姬等人。

    战场上刀枪无眼，谁能保证就能活着回来？沈度是极其需要子嗣的，尤其是在沈樑去后。一个没有儿子的人，就是当皇帝也没什么奔头。

    “央央，是不是只有我死了，你才能原谅我？”沈度问。

    姬央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她抬头看向沈度，“不是我不想，你以为我不想吗？我知道留在你身边日子会更容易，但是没有办法，那个坎过不去。”

    想原谅，却怎么也过不了心底那一关，感情之所以是感情，其独特性正是在于无法控制。姬央眼底泛起水花，她撇开头道：“既然选了那条路，就不要后悔。那本就是称孤道寡的路。”

    从信阳至洛阳是急行军，一出冀州境内至中州仅仅一河之隔，对面就是断垣残壁，连草根都有被人挖食的痕迹。

    虽说中州历经战火，但樊望既然入主了洛阳，那就当以天下黎民为子民，姬央原以为百姓的日子再苦也不该比她父王死时更惨，却没想到处处能看到烧杀抢掠的焦黄。

    “怎么会这样？”姬央站在焦土上几乎不敢相信曾经的沃野，如今尽然荒凉无比。

    “樊望自知在洛阳坐不久，所以穷凶极恶地收刮地皮。”沈度道，“有什么样的将，就有什么样的兵。”

    沈度往前一步，不知在地里发现了什么？姬央只见他蹲下0身捡起旁边的碎枝抛了抛，她走过去道：“是什么？”

    沈度扔开树枝，拍了拍手站起身，回身揽了姬央往旁边走，“没什么？”

    “是婴孩的骸骨吗？”姬央站着不动问。

    沈度没想到姬央居然看了出来，只能点了点头。那骸骨并非腐烂而成，而是生生被人吃掉的。

    姬央也不知是不是想到了这一点，往旁边跑了两步，蹲下来就开始发吐。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吗？”姬央哭着问，“我不敢跟你赌气的，如果不耽误那半年，就不会这样。”

    姬央哭得哽咽，沈度将她搂在怀里道：“不关你的事，即使你不跟我赌气，短时间黑甲军也不可能到洛阳。独抗鲜卑三部已经让黑甲军十分吃力，我又受了重伤，现在不过刚刚养好。跟你没关系的。”

    怎么会没有关系？姬央想起了苏后的信，那都是故意的，那都是她母后做的孽。可是不管有什么深仇大恨，都不该让这么多性命来血洗大仇。就好像不管她当时有多恨沈度，都不该去连累张耿。

    姬央从沈度的怀里撑起身子，“母后只是恨父皇。恨他巧取豪夺，也恨她自己的无力，才会这样变本加厉。”

    沈度不置可否，尽管他钟情于姬央，却也不能认同苏后，这已经不是变本加厉，而是丧心病狂了。而且看着生灵涂炭，谁也没办法原谅始作俑者。

    姬央低下头道：“她做错了事，我来替她还。如果一辈子不够，我可以用十辈子、一百辈子。”

    沈度低叹一声，与其让姬央觉得内疚和亏欠，他更宁愿她恨自己。“这不是你的错，错的都是我和樊望这样野心勃勃的人，你一个小女子还什么？”

    姬央低头不语。

    沈度道：“央央，我知道你心底善良，但是善良并不代表就要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在你自己身上。明辨是非也是一种善。”

    姬央抬起头看向沈度，“其实你从来没有觉得你错过对吗？”

    沈度没有低头，“央央，民重君轻。如果天子不能让百姓安居乐业，反而让他们流离失所，民不聊生，这就是罪。朝廷沉疴太甚，不破不立，不是靠几个言官就能起死回生的。沈家的确有野心，我也有野心，但是我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正是因为要为万民开太平，所以沈度的念头坚定从未动摇，也才会和姬央走到如今这一步。

    其实时至今日，姬央也很难说沈度错了，可命运太过捉弄人，怪只怪她是亡国公主。

    姬央只笑了笑道：“那你一定要做一个明君，才不负我曾经那么心悦于你。”

    沈度拉起姬央的手道：“你没有说错，走到那个位置上的人，最后都会称孤道寡，那样至高无上的权利会让任何人迷失，我也不例外。央央，你留在我身边一直就监督我好不好？”

    姬央撇开头没有回答。

    黑甲军一路势如破竹进入了河内郡，再往南便能直驱洛阳。樊望本就穷刮地皮，不是坚壁清野也胜似坚壁清野了。

    “我们去北邙山的方向。”姬央道。

    北邙山在洛阳之北，山势绵延，乃是中原腹地洛阳最大的屏障，也只有那里山势绵延起伏才可能藏下偌大的地宫。

    沈度驻兵河阳，人却已经携了姬央领了两百黑甲卫到了北邙帝陵。

    帝陵一共葬有魏朝八位皇帝，姬央父皇生前从登基开始就已经在北邙山修建帝陵，最后虽然也被樊望葬入了帝陵，但应有的尊荣却是全无，不过草草薄棺了事。只方便了樊望收刮帝陵的陪葬。

    八陵无一幸免，尸骨四散。

    再帝陵入口的神道上，有石兽十二对，因那些石兽并无价值，又体积巨大，所以幸免于打扰。

    姬央领着沈度走到第九对石马之旁道：“需要将这对石马，一个往右旋转一圈，一个往左旋转一圈。”

    这两只石马少说也有千钧，任何人看见它们大概都不会手痒的想去搬动它们旋转一圈，如果这就是地宫入口的机关，那的确不会有人误打误撞打开。

    好在沈度带了两百黑甲卫，虽然转动起来有些困难，但也不是不可能。姬央跪在地上，以耳贴地听见地下有轰隆的机关声响动，便知道她小时看到的机关指引并没有骗人。

    然而石马被搬到位置后，周围没有任何响动，所有人都看着姬央，还以为小公主这是耍人来着。

    姬央只道：“现在往西去，那儿有一座山峰，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只知道山顶上有一座石碑。”

    地宫开启的机关一共有五道，其中第二道就是那座石碑，需要将石碑左旋三周才能开启。

    其后三道机关大致类似，都是需要巨大的牵动里，将地下的机关打开。

    “开启地宫如此复杂，当初那些财宝又是怎么运进去的呀？”刘询在旁边忍不住开口问道。

    姬央看了看沈度，沈度道：“应是宫中另有开启的机关。”

    姬央点了点头，“我上次入宫时，发现那处机关的断龙石已经放下了，从宫中是休想进入的。所以就算樊望掘地三尺，他也进不去。”

    北邙山地宫的五处机关开启后，四周还是没有任何变化，只有沈度的耳朵最灵敏，眯了眯眼睛望向西北方，“我好想听见了水泄的声音。”

    “就是刚才我们停留的那个湖。”姬央道。

    整个湖的水都因为地宫开启而从水道涌入了地下，借着整个湖泊的水力，冲开了地宫最后一道闸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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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 地宫珍（二）

﻿    泻尽了水的湖泊中间露出一个可容三人并行的黑洞。青木领着一队人走到洞口, 等待沈度的下一步指示, 就准备率先进入洞内。

    姬央转头看向沈度道：“我来带路吧，下面有很多机关，而且密道往复如蛛网, 若是找不到出口, 转一个月都转不出去。”

    沈度点了点头，伸手牵了姬央的手, 半迫她五指想扣, “走吧。”

    姬央瞪了沈度一眼，却也没在人前给他难堪。

    走到洞口，沈度先让青木燃了火折子, 看那火折子的火光熠熠，并无飘忽之像, 这才拉了姬央继续往内走。

    姬央将腰上那镂空香囊的盖子打开, 夜明珠的光轻轻流泻而出，将两丈之内黑漆漆的通道照得恍如白昼。密闭的甬道里有夜明珠自然比燃火把好，不会让人窒息。

    甬道内虽然有些泥泞, 但下到底后十分平坦并不难走, 姬央却像脚上系着铁砂袋一般，走起来十分艰难，每走三、五步就要停下来观察墙壁上的纹路, 亦要闭目努力回忆许多年前她看过的那张机关布置图, 天气并不热, 甬道里甚至还比较凉快, 但姬央没走几步，脑门就已经开始冒汗了。

    机关布置图的细节非常多，走错一步就会面对凶险的机关，所以姬央正在努力回忆一切细节。但那毕竟是很多年前看过的了，哪怕姬央记忆力惊人，也令她十分吃力。

    好在苏后一直说地宫的机关布置图至关重要，每半年都逼着姬央在脑子里重温一次，否则这许多年过去，姬央早就忘得精光了。

    但是这样一年复一年的记忆，总会有出错的时候，日积月累下来，姬央对百分百破解地宫机关并没有太大的把握。

    “不要那么用力，记不起来也没关系，我们又不是豆腐做的，所谓富贵险中求，没人会指望可以平平安安就进入地宫。”沈度捏了捏姬央的手心，她手心里全是汗，足见其紧张。

    姬央摇了摇头，她再也不想看到有人在她面前死亡。

    姬央对墙壁上的花纹看得十分仔细，每一块砖尽管十分相像，但在姬央的眼里，只要用心去看，就能发现细微的不懂。但凡做为机关的关要所在，总有不同于周遭砖块的地方，姬央即使记不住，也能靠观察去查找，但行走的速度就十分慢了。

    刘询跟在姬央身后，看着她蚂蚁似的挪动，不由皱了皱眉头，所有人都是抱着巨大的期望进来的，这样缓慢的速度会让人莫名的烦躁，而且洛阳的情势也不能久等。

    沈度的兵马一动，诸方刺侯就已经探到了消息快马传回给他们的主子，想来各方都已经做好当黄雀的准备了。

    樊望也不是傻子，不可能面对沈度的逼近而不寻找盟友，刘询怕留给他们的时间太多，让他们磨合好了可就不太妙了。

    “公主，如果不关闭那些机关，会出现什么情况啊？这些机关会不会年久失修，有些本就没什么威力了？”刘询问道。

    姬央愣了愣，这个问题她还从没想过，因为她从来就没敢试过，就算她在地宫玩闹过，但她连三脚猫的功夫都几乎没有，哪里敢去冒险。

    姬央转头看向沈度，沈度自然明白刘询的担忧，他其实也不舍得姬央那么费脑子，殚精竭虑。

    “我来试试。”沈度转身从青木手里拿过一套盔甲，然后大力地向着前方黑暗的甬道里扔去。

    只见黑暗里射出无数道幽紫色的光芒，那闪着银光的盔甲几乎在触及的一瞬间就被洞穿，姬央将腰上的夜明珠解下提在手上费力往前看，可还是看不太清楚，但姬央身后眼里俱佳的黑甲卫里却有人吸了口冷气。

    “怎么了？”姬央问。

    沈度道：“箭头有毒，盔甲被洞穿了，而且周围有腐蚀的痕迹。”沈度的眼力夜里几乎都能视物，看得比所有人都更清楚。

    “而且出箭速度很快，躲不过去。”沈度道。

    刘询眼看着刚才那一幕再不敢多言了，看向姬央的眼神越发崇拜起来，这可真是个宝贝。没有她，这两百黑甲卫只怕都不够死的。

    的确如此，若是要暴力闯关，就要无数的命去填，耗尽了储存的箭支就能过去，但是哪有那么多命啊？

    姬央伸手关掉前路的机关，被沈度揽着走到那被穿成刺猬的盔甲前，也倒吸了一口冷气，那盔甲几乎只剩下零碎几片了，走近了还可以闻到十分刺鼻的腐蚀性气味。这样的东西如果沾在皮肤上，能让人很快变成骷髅架。

    好在姬央记性实在了得，连蒙带猜，眼睛疲惫得一直掉眼泪，这走了三分之一的路，居然有惊无险，无一伤亡。

    只是沈度眼睁睁看着姬央的头发一根一根地变白，短短十几里路走下来，竟然白了一小半，眼眶凹陷得厉害，连站立几乎都有些困难。

    姬央捂着胸口，只觉得胸闷，眼前一团一团发黑，连手都开始发麻。

    沈度眼瞧着不对，揽着姬央也顾不得脏就在残留着水渍的甬道里坐下，“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不许去想机关的事情，你的体力吃不消了。”

    姬央没有硬撑，她闭上眼睛道：“我手脚都有些发麻，左腿又麻又疼，你帮我揉一下。”若非实在挨不住了，姬央绝不会向沈度提这种要求。

    压力太大，神经又太过紧张，她只觉得口舌发干，恨不能就这么睡过去，再也不醒。

    沈度的手就像有魔力一般，干燥温暖，指尖似乎还有暖洋洋的气流，顺着姬央的奇经八脉缓缓淌入，姬央胸口的烦闷这才消减的症状。

    沈度将姬央搂在怀里，把脸贴在她脸颊上，嘴里无声地呢喃着姬央的名字。

    再强的人也有无奈。

    沈度恨不能自己替姬央承受一切的痛苦，却没有办法喊停。因为如果不靠姬央，黑甲卫就是死光了都未必能走进地宫。沈度有自己的雄心大志，也绝对不忍心让跟了他近十年的黑甲卫去死。

    所以即使眼看着姬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沈度也没说过一个“停”字。

    何其残忍，不是不爱，也不是爱得不够深，只是人还有太多其他的责任。

    “我好些了，扶我起来吧。”姬央在被沈度喂了几口蜜0水之后重新睁开眼睛道。

    沈度沉默地扶起姬央，“不要太逞能，一旦觉得身体不适，我们就休息。”

    姬央笑了笑，“不能耽误太多功夫，我能行的。我母后把我养得可壮实了，她老说什么医疗条件不好什么的，说是要想活得长就得自己身体底子好，我小时候才三岁，我母后就让我洗冷水澡，大冬天的只给我穿夹袄，不准穿夹裤，都要自己挨冻，这样练出来的，所以我从小到大都很少生病。”

    生病最多的还是嫁到沈家以后。

    沈度的脸上实在扯不出笑容，只是沉默，黑黝黝的眼睛看着姬央，有太多的乞求。

    姬央撇开眼睛，她无比想念她的母后。

    刘询对苏后自然是深恶痛绝，但人死如灯灭，既然苏后都被烧死了，再大的恶意也就消散了，听见姬央说苏后从小怎么养她时，不由十分惊奇，他一直以为安乐公主必然是金尊玉贵般养大的，哪知道苏后竟然让她挨冻。

    “苏后也不怕公主小小年纪感染风寒吗？”刘询好奇地问。

    姬央道：“当然也怕的。刚开始的时候用冷水沐浴，我也三天两头就着凉，总是母后熬夜守着我，给我喂药。我难受她也跟着难受，但是就是不改，还是让我用冷水沐浴，为这件事父皇还跟她吵过呢。”

    思及魏帝，又是另一桩伤心事。不管她母后和他是什么纠结，可姬央心里只认定他是自己的父亲，但因为心里有愧，所以就额外痛苦，额外想补偿，就更无法原谅沈度。

    姬央微笑着回忆小时候的事情，精神奇迹般地好了许多。

    再往前，机关逐渐减少，从北邙山腹通向洛阳城外，还有很长的距离，若是几十里地都布满机关，那个工程之浩大，实在无法想象。

    所以神算子以两仪、四象、八卦……之数衍生，将通往地宫的密道修成了蜘蛛网，这蛛网没有死路，只是一个有一个的循环，一旦迷失方向，就只能一直在里面打转。

    这对平日的姬央倒是不算什么难题，只是现在她精疲力竭，连站立都需要沈度扶着。沈度要抱她走，她却不肯，因为脚一离地，她的方向感就会失去大半，必须直立着身体。

    刘询自忖有几分才学，对易经也有些研究，对这迷宫先还有几分自傲的轻视，结果他跟在姬央身后走了半天之后，就已经晕得不知东南西北了，看处处都是一样，忍不住又开口问：“公主，我们是不是又走到刚才来过的地方了啊？”

    姬央侧头看了看墙壁上的纹路道：“没有，这里我先才没有来过。”

    刘询看着那毫无特征的石壁，完全不明白姬央是从哪里看出来他们没来过的。刘询让青木用枪在旁边的墙上画了一道痕迹，若是等会儿再走回来，他就能辨认出。

    姬央当然不会给刘询这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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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 地宫珍（三）

﻿    刘询自惭地笑着摇了摇头, 小公主的确有了不得的天赋, 否则当初也不可能能深入鬼山河找到他们，还带他们找到了慕容怀山。说不得刘询对姬打心底升起一股钦佩之情来。

    越是娇气的人，当你看她越坚强的时候, 就越发觉得诧异而难得。且小公主身上难得没有骄矜之气, 苏后这个女儿其实养得十分不错的。

    眼看地宫在望，殚精竭虑如强弩之末的姬央打起了最后两分精神, 转头同沈度道：“应该没多远了。”他们在地宫里已经走了两天一夜了, 所有人都疲惫不开，听得姬央说没多远了，自然振奋。

    可天地不仁, 总不会让人那么轻松就得偿所愿。

    姬央感觉脚底的地突然震荡了起来，她先是以为自己太过疲累产生了幻觉, 下一刻却听得刘询道：“不好, 是地龙翻身了。”

    就在刘询话音刚落的时候，四周连墙壁仿佛都波动了起来，顶上扑簌簌地落着石灰, 渐渐有石头滚落, 地面也翘了起来。

    沈度一把搂住姬央将她护在身下，然后以内里传音喝道：“向后退，来的路上有个空旷的圆厅, 都往那儿退。”

    在这种情况下沈度依旧十分冷静, 若是在平常处, 黑甲卫当然是令行禁止, 地龙也吓不倒这些早就见惯生死的勇士。但可惜这里是地宫密道，往复繁杂，走在最后的人哪里找得到回去的路啊？

    沈度一说完，也就意识到了不妥，嘴里低咒了一声“该死。”

    顶上的碎石仿佛雨落，随时有可能会有大石头滚落，黑甲卫四处躲避，沈度一把抱起姬央，他还些许记得路，想要抱着她往那圆厅奔去。

    “不要，不要动我。”姬央叫道：“我会迷失方向的。”在迷宫里即使马上就要到出口了，可若一旦迷失方向也可能一辈子被困在里面。

    “现在哪里还顾得上这些。”沈度眼看着一个婴孩大小的碎石砸下来，扯着姬央就往旁边一闪。

    “不要、不要……”对姬央而言，带着沈度找到地宫是最大的信念，比她的性命还来得重要，怎肯离开。

    沈度却由不得姬央任性，他们所处的地方顶上落石最为厉害，不能不避开。他抱着姬央闪转腾挪，弓着背将她整个罩在怀里，他自己挨了好几下石头的撞击，连闷哼都忍住了没发出声。

    闪躲间那地龙翻身似乎渐渐弱了下去，最后消失无踪，前后持续不过百息的时间，真是不幸中的万幸。若再继续下去，就是沈度也只能饮恨黄泉了。

    地龙翻身一过，沈度将姬央搂到眼前，查看她身上有没有伤痕，见她无恙，这才拉着她的手道：“我们去看看其他人。”

    所有人抱头如鼠窜，逃命时都是慌不择路的，但这样狭小的地方即使逃也逃不快，所以沈度带着姬央很快就找到了大部分人。还有一小部分人跑得快的，就淹没在了密道里，叫也叫不答应。

    姬央问刘询道：“刘先生，清点人数了吗？还差多少人。”

    刘询道：“这里有一百五十人，死了一人，还差四十九人。”

    姬央道：“让黑甲卫先处理一下伤势吧，我去找其他人。”

    “公主！”刘询担忧地道：“地龙翻身之后通常会有余震，现在山体已经松动，顶上的山石随时可能坍塌下来，还请公主不要冒险。”

    “不行，四十九条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姬央道，“先生不必担心，刚才乱石滚落，他们肯定跑不远，只是被密道困住了，若我不去就救他们，他们就算不活活饿死，也会困顿而亡。”人被困在密闭空间里，四处撞墙不得路而出，最后很可能在饿死之前自己先撞死了。

    刘询看向沈度，以为沈度会开口劝阻小公主，结果却听沈度道：“我陪公主去，还请先生照看此处。”

    “主公……”

    “黑甲卫跟我出生入死，都是我的兄弟，一个也不能少。”沈度道。这话当然有真心实意在里面，但也不排除是说给找到的黑甲卫听的。上位者时时刻刻都必须凝聚士气。

    至于沈度没阻拦姬央的原因，却还多了一重考虑。大魏已灭，以姬央的身份留在他身边当个妃子还无所谓，但将来若要成为皇后却是阻拦重重。借着这个机会，让姬央得到刘询的拥护，以及黑甲卫的爱戴是必不可少的。

    黑甲卫如今虽然为卫，但放出去都是可以守护一方的将校，将来更是国之栋梁，有他们支持姬央，那姬央未来的路就会走得顺利很多。

    只是姬央现在本就是强弩之末，还得强打起精神在密道里搜寻失踪的黑甲卫，这对她的记忆是更为严重的考研，先才只需要找到一条路通往地宫就行，可现在却是每一条支路都要去搜索，还要找到回去的路。

    其实刚才沈度抱着她躲避乱石时，姬央的整个方向感都被打乱了，现在去找剩下的黑甲卫对她的精力来说那就是雪上加霜。

    但即使如此，姬央却表现得举重若轻，成竹在胸，除了时刻关注着她的沈度，谁也没看出来姬央已经到了能被稻草压垮的地步了。

    一离开刘询等人的视线，沈度就将姬央拦腰抱了起来，“你睡，我去找。走过的路我都记得，别以为就你一个人记性好。”

    姬央怀疑地看向沈度，沈度宽慰她道：“这样更省事省时，如果我找不到出路了再叫醒你。”

    姬央没再推辞，她急需休息，对沈度的话也并没太多怀疑，在她心里沈度本就是无所不能的。

    姬央闭上眼睛不过一瞬间就睡了过去，沈度在心里略松了口气，他虽然未必像姬央那般有神奇的记忆力，但他的腿脚可比姬央快多了，笨人总有笨人的办法，沈度在他去过的每一条路上都刻上了标记，一旦走到重复的地方立即折返，如此反复总会被他找到未曾走过的密道。

    还别说这种办法虽然笨，但因着沈度速度快，竟然一个时辰多一点儿就让他找到了所有掉队的黑甲卫。

    而这一个时辰的休息对姬央来说却是弥足珍贵的，她睁开眼之后，眼睛里的红血丝总算少了许多。

    姬央醒时发现自己依旧被沈度横抱在手上，她不知道他维持这个动作多久了，但想来是不短的，否则她的疲乏不会减轻这许多，“我睡了多久？你一直就这样抱着我吗？”

    “不太久，一个时辰而已，我刚把剩下的黑甲卫找到。”沈度道。

    姬央从沈度怀里下地后，看见他转过身揉了揉胳膊，心里要说没有触动绝对是假的，只是如今沈度对她越好，她就越是恨他，这一切于她都是雪上加霜，离开时必然的，只平添了分离时的痛苦而已。

    “黑甲卫的伤都处理好了吗？如果可以我们就继续走吧，时候不等人，景阳先生不是还在等着咱们出去汇合吗？”姬央道。

    沈度点了点头，“走吧，你现在觉得好些没有？”

    姬央点了点头，跟着沈度往前走，抬眼时却见他背上有一大片血渍，现在已经干涸，“你受伤啦？”姬央忍不住问。

    沈度不以为意地道：“小伤而已。”

    肯定是先才乱石砸的，姬央咬了咬嘴唇，“你都没处理一下伤口吗？”

    沈度道：“还没顾得上，咱们先出去吧，这点儿小伤不算什么。”

    姬央闭了闭眼睛，在心里警告自己不许再关心沈度，索性快步追上沈度走到前面，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比起沈度的伤，让姬央更烦躁的是她真的迷失了方向，走了好几圈都会回到同一个地方。

    “我……”姬央脸上的惊惶明显得沈度想忽视都不可能。

    沈度将手轻轻贴在姬央的背心，“不要急，你都说离地宫不远了，实在不行我们这么多人打也打穿一条路出来。”

    姬央知道沈度这是安慰自己，她闭目一点一点回忆刚才走过的路，然后和脑子里记住的地图一一对应，纠错比一直按着正确的道路走可难多了。

    刘询只知道姬央越走越慢，有几次他都看到过自己做过标记的痕迹，心里急躁起来，不由看向沈度，却见他面色如常，眉间并无忧虑，心里这才放松了些，也没敢上前去问姬央。

    姬央重新将夜明珠放入荷包，四周陷入一片黑暗，她靠在墙壁上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沉默得仿佛整个人都不存在了似的。良久后她才重新迈步，这一次却是越走越快，前方也渐渐有水声传来。

    所有人都精神为之一振加快了脚步。

    转过最后一堵墙，前方有一块巨大的三丈来高的石头挡在面前，本来是将前面的路封死了的，但因为泻湖之水急涌而至将那巨石硬生生推开了一人宽的缝隙。

    沈度从缝隙里走过去，只见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圆坑，湖水便是注入了此地流入了暗河。

    而在圆坑的左侧，有一道沿着石壁下行的台阶，沿着台阶往下，在石壁上有人工凿出的山洞，从山洞进去再行百米，便见到了积累了大魏朝百年财宝的洛阳地宫。

    地宫入口处立着一尊白玉观音像，与人同高，仅这无暇的玉观音便价值连城，一看便预示着后面宝藏的丰富。

    只是沈度第一眼看到的却不是那白玉观音，而是背对着他的姬央那满头的白发。

    一夜青丝成白发只在传闻里听过，却不想在眼前人身上却真正发生了。

    先才在黑暗里并看不太清楚，而今地宫的墙上镶嵌着巨大的七颗夜明珠，将地宫照得恍如白昼，那满头的银丝便再也藏不住了。

    “央央。”沈度轻轻唤了一声。

    姬央缓缓转过头，她身上白衣素服，肌肤凝白如脂，晶莹如玉，白发如缎披在身后，那张脸同背后的白玉观音如出一辙，俨然就是鲜活的一尊玉观音。

    这一幕不仅沈度看见了，他身后的刘询和黑甲卫都看见了。

    姬央走在最前面，夜明珠的光投到玉观音之上，玉观音晕出光影恰好笼罩在姬央的身上，让她庄严尊贵犹如玉仙临世。

    这是苏后为她的女儿费尽心机铺设的光明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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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 地宫珍（四）

﻿    说来也是奇怪, 越是手染鲜血的人, 越是迷信鬼神。沈度手下的黑甲卫俱是身经百战的心性坚毅之辈，其中却有大部分都是笃信佛、道两家之辈。

    疲惫至极的人更易产生幻觉，也更容易被环境影响。

    此情此景, 姬央被玉观音“佛光”笼罩, 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神性，她脸色苍白, 反而越发似玉。

    黑甲卫里也不知是谁先带头跪下的, 他们跪拜的是姬央身后的那尊玉观音，拜谢她保佑他们在地龙翻身里还能平安到达此处。

    然而所有人心中都清楚，他们能平安到此, 皆是安乐公主的功劳，若是没有小公主, 这两百黑甲卫不可能只损失了一人就能平安到此。

    只姬央对眼前的一切却已经再看不清, 她闻声转身时，眼前一片漆黑，眼瞧着就要往下倒, 是沈度快步上前从背后将她接住。

    沈度是关心则乱, 将姬央抱起来急声唤刘询道：“先生也略懂岐黄之术，替央央把把脉。”

    刘询闻言只能硬着头皮伸出手，他将指尖轻轻搭在姬央的脉搏上, 即使他对歧黄之术不过略通, 但也摸得出姬央的情况很不妙。心血剧耗、气血皆亏, 脉象如釜中沸水, 三阳热极，阴液枯渴，乃是极危之兆。

    然而刘询看沈度的脸色，哪里敢直言，只道：“公主不过是疲惫太甚昏睡而已。”

    沈度蹙眉不语，“让黑甲卫速度清点地宫之物，现将重要的带走，沿途我们都做了标记，出去应该容易。”

    刘询知道沈度心忧安乐公主的病情，他也不敢有所耽误，当即就转身开始安排指挥。

    虽然进来之前刘询对地宫的宝藏有一定的预估，但因着年月太久，他怀疑很多珠宝可能早就废掉了，然而在宫库所见之物，却叫刘询激动得快步跑了起来，恨不能飞到沈度跟前禀报那好消息。

    沈度此刻正抱着姬央坐于高台，掌心抵在她背心处给她以内力调息。财帛动人，沈度虽然想尽快离开，却也不得不留下来坐镇。

    “主公，天大之喜，天大之喜啊。”刘询激动地连喜怒不形于色的古训都忘了。

    沈度抬了抬眼皮，心里并无什么波澜。

    刘询见沈度如此沉稳，心下越发佩服，又有些汗颜地深吸了一口气，略微平静后才道：“地宫里居然存了约有一万石粮食，最陈的也不过三年之久，完全可食。”

    说实话打仗的时候，财帛固然重要，但那些都不当饭吃，真正要紧的还是粮食。尤其是魏朝默念，流民失所，饿殍遍野，良田变荒地，无论是江南还是江北粮食都大量减产，粮价年年上涨，若非受粮食所限，沈度早就能出兵洛阳了。

    “咱们谁也没料到地宫里会有如此多的粮食。这苏后是怎样想的啊，这么多粮食，就是整个宫里的人吃十年都吃不完。”刘询完全不解。

    然而沈度心里却升起了某种无稽的猜测。

    “其他还有什么？”沈度问。

    刘询道：“地宫里还有三千套黑甲军的黑甲，这却有些奇怪，我仔细看过了，的确是咱们黑甲军的黑甲。”

    冀州黑甲军天下闻名，自沈度掌兵一来从未有过败绩，其中黑甲军的功劳最大。而黑甲军之所以名为黑甲，却是因为身上黑甲的打造尤其独特之功。轻薄结实，刀枪不穿，最难得的是略加维护就能十年不锈，无惧风雨。其他甲胄可没有这等防锈。

    当然黑甲的打造成本也极其高，以冀州财力，这么多年也不过两千套而已。地宫一出却是三千套，足以让黑甲军实力大增。

    “真是奇怪，黑甲打造的工匠都是冀州独有，这技术怎么会传到中州的？魏朝有这样的精甲，居然弃之不用，真是不知怎么想的。”刘询摇头道。

    沈度问道：“是不是还有北凉的连子弩？”

    刘询惊奇地道：“主公怎么知道？”

    北凉连子弩乃是石遵的利器，制造之法也只有北凉的人知道。连子弩有匣，一次可连发十弩，威力惊人，正是因为连子弩，石遵才能被沈度驱逐之后还能卷土重来，重建北凉。

    冀州的黑甲、北凉的连子弩，还有卧龙雏凤的王景阳，一切都和苏姜有关。沈度的四哥、北凉石遵、王景阳可都曾经是苏姜的入幕之宾。

    “樊望进洛阳没有找到官府的卷轴文书和天下户籍，魏朝的传国玉玺也没有，是不是都在地宫？”沈度问。

    刘询道：“正是。”所以他才会那般喜出望外，简直就像饥饿的人不过求一个馒头饱腹，上天却赐给了他满汉全席。

    刘询只庆幸这些东西都落在了他们手里，若是落在别人手里，真是不敢相信，只怕天下大局都要为之一变。

    刘询的眼神落在沈度怀里的安乐公主身上，心里突然一动，他似乎猜到了为何沈度会有先才的疑问了。难不曾，这一切都是苏后留给安乐公主的嫁妆？这才想简直太荒诞不羁了，可是除了这个，刘询再想不到其他的理由。

    刘询不敢置信地猛地抬头看向沈度，沈度却垂眸看向了姬央。 “留下黑甲卫守着这儿，我们去同景阳先生汇合，再派人过来。”

    刘询点头，他们这两百人的确不足以带走这所有的东西。

    沈度刚刚一动，姬央就清醒了过来，哑着声音道：“不用走原路，从地宫内可以重新开启断龙石。”

    神匠和神算子设计的地宫，每一处都是留着生路的。

    姬央强打起精神，“扶我起来吧，还有几个机关要开。”

    断龙石被泻湖的水重新冲开，可以经由密道直入洛阳城内，也可以通向洛阳城郊。姬央想了想王景阳所在的位置，领着沈度和刘询，直接从密道出了地宫。

    刘询现在看姬央的眼神可谓是崇拜不已，直是拿她当个大宝贝，有安乐公主在，他们这行人想出现在洛阳的任何位置都行。虽然有些密道已经被樊望的军队挖了出来，但密道仿佛蛛丝网，还连接着洛阳城下所有的下水道和暗河，根本就不是樊望能全部破除的。

    见到王景阳时，姬央心里一松，自觉自己能为沈度一统中原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哪知姬央跟着沈度刚到军中见到王景阳，王景阳就说了一个极坏的消息。

    沈度空巢而出，冀州召回了四郎、七郎沈序镇守。石遵趁机东进，想要端掉沈度的老巢，这一点沈度早有所料，所以才请回了四郎。然而七郎沈序却失策冒进，主动出击石遵，被石遵打得全军溃散，截断了回冀州的退路。

    不得已沈序领兵逃到了司州魏郡，想来和沈度求援汇合。结果却被从兖州横杀出来的豫州刺史刘昌平截杀。

    “樊望派使说服了刘昌平联手，对他们来说，只有联合在一起才能与我们冀州相抗，所以企图先联手胜了我们，然后再狗咬狗。”王景阳道。

    这是樊望和刘昌平的上策，若是不联手而被沈度分别收拾，那结局将是毫无悬念的。

    沈度从王景阳手里接过四郎沈庚的信看了，深吸了三口气才能将怒气压下去。沈序鬼迷心窍，为了大胜一场好在军中赢得威望，不顾沈庚的阻拦贸然出兵。沈度留守冀州的兵其中一半都被沈序带走了，现在不仅是沈庚需要救，冀州也是危如累卵。

    “四公子沉稳果决，冀州当暂时可保，然刘昌平肯定不会放过除掉七公子的大好机会，刘昌平手里当有近万兵力，我估计七公子的残余军队当不超过五百人，侯爷，若要救七公子的话就得立即出发。”王景阳分析道。

    “烦请先生找名大夫给央央把一把脉，她需要静养。我打通从洛阳会信阳的路之后，就送她回信阳修养。”沈度将姬央珍重地托付给王景阳。

    姬央却拦住沈度道：“我没事，睡一觉就好。我跟你去魏郡，也许能帮上一点儿忙。”

    若换了别人，沈度大可以直斥她添乱，但对姬央沈度如今连一句重语都不忍相加，“央央，急行军你的身子吃不消的。救人如救火，我必须立即走了。”

    姬央道：“你要分兵驻守洛阳，能派出多少人回援七郎？与其以少部人马同刘昌平硬抗，不如让我去试一试。”姬央说着忍不住撇开了头不与沈度对视，“母后与刘昌平有旧，若让我出面，未必不能劝他反投靠于你。”

    这可太不靠谱了，以姬央和沈度的恩爱，沈度尚且不能为了她而放弃天下，刘昌平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姬央就后撤。

    沈度叹息道：“央央，你就听我一次好不好？”姬央那一头白发就像刺入沈度眼里和心里的针，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的残忍，他怎肯再让姬央跟着她受苦。

    “为什么每一次都是我听你的？”姬央反问，“每一次你都觉得是为了我好，却不懂我真正要的是什么。我的要是天下尽快太平下来，让百姓能安居乐业。”

    沈度沉默地看着姬央，姬央原以为他又要说一大通她任性的话，结果却见他点了点头，“好，但是必须让大夫跟着。不许嫌药苦。”

    王景阳张口欲言，却被沈度的眼神制止。姬央一进来，王景阳就看到了她的满头白发，心里只震惊已形于色却没敢当着姬央的面询问。

    自古将军与红颜都是不许人间见白头的，何况是姬央这样的盛世美颜。才短短几日就青丝全白，就是铁打的身子骨也受不了，王景阳不明白沈度怎么会同意姬央任性的决定。在他看来，打仗本就是男人的事情，哪怕姬央真能帮上一点儿忙，可男人打仗靠女人又算什么本事？

    再说姬央说的那个理由，根本就不成其为理由，刘昌平怎可能为她轻飘飘一句话就撤兵。

    然而王景阳却不知道沈度的无奈。沈度现在算是知道了姬央心里的执拗了，他若将姬央留在此处，不知她又能翻出什么水花来。何况姬央话里的指责那么明显，让沈度一下就想起了张耿的事情，当初正是他不顾她的意愿将她困住，才导致他和姬央现在关系那般不可缓和。

    再说沈度心里还有一层疑虑，他本就不放心将姬央交给王景阳，王景阳同苏后的旧情让他很可能帮姬央离开。姬央逃走已经不是第一次，而且从她平日的言行也早有先兆，只姬央自以为能瞒过沈度，沈度不过是假作不知而已。

    直到坐到沈度怀里时，姬央才真的相信沈度是真的会带她去魏郡，她当时看到了沈度和王景阳的眼神交流，还以为他不过是缓兵之计，暂时安顿她而已。

    “因为要赶路，所以不能给你准备马车了。”沈度将姬央的披风拢了拢，抖了抖马缰让马跑了起来。

    “我本来就不喜欢坐马车，颠簸得厉害，还不如骑马来得爽快。”姬央道：“我可以自己骑的，一马两人，马儿也跑不快。”

    沈度没有理会姬央的抱怨，“靠在我怀里睡吧，醒了我们就到了。”

    姬央嘴里“嗯”了一声，眼睛只看着前方，手却无意识地拉了一缕头发在胸口把玩。尽管一路她都没有照过镜子，但青丝全白的事她心里不可能不知道。

    沈度将姬央头上的风帽拉了拉，在她耳边道：“别担心，肯定有办法能让你的头发重新变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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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 人生路（一）

﻿    姬央松开把玩头发的手, 转而问道：“刘昌平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自命儒将, 满嘴的仁义道德。”沈度道。他这样的人自视甚高，能在他嘴里讨得好字的人可没几个。

    沈度话音落后，良久没再听到姬央出声, 低头一看她已经靠在他胸口睡了过去。沈度将脸在姬央的颈畔蹭了蹭, 再次替她拉了拉风貌，腿用力一夹马腹, 这才急驰而前。

    前方斥候来报, 刘昌平驻兵漳水畔，沈序逃入了肥乡，落入了石遵的包围, 沈度若不能迅速突破刘昌平的防线而到肥乡，沈序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然而沈度为了抢时间, 所带的都是骑兵, 兵马虽然精良可惜不足千人，同刘昌平的大军遭遇，就算能胜, 时间也不等人。

    所以一开始沈度就没打算同刘昌平硬抗, 打的也是说服拉拢的主意，否则他怎肯带姬央涉险。

    “我一个人去就好了，他扣住我没所谓, 你怎么能去啊？若是他扣住你怎么办？”姬央觉得沈度简直疯了。

    沈度往他自己脸上贴了两撇八字胡后道：“走吧, 时间不多, 我要是不去, 即使刘昌平肯投靠也没人做主，一来二去只会耽误工夫。”

    姬央迟疑地道：“是不是因为我坚持要去，你才陪我犯险的？”这实在不是姬央自作多情，虽然沈度看起来似乎并没做什么，近日嘴上也不再说那些叫人肉麻的话，可那眼神总是让姬央不敢与他对视，即使不看他，她也能感觉到沈度的视线一直包围着她。

    沈度道：“你想多了，即使你不去我也会亲自去刘昌平营里的。”

    姬央看沈度的眼神依旧狐疑，沈度轻轻托了托她的手肘，“走吧，先乘船过漳水。即使事情有变，以你的水□□夫也没人能捉得住你。”

    姬央闷闷地道：“我担心的才不是我。”

    沈度替姬央正了正她刚束起的发冠，笑道：“谢谢夫人挂心。”

    姬央瞥开眼，这人也太会开染坊了。

    刘昌平在军帐里看见男扮女装的姬央时，脸上神情骤变，眼睛一下就瞪大了。十几年前那场绮丽的梦境突然就跳到了他脑海里，那是他这辈子最狼狈最不堪也最淫丽靡乱的一个晚上。

    那个人当时也是穿着男装，笑盈盈地看着他，用扇柄抬起他的下巴。

    “你是安乐公主？”不管刘昌平脑子里的惊涛骇浪有多大，但他如今已经是过了不惑之人，不再复年轻时的冲动，很快就恢复了理智。

    姬央点了点头。

    刘昌平哈哈大笑道：“怎么？冀侯为了救他弟弟，连夫人都肯舍了？”

    姬央闻言倒是没所谓，只是她旁边站着的装成侍卫的沈度嘴上那两撇假胡子上下动了动。

    也不怪刘昌平会如此想，否则实难解释为何安乐公主会出现在他的军帐内，若说要做说客，怎么也轮不着一个女人出面。

    而安乐公主的价值一则在她手握地宫的秘密，二则在她的容貌，沈度若用安乐去换沈序，别说刘昌平了，就是石遵只怕也会点头。

    “大将军误会了，是我求侯爷让我前来的。”姬央看着刘昌平道：“有故人托我带话，不知能否与大将军单独说两句？”

    他们之间能有的故人不言而喻只有那一个。

    刘昌平正要说话，却见姬央身后的那名侍卫上前一步道：“公主，侯爷吩咐属下寸步不离公主。”

    “大将军不会伤害我的。”姬央上前一步看着刘昌平。

    刘昌平本还有些疑虑，但见姬央一个女子都这般落落大方，他一个大男人自然也不能小气。

    “所有人都出去。”刘昌平大臂一挥遣退了所有人。

    军帐里只剩下刘昌平和姬央两人时，气氛一下就变得有些古怪。

    刘昌平近乎贪婪地在姬央身上找着苏姜的影子，尽管他这后半生都在极力抗拒回忆那个晚上，但那种求而不得，得之即失的痛苦却缠绕了刘昌平一辈子。他现在都还能回忆起，次日见到苏姜，她翻脸不认人时的难堪和痛苦。

    明明一切都是苏姜先开始的……

    在刘昌平陷入回忆的旋涡时，姬央也有些难以启齿，她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口道：“我的生辰是丁酉年三月二十二。”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实在莫名其妙，刘昌平先是一愣，旋即则是一震。三月二十二，若是往回推十个月的话，正是他与苏姜春风一度的时候。

    姬央见刘昌平神情震动心里不由一松，接着道：“母后一进宫就给父皇下了绝育药，所以宫中十几年再无所出。”

    “你……”刘昌平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所以母后才会去找你。”姬央一鼓作气地道。实际上苏后那段时间找的人可不止刘昌平，但此事却绝不能向刘昌平提及。

    姬央对寻找自己的生父并没太多的执念，算来算去都是一笔糊涂账，只会让生活变得更加复杂。于她是父皇已死，世间也有只有她母后一个执念了。

    困扰了刘昌平多年的谜团终于解开了，他当时就有所怀疑，不知为何苏姜会突然屈尊降贵委身于他，事后却又拂衣而去，毫无情义，今日方知不过是接种而已。

    “母后临终的信上让我帮她问一句话，问大将军可还记得当初的承诺？”姬央道。

    虽然春风一度是苏姜主动，但睡了皇帝的妃子却是死罪一条，苏姜反做要挟，似嗔似怒，连哄带骗，叫人前处处显得正人君子的刘昌平不得不应承她将来会无条件帮她一次。

    姬央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这区区一句话和她那模糊的身世之语就能让刘昌平退去大军，她要的不过是刘昌平立场的动摇而已。

    更何况刘昌平也真有几分是她生父的可能，姬央自然不能眼看着他和樊望那样的暴逆为谋，最后被天下人所诟骂。

    “我今日来……”

    姬央斟酌着开口想劝刘昌平放沈度的兵马过漳水，却听他开口道：“他对你好吗？”

    姬央愣了愣，这问题可着实难为她了。若是仅论生活，沈度待她自然不坏，吃得饱穿得暖，也没什么妻妾之争。

    然而姬央明显的忧疑却让刘昌平想岔了方向。再看姬央此刻的憔悴，和她露在风帽外的几缕银丝，刘昌平就想得更远了。

    他本是世家出身，完全知道世家媳有多难做，也知道在沈家，姬央光靠美貌是绝对撑不下去的。更何况如今她的身份还那般尴尬。一旦她失去利用价值，下场只怕堪忧。

    刘昌平越看姬央，就越觉得她像自己，魏帝肥痴，哪里生的出这般倾城绝世的女儿。尽管刘昌平恨了苏姜那么多年，可当他得知姬央是他女儿之后，却仿佛任督二脉都被打通了似的，全身都觉得舒坦。

    他和她竟然有个女儿，她唯一的女儿是和他生的。

    既知晓了这件事，缺失了十几年的父女之情似乎突然就涌上了刘昌平的心头。他知道沈度要什么，若是他不同意，姬央只怕难以。而若有他支持姬央，想来沈家也不敢对她轻举妄动。

    说起来刘昌平起兵虽然也存了一丝妄念，但实则他内心十分清楚以豫州的实力想要问鼎天下几乎不可能。他和樊望合作，也只是权宜之计，而他若与沈度合作，则必然沦为沈度的附庸。

    在这之前刘昌平自然不甘心，但凡有权有势的男人总是想搏一把的，然此刻刘昌平却突然转了念头，他自然可以搏一把，然而希望极其渺茫，樊望其人也不堪为友，如今还要搭上姬央的幸福，实在可惜。

    眼前的情势瞧着似乎有利于刘昌平，但其实他很清楚，一旦石遵灭了沈序，下一个就是要进兵兖州、豫州，到时候樊望对上沈度自身难保，他也会成为沈度的死敌，倒不如借这机会示好，既可以保全姬央，异日若姬央能成为沈度的皇后，刘家依然可以屹立不倒。

    在男人的心里本就没有纯粹的感情，所有的事情都要结合大局考量，若是双赢自然是皆大欢喜。

    “你回去告诉冀侯，我想和他本人谈谈。”刘昌平道。

    姬央不懂刘昌平的心理活动怎么突然就转到了要和沈度面谈的地步了，她明明还什么话都没有说。

    “大将军，你……”

    刘昌平站起身向姬央走了两步在她面前站定，“别担心，一切有我。”

    姬央眨巴眨巴眼睛，显然对刘昌平的神转折还有些不能适应。一直到她回到沈度身边时，都还回不过神来。

    “他说要和你面谈。”姬央道。

    沈度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别担心，一切有我。” 这两个男人的话如出一辙，却各有所图。

    “你都知道什么？”姬央拔高了一度声音道，实际上她真正的身世她是羞于对沈度说的。父不详并非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何况沈度就更有理由厌恶她“不守妇道”的母后了。

    沈度摸了摸鼻子，他已经全部都知道了，也不是故意偷听，但绝对是存心的，她怎么可能放任姬央和刘昌平独处一室而不加留心。以他的耳力，只要有心，那样近的距离还是能听到他们谈的内容的。

    待知晓姬央不是魏帝亲生女儿时，沈度的心情可说极为复杂，这样的大的事情姬央居然一直瞒着他，可见心里对他有多防备。

    虽说魏帝不是姬央的生父，看起来似乎他和姬央之间的对立就不成立了，然则以沈度对姬央的了解，小公主只怕心里越发觉得对不起她那戴了绿帽子的父皇，难怪坚持要守孝三年，这是铁了心要做孝女。

    不过沈度认为姬央的生事还是不要公诸于众才好，那样只会让她陷入尴尬之境，苏姜淫奔所得之女，还不如亡国公主这身份呢。

    这是沈度也想同刘昌平谈一谈的原因，他这便宜爹可没那么好当。再且沈度觉得刘昌平未必就是姬央生父，否则以小公主的性子就该以内洗面叫爹了，而不是什么大将军。

    苏姜当时急于生子巩固地位，那段时间恐怕不止一个入幕之宾。

    姬央吼完沈度，再看他的神色，脸色不由一变，“你都知道了？”

    沈度道：“我知道你心里只将你父皇视作父亲，放心吧，刘昌平我会处理的。”

    谁也不知道沈度和刘昌平那天具体谈了什么，总之是皆大欢喜。沈度当时就带着黑甲军过了漳水直奔肥乡而去。

    石遵压根儿没想到刘昌平会那么好说话，不仅毫无阻拦地让沈度渡过漳水，且还派手下的马宝率三千步兵同沈度左右夹击他，导致石遵功败垂成，让沈序逃出升天。

    事后都传是妖后的独女安乐公主使了美人计，沈度的敌人则编排他为了救亲弟弟连夫人都舍了，这帽子的颜色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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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 人生路（二）

﻿    这留言越传越盛, 最后连被救出来的沈序都信以为真了。他一路看着安乐公主对沈度十分冷淡, 心里越发猜测她是被沈度送去伺候了刘昌平所以心里不快。但这种事情沈序哪里敢去问沈度，心里只越发鄙视姬央。

    自古以来，作为受害者的女人从来都不会被同情, 反而会被流言蜚语给淹没。若此事是真, 沈序只会感激他哥哥沈度为了他连妻子都能舍，却绝不会感激真正以身饲虎的嫂子, 反而还会觉得她脏了, 配不上沈度了，正该自请下堂才算有自知之明。

    救出沈序后，沈度并没搭理过沈序, 他带了五千人马去截杀石遵，结果被石遵杀得狼狈逃窜, 如今身边只剩下百余人。沈度不用骂沈序, 沈序自己也该知道反省。

    不过反省归反省，沈序吃了这么大的亏，在军中威望骤降, 他哪点儿小心思再也难见天日, 内扰外困，急火攻心，嘴角长了一大串燎泡, 看谁都不顺眼, 却又不能乱发脾气, 而唯一让他觉得可以名正言顺踩一踩的便就只有亡国公主安乐了。

    夜里沈度驻军沾县, 他一路追杀石遵至此，要尽快解除信阳之危才能回师洛阳。

    祝家军在祝娴月的堂叔祝恭的带领下，从西而进与沈度左右夹击石遵，约定在沾县碰头。

    祝恭派的人到时，沈度正在伺候姬央用晚饭。

    “再多喝一点儿粥吧，把胃养一养，等会儿吃药才免得伤胃。”沈度拿起勺子舀了粥喂到姬央嘴边。

    姬央抿唇不开，沈度一口将粥吃到嘴里，正要压着姬央喂她，却听帐外有脚步声传来，沈序正让人通报。

    沈度放下碗道：“进来吧。”

    沈序撩开帐子进门，见沈度面前的桌上正摆着碗筷，又看姬央一脸不情愿的表情，不由道：“这种闹死闹活的女人你还管她干什么？由着她去呗。”

    沈度沉下脸道：“出去。”

    沈序一愣，却也没敢挑战沈度的权威，他恨了姬央一眼，转头对沈度说了句“六哥，祝家的人来了”就出去了。

    姬央莫名其妙遭灾，她什么时候闹死闹活了，只不过想睡觉而已，沈度非要拉她吃饭，沈序什么都不清楚都大放厥词，简直岂有此理。

    沈度道：“不用管他。家里父兄死后，阿母和几个婶婶对我们几个小的就养得娇惯了些。”沈度连自己也骂了进去。

    姬央看着沈度带着疲色的脸，觉得他似乎也不容易。以前没有太大感触，如今真正出来争霸天下时，却发现七郎、八郎可能不仅没法帮他，反而还会拖他后腿。

    “你再吃几口饭，等会儿药熬好了，我回来看着你喝。”沈度起身道。

    “我自己会喝的。”姬央道，这几日哪天她不是认认真真乖乖喝药的啊？她的身体难道她还不知道珍惜啊？她如今又没想死，还盼着能健健康康的渡海呢。

    但现在沈度有种将她当孩子一般对待的感觉，似乎什么都不放心她自己做。姬央身边没带玉髓儿她们，从早起拿衣裳、梳头发到晚上卸钗环洗脚睡觉，伺候人的事情全是沈度一手包办了。

    沈度低头飞快地亲了亲姬央的脸颊，然后出了营帐。

    姬央以手摸脸甚是无奈，她挠也挠过，骂也骂过，但沈度完全拿她当无理取闹的孩子看待，亲昵得一点儿也不含糊。

    只是晚上沈度回营帐时，脸色十分不好看，连对着姬央都扯不出笑容来。

    姬央暗自咋舌，不知道他见祝家的人时又出了什么幺蛾子，“怎么了？”姬央终究还是养气功夫不到家，那点子好奇心按也按不下去。

    “过几日我让青木送你回信阳。”沈度道，“这几日你就待在营帐里，最好不要外出。”

    虽说行军打仗军中是不带女人的，但因为回信阳的路被石遵阻断，沈度当然不放心让百十来人护送姬央回去，所以沈度是打算和祝家军合攻石遵后，再由青木护送她同祝家军一起回信阳。这一点，姬央也知道，却不明白沈度为何突然提及，还加上了最后一句话。

    不过沈度嘴巴虽严，但总有那恨不能立即跳到姬央面前的小丑，迫不及待地要落井下石。

    姬央虽然和沈度已经是山穷水尽，但并不会就此而跟他无理地闹腾，他说别到处乱走，她就乖乖地待在营帐内，她相信眼下这般情形沈度总不会害她的。捏死她比捏死一只蚂蚁还来得容易，没有必要耍花招的。

    然而姬央不出去，却阻止不了沈序要来见她。

    沈序这一次看姬央的眼神总算没那么冰冷血腥了，反而带着些怜悯与同情。

    如斯美人，即将香消玉殒，谁都会叹息一声的。

    这是沈序第一次正眼看姬央，也是第一次认真打量她。有沈度在，沈序本就不可能肆无忌惮地打量自己的嫂子，何况他对姬央还有心结。

    刘昌平之事，是沈序一辈子也甩不掉的污点，而这个污点就是姬央。他一个堂堂男子居然要靠女子出卖清白来换取活命的机会，这让沈序如何能原谅自己。他原谅不了他，就只能怪罪于姬央，怎么不干脆死了算了，非要活着提醒世人他的不堪。

    所以沈序之前完全不能以平常心看姬央，自然也就不在乎她容貌之美了。此刻大约是自觉姬央将死，心里却又多了一丝虚伪的怜悯。

    姬央的头发是沈度梳的，他自然不懂什么女人的发髻，是按照男子的发型给姬央梳头的，以玉冠束发，身后垂有银丝。

    按说一个人，尤其是女人，满头银丝只会显得苍老憔悴，但姬央养了这几日，又有沈度日日给她渡气以内力调息，气色看起来已经恢复了不少，只唇瓣还有些异样的红，不用涂抹口脂，也显得十分樱红。

    本来姬央皮肤就白，那白皙并未被那白发给衬得灰暗，反而白皙与银白两相映衬，让她的肌肤越发显得仿佛鸡蛋白一般银润，那银发却又给人以与众不同的妖异感。

    配着病态的樱红唇色，仿佛还美出了新的高度，这也是姬央照镜子没闹着发火的原因，也没有急着让沈度给她想法子把头发染黑。

    姬央见沈序进门，却愣着不说话，只好自己开口道：“七弟找我何事？”

    沈序被姬央的声音一惊这才回过神来，尴尬地撇开头，他刚才竟然看呆了去，妖后之女果然有些门道，也难怪他六哥一直不肯点头同意杀这位安乐公主。

    “我是来请嫂子，不要让六哥为难的。”沈序道。他如今再没有和沈度的一争之力，那点小心思也就灭得一干二净，他不能成事，就只能盼着沈度成事，自家兄弟当皇帝，总比别人当皇帝强太多。

    祝家既然开了口，就是打算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而且在沈序看来，祝家的要求并不算过分，且是合情合理的，只是沈度耽于美色，而不肯点头罢了，打他觉得沈度迟早会想通的。

    江山美人孰轻孰重，便是小孩子都知道。

    当然姬央的确为沈家做了不少事，为沈家起出了地宫秘藏，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让她死得体面些，也算顾念大家的情分了。

    姬央眼皮一抬，轻声问道：“他怎么为难了？”

    沈序道：“六嫂阴狠多妒的名声便是我不在信阳也早已有所耳闻，如今再加上不守妇道一条，你活着就是对六哥名声最大的伤害。”

    姬央的睫毛扇了扇，轻诮一笑，她心里其实并不觉得意外，只是没想到飞鸟尽、良弓藏，会来的如此之快。不过沈家的人向来做事速度都很快。

    “不要把罪名都推在我身上。”姬央何曾想留在沈度身边，是他为了地宫的秘藏而非要把她圈禁在身边的。“是祝家提的要求吗？是为了将祝九娘嫁给沈度？”

    原本沈度得祝家军相助是锦上添花，但被沈序耗费了五千精兵之后，祝家军就成了雪中送炭，重要性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沈度攻洛阳时，还得靠祝家军联合四郎沈庚同守信阳，震慑那些想抄他老家的人，还有不死心的鲜卑部。

    姬央虽然曾经天真，但并不是傻子，她跟在沈度身边这么多日子，耳濡目染也知道目今的局势如何。独木难支，沈家如今绝不能失去祝家军这得力而忠心的助手。

    沈序没想到姬央如此敏锐，有些难堪地避过了她的视线。要将祝家牢牢地绑在沈家的船上，付出皇后之位是理所应当的。

    姬央坏就坏在坐着正妻的位置挡了人的路，其实也不是一定要死的，但祝九娘是见过姬央的，她容不下姬央，只要姬央还活着，那谁坐在皇后的宝座上也不会觉得安稳。

    “六嫂依然已经猜到了，就更应该明白你的处境。妖后罪孽深重，母债女偿，天下人也容不下你。六嫂若自行了断，在六哥心里还能留下个深明大义的印象，下辈子说不定还能重修前缘。可若是一定要让大家脸上都难堪，那就什么情分都没有了。”沈序道。

    姬央嘲讽地笑道：“什么情分？不过是利用价值没有了而已。地宫秘藏起出后，我就已经料到今日的结局了。”

    这话轻轻飘飘，却像刀一样刮在了沈序的脸上。

    姬央转过身懒得再看沈序，屡次想问一句沈度呢？但其实问了也是白问，沈度对她自然是有情义的，但是这一点点情义在江山面前却是无足轻重。

    沈家的人都是自诩大义，实则只权衡利弊的人。这没有错，也只有这样的人和家族才能长久屹立。

    而姬央这样的性子，本就是活不长的。沈度不就数度疑惑过她是怎么活到这般大的么？

    “自戕是不可能的。我等着你们来杀我。”姬央冷冷地道。

    “你身为我六哥的媳妇，居然一点儿不为我六哥考虑？！”沈序怒道，“非要将事情弄得难堪是不是？”

    姬央不理解为什么一定是女子要为夫婿考虑，而男子却不用为自己的妻子考虑。她没有读过女戒，所以也不知道到什么叫以夫为天，沈度让她死，她就得死吗？她没有这种自觉。

    “哼，这是你自找的，本来大家都可以体体面面。”沈序撂下狠话拂袖而去。

    姬央揉了揉脸颊，她知道自己脸上此刻肯定惨白没有血色，她不愿意以这样苍白可怜的面貌示人。

    “沈序来过？”沈度撩了帘子进来，“他说什么了？”

    姬央回头看向沈度道：“他说祝家要你娶祝九娘，希望我能退位让贤。”姬央说得半真半假。

    沈度呵笑一声，“不是祝九娘，是五嫂。”

    姬央一怔，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坏掉了，“你说什么？”

    沈度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是五嫂。虽然中原没有这样的习俗，但鲜卑各族弟娶兄嫂的事情屡见不鲜。”幽、冀靠近鲜卑，对这样的事情看多了也就不以为惊世骇俗了。

    姬央心里本来是既伤心又悲愤的，可听了沈度的话之后，注意力一下就被转移了，她蹭到沈度身边，从他手里接过他给自己倒的水，“怎么会这样？你又不是鲜卑人，为何舍祝九娘而选五嫂啊？五嫂会同意吗？祖母和阿姑呢？这也太出人意料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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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 人生路（三）

﻿    沈度看着姬央不说话, 明显姬央关注的重点不对, 她就像一个局外人一般，好似他们讨论的事情与她丝毫无关。

    “看着我做什么，快说呀？”姬央推了推沈度, 似在撒娇一把, 但这种娇态却叫沈度的心如落冰窖，无奈却又没有办法挣扎。

    “祝家不会乱选人的。即便想拿皇后之位, 总也要让人情投意合才好, 否则同床异梦，皇后又不是不能换。”沈度讥诮地道。

    姬央眨了眨眼睛，沉思片刻不得不承认祝家的人不是傻子。祝九娘和沈度没什么情分, 若有的话，她就不会回陇西了。

    但祝娴月就完全不同了, 她曾经本就是沈度的心上人。而现在又是沈度的嫂子, 在沈家守寡数年，德容言功都是上上之人，沈家从上到下无不喜欢她, 便是沈度对祝娴月也是尊敬有佳。

    若是沈度娶了祝娴月, 便是不论男女之情，也绝不会换皇后，反而会一直供着她, 敬着她。若沈度对祝娴月还有心的话, 那祝家就是投其所好,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不亏本的。

    姬央轻轻笑了下, “那你这回总算能如愿了。”

    那笑容刺得沈度的眼睛针扎似的疼，“我如什么愿？”沈度看着姬央的眼睛道。

    明明心怀不轨的人是他，但被看得心虚腿发软的人却反而是姬央。姬央在心里暗自唾骂了自己一声，昂了昂脖子道：“你难道不是……”一个□□脸一个扮白脸，沈度把祝家的意思说给她听，不过就是想让她退让而已。

    “难道不是什么？”沈度的视线梭巡在姬央的脸上逼问道。

    这般理直气壮倒显得她小肚鸡肠了，姬央噘了噘嘴瞥开眼，不跟沈度对视。

    “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不过是不想你道听途说胡思乱想而已。”沈度道。

    姬央却是没想过这个理由，她一直觉得沈度拿她当个孩子，以为说两句甜言蜜语就能哄好，这是她思维的惯性，却不想他会毫无隐瞒地告诉她这些腌臜事。

    “那你打算怎么办？”姬央问。

    这个问题问得好，办法有三条，然沈度却只能选择最难的那一条。

    杀姬央以拉拢祝家，瞧起来似乎最简单，冯拓当初杀他那几个老婆时可是跟切瓜砍菜一般容易。

    但今日沈度的妻子即使不是姬央而是他人，沈度也断然做不出这种事来。

    另外有一条路其实沈度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替姬央选好了，铺好了。当初偶然救起的落水女子，神似姬央七分，如今经过刻意的训练，用来以假乱真，只要安排得当并非难事。

    让那女子替姬央而死，再给姬央换个身份，祝家，哪怕是祝娴月上位，最终也都会为姬央让位。

    这是一条捷径，结局是皆大欢喜。当初沈度就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但事到临头，却又全盘否定了。

    从舍不得她死，到连看她更名换姓受委屈都舍不得了。而姬央也定然接受不了这种安排，哪怕从理智上看第二条路是最顺的，那也不行。

    很多时候人活着本就是为了一口气而已，小公主心里那口气一直没理顺，沈度是断然不肯也不敢碰她的伤口的。

    “离了祝家如果我就不能成事，那也就不用去争这天下了。”沈度道，“我打算与刘昌平合作。”

    这是姬央带给沈度的契机。刘昌平或许会怀疑沈度事先的许诺将来能不能兑现，但有姬央在中间做纽带，情况便不同了。

    “可是我不……”姬央斟酌着词句该怎么跟沈度解释，刘昌平未必就是她便宜爹。

    沈度道：“我知道，这不过是利益合作，对双方都有利而已。刘昌平在夹缝里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那你能信任刘大将军？”姬央问。

    沈度扬眉道：“连沈序都不能叫人放心，何况他人。用人只看得当与否。”

    显然沈序他用得就十分不得当。这是世家必然付出的代价，盘根错节，何况沈序还是沈庚的胞弟，沈度没用动沈序，只是在等着沈庚表态。

    何况沈度决意和刘昌平合作还有一重深意在里面，那就是要让他卖妻救弟的谣言不攻自破。那些人传话的人太过下作，这等污水泼出来沈度即使不疼不痒，却容不得姬央受委屈。

    只要沈度和刘昌平能合作，自然就不会有人怀疑姬央和刘昌平有首尾了。否则沈度安能和刘昌平共处？是个男人就绝不能忍受给自己戴绿帽子的男人在面前一直晃悠。

    沈度不仅要和刘昌平精诚合作，还得时时照拂，以杜绝流言。

    姬央看沈度成竹在胸，也没再多话，这本就不是她擅长的，多说只会多错，反而叫沈度笑话。

    “央央，你收拾一下，半夜我让青木送你回信阳。”沈度道。

    “怎么这样急？”姬央才问完就知道是自己傻了。沈度或许不舍得杀自己，但他不是一个人，他手下还有许许多多的将士，未必就愿意眼睁睁看着他为了一个女人而拒绝祝家军的投靠。

    “能不能放我走？”姬央咬了咬嘴唇，抬头看向沈度。其实只要她离开沈度，一切问题也可以引刃而解，祝家肯定也是不愿意同沈家分道扬镳的，退而求其次容她离开也许可行，“你要是觉得无法接受，我可以保证今生再不嫁人，总有寺、观可以让我容身。”

    每次提及这个话题总是伤人。沈度道：“我让青木送你回信阳。”

    姬央站起身像被逼到墙角的小狗一般暴躁地道：“你就不怕我再色、诱青木吗？总有人，总有人肯帮我离开的。你一定要把我逼到那个地步吗？地宫的秘藏已经起出来了，我身上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现在只会是你的累赘而已。等你有了天下，什么样的美人会没有啊？如果你舍不得这张脸，我把它划烂行不行？”

    沈度似乎并不受姬央的坏情绪影响，依旧老神在在地啜着茶水。因为姬央喜欢饮茶，所以沈度也改掉了喝北地酪浆的习惯，转而陪她饮茶，日常水壶里盛的都是茶水。

    姬央挫败地重新坐回沈度对面，“你心里很清楚，哪怕你可以和刘昌平合作，但你的属下都会觉得你就是一个为了女人不顾大局的人，跟着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前途？天下人又会怎么评说你？何况，既得祝家军，又得刘昌平不好吗？这样你争夺天下的路不就更容易吗？”

    曾几何时，事情居然倒了过来，成了姬央劝沈度要理智了。

    道理沈度比姬央更清楚，一旦走上这条路，什么情义都要放到一边，别说薄弱不堪一击的夫妻之情了。便是母子亲情，父子亲情，在权利面前也要兵戈相向，翻开古史，这从来都不鲜见。

    放在一年前，那时候的沈度看现在的自己只怕都会觉得他是鬼迷心窍，但是怎么办？沈度从没有像现在这般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能力强大的人总觉得自己什么都想要，也什么都可以要。

    “别生气了，早些休息吧，半夜启程，你会很辛苦。”沈度起身摸了摸姬央的头顶。

    姬央撇开沈度的手，站起身直面他道：“我不要你这样，我只希望你能够尽快平定天下，让百姓能够安居乐业。如果真的要我死，我并不吝惜这条命。”

    除了牵挂也会活在海外的苏后之外，姬央其实早就没什么舍不下的了。

    “你想也别想！”沈度咬着牙道，“央央，你不原谅我可以，我愿意等，十年、二十年、一辈子我都等得起。”

    “可是我恨你！”姬央尖叫道，她有些崩溃。

    沈度将姬央强行搂入怀里，让她的脸颊压在自己心口上，“没关系，一辈子不够的话，下辈子我给你做牛做马，总要求得你原谅的。”

    姬央一口咬在沈度的心上，哭着道：“你的心一定是石头做的。”

    “嗯。”沈度应了一声，“那石头是三生石做的，上面刻着你的名字。”

    “你霸道、自私、无耻、下流、卑鄙……”姬央把她会的词儿全部骂了一遍，沈度却是连声应是，然后替她释发脱鞋，伺候她上床躺下。

    姬央自己骂得累了，也便沉沉睡了过去。沈度替她将东西收拾好，便坐在灯下写信。

    姬央回到信阳时，青木便将沈度的信一同交给了戚母。

    祝家的打算，想必是早就跟信阳的戚母通过气儿的，否则祝恭也不可能提出让祝娴月再嫁沈度的提议的。只有戚母和薛夫人点头，这件事才能成。

    沈度苦于不能亲自回信阳一趟，只能写信给戚母，将姬央托付给她。

    然而戚母看完沈度的信之后，气得手都在发抖，直接转给了薛夫人看，薛夫人看后也是脸色苍白一片。

    戚母缓缓摇了摇头，“真没想到，若璞为了安乐，竟然以命相挟，连安乐活他就活这种话都说出来了。为了一个安乐，连咱们家和祝家多年的亲戚情谊都不顾了，我看他是彻底昏了头！”

    戚母的龙头拐杖重重地跺在地上，转头看向薛夫人道：“你怎么看？”

    毕竟是自己肚子里掉下来的肉，薛夫人哪怕再愤怒也还是心疼居多，她看向戚母道：“阿姑，若璞从小主意就正，安乐如今孤苦无依，于情于理他肯定都放不下。为什么一定要杀安乐？让她偏居一室不行吗？”

    戚母冷声道：“妇人之仁。只要安乐还在，阿月的皇后之位能坐稳吗？只怕妖后之女还会成为下一个妖后。我这样做不是为了祝家，而是为了若璞，安乐对他的影响太大，他已经是鬼迷心窍，难保不是下一个魏帝。”

    这话说得太重，薛夫人听了身子不由一摇。

    “你还记得神僧珈蓝城的话吗？”戚母问。

    薛夫人当然记得。神僧珈蓝城在沈度刚出生时就断言，此子质若璞玉，他日必有大成，但璞玉还需凤琢。

    凤琢，这便成了沈度及冠后的字。

    凤者自古便有指代女子之意。

    “他这块玉还需雕琢，玉不琢不成器。你不要事事都顺着他。”戚母道。这凤，天下有资做的人不多，但若沈度成龙，戚母和薛夫人便都是有资的，这“凤琢”二字应在她们身上也算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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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 人生路（四）

﻿    既然戚母已有安排, 薛夫人也不好再开口反驳, 只是她心里着实担心沈度的反应，面有虑色。

    戚母怕薛夫人小不忍则乱大谋，侧头道：“若璞如今是鬼迷心窍, 需要的是当头棒喝, 待他清醒过来自会感激我们今日的所作所为。你放心吧，他是聪明人, 总会知道什么才是对他最好的。若璞重情, 他下不了手，这个坏人就由我来做，有什么报应都由我老婆子来承担。”

    被戚母这样一说, 薛夫人就算有心想暗度陈仓，也只能作罢。

    北苑内, 姬央刚一进去, 老姑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风帽下的白发，于是颤抖着声音道：“公主这是怎么了？”

    待姬央进入内室，老姑姑就再忍不住了, 上前伺候姬央将风帽脱下, 老泪立即纵横，“公主！”

    姬央有些难受地眨了眨眼睛，小姑娘受了委屈当然不能在沈度面前流泪, 她心里早就将他推得远远的了, 但当着老姑姑的面姬央就有了流泪的冲动。

    可是老姑姑年纪大了, 姬央也不能让她太操心, 她挤出灿烂的笑容道：“哎呀，这下可好了，我要是再走丢，你们往人堆里一看，一准儿第一眼就看见我了。再不用被我戏弄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罗贞可没被姬央逗笑，她拉着姬央一直问，“是不是侯爷，是侯爷他……”

    “不是，就是用脑过度。我帮他把地宫的秘藏起出来了。”姬央笑道，“可惜遇到地龙翻身，死了一个人，本来可以大家都平平安安的。”姬央的笑容渐渐消失，因为经历过自己亲人的去世，所以对死亡变得额外的敏感，以至伤感起来。

    “老姑姑，快帮我想想办法吧，宫里一定有秘方可以让头发重新黑起来吧。”姬央撒娇道。

    罗贞道：“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儿，好不容易养出这一头头发。这些白了的再黑不了了，只能等重新等黑发长出来。”

    “我不要一半白一半黑。”姬央惊叫起来，“那不是跟花貂一样了吗？还不如一头白呢。”姬央想着那画面就觉得无法忍受。

    罗贞道：“公主现在知道焦心了，当初去地宫的时候那么殚精竭虑做什么？这脑子得用成什么样儿，才能一头头发全白了呀？”罗贞伤心过后就开始数落姬央。

    姬央道：“我也不知道头发白了呀，当时又没有镜子。”姬央搂住罗贞的手臂道：“好姑姑，快帮我想想办法吧，有药尽管给我上，再苦我都不怕。”

    罗贞道：“能有什么办法？先用草药膏子染黑吧。我还记得一个方子可以黑发。”

    “染发？”姬央皱了皱鼻子，把伤心全挤在了脑海深处，还是先操心头发的事情比较让人轻松。

    在玉髓儿给姬央洗头时，她靠在净池的边沿上道：“不知道我养的那几只鸡长得怎么样了？也不知道肉会不会比其他鸡好吃。”

    “公主。”比起姬央，玉髓儿其实更没吃过苦头，所以她无法理解姬央居然会惦记她的鸡，“李将军居然让公主养鸡，这也太……”

    姬央弯着眉眼笑道：“其实挺好玩的，看它们一天一天长大，我还给它们取了名字，第一只就叫玉髓儿。”姬央吃吃地笑起来，实际上这段时间以来对她而言，在静谧的山村里养病养鸡的那段日子却是最轻松的，虽然没人服侍，但那种精神上的松弛和安宁却是令她最眷恋的。

    “公主……”玉髓儿认定了姬央是因为吃了太多苦头而导致生活追求骤降，心里越发打定主意要把她那娇滴滴的公主给养回来。

    北苑就像家中家一样，姬央只有在这里才能有在宫里时的熟悉感，才会觉得安全、舒心。

    只是乱世哪有桃源，不过是苟且偷安。

    青木虽然奉沈度之名保护姬央，但那只是针对行刺之人，戚母正常地来探望孙媳，青木便是想管也无能为力。

    此时罗贞并不在姬央身边，她被薛夫人随便找了个借口引出了北苑，姬央身边几个得力的侍女也并不在，只玉髓儿因贴身伺候所以并未离开。

    姬央在看到从未踏足过北苑的戚母时，心里便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幽凉之气弥漫在重光堂内，让玉髓儿激灵灵地打了个冷颤。

    戚母身后跟着四个身强力壮的婆子，面带恶相，直身而立，看人的眼神也叫人不寒而栗。

    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戚母自然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姬央身着素服白裙，薄绫轻罗，玉带束腰，衣袂飘逸而渺渺，秋风萧瑟从窗户悄然而入，吹动她的衣袂翻飞，像即将凌云而去的玉仙，连银发都带着玉色的莹光。

    她的眼睛特别亮，也特别清澈，是能照见人心底的那种亮，让心怀恶意的人自惭形秽。

    姬央和戚母隔几而坐。谁也没有先开口，只因接下来的事情两个人已经有了默契。

    戚母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玉瓶，缓缓地推到姬央跟前。

    姬央拿过玉瓶在指尖把玩，只可惜了老姑姑还没有把染发的草药膏子调好。不过也好，就不算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了，白发人送白发人也就没那么惋惜了。

    戚母见姬央似乎一点儿也不惊奇，神情里也没有任何恐惧，心里不由一叹，姬央的心其实也是玲珑心肝，并不别任何人少一窍，她的清澈正是因为她的通透而已。

    “安乐，你心地纯善，通透纯粹，今日走到这一步，并不是谁的错，只是造化弄人。”戚母悲悯地道。

    姬央抬起头道：“不能放我走吗？”

    戚母缓缓摇了摇头，惋惜道：“若璞若没有那般钟情于你就好了。”害这样的姑娘，戚母也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死后必堕阿鼻地狱的。

    姬央瞥开眼，曾经沈度的钟情是她想要用命去争取的东西，而如今滑稽的是，那钟情真的要了她的命。

    “让我自己喝下去，我有个条件。”姬央道。

    “你说。”戚母颔首。

    “让老姑姑和玉髓儿她们离开，任何人不得阻拦。”姬央道：“这对你来说不难，我死后她们对你都是无关紧要的人，可是若不安排好她们，我就是死也不会瞑目。”

    “我答应你。”戚母道。

    “公主！”玉髓儿原本还懵懵懂懂没听懂戚母的意思，这会儿听懂之后一下就扑到了姬央的身前，“公主，你快逃，奴婢护着你。”

    螳螂挡车，不过是无用功。

    姬央摇了摇头，拉起玉髓儿，“给老姑姑养老的事情就托付给你了，去找李鹤，他一定会帮你们的。”

    姬央不能跟玉髓儿说耳语，她怕戚母以为她另有安排而害了玉髓儿她们。

    姬央打开玉瓶的盖子，看着戚母道：“我死后，不要停灵，尽快将我火化。”

    戚母没有应声。

    姬央也没有强求，身后事本就是她操心不到的了，只唯一遗憾最后没能安顿好玉髓儿她们。沈家的人忘恩负义速度之快，实在令人瞠目结舌，姬央也只能自认手脚太慢，只盼着下辈子做人做什么事都要效率高些才好。

    “公主，不要！”玉髓儿哪里肯看姬央饮下□□，拼命地扑上来想强，却被戚母带来的婆子死死摁住手脚压在地上无法动弹。

    姬央仰头饮尽那□□，笑了笑，“味道还挺甜的。”

    药性发作没有那么快，似乎还有让人留下遗言的时候，戚母轻声问道：“你有什么话要带给若璞的吗？”

    姬央又笑了笑，带着讥诮和轻讽，最后看了玉髓儿一眼，起身往内室走去，转过屏风躺到床上，双手重叠置于腹部，缓缓闭上眼睛。

    姬央眼角有泪滴下，她想她母后了，只觉得惭愧。她母后给她铺了那么多路，最后却被她自己走成这样，那么软弱可欺，毫无筹算，真是不配给她母后做女儿。也会想，如果有来生她想要做什么，如果这辈子再来一次的话，她又该怎么选？

    泪水滴下，没入枕畔消失得无影无踪。鼻息渐弱，直至了无声息。

    戚母坐在床边的绣墩上，姬央最后的笑容让她有些惭愧却更为恼火。她自问没有错，苏姜将天下搞得大乱而民不聊生，她的女儿本身就带着罪孽，死不足惜。却凭什么高高在上地看着她？

    戚母闭了闭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气，更加觉得自己这一步做得正确，以姬央对沈度的毫无留恋留在沈度身边只会是祸害。

    一直到粉色的芙蓉花在姬央的眉间渐渐显现完整，玉髓儿才被那几个婆子放开扑到床边，可床上那个人任她再怎么喊，也再没有睁开过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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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 悲欢令（一）

﻿    沈度攻打洛阳出奇的顺利。

    他先是和刘昌平联手, 让刘昌平驻军清河拦截石遵, 刘昌平前有石遵后有沈庚，如果他和沈度一条心，那么沈庚就是他的后盾, 若他有异心, 则很可能受沈庚和石遵夹击。

    解除石遵威胁信阳的后顾之忧之后，沈度带军连夜扑向洛阳, 王景阳那边已经将从地宫起出的三千黑甲分给了将士, 相当于说沈度手握五千黑甲军，并领其余步兵五万。

    樊望本想固城自守，消耗沈度的战力, 只要等到石遵破了信阳，沈度就是丧家之犬。

    结果沈度的人却仿佛从天而建一般, 出现在洛阳城内, 杀了樊望个措手不及，并从内打开城门，让黑甲军顺利进城。

    樊望仓皇出逃, 才刚逃至洛水, 便被他手下的副将割下脑袋向沈度乞降。

    沈度废了樊望立的傀儡小皇帝，而派人去琅琊郡请琅琊王姬绛入洛阳继魏主。此时魏朝并不算灭，民心思安, 如果沈度自立为帝, 只会给天下群贼树一个靶子。如今再立一个傀儡皇帝, 和樊望其实就是一个套路, 和历史上那些最终改朝换代之人玩的也是同一套把戏，先蒙上一块遮羞布，等天下大定，再让傀儡皇帝禅位，就能名正言顺而体面地改朝换代了。

    不过沈度没有等到琅琊王进洛阳就先行一步私下离开了洛阳，夜奔信阳。

    青木传来消息，已经好些日子没有看到姬央出现在院子里，沈度当时便心有所感，然和樊望的战局正在最关键时期，他脱不开身去，却更加心急如焚。

    所以才刚攻入洛阳，大局还等着他来稳定，人心也等着他安抚，沈度却迫不及待地奔回了信阳。

    戚母此刻已经接到了洛阳大捷的消息，正宽慰而欣喜，不料却见到了此时绝不该出现在信阳的沈度。

    “若璞，你这会儿不在洛阳怎么回了信阳？”戚母面做惊色，但心底已经明了为何沈度会出现在这里，所以也外为沈度的不顾大局而失望。

    “我让七弟坐镇洛阳了。”沈度淡淡地道。

    戚母眯了眯眼睛。沈序眼高手低、目中无人，为将尚且欠火候，更遑论坐镇洛阳了。

    “若璞。”戚母又唤了一声。

    沈度道：“攻下洛阳这样大的好消息，孙儿自然要回信阳亲自告诉祖母，还想迎请祖母前去洛阳。”

    戚母道：“打下洛阳只是第一步，要想天下安定还有很多仗要打，我老婆子老了，能在信阳看着你建功立业已经心满意足。”

    祖孙俩打着别人都听不懂的机锋，沈度请戚母去洛阳，实则就是请老太太去坐镇，而老太太则表示她不会干涉洛阳大局，并不会与沈度争权，这也是一种变相的让步。

    戚母心里其实也很清楚，人一旦手握大权，就绝不想头上再压一个人，不管是太皇太后还是皇太后，皇帝其实都是不喜欢的。老太太只有安心在后院莳花弄草，祖孙、母子的情义才能长久保全。

    当然这也是戚母为姬央之事做的铺垫。她所作的一切本就是为了让沈度没有弱点，再不会束手束脚，而她自己也绝不会做沈度的束缚。

    “倒是你要快些赶回洛阳，老七太过年轻，没有经验，洛阳还需要你坐镇以稳大局。”戚母道。

    沈度起身道：“我会的。樊望已经授首，也算替央央报了大仇，我已将他的人头带了回来，顺便去看看她。”

    戚母跟着起身道：“也好。”

    沈度见戚母答应得如此爽快，心里那一丝侥幸又多了几分。

    只是越靠近北苑，便越觉得死气沉沉，园子里的花凋枯而无人照料，本应有伺候的人四处走动，但此刻却悄无声息。

    沈度站在重光堂外，藏在袖子里的手微微抖了抖，竟然有不敢跨过门槛的软弱。

    堂内静悄悄的，玉髓儿就坐在床边的绣墩上，沈度的脚步加快了两步走到床边。

    姬央就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合起来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她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但她唇角放松，似乎只是安然入睡而已。

    沈度一把摸上姬央的手，她的身体还有余温，这让沈度连着大口呼吸了好几次，眼角有些湿润，只要活着，一切便总是有办法的。

    沈度回过头，看向跟来的站在门口的戚母。

    戚母沉声道：“她没死。”

    “用的是芙蓉液？”沈度轻问，似乎怕吵着了姬央，她额头那枚芙蓉花那般显眼，沈度自然不会看不见。

    芙蓉液是前朝宫中的秘药，传到如今几乎已经无人知晓，但沈度年轻时遍览群书，历尽南北，此等秘药他也曾听过。

    “芙蓉液只是让她像陷入冬眠一样而已，对身体不会有任何损伤。但是解药已经失传，你若想救她回来，待你成就大业，以天下之力，总能找到的。你应该听过那个传闻，前朝也有人服用过芙蓉液，最后清醒了过来，还生了孩子。”戚母道。

    沈度闭了闭眼睛，转过身去看着床上的姬央。

    “若璞，我知道你钟情于安乐，但儿女情长已经让你连大局都不顾了，我也知道你会恨祖母，但我宁愿你恨我一时，也不愿意你恨我一世。待你得成大业，你就会知道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戚母语重心长地道，“你一时想不通没关系，你只要知道，你要是拿不到天下，你救活安乐的希望就会渺茫。”

    沈度的手在袖子里握紧了拳头，最后又缓缓松开。他看向坐在床边上跟个石头人似的玉髓儿，“央央……”只是念及这个名字已经叫沈度有些说不出话来，“央央她，她说什么没有？”

    “公主说，让老夫人放我们走，让我们去找李将军。”玉髓儿面无表情地道。在她心里沈度和老太太显然就是一丘之貉，这些日子她的眼泪都已经流尽了。只不过她们怎么可能走，她家公主还活着，她怎么能让别人来照顾她。

    “还有呢？”沈度追问道。

    玉髓儿摇了摇头。

    没有给他一句话？连玉髓儿她们也是托福给李鹤？沈度不知道当时姬央得多失望才会连骂他一句都不肯。

    枉沈度自得意满，以为什么事都能掌控，结果呢？不过是妄自尊大，连人心也看不透。连自己最想护着的人都护不住，有天下又有什么用，不过也是个傀儡而已。

    “若璞。”戚母轻声唤道。

    沈度转过身，他嘴角有鲜血留下，那是急血攻心而至，沈度用大拇指不以为意地擦了擦唇角。

    “救活了也没有用。这样也好，她就没法儿离开我了。”沈度笑了笑。

    戚母见沈度面色还算平静，心里不由松了口气。“若璞，你恨我没关系，但是你手下还有那么多人在等着你。”

    沈度“咚”地跪在戚母跟前，给戚母磕了三个响头，“我不恨祖母，但求祖母也不要很我。孙儿不孝，今后不能承欢膝下了。”

    “若璞！”戚母厉声喝道，“你为了个女人就要撒手什么也不管吗？那么多人跟着你，盼的是什么？你这样一走，将来就算想回头，也没人会跟着你啦。”

    沈度站起身道：“我没有办法了。就算让我得了天下，我也治不好它。我心在地狱，又怎么给黎民带来梵音？这天下有德者居之，我不忠不孝，无德无能，这就是我的报应。”

    “若璞，你是要我老婆子跪下跟你认错吗？”戚母跺着龙头拐杖厉声喝道：“你瞧瞧你现在像个什么样？为了区区一个女人就要死要活吗？你活一辈子难道就为了个女人？你娘闯过鬼门关生你就是为了看你不孝不悌吗？”

    沈度慢声道：“我活着自然不仅仅是为了央央。只不过这个活法儿我也活够了。”沈度抬头看向戚母，“如果来日打江山需要借助祝家以外的人，你是不是也能眼睛都不眨地给五嫂灌下芙蓉液？”

    戚母寒着脸没有吭声。

    沈度摇了摇头，“我对你有期望的，所以才将央央交到你手上。我不是冯拓，这样拿下来的江山，坐在上面只会锥心刺骨。”

    沈度回头抱起姬央，重要离开，却听见薛夫人哭着喊了声“若璞。”

    薛夫人赶到北苑，才喊了一声就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沈度抱着姬央双膝跪下给薛夫人行了礼，流着泪道：“儿子不孝，叫阿母失望了，我本就不是大哥、五哥那样堪重用的人，生来就是浪子，只求阿母保重身体。”

    沈度说完站起身，抱着姬央几个纵身便消失在了远方。

    “若璞！”薛夫人踉踉跄跄地追了几步，却被戚母阻止。

    “别追了，他会后悔的，到时候自会回来。”比起失去沈度，戚母还有更多要操心的事情。如今沈家群龙无首，可是她要让沈度知道，没了他，沈家依然能打下整个天下。若他醒悟得太晚，错过了机会，也怪不得别人。

    沈度离开的事，虽然戚母已经一力压下，但祝娴月那边依旧得了消息。

    祝娴月看着那把磨得银亮的剪子发呆，那本是她用来断发的利器。

    “少夫人。”学而喊了声怔怔发愣的祝娴月，这些时日自从得了祝家老爷的信后，也不知道老太太跟她说了什么，学而只觉得自家少夫人一直心事重重，隐有绝生之象。

    祝娴月摸了摸那银剪，抬头望向窗外，也不知道那对璧人去了哪里。

    学而道：“谁也没想到侯爷为了公主，居然就这么走了。都在骂他不顾大局，为了个女人至此，就算留下也难成大事。”

    祝娴月叹息一声道：“你不懂他。”

    虽然他父亲来信要迫她改嫁沈度，戚母也与她彻夜长谈要劝她改嫁沈度，但祝娴月的心从没动摇过，她虽然寂寞得太久，但心里只记挂着五郎。

    至今日祝娴月才真的有些羡慕起姬央来。

    女人是种极其矛盾的生物，尽然会因为一个男人对另一个女人的倾心之爱，因为感动于那则爱美人而不爱江山的故事，而对他生出好感。

    祝娴月不是戚母，她本就是悲春伤秋，感花念月的女子，对沈度的离开反而更为高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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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 悲欢令（二）

﻿    沈度就像人间消失了一般, 沈庚临时接手这烂摊子, 虽然满心烦郁，沈家所有人都在指责沈度，但唯有他默不作声。

    若是换了别人, 沈庚自然会如同戚母一般恨姬央, 可是那个人是姬央啊，是她血脉相承的女儿, 就这么个独苗子。当初是他负了她, 到如今却连姬央也没有护住。

    说抱怨是有的，但是沈庚又何尝不羡慕沈度的勇气，他能为了姬央而离开, 当初沈庚可说是并未用尽全力的。

    沈庚派出了所有黑甲卫的探子都没能找到沈度的踪迹。

    这或许是沈度善于潜藏，但他还带着睡美人姬央, 想要避过众人耳目实在艰难, 所以或许是黑甲卫并不尽力这个理由更有说服力。

    黑甲卫是黑甲军中的精英，甲、乙、丙、丁四组专司保护、情报、刑讯、潜伏等职，首领分别是青木、朱雀、白噩、玄潜, 乃是沈度亲自选拔、培养出来的人, 其效忠的也只会是沈度。

    沈度一走，虽然沈庚暂时接管了黑甲军，但想要调动黑甲卫, 也只能好言以请, 他们会不会尽力就是沈庚控制不了的。

    沈庚之困境这是其一, 而更棘手的是沈度走得太过突然, 洛阳虽然有沈序在，但他资历和威望皆不够，何况他刚愎自用、狂妄自大才刚折损了沈家五千精兵，沈度留下的那些骁将谁肯服他？

    现在唯有沈庚凭着在军中的多年威望或可去洛阳坐镇，但他不良于行是无法得登大位的，而无论是沈七还是沈八暂时都没有这个能力可以服天下人。

    沈度在，洛阳只要打下来就无人敢轻动干戈，而如今沈度不在，洛阳即使打下来，怕也守不了多少时日。

    沈庚也是有魄力之人，当即就决定放弃洛阳，回守信阳以待沈度归来。但此一来，沈家军士气大溃，明明洛阳就在眼前，却只能无功而返。

    沈序戴罪立功心切，不肯听从沈庚的命令，私下串联了几个副将，鼓动了几个平素跟他私交不错的世家子，也是军中校尉，打着将在外军令有所不从的旗帜，最后竟召集了八千人留守洛阳。

    沈度屯兵拟攻洛阳的兵马号称五万，其实还是有水分的，这八千人可是不少的数目了。

    刘询焦急地询问王景阳，“景阳先生，我们怎么办？侯爷不知去向，七公子坐镇洛阳恐怕很快就要失城。”

    王景阳老神在在地喝着茶。喝茶这个习惯他是受姬央影响，虽然他和姬央接触不多的，但小公主一直有派人送茶给他，初时觉得不习惯的，到后来也喜欢上了那种清苦的味道。

    “景阳先生！”刘询记得在屋子里一直踱步。

    王景阳道：“这是沈家的事情，侯爷都撂摊子了，你急什么？”

    “我跟着侯爷是为了能安邦定国，可不是看他为了个女人就撂摊子。”刘询气呼呼地道，他就知道小公主迟早是个祸害。

    王景阳将茶盏重重一搁，“他可不仅仅是为了一个女人。”

    刘询并不知道王景阳同苏后的关系，诧异地看向他，他原以为王景阳肯定同他是一般想法的。

    王景阳道：“安乐公主如今还有何能害沈家的？今日他能杀公主，来日他还有谁不能杀的？我要辅佐的人绝不是冯拓那样的人。所谓明主，必然有所为有所不为。而且你看沈家，表面花团锦簇，可实际上处处掣肘。沈序不服军令，至五千将士无辜送死，按军法早就该处死谢罪了。”

    沈家军里派系众多，真正沈家的嫡系不过两万人左右。就这两万人也各有私心。若非沈度强势能压服众人，早就成一盘散沙了。

    这样的军队如今看似无坚不摧，可一旦攻下洛阳，各种神仙鬼怪就会出来了想先分肉吃了。

    王景阳看到了这一点，沈度自然也看到了这一点。所以有时候，以退为进未必不是上谋。

    只是八千人也是命，更是沈家的实力之一，王景阳是没想到沈度的壁虎断尾来得如此果决。当然这也的确是一次很好的机会。

    天下纷乱，黎民之生计并不比魏朝末年好多少，魏朝经营百年，总有思魏之忠士，其潜藏之力未可小觑。安乐公主身上流的可是大魏最尊贵的血。

    刘询比王景阳更清楚沈家的事情。沈度绝不可能动沈序，他上面还有戚母，还要顾忌沈庚，以及沈庚和沈序的娘舅江家，还有沈序之妻的娘家庾氏。

    刘询本还是有些奇怪的，冀侯对沈序这次所犯之错轻拿轻放，实在不像他治军的风。到如今听王景阳这么一说，突然心里一惊，冀侯他心里该不会是存了那样的打算吧？

    可是刘询不敢说也不敢问，那可是沈度的堂弟，一家至亲血脉。但如果顺着这个猜测想下去，很多思之不解的谜团就能迎刃而解了。因为心里觉得不值得救了，所以才放任自流？

    但既然如此怎么还会那么卖力地救沈序？是因为后来沈序对安乐公主的态度？还是为了提早铲除同根相煎的祸患？刘询越想越心惊，但不管是哪一种猜测，都足以说明沈度完全不是他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好相与。他的冷硬狠绝一直是藏在骨子里的，隐藏得极好。

    王景阳觑了一眼满脸震惊的刘询，缓缓抿了口茶水，起身道：“等着吧，棋局才刚开始，一子、两子，就是一条龙的得失也未必是坏事。有些龙本身只是虫而已。”

    刘询缓了缓心神，这才问道：“景阳先生接下来有何打算？”

    王景阳摊了摊手道，“自然是回我的山林里种地。”

    卧龙雏凤，不逢明主当然只能隐退。

    沈序不肯退，沈庚连发七道命令催促，他也不肯动。结果被石遵挥师攻城，很快就城破而败。

    沈庚挥师往救，但沈家军气势已败，渤海高家联同徐州王一德不服沈庚和沈序，另树旗帜与沈家争雄。沈庚腹背受敌，自顾不暇，所以援军迟迟未能抵达洛阳。

    沈序最后也不算没了沈家二郎的威名，一直坚守洛阳直至战死。

    与此同时，北燕冯拓当时的副将，投靠沈度的郑飚杀主将而叛立，想要迎回冯拓重建北燕。

    八郎沈廉苦守幽州，与冀州唇齿相依，如今沈家的势力范围骤缩，暂时再无争雄天下之能。

    而李鹤却领了流民军攻占了荆州的上庸，俨然一股崛起的新生势力。

    至此长江以北群雄并起，战火纷飞，暂且没有一股势力能有一统中原的实力。原本被沈家遏制的鲜卑部因为沈家的日渐衰落而再次南下，也想逐鹿中原。

    久乱思安，多少人在背后感叹，当初沈家多好的局面啊，眼看着就要一统中原，却因为沈度爱美人不爱江山而功败垂成。

    “这安乐公主到底多美啊？居然能让冀侯为她冲冠一怒，连到手的江山都不要了。”黄土路边，茶寮里坐满了休息的人，都在等日头偏西才好再次上路。

    “切，你懂啥呀。这女人再美还不是两只眼睛一只鼻子，难道还能多生个奶出来？”一个黑脸大汉啃着干馍道：“安乐公主美不美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这人挺会卖关子，说到重要关口突然住了嘴到处找水喝。

    旁边有那急着听消息的，忙招呼那茶寮里倒水的老汉，“快，倒水来。”

    这一出声，无形中就捧出了那黑脸汉子，等赚够了注意，那黑脸汉子这才把最后一口干馍放入嘴里，然后将残留在手指缝隙里的干馍渣用手倒腾了一下聚在手心里，一口吸了，又用舌头把掌心舔了个干净这才道：“听说当时黑甲军在地宫里启出了一尊百多年前的玉菩萨，安乐公主和那菩萨生得一模一样，本就是菩萨转世，来普救众生的。那天北邙山地龙翻身，外头死了多少人大家都晓得吧？结果护卫安乐公主的黑甲卫就只死了一个，那也是他该死，谁让他离安乐公主最远，没被佛光照到。

    当人穷极无路的时候，便只能求助于鬼神。黑脸汉子嘴里这般荒诞的话说出来，居然没有一个人质疑的。地宫里确实出了一尊人高的玉菩萨，但根本就不能证明是百年前的，也不知怎么以讹传讹就成了这样。

    “怪不得呢。如今安乐公主失踪，沈家一下就散了，没有菩萨庇佑就不行了。”有人凑趣道。

    “是了是了，我也想起来了，安乐公主没嫁给冀侯前，沈家当初也就只有幽、冀。她一嫁过来，冀侯就打下了平州，只用了五百兵马就拿下了青州，最后连带并州也归了冀侯，一路如有神助。”

    “对啊，还有豫州的刘昌平。你们知不知道，当时情况有多危急啊？沈七郎眼看就要被石遵给弄死了，安乐公主去见了他一面，刘昌平二话没说，撤兵不说还反过来归顺了冀侯。”

    “不是说是冀侯用安乐公主换了沈七郎么？”有人迟疑地反驳道。

    “你懂个屁！哪个普通女人有那么大能耐，给刘大将军睡一回，大将军就天下都不争了？又不是金子做的00，动动脑子好伐？要是冀侯能出卖安乐公主，他能因为安乐公主失踪而和沈家闹翻？冲冠一怒为红颜？”

    “这倒也是哦。”那被骂的人连连点头，“那为啥刘大将军突然就改了主意？”

    黑脸汉子很不屑地瞥了那人一眼，这才慢悠悠地解释道：“刘大将军那是受了安乐公主的点化，要拥戴明主以定中原。哎，可惜了……”

    “那安乐公主怎么会失踪的啊，她和冀侯到底去了哪儿啊？”有人好奇。

    黑脸汉子摊了摊手道：“我怎么知道？神仙踪迹，凡人怎可知晓。不过有人说在渤海之滨好像见过冀侯，又有人说在泰山封禅地见过冀侯。”

    “泰山封禅？渤海之滨这是要去寻蓬莱？”人之想象力可谓无穷。

    “呀，我怎么听说有人在苗疆见过冀侯？”

    ……

    众说纷纭，到最后，似乎沈度天南海北都出现过，神龙现首不现尾，神迹飘渺。

    你看沈度本一介凡人，这会儿居然在一个传一个流言里，也沾了仙气，有了神迹，和姬央俨然成了一对儿神仙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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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 悲欢令（三）

﻿    流言虽然有些荒诞不经, 但有些事儿也没说错。

    沈度带着姬央的确出现在过渤海之滨。冀州境内隐居的神医华鹊就住在渤海畔。

    沈度尤记得当初带着姬央巡边时, 她说她还没见过海，让他以后再有这种机会时一定还带着她。

    当时沈度心里想的是“绝无可能”，如今只余悔恨。那时候如果不是那么不经心, 姬央也许就不会像如今这般决绝。

    临碣石, 以观沧海，海上生明月, 亦有金乌沐浴而出。

    日出吐橙, 光丽而瑰。

    沈度立在崖边，衣袂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侧头看着身边立着的水晶棺。

    棺中有人, 只是闭目而寐，无缘眼前之美景, 但唇畔隐有一丝微笑, 却又像是感知了这美景一般。

    然则这自然是自欺欺人的。姬央唇畔的笑容，不过只是她决绝的证据而已。戚母看那笑容，自觉伤了自尊, 亦提醒着沈家的背信弃义、忘恩负义。

    沈度看那笑容, 方知姬央原来是那般想离开，连死都成了一种解脱。

    可惜戚母为了控制他，毒0药成了长眠之药, 他放不过她, 以水晶棺藏了, 也要日日相对。

    不过棺材并不是棺材, 亦可说是长眠之床。华鹊对芙蓉液亦束手无策，但见猎心喜，不用给酬金也愿倾力以救。

    水晶棺正是华鹊的建议。姬央如今的状况是最怕受风近气。一旦沾染了尘世之气，身体就会一日复一日衰败。

    以水晶棺藏身，沈度再将棺中气尽吸而出，姬央便被封入了与世隔绝的水晶棺中，成了等待唤醒的睡美人。

    沈度隔着水晶看姬央的时间实在太长，以至于他偶尔甚至会觉得她的睫毛在颤动，便激动地想她是不是要醒了？她练有龟息功，当初是不是使诈在骗戚母？

    时间一日一日的流逝，诸多侥幸，都一一成了绝望。

    沈度伸手隔着水晶摸了摸姬央的眼睑，那样美的眼睛，长此已久的合着，太过浪费而让人扼腕叹息。

    指尖碰不到温润的肌肤，所触皆是冰凉一片，其实这样日日看着，距离未能盈寸，却像是天人之隔，摸不到、碰不得，比起避而不见却是更折磨人。

    可是舍不得呀，就是这么看着，还能看着，已经觉得是莫大的恩赐了。

    太阳从海边上像一个圆球跳出时，有些俏皮，让沈度很自然就想起了姬央活泼的时候。

    在晓庄时，他们也一起看过东山日初。回忆的绮靡瑰丽比这日初之景毫不逊色。

    她的人真的生得很美，夺天地之造化，让任何赞美之词在她面前都显得匮乏，以致很少有人会称赞她的容貌。

    有些人的美需要时时刻刻的赞美，仿佛才能印证她的美。但于姬央而言，这些都是无需的，美似乎本身就是以她为模的。

    可是再美的容颜，日日看着也就不觉得稀奇了，拽在手里的东西，总觉得随时想看就能看到，所以便可以无所顾忌地忙碌，“失去了才懂得珍惜”这种话谁不知道？可谁又真的当真过？

    沈度看得目不转睛而至痴迷，一直到日耀中天，才回过神来。他用衣袖拂了拂水晶棺上看不见的灰尘，怕姬央听不见所以将嘴唇贴在水晶棺上道：“等会儿再带你来看日落。”

    从渤海之滨转而南下到了泰山，沈度的行踪一点儿也不匆忙，游山玩水似地清闲，瞧着似乎并不着急救姬央。他当时对戚母说的也并非全是气话，这样子平静的待在一起，未必就差过让她醒来。

    姬央如果醒来，连沈度自己都没有脸再留住她。

    在泰山脚下沈度赁了一间小屋，有小孩儿见他背上背着那么大一个匣子，又珍而重之，便猜测里面有糖，一路尾随而不肯离开，引来了一个十来岁的半大孩子，这个年纪早已经知道银子的重要了，那匣子里必定有重宝，伙同了好几个黑小子趁夜摸入了小屋。

    沈度从床上坐起来，用被子将床内侧的水晶棺盖好，对着那五、六个被点了穴的脏孩子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别吵着我娘子睡觉，她有起床气。”

    不久这条街上就传闻说来了个疯子，说他成日对着一个匣子说话，但谁也不知道匣子里装的是什么。

    沈度背着姬央在泰山转了一个来月，她说想来泰山，沈度不知道她想看什么，就干脆一处不落地都去走走。

    泰山自古就有不少神迹，所以历代帝王封禅之地都在这儿，且遇仙之说频传。

    沈度带着姬央在泰山转那么久未尝不是也抱着遇仙的侥幸，因为华鹊之所以见猎心喜，真是因为芙蓉液从未有过解药，却又人曾经苏醒过，一个可以解开的难解之题，神医都很有兴趣。

    大雪将整座山银装素裹，寒风在门外呼啸，将漏风的窗户吹得“啪”地一声打在墙上，沈度在床上盘膝而坐，回身低头看了看姬央，将水晶棺上的被子又往上拉了拉，然后起身走到窗边想将那吵着姬央的窗户关上。

    那窗户一直哆哆作响，像白骨敲鼓一般，遇到个胆子稍微小一点儿的在这屋子里住只怕会吓得缩去墙角。

    沈度关好窗，回头时却见被雪反射进屋内的幽光里，姬央缓缓从水晶棺里坐起，气呼呼地道：“钉那么严实，差点儿没把我给憋死。”

    沈度一动不动地看着姬央，不敢挪动脚步，哪怕是幻觉他也想尽量保持长久一点儿。

    “你干什么站在那儿不动啊？你就不能来拉我一把吗？这什么鬼盒子啊？”姬央抬腿从盒子里跨出来。

    沈度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姬央依旧活生生地坐在床上。

    “我肚子饿了。”姬央摸了摸自己瘪瘪的肚皮，委屈地看着沈度，“怎么这么饿啊，你是不是没给我饭吃啊？”

    “央央。”沈度走到床边刚想伸手去摸姬央。

    却瞥见水晶盒里姬央还安安详详地躺着，可眼前坐着的这个姬央又是谁？

    一时眼前出现两个姬央，让沈度心底的侥幸尽失。

    “你知道我没有醒，其实只是来戏弄你的是不是？”坐着的姬央忽然笑起来，仿佛春花绽雪。

    “你能不能多陪我说会儿话？”沈度贪婪地看着姬央问。

    姬央看了看沈度然后道：“你胡子怎么这么长了？真难看。”

    沈度摸了摸下巴道：“这是免得别人轻易认出来，你不喜欢，我马上剃掉。”话虽如此，沈度却舍不得走，明知这是幻觉，可姬央那样鲜活地看着他笑，他就心甘情愿地自欺。

    “你没有觉得我瘦了？”沈度问着姬央，“我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我……”

    姬央有些无语地伸手揉了揉眉心，戏谑地笑道：“为了骗我醒过来，你连这种话也说得出？”

    她眼睛里有星星，唇角翘起的弧度甜得沈度心神一漾，他下意识抬起了手，却突然顿了顿并不敢去碰姬央，在沈度心里其实清楚的知道，他碰不到她，一摸梦就碎了。

    “我没说谎，央央。”沈度道。

    姬央的眉眼弯成了月亮，“你骗我难道还少吗？”

    “我以后再也不骗你。”沈度道。

    ……

    天亮的时候，沈度揉了揉脖子，他是扑在水晶盒子上睡着的，睁开眼姬央依旧安静地躺着，昨夜那场梦似真似假，却让沈度急切地盼着才刚升起的太阳赶紧落下去。

    幻觉就像罂0粟一般，让人上瘾，一旦没办法得到满足，就会求助于酒、寒食散之类的外物。

    沈度不知道自己还能克制多久，不是他不想借酒消愁，只是怕将来若姬央醒来，看见他那般样子，怕她会不喜。

    即使没有酒，沈度也无数次都想揭开水晶盒的盖子，哪怕只是摸一下也好，能触到那柔软细腻的肌肤，能亲一亲，能真切地觉得她的确还活着，这是极大的诱惑，每日沈度都要在心底挣扎无数次。也幸亏当初他早料到有今日，锁上有机关，极难打开，便是他也要费一番功夫，在这功夫里脑子自然就清醒了。

    蓝风铃第一次见到沈度的时候，他的手指就正在那一人长的水晶盒子的锁上摸索，见她近身便飞速地用黑色的罩子将那盒子盖上了。

    蓝风铃好奇地问道：“你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啊？”用这样大的水晶盒子盛装，必然是至宝，身为苗疆圣女的蓝风铃很有些眼力。

    沈度没有理会上前搭讪的蓝风铃。

    蓝风铃据说是苗疆一百年来最美的圣女，裙下之臣无数，像沈度这样对她视而未见的男人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尤其他还生得那般俊美，那双眼睛里像有载不动的忧愁，让人忍不住好奇、探究，还想替他抹去眼里的愁翳。

    蓝风铃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男人，他不似一般的中原书生那般文弱，也没有中原武夫那般粗鲁，他吃饭的样子很优雅，让人忍不住想跟着他学礼仪，喝酒的样子也很好看，他的酒量很好，蓝风铃在旁边看着他喝了两坛酒却依然清醒。

    蛊不容于烈酒，沈度一进苗疆就只能拿酒当水喝了。

    “你是中原人吧？为什么会到我们这里来？”蓝风铃托腮看着沈度。苗疆偏远，丛山峻林，蛇蚁毒虫横行，苗人又擅蛊，若非不得已中原人是很少来的，而且还是像他这般的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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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 悲欢令

﻿    两年了, 沈度在从东到西, 从北到南，所有的神医名士都找过了，但姬央依旧沉睡, 华鹊束手无策, 只能建议他到苗疆来找蛊。蛊能害人，亦能救人, 也许苗疆的巫医能有法子。

    但苗人的巫医十分神秘而难近, 好在他们这一任的圣女还是个天真的少女。

    然而这世上比天真少女遇到一个风流浪子更糟心的事便是遇到一个心有所属还完全撬不动墙角的男人。

    尤其是当这个少女还有几分本钱和本事的时候，就更为糟糕，总以为自己能赢, 可到头来越陷越深，输得一败涂地。

    不过虽然蓝风铃遇上沈度是一辈子的劫, 但她的族人却是将沈度奉若上宾。

    沈家八郎沈廉最后终于得到了沈度的消息, 正是因为沈度助蓝风铃夺了神木教的权，让她不至于沦为此任教主的玩物。

    圣女为神木教之精神首领，而教主则是实权在握, 若一方势弱还好, 一旦势均力敌那就是天生的仇敌。

    神木教虽然只是偏僻处之小教，但其震动之时也足以泄露沈度的行踪。

    沈廉见到沈度时，沈度正挽着袖子在院子里晾被子, 大概是跟从前的差距太大, 以至于来时满怀悲愤的沈廉也忍不住张着嘴揉了揉眼睛。

    姬央用的东西, 沈度从来不假手他人, 哪怕只是盖在那盒子上的被子，他也会亲手洗。

    “六哥。”沈廉迟疑地唤了一声。

    沈度的头从被子后面探出，见是沈廉似乎并没什么惊奇，继续拍打着被子将其展平。

    “六哥！你怎么能做这些事情？”沈廉带着委屈地又叫了一声，在他心里，他六哥的手拿刀执枪可，拿笔抚琴可，但绝对不是洗衣晾被之手。

    沈度展平被单后这才从容地走出来，招呼沈廉往院子里的石凳上坐。

    两年多不见，沈度并无什么变化，只是气度更为沉稳内敛，换句说话也就是更叫人看不清了。

    沈度看着一身素麻的沈廉，缓缓道：“是谁？”

    “祖母她老人家去了。”沈廉说完眼里就开始流泪。

    沈度眼圈一红，虽然刚才在被单后已经整理过情绪了，但骤闻此消息，依旧难忍。沈度从小就敬爱他祖母，若非出了姬央这事儿，那等感情一辈子也不会变。即使今日不同往日，但人的感情也并非说断就能断的，毕竟是血缘之亲。

    “六哥，跟我回去吧，难道为了个女人，你连整个沈家都不要了？”沈廉见沈度红了眼圈，心也就跟着软了。

    “什么时候去的，怎么去的？”沈度问。

    “腊月里就去了，你走之后她身体就一日坏过一日，是祖母临终之前让我一定把你找回去。”沈廉从胸口掏出一封信来递给沈度，“这是祖母给你写的信。”

    沈度从沈廉手里接过信，展信刚看，便听沈廉道：“如果不是祖母让我来找你，我们兄弟是绝不会来找你的！”沈廉话音里带着哽咽，语气里的凶狠被降低了不少。

    “我离开时就没想过再回沈家。”沈度淡淡地道。

    “六哥，你真的，就是为了个女人，就那样对祖母？”沈廉不敢置信地站起身。

    沈度平静地看了沈廉一眼，“不是为了央央。只是不想再那样做人了。当初在鬼山河，我本就该死了，是央央不顾危险救了我。”沈度抬起头道：“还有你。她替我起出地宫秘藏，转头就被毒杀，这样的沈家人做起来晚上怎么睡得着觉啊？在知情人眼里，谁还敢跟着沈家的人？”

    “你还是在怨祖母？”沈廉道。

    沈度没有回答沈廉的问题，低下头去看戚母给他的最后一封信。

    老太太的音容笑貌依旧还在眼前。

    “若璞，你周岁抓阄时抓的是你祖父的上将军印，你祖父当时笑言此子必兴沈家。你幼时顽劣聪慧，乃是诸孙之最，次次闯祸的都是你，挨打的都是别人。四、五岁时已经忽悠了一众小子在园子里占山为王，要你父亲出师跟你对决，虽败犹胜。乃父道此子大慧，美玉良质不可拘束。”

    沈度读到此处，眼里已有泪花，他父亲对他最是宠爱，虽聚少离多，他却是唯一骑在他脖子上拿他当马的儿子。

    “从此间天便有人上门告状，乃父在时一力为你扛着，替你上门谢罪，他不在时，祖母替你兜着。你六岁读史，读文景之治，言他日治世必有过之。八岁时，家中棋力最高的你三叔便已经不敢再让你子，九岁时随你叔父出征已有擒敌之功，批亢捣虚之议。十余岁独自出门历练，行万里路，我与乃母甚为不舍，却不忍拘你，你游历南北，史观古今，当初之大志如今可还在乎？”

    “我知你从小心有大志，每望你大哥、五哥，目中皆有羡艳。乃母已送走两个儿子，对你生怕有所闪失，所以每每放任，盼你自流，以期长安，慈母之心昭昭，你误她甚深。”

    “我知你钟情安乐，却也受制于安乐。和离而不离，我便知你为她已手脚俱缚。你之重情，为人乃义，为国却是大忌。所以我欲杀之，以让你心无旁骛，再无顾忌。”

    “然安乐纯和美善，吾实不忍心毒鸩，亦怕你深恨于吾而不谅解，终改之以芙蓉液。”

    “而今七郎已去，平、青、兖俱失，四郎、八郎守幽、冀已是乏力，当今之世，守则被侵，退则被吞，无路可退。你之大志，乃父、乃祖之大业，你真忍心付之一炬？”

    “安乐恨你抱手旁观，至旧国倾灭，她父母俱亡，然却一力助你起出地宫秘藏，再自损名誉以救七郎，所谓何者？”

    “若璞，今日害安乐者已去，你还不愿归家么？”

    信末，沈度的眼泪落于纸上，将墨迹晕开。

    “六哥，祖母从小到大就最是疼你。”沈廉自己也跟着抹泪，失了沈度，再失戚母，他就像人生没了灯塔不知该如何行路一般，也是可怜。“六哥，你到底跟不跟我回去？”

    沈度将信重新叠好，收好，站起身走到院子面山的一边，负手而立，良久才“嗯”了一声。

    不是他答应得太过轻易，而是姜真的是老的辣。沈度身上有他父亲的寄托，亦有姬央的寄托。老太太终于是明白姬央当初为何会不遗余力地帮沈度起出秘藏了。

    沈度不是矫情的人，既然已经决定的事情，也就不必再演一些三请、四请的闹剧。

    议妥了心头大事，沈廉这才问道：“六嫂呢？她情况怎么样？”

    两年多了毫无寸进。

    芙蓉液让姬央成了活死人，连生命特征也显得若有若无。她的血液流动极其缓慢，连蛊虫进去也因为无处游走而死亡。

    巫医跳完大神，只说神谕说时候未到。沈度素来不信这些，如今却只能寄希望于鬼神。

    亦或者真要穷尽天下之力？

    沈度坐于床畔，摩挲着水晶盒中姬央的眉眼，“本想着若你醒来，我们便什么也不管，同游天下，我替你执缰牵马，或许你还能原谅我一二。”

    沈度低叹一声，“我这一回去，你我怕是再无回环余地。”

    水晶盒里的姬央似乎听见了沈度的声音，睫毛颤了颤。

    沈度激动地俯身过去，看着水晶盒里姬央缓缓睁开眼睛。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眼里渐渐蓄起泪水。

    沈度飞快地打开那机关锁，这锁他摩挲了无数遍，开了无数遍又关了无数遍，如今不过几息就将那锁打开了。

    沈度将姬央从盒子里抱出，连声问道：“你能动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巫医。

    可是怀里的姬央毫无反应，她的眼睛依旧安静地闭着，唇角那一抹微笑依旧，先才的一切不过是沈度的幻觉而已。

    沈度茫茫然地并未及时将姬央送回水晶盒子，他低下头亲了亲那因长久安眠而略显苍白的嘴唇，依旧柔软，却失了她鲜活的清甜。

    沈度贪婪地用鼻尖轻轻摩挲姬央的脸颊，他想她想得太厉害了，总幻想着也许他回去了，或许会气得从盒子里跳出来呢？

    然而姬央只是安静地躺着。

    沈度的轻嗅渐渐变得用力，他一口咬在姬央的唇上，“央央，你还要睡多久？你这样惩罚我，你自己也不好受，美景看不见，美食也吃不着，连热闹都凑不了了，你不觉得无聊吗？

    沈度扣着姬央的身躯，恨不能揉进自己的骨肉里，他将头埋在姬央的肩头，无力、无助双双涌上心头。

    沈度的确想过姬央若不醒来或许更好，可是一日复一日地看着她才知道，哪怕她醒来后从此离他而去，也总比她这样毫无生气地躺在水晶盒里好。她那么爱笑爱玩的一个人，此生若一直居于此，让沈度在奈何桥边如何再见她。

    若沈度不想让沈廉找到，沈廉就是再能干十倍，也寻不到他。

    终究沈度还是念念不舍地将姬央重新放入了水晶盒子，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亲，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缓缓地合上盖子，将那锁归位。

    沈度离开时，蓝风铃一路哭着追着送他到了山下。

    沈廉一脸看好戏地模样看着沈度，眼神里全是好奇，他六哥为安乐公主而离开沈家，怎的却又在这偏僻之地同一个美貌苗女牵扯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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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 悲欢令（五）

﻿    沈廉看着沈度将水晶盒子周围垫上棉被, 防止颠簸让盒子里的姬央觉得不舒服, “刚才那个苗女瞧着似乎有几分神似安乐公主。”

    蓝风铃的确有几分神似姬央，天真里自有一种娇憨，正是沈度从姬央身上夺走的东西。

    所以沈度对蓝风铃的态度并没那么冷硬, 并非不想, 只是在她身上看到姬央的影子，就总会不自觉地留一分柔和。

    但蓝风铃注定不是姬央。

    在姬央之前, 天真烂漫的少女沈度见过不少, 不惊不喜反以为烦，观他那几房姬妾，都是乖觉之辈, 不管心里多少阴翳，表面上总是和和气气的。

    在姬央之后, 沈度这一路也遇到过很多烂漫少女, 祝九娘也是活泼灿烂的，但他心里亦无波澜。

    只有这个人，不知怎么就在那个点闯入了他心里, 再也赶不出去。

    沈度回冀州的事情也并非一帆风顺。许多人觉得他为了个女人而放弃大业说走就走, 不堪大用，是以并不看好他。

    这种等着看他好戏的人，沈度置之不理, 通通不用。他此次回来之后, 跟以往的行事和打仗风略有不同, 更为狠绝而毫不妥协。

    沈度回来之后的第一战是领五千黑甲军对上手握两万人马坐待疲师的平州郑飚而大胜, 收复平州。

    继而南下，轻松将青、徐二州囊若怀中，让冀州再无后顾之忧。

    沈度的这一番雷厉风行看得世人目瞪口呆，战神之溢美立即就往他身上套。

    沈庚笑着饮了口茶道：“到底还是要你出山。沈郎不出何以安天下？”

    沈度也饮了口茶，这是姬央的喜好，不过她喜爱茶之清香，沈度却爱酽茶之苦涩，嘴里苦一些，心里的苦就能压制一些。

    “并非我的功劳。这几年来辛苦四哥了，要不是你守着沈家，我回来也是没有用武之地。”沈度道。

    “这倒是，六哥你是不知道，四哥这几年有多抠门儿，任下面的人怨声载道，他也绝不出战，每次都拿粮草说话。”沈廉在旁边道，他最近跟着沈度打了几场胜仗，所有精气神都回来了，连玩笑话也会说了。

    “拿给你们也是浪费。”沈庚说话可是毫不留情。“其实这一次能胜得这么快，还是要归功于在地宫里拿到的三千黑甲，还有连子弩。后来在取出来的那些文书卷轴里，又发现了神臂弓的制造之法。”

    神臂弓比如今普遍装备的弓箭而言，射程可远上一辈有余，的确为黑甲军的战力增添了不少威力。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争天下着更甚。

    然则还有一条，是沈庚二人都没提的，那就是沈家军队的化繁就简。虽然表面上兵力少了，但没了掣肘，打起仗来如臂使指，更能来去自如，有时候并非人多就好。

    人一多，军心易散，一角之溃败，就能连累整个大军。

    “这些年我也在派人四处打听芙蓉液的事情，安乐她情况如何了？”沈庚转了话题道。

    沈度的手指在他身边覆着黑罩的水晶盒子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

    这是沈度这几年养出来的怪癖，容不得姬央离开他的眼皮子半步，他无论走到哪儿，都得带着这水晶盒子。说句夸张的话，就是拉泡鸟，估计也得放到目所能及处。

    所以此刻虽是三兄弟在堂内饮茶议事，姬央依旧躺在他的手边，一臂之内。

    “还是老样子。”沈度淡淡地道。

    沈庚道：“石遵可不是樊望能比的，此次你去洛阳，要不要将安乐留在我这边。我向你保证……”

    沈庚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度打断。

    “四哥，我的命可以交到你手上，但是她不能。”沈度道。理由不用解释，只要姬央离开他的视线，他的心就安定不下来。

    沈庚叹息一声道：“可你总不能一直这样过下去。”沈庚也是男人，自然知道男人不比女人，他们的欲求更多。“谁也不知道安乐何时能醒，你难道连子嗣也不要了？大伯母……”

    薛夫人不敢在沈度面前念叨，就只能转而走沈庚的路子。

    沈度笑了笑，“阿母又去烦你了？”

    沈庚道：“我同大伯母的心思是一样的。你膝下无子，将来容易起纷争。再说了，这些都不提，你的烈阳诀怎么办？”

    烈阳诀必须阴阳相济，否则火毒重可致命。

    “本来不想说的，但我的烈阳诀已臻至九重。”沈度道。

    沈家历代祖宗在内，从未有人将烈阳诀修炼到过九重。一旁的沈廉立时来了兴趣，“六哥，这你怎么能不说啊？”

    沈度转了转手里的茶杯，“九死一生，不提也罢。”

    从姬央与他“情断义绝”之后，沈度的火毒就再无处可消。先开始放血逼毒还有微效，但血少而毒浓，到后来此法已经不可行。

    沈度也懒得料理，姬央不醒，他活着不过行尸走肉。最后火毒在体内爆发，险象环生，沈度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以毒攻毒，竟让他成功地臻至了九转，从裂肤剥心的痛苦里煎熬出来，修养了半年有余才堪堪能走动。

    沈廉一直追问沈度细节，沈度道：“就是有点儿痛，险些熬不过来，后来看到央央，想着我若真去了，谁来照料她？我怕人糟蹋她，这才熬过来的。”

    沈度说得云淡风轻，只沈廉这种二愣子才听不出里头的凶险。沈庚却是极明白的，连沈度都说险些熬不过来，他们这些人若没有特殊的造化，只怕更是过不了那一关。

    如此一打岔，倒是将沈度子嗣的问题又岔开了。沈度继续将话题拉回洛阳之战上。

    一年前石遵取代樊望盘踞洛阳，废魏悯帝而登基称帝，改国号为凉。并娶陇西望族祝家九娘祝娴容为右夫人，登基后册封右皇后，与他原配左皇后并立。

    不过祝家并未因此就与沈家交恶，他们是双重下注，石遵处有祝娴容，而沈家依旧还有祝娴月。于祝家而言，这是保家之必须，屡次写信解释，一副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忠诚，但于沈家而言，其意就可恶了。

    然而祝娴月在沈家的地位却并未受影响，薛夫人待她依旧如从前，只认她是五郎的夫人而非祝家女。不过往日时常挂在嘴边夸赞的祝九娘，则再未听薛夫人提起过。

    沈庚问道：“此次可要派人前去祝家，多一个同盟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不用。”沈度断然拒绝，却没有给出任何解释。

    沈庚也未再多言，他不过略想一想就知道沈度的打算。当初逼“死”安乐的人里，祝家也算其一，若非他们使力，戚母未必就会下得那般狠手。

    “六哥，我们才打下兖州，真的要这么快就去攻打洛阳吗？”沈廉在一旁有些迟疑，“是不是要休养一下生息才好？”如今的沈廉大概是吃了几个大败仗之后性子沉稳多了。

    沈度道：“兵法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如今黑甲军士气正旺，百家来投，正好利用这股锐气。石遵只怕也如你那般想的，我们此去洛阳，该可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这话听着似乎也有道理，但沈廉的顾虑也未尝没有道理。本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端看主事者如何决定。

    沈度坚持要立即出兵，沈庚和沈廉都劝不住，便只能全力以赴地帮他。

    不过这也怪不得沈度心急，虽然姬央陷入了冬眠似的沉睡，一日一日的还不觉得有何差别，但将今日与四年前相比，她却已经消瘦了好些，她睡得越长，情况就越糟，沈度已经等不起了。

    洛阳虽然被连年战火毁得面目全非了，但沈度心里还是存着期盼，希望能在宫里找到芙蓉液的记录，亦或者搜寻当初洛阳宫中老人，看能否有记得芙蓉液的。

    何况当初宫中还有许多御医，总有一个家学渊源，能知道芙蓉液吧？这一切都须得他入主洛阳才能方便行事。

    虽然这希望极其渺茫，但沈度现在本就没有任何希望了，连跳大神的话都信了，说是洛阳龙兴地利于姬央，苏醒有望。

    ——

    沈度坐于他的紫电骢上，旁边紧紧跟着一匹通身赤红、额间一枚白色梅花印的马。马名赤兔，正当壮年，血统比沈度座下紫电骢更为纯正。

    马背上牢牢绑着覆着黑罩的水晶盒子，沈度伸手在上面轻轻抚了抚，拉下罩子看了看姬央的脸，只见她的睫毛颤了颤，仿佛下一刻就会睁开眼睛一般。

    沈度摇头笑了笑，最近他的幻觉越来越盛，这倒是好事。

    “冲啊。”沈度重新合上那罩子，将身侧佩剑拔出直指上苍。

    紫电骢仿佛闪电射出，赤兔紧随其后，寸步不离。

    石遵当先就朝沈度袭来，但目标并非沈度，而是他身边的赤兔马。谁也不知道那马背上匣子里盛的是什么，有人说那是沈度请来的佛宝。

    自沈度返回冀州后，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如有神助，叫人不由就信了那传言。但不管传言是真是假，沈度处处护着赤兔马上的宝贝却是事实。

    无疑带着姬央上战场会让沈度束手束脚，但他自己也没有办法，一旦姬央离开他视线，他就会失去冷静。

    王景阳说他这是病态，刘询看他的眼神则是无语，沈度自己也承认，奈何却改不掉、放不开。

    不过石遵攻赤兔马，只会让沈度战力大增，他焉能忍受一刀一枪加之于姬央，自然便是如有神助了。

    只不过石遵不是浪得虚名，在被沈度打败后退出凉州，还能卷土重来再据洛阳，本身就是极其勇武之人。

    沈度被石遵缠斗，横空飞出一槊直击水晶盒而来。沈度在顾不得石遵，拼着受了他一枪，回身凌空飞起，一脚踢在飞来的槊上，顺势□□一抛将掷槊的人刺倒。

    石遵持枪攻来，从下直挑赤兔背上的水晶盒，沈度手中的枪来不及收回，眼看着水晶盒被抛在空中，他纵身往上却接，却被石遵和旁边一槊左右夹攻。

    沈度单手托着水晶盒，一脚踩在向他挥来的槊上，偏此刻从远处射来一箭，直指水晶盒。

    沈度左支右拙，一个弯腰成弓形，将水晶盒子在空中抛给青木，他自己则一枪向后将那挥槊的刺死，顺势用脚踢在那槊上，槊乃向那射箭人飞去。

    只是青木刚腾空而起，却被人一□□过来拦住，他背后受了重重一枪，踉跄着勉强接住了那水晶盒子，但因伤势太重，一个匍匐在地上，盛着姬央的水晶盒子便重重摔在了地上。

    沈度眼睛发赤，一瞬间连追石遵十余枪，将他挑下马来，黑甲军立即扑上去，可怜石遵一代枭雄竟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然沈度却没心思去看石遵的下场，他的幻觉又出现了。

    水晶盒子铺地而裂，姬央的半个身子被抛出盒子，她的手臂动了动，像是想要撑起身体，但因为睡得太久，四肢肌肉无力，哪怕她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手臂也不过微微动了动。

    沈度摇了摇头，此时可不是该产生幻觉的时候。

    姬央的脖子微微抬起，看着不远处的沈度，她嘴里好像有点儿泥土，是刚才摔地上时碰到的，真叫人难受。偏偏沈度还跟个木头桩子似的站在那边，冷眼看着她，姬央想一枪戳死沈度的心都有了。

    然沈度也不过只在原地愣了片刻，便飞身到了姬央跟前。水晶盒子已裂，自然再无法将姬央放回去。沈度只好将姬央拦腰抱起，低头再看她，却见她双眸依然亮晶晶的，睫毛扑闪。

    “你差点儿没把我憋死。”当姬央可以清晰地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她恨不能配合自己凶狠的眼神将沈度乱刀凌迟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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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 峥嵘势（一）

﻿    石遵授首, 他的部将群龙无首立即溃成一团, 再无战力。

    不过沈度的眼里再无战事，虽然他的幻觉出现过无数次，但像这一次如此真切的却是第一回。

    姬央等了半日没有等到沈度的回应, 他嘴角那抹微笑时什么意思？觉得憋死她很有趣？

    姬央的脖子肌肉无力, 撑不太久，靠在沈度的肩头, 她才刚苏醒体力正是极差的时候, 说句话都艰难，一直睁着眼睛也实在累人。

    “央央，别合上眼睛, 你再多说几句话好不好？”沈度看见姬央的眼睛缓缓闭上，忍不住急道。

    姬央原是无力的, 但是沈度欺人太甚, 而且烦死个人。她努力睁开眼睛瞪圆了看着他道：“你知不知道你很烦人啊？”有事没事在她头顶敲什么？敲得人睡觉都不安稳。

    后面这句话太长，姬央实在没力气说了。

    “那是不是把你气得想从盒子里跳出来了？”沈度问。就跟后辈不肖会把老祖宗气得从坟里爬出来似的。

    姬央用鼻子哼了一声，是有那么点儿意思。

    “大将军。”

    有人在旁边唤着沈度, 虽说已经大胜, 但后续事宜都还需要他来指派。

    沈度蹙了蹙眉心，再看姬央时，她果然合着眼睛, 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幻觉而已。但她身体温柔, 眼波流媚, 一切都那样真实, 让沈度沉浸在里面就舍不得醒过来，是以才会对来人蹙眉。

    “让伏波将军领三千人马去追石遵残卒。剩下的人将伤患抬回营地，打扫战场，若有事回大营找我，召朱燕来见我。”沈度抱着姬央飞身上马，扫了一眼不远处裂开的水晶盒子。

    为了不透气，这样的盒子最好是整块水晶凿出，但如此大块的水晶却是可遇不可求。

    若将姬央放入不透水的木匣内，他就不能随时随地看着她了。只要一想到这里沈度就恨不能将石遵的尸首拿来鞭尸。

    朱燕很快就骑着马追到沈度身边，“大将军。”

    沈度偏头道：“重新去找一个水晶盒子，不惜一切代价，速度要快。”

    “是。”朱燕领命。

    姬央虽然无力地闭着眼睛眼神，但耳边发生的一切还是听得见的。她一听沈度说水晶盒子，就想起了装自己的那个棺材。

    她不解沈度的态度，她明明已经醒了，他却还想将她关入盒子里。而且对她的苏醒，他脸上没有任何应该的欣喜若狂。姬央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总之沈度的态度很不对。

    姬央忍不住猜测，这人难道是希望她一直睡着？这也不无可能，等她有力气了，第一件事就是离开。但依据她喝下□□之前的记忆，沈度应该是不想放她离开的，所以他想将她一直关在盒子里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这儿，姬央可就不淡定了，心里咒骂着沈度的狠毒，眼皮子则努力往上抬，用全身力气喝出一声，“沈度，你敢！”

    朱燕有些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睛，但沈度的马已经腾空向前超过了他两个马身，以至于朱燕只好将“公主她醒啦！”的惊叹吞了回去。

    “要是不想我把你重新放入盒子里，你就赶紧醒啊。”沈度笑着点了点姬央的鼻尖。

    姬央愕然。她这不是已经醒了吗？沈度这是受了什么刺激？行径怎的如此古怪？

    沈度回到后方大营时，王景阳和刘询远远地就迎了出来，“恭贺大将军大胜石遵。”

    沈度脸上没有什么喜色，大败石遵，入主洛阳于他只是水到渠成的事情，而他怀里的姬央又闭上了眼睛，所以他有些烦躁。他急于赶回大营，不过是因为怕幻觉在那样吵杂的地方消失得太快。

    然姬央听见王景阳的声音时，立即就重新睁开了眼睛。比起沈度而言，她自然更信任王景阳——她母后留给她的人。

    “景阳先生。”姬央求救地唤道，她是真怕沈度重新把她关在盒子里。

    王景阳和旁边的刘询眼睛一鼓，刘询更是夸张地退了小半步，不敢置信地道：“公主醒啦！”

    沈度愣了愣，这种幻觉倒是第一次。以往都是他和姬央独处时才会有幻觉，没想到这一次竟然连旁人的动静儿都出现了。

    其实真不怪沈度一直没有意识到这不是幻觉。首先，他出现幻觉的次数太多，以至于直觉这又是一次幻觉。其次，姬央实在没有醒来的理由，所有神医都束手无策，连巫医也爱莫能助，她又怎么会如此平白无故、莫名其妙的醒来？

    “是啊，醒了。”沈度朝王景阳和刘询笑了笑，虽然是幻觉，但他宁愿一直沉浸在里面。

    姬央再次愕然，她没听错吧？刚才沈度不是还觉得她没醒吗？怎么这会儿又对着王景阳承认她醒了？前后如此之矛盾，实在没有理由解释得通。总不至于沈度脑子坏掉了吧？

    这显然不可能。姬央对沈度有着一种盲目的强者崇拜，在她的认知里，谁脑子都可能有毛病，但沈度不会。他总是理智得令人发指。

    既然沈度没有毛病，姬央自然而然就开始自我怀疑了。龟息功有时候本就会让她产生错觉或者幻觉。难道她其实并没有苏醒，现在的一切不过是她的梦境？

    这倒是可以解释为何沈度的行径如此怪诞，言语如此荒谬了。梦，本来就是乱七八糟的。

    想到这儿，意识到这不过自己太渴望醒来而做的梦，姬央顿时就没了精气神。

    就在她这一晃神的功夫里，随军的大夫已经被沈度召了来。

    韩大夫小心翼翼地给姬央把了脉，“夫人体虚脾弱，宜需静养，不受大补，须徐徐调养，这两日不能沾油荤，以米油养胃即可，待脾胃强健些，再受用它物。初醒时，四肢会酸软无力，须得循序渐进方能回复从前的行动。”韩大夫又嘱咐了一些日常要做的事情，这才离开。

    姬央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说这么多废话，其实就是饿的。因为饿太久了，所以只能喝点儿米汤养着。她肚子都饿扁了，居然只给她喝米汤，就这米汤都还得现熬，姬央只觉得脑子更晕了。

    大夫走后，周遭终于安静了下来。姬央感觉沈度在她身边坐下，她也懒得理他，就是梦里，她也烦他。

    但这人一点儿自觉都没有，姬央感觉自己的眼睑痒痒的，是沈度正用指腹抚着她的睫毛。

    痛可以忍，但痒真的没法，姬央飞速地扇动着睫毛。

    在沈度无聊地玩弄姬央的睫毛时，王景阳和刘询正面面相觑，都想不通安乐公主怎么突然就醒了？这实在太没道理了，刚才明明正是大战的关键时刻，冀侯绝无可能在那个时候用什么法子帮安乐公主苏醒的。

    王景阳和刘询百思不得其解，倒是一个黑甲卫解开了他们的疑惑。沈度的黑甲卫在战场上都是以他为中心作战的，主司护卫。

    当时沈度和石遵恶战是，这名黑甲卫就在旁边。不过大概是因为角度问题，他描述的场景是石遵和旁边横出来的飞槊直击大将军沈度，眼看沈度就要身受重伤，结果盛着安乐公主的水晶盒腾空而起，替沈度挡了一槊，最后碎裂在地上，这样大将军才没受伤的。

    王景阳和刘询对视一样。刘询拍着大腿道：“这就对得上了。大将军是真龙之身，受上苍庇佑。公主乃菩萨转世，见大将军有大难，这才挺身而出。”

    行，刘询这大腿一拍，就给沈度和姬央身上又笼上了一层神光。

    事实如何已经不可追究，这种谣言最后传到沈度耳朵里时，肯定已过了好些天，不过即使他早就知道，也会听之任之，说不定还要推波助澜。而当事人之一的青木因为重伤此刻正昏迷，等他醒过来，谣言已经广为流传，这样喜大普奔的流言，他脑子有毛病才会去纠正。

    姬央此时自然不知道“她救了沈度一回”这件事，她正烦躁、暴躁、怒燥地想着怎么咬死玩弄她睫毛的沈度，做个梦都不安生，这人在梦里都那么讨厌。

    当沈度的手不经意划过姬央的唇边时，她可算是逮着机会了，张嘴就咬，可惜太高估了自己，以为能把沈度的食指给咬断来着，结果就是磨牙牙的程度。

    沈度轻笑出声，手指在姬央的唇间兜转，“知道你饿了，米油马上就来了。”

    沈度将姬央扶起来做好，给她脖子下围了块布，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兜兜，只能将就了。

    米油原本没什么香气的，但大概是饿得头晕眼花了，姬央居然闻着了米香，不由自主地吞了吞口水。她这一生也是够倒霉的，从头算到现在，都饿过好几次厉害的了。

    沈度一边给米油吹着气，一边喂到姬央嘴边，怕把她给烫着。

    姬央虽然对沈度拿肉麻当有趣很不以为然，喂个米油都那么欢喜缠绵，但她决定吃完了米油，养足了精神以后再和沈度说话，不然容易被气得胃疼。何况是在梦里，她也懒得跟沈度较真，有人伺候其实也是很不错的。

    吃完一碗，沈度给姬央擦了擦嘴道：“还要吗？”

    姬央点点头。

    沈度又给她盛了一碗，眼神缱绻地看着姬央轻动的嘴唇，此刻已经恢复一些往日的粉嫩，不再苍白。

    有一滴米油从姬央的唇角滑落，沈度以食指接了，直接就放入了自己的嘴里。把姬央看得一愣一愣的。

    姬央的眼睛本就生得大，且清亮透彻，是很美的棕瞳，此刻这样圆滚滚的眨巴眼睛，像个奶生生的大娃娃，看得沈度心头热起。他对姬央的爱，本就带着一些对女儿的爱似的，见不得她吃苦受委屈，怕别人都照顾不好她，到后来为她挑拣衣裳首饰，为她打水洗脸都成了可以回忆的乐事，做起来津津有味。

    但似乎都不如此刻，昏黄灯下，为她吹凉米油，看她津津有味地吞下去，唇边露出满足的微笑来得让沈度心潮澎湃。

    这种澎湃让沈度克制不住地想要死死拥住姬央，但是他怕太过用力，这美梦就醒了。

    沈度甚至不太敢碰触姬央，怕他的手会透体而过，只余一盏残灯的凄凉。

    但姬央今夜太过鲜活，太过温软，以至于沈度蠢蠢欲动，起了已经许久未敢有过的念想。

    姬央还完全没察觉沈度的动机，只觉得他给自己擦嘴的时间太漫长，吃过米油后原本该精神振奋的，但却反而犯困。

    “我想沐浴。”都快躺成老腊肉了，姬央迫切地需要水的滋润。

    “好。”沈度这一声应得满含雀跃。

    姬央却是欲哭无泪，她忘记这梦里场景乃是军中大营，有女人已是奇怪，绝无可能再给她变出一个侍女来。

    沈度这不要脸的趁她手脚无力反抗，几下就将她的衣裳扒拉了下去。姬央坐在水里脸被水汽熏得绯红，“你出去。”

    “我不出去。”沈度用瓜巾替姬央擦着手臂。

    “你滚！”姬央怒道。

    沈度索性将自己的衣裳也脱了跨入了水里。

    姬央再傻也察觉到不对劲了，但她只愣愣看着沈度，不解为何自己会做此等艳丽之梦，对象居然还是沈度，这，简直无法想象。

    沈度替姬央清洗得很赶紧，里里外外都揉擦过一遍。可怜姬央四肢无力，连脖子都有些耷拉，虽然有认真反抗沈度，但实则除了增添情趣之外，似乎毫无用处。

    “央央。”沈度到底还是没在浴盆里折腾姬央，毕竟不如在家时方便。他将姬央用袍子裹了轻轻放到床上，同她偎入一床被子之下。

    姬央努力合拢腿，“沈度，你无耻、下流、卑鄙、阴险……”姬央骂人翻来覆去都是这了无新意的几个词，听在沈度耳朵里，几乎已经成了昵称，就似寻常女子骂人死鬼一般，图惹骚0情。

    “我还在守孝呢。”姬央大概是察觉到已经阻止不了沈度，不由得吼了一句。

    “早就过了。”沈度在嘴巴空歇时抽空回了句。

    不知是因为睡得太久所以脑子糊涂了，还是因为此时身在梦中是以放纵。姬央是破罐子破摔，一边为自己心里的渴望感到羞耻，一边又渴望能在梦里得到暂时的放松。

    背负仇恨，决绝地拒绝自己曾经那般钟情的人并非是件容易的事情。

    被子里暖香肆意，姬央脑袋昏沉，她本就困倦怠动，沈度折腾起她就更得心应手。

    一声声的“央央”听在耳朵里，就像被沈度从耳朵里灌了一摊子酒下去一般，不醉也得醉，只能哼哼唧唧地醉吟着。

    只道是雪肌玉肤罩绛纱，裙底芳魂扇动，惊起花心儿颤红，嫩巍巍花瓣堕泥红，娇颤颤樱珠吐桃香。

    蛟戏海渊，鱼跃龙宫，恣意任猖狂，得意更嚣张。

    可怜蕊翻珠落，姬央如今那孱弱小身板，哪里堪风里去浪里来，即便想骂一句也都无力开口。

    沈度却是夙愿得偿，恨不能此身皆在梦中。

    这些年来沈度脑子里的弦一直绷得紧紧的，夜里能安睡的时候几乎没有，每每醒过来枕孤衾寒，则更难入眠。今日搂着姬央，却是酣然入睡，甚至还做了个梦中梦，梦见了小小的娃娃，那是个女娃，生得同姬央一般模样，坐在他的膝盖上，他教她画画。

    沈度搂着小姑娘抬头去看对面的姬央，却见姬央随风化烟消散不见，不由大惊失色，腾地站起身。身入地狱，哪里又还有那酷似姬央的小女儿。

    沈度额头冒着大汗从梦里惊醒，怀里那暖香玉却依旧还在，酣甜沉沉，不由又是欣喜若狂一番，这梦里梦做得跌宕起伏，以至于沈度夙念又起。

    军营里不许带女人，一是因为迷信，觉得有女人于打仗的气运不利，二来则是因为影响实在破坏。

    军营多立帐篷，随搭随收，不比砖瓦房。那帐篷里的灯将影子投在帐上，一应阴私全露。

    虽然姬央动静很小，她就是想嚷嚷也无力，但奈何沈度却着实使了力气。刘询顶着一张黑红老脸嘱咐士卒不许靠近大帐。心里当然也知道沈度这是情不自禁，但安乐公主刚醒，这番动作似乎也太为不怜香惜玉了。

    啧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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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 峥嵘势（二）

﻿    早起, 若是觉睡得好, 绝对是一天里最神清气爽的时候。这等时候，对沈度这种人来说，很自然地会现在脑子里过一遍“今日之计”是个什么安排。

    石遵已经授首, 今日沈度就该入洛阳城了, 需要安排的事情一大堆，即使是最有条理的人遇到这些烦碎事也会皱眉。

    沈度却真的是神清气爽, 这得归功于那场无边绮丽的春0梦。只是昨日自杀了石遵后, 沈度的记忆就开始有些模糊，唯记得与姬央的每一个片段。他坐起身无奈地摇了摇头，旋即想起碎裂的水晶盒子来, 那才是头等大事。

    沈度掀被正要起床，眼睛的余光却扫到了正安睡在内侧的姬央。沈度心里一惊, 已有不好预感, 俯身过去将姬央身上的被子往下拉了拉，满是触目惊心的痕迹。

    饶是沈度这样淡定的人都惊得往后退了一步，险些跌下床去, 他居然做出了此等禽兽不如的事情。

    也不怪沈度这样糊涂, 实在是姬央一个姿势睡久了之后难免成了习惯。她睡着以后很自觉地平躺，将双手叠在腹部，同她在盒子里的姿势没有两样。沈度心情激荡之下也没顾得上注意其他细节。

    实则那样阴暗的想法亦曾经出现在过沈度的心底, 可想是一回事, 做却是另一回事。

    对姬央做出这样的事, 沈度的自责自疚可以想象, 他甚至连头发都没束起，不过披上衣裳就闪出了帐外，那是无颜再见姬央。

    沈度刚一出帐篷，就见王景阳和刘询迎了上来。这两个谋士也是辛苦，辛苦忙碌了一个晚上安排诸事，而需要沈度拍板的事情他们也没好意思去打扰，只能一大早等在帐外，盼着君王不要不早朝。

    “大将军。”刘询迎上去道，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少女，做侍女打扮。

    沈度不解地看着刘询，眼神则落在那两名女子身边。

    刘询赶紧道：“属下想着公主醒了也得有人伺候，就连夜找了两名侍女，她们以前也在宫中当过职。”

    沈度甩了甩头，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在幻觉里，但眼前的一切却又告诉他，似乎一切并非幻觉。

    沈度的理智一旦回笼，曾经被他忽略的细节也就全都浮上了心头，他拔步就往帐内跑。

    刘询不知所以地望着王景阳。王景阳捋了捋胡须平静地道：“知道以后该捧着谁了吧？”

    跟着大将军打天下，和跟着皇帝坐天下，那可是两码事儿。打仗，拳头硬就行，坐天下则必须脑子好，不然屁股就可能挪窝。

    刘询了然地扬了扬眉。

    帐内，姬央的胸脯因为呼吸微微上下起伏着，盖着被子倒不怎么看得出，沈度将被子掀开，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这才缓缓地将手指探到姬央的鼻尖。

    鼻息温暖得熏润了沈度的眼眶。他将姬央抱起，死命地箍在自己胸口，姬央从睡梦里惊醒，只觉得自己肋骨都要断了。

    姬央死命敲打沈度的肩膀，但以她现在的力道只能是小拳拳敲你肩膀。

    沈度将姬央裹着被子拦腰抱起，在原地飞快地转了两圈，又将她往天上抛去，虽然不太高，但也吓得姬央够呛，两条柳枝一样的手只得用力攀着沈度的脖子。

    “你是不是疯啦？”姬央怒吼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怎么高兴起来跟个孩子似的，也不想想自己多大年纪了。

    沈度的回答是在姬央脸上涂满了口水。

    姬央在被子里像只虫子蠕动着，竭力想避开沈度，可惜在她全盛时期体力也不如沈度，更何况现在。直到沈度激动地把她全身的痕迹都用嘴唇再次抚慰了一遍，姬央才正式被伺候沐浴更衣，可以稍微不那么脸红地直面沈度了。

    谁没穿衣服的时候都有些底气不足不是？

    相对于沈度的激动，姬央则实在沉默地气自己，真是个蠢瓜，昨天被沈度一忽悠居然以为自己没醒。

    “饿不饿？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沈度稍微平静后就有些无措了，昨晚他以为一切都是幻觉，难免恣意了些，完全没有估计姬央的身体。“我叫人去请大夫，米油应该也熬好了。”

    沈度说着起身往外走，但并没离开内帐，也没让姬央离开他的视线，他就站在内帐的门口吩咐了几句。

    姬央看着沈度，本来该有许多话要说，许多疑问要解，可是被沈度一提饿不饿这种事，她脑瓜子就又开始打结了。她很饿，而且浑身都不舒服。

    其实这也没什么，死过一次的人总是别别人想得开一点儿，什么狗屁倒灶的感情纠葛都可以放在一边，吃喝玩乐才算人生大事。当初姬央闭眼睛的时候那眼泪虽然为情而流，但事后她想起来，其实更多的还是在遗憾和悔恨，天下之大，那么多美味美景她都还没来得及享用过呢，真是白来世上走了一遭。

    大夫看过之后和昨日的韩大夫说法差别不大，另有一个专攻跌打损伤和不良于行的大夫，则留了下来帮姬央早日能下地行走。

    沈度在帐内并没有太多时间可待，他手上千头万绪，百废待兴都指望着他安排。

    刘询虽然知道沈度此刻必然无心正事，却也只能硬着头皮“闯”入大帐。

    沈度迫于无奈，连喂米油都不得尽兴，颇为遗憾地替姬央擦了擦嘴角，“若是不够，让素月再伺候你吃一些。”

    姬央点点头，她并不跟沈度唱反调，指望着他赶紧离开她的视线。

    然而沈度议事的地方就在外帐，声音不小，姬央在内帐也能听见一些。沈度正命追残卒回来了的沈廉约束属下要对洛阳百姓秋毫无犯，令嘱咐王景阳和刘询道带人入城，封府库，查卷宗。

    此外，还有论功行赏之事，牺牲的士卒要安排后事，抚慰家眷，立功的又该如何擢赏都是一门大学问，也很考验人，一旦一碗水没端平，让下属有了不甘心，就易起纷乱。翻开古书，为赏罚不公而反叛的故事多不胜数。

    论过这些，便是魏朝旧室的安顿。石遵因自立为凉，引得天下群雄有了个借口共讨之，刘询担心沈度会步其后尘。

    沈度心里却早已有了盘算，“迎琅琊王入宫，先生和景阳先生令人拟个年号，择日为陛下行登基大典。”

    姬央在内帐听得入神，耳朵都快贴过去了，素月和静雪这两个新来的宫婢一点儿动作就叫她皱眉，影响她听壁脚。

    然沈度眉头却一跳，内帐没了动静他怎放得下心，自然要转进去看，正好逮个正着，“你想听怎么不早说？”

    沈度上前抱起姬央到外帐。

    众人一见沈度抱着安乐公主出来都愣了愣，但很快就有高级将领反应过来，赶紧将自己坐下椅子搬到沈度的座位旁。这些人能混到如今的位置，自然是人精中的人精。

    沈度暗自为这位叫李锐的将领记了个好，虽然他不太喜欢姓李的，但这李锐却很有眼色，可据才而用。

    姬央就那么施施然然地听着沈度议论军国大事。虽然此事不合规矩，但众人一看安乐公主的白发以及不该存于世间的美貌便不再开口。

    李锐这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菩萨转世的安乐公主，他已经听说是安乐公主“显圣”救了大将军的事情，心里本有所怀疑，可此刻却信之无疑了。

    这天下怎可能有如此容貌的女子，白衣素服，仙气氤氲，是凌波而欲去的洛神。就连那白发似乎都成了祥瑞，一如白狮子、白鹿之类的祥瑞。

    沈度沉下脸来，觉得姓李的果然都不堪用。

    这心里反复可真够快的。

    进入洛阳，沈度和姬央住的宅子已经打扫出来了，是原右相的府邸，看得出来以前十分豪华精丽，但现在已经被战火毁得面目全非，只余墙壁的雕花和园中山石能看出当初的盛景。

    姬央这几日都乖得出奇，只一门心思认真练习走路和拿东西，沈度给她找了两个核桃放在手心练习。姬央就拿那核桃当沈度的脸捏。

    姬央不能不乖，而且还得虚与委蛇。因为沈度不知哪里惹来的毛病，简直恨不能将她挂在裤腰带上。他出门，她得跟着，不跟也得跟着。他议事，她要么坐旁边，要么就在隔壁屋子里练走路，大门还得开着，要方便沈度一转眼就能看见她。

    姬央想了片刻就知道跟沈度硬顶肯定是死路一条，如今须得叫他先放下心防才好，不然这片天就会如同当初的洛阳皇宫一般将她囚禁到老。

    姬央从宫里出来，知道那是多无聊的地方，可再也不想回到宫里去，别说做皇后了，让她做皇帝她都绝不愿意。她当初嫁给沈度的时候完全不知道他有问鼎之心，要是早知道，她的心就不会失落了。

    姬央现在打的主意就是，等沈度卸下心防，洛阳皇宫还不是她的菜园子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所以这几日她对沈度外的和气。

    譬如眼下沈度出于某种她完全不明白的恶趣味坚持要喂她吃饭，姬央也咬着牙吞了。其实她的手能端起饭碗了，拿筷子吃饭什么的已经很灵活。

    “琅琊王的登基大典定在了二十二。”沈度喂了姬央一口汤道。

    “怎么那么晚？”姬央问，这会儿才月初呢。为了安定人心，按说不该那么晚的。

    沈度替姬央擦了擦嘴角，“你现在不是行动还不方便么，到了二十二也差不多可以勉力站一会儿了。”

    “我去做什么？”姬央不解。

    “你是镇国长公主，自然要去。”沈度理所当然地道。

    姬央眨了眨眼睛，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说自己成了镇国长公主。论辈分琅琊王的确该叫她一声姑姑，姬央是当得起长公主之号 ，但“镇国”这二字的封号可不是随随便便上的。

    “我？镇国？”姬央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沈度笑着点了点姬央鼻尖，“你不要这样妄自菲薄，不是还有我吗？”

    这倒是，沈度已经借着琅琊王的手自封了柱国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九锡，都督中外诸军事，封齐王，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琅琊王登基也不过形同虚设，只待禅位那日。到时候能不能落个善终，还得看琅琊王自己识趣不识趣。

    但不过怎么说，有琅琊王这个虚设在，姬央就还是尊贵的大魏的公主，且封号“镇国”。

    不同于往昔的沈度，往昔他恨不能将姬央养在深闺，不让任何尘气沾染她。可如今却似乎时时刻刻不忘将她推到人前，这让姬央很是不习惯。

    譬如沈度进入洛阳之后，在安抚黎民的头几件事里就有重建白马寺之举，让老百姓有个拈香许愿的地方。而从地宫请出来的那尊白玉观音像，则被沈度捐给了白马寺，并将为此在寺里新建一座观音殿。

    建观音殿的材料都是现成的。洛阳城这几年也毁得差不多了，许多宅子都没了人，随便在无主之宅上拆点儿石料、木料下来，就堆成了观音殿。

    盖观音殿的银子由沈家捐献，打的旗号是恭祝太平，许多流民因为没有营生而无收入，正好赶着盖观音殿，乐得得一份工钱，心里自然百般愿意，而沈度的百废待兴便是从新建这间观音殿逐一开始的。

    “我能不能不去啊？”姬央不愿意在太多人面前露面，这实在不利于以后她逃跑。

    沈度没回答，只报以宠溺一笑，实际就是拒绝了。

    “你还不走吗？”姬央已经用完晚膳，对沈度的拒绝也没太大感触，她现在就是沈度腰带上的傀儡，随他摆布。反正他也从没尊重过她的意愿，以前是，现在亦是。

    “华老今日到了，我让他进来给你把把脉。”沈度看着姬央眉间未曾消失的芙蓉花道。

    神医华鹊是个面貌清癯的老头子，头发都白了，但精神矍铄，后面跟着个小道童，背着医箱。

    华鹊一看到姬央，再看到她眉间那多妖艳的芙蓉花便大呼：“奇迹、真是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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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 峥嵘势（三）

﻿    姬央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眉心的芙蓉花, 说实话, 那玫粉色芙蓉花仿若天然生成，比画的还漂亮，连花钿都省了。

    而姬央醒来之后对这朵芙蓉花也很好奇, 但因为已经过了最佳的询问时间, 谁让她前两日被沈度几碗米油就给忽悠得忘了北，后来每每想起却不太好再开口询问。因为这里面涉及到戚母。

    沈度对戚母的敬重和爱戴, 姬央是知道的。所谓疏不间亲, 她不想去讨那个没趣。大度很多时候只是源于不在意而已。

    到后来姬央索性干脆不闻不问，重新活过来只当是捡来的日子，何必再纠结于过去。

    而沈度不提, 是因为破难启齿，姬央醒来后见他在霸业里沉浮对他有何想法, 沈度不会看不出。

    小公主自以为聪明的乖巧, 因为太过用力，而显得不太真实，反而让沈度很容易就察觉这是她的缓敌之计。

    但沈度乐得姬央乖巧, 所以也并未戳穿她的打算, 不过是暗中提防而已。

    因为自身的理亏以及太多亏欠，沈度没有主动提及这件事。总不能说，她幸运的没死是因为戚母用的芙蓉液吧？也不能说她幸运的醒来其实跟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他的努力并没能成功让她苏醒？

    这些话让沈度如何开口。

    唯有华鹊的到来, 才重新给了沈度和姬央一个好好谈谈这件事的契机。

    “华老, 为何央央醒了, 眉间的芙蓉花却没有消失啊？”沈度问刚给姬央把完脉的华鹊道，“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看脉象并无不妥，老夫也觉得奇怪。老夫翻遍了医书，提到芙蓉液的只有寥寥几笔，按说这芙蓉花的确该消失才是。”华鹊道。

    华鹊换了口气，还待要继续说话，却听姬央道：“芙蓉液？”

    姬央这语气引来了沈度和华鹊的共同注目。他们是进了误区，理所当然地以为姬央知道她中的是芙蓉液。

    但实际上额间那枚芙蓉花并没让姬央第一时间知道她中的芙蓉液，第一眼看见时她以为是沈度的无聊之作，毕竟他有给她画三花妆的前史。但后来怎么擦也擦不掉，叫她以为沈度是用了什么特殊的东西画上去的，一时并没联想到芙蓉液上。

    至于自己为何饮下□□还没死，姬央心里其实另有一番解释。此刻她听说是芙蓉液，才恍然大悟，那东西她曾经听她母后提过一句。

    姬央在沈度的目光里轻轻咳嗽一声然后道：“我曾听我母后提起过。不是说早已失传了吗？”

    芙蓉液是宫中禁药，如今在宫里的确已经失传。但戚母手里能有也不是不可能。毕竟沈家历经数代，也曾有女儿送入过宫中，能拿到宫中禁药的方子是极可能的。

    华鹊感兴趣地道：“苏后当初怎么会提及芙蓉液？”

    “那是我的一个先生感兴趣。”苏后曾经为姬央延请过众多三教九流的先生，有人因为感兴趣所以提到过。“母后说方子她已经毁了，但原理大概是将人体内之氧快速夺走，让人陷入冬眠。”

    “氧是什么？苏后为什么要毁掉芙蓉液的方子？”华鹊追问。

    氧是什么东西，姬央完全听不懂，她当时对此并不感兴趣，所以没有深究，却没想到有一天她居然会栽在这个上头。

    不过苏后为何毁掉那方子姬央是听她说过的。“她说若要人命直接一刀了解就是，而此药却让人陷入假死，几十年不得解脱而成活死人，其心太毒，不如毁之。”

    沈度闻之为之面色一白，自惭自愧，而无缝可钻。戚母当初用这药时，未必就像她信里写的那般是出于不忍杀姬央的善意。她只是不能让姬央死了，而让沈度彻底决裂，也不能让姬央还活着，继续影响沈度。至于活死人的感受，她是没想过的，也不在乎。

    然而活死人是个什么感觉，姬央则深有体会。被关在盒子里时，若非她身具龟息功，早已经窒息而亡。

    姬央不记得自己是何时醒来的，醒来是关于盒子里，完全无法动弹，连呼吸也都不能。她有龟息功护体，但能坚持这么久也是奇迹了。原本龟息功不过就是让人能屏息而坚持半月、一月而已。但在将死时，人的潜能被极度挖掘，竟然让姬央熬了这许久。

    但若前几日没有水晶盒裂的那一幕的话，姬央迟早是要成为真死人的。

    龟息功与芙蓉液的冬眠又不一样。冬眠者因为生存条件不允许所以要陷入沉睡，等待条件成熟了在醒来。而用龟息功的人，全身的感官并非完全封闭，随时准备着要醒过来。

    所以姬央才会在水晶盒子碎裂的一刹那就醒了过来。

    而姬央说沈度烦躁，也正是因为她当时虽然看似沉睡，却能感觉到沈度手指在她头顶敲打时的震动。叫人烦躁得恨不能剁了他的手。

    华鹊带着满心解开谜团的期望而来，走的时候脑子里的雾水却更多了。似乎姬央的醒来真的成了神迹。

    其实不然。

    姬央的醒来有巧合但也有其必然。

    沈度以为他为姬央做的都是无用功，走遍天南海北还是没能就醒她。其实他还是瞎猫碰到了死耗子，如果没有他，姬央或许会醒来但会很晚很晚。

    “你什么时候醒的？”华鹊走后，沈度如是问姬央，因为他现在才想起来被他忽略了的细节。当初他以为是幻觉，所以对姬央醒来时说的那两句话并没太放在心上。如今想起来却是处处不对。

    “我也不知道。我只记得像有什么东西咬了我一口，不久我就醒了。”姬央皱着鼻子道，“后来被你关在盒子里差点儿憋死，要不是我练了龟息功，你就替我收尸吧。”

    她被关在水晶盒子里，里面沈度可以保证却无虫子，那么姬央是何时被咬的？沈度唯一开启水晶盒子的时候是在苗疆。

    巫医用沈度的至阳之血为姬央养出了古史上的还阳蛊。但是还阳蛊在放入姬央体内后不久就死了，沈度当时以为连蛊虫也无效，心里便绝了希望，否则也不至于那样轻易就跟着沈廉回了沈家。

    一旦大地阳气复苏，二月二龙就开始抬头，从冬眠中醒来。

    沈度的血是烈阳诀九转之后的至阳，还阳蛊是蛊王之王，也属至阳。而姬央体内的玄月功却是至阴之气。

    姬央服下芙蓉液后玄月功自动护主，若没有其间的还阳蛊的巧合，日积月累下玄月功也许能将芙蓉液逼得龟缩于姬央眉心的芙蓉花里。

    然而谁也不知道玄月功能否胜出。但还阳蛊的入体却让姬央体内的玄月之阴暴涨，以为又有它物入侵。而盛极而衰，阳极转阴。

    因血脉不畅而至饿死的还阳蛊化而为阴，对玄月功是大补，所以不久后玄月之气将芙蓉液逼入姬央的眉心锁住，姬央便醒了。

    沈度听了姬央说的话已经猜到了她醒来的时间，只是不明白其中的道理而已，但他已经隐隐猜到了或许和姬央体内的玄月功有关。因为还阳蛊已经死掉，所以让她醒来定然并非还阳蛊，应是和姬央特殊的体质有关。

    沈度待要再说些什么，却见华鹊去而又返，兴冲冲地道：“我猜到了，我猜到了，芙蓉液很可能就在公主的眉心里，所以那朵芙蓉花才没消失。”

    最后华鹊取了姬央眉心一点血，喂到他养的小老鼠嘴里，果然成功地让小老鼠陷入了沉睡。

    当然这是后话。

    却说眼前姬央看着沈度继续抱怨，“还有，你有事没事在我头顶敲什么啊？你知不知很烦人的？”

    沈度以前并没有这样敲手指的毛病。他自己摇头笑道：“我知道会很烦人，我当时心里一直有个想法，希望你可以听见，知道有个人在等你醒过来。”这是沈度的真实想法，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姬央会就此沉睡一生的事实，所以心里总是希望奇迹会发生。

    姬央很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心里觉得沈度说话越来越肉麻了，肉麻得她都不好意思再继续发脾气了。

    明月高悬，灯烛昏黄，静谧里有暧昧滋生，沈度说到情动时，手上还会有动作，姬央要是看不出沈度想留宿的打算机会怪了。她撇开头，想要破坏掉这种甜腻的气氛。

    “当时老太太怎么会给我芙蓉液？”姬央道：“她现在知道我醒了一定后悔万分吧？”

    沈度愣了愣，才想起并无人对她提起过这几年里发生过的事情。

    “祖母已经过世了。”沈度低下头。

    姬央自毁失言，她虽然对沈家诸多不满，但对一个去了的人口出恶言从来就不是她的习惯。

    但姬央其实还是有些小小的遗憾的，她不希望戚母死，在她心里的某个角落也是有阴暗的想法的，总想着将来自己活生生站在戚母面前，肯定能吓她一大跳，很好玩的样子。

    姬央默默地低下头，弱弱地说了句，“那你节哀。”

    沈度没说话，只是握着姬央的手在她手心捏了捏。

    屋里又陷入了静谧，沈度再次拿眼神脱着她的衣裳，姬央腿脚不便，躲也躲不开，幸亏外头有人通报，解了她的危局。

    “大将军，祝礼带着凉后求见。”刘询进来道。

    祝礼姬央没听过，但是这位凉后她是知道的，确切的说应该是凉帝的右皇后——祝家九娘祝娴容。

    得益于最近姬央时常被“捆绑”在沈度四周，她早已知道沈度破城那日，祝娴容已经由侍卫护送逃回祝家去了。沈度并未派人去追，为她还不值得费那个神。

    祝家能屹立几十年，还能入当初戚母的眼而结为亲家，的确也有过人之处，这一次虽然石遵极力拉拢他们，而沈度则根本没搭理他们派来的和事佬。他们还是明智地选择了不帮石遵。

    为此沈度时常在私下骂祝恭和祝礼是老狐狸。

    祝娴容既然逃回了祝家，沈度也就不便再翻脸了。

    而今日祝礼带着祝娴容到他府上，沈度却也不是很惊讶。

    姬央听了刘询的话之后就对着沈度挤眉弄眼，沈度笑了笑倾身在姬央脸颊上咬了一口，“这几日总算养回了一点儿肉。”

    姬央正要推开沈度，却被他拦腰抱起，“走吧，去见见他们。”

    姬央环住沈度的脖子道：“我去干什么，我不要去。”

    沈度道：“祝家打的好主意，害了你这么些年，这会儿突然见你活蹦乱跳的，那表情你不想看看？”沈度深谙姬央的那点子恶趣味儿。

    姬央果然不说话了，这就是默许的意思。

    祝礼这次带着祝娴容来颇有些负荆请罪的意思。当初他受祝娴容的印象，期望沈家能杀了安乐公主彻底撇清和魏朝的关系，也为她女儿的皇后之位铺路，却没想到戚母看不上祝九而选了祝娴月。但对安乐公主的处置却得了默许。

    祝礼满以为是十拿九稳的事情，哪个男人会真的为了美人而不要江山呢？结果还真就被祝家给碰到了。自那以后，沈家和祝家就彻底疏远了，连祝娴月都再无书信回家。

    此次祝礼和祝恭眼见石遵局势不妙，虽然是姻亲却也没有伸出援手，当然也没有帮沈度就是了。如今沈度入主洛阳，祝家自然要修补和沈度的关系，却不料祝娴容逃了回去，祝礼只好忍痛灭亲，亲自押着祝娴容到洛阳来任凭沈度处置。

    若在平日里还好些，祝娴容不过一个女子而已，沈度未必会要她的命，但坏就坏在，祝娴容如今已经怀了三个月的身孕。祝家要考虑沈度想斩草除根的可能。

    如今祝娴容的眉目已经完全张开了，的确算得上不可多得的美人，当然在姬央面前也只配落得个清秀的评价就是了。

    只是祝娴容现在的样子可有些憔悴，面色苍白得比姬央刚从盒子里爬出来时还甚，眼里有遮掩不住的绝望的死气，姬央看着她几乎以为她马上就要倒向地上了。

    祝娴容看见沈度抱着姬央出来时，眼神便都集中在了姬央的身上。当初她听闻姬央一夜白头的事后，心里还暗自欢喜过，觉得她容颜受损定然再无倾城之色，也就不会再那么被沈度看重，而今日方知一切不过是她的妄念罢了。

    姬央也就保持着她十七岁时的样子，芙蓉液虽然让她沉睡了这么多年，却也带了个意想不到的结果，将她的容貌和年纪似乎都冻了起来，保持着花蕾将绽而未绽时的美。

    所谓的白发不是雪上加霜，却成了锦上添花。

    祝娴容眼里的悲痛毋庸置疑，除了对沈度的痴念被斩断以外，真正让她眼里透出死气的应该是来自于她身后的祝礼——她的父亲。有时候亲情远比爱情更伤人。

    姬央看着祝娴容的样子，心里并没有什么解气的舒畅，有的只是唏嘘和几分怜悯。这怜悯来自于现在姬央自己的好而对比出的祝娴容的凄凉。即使要报仇，对这样的人施加惩罚已经不能为她带来什么意义了。

    祝娴容已经身在地狱。

    祝礼和沈度见过礼后，直奔主题道：“老朽将不孝女带来了，想舔着脸求大将军网开一面。九娘虽已怀了石遵的子嗣，但若大将军能高抬贵手，一包药就能解决。”

    姬央闻言不由一惊，她抬头看向沈度，不知沈度会怎么处置。

    “世叔这话太见外了。沈、祝两家是世交，更是姻亲。九娘也在我家里住过一段日子，我一直拿她当亲妹子看待。”沈度的视线扫向祝娴容的肚子，“我看九娘的身子似乎有些弱，这样子若还用安虎狼之药只怕会要了她的命。我没有那么狠心，生下来吧，将来好好教养就是，稚子无辜。”

    祝娴容那绝望的眼神似乎终于有了些柔软，连带着脸上的神情都生动了些。这是她喜欢过又愧对过的男子，却比她的家人似乎更有人情味。

    然而祝礼听后心里却大不是滋味。之所以没在家里打掉祝娴容的孩子，是因为他们觉得经过沈度的默许后在打掉，能多得些沈度的怜惜。毕竟那个孩子是为他而杀的。

    但沈度老谋深算却不吃这一套，居然要留下这孩子。但这孩子如果活着，就会一直是沈家和祝家之间的芥蒂。

    “哎，大将军你如此大度，世叔我却是汗颜。”祝礼道，“从今往后，我祝家定以大将军马首是瞻。”

    沈度笑得十分礼贤下士，“世叔严重了。我只愿天下太平，吾等共富贵。”

    “好，同甘苦，共富贵。”祝礼欣然道。

    既然祝家没有帮石遵，眼下沈度就绝不会和祝家翻脸，要收拾人也不一定要急在一时，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只是沈度怕姬央误会，急于同姬央解释他这样做的原因，所以很快就起身送客了。

    但祝家父女才没走多久，沈度就听见外头响起了祝娴容高声的呼喊，“大将军，当初嫁给石遵是我父逼我，将我绑入洞房的，此生娴容心里只有你一人。”

    姬央脸色一变，果然不久就有人来报，祝娴容在外面撞柱而亡。

    倒也是个烈性的。她跟祝礼来见沈度，也不过是为见他最后一面而已。痴情得可恶也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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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 惆怅离（一）

﻿    按说这前头才死了人, 正常人都不应该有求欢的心情的, 但沈度却是个例外。

    姬央有心泼沈度一盆冰水，用真正的水泼，但又怕打草惊蛇坏了自己的谋算, 只得耐着性子跟他周旋, 实在周旋不过了，她不由讥诮道：“外面你的亲妹子才刚去了, 你难道不管一管？竟还……”后面的话姬央说不出口。

    沈度道：“我就知道你心里会有芥蒂。”沈度把姬央身上最后一件遮羞的抹胸扒拉下来, 再将她放入浴盆里。但看那浴盆狭小，也知道姬央定然玩得不尽兴，还是北苑好, 亦或者宫里比较好。至少姬央当初住的永安宫那净池还算不错。

    如今虽然琅琊王已经进了宫，只等登基大典了, 但姬央曾经住过的永安宫已经被沈度封了起来, 重新翻修。前头被樊望和石遵糟蹋过的地方，就算姬央将来住进去不恶心，沈度也会替她恶心的。

    姬央捂着胸口, 虽然也没几两肉, 但还是不想给沈度看，“能不能让素月和静雪进来伺候我？”在沈度开口之前，姬央又补了一句, “她们惯来伺候人, 会更熟练。”

    沈度正拿澡豆抹着姬央的手臂, “你是在抱怨我不够熟练, 是因为花的功夫太少？”

    不是！

    “过些日子等一切走上正轨了，我就能空闲一些，到时候我日日伺候你。”沈度道。

    姬央发现沈度歪曲人意的本事已经登峰造极，她说什么，他都能自作多情。其实跟以前她对沈度也差不多。

    姬央感觉话题太危险不该再继续，转而道：“不知道我的永安宫怎么样了？”她说这句话的意思，其实是为了引出后面的话，那就是她当了镇国长公主以后可不可以去永安宫住几晚？

    然而沈度一句话就把姬央后面的话都给堵死了。“永安宫我让人封了重新翻修，等翻修好了，到时候再携你去住几晚。”

    “哼。”姬央用鼻子发出一个音。

    沈度似乎听不懂那里面的嘲讽似的，继续道：“现在回想起来，当初夜里偷偷摸到你的永安宫，我们……”偷偷摸摸的人可不止沈度一个，当初他还想着要将孝武太子弄出来鞭尸，现在只能遗憾了。

    魏朝的帝陵被盗得差不多了，沈度让人去看过，孝武太子的尸首已经被糟蹋过一番了，再鞭尸已经没有什么价值。

    此时沈度的手已经摸到姬央的胸脯处替她擦澡了，姬央难免会顺着沈度的话而想起那时的旖旎处。

    “你是说你想让我当女道士的那次吗？”姬央拍掉沈度的手道。

    女人总是爱翻旧账，哪怕沈度已经解释过了，但其心可诛，所以还是该挨骂。

    若是以前的沈度，难免愧疚之下退让两分，但经历过失去姬央那段日子的沈度早已经把脸皮扒拉了下来塞进荷包里了。

    “你穿女道士的袍子定然仙风道骨，别有一番风情。”沈度在姬央耳畔低哑着声音道。

    这回答和姬央预先设想的完全不一样，她是没想到沈度没脸没皮到了这种地步。

    待擦完澡净了身，沈度将姬央用棉巾裹了抱出去，唤了素月和静雪进来伺候姬央更衣。

    姬央本还道沈度是不是临时有事儿改了主意，哪知素月和静雪听他吩咐捧进来的衣裳居然真是一袭青莲色的女道士袍子，还有白玉莲花道冠。

    “怎么会有这个？”姬央吃惊地问。

    沈度道：“早就想看你穿一穿的。”古往今来，对男人对制服的爱好并非是工业革命以后才突然习得的。

    西湖船娘、泰山姑子历来就是男人嘴上津津乐道的消遣。

    当然沈度并非拿姬央与这些人相比，只是夫妻之间若私底下还那般正经总是少了些情趣的，也就失了吸引。

    沈度对姬央的臆想是不能道之于口的，他所有的欲0念都交织在她身上，现实越是无法宣泄，脑子里的臆想就越是绮丽，无可厚非，人性而已。

    “我不穿！”姬央怒道。

    “退下吧，我来伺候公主穿。”沈度无奈，本想借着穿衣这个功夫他也去沐浴净身的。

    素月和静雪依言退下。

    姬央则是错估了沈度，以为是老虎成了弱猫，但实则是老虎成了精，可以不再靠外在的威风吓唬人了。

    姬央那女道士的袍子终究还是穿在了身上，然后被沈度用绸带将手脚绑在了床栏上，只能在床上咬牙切齿地诅咒正在沐浴的沈度被水淹死。

    “你无耻，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还有没有良心？”

    沈度的头发还湿润着，一缕垂下来贴在姬央的脸颊上让她很不舒服，是以更加暴躁。

    “我的良心早就丢在你身上了。”沈度往前挺了挺道。若是得不到姬央，他自然也找不回他的良心。

    沈度对姬央的态度是，除了床上，其他地方他都可以让着她，让她骑在脖子上拉屎都行。这是他亏了这么多年之后总结出的血泪教训。

    最终好好的一件青莲袍子自然是没逃脱被撕裂的厄运，那白玉莲花冠却一直戴在姬央的头顶，沈度在她身上道：“你且忍一忍，过两日青青和子衿就到了，有她们伺候你，你就不那么费力了。”

    姬央听后，恨不能重新躺回盒子里去。到后来她挣扎不过，也只能任由沈度胡来，再之后沈度便再没从姬央嘴里听过她翻“女道士”那件事的旧账了。所以要对付人，一条路走不通，换一条路或许就通了。

    姬央恨沈度恨得咬牙，吃翡翠糕时就假想那是沈度的脸，磨得粉碎才好。

    只老姑姑罗贞和玉髓儿她们从信阳到洛阳时见着姬央如今同沈度相处的样子，则异常欣慰。

    罗贞摸着姬央的头发道：“那黑头发的草药膏子我都给公主调好了。公主如今养得好，这新冒出来的头发都是黑色的，只用染个三年、五载的这黑头发就都回来了。”

    “我不想染了。这样也挺好的。”姬央已经看惯了自己的白头发，而且她还跟沈度学了一招。沈度跟她解释，迟早要收拾祝家，当初之所以说让祝娴容把孩子生下来不过是为了膈应祝家。

    如今姬央留着这一头白发何尝又不是在膈应沈度，只是沈度那脸皮厚得胡子都不长了。

    这可绝对是冤枉，沈度还是长胡子的。按说沈度这个年纪的男子，就该开始蓄须了。但奈何姬央显得太过年轻，鲜嫩娇妍得仿佛刚得了露珠的花苞儿，沈度可不愿将来跟姬央之间显得像父女似的，所以也依旧未曾蓄须。

    男人在年龄上有种得天独厚的优势，那就是不容易显老。沈度原本就生得一场俊美，清隽风流，风神秀朗，不留胡须的话配姬央却是正正的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对于染头发这件事罗贞也没有逼姬央，只继续怜爱地道：“公主可算是苦尽甘来了。大将军对公主的一片心天地可鉴，只盼着能早日生下小公子，姑姑我还可以替你看着。”

    “什么天地可鉴？！”姬央不忿地道。她只看出沈度拿她当清除火毒的工具了，恨不能利用殆尽，成日地欺负她现在还没彻底恢复，是只病猫。

    姬央气得要命，“老姑姑，你怎么能占沈度那边？我现在不过是跟他虚与委蛇，我不会原谅他的。”

    罗贞听了这话可就不高兴了，“公主这还想瞎折腾什么？”

    “我哪有瞎折腾？”姬央道。她就奇怪了，事情虽说已经过了几年，伤痛的确少了些，但是这并不代表她就得原谅沈度啊。这个人厚颜无耻、狼心狗肺、下流卑鄙，她才不要跟他为伍。

    “大将军为了你反出沈家，连老太太的丧礼都没回来。一直带着你在外面求医，渤海、泰山，连苗疆那种吃人的地方他都去了。这一次若非沈家眼看着就要被吞灭了，他也不会回来。”罗贞道。

    不怪罗贞这么清楚沈度的行踪，因为所有人都没有沈度的消息，但沈度是有给罗贞去信的。当时沈度虽然是孤家寡人，但他武功高、本事大，一路求医也结识了不少江湖上的朋友，托人带个信也并非难事。

    “为我反出沈家？”姬央愕然，“我怎么不知道啊？”

    罗贞愣了愣，旋即道：“也是，这种事情，大将军自然不好亲口对你说。”说罢，罗贞便将这些年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与了姬央听。

    姬央方才知道原来沈度为了她，曾经是放下过逐鹿中原的大业的。

    姬央的心情有些复杂，她无法想象那几年的沈度是个什么样子。在她心里，沈度就该一直是意气风发的模样，他天生适合逐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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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 惆怅离（二）

﻿    姬央和罗贞正说着话, 却见露珠儿红着眼圈从外面进来, 姬央道：“怎么了，露珠儿？”

    露珠儿的眼泪紧跟着就掉了下来，但却又有些羞于启齿。

    罗贞笑道：“她这是去看青木了。青木受了那么重的伤, 却是痛在露珠儿心里的。”

    姬央大吃一惊, “露珠儿和青木？”姬央简直想都没想过的。

    “是啊，这缘分到了谁也拦不了。”罗贞道, “青木虽然沉默寡言, 但对露珠儿却是很体贴的。他们的婚事就定在年底。”

    “我一点儿也不知道。”姬央惊讶道。

    罗贞道：“正要跟公主请罪呢。”罗贞叹息一声，“当初也不知道公主何时能醒，总不能让露珠儿她们耽搁一辈子, 我就做主给她订了亲。”

    “正是这个道理，当时我最遗憾的就是没能给露珠儿她们找个合适的人家。”姬央道, “那玉髓儿呢？”

    站在一旁的玉髓儿脸顿时羞红了。

    罗贞看了看玉髓儿道：“她呀, 和白噩就是一对欢喜冤家。别看白噩外表看着有些阴狠，但在玉髓儿跟前就是个活宝。婚期和露珠儿挨着的。”

    姬央身边就玉髓儿、露珠儿两个侍女最得用，没想到却全配了沈度身边的大将, 将来一个贵夫人是跑不掉的了。只是和沈度紧紧地绑在一起, 却让姬央有些危机感。

    姬央正想着沈度，沈度就进门了。先跟老姑姑寒暄了几句，虽然算不上热络, 但绝对是尊敬有嘉, 就像是对自己家的姑姑一般。而老姑姑对沈度也就跟自家子侄似的。

    任谁看到这一幕, 也不会想到当年老姑姑对沈度可是十分不满的, 两个人的关系冷淡得比陌生人都不如呢。

    姬央在一旁看着沈度和老姑姑寒暄，别说还是挺欣慰的。不过这会儿她看到沈度会有些别扭。

    原本姬央不原谅沈度是理直气壮的，折腾他也觉得是理所当然，但听了老姑姑的话之后，就陷入了困境，是原谅吧心不甘情不愿，不原谅吧又会有些许遗憾和内疚。

    “这几天闷坏了吧，带你去个地方。”沈度将姬央带上马车，一路往洛阳西的鬼市去。

    鬼市在洛阳早就存在，不过在进十几年却不复存在了，因为魏朝实行了宵禁，到后来履历战火就更不可能有鬼市了。

    不过这是时间点鬼市还没开张，狭窄的街道上空荡荡的并无看头，姬央不解地看向沈度，“鬼市就是看不见的市场吗？”

    沈度摇了摇头，“我们先去旁边的客栈住半宿，到了半夜才是鬼市开门的时候。”

    半夜，姬央睡得正好，却被沈度拉了起来，她揉了揉眼睛，推开窗看去，却见下头白日和黄昏一个人都没有的狭窄巷子这会儿却热闹非凡，挑担提篮的人穿梭其间，还有卖花的花农挑着散发着馨香的鲜花。

    不过空气里弥漫得最多的还是勾起人馋虫的食物香。

    “怎么会这样，这个时候这么热闹，现在又不上朝。”姬央道。琅琊王还没登基，官员自然也就不用尚超。

    “是老百姓夜里开始上工了，上工之前都想吃得饱饱的，就有了这鬼市。”沈度道，“不管何时，都不能低估百姓的恢复力和他们身上的活力。”沈度揽着姬央的腰站在窗户眺望。

    “上什么工啊？”姬央问，“这么多人？”

    “我让人着手整治洛阳的逍遥道了。”沈度道。逍遥道其实就是洛阳的下水道，里面藏污纳垢，更是见不得天日的人和勾当的隐藏之所，对未来要当皇帝的沈度来说，这绝对是一处毒瘤。

    至于人手，再也没有战火后急于赚口饭吃的老百姓更好的了。“地宫里的财富本就是老百姓的，我如今拿出来算是还之于民。”

    所以说沈度穷啊，他的钱要么养兵要么养百姓，用在自己身上的却极少。

    姬央道：“我听说过。我还听我母后说，当年父皇的一个妃子跟宫中侍卫逃跑了，就是逃入了洛阳地下，就连朝廷都没办法再抓到他们。能清理逍遥道，这是好事。”

    “不止这些。多少良家姑娘光天化日下被强掳劫入地下，就再没出来过。”沈度道：“我有个姑姑当初到洛阳走亲戚，就此失踪再无音信。祖母一直很伤心。”

    姬央没想到还有这桩事。以沈家的强大，当初姑奶奶被掳，居然连人都救不出，甚至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

    “所以祖母才会那样想我入主洛阳，就是希望我有朝一日能清除这个毒瘤。”沈度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伤痛，戚母亦然。

    姬央沉默不言，其实她对戚母并非那么痛恨，彼此只是立场不同而已，何况人已经去了，对姬央这种心大的人而言，一切恩怨也就都随土埋了。这会儿她听沈度提起戚母，心里也不由为之唏嘘。

    但姬央也不是傻子，她已经看到了沈度急于清理逍遥道背后的另一重意义了。那就是针对洛阳地下的密道而言。

    相信以后，沈度就能摸清从宫中通往外界的密道所在了。

    这才是真正的掘地三尺呢。

    姬央心里的寒毛已经竖起，沈度这明显是要断她后路。

    “景阳先生呢，最近怎么都没见过他了？”姬央突然问。她只当自己这话题跳跃得厉害，沈度未必能猜到她心里所想，但她实则是太天真了。

    沈狐狸一听就知道姬央看出他在叫人摸地道的情况了。不过他心里并不发虚，“不久我就要出征陇西，收复雍、秦二州了。景阳先生被我派去陇西探听虚实了。”

    姬央的另一条路又被沈度给堵得死死的了，看来指望王景阳也是不可能的了。而所有这些连同玉髓儿和露珠儿的婚事加在一起，就像一条看不见的绳子系在了姬央的脖子上。

    “要不要下去吃完赤豆元宵？”沈度问姬央。

    姬央摇了摇头，若换了平日她早就提着裙摆下楼去了，但这会儿实在没有任何心情。

    姬央和沈度刚回到大将军府不久，就听到有人在喊捉刺客。那时候姬央甚至还没有拆散头发。

    像这种刺客基本隔几天就会来一波，沈度如今在洛阳还没坐稳，许多人都想趁如今还有机会先弄死他。姬央并不感兴趣，继续让玉髓儿伺候她拆头发，自由沈度去处理。

    只是沈度刚走不久，一个黑影就从窗户里跳了进来，玉髓儿还没来得及尖叫，就被来人一个手刀劈在后颈上倒了下去。

    姬央心里的第一个念头是，真是倒霉，这才刚从盒子里爬出来几天啊，居然又遇到刺客。

    不过下一刻那黑衣人就拉下了蒙在脸上的黑布。

    “李鹤。”她的理智让她并没惊呼出声，只是在心里喊了一声。

    “公主，是我来迟了。”李鹤一见姬央就单腿跪了下去，他刚才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姬央的满头白发。

    “你怎么会在这里？”姬央站起身，担忧地走到窗边，将刚才被打开的窗户合了起来。

    “我来救公主走。”李鹤道。

    虽然姬央的确想走，但绝对还不至于用到“救”这个字。“你快走吧，如果沈度回来，他不会放过你的。”

    如果李鹤还是以前姬央的侍卫官当然没有问题，但是如今他已经成了流民帅，据有荆州上庸及附近诸郡，近日更是占据了要镇襄阳。沈度如果要南下，必然是要拿下襄阳的，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都不会轻易放过如今深入险境的李鹤的。

    “公主这些年受苦了，是我来得太迟。”李鹤道：“公主不必替我考虑，我已非当日被沈度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李鹤，护不住公主只好眼睁睁看着他将公主带走，害得你险些命丧。如今我已经能护住公主，公主请跟我走吧。”

    李鹤之所以成为流民帅，虽然也有基于大丈夫想建功立业的想法，但更多的却还是为了能拥有争夺姬央的权利。所以姬央沉睡这几年，他一直隐忍，一直忍到他如今势力大涨，而姬央也再次醒了过来。

    若姬央继续睡着李鹤或许还能有耐心再继续等待，但得知姬央醒了过来且成了镇国长公主，李鹤就再也按捺不住想见她的心了。

    姬央摇了摇头，“我不能跟你走。”

    姬央自己可以离开，但是若跟李鹤离开，就会给人以她不支持沈度，而支持李鹤的黑巾军的感觉。

    李鹤领到的流民军因为每个人手臂上都系着一条黑巾所以又被人称作黑巾军。

    就现在沈度为她量身打造的流言而言，身为镇国长公主，菩萨转世的姬央若跟了李鹤，自己被唾骂且不提，但一定会让沈度陷入被动，让他的“天授之命”被质疑，只会让天下的动荡加剧，延长天下的混乱之局。

    这无论如何是姬央所不愿见到的。何况就姬央本身而言，她对李鹤只有感激之情，而没有任何男女私情，于情于理她都不可能跟李鹤走，跟他走，也只会害了李鹤。

    “公主还留念那个人？他对公主父皇母后遇劫而袖手旁观，他害你年纪轻轻就满头白发，又任由沈家的人害公主沉睡不醒，他根本护不住你。”李鹤激愤地道。

    姬央被李鹤说得满脸羞红，“我会离开的，但不能是你。”

    “为什么？以前公主不是很喜欢山野里的生活吗？”李鹤问，“公主曾许过我。”守孝满后，就要嫁给他为妻的。

    谁年少时没点儿白痴冲动时许下的诺言啊，姬央还给沈度写过那种无条件答应他一个要求的条子呢。不过女人反悔似乎是天经地义的，毕竟她是被圣人和小人放在一起的。

    “可是如今你的身份已经不同。对我而言，只想天下能尽快太平，所有人都能安居乐业，不再经历战火。”姬央道。

    “公主！”李鹤上前一步正要说话，却见沈度破门而入。

    姬央眼明“身”快地一下就挪到了李鹤跟前，张开手将李鹤护在身后。

    沈度抬了抬右手，将后面想跟着闯进来的侍卫挡在了门外，下一刻更是做出了姬央没料想到的动作，转身关上了门。

    “央央，过来。”沈度道。

    姬央不动。

    “过来吧，你以为当着你的面我能对李将军怎么样？”沈度讥诮地道。

    姬央这才缓缓放下手，面色讪讪，她这举动的确有些不妥，好歹沈度才是她名义上的夫婿。这场面怎么那么像被捉奸呢？

    不过姬央并没那么信任沈度，嫉妒的男人不可理喻，她虽然放下了手，但并没走向沈度。

    “你让他走吧。他以为我身陷囹圄，只是来救我的。”姬央道。

    “你走吧，李将军。谢谢你当初对央央的维护。出去时带上面罩，我放你走，但是我下面的人看到你的脸却未必肯放过这功劳。你那个几个同伙，我让人给你送到城外。”沈度很大方，既然咬碎牙齿的血都吞了下去，也就不必再那么小气而生事端。

    李鹤很不屑地“呸”了一声。任何男人被自己的情敌可怜都只会更恨对方，对方越是显得大方，就越是招人恨。

    李鹤倒是想凭自己的力量闯出去，但也知道这不可为。

    姬央看着在原地一动不动狠狠瞪着沈度恨不能吃了他的李鹤，心里直着急，再转头去看沈度，他看李鹤的眼神一样冰冷，似乎随时准备反悔。

    姬央忍不住推了推李鹤，“你快走吧。”

    李鹤还是一动不动，看着姬央的眼睛问，“如果我愿意放弃一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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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 惆怅离（三）

﻿    时移世易, 当初有那个心境说出那样的话, 但现在姬央却再无当日的感受。时间或许真的是最好的疗伤药，尽管她这几年都是睡过来的，却已经有种身在来世的感觉。

    原本以姬央的性子而言, 看着李鹤的脸, 是肯定不忍心说出拒绝的话的。

    姬央抬眸看了沈度一眼，现在可是当着沈度的面的, 她一个不忍心很可能就会害了李鹤。

    “我不会跟你走的, 我对你没有男女之情。”姬央道。这是实话，足够残忍，但也是因为希望李鹤能不要再在她身上白费功夫了, 姬央只盼他平安。

    但刚才姬央看沈度的那一眼却叫李鹤产生了误会，觉得她是迫于沈度的淫威才说出这样绝情的话的。

    “你快走吧。”姬央再次催促道。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的道理, 李鹤还是知道的, 他并非莽夫，又在战火里洗礼了这么些年，就算再鲁莽再意气用事也都历练出来了。

    李鹤临走时, 对着沈度抱拳道：“今日饶过之恩, 来日李某自会报答。”不平白无故受人恩惠，倒也算是条汉子。

    沈度侧了侧身，对李鹤做了个请的手势。李鹤重新拉上面罩开门出去后, 沈度对着院子里的人道：“让他走, 不得阻拦。”

    李鹤走后, 喧闹复归于平静, 这才是姬央最难捱的时候。

    沈度也不说话，就倚在门边看着她，看得姬央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放了。心虚有之，惭愧有之，额头都快冒汗了。

    “天都快亮了，你简单洗漱一下睡吧。”到最后沈度才幽幽地吐出一句。

    姬央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过关了，垂着头“哦”了一声，赶紧拆了头发走进净室。

    但若是姬央以为沈度会大度到就这么算了，那可就太天真了。她从净室出来时见沈度不在，心里还松了一口大气，可刚躺下去没多久，就听见了沈度回屋的脚步声。

    姬央闭着眼睛以为沈度也要来睡觉呢，感觉到撩帐子的动静了，但是等了半天，屋子里再没有任何动静，她一睁开眼，就看见沈度正坐在床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姬央被沈度看得发毛，睡也睡不着，索性爬起来拥被看着沈度，跟他对视。只是她眼睛太大，睁久了太累，坚持不过片刻就败下阵来，不停地眨眼睛。

    “你有话就说吧，别这样看着我，看得我心里毛毛的。”姬央把大实话说了出来。她是个典型的别人欠她随便睡，她欠别人就睡不着的性子。

    沈度垂头揉了揉眉心，然后才缓缓抬起头，看着姬央的眼睛里有她读不懂的沉郁。

    姬央对沈度的感情很复杂，曾经有过的热情和迷恋都被她强行压在了心底，每次开始冒泡时，她就会想起她父皇、母后，以至于爱而不能，但是恨却又舍不得，忍不住为他开解，为他找各种理由，变着方儿的找着借口让自己帮他。

    若真是纯粹的爱或者纯粹的恨，反而来得轻松太多。

    “我放你走。”

    这句话在幽暗的夜里响起，屋角为夜里留的微弱的烛光在琉璃罩里闪了闪，姬央的心也颤了颤。

    姬央听懂了沈度的意思，但是解脱的狂喜并没有席卷她的全身，有的只是惆怅和无力，就好像溪水流到了悬崖处，虽然不想摔下去落得粉碎，但命运早就注定了溪水的归处。

    然而姬央眼睛里汩汩地冒出了她自己也抑制不住的泪花，沈度的放手，若让她真切地面对自己的内心，她必须得承认，她是无法接受的。属于女人特殊的矫情，她可以决绝地走，却不许他先放开手。

    “别哭。”沈度用拇指替姬央将眼角滑落的泪滴擦干，“我放你走，但你若想回来随时都可以回来。”

    姬央的泪落得更凶了，哽咽着嘴硬道：“我不会回来的。”

    “别急，我还没说我的条件呢。”沈度收回手道。

    姬央的泪顿时止住，觉得自己还是太天真了，经常被沈度玩得一愣一愣的。

    “给我生个孩子。”沈度道。

    姬央侧了侧耳朵，以肢体语言表达她的情绪：我没听错吧？

    沈度起身给姬央拿了一条手绢塞入她手里，“你一直想去找你母后是不是？”

    姬央的瞳孔因恐惧而瞬间放大，沈度是妖怪吗？那件事明明只有她和死去的福山知道。

    好在沈度心善地并没有吊姬央的胃口，“还记得当初我说我只要你，你问我能不能让你父皇重新活过来吗？”

    完全不记得了，姬央说过太多类似的话。

    “你只提了你父皇，完全没提你母后。”沈度道，“以你对你母后的感情，这绝对不应该。”

    太可怕了，姬央觉得自己以后没法正常跟沈度说话了，这人精明得太可怕了，只是因为一句话而已，居然就猜出了那么多。

    “你母后应该出海了吧？”

    姬央的瞳孔已经没法儿再放大了。

    “若她还在中原，哪怕是西域、南疆，以你这种耐不住的性子就是爬也该爬去她身边了，但是你一直没走，我猜想定是时机不成熟还有就是困难太大。”沈度道。

    “后来你昏睡后，我带着你从渤海之滨沿着海一路往南走过，四处打听，果然在那段日子有人曾经乘大船出过海。能漂洋过海去到海那边的船并不多，所以当地有人记得。”

    姬央不敢置信地看着沈度，在她昏睡的时候，他反出沈家，她还以为他是有点儿万念俱灰呢，原是有些感动的，但是没想到沈度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轻言放弃，他做事从来都是有极明确的目的的，也从不浪费时间和功夫。

    沈度知道姬央有些误会，“我当时心里只盼着你能醒来，可祖母害你昏睡，你即使醒来定然也不会原谅我。我带着你沿海而走，只是期盼苏后她真的还活着。”

    沈度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真没想到有一天我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竟然诚心希望她能活着。”

    “我想她活着，或许我们之间还能有一线希望。”沈度道。

    姬央忍不住哭道：“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其实到现在她都懵懵懂懂的，曾经无数次希望一切都只是噩梦，赶紧过去就好。但这场梦怎么也醒不了，她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向何方，唯一的精神支柱就是找到她的母后。

    然而姬央又怕去找，怕最终失望之后，她就再没有对沈度半推半就的借口了。这样的她连自己都厌恶，所以喝下戚母给的芙蓉液时，她才会觉得是解脱，所以才会笑。

    沈度的手掌上下抚摸着姬央的脊柱，“别哭了，傻孩子。一切都是我太贪心，却又不够聪明。”

    “央央，我放你走。但是没了你，我就没有任何念想了。给我一个孩子吧，当做是个活下去的念想。除了你，我这辈子不会再有别的女人，也不会再有孩子。”沈度替姬央轻轻理了理鬓边被泪水打湿的耳发。

    此情此景，姬央恁是没能说出拒绝的话来。

    “你不要急。就算我让你走，造船也需要日子。”沈度道。

    “造船？”姬央不解。

    沈度看姬央的模样猜道：“你母后是不是跟你说她给你留了船？”要不然姬央怎么就认定要走还要出海？以她的能耐，也不是沈度瞧不起她，实在是对于个人而言造船并非易事。

    到如今也已经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姬央遂点了点头。

    “我沿海找过，没有找到类似可以横渡大海的船，否则我当时可能就带着你出海了。即使有，这些年黎民逃的逃、跑的跑，苏后在时可以让人保养船只，但她一走，她留的人只怕早就散了。船只无人保养，这几年之后只怕也难以渡海了。海上风大浪急，横渡大海的人十去九不回，船只不得力，绝对不能贸然出海。”

    沈度分析得头头是道，姬央只觉得心凉。觉得沈度说让她走肯定是以退为进，现在跟她说这许多困难，只怕就是为了打消她的主意。

    姬央坐直了身子，等着沈度继续往下忽悠她。

    “不过在地宫里找到了一卷造船图。景阳先生看过了，他自幼向往大海，曾在渤海之滨住过不短的日子，对造船一事很有兴趣，也曾经深入研习过。他说那张图纸是当初苏后拿出来跟他一起讨论过的，他十分惊叹于苏后的才华，感叹那造船图之新奇实用，百年之内恐怕都无人能企及，若真是造出来必定能畅游大海，组成舰队下海，定然能扬我国威。”沈度道。

    “哦。”姬央应了一声，她虽然不懂造船的东西，但这件事必定要沈度坐稳天下之后才能开始，那就不知道需要多少年了。

    结果沈度却道：“从我决定回到冀州回到沈家开始，我就指望你能再原谅我，便是我自己，也无脸再纠缠于你。”

    姬央瞪圆了眼睛，这些时日沈度的所作所为叫“无脸再纠缠她”？

    “所以当时我就已经让人按照图纸，请景阳先生监工在渤海打造‘复活号’了。”沈度道。

    姬央不敢置信地看着沈度。

    “不信的话，等去了长安你可以亲自问景阳先生。”沈度道。

    姬央愣了半晌才道：“我也要去长安？”沈度去打仗，她去干什么？

    沈度道：“我不放心你离我太远，总要在我鞭长之内。”

    姬央如今对沈度的这种毛病也感觉十分头疼，“那你还肯放我走？”

    “能看见的时候，总要多看几眼才好。”沈度道。

    姬央在说情话方面完全不是沈度的对手，只能挑刺道：“我觉得你是糊弄我。我要是生不出孩子，岂不是一辈子都不能走？你要的不是孩子，而是儿子。那万一我生的是女儿呢？你那时候肯定又要说必须生下儿子。”

    “在你心里我就这样不值得信任吗？”沈度问。

    姬央无言以对。不是不值得信任，只是她总是下意识就将沈度往坏了想，因为这个人花言巧语，口蜜腹剑，做过很多对她很可恶的事情。

    “船造好的时候，如果你没怀上我也会让你走的。你不必担心儿女，儿子自然好，但女儿却是我衷心期盼的，既然可以有皇太子，那也可以有皇太女。”沈度道。

    姬央还待要说话，却被沈度按住了嘴唇阻止，“不必担心我在造船上耍心眼。你可以随时去找景阳先生询问，你不信我，总该信他的，毕竟他是你母后为你留下的护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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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 惆怅离（四）

﻿    姬央对沈度的话还是将信将疑, 主要是以前被忽悠多了。但她觉得之后沈度的所作所为可就太过分了。

    姬央有一种自己不是沈度的夫人, 而是别人的夫人的感觉。怎么说呢，就是沈度就像一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一般，他的凶狠和饥渴实在令人发指。

    前些日子虽说沈度也曾死皮赖脸来缠她, 但毕竟姬央对他还是乖顺里暗含自己的抵抗方式, 比如说些讽刺的话啊，给他甩冷脸啊之类的, 所以沈度也没法儿夜夜缠着她。

    现在可好了, 这人顶着生孩子的借口就跟当初拿了太后赐下戒尺的老姑姑一般，想怎么收拾她就怎么收拾她了。

    此刻姬央的腿正被沈度用被子垫得高高的，呈腿高头低的姿势仰躺在床上, 说是事后这个姿势比较容易受孕。

    姬央摸着肚皮，破罐子破摔了地想, 怎么还不怀孕啊？她都快被沈度折腾死了, 赶紧早些怀上、早些生下来了了这段孽缘才好。

    这没生过孩子的女人完全不能理解孩子对一个母亲的牵绊。尤其是姬央这种人，虽然年纪已经不算小了，按说二十一的人早就该生过两、三胎了, 但她是例外, 在之前她脑子里可从没出现过自己想要当母亲的想法。

    虽说睡了几年，年纪涨了，但在姬央心里她还是不过十七岁的姑娘而已。何况生孩子、养孩子这个事儿吧, 除非亲身经历过, 否则实难完全体会其中的感受。

    姬央满心觉得自己生下孩子, 可以看都不必看, 忍心转头就走的。毕竟她是去找她母后啊，她总不能给她的孩子留下一个坏榜样，可以不顾自己母亲的生死而苟活吧？

    姬央想得倒是挺美好的，但当她真的被诊断出怀上的时候，她自己就懵了。

    其实姬央怀孕被发现一点儿也不戏剧性，十分的寻常。

    那日沈度在外忙了好几日才归家。姬央洗漱之后出来心里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明日定然又起不来身，又要被人私下议论是个什么也不会做的“懒婆娘”的。

    女人碎嘴是天性，沈度出兵长安，姬央如今随着他住到了离长安百里外的新丰，老姑姑没有跟来，只玉髓儿和露珠儿跟着过来伺候了，所以沈度另找了几个妇人在姬央的院子里做粗活儿。

    这些乡下妇人，没什么见识，而自身却十分勤劳，最瞧不上的就是闲汉懒妇。虽说贵夫人跟她们的生活不一样，但勤快人就是瞧不上懒的，尤其是姬央这种日上三竿都不起床，还半分活儿不干的，女人家该做的针线都不见拿。连自家男人的内衫都是让丫头缝。

    姬央听过她们碎嘴，玉髓儿横眉就要去收拾人，却叫姬央阻止了。她们是勤快人，她懂。当初在山上养病时，张婶也是那样，质朴得可爱。

    却说姬央这“懒婆娘”洗漱完后就直接瘫在了床上，觉得反正也逃不过。哪知沈度却毫无动静，只在她床边轻飘飘地问了句，“你的小日子怎么还没来？”

    姬央猛地坐起身，脑袋还为之一晕，她都忘记这茬了。

    “找个大夫来看看吧。”沈度道。

    一看就出事儿了。

    虽说姬央气急败坏时也想快点儿怀上，但真怀上了却又觉得不可思议，她一直觉得自己折腾了这么些年，土壤不该那么肥沃的。

    沈度可是高兴坏了，一整天嘴角就没压下去过。府里人人都有赏赐，月钱翻倍。若放在太平日子，只怕还要施粥、撒钱，还要去庙里放生。

    虽然沈度没做这事儿，但后来在信阳的薛夫人收到信后，却是给保济寺捐了一大笔香油钱，又买了许多鱼、龟去放生。

    而这会儿沈度亲自送了那把出喜脉的大夫出门，回头就坐在姬央床边拉着她的手，也不说，只是笑。

    姬央看着沈度那般欢喜，心里似乎也涌起了一丝雀跃，甚至隐隐有种大功臣的满足感，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我盼了好多年。”沈度亲着姬央的手指道。

    姬央有心说“那你当年还给我吃药”？但此时安宁的气氛以及沈度眼圈上那抹让人怀疑的红，她就说不出口了。伤人的时候本就是自伤，姬央心底其实一直是盼着沈度能快快活活的，尤其是沈樑走了以后。

    或许沈度自己都没察觉到，但姬央偶尔见过他看其他孩子的眼神，是那样惆怅和想念，只不过男人不能轻易流泪，有其他这样的人，所有伤痛都是自己咽了的，而给人一种无坚不摧的感觉。

    譬如姬央以前就一直觉得她不在了对沈度而言压根儿算不上什么，谁离开了谁也不会活不了。但现在却似乎又有些知道沈度其实也有脆弱的一面了。

    不过想想也是，一个快而立之年的男人，膝下却没有一个孩子，如今骤然闻得好消息，便是手舞足蹈也可以理解。

    姬央有孕的消息，沈度并没有瞒院子里的任何人，反而还反复交代各种注意事项，比如在姬央出现的地方绝不能有任何水渍，尤其是天再冷些的时候，地上绝对不能见雪，更不能见冰渣，以防姬央摔倒。

    脸蛋胖乎乎的脸上永远带着笑的刘丽菊上前再次恭贺了沈度一番，知道这家里虽然将军才是主事的，但真正要紧的还是眼前这位貌若天仙的夫人。

    刘丽菊又笑着恭维姬央道：“我一看夫人腰细屁股大就是个好生养的，果不其然就怀上了，肯定能三年抱俩大胖小子。”

    “腰细屁股大”这样的话对一个世家女或者公主而言可实在称不上什么好话，略显粗俗。

    那知沈度却“嗯”地应了一声。

    姬央转头就去瞪沈度。

    刘丽菊回去就跟同来做活的妇人唠嗑道：“哎，活这么大把年纪，还从没看见这样疼媳妇的男人，而且还是个大将军呢。”

    这年头大将军并不值钱，手下有几个蟊贼的都敢自称大将军，喊打喊杀，刘丽菊只知道别人都喊沈度为“大将军”，却着实不知道究竟是个多大的将军。

    “就是啊。路上有点儿水怕啥啊？我怀我家二小子的时候，跐溜一声摔个大跟斗站起来还不是啥事儿都没有，就那小娘子金贵。”李荷花道。

    “这算啥呀。那大将军写了一大叠纸，这么厚。”刘丽菊夸张地比了个单层匣子的厚度，“全写的是菜式，一天一张，每天都不重样的，就怕小娘子吃烦了。”

    鲁莲在旁边语重心长地道：“你们两个真是没见识。就小娘子那样的再受宠又怎么样，还不就是个外室，估计连大妇都不敢见，见着大妇还不是任人捏圆搓扁。”

    “不是吧？”李荷花不确定地道。

    “怎么不是啊？你见过哪个男人出门打仗还带夫人的？肯定就是在这儿找的，养成外室，以后等大将军回去了，未必肯带着她的。她生了儿子又怎么样？大将军难道还能缺儿子？”鲁莲道。

    “也是哦，大将军肯定家大业大，若是正头妇人，正该在府中张罗一家子的事儿才对。”刘丽菊附和道。

    他就是很缺！此刻正站在三个长舌妇人背后的姬央侧头扫了一眼沈度。

    大约是感觉到了背后有寒风，说姬央是小妇的鲁莲率先侧了侧头，待她看清楚后面站着的是哪两尊神时，吓得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

    刘丽菊和李荷花跟着鲁莲一起也吓得失了魂似的，手一直抖。

    姬央可没觉得自己有那么吓人，她们多半怕的还是沈度。

    “你家夫人就是我的正头夫人，也是我唯一的夫人。”沈度沉着脸道。

    小花园里鸦雀无声，连鸟雀似乎都不敢叽叽喳喳了。

    “下次若再听见你们在背后编排主子，每人先打二十板子再撵出去。”沈度继续道。

    姬央看稍微年轻些的李荷花吓得腿都哆嗦了，不由伸手晃了晃沈度的袖子，示意他不要再为难这三人了。

    沈度知道姬央的性子，她大概是觉得这三人活泼有趣，才让他手下留情的。刚才也正是她示意他噤声拉着他来偷听的。哎，一个做主子的淘气成这样也实在叫人头疼。指望姬央教训下人怕是不能了。

    姬央将沈度拉走后，转过门角就忍不住大笑起来，“哎哟哟，刚才她们三个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好好看哦。原来真的会变颜色变得这么夸张诶。”

    姬央笑，沈度便也笑了起来，姬央是为那三个妇人好笑而笑，沈度却是见姬央展颜而笑，心里想着留下这三个活宝也好，至少可以给姬央逗逗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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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 惆怅离（五）

﻿    姬央怀孕的时候, 沈度并没有太多时间能陪在她身边。所以自古女人才有“悔教夫婿觅封侯”的感叹。

    不过到沈度这儿, 怕是得掉个个儿，后悔的是他才是。前线战事胶着，长安城堡垒坚固, 易守难攻, 沈度已经围城两月也不见有任何松动。于战事他比任何人都沉得住气，但没法每天摸一摸姬央的肚子却实在叫人烦躁。

    四个月的时候小孩儿在肚子里已经会动了, 用姬央的话来说, 那就是居然活了。

    恰好沈度的信也在孩子第一次踢她的时候送到了，姬央本来是从不回沈度的信的，这日却是破天荒地提了笔。

    说起来沈度也算是坚持的, 他每隔一日都会给姬央来信，但小公主是只看不回的主, 若换了平常人坚持个十天半月的没有回应也就没劲了, 但沈度却一直坚持了好几个月，但凡他不在的时候，总是有信给姬央。

    姬央不回信不要紧, 但必须得见沈度派来的信使一面, 好叫那信使回去给沈度道一声“长公主一切安好”，沈度这才能睡得着觉。若非路途有些远，姬央觉得沈度只怕每日都会叫人来问候她的。

    话说姬央提起笔来, 想了想又搁下了。沈度每回来信就只会关心她肚子里的肉, 嘱咐她这个不能吃, 那个不能动, 让她会错觉沈度这样好吃好喝地圈养着她完全只是为了孩子。

    姬央心里虽然有酸言醋语，可又忍不住想跟沈度分享“孩子活了”的事儿，转了转眼珠子，又重新提起笔给沈度画了一幅画。

    十分的粗糙而抽象。就是在一张圆圆的大饼上点了一颗黑芝麻。姬央也不管沈度看得懂看不懂，便塞入了信封让信使带了回去。

    结果沈度的反应令姬央大吃一惊，他趁夜居然赶回了新丰，进门第一句话就问，“孩子是不是踢你了？”

    “你怎么知道？”姬央差异地道。

    “你画的那幅图。”沈度顿了顿，“虽然简洁了点儿……”其实哪里只是简洁，根本就是不学无术才是，哪个世家闺秀不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啊？姬央的字倒是不坏，但她很少写，所以要说多出彩却也未必，但这画就是在太寒碜了。

    “但表意还是很明确的。”沈度肯定道，“那个小黑点是不是他拿小脚踢你了？”

    姬央道：“哪有那么快啊，就像是肚子里冒了个泡泡似的。”

    沈度净过手之后便急切地将手放到了姬央的肚皮上，姬央肚子里的“泡泡”还真应景地动了动，喜不自禁地道：“他正在动。”

    人高兴的时候总是会冒些傻气，不管他平素有多精明。

    “你还没说你怎么看出来的呢？”姬央的好奇心没有被满足所以催促，“叫谁来看大概也就只能看出是一张芝麻饼吧？”

    沈度放开手又用耳朵贴住姬央的肚子上，然后道：“只有一粒芝麻的芝麻饼？我一看那圆就觉得像你以后的肚子，所以很自然就猜中了。”实则是沈度算着月份，觉得姬央肚里的孩子差不多该有动静了，这才联想到的。不然凭姬央的那幅画，神仙也猜不着的。

    说到底还是因为沈度心里时刻挂着姬央和孩子，所以才会往这方面想。

    姬央撇撇嘴，这答案也太平淡了。

    “对了，既然他开始动了，只怕就能开始听见我们说话了，得给他起个小名了，总不能一直他呀他的。”沈度抬起头道。

    姬央道：“那就叫芝麻吧。”姬央随口道。

    打姬央醒后就基本没驳过姬央话的沈度很坚决地道：“不妥。”芝麻实在太没有气势。

    姬央道：“那就叫芝麻饼。”

    “是你想吃了吧？”沈度笑道。

    姬央摸了摸肚子道：“没有，太晚了我不吃东西的。”

    沈度点点头，“这倒是，也不能养得太胖了，孩子如果太大，就不好生。”说起不好生这个问题，在前面几个月的欣喜之后，如今已经成了沈度心头拨也拨不开的阴霾了。只怕要等姬央顺顺利利地产下孩子他的心才能放下。

    其实沈度也想过，有没有孩子无所谓的，只要姬央安康便好。只是姬央执意要走，他实在是需要这个孩子，这才不得不狠下心让姬央铤而走险去过生产那个鬼门关。

    “你倒是懂得挺多的。”姬央却完全没有沈度的那种担心，她就是这样的性子，随遇而安，顺其自然。要不然当初她不会已经察觉到沈家的异心了还放任自流，得过且过。

    沈度半夜赶路，自然疲惫，同姬央说了一会儿话就没了声音。姬央原本正想问他给孩子取个什么小名的，结果一回头却看见沈度已经闭上眼睛睡熟了。

    姬央往旁边让了让，将被子拉过来给沈度盖好，自己摸着肚子想，既然沈度也没说出什么还名字，叫芝麻也挺好的。她那会儿逃难时若能有一张芝麻饼吃，那可是金山银山都不换的。

    待沈度下次回到新丰时，家里上上下下只都已经知道小公主肚子里揣的小公子或者小姑娘名字叫芝麻了。

    姬央在院子里关得无聊，便起了上街去看看的打算。玉髓儿劝也劝不住，不过姬央身边有一支两百人的亲卫队，一般人哪怕是一般的军队来了，也奈何不了她。

    从姬央成为镇国长公主那天起，沈度就给她配了亲卫队，由青木为亲卫将军，从黑甲军里抽选的人，但也有当初跟着姬央到信阳的虎贲军。这是姬央的嫡系，沈度自然不会动他们。

    新丰是一个极小的镇，地理位置也并非要塞，所以人口稀疏，沈度将姬央安置在这儿，也是因为新丰并不打眼。

    镇上就一条大街还算像点儿样子，姬央一帷貌遮住了头发和容貌，穿着寻常妇人的衣裙，后面跟着玉髓儿并几个粗使妇人，在街上走着虽然显眼但也不算太让人惊奇。

    青木等则是作为暗卫隐藏在不引人注意的地方的。因为姬央要出门逛街，青木很早就已经让亲卫队在大街四处清理过一遍了，凡事行为显得鬼祟的人都有人跟踪控制。

    姬央没逛出什么乐趣来，倒是给跟着出门的刘丽菊等人各买了几匹花布，让她们回去做给孩子们穿。

    刘丽菊等高兴坏了，见姬央大方得厉害，那鲁莲便起了贪心，想撺掇着这小娘子给她们再买些东西。刚才那些花布就是，姬央哪里会看哪种东西啊，是刘丽菊几个看得欢喜，姬央就让玉髓儿掏钱给她们一人买了些。

    鲁莲对姬央说，转角那小巷子里的张铁匠打得一手好铁，他打的东西又好用又耐用，她先刚给她家那口子买个锄头回去。

    姬央“嗯”了一声，“那你们你去吧。”

    姬央不去，鲁莲等几个去又有什么意思啊？

    “这哪儿行啊？夫人不去，我们也就不去了。”鲁莲道。

    对姬央来说给自己买东西带来的快乐远远没有给鲁莲她们买东西来得多，因为她们会笑得很满足很开心。

    姬央打从怀孕之后，养出的毛病就是喜欢看人笑。沈度给她张罗的院子里伺候的人无不生得团团圆圆喜喜庆庆的。

    “那就去看看吧。”姬央道，虽然她对打铁的没什么兴趣。

    哪知刚转过街口，一眼往那铁匠摊子看去，此时正站在风炉后面，一边拉风箱，一边将单手轮捶的人却是一个故人。

    姬央快走了两步，突然又想起了刘丽菊几人，有时候她喜欢听她们碎嘴，有时候却是不行的。

    “打铁没什么好看的，露珠儿，带刘嫂子她们去街头那间糕点铺子给她们家里的几个孩子买几封糕点吧。”

    姬央将碎嘴三嫂子支走后，这才走向了那铁匠铺子。

    此刻虽然已经入冬，但张耿却是赤膊而立，赤铜色的肌肤上全是被风炉的热意给蒸出来的油亮汗滴。

    姬央将帷帽的纱帘掀起来堆在帽沿上，露出一张倾城绝代的脸来。

    张耿看到姬央时，先是一愣，手里轮的锤子差点儿把站在他对面正跟他一起铸铁的小徒弟给砸了。

    那小徒弟随着张耿异样的眼神儿转身，一看姬央俏生生地立在门口，立即就看痴了去。

    姬央对张耿是满怀内疚又满怀感激的。走近了才能看见，他那拉风箱的手齐腕而断，此刻是手臂夹着那风箱在拉。

    “张耿。”姬央轻轻叫了声。

    那小徒弟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一听姬央这样叫张耿，他便立即猜到眼前这美得跟仙女儿一样的夫人和他姐夫是旧识，而且说不定还是老相好。

    那小徒弟今年不过才十三岁，正是猴精的时候，虽然姬央美得叫他痴迷，但他心里还是坚定地站在他姐姐一边的，所以抽了身刺溜跑向铺子后面的院子去了。

    不一会儿姬央就听见了有急促的脚步声从后院传来。而此刻姬央还没跟张耿说上一句话呢。

    姬央是因为心里千头万绪不知该如何开口，而张耿则是重新低下了头继续拉着风箱。

    很快从铺子后面的小门里就走出一个小妇人来，穿着碎花蓝布衣裙，头发用巾帕包着，人显得很精神，有些英气，手里抱着个还在吃奶的孩子。

    张耿也没回头看他媳妇，微微抬了抬头，“你也看到了，我现在过得挺好的，儿子、媳妇都有了，日子过得挺安稳的。”

    姬央有些狼狈地点了点头，不知道自己能为张耿做点儿什么，当时的确是年少，头脑发晕竟连累了无辜的人。

    张耿的媳妇王玉凤是个泼辣的脾气，眼见自己相公跟着个美得花似的女人眉来眼去，哪里忍得住心里这口气。

    “怎么老相好找上门了？”王玉凤抱着孩子往姬央面前一站。

    姬央后退了半步才保持了一个安全距离，如此一来王玉凤手里那吃奶的孩子却抓住了姬央的目光，觉得他肉呼呼的真是太好看了。

    姬央解下自己佩戴的和田玉双鱼玉佩，伸手放入张耿儿子的衣兜里，“嫂子误会了，张耿曾对我有恩，不知该如何报答，今日骤然才会失态。这玉佩送给孩子，将来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尽管开口。”

    王玉凤本已经做好手撕“老相好”的准备了，结果对方语气和神情都太诚恳，倒让她不好意思再发飙了。

    但王玉凤也是个有骨气的，并不会随便收人东西，她转头去看张耿，是问他拿个意思。

    男人在有了每天睡一张炕上的媳妇和一个大胖儿子之后，想法会变化很多，哪怕是曾经的女神，对他也再没有昔日的魔力。

    所以张耿点了点头，“收下吧。”他知道姬央，如今的镇国长公主是有那个能力报恩的，他儿子能有这样一个靠山，这样的诱惑张耿没法拒绝。

    姬央心里松了口气，想报恩的人最怕的就是恩人不求回报。

    待姬央一行走后，王玉凤哪里还有刚才的泼辣劲儿，眼圈立即就红了，将儿子往张耿怀里一塞就跑回了内院，这是等着张耿去哄呢。

    女人虽然千差万别，但某些矫情的时候却又十分相像，譬如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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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 惆怅离（六）

﻿    张耿无奈地看了看怀里的小奶娃, 然后直接塞给了躲在门背后的小徒弟, 然后继续拉风箱打铁。

    王玉凤等了半天都没等来张耿的哄劝，最后到了吃午饭的时候，她只能抹了抹眼泪系上了围裙开始生火煮饭。吵架归吵架, 饭还是要吃的, 这是最朴素的心理。

    只不过张耿中午回到屋子用饭时，王玉凤没有给他好脸色看。但看张耿只顾着埋头吃, 吃了三大碗都还没有个说话的迹象, 王玉凤就知道肯定等不到这木头疙瘩跟她认错了。

    “你心里住着的人是她吧？”王玉凤将围裙解开往旁边一扔，冷冷地抢过张耿的饭碗。

    张耿一把又抢了回来，“说什么呢？我现在每天晚上抱着睡觉的不是你？我打铁赚的钱给的不是你？我难道给了她一钱一厘？”

    这是实在话。实在人总是实实在在的过日子。

    王玉凤还想说话, 却听见旁边的小奶娃开始哭了，只得抱起了孩子来喂奶, 之后也就再也顾不上清理她男人心里到底有谁了。

    过日子就是这样, 重要的不是心里有谁，而是身边陪着的是谁。

    却说张耿轻轻松松就在王玉凤那儿过关了，就不知道姬央有没有这等运气了。

    沈度攻下长安的第二日就赶回了新丰, 第一件事就是摸姬央的肚子。

    “芝麻是我的福星, 那天我摸着她的时候就知道长安应该马上就要攻下了，果不其然回去第二天就打了下来，势如破竹。”沈度缓缓地摸着姬央的肚皮。

    “正是呢, 大将军这是芝麻花开节节高, 小芝麻这名字也取得好。”玉髓儿在一旁帮腔道。

    这女生外向, 跟了沈度身边的人, 连说话都向着那边了，还会拍沈度马屁了，姬央心里醋道。

    沈度笑了笑，但笑容并没抵达眼底，似乎攻下长安也没让他心情好上多少，反而还有些沉郁。

    姬央很快就察觉了沈度的异样，连用饭时他也不来歪缠她了，比如央她给他夹块菜啊，又往她嘴里塞块肉啊之类的惯常动作居然一个也不见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姬央关切地问道。

    “没有。”沈度略显冷淡。

    姬央这个孕妇都还没沈度这般情绪化呢，她噘了噘嘴，也撇开头不理会黑脸沈度了。

    现如今姬央虽然时不时还是会天真，但经历得多了总会成长的，就沈度现在这模样，那是故意做出来让她看的，若他心里有事想瞒着她，她是绝对看不出他的喜怒的。

    果不其然，刚吃过饭沈度就往姬央面前一坐，“你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

    姬央心里“嘿嘿”地得意一笑，她就知道沈度忍不住的，迟早要来找她。

    但姬央能有什么话对沈度说啊，前前后后也就发生了那么一桩值得一提的事情，可姬央却并不想提。

    “没有啊。”姬央道。

    沈度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来递给姬央，“拿着。”

    “怎么突然想起给我玉佩啊？”姬央奇道。

    “你的玉佩不是送人了吗？”沈度理所当然地道。

    得，在这儿挖坑等着她呢。姬央道：“你知道得听清楚的呀，我身边所有的人都是你的眼线吧？连玉髓儿和露珠儿都被你策反了。”

    沈度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转而道：“你不必对张耿心存愧疚。我会饶他不是正是因为看在你的面子上。你心地纯善，我知若杀了他你定然更加同我生分。”

    哎哟，瞧瞧这话说得多委屈，姬央却没想到沈度不杀张耿是这个原因，她还以为是因为张耿以前立过不少功，何况他两个义兄还是沈度的得力助手。

    姬央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沈度揉了揉眉心道：“没有男人能忍受自己的夫人……”沈度并没往下说，算是留了口德。“总之依照我的脾性，他们三兄弟我都会杀了斩草除根。”

    沈度当时在激怒的时候，的确是这么想过的。他只要一想到张耿曾经亲过姬央，就恨不能亲手宰了他，直到现在想起来都还有那种冲动。

    姬央眨巴眨巴眼睛，这是沈度第一次正面跟她提那件事。那件事本也是姬央心头的一道疤痕，正是从那时候起，她心里就彻底斩断了自己和沈度的可能。那伤口是她自己都碰不得的地方，一碰就疼。

    可如今再想起那一幕，却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和滑稽来，当年真是做了不少蠢事儿的。

    沈度见姬央脸色沉沉，也不敢再继续说这个话题，或者该叫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若没有办法真正地做到大度，假装的大度只会产生更大的隔阂，让人心越来越远。沈度绝不愿意看到姬央不开心。

    沈度握住姬央的手道：“行了，你心里不要再惦记那些事儿，既然玉佩给了那个孩子，若他有事我会替你看着的。”

    姬央不解地看着沈度，这坑她这么轻易就爬出来了？

    沈度难道能不知道姬央心底的那点儿狐疑？他低头亲了亲姬央的手指，“我没有怪过你，当初是我自己太自以为是了，错的都是我。”

    “你本来就怪不着我，是谁把我关着的？看得那么严都没法儿逃。”姬央嘟嘴道。

    能摊开来抱怨，这绝对是一种进步，沈度嘴角开始上翘，“嗯，下回给你留个缝。”

    “还有下回啊？”姬央愤愤。

    姬央和沈度之间似乎有一种欲盖弥彰的和睦。谁也不提以后，正是因为决定了以后会分开，所以当下才可以毫无顾忌地好好享受。

    却说沈度攻下长安后，就要返回洛阳，他自不会在长安坐镇。但一直期望能坐拥雍、秦两州的祝家却没能如愿，虽然此次他们对攻打长安也出了一分力。

    且这一次沈度并没用自己的人，反而用了原雍州冯翊郡郡守郝晋坐镇长安。对沈度而言，他在长安要的是一个治世能臣，而不是一个擅长打仗的武夫。郝晋在冯翊郡是颇有政绩，治下算得上是清明太平，所以沈度才用他，而并不是任人唯亲。

    沈度回洛阳自然要携姬央一起。

    如今姬央的肚子虽然渐渐大了，但比前三个月身体却好多了，沈度怕她回洛阳的路上太颠簸不舒服，特地在长安找工匠做了一辆四匹马拉的大马车，车厢足有平日三个车厢那般宽敞。

    一路回去，见那马车有狭路而无法通过，沈度心里对将来新朝官道的修建便有了新的盘算。他脑子里想的尽是怎么叫姬央舒服了。

    后来新朝的官道修得出奇的宽敞平坦，为四方八面往来的客商提供了不小的便利，使中原成了万邦来朝经商的地方，其民也就自富了。

    不过沈度愿意叫姬央舒心，有人却似乎很不希望他舒心。

    荆州那边有消息传回，李鹤已经离开了黑巾军，黑巾军的统帅换人，绝对是大肥肉一块，四方都虎视眈眈。

    刘询知道消息后，乐得直捋胡子。王景阳面上也有喜色，唯独沈度面黑如漆，因为他最清楚李鹤为何会离开黑巾军。

    也有些不齿李鹤，居然为了别人的夫人而放弃男儿的功业，实在可耻。

    为了姬央李鹤说放弃就放弃，还真是毫不恋栈权势。这恰恰是沈度所没办法为姬央做到的，他肩上有太多担子，并不能任性地丢开，李鹤一个孤家寡人做起来当然容易。

    这也恰恰是沈度最嫉妒李鹤的地方。情敌显得比他还情深，这可不是个好事儿。

    而女人可不管你有没有担子和责任，李鹤这一招一出，沈度情知姬央肯定会心软，觉得他沈度做不到的事情，李鹤却能做到，心就拐了弯了。

    这辈子大概最能给沈度添堵的人就算李鹤了。

    而且说曹操，曹操就到了。李鹤放着流民帅不做，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沈度面前，确切的说应该是姬央面前，只求重新当回姬央的亲卫。

    放着流民帅不做，要来当亲卫，这也太“自甘堕落”了，沈度心里忍不住飚了句脏话。

    对于李鹤的要求，姬央很自然地拿眼去看脸比黑炭还黑的沈度，“你怎么说啊？”

    “是公主的亲卫，自然是公主自己做主。”沈度说话的语气异常轻柔，就好像在说“家里的事情一切由你做主”一般自然。

    姬央瞪了沈度一眼，这人真是讨厌。

    姬央自然是不能答应李鹤的，她没有办法给李鹤任何回应，就不应该再耽误他，给他任何虚假的希望。但人总是不愿意对着自己关心的人说“不”的，这时候原本就该沈度这把“刀”出鞘的。

    结果沈度却开始假扮大度，姬央当然生气。

    姬央重新面向李鹤，硬着头皮道：“我……”

    哪知这时候沈度却突然道：“那甚好，李将军就留下吧。”

    姬央和李鹤同时抬头诧异地看向沈度，这话谁也料不到会从沈度嘴里说出来。

    “青木更擅长做暗卫，暗卫便由他领着。李将军则领镇国军。”沈度道。姬央身边那支两百人的军队正式的名字叫“镇国军”。

    其实一个长公主的虽然能有亲卫军，但号为“镇国”却是过了。不过大概是沈度表现得太过强势，他身边竟然没有一个人敢出来的反对的。

    这支镇国军在姬央手里虽然没有发挥出镇国的威力，只是名字听着高大，但却在新朝开启了一个得势长公主可拥有亲卫军的先例，到了沈度的子孙辈镇国军为新朝确起到过镇国的作用。

    姬央原本以为沈度刚才那话说的是气话，可听他这样安排，却似乎是认真在打算。

    姬央跟着沈度重新回到马车内后，急急地就开口问，“李鹤的事，你是认真的吗？”

    沈度点了点头，“嗯。”

    姬央只觉得莫名其妙，沈度这大度得也未免太过了吧？先是放了李鹤，如今又同意他回来做镇国军的领军将军，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这样反常，难免不让姬央怀疑沈度是不是又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儿了，才这样弥补。比如迫于无奈是要重新纳妾了？还是学石遵一样要立一个左、右夫人？

    “你不必这样。便是要立什么左、右夫人，我也不会不同意。都是为了大业嘛，何况我们本来就说好的，等生下孩子我……”姬央一开头说得倒是硬气，但是越说眼眶越红，到了最后连话都说不出了。

    “什么左右夫人？我曾在菩萨跟前立过誓，这辈子只有你一人，如果你能醒来，我愿一辈子茹素。”沈度气道，气姬央居然到现在还不相信他。

    “茹素？”姬央这才想起来，这许久的确是没见沈度吃过肉的，她平日并没发觉，因着他实在太忙，他们一起用饭的时间并不多，何况每一次用饭都是沈度照顾她，她也就没太留意那些细节。

    想到这儿，姬央自己先就惭愧了，“那你说你有什么打算，我才不相信你会真心同意让李鹤回来。”

    “我自然不想看到他。但是如果你要离开，要出海，我将你交给任何人都不放心，唯有他，我知道他绝不会伤害你，还会像我一样用命来护着你。”沈度道。

    到这一刻姬央才真的相信，原来沈度是真的打算放她走。

    得到预期的结果，并没有让姬央觉得欣喜或者快慰，只有惆怅涌上心头，离别从来就不是愉快的事情。

    日子过得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慢，日升月落，很快就到了姬央临盆的时候，而沈度刚刚攻下荆州，收编了流民军，为将来南下一统南北打下了前战。

    沈度连夜赶到姬央身边时，她已经痛了四个时辰左右了，一看见沈度就将他的手到嘴边狠狠地咬了下去，“你怎么才回来？”

    生孩子真的疼死了，姬央的眼泪直流。因为那种疼并非尖锐的刺疼，而是一种说不出的胀痛，你还不能任由这种胀痛之感肆意，必须深呼吸一口将它收敛回去，与之对抗。

    “对不起。”沈度是算着姬央临盆的日子的，接连赶了三天三夜的路，跑死了五匹马，中间一刻都没停过。哪怕他武艺再高强，其实也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若非惦记着姬央，怕也是坚持不住的。

    稳婆看见沈度闯进产房的时候简直吓呆了，“大将军，这……你……”产房污秽，便是平常男人都忌讳进来，更别说刀口舔血的将军了，更该忌讳这些的。

    “我就在这儿，公主的情况怎么样？怎么疼了这么久还没生？”沈度问道，他没办法在外面听姬央的惨叫，非得亲自看着才放心。

    “宫口还没开完，怕是还要再疼一会儿。”稳婆战战兢兢地道，主要是沈度气势慑人，尤其是在他板着脸说话的时候。

    姬央已经疼得头发全部打湿了，冷汗顺着脸颊而流，沈度恨不能以身代之。

    “你现在回来，荆州打下来了吗？”姬央分神问道。

    “打下来了。小芝麻急着要出来见世面，所以打得很顺利。”沈度道。

    姬央正待说话，肚子又开始抽痛了起来，她痛得猛地掐住了沈度的手，待稍微缓过一点点才喘着气道：“要是什么万一，一定要保住孩子。太疼了，我不想再生第二次了。”

    沈度道：“下回换我来生。”

    姬央被沈度这话逗得“噗嗤”一笑，下一刻就听得稳婆道：“好了好了，开全了，公主快使力。”那稳婆在姬央的肚子下方摸了摸。

    姬央一听精神便来了，先才那稳婆让她憋着劲儿，千万别使劲挣扎，否则有撕裂的危险，憋着、忍着可比痛来得更难受。

    “你快出去吧。”姬央推了推沈度，她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定然既难堪又狰狞。

    沈度并不挪身，姬央吼道：“你快出去吧，你在这儿，我没法儿用力。”

    沈度这才不得不起身道：“我就在门边。”

    姬央再无力气回答沈度。不过她这一胎其实算得上生得很顺利又平安的了，沈度出去没多久，屋子里就传来了孩子嘹亮的哭声。

    那稳婆脸带狂喜地抱着小孩子到门边给沈度看，“恭喜大将军，是个小公子。”每个稳婆都想产妇生儿子，那样她们得的赏钱才好，有时候遇到却儿子却得发疯的主儿，那出手才叫一个大方。

    这稳婆是沈府接生的老人，当然知道沈度有多缺儿子，所以才欢喜得比沈度这个当爹的还厉害。

    “好。”沈度点了点头，并没将孩子接过来，只探头看了看，便掀开门帘往里走了。

    那稳婆看着沈度的背影觉得甚是奇怪，从来没见过生了儿子这般不高兴的，何况沈度现在又还没儿子。

    姬央此刻正躺在床上闭目休息，听见沈度的脚步声才勉强睁开眼睛，“是个儿子，你高兴了吧？”

    沈度替姬央拨了拨贴在额头被汗水打湿的头发，“我更想要个女儿，我梦里梦到的就是个女儿，长得跟你一模一样，活泼可爱，会甜甜的叫我。”

    姬央没有回答沈度，因为实在太累了，她不自觉就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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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 惆怅离（终）

﻿    睡梦里, 姬央有感觉到了腿有熟悉的僵硬, 下一刻她便立刻从梦里惊醒猛地坐起，绷直了脚背，大叫道：“沈度, 沈度, 我脚又抽筋了，快帮帮我。”

    耳边有海涛声阵阵, 却没有熟悉的那个人的呼吸。

    玉翠儿从旁边的榻上爬起来, 也顾不得披上衣服就来帮姬央捏小腿，“公主，没事吧？”

    怎么会没事, 抽筋可是会疼死人的，姬央接着痉挛的疼痛, 终于让泪水肆意了面颊。

    “公主, 疼得厉害吗？要不要我找御医来？”玉翠儿问。

    离开洛阳已经三个多月了，沈度给姬央准备的人很齐全，从梳头娘到各色厨娘再到五名御医, 以及两百精甲利器的镇国军。

    “不用了。”姬央有些唾弃自己, 都这么久了居然还会习惯性地觉得沈度就在身边，是她自己选择离开的。

    姬央怀孕那会儿到了后几个月，腿就经常抽筋, 若是沈度在她身边, 便总是他以内力为她纾解, 大概是痛得太厉害了, 所以印象特别深。姬央没想到的是孩子都生了三个来月了居然还会抽筋。

    腿上的痉挛很快就过去了，但小腿上的肌肉已经僵硬，根据姬央的经验，若没有沈度给她揉按，后面两天走路的姿势都会奇怪。

    姬央仰面躺下对玉翠儿道：“你下去睡吧，大半夜的。”这次姬央身边带的丫头虽多，但当初跟在她身边的她却只带了玉翠儿一个，是玉翠儿主动要跟来的。玉髓儿她们都有了自己的姻缘，天下无不散的宴席。

    玉翠儿退下后，姬央很快就又睡了过去，半梦半醒之间隐隐听见有婴孩儿的哭声，姬央伸手往旁边推了推，“沈度，吵死了，快去喂奶。”

    沈度自然是不喂奶的，只不过小芝麻醒了、哭了，须得他将孩子从摇篮里抱起来，递给外面的乳娘。

    说实话这样实在够折腾的，也没见过谁晚上把小奶娃放到自己屋子里的，这样乳娘不方便喂奶不说，自己也睡不好。

    但沈度就是这样的事儿精，做的事情简直匪夷所思。原本姬央坐月子的时候彼此就该分房睡，并不能行房的。

    不过沈度就是不同意，当日就将姬央从特地准备好的产房抱回了正屋。姬央那得一个月不洗澡洗头的，虽说有避尘珠，但心理上总是不好受的。偏沈度说什么时日无多，死活不同意分床。

    这便也罢了，他还变本加厉地说小芝麻和自己母亲相处的日子也不多了，一定要把小芝麻放到二人的卧室里，一家三口这样才能多亲近些。

    姬央没力气同沈度折腾，她听老姑姑说带孩子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便日日坐在一旁等着看好戏，看沈度这个大忙人什么时候能自动退缩。

    结果沈度恁是坚持了一个多月，在姬央走之前，小芝麻的事儿大部分都是沈度在料理，连换尿布都是，他换得可熟练了，比乳娘还温柔细致。

    小芝麻哭的时候，姬央都没办法，但他一看到沈度就不哭了，心底门清谁才是最疼他的。

    因着这样的事在坐月子的时候夜夜都会发生，几户已经成了姬央的下意识反应，所以她才会在睡梦里去推沈度。

    但手推出去落了个空，姬央又醒了过来。

    这一夜自然是没法再睡觉了，姬央都惊醒了两次了，便穿上衣衫往甲板走去。

    天边已经露出鱼肚白来，很快太阳就会从海里跃起来的，海上日出姬央在东山时和沈度一起看过的。

    那时候风景绮丽，风情也绮丽，仅仅只是回忆便已经让姬央的脸颊在寒冷的海风里烫了起来。

    回忆里的风景其实未必就较眼前恢弘壮阔，瑰丽奇彩，只是因为身边有个人，景色好像就完全不一样了。

    此刻姬央面前的太阳好似真的刚从海水里冒出来，带着寒冷的水汽，没有一点儿热度，让人的心也就没法暖和起来。

    海上的日子枯寂又无聊，最开始的几天还会兴奋于还之盛景，但紧接着就是吐得昏天黑地，臭气熏天，一直过了大半月才算勉强适应了海上的日子。

    这般凄凉，姬央除了玉翠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也难怪她夜夜都会梦回洛阳了。

    原本若是李鹤上船的话，姬央还能多个说话的人，但她最终并没同意让李鹤随行。一来么是沈度看李鹤的眼神特别寒凉，似乎刀刀都在削肉，虽然是他坚持要让李鹤保护她，二来么姬央并不愿意再连累任何人了，出海可说是九死一生的事情，就算平安无事，姬央也不能再误李鹤。

    日升日落，复活号在海上足足走了将近两年了，路上也遇到过一些岛子，靠岸寻人却是极不容易的事情。要么是荒无人烟的海岛，要么就是语言不通，姬央绘了苏后的画像，将当地找了个遍也没打听到消息，便只能补给之后开船去下一个地方。

    好在沈度为姬央打算得十分周密，船的压舱物全是瓷器、绫罗绸缎等等，在岛国那可都是稀罕的高档货，换取了不少白银，这才让姬央不至于穷困潦倒，反而越走越富裕了。

    以姬央目前的身家，若是回到中原，当个豪富已经没有任何问题。

    最后姬央是在东北边的一座大岛上打听到苏后的消息的，那一刻当真是欣喜若狂，泪如雨下，这两年的苦总算没有白吃，她母后得天护佑真的还活着。

    岛上繁花似锦，一片一片的花田，就像人间仙境一般，岛民平和热情，听说姬央打听苏后，便主动带路将她带到了岛主府。

    姬央看到古雅清幽、精丽阔大的岛主府后，不得不佩服她母后真是个能人，走到哪儿都能过得好，而且过得比大多数人都要好。

    这一点儿姬央并不意外，让她意外并为之震惊的是，她母后身边还有个男人，正是他和她母后一同离开中原来到这个北之岛上扎根的，这个男人也就是姬央名正言顺的继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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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 欢喜合（一）

﻿    苏姜比以前圆润了许多, 整张脸容光焕发, 比起姬央这只在海上飘零了近两年的小瘦猴可是光鲜了许多。

    姬央在看到苏姜的一瞬间，眼睛和鼻子就开始发酸，止也止不住, 当苏姜对她张开怀抱时, 姬央一下就扑了过去，伤伤心心地在苏姜的腿上哭了好半天。

    姬央有太多的委屈、心酸、离情都需要在这哭泣里发泄出来, 好多年了, 这就是缠绕在她心里最深的结，让她都快窒息了。

    苏姜就一直摸着姬央的头发，由着她哭。

    “她真是个哭包, 娘。”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在堂中响起。

    姬央原本是还没有哭够的，但是被那声“娘”给刺激到了, 她一边抬头一边抹着眼泪地看向在那男人身边站着的矮冬瓜小姑娘。

    她生得很漂亮, 脸蛋雪白，眼睛大大的，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 而且颇像苏姜。

    姬央眨了好几下眼睛才确定自己不是眼花看错了, 她不敢置信地转过头去看向苏姜，“母后，她是谁啊？”

    在父母面前争风吃醋可不是小孩的专利, 姬央做了十几、二十年的苏后的独生爱女, 今日看着眼前骤然出现的小女孩儿, 心情就像水落悬崖一般激荡。

    “你又是谁啊？”小姑娘双手插着腰往姬央跟前迈了一大步。

    一大一小, 大眼瞪小大眼，谁也不相让，都将对方当成了抢自己母亲的“坏人”。

    苏姜头疼地抚了抚额，“季叔，你先将果儿带出去玩会儿。”

    果儿撇撇嘴，知道自己在和眼前这个陌生的姐姐的夺母战里暂时输了，所以也想哭。

    姬央则是有太多话要跟苏姜倾述，也就顾不得以大欺小胜之不武这等礼数了。

    但总是事与愿违，姬央被果儿这一打岔泪意便退了许多，正要讲话，却见一个仆妇抱着一个正奶声奶气哭着的小奶娃匆匆进来，“夫人，阿憨醒了，哭着要吃奶。”

    苏姜立即迎了上去，将小阿憨抱入怀里，回头对姬央道：“央央，你等一下啊，我喂阿憨吃了奶再跟你说话。”

    姬央被苏姜孤零零地留在了堂内，她跌坐在椅子上，果儿的出现已经让姬央大为吃惊了，而阿憨看样子才一个多月大而已。

    不用想姬央也知道，她母后这几年怕是并没有时间去想念她，而她似乎对自己的到来也是惊讶多余欢喜。她好像是打扰了她们一家一般。

    姬央心里疾苦难压，迈步寻着刚才苏姜离开的方向追了去。

    屋子里苏姜抱着阿憨正在喂奶，姬央楞楞地看着她，“你居然自己喂阿憨？”

    苏姜道：“我喂他也是为了自己好，自己喂奶才瘦得快。”

    虽则苏姜这样说，但姬央知道她是怕自己心里难受，难受她那么疼阿憨。

    可姬央看着阿憨和看着果儿的心情却完全不同，她想起她离开时小芝麻也就是阿憨如今这么大。小芝麻生得比阿憨可漂亮多了，眼睛又大又亮，睫毛又长又翘，粉嫩嫩肉呼呼的像个林檎果。

    那样漂亮的小东西她却因为要离开，所以不敢抱不敢亲，怕自己抱了亲了就走不掉了，可是她要去找她的母亲啊，她母亲还不知道在哪里受罪，是不是还活着，所以姬央一定要去找她，去帮她。

    但如今的情形只是重新证明了姬央的可笑和可悲而已。她离开洛阳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老姑姑都觉得她狼心狗肺，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要。

    可姬央就是很坚持，因为她确定她的母后一定在哪里等着她去救她、去帮她、去陪她。在姬央眼里，生她养她的母亲才是最不能放弃的人，那可是将她带到世上来的人。

    但现在看起来一切都只是她自己的执念而已。她母后并不需要她，而需要她的人她却视而不见地遗弃了。

    “我也有个儿子，叫小芝麻，我离开他的时候，他也才阿憨这么点儿大。”姬央已经没有力气再支撑自己的身体，她无力地靠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对苏姜道。

    姬央的眼泪一滴一滴无声地往下落，苏姜微怔，她没想到姬央是在那种情况下离开洛阳而来找她的。

    姬央看着阿憨就想起了小芝麻，还有她临走时沈度看她的眼神。他一句话也没说，只冷冷地看着他，到最后大概是心冷了心淡了，只说了句，“你走吧。”

    可姬央却似乎听出了沈度后面那句没说完的话，“走了就别再回来。”

    “央央。”苏姜轻轻叫道。

    姬央缓缓回神，不知何时苏姜已经喂完了阿憨，小奶娃已经又睡了过去，而姬央的眼泪却还挂在眼角。

    苏姜将姬央的头抱入自己的怀里，她当然清楚一个女人要离开自己的孩子会多痛苦，也不知道姬央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会离开。

    说实话苏姜从没想过姬央真的会来找她，在苏姜的设想里，如果姬央真的来找她的话，那一定是她在中原已经过不下去了，沈度必然负了她才会让她出海远走。

    但情况和苏姜想的似乎有些出入。

    “央央，和我说说你这些年都是怎么过的吧。”苏姜道。

    姬央本来是想好好和自己母亲说道说道的，但此刻似乎已经没了那种倾述的心情，只干巴巴地像说别人的故事一般说了说自己和沈度是怎么生分的，戚母又是怎么给她芙蓉液喝的，她自己又是怎么莫名其妙醒的，最后又是怎么被人鄙薄抛夫弃子的。

    苏姜听后长长地幽幽地叹息了一声，“央央啊，央央。”

    姬央低着头，等着她母亲数落。

    苏姜看着姬央心里是既心酸又感动，又为姬央感到可惜和气她脑子被门挤了。

    心酸和感动是因为她知道姬央所作的一切都是出于孝心，出于对她的爱，是为了她可以放弃一切的那种爱，这自然让苏姜感动。但是感动归感动，却并非是她所需要的。她想要的不过是姬央能快快乐乐的过一辈，那样她就安心了，也可以自由地却追求她的生活了。

    但如今姬央自毁长城，将苏姜为她安排的一切都弃之脑后，如何不叫苏姜恼火，可此刻却又说不出指责姬央的话，因为姬央神情里流露出的痛苦无需人指责便已经到了极致了。

    “我知道你要说我傻。其他人都这么看我，觉得我不可理喻。但是你是我母后啊，他是我父皇啊，生我、养我，我不能那么狼心狗肺。”姬央低着头道。

    “我就是知道你的性子，才会将他不是你亲生父亲的消息告诉你的。早知道你还是这样固执，我又何必说出来，叫你无所适从。”苏姜道。

    姬央抬起头看向她母亲，原来她的一切她母亲都是知道的，她的确是无所适从，没有了母后，又父不详，让姬央突然就从万千宠爱的公主变成了无根飘零的人，她怎么可能适应。

    那个秘密，苏姜本打算瞒着姬央一辈子的，可到最后又怕她愚孝，这才将秘密透露给她，结果姬央还是闭着眼睛直往坑里跳。

    “就算他不是我生父，可他养我爱我，难道还不够吗？”姬央问。

    苏姜轻蔑地撇了撇嘴，但这轻蔑却不是对姬央，而是对已经死去的魏幽帝。“养你爱你的是我，从小我就不怎么让你和你父皇亲近。他和他那个太子都是恶心下流的色胚。”

    即使过了这么多年，苏姜凭借一己之力已经颠覆了魏朝，但她对幽帝的恨意却一点儿也没减少。

    “母后！”姬央很不满意苏姜这样说一个人死人的坏话。

    “我不是什么母后了，以后叫我母亲、娘、妈妈都可以。”苏姜道。

    “母后，你不要这样说父皇。”姬央固执地道。

    苏姜恨不能那棒槌敲醒姬央，幽帝那样恶心的男人就根本不配有任何人给他送终。“央央，我再说一遍他不是你父亲。当初是他强迫了我，那时候我肚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四个月大的孩子，他强占于我，又狠心打掉了我的孩子，你的哥哥。从那时候起，我就恨他，他能这样对我所凭借的不就是权势么，那我就要让他的权势化为灰烬。”

    姬央看着苏姜痛苦的神情，万万没想到她和她父皇之间的过去是这样的不堪。

    苏姜其实并不指望姬央能体会自己的痛苦，她从小心地就好，又重感情，不管幽帝有多不堪，总是她叫了那么多年父皇的人，她心里肯定有过不去的坎。

    苏姜再次叹息一声，“央央，我本是不想说这些事给你听的，平白污了你的耳朵。为了幽帝，你已经守满了三年，早该撇开一切往前看了。人来着世上走一遭，并不容易。我也是如今才想通这个道理的，得快乐时且快乐，你放过别人，也是放过你自己。”

    姬央一下就敏锐地想到了那个被她母亲叫做“季叔”的男人。

    “那个季叔，他是谁啊？”姬央问道。她不太了解苏姜的过去，但若其他知情人知晓苏姜如今居然和季叔重归旧好，必定大吃一惊。

    因为当初哄着十三岁的苏姜跟他私奔的人正是季叔。但也可能是十三岁的苏姜哄着季叔跟她私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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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 欢喜合（二）

﻿    季叔正是造成苏姜这一生的悲剧的第一人。苏姜与季叔相爱, 但季叔出生世家, 而苏姜却不过小家碧玉，那家世便是做季叔的妾都有些勉强。

    所以苏姜和季叔私奔了，最终两人被季叔的爹给双双捉了回去, 这便也罢了, 偏十三岁的苏姜已经生得国色天香，成了招蜂引蝶的花。

    季叔的父亲乃是人面情兽, 背着季叔糟蹋了苏姜。而苏姜不是那忍气吞声的性子, 反使计竟暗算了季叔的父亲，至其双腿齐断，此生不良于行且病痛缠身。

    至于季叔和苏姜, 本是一对璧人，却围着他父亲而彼此憎恨、劳燕分飞。

    姬央听完苏姜的回忆后, 不由睁大了眼睛, “那你们现在怎么会……”在姬央眼里，这两人之间那就是死结啊，怎么如今反而和好了, 还生儿育女, 甜蜜得仿佛新婚的年轻夫妻一般。

    苏姜撇嘴一笑，“他父亲终于死了，他心里虽恨他父亲, 在他生前却不得不当个孝子, 我真是恨他愚孝才痛恨他。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可到最后……”

    苏姜的眼里不无惆怅, “可到最后，在离开之前，脑子里想的人居然还是他，还想见一见。恰巧他也想见我。”

    苏姜摸了摸姬央的头发，“央央，没有什么是放不下的，只要岁月足够长就行。我放下了对季叔的憎恨，不再憎恨他当年的无能不能护我，反而过得更轻松自在些。我对他早就不是单纯的喜欢不喜欢了，只是如今需要一个人陪伴而已，恰好他出现了，也恰好是我能接受的人，所以就这样了。”

    “现在你心里有时候想起以前的事情难道不难受吗？不怨他吗？”姬央问。

    “怨啊，可是我换了一种报复的方式。我怨恨他时，我就欺负他，咬他、打他，再不济还可以欺负果儿、阿憨。”苏姜道。

    “这倒是个好方法。”姬央淡淡一笑，她恨沈度的时候，也是欺负他呢，不过她打不赢沈度，也说不过沈度，只唯一一个绝招那就是不许他近身，看他急不可耐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心里就着实高兴。

    其实如今想起来，沈度那急切的神情泰半都是装出来哄她开心的。他对她，后来是的确用了心的。

    但是这一切对姬央而言都没什么意义了，从她离开的那天开始，她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她哪里还有脸再回去呢？

    苏姜见姬央神情淡淡，以为她心里还是迈不过去那个坎，还在为幽帝那样恶心的人而愚孝。

    “央央，便是你不肯原谅沈度，总不能真的让小芝麻从小就没了娘吧？”苏姜循循善诱道。

    姬央却没回答苏姜的话，她低下头去，垂眸良久才低声问道：“母后，当初为什么一定要将我嫁给沈度，既然你早就考虑了后路，为什么没想过带我一起来这里呢？”

    这话问得苏姜一怔，半晌没有答出话来。

    像苏姜这样的人，少有说不出话的时候，若有，那必然是答案太过伤人，所以说不出口。

    “是因为我跟你憎恨的过去有关，所以当你要彻底摆脱过去的时候，连我也是你舍弃的一切之一，对吗？”姬央抬起红红的眼角问。

    苏姜不能说“不是”，对着姬央，她说不出欺骗的话。她也没想到过去天真得有些缺心眼的姬央如今会变得如此敏锐。

    “那你想过，万一沈度他不喜欢我呢，我的下场会怎样？现在呢，现在就算我放下心结，可是他难道就不恨我无情无义，恨我抛弃小芝麻？”姬央越说声音越大，眼泪也越流越多。

    沈度自然是恨姬央的。

    此刻就在姬央说这句话的时候，沈度正抱着高热不退的小芝麻在屋子里来回走动。

    小芝麻的事情沈度从来不肯假手他人，就是姬央还在的时候，小芝麻的一切也都是沈度在打理，连小芝麻沐浴也是沈度每日亲自动手的。

    更不提此刻小芝麻烧得满脸通红，一直不舒服的哼哼，没有办法入睡。沈度只好抱着他来回踱步，轻轻拍着他的背哄他入睡。

    “娘。”小芝麻迷迷糊糊地呓语，听得沈度为之心里一痛。

    两岁的小娃娃早就会喊娘了，虽然姬央已经离开了，但小芝麻还是会喊

    “娘”这个字，在他心里他的“娘”只是去远方走亲戚了，过些日子就会回来。而且他看过他娘的画像，那是天底下最最好看的人。

    小芝麻有个堂弟，也就是沈廉和贺悠的儿子，打小就是沈家的小霸王，贺悠好不容易才生了这个儿子，站稳了脚跟，自然看得如珠如宝，那是真真的“有娘的孩子是块宝”。

    小芝麻每次看见贺悠喂小霸王吃东西，又抱着他喊心肝宝贝，小芝麻就会晃晃悠悠地跑过去大声说，“我娘好看！”

    小芝麻年纪还太小，不太能用长句表达自己的心情，其实他那意思就是说，他娘比贺悠好看，就算小霸王有娘疼也不算啥，他才不稀罕。

    小小的两岁孩童便已经有了伤心事，却又不敢说，只得佯装霸道和讨人嫌。因为他每次提起他娘，他父亲都会难受，难受得不说话。

    可是现在小芝麻病了，他再也按捺不住心里对娘的稀罕，他就想让他娘抱抱他，就像小霸王的娘那样抱抱他。

    好容易小芝麻终于睡着了，发了汗退了热，沈度才算缓过劲儿来，半夜里提了酒壶去找沈庚喝闷酒。

    沈庚也是无奈，他沈度不睡觉，还不许人家睡觉呢？不过看他孤家寡人，又当爹又当娘也的确不容易，沈庚这才可怜他，认命地穿了衣裳从床上起来。

    沈庚并没什么酒兴，只沈度一杯一杯地往嘴里倒，到最后也不知多少壶酒下去了，沈度无力地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心情不好的时候，酒量似乎也会下降，平日里这点儿酒可灌不倒沈度。沈庚见沈度久久不动，以为他是睡着了，正要招呼乐山来伺候他回去睡觉，结果却见沈度的肩膀抽了抽，只听他道：“四哥，我真恨姬央呐。”

    沈庚已经半起的身子一下就定在了原地，没敢动。沈度没再开口说过话，但肩膀却一直在抽动。

    沈庚放轻了动作，缓缓重新坐回椅子上，自己也拿起酒开始灌起来。沈度如此失态，沈庚也只好将自己灌醉，到次日就可假作昨晚什么也没看见过。

    然而也正是这个借酒浇愁的人，第三日上头便已经整装待发往攻扬州去了。

    老八沈廉忍不住抱怨道：“以前吧，是六哥负气出走，多少年都不问战事。现在可好了，恨不能一天打完一辈子的仗，让人连喘个气儿的功夫都没有。这样着急攻打扬州，万一打不下来怎么吧？好容易打下的局面，很可能就毁了。”

    沈庚却是对沈度极有信心，“放心吧，你担心的事情你六哥只会比你更担心。他既然能出兵，自然有他的道理。这一仗，我看他必胜。”

    因为沈度有必须拿下扬州的理由。他对沿海之州都是必取的，就为了将来那个人若是回来，不至沦于敌手，而他又能第一时间知晓。

    而此刻被沈度正恨着的姬央，正在一口一口吞下自己亲自酿下的苦酒。

    姬央跋山涉水，千里迢迢地来寻她母亲，一路吃过多少苦头啊，别的且不说，只海上行船缺少蔬果这一条就已经让人叫苦连天了。这一切她都忍了，一路上硬是扛着一次大病都没生，生怕耽误了找她母亲的功夫，但此刻却再没有力量支持她挺立不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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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 欢喜合（终）

﻿    病如山倒, 姬央浑浑噩噩醒过来时, 玉翠儿欣喜得直掉眼泪，可旁边却有个实在不怎么讨喜的小女孩儿。

    果儿看着姬央道：“你真讨厌，一来就害我娘天天掉眼泪。”

    “果儿。”苏姜恰好走到门边, 厉声喝阻了果儿, 虎着脸将她撵了出去，“央央, 你别怪果儿, 她年纪还太小了。”

    姬央轻轻地撇开头，她母亲为了果儿来向她道歉，这本就是生疏的表现。从前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上天的宠儿, 有最疼她爱她的父皇、母后，如今方才知晓, 她的出生不过是她母亲为了立足的工具, 所以她母亲并不在乎她父亲是谁，到现在她也是父不详。

    唯有果儿、阿憨这样的孩子，那才是真正被人期待着来到这个世上的。

    在这一家子面前, 姬央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多出来的人, 处处尴尬。

    “就算是多年不见，可你好歹得顾着一点儿果儿的心情啊，她还那么小, 只知道你为了个外人就那样凶她, 也不疼她了。”季叔在屋外抱怨道。

    为不想理会苏姜而假寐的姬央此刻扇了扇自己的睫毛, 心道, 她可不就是个外人么。

    “都是你的孩子，你总得公平些，否则果儿怕是对她这个姐姐会有心结。”季叔继续道，“还有阿憨，你喂了她心情不好，连奶都少了，阿憨日日哭饿，要不要再给他寻个乳娘？”

    姬央心想，这男人好生恶毒狡猾，他这样说话，她母亲肯定离她越来越远了，姬央觉得那些故事里所谓的奸妃大约就是季叔这种嘴脸。身为男人毫无担当，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此刻却来跟她争宠。

    但是姬央一个对三个，分量自然不够，她只能听见苏姜的脚步远去。

    虽说这么大个人了还跟两个孩子斗气吃醋实在叫人笑话，但姬央就是忍不住，她和果儿一样，也觉得对方真讨厌。

    姬央将头埋在被子里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迷迷糊糊间好像看到沈度坐到了她的床头，伸手拧了拧她的脸蛋，“你这个傻子，抛弃我的时候那么绝情，到这儿来怎么就被人欺负成个可怜虫了？”

    姬央不语，就贴着沈度的手心流泪。

    “你身边带着那么多镇国军，却在这儿跟我哭成泪人，你可真够出息的。”沈度又道。

    “那我要怎么办？”姬央泪眼模糊地问。

    “你说呢？”

    沈度的样子渐渐虚化，眼看着就要消失，姬央焦急地捉着他的手哀求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告诉我好不好？”

    “你心里知道的，央央。”沈度对着姬央做了个“割喉”的动作。

    姬央一下就从梦里惊醒地坐了起来，被自己心中的恶念给吓坏了，她竟然希望季叔那一家三口都消失不见。

    姬央抹了抹自己额头的冷汗，拥被呆呆地坐着。

    苏姜端着药碗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姬央呆愣的模样，她放下托盘，给姬央理了理背角，“央央，好些了吗？”

    姬央点了点头，这一次再没像以前那般不搭理苏姜，也没有闹腾着不喝药，很自觉地就端起了药碗乖乖的一口气喝了下去。因为她心里已经明白，苏姜不是沈度，不会像他那样容忍她所有的坏脾气。一旦她发火，只会将苏姜往父女三人那边推去。

    苏姜惊奇于姬央的乖顺，不知她怎么会突然转变。“央央，怎么了，有什么事儿吗？”

    姬央摇了摇头，拉住苏姜的手道：“娘，我心里难受，你晚上陪我睡好不好？”

    苏姜虽有些为难，但还是应了下来。

    只不过姬央要求的不是一天，接下来的很多天，她天天都在苏姜面前装可怜，叫季叔日日“独守空闺”，也算出了口恶气。

    “央央，你将来有什么打算啊？”苏姜终于忍不住向姬央提起了将来的事儿。

    将来？这恰巧是姬央最没有想过的问题，她还能有什么将来呢？她的将来早就被她绝情地抛弃了。

    “过一天算一天吧。”姬央无精打采地回答道。

    “你不回中原去了吗？”苏姜万万没想到姬央会这样回答。

    姬央低下头摆弄着衣角，并不说话。她哪里还有脸回去？

    苏姜如何能看不出姬央的心结，“回去吧，央央。你想回去的是不是？就算不为沈度，难道你就忍心看着小芝麻从小没了娘？若沈度给他找个后娘呢？那后娘万一有了孩子……”

    姬央抬头瞪着苏姜道：“不会的，沈度说他这辈子再不会有其他女人的。”

    苏姜在心里骂了句“傻孩子”，“央央，男人说的这种话你还真信啊？你在他身边还好，你不在他身边，他需要女人时怎么办？男人和女人不一样的。”苏姜恨不能掰开了跟姬央细说，但又没办法给姬央解释男人动物的本能，这得从生理学上讲起。

    姬央咬了咬嘴唇，她是相信沈度的，但她母亲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太失望了，总是会变的。就好似，当初她从没想过有一日会离开沈度，甚至因着对他的失望和一点儿赌气的心理，竟然做出过那许多匪夷所思的事情，还差点儿就跟李鹤过日子去了。

    所以即使沈度给小芝麻找个后娘，姬央也是能理解的。

    想明白了这一点，姬央道：“就算他给小芝麻找后娘，也一定会找一个对小芝麻好的人，沈度不是好糊弄的人。”

    苏姜看着姬央道：“你对他这样有信心，为什么却不肯回去？怕他不肯原谅你？”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姬央撇开头去不说话。当然是怕的，怕沈度不原谅她，但最怕的是小芝麻不认她。

    “你干嘛催我回去？是不是觉得我打扰到你了，看见我就想起过去不开心的事情，恨不得我在海上死了才好？”姬央尖刻地道，因为不想揭开自己的伤口，就只能转而攻击别人。她说着这样的话，其实自己心里也很难受，先就哭了出来。

    苏姜替姬央擦了擦眼泪，“你怎么这样想？我自然希望你能一直留在我身边，这样我这辈子就没什么遗憾了。但是你呢？央央，你不会遗憾吗？”

    不仅仅是遗憾，而是深彻的后悔，错已经铸成，难道要灰溜溜地回到中原？姬央一时半会儿还拉不下脸，也转不过那个弯来。

    苏姜本是想让姬央慢慢想起楚的，但奈何姬央夜夜缠着她，季叔早就怨气盈天。

    “她多大个人了，就算晚上害怕，她那么多侍女，就不能值夜陪她吗？阿苏，你不要太惯着她了，到现在还是这副任性的性子，这不是为她好，这是害她。”季叔道。

    苏姜没说话。

    “她回去得越晚，就越难挽回，事情更易生变，若你惦记她，今后等果儿和阿憨年纪大些了，我们还可以回去看她。”季叔从背后搂着苏姜劝道。

    “你难道就不心疼心疼我？你生了阿憨，咱们就一直没同房，现在又被她这样耽误……”季叔的声音越说越小，渐渐有粗喘声响起。

    男色终究是害人。

    姬央从睡梦中醒来，听见涛声时，就知道一切肯定是季叔在里面挑拨离间。她披上衣服，从舷窗外望出去时，她已经在海上的船上了。

    没有离别的泪眼，就这样被人下了蒙汗药打包上了船，这大概是命运在报复姬央，报复她曾经给别人下过那么多次药。

    “公主。”玉翠儿小心翼翼又怯生生地伺候着姬央，亦步亦趋地跟着，生怕姬央一个想不开从甲板上跳下去。

    然而姬央却再没掉眼泪，再没有岛上时的可怜小媳妇样，现在只是抬手理了理鬓发，淡淡地说了句，“这样也好。”

    玉翠儿不解姬央为何这般说，只当她是说反话在安慰自己，越发地不肯离开姬央，连她用净室，她片刻没听到动静儿都要高声问，“公主，你在不在？”

    想必若姬央下一刻不回答，玉翠儿就要冲进去了。姬央好笑地看着玉翠儿道：“玉翠儿，你不要想太多好不好，我还有小芝麻呢，我不能叫他也当个没有娘的孩子。”

    什么叫也？只一个字，就泄露了姬央的心情，到底还是意难平啊。

    只不过北之岛已经是脑后的回忆，越是靠近中原，姬央脑子里想得越多的就是小芝麻和沈度。

    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姬央苦恼地坐在甲板上抓头发。近乡情怯，怯得恨不能掉头就走。

    小芝麻要是不认她这个娘怎么办？沈度还能允许她靠近小芝麻吗？薛夫人有没有给沈度重新娶个媳妇啊？沈度又会怎么看她呢？

    走的时候那么绝情，现在灰溜溜地被她母亲赶回来，也不知道沈度还收留不收留她。姬央双手捧着脸，差点儿没把自己给愁坏了。

    “公主别担心，大将军若是知道公主回去了，指不定得多高兴。”玉翠儿安慰道。

    姬央又薅了一把自己的头发，闷闷地道：“我原本以为我母亲看着我也会指不定多高兴的。”

    旋即姬央又抬起头道：“你真的觉得沈度会高兴我回去吗？”

    玉翠儿猛地点了好几下头分，仿佛点头的力气越重就越能让人信服似的。

    姬央重重叹了一口气，“算了，不管他高兴不高兴，就算不高兴，这回我也只能死皮赖脸了。”姬央在心里骂着沈度狡猾奸诈，若非他扮可怜地哄她生了小芝麻，她也就不用厚着脸皮回去求他收留了。

    船走得慢的时候，姬央恨不能它可以飞起来，可当站在船头已经能眺望到陆地时，姬央又恨船走得太快，她这脸皮还没长出足够的厚度来，怎么就到了呢？

    偌大一艘船靠岸，姬央又是那般引人注目，何况她身边还簇拥着镇国军，想不惹眼都不行。

    船才下锚不久，姬央都还没下船，便已经有当地的官员上了船，后面还跟着两个人，抬着一个黑漆大木箱子。

    姬央诧异地看着眼前个子小小，面皮白净，说话细声细气的安德海，“公公，怎知我今日会到？”

    安德海恭恭敬敬地道：“奴才可没那么料事如神，只是陛下有令，所以奴才每日都在这海边守着，就盼望着哪天能看到娘娘的船靠岸，如今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是盼着娘娘回来了。”说着说着安德海比姬央还激动，简直是热泪盈眶，“奴才已经着人快马飞报陛下了。”

    两年的时光飞逝，沈度如今已从大将军成了皇帝，而姬央也被动地从长公主变成了娘娘，这变化让她怔忪之余却也没有太多的惊讶。

    “奴才这里还有陛下给娘娘的信，每月一匣子，娘娘走了两年零一个月，这里整整是二十五匣，还请娘娘过目。”安德海回头示意那抬着箱子的两个小太监上前，将那黑漆箱子打开。

    一共二十五匣书信，以红漆封口，姬央取出一匣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摞着二、三十来封信，信封上写着年月日，乃是每日一封，没有一日遗漏。

    姬央看着安德海并未着急地打开信，只是用手指轻轻摸着那匣子道：“陛下怎么就能确定我会在这里登岸？”中原沿海千里，沈度就料定了她会原地返回么？一日一封的信也是早料到了她的际遇么？

    “回娘娘，沿海适合大船登岸的地方，陛下都有派人去守着。只是这信每月都是按时送到奴才这儿，想是当时娘娘从此地离开，所以陛下一直盼着娘娘能从此地回来。不过陛下早已有令，不管娘娘从何处登岸，这个箱子都要飞马尽快送到娘娘手里。”

    “如今我既已登岸，那陛下有何安排？”姬央又问。

    安德海道：“陛下只命奴才将箱子送到娘娘手里，余后的事情一切都听娘娘安排。陛下说何去何从，都由娘娘自便。”

    姬央低下头去，心里有些说不出的难受。难道她还能盼着沈度不管不顾叫人将她捉回去么？那样她就轻松了，也就无甚纠结了。

    何曾想过，如今这“自便”二字竟也成了伤人的字眼。

    “好，我知道了。你们先先去吧。”姬央道。

    安德海领命下船。一下船就张罗开了，他这辈子的荣华富贵可都寄托在船上这位祖宗身上了，伺候好了她，他这辈子在宫里可就没人能比得上了，便是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桂山将来见了他说不定也得称兄道弟。

    安德海正是看中这一点，才自请了差使到这海边来守船的，今日可算是让他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安德海兴奋地搓了搓手，高声安排着底下那些人要将船上的娘娘给伺候好了，那位娘娘吃穿住行的喜好，安德海在离开洛阳之前都已经打听好了。在他心里已经反复演练过无数次该如何迎接和伺候那位娘娘，所以如今做起来倒也不显得慌张。

    底下人也都是被安德海操练惯了的，在姬央下榻的地方，吃食、衣物连带伺候的侍女都已经有条不紊地准备好了。

    当然最最要紧的还是给远在洛阳的皇帝陛下报信，这可真是个好差事啊，安德海又搓了搓手，心里小小地嫉妒了一下这回回洛阳去给皇帝报信的人，赏赐肯定是不会少的，运气好的话指不定还能弄个一官半职。

    安德海安排好了一切，又再次回到了船上，也不敢打扰姬央，就在那舱门外站着，好候着那位娘娘叫人时，他能第一时间进去。

    如今可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只差那位娘娘说一声回洛阳了。

    安德海站在门外，虽然脸上一片从容平静，其实心里跟猫爪似的，生怕这位娘娘犯犟，不肯回去，要知道这位可是个狠心的主儿，太子年纪那般小，她这个亲生母亲居然能舍得离开。

    好容易等到舱门打开一条缝，安德海的脖子都伸得有筷子那般长了。

    “姑姑，娘娘是个什么打算啊？”安德海看见玉翠儿出来赶紧凑了上去。

    姑姑这个词儿，在宫里可不是哪个侍女都有资叫的。那得是得势的贵人身边的大侍女才当得起这一声儿。玉翠儿在姬央身边虽然只能排到第四、第五去，但因着她伺候的是姬央，所以姑姑两个字却也是当得起的。

    玉翠儿被安德海这一声“姑姑”给叫得心里一乐，不过脸上却是不显一丝喜色的，“不是说让我们公主自行安排么，你着急个什么劲儿？”

    安德海涎着脸道：“这哪儿能啊？陛下嘴里虽然是这么说，可奴才看他心里就没有一刻不盼着娘娘的。娘娘做公主时住过的永宁宫，陛下每日都要去坐一小刻的。每回从永宁宫回来，脸上那个神情啊，就是咱们这些做奴才的看得都心酸。”

    玉翠儿心想，这倒是个能说会道的，她也没再理会安德海，回身进了舱内，轻声将安德海的话重复了一遍，“公主，陛下一直都是盼着你回去的，当初奴婢跟着公主离开时，陛下就私下嘱咐过奴婢，一定要将公主照顾好，要劝着公主多想着小芝麻。他生怕你忘了小芝麻，怕你不回去。”

    姬央吸着鼻子“嗯”了一声，眼泪打从开始看那些信开始就没停过。

    其实那也不是什么信，一个字都没有，只信封上写着年月日，能让姬央算出小芝麻的年纪来。信封内则是一张画纸，偶尔也有两、三张，四、五张的。

    画上全是小芝麻，尽管只是寥寥几笔勾勒，却也显得活灵活现，执笔人的情意全都流露在鼻尖了。

    每天一张，姬央看着画里的小芝麻，就好似她从没离开似的，从没缺席过小芝麻生命里的每一天似的。他第一次抬头、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坐起来、第一次长出牙、第一次爬、第一次走路，沈度都画给了她。

    若她这一次还任性，便是她自己也没办法再原谅她自己了。

    姬央抹了抹眼泪，将信纸好好地收了起来，抱在胸口，闭上眼睛道：“我们回洛阳。”

    “嗳。”玉翠儿欢喜地应了。

    门外面，安德海无声地跃起在空中打出一拳，他这香可算是烧着了。他跑下船，高声喝道：“走，赶紧的，咱们回洛阳！”

    （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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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 番外

﻿    眼看洛阳在望, 姬央坐在马车上不停地咬手指甲, 这是她新近才养成的习惯，羞愧、内疚加忐忑，让她必须得找点儿东西磨牙。

    也不知道沈度会是个什么态度, 姬央都快把自己的指甲给啃秃了, 而且照镜子的频率明显增加，生怕有哪个地方没捯饬得完美无缺, 可看了半晌镜子, 又有些发脾气地将铜龟钮海棠镜扣在小几上，觉得脸色有些白，纠结着要不要抹点儿胭脂, 可又怕“胭脂污颜色”，沈度惯爱拧她的脸, 最嫌弃的就是拧下一层香粉或者胭脂。

    还有那头发, 黑色的实在长得太慢了，都这么写年了，居然还有半截是银白色的, 剪掉吧头发就太短了, 不好梳发髻，不剪吧又跟花斑猫似的，每日梳头都要费劲心思地将白发藏起来, 可到底不是一头乌发, 姬央又怕沈度嫌弃。

    “娘娘, 你快来看。”玉翠儿将头探到马车外, 兴奋地对姬央喊道。

    姬央心里腹诽，玉翠儿这改口可改得真快，都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娘娘呢，就直接将她这长公主变成了有名无实的娘娘。

    玉翠儿见姬央不动，赶紧地补了一句，“娘娘，是陛下，陛下！”

    姬央心下一动，算路程此地离洛阳当还有两百多里。姬央没想到沈度会来接自己，也没想到他会迎得这般远，在姬央心里最乐观的幻想也不过是沈度会在洛阳郊外等她。

    “你不会是看错了吧？”姬央一边问一边凑到窗口往外看。

    即便是玉翠儿会认错，但那个人的丰姿姬央却是无论如何都不会错认的。

    姬央由玉翠儿扶着下了马车，远远地看着沈度并不挪步。

    两年多了，七百多日不曾见过，甚至连思念都强迫自己压抑，骤然再见，熟悉有之，但更多的却是陌生。

    一如姬央再见她母亲时的陌生。

    曾经最亲密的亲爱的人，隔了重重的岁月之后，可能早已经物是人非。

    沈度的身姿依旧挺拔，丰姿轩朗，清隽艳逸，虽并未着龙袍而衣以竹青色常服，但气势似乎因为登基为帝，富有天下而较往昔更足，威肃之气隔着老远就能感觉到，令人不自觉地就想低头不敢直视。

    这样的人，已经成了云端的龙，叫人已经生不出亲近之心，只余敬畏。

    所以姬央停步不动，在那一瞬间甚至恨不能可以转身就跑，有些怕自己承受不住沈度的冷待。

    但下一刻姬央就看见沈度缓缓地似无奈地朝她张开了手臂。

    这让姬央一下就想到了当年在并州的时候，沈度去帮王成打拓跋族，他凯旋回来时，她按耐不住地不顾众人侧目地扑入他的怀里的事。

    往事历历在目，但不知何时当初的那份心却迷失了，今日仿佛才重新找了回来，胸口也被那复归的心胀得满满的、沉甸甸的了。

    姬央的眼泪肆意，她飞快地跑着，也顾不得去抹一抹脸上的泪珠，就那样乳燕投林似地扑入了沈度朝她张开的怀抱。

    很多话都不必再说，有时候一个紧紧的恨不能揉进肋骨里的拥抱便足以安慰人心。

    姬央在沈度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哭得都打嗝了，很委屈很可怜地抱怨道：“她不要我了，她不要我了……”

    事后姬央觉得自己傻透了，本来在马车上她都已经想得好好的了，见着沈度时一定要端着，千万别让他觉得她是走投无路才回来的。就连玉翠儿姬央都事先威逼利诱打点好了，结果这下可好，一见着沈度就什么都忘记了。

    被沈度身上熟悉的气息一烘，心头泛暖，眼睛泛酸，就这么把自己的底儿给兜了。

    “嗯。”沈度轻轻应了一声，只是将姬央搂得更紧了些。虽然姬央已经快透不过气了，却还恨不能彼此可能抱得再紧一些。

    “她怎么可以那样啊？”姬央还在犯傻地哭着。

    沈度却是出人意料地没有附和姬央，跟着她指责苏后，尽管他从来就不喜欢这个为了一己私欲祸害苍生的女人。但沈度不得不承认，这次苏后干的这件事着实漂亮。姬央能回来得这么快，都还得感谢他那丈母娘。

    要不是丈母娘另有新欢，狠心地将姬央丢上船，以姬央那性子，还不知要何年何月才能有勇气重新返回中原。

    据玉翠儿说，这一路从海边回洛阳的路上，姬央就反悔了十来次，次次都喊着不回来了，可见其纠结和犹豫。还是丈母娘果决，沈度心里暗自点了点头。

    等抱够了，背着人也亲够了，甚至还做了那么点儿不能为人所知的事情后，姬央可算是想起小芝麻了。

    其实她早就想问的了，但沈度的力道和狠辣都叫姬央有些吃不消，嘴里除了“嗳嗳、嗯嗯”再说不出其他成句的话来。

    “小芝麻呢，你怎么没带他来？”姬央拥被而问。

    “他年纪还太小，这么远的路程怕他吃不消。”沈度的语气太过自然，以至于姬央根本不疑有他。

    若此刻身在宫中的小芝麻沈桓能听到沈度说的话，他一定会跳起来大叫一声“撒谎。”

    什么路程遥远怕小芝麻吃不消，这绝对是年度大谎言。

    要知道小芝麻可是跟沈度上过战场的人，他打扬州那会儿，小芝麻也是一并跟着去了的。

    就像当年沈度不放心姬央不在他视线内一样，小芝麻一样是他的命门，没了他，沈度后继无人不说，姬央肯定是不会再原谅他。

    吃一堑长一智，沈度哪可能放心将小芝麻交给被人，就是他娘薛夫人他都不放心。薛夫人心善，换句话也可叫，无防人之心。小芝麻交在她手上，怕被人暗算了去。

    当初沈家能扭成一股绳那是因为有共同的目标——逐鹿中原，如今中原一定，牛鬼蛇神便开始出来晃悠了，人心逐利。便是薛夫人，沈度也怕她为了给自己强塞一个皇后或者妃子而打小芝麻的主意。

    沈度任何人都不相信，只能将小芝麻带在身边，虽然是无奈之举，却也暗合心意。毕竟他就这么个儿子，绝不能娇生惯养，养出个“食肉糜”的儿子。言传身教，老虎的儿子就必须会厮杀，将来才坐得稳天下。

    因着这一重心思，诸位就都知道了，小芝麻身强体壮，吃嘛嘛香，敦实得像只小老虎，那可是战场上练过的。

    而且平日里，就连上朝沈度都会将这小子丢在脚边让他爬，父子俩从没分开过一天。

    这一回之小芝麻为何没跟着沈度来接姬央啊？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沈度故意的。

    父子争宠，若有小芝麻在，姬央的眼里只怕未必就看得见沈度，第一个又亲又抱的人定然也不会是沈度。

    沈度这是典型的有了媳妇，忘了娃。毕竟有了媳妇，小芝麻也就不金贵了，他的出生本就是沈度为了羁绊住姬央而耍的心眼。你真当他一个大男人愿意日日带着个小奶娃？拉屎拉尿的以沈度的洁癖，能忍两年已经可以让人刮目相看了。

    只这会儿，小芝麻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失了宠，一大早晨起来，揉吧揉吧眼睛，没看见沈度就开始问，“爹爹呢？爹爹呢？” 虽然早就该改口叫父皇的，但是小芝麻喊惯了，沈度宠着他也就没让他改。

    晚上向来都是沈度带着小芝麻在睡，小芝麻睁开眼睛就能看见他，这会儿突然不见，自然要一直追问。小孩子轴得很，找不着沈度，就一直重复地问，“爹爹呢？爹爹呢？”

    乾元殿内，艳丽丰满的乳娘柔声哄着小芝麻道：“陛下给你找后娘去了，你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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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 番外

﻿    话说姬央被安德海接到之后, 回洛阳的一路上都十分忐忑, 虽然明知沈度肯定会生自己的气，说不定早已另有新欢，将自己这个“糟糠妻”抛之脑后了, 但还是会忍不住幻想他会在京郊等着自己, 向她张开双臂，接纳她的回归。

    然而一直到马车行至洛阳城南的宣阳门下, 也不见有任何人前来迎接, 别说沈度亲临了，便是随便一个官员也没有。

    姬央放下车帘，脸色白得厉害, 接近洛阳城后，她的期望值就一直呈直线下降, 从期盼沈度亲迎到沈度还能勉强承认她是他的妻子, 再到或者沈度还愿意纳她为妃，最后到这会儿甚至都不敢祈求沈度能重新接纳她了，只但愿他能开恩让她看小芝麻一眼了才好。

    安德海将玉翠儿叫下去也不知道说了什么, 等玉翠儿再回来时, 头低得都快缩进脖子里了。

    “公主，这会儿天色已晚，皇城也已经下钥了, 安公公说咱们恐怕须得找间客栈先将就一宿。”玉翠儿的声音越说越小, 仿佛生怕姬央大发雷霆似的。

    一直喊她娘娘的玉翠儿突然变口成了公主, 姬央心里已经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神色淡然地点了点头，“这样也好。”

    玉翠儿诧异地抬起头看向姬央。姬央心里一晒，心想玉翠儿定是诧异自己为何这般好说话。如今姬央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她以前所有的任性妄为不顾后果不过是仗着苏后的宠爱和沈度的疼爱罢了。

    现如今两般爱都已经离她远去，她又还能有什么倚仗？往后的日子不过苟延残喘罢了。等安德海知道烧自己这个冷门无望时，嘴脸只怕也要变。姬央觉得自己还得好好想想将来的日子该怎么过下去。是不是也该找个营生？张耿断手还能打铁，她四肢俱全却是为难。绣花制衣样样不会，鼎镬羹汤统统不懂，想当个绣娘或者豆腐西施也不能。

    那个晚上姬央愁得觉得自己的头发都又快要白了。

    夜半，天还没亮姬央就被玉翠儿叫起，她揉了揉眼睛道：“怎么了？”

    “公主，今日清晨就要进宫见陛下，按理得大妆才是。”玉翠儿道。

    大妆？姬央当公主那会儿见谁都是常服，除非是重大的朝廷盛典才会大妆。然而如今她可不再是公主，妾身身份为明，按理觐见皇帝陛下的确该大妆的。

    姬央趿拉着鞋起床，懒洋洋地倚在镜前闭目随便让玉翠儿捯饬。到梳妆完毕，姬央才看清楚玉翠儿捧来的是一袭白地五彩鸾凤泥金宫裙。

    “怎么来的？恐怕不太合规矩。”姬央道。

    大魏以土为德，服饰尚黄色，沈度的大齐乃是末帝禅位，土生金所以以金为德，服饰尚白。

    这袭白地鸾凤纹宫裙看制式至少是皇贵妃以上品级的宫妃才能穿戴。

    “安公公说公主封号镇国，也是穿得的。”玉翠儿道。

    这倒也是，镇国长公主自然可以穿，可惜姬央乃是大魏的长公主，穿这一身也还是有些不合时宜。如今有求于人，这样高调怕是不妥。

    所以姬央不肯穿。

    玉翠儿急了，“安公公说时间仓猝，当初准备的就是这一身，也来不及改了，还请公主恕罪。”

    姬央默然，想来安德海还以为能攀上高枝儿，所以备下的这一身衣裳，如今谁知道是这般凄清的情形，要改的确也来不及了。

    姬央不再拒绝，由着玉翠儿给她穿了衣裳。

    镜中人华服丽髻，煌煌然灼灼兮，美得似神仙妃子，同姬央此刻的心情简直是讽刺般的对比，她懒得看镜中的虚幻，索性闭目养神。

    “公主喝完燕窝粥先垫垫肚子吧。”玉翠儿道。

    燕窝粥姬央是喝得都不耐烦喝的东西，这会儿却突然来了兴趣，“那外头燕窝一般多少银子一两啊？”

    玉翠儿不解姬央怎么突然问到这个问题，摇头道：“奴婢不知。”

    看来她们主仆都是不知油盐贵的主儿，将来的情形实在堪忧啊，姬央端着燕窝粥美美地喝了一碗，吃得比哪一回都香。有上顿没下顿的人都会这般的。

    吃完燕窝粥，天才刚刚见亮。玉翠儿扶着姬央上了马车，姬央忍不住问，“怎么这么早入宫啊？”

    按这个时辰看，也是寻常官员上朝的时辰，沈度未必有时间见她呢。

    “奴婢也不知道呢，都是安公公安排的。”玉翠儿道。

    姬央不再多言，既来之则安之，反正情形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了，至少沈度还肯点头让她进宫。

    马车上姬央继续闭目养神，寻思着将来只怕还是得学着绣花什么的赚点儿针线钱过日子，若是不然就得去给人洗衣裳赚钱了，那可是太苦了，她未必受得住。

    做梦都在绣花的姬央是被玉翠儿给摇醒的。

    “公主，该下车了。”

    姬央晕晕乎乎、歪歪倒倒地下了车，被冷风一吹才彻底情形过来，然后就被眼前的场景给吓着了，赶紧地站了个端正。

    立于三层丹墀上的皇极宫在日曦里闪着金光，巍峨宏阔。沈度背光立于第三层丹墀上，因为隔得太远，姬央只看得见他的身影，却看不清他的神情。

    忽地，四周礼乐大作，姬央一惊，回过神来目光才落到那两列沿着皇极宫前大道上站着的官员身上。

    这都是来迎接她的？那未免也太隆重了。

    姬央一时还没回过神来，却见远处高居云端的沈度在礼乐中沿着丹陛缓步往下，最后止于第二层丹墀上。

    礼乐稍停，有中侍持诏上前，在阔大无比的皇极宫前宣封后诏书。

    至此，礼乐再次大兴，却是有凤来仪。姬央这才回过神来，这样隆重的迎接仪式究竟所谓何也。

    “娘娘，该往前了。”玉翠儿见姬央呆立不动，轻步上前提醒了一声。

    姬央这才反应过来迈步向前，好在她是宫里待管了的，虽然事出突然，却也不必提前学规矩礼仪，只端这样子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便是。

    皇极宫前的广场极大，路也太过漫长，姬央当时恨不能一下就跑到沈度跟前问个究竟，却又不得不耐着性子一小步一小步雍容高贵地往前走。好容易走到丹陛前，她微微提了提裙摆，却也能裙角丝毫不乱地上了丹墀，同沈度两两对视。

    第一眼感觉他好像瘦了许多。实在是太瘦了，所以不如以前俊美，却更添了冷肃的气势。

    姬央万般言语在心头，此刻却说不出口，只能化作泪千行。

    大妆难免粉厚，这千行泪一下来，脸上可就要糊了，沈度看着姬央只觉无奈小芝麻都两岁了，她这个做娘的却还没长大。

    “别哭了。”沈度轻声道。

    姬央也知道此情此景不该哭的，实在太丢人，都丢到所有官员面前了，幸亏他们隔得很远，听不见沈度的话，也看不见姬央的泪。

    但可惜知道是一回事，要做到却是另一回事。姬央一边哭一边道：“止不住，怎么办？”

    哎。

    又是一声长叹。

    沈度抬起手提姬央抹了抹眼泪，的确是擦不干净，姬央的眼泪不仅没止住，反而因为沈度的动作而落得更凶了。

    沈度又是一声长叹，拉起袖角替姬央擦起眼泪来。

    这动作幅度可就大了，底下的官员忍不住地议论开来，若非御史鸣鞭，只怕就要交头接耳了。

    “洞房”时沈度难免抱怨，“你说你怎么比小芝麻还爱哭？”

    姬央摸了摸还有些红肿的眼睛，不好意思地道：“不知道，当时就是忍不住。”大喜大悲总是容易情绪失控的。她哪儿知道沈度给她的迎接居然是“封后大典”，这是在太出人意料了。

    “不就是封个后么？公主难道还稀罕？”沈度讥诮道。

    哎哟，这是要开始算账的前奏，姬央不敢硬接，赶紧地岔开话题道：“小芝麻呢？”

    沈度掸了掸腿上不存在的灰尘，“呵，难为公主还记得他，这次是为了小芝麻回来的么？”

    姬央张嘴就要应是，但在接触到沈度冷冰冰的眼神后，又及时咽了回去，福至心灵地道：“也不全是。”

    “呵。”沈度又是一声冷笑，继续低头以袖子拂去腿上那本没有的灰尘。

    姬央急中生智地道：“我想得更多的还是你。”

    “呵呵。”这回沈度接连冷笑了两声。

    姬央实在说不出更肉麻的话来，情愈深，反而嘴愈笨。“你比以前瘦了很多。”

    这话实在，更像夫妻之间会说的情话，于平淡中见深情，姬央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是啊，不如公主你，走得干净利落，脸蛋水水嫩嫩的，白里透红，容光焕发。”沈度道。

    姬央赶紧捂住自己的脸颊，“不是的，前些日子也很憔悴的，这不是为了要见你，所以才用香膏养了段时日，又猛吃燕窝。”

    眼见着沈度又将冷笑，姬央一把捉住沈度的手往自己肋骨上放，“不信你摸呀，全是骨头。”

    谁要摸骨头？沈度的手很自然地就往上摸了少许。

    “该养的地方不养。”沈度很嫌弃地抛下一句，不过手却没闲着，连带着嘴都忙上了。

    烟霞红银纱帐很快放了下来，账内春光旖旎，沈度却不时泼着姬央的冷水，“都不解渴了。”

    旷了两年多，姬央的脸皮也薄了，面红耳赤地扯过被子想掩住胸口，争辩道：“都过了这许久了，自然没有了。”

    “一直喝就有。”沈度道。

    “谁能一直喝呀？”姬央觉得沈度这是鸡蛋里挑骨头。

    “怎么没有？石遵知道吧？壮得跟牦牛似的，就是一直喝人0奶。”沈度道，“他府里养了十几个奶娘，专供他喝。”

    “你难道想学他？”姬央道。

    沈度没再回答姬央，有时候动作比语言更具有说服力。只是他依旧时不时嫌弃姬央，不是这里瘦了，就是那里小了。

    姬央忍无可忍地回了一句，“你不也瘦了，都硌着我了。”

    哎哟，这可惹了马蜂窝了，沈度说她就行，她说沈度那可是罪不容赦，连祖宗都喊出来了，也没被饶过。

    “嫌我硌人是吧？”沈度咬着牙问，汗滴落在姬央的唇上，她轻轻舔了舔，咸咸的，不过是下意识的动作，却又惹了祸，又是一番暴风骤雨般的揉搓。

    夜半，姬央睡得正酣，但一个反手没有摸到沈度，瞬间就从梦里惊醒，慌张地坐起身，却听见外间隐约有人声。

    姬央随便披了件袍子，赤足下了床，忍着不适走了出去，只见昏黄的灯光里，一个丰乳肥臀的女子正垂着眼睛跟沈度说话。

    姬央出来的动静儿自然惊动了两人，沈度回过头去，眼睛扫到姬央的赤足后微微皱了皱眉头，“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不知道照顾自己？”

    沈度将姬央拦腰抱起，“还没烧地龙，地上你也不嫌冻啊？”

    “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吗？”姬央将头靠在沈度肩头，眼睛的余光一直瞥着那静立原地不动的女子，看不清脸，但胸脯是真的大，令人印象深刻的大。

    “小芝麻没见着我，不肯睡觉。”沈度道。

    “啊，那我去看看他。”姬央可算是想起儿子了，先才那是忙得根本没时间想。

    “得了吧，你就别去添乱了，他看见你就更谁不着了。他这个年纪，最是该睡觉长个子的时候，日后自有你见的。”沈度将姬央往床上一放，“你且睡吧，我去看看他。”

    姬央捉着沈度的袖口不放，她其实还想知道外面那个女人是谁？宫里的妃子？但姬央却没好意思问出口。

    沈度却是误会了，“好了，知道了，我去去就回来，很快的。”

    姬央脸一红，捂着脸往床里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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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 番外

﻿    姬央回到洛阳宫中已经两日了, 至今还没见到过沈度, 小芝麻就更不提了。曾经的薛夫人如今的皇太后她倒是见着了。

    皇太后素来就是冷面人，因着姬央的抛夫弃子对她就更是没个笑脸。“既然回来了，以后就安心待着吧。国家将安, 若璞每日忙得只能睡一、两个时辰, 还要带阿桓，蜡烛哪里经得住两头燃。你回来正好, 这次选秀替若璞好好掌掌眼, 聘几名温婉贤淑的名门闺秀入宫，也能有人心疼心疼若璞，子嗣丰才是帝王的幸事。”

    皇太后的话虽然不多, 但泄露的信息可不少。姬央也是现在才知道原来小芝麻的大名叫做桓。而沈度即将选美人入宫充盈宫室，开枝散叶。

    虽然曾经的承诺还在耳边, 但早已经是物是人非, 朝代变迁。姬央将头埋在永宁宫的汤池里，憋了半晌气才浮出水面，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水滴还是泪滴。但不管怎样, 这重新翻修的永宁宫建得越发合她的意了, 汤池的大小堪比宫室，她像一尾鱼一般在里面游动，有一种虚假的自由畅快。

    沈度还是没有闲暇召见她, 姬央想见小芝麻, 每一次问道的结果都是小芝麻正陪在皇帝身边, 便是早朝, 小芝麻都有一个小座位，就在沈度的斜后方。听说他还不会走路只会爬的时候，就能参加早朝了，在沈度的脚下来回爬动。古往今来的太子殿下里有这等待遇的怕就只有沈桓一人了。

    御史言官从最开始的强烈抗议，奏折如雪片飞入宫中到如今的见惯不惊都是被沈度的强势和坚持给闹的。算了，毕竟是未来的皇帝，谁也不愿意得罪太子不是？

    父子俩姬央都见不着，她等得实在不耐烦了，只能去守株待兔。今日是早朝日，姬央起了个大早去皇极门附近等待。果然远远看见了帝辇。

    身着白地五爪金龙朝服的沈度从帝辇下来，手里还抱着一个小童，必然就是小芝麻了。可惜无法靠近，姬央只能贪恋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清晨寒意冻人，玉翠儿劝姬央先回去，早朝只怕一时半刻完不了。姬央却怕沈度还是不肯见自己，所以只能在外面等着，看能不能出其不意地见一见。

    早朝散朝后，姬央远远地看见沈度牵着小芝麻出来，径直上了帝辇，连一个眼风也没往她这个方向扫过。姬央提着裙摆飞快地追了上去，却被沈度身边的太监总管桂山给拦住了。

    “娘娘。陛下马上要召见臣工，没有时间见娘娘。陛下说了，一旦得闲就会召见娘娘的。”桂山笑眯眯的道，不过双脚稳如泰山，却是无论如何不许姬央再追的。

    姬央气得咬牙，大魏时她在宫里哪个太监敢拦她的路啊？如今真正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她却还得生受着，谁让她没办法转身就走呢。

    只不过这宫里姬央熟得紧，绕开桂山走另一条路也能到乾元殿。

    乾元殿外等候皇帝接见的大臣正在丹陛下聊天，只见两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子气冲冲地从殿内出来，外面等候的人忙地迎了上去。

    “顾大人、冯大人，陛下怎么说？”

    胡子花白的顾大人气得说话都直喷沫子，“还是不同意，这都多少年了，后位悬虚，后宫无人，简直是不拿天下基业当回事儿。若是……”

    眼见顾大人就要说出大逆之话，冯伦赶紧开口阻止道：“顾老，你消消气，陛下宵衣旰食，如何能说不拿基业当回事呢？只不过太子虽佳，但皇家子嗣丰实乃大忌，还望诸位等会儿觐见陛下时，能再劝一劝。咱们勠力同心，总能打动陛下的。”

    “我看未必。”顾老依旧气得胡子乱翘，“皇太后都请了家法了，陛下不是还是我行我素么？我看外头传闻说不定就是真的，陛下他……”

    “顾大人！”冯伦觉得眼前这顾老实在是老糊涂了，那等大逆不道的话也敢议论？还就在乾元殿跟前？这不是老寿星提着灯笼进茅厕，找死么。

    那顾大人却是个不顾性命的人，只图个敢于直言的名声。不过眼前事的确不能连累冯伦，所以他忍了忍，没再继续往下说皇帝断袖或者“无能”之语。

    众人见顾老气得胡子一抖一抖的，赶紧表示等会儿进去定然要劝皇帝甄选秀女，广纳后宫。但其实每个人都知道，跟皇帝开口说后宫的事儿，那就是自找不快。

    要说这事也奇怪。

    听说当年冀州沈郎是出了名的风流性子，府中绝美姬妾无算。后来娶了安乐公主，也就是镇国长公主，这才没有新人入府的，众人听闻安乐公主是个出了名的妒妇，那时候有苏姜那妖后给她撑腰，冀侯不敢纳新人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如今是怎么回事？太子的生母镇国长公主不是早就失宠去宫外礼佛去了么，为何宫中还是一个宫妃都没有？便是以前信阳侯府那众姬妾也是出家的出家，重新嫁人的嫁人，一个不剩地全遣散了。

    没有一个皇帝不想要更多的儿子的，但也没听说皇帝有什么男宠，于是乎关于皇帝不行的猜测很快就甚嚣尘上，连顾老这种老正经都听说了，可见传闻有多广。

    一时众人见着右相刘询从殿内出来，又一窝蜂地涌上去问刘询，皇帝可有改变主意。

    刘询捋着自己的山羊胡子故作高深地道：“放心放心，船到桥头自然直，你们的担心都是没必要的。”

    众人心里集体骂了一句脏话，想当初是谁成天担心得到处游说，让大家集体上书请皇帝选秀的啊？今天却说什么担心是没必要的，让人大有想掐死他的冲动。

    “刘相这话是何意？”顾老问。

    刘询笑眯眯地道：“过些日子顾老就知道了。”

    其实别看刘询笑眯眯的，但心里也是有苦衷的。安乐公主回宫，这不是明摆着皇帝的春天重新到了么？可是两位神仙如今正冷战，受伤的就是他们这些凡人，谁知道犯了毛病的皇帝陛下什么时候才会举手投降啊？

    不过刘询唯一能肯定的就是，乾元殿里那位未必坚持得了几天，这两日还是得赶紧抱住安乐公主的大腿才好。这等□□消息，刘询当然不能跟一帮同僚共享，争宠还是人少比较好。

    刘询一出乾元殿就看到了不远处的姬央。别人不知道这位“备受冷待”的娘娘是谁，他可是一清二楚的，所以赶紧地绕了个弯上前问安。

    “公主。”刘询恭恭敬敬地朝姬央问了安。他是个聪明的，没敢往姬央心里插刀，毕竟现在姬央身份未名，还是以公主相称更合适。

    “刘相。”姬央回了半礼。

    “陛下还是不肯见公主么？”刘询开门见山地问道。

    姬央点了点头。

    刘询道：“公主真是当局者迷。陛下哪一回拗得过公主的，公主封号镇国，难道还看不出陛下的心意么？有此封号，哪里去不得啊？”

    姬央眨巴眨巴眼睛，“刘相莫非在玩笑？”她可看不出自己有“镇国”的倚仗和气势，主要是当初走得太绝情，如今实在惭愧，再被沈度这样一冷落，就更加没有底气了。

    刘询道：“下官哪里敢同公主玩笑。”刘询往前半步，低头压低声音道：“听说公主回宫之前，陛下带着太子殿下其实每晚都是歇在永宁宫的。”

    哎哟，这可是大秘密，宫中皇帝起居那是严禁外传的，也不知刘询是如何得知的。反正后来这消息被姬央卖给了沈度，沈度只不过淡淡一笑，也没在宫中兴起风雨，也不见清算内侍和宫女。不过，后来帝后之间的私密之事也不见传出宫去就是了。

    刘询的话无疑是给姬央吃了颗定心丸，叫她没那么悲观沮丧了。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在刘询鼓励的眼神里，姬央总算是硬着头皮去闯乾元殿了。

    刘询在后面抹了一把冷汗，幸亏安乐公主被他给忽悠去了，要不然陛下这阴晴不定的，他们这些臣下每次奏对都提心吊胆的。安乐公主在的时候，沈度有多少说话，刘询可是有深切体会的，不管有多生气，只要安乐公主现出一片衣角，他那主公的脸色顿时就能阴转晴，变得春风和煦，让大家如沐春风。

    “娘娘。”桂山拦住姬央，他是沈度登基为帝之后才在他身边伺候的，所以并没见过姬央，虽然听说过这位太子之母，但对姬央和沈度之间的事却并不太清楚。“娘娘，陛下正召见臣工，没有空暇见娘娘，娘娘还是请回吧。”

    姬央站立不动。

    桂山压低声音道：“娘娘，容奴才多一句嘴。陛下最是厌烦宫妃痴缠，当初信阳侯府那位阮夫人，哭着不肯走，还是皇太后亲自将她领到陛下跟前求的情，陛下都没心软，就是嫌弃她不知分寸，不懂进退。”

    阮韵？姬央想了半日才反应过来桂山说的阮夫人是阮韵。“什么阮夫人啊？她如何能叫夫人？我也不是什么娘娘，你还是叫我镇国长公主为好。”

    得，这还真是个听不懂话的人。桂山暗戳戳地想，不如放了她进去吃吃苦头也好，让皇帝亲自打了这位长公主的脸，她今后才能收敛一点儿，也省得他们这些内侍难做。

    何况，桂山也想试一试这位长公主在皇帝心里的位置，不然他还真不好拿捏该如何对待这位长公主娘娘。

    桂山这一迟疑，姬央就闯进了乾元殿，这几日等得她心焦气躁，也实在受不得那钝刀子割肉的磨蹭了。

    殿内东暖阁里江长兆和黄德义正在御前应对，结果却突然见一宫装丽人闯进来都大吃了一惊，旋即又被姬央的美貌所惊，看得一时都呆住了。

    谁不知道当今陛下后宫无妃啊？眼前这女子生得貌若天仙却是陌生得紧，难不成是皇家的亲戚？

    直到沈度轻声咳嗽，江长兆两人才回过神来，不敢再多看，都低下眼皮静待皇帝说话。哪知却听来人居然大喇喇的直呼当今之名。

    “沈度。”姬央这是来找沈度说个清楚的，在外面又被桂山连番敲打，早就生了怒气，此时正好接着怒气做胆子先发制人，省得被沈度给轻易打发了。

    哎哟，居然敢直呼圣上之名！江长兆和黄德义低着头互相用余光瞥了一眼对方，心里都是一阵兴奋。浪荡纨绔有个绯闻什么的一点儿也不稀奇，就要现今皇帝这般枕孤衾寒的有个桃花才最让人激动。

    “你们先下去吧。”沈度开口道。

    江长兆好生失望，出了门就向桂山打听姬央的身份，一听是太子生母就更是吃惊。这样的美人居然也会失宠？难道皇帝真是不行了？那样龙章凤姿的一个人居然不行了？这老天爷未免也太公平了一点儿。

    一时众人无聊便开了盘口，想要赌这位太子之母能否复宠。江长兆是个重色之人，觉得便是无能见着这样的美人也当能起来。而黄德义则认为姬央敢直呼皇帝之名实乃胆大妄为有泼妇的嫌疑，所以必然被皇帝嫌弃。

    然此刻在殿内的姬央可不知道外面的人那般无聊，她叫了一声“沈度”之后，就被沈度的冷脸给压得嗫嚅起来。

    殿内沈度也没主动开口，一时陷入了叫人喘不过气来的安静之中。

    姬央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脚，秉着伸脖子一刀缩脖子也是一刀的心态哀求道：“小芝麻呢？好不好？能不能让我看他一眼？”

    “你有什么资见他？”

    沈度的脸背着光，表情叫姬央有些看不真切。他的话太冷让姬央打了个哆嗦，垂在袖子里的手不自觉就握紧了拳头，“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所以才来求你。”

    “他没有母亲，生下来一个月以后就只有乳娘，你贸然出现只会打搅他，叫我如何跟他解释他母亲生下他就狠心的抛弃了他？”沈度问道。

    姬央汗颜得头都抬不起来了，“我没有要抛弃他，可是当时那种情形，你会答应我带他走吗？”

    “这么说是我的错了？我应该让他跟着你走，然后灰溜溜地被苏姜扔回船上么？”

    这话里的凉意让姬央承受不住地往后退了一步，牙齿咬得紧紧的，绷直了背不让自己哆嗦，可她实在没法再面对沈度，只能转身就往外跑。

    高耸的宫墙压抑得姬央喘不过气来，她又羞又愧，也伤心难堪，流着泪一口气逃到五凤门口，想要就此出宫，天涯海角地从此做一只孤鹤，奈何此地难进难处，没有令牌却是寸步难行，她哭得断肠，却无路可退，只能靠在宫墙角里双手抱着腿一直哭。

    姬央哭得太过投入，直到脚步声都到了跟前，才意识到有人来了。她泪眼模糊地抬起头正准备撵人，却见沈度牵着玉雪可爱的小芝麻就站在她面前。

    小芝麻看着哭得泪人似的姬央，松开沈度的手跑上去抱住姬央的脸亲了一口，“娘不哭，给你。”小芝麻手里拿着的是一只芝麻饼。

    “小芝麻。”姬央回过神来一把抱住眼前的小团子，哭着道：“小芝麻。”

    沈度走上前拉过小芝麻往后退，冷冷地道：“不是要出宫吗？我让人给你开宫门。”

    姬央被沈度的话给怼得实在无言以对，她又冷又饿，哭得还没了力气，只能蹭着墙壁站起身，狼狈得可以钻地缝了。

    “娘又要走了吗？”小芝麻拉了拉沈度的手问道。

    沈度不语，只冷冷看着姬央。

    姬央被沈度看得仿佛脖子上压了一座山，最后嗫嚅道：“你不是跟他说他没有娘吗？”

    “他没有娘难道是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沈度反问。

    姬央噎了噎。

    沈度拉着小芝麻的手已经往前走了，姬央赶紧跟上，却见沈度正往宫外走去。

    姬央站在宫门下看向转身的沈度，只听他道：“不是要走吗，磨蹭什么？”

    小芝麻赶紧拉了拉沈度的手表示抗议，“要娘。”

    真不愧是亲儿子，姬央心想。她拉不下脸地磨磨蹭蹭地往前又走了一步。

    “船已经给你又准备好了，回你母后身边去吧。”沈度冷声道。

    这绝对是故意踩人痛脚。

    姬央委屈地抬起头道：“她重新有一家人了。”

    “呵。既然她已经重新有一家人了，你还厚着脸皮赖在哪儿做什么？被人灰溜溜地下了药丢上船心里舒服吗？”沈度讥诮道。

    姬央摇了摇头。

    “那你还来赖在那里那么久做什么？跟一个小姑娘争宠吃醋你好意思？你压根儿就忘了你还有小芝麻吧？要不是她把你扔出来，你现在还赖在那儿想要求她回心转意是吧？”

    沈度的话越说越多，姬央却是越听越糊涂，实在没抓住沈度生气的重点。他这是生气自己离开的事情，还是生气自己回来得太晚？

    “我说你两句你就受不了，要离宫出走，她那么对你，你怎么就能厚着脸皮赖在哪儿啊？既然舍不得就赶紧回去啊。我依然把镇国军给你，杀了那父女三人就行了。至于我和小芝麻你不必挂心，反正你心里就从没有过我们。”沈度道。

    姬央的头摇得拨浪鼓似的，“没有，我一直想着小芝麻的，我就是怕你们不肯原谅我，才没敢回来的。”

    “哦。原来还会惦记小芝麻啊？”沈度将小芝麻往姬央怀里一送，“给你吧，这一次你想带他去哪儿就去哪儿。”沈度说完转身就往回走。

    姬央愕然呆愣地抱着小芝麻，不明白沈度是个什么意思。

    小芝麻拉了拉姬央的袖子道：“娘，选秀。”小东西话虽短小，词语也不丰富，但从小就很会抓重点，小小年纪心思比姬央还会绕，真不愧是沈度亲自养出来的儿子。

    这人跟人真是不能比的，都说三岁看老，小芝麻才两岁多就已经可以预见未来是个什么样的精怪了。

    而姬央则被小芝麻的话一惊，选秀就等于充盈后宫就等于很多儿子，想一想姬央就有些受不了。

    姬央看看小芝麻又望了望小芝麻他爹，然后道：“儿子，你帮我还是帮你爹？”

    小芝麻重色轻爹，“你。”

    姬央在小芝麻脸上亲了一口道：“乖儿子。”

    小芝麻将脸侧了侧，指了指没有被亲到的一侧。

    姬央赶紧又补了一口。

    小芝麻笑着拍手道：“小霸王有娘亲。”

    姬央是后来才明白小芝麻的意思的，就是说贺悠的儿子小霸王有娘亲他，而小芝麻以前没有。他现在拍手笑是嘚瑟呢，他也有娘亲了。

    姬央心酸落泪，只能在小芝麻嫩嘟嘟的脸上亲了又亲，从此狡猾奸诈的小芝麻就有了一座了不得的靠山了，专门用来对付他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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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 番外

﻿    （一）

    姬央离开的日子, 沈度绘制的小芝麻日常图其实有很多张姬央都没看明白, 不像她当初一张芝麻饼就让沈度猜到是小芝麻踢她肚子了。

    “这是什么？为什么小芝麻撅着屁股趴在床上，他屁股上顶的那一坨是什么？”姬央问。

    “屎。”沈度很干脆地道。

    姬央愕然，“他是这样拉屎的？”这是什么怪物？难怪小小年纪就知道选秀了。

    说起选秀这还得插播一段。

    却说姬央把傲娇的皇帝陛下重新笼络好之后, 皇帝陛下还是选了秀的, 毕竟沈度不需要妃嫔，他的兄弟表亲之流也还是需要正妃、侧妃的, 毕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选秀那日, 姬央每留一个牌子，小芝麻就笑嘻嘻地拍一次手，拍得姬央莫名其妙, 生怕自己儿子将来是个大色鬼，见着美人就欢欣鼓舞。

    姬央将自己的担忧很慎重地跟沈度提了提, 沈度挑眉道：“他拍手那是高兴以后他表弟表妹们的母亲都没他母后美。”

    姬央并没有被恭维到, 只是不解为何小芝麻总是拿她和别的女子比美。

    沈度上下打量姬央一番，然后讥诮道：“你除了比别人美，其他还有什么优点？”

    姬央眨巴眨巴眼睛, 这是毛还没理顺的意思？可是她昨晚不是已经连女山匪强抢贵公子当压寨夫的戏码都尽心竭力演过了吗？自己用力和躺着享受那可是两回事, 很累腰的。

    插播完毕。

    说回那张图。

    “他为什么是这个姿势啊？”姬央问。

    “小东西从小爱洁得厉害，他睡着了想拉屎怕把床单弄脏了，就撅起屁股睡觉。”

    “结果就弄脏了被子？”姬央笑起来。

    沈度无奈, 小芝麻睡的可是他的龙床。

    “他这样撅了多久？”姬央问。

    “小子可厉害了, 半个多时辰。”沈度道。

    “你就任他那么撅着？”姬央惊讶。

    沈度点头, “我就想看看他能坚持多久, 顺便照着样子给你画一幅画。”

    姬央点头，“收起来以后给他媳妇看。”

    （二）

    小芝麻想要个弟弟，跟他一起玩，名字都取好了，叫“小红豆”，因为他第一喜欢吃芝麻饼，第二就喜欢吃红豆糕。

    为了能有个弟弟，小芝麻对他爹沈度的胃口默默地十分关心，经常出现的问句是，“爹爹，你胃口不好吗？”

    沈度感觉十分欣慰，尤其是看见姬央的“妒妇”脸后，就更觉得自己当初又当爹又当娘还是有回报的。

    直到有一天沈度的胃病犯了，自言道：“怎么吃饭有些想发呕？”

    小芝麻立即咚咚咚地跑到沈度面前，兴高采烈地问：“爹爹，你是不是要生小弟弟了？”

    “蠢货！”自从姬央回来以后，沈度就越来越对这个蠢货儿子没耐性了，龙床是绝对不许他再上了，也不许他当跟屁虫了，甚至早早地就给他请了先生，丢一边折磨去了。

    姬央在反应过来小芝麻的话之后，笑得捧着肚子在榻上打滚。

    姬央就问小芝麻为什么这样说啊。

    “因为男子生的是弟弟，女子生的是妹妹。所以我想要爹爹赶紧再生个弟弟，但是爹爹的肚子一直不大。”小芝麻表示很失望。

    姬央很郑重地摸了摸沈度的肚子，“嗯。母后会努力让你爹怀上的。”

    对于姬央这种养蠢儿子的做法沈度自然不能苟同，耐着性子严肃认真地跟小芝麻解释生儿子生女儿的事儿都归他母后管。

    小芝麻好奇地抬头问姬央，“母后，原来是你生的我？我还以为是爹爹生的我呢，小时候我都没见过你。”

    沈度默默地在心里给小芝麻点了一个赞，开始反省自己最近是不是对他太苛刻了，这个儿子其实还是很贴心的嘛。

    小小年纪不学好，居然学会挖坑了，也不知道是天然坑还是心机坑，而且什么小时候啊？他现在也才不过是一个小豆丁好么？姬央心里默默地想，也许是时候生个女儿了，因为儿子太坑娘了。

    （三）

    某日，姬央和五岁的小芝麻比赛背诵圣人之典。读一遍之后，看谁记得最多。

    这当然是姬央的强项啊，自认为虐得小芝麻已经找不着爹了。

    姬央得意洋洋地等着小芝麻崇拜自己，结果小芝麻很淡定地道：“母后，先生说像你这种背死书的只能读出个榆木脑袋来。”

    姬央觉得儿子什么的真的很不可爱。

    “我想要生个女儿。”姬央闷闷地跟沈度抱怨道。

    沈度点了点头，“生女儿是个技术活，我打听过了，一般女方强势生女儿的就多。”

    “所以一直都是你欺负我，所以我才生的小芝麻对吗？”姬央愤愤。

    沈度摸了摸鼻子，“这不是重点。现在你得强势起来。这样吧，今晚你来演旷得太久不得宠很久的员外夫人，我来扮你家长工怎么样？”

    姬央眨巴眨巴眼睛，觉得自己被儿子坑了，可能还会被他爹继续坑。

    （四）

    某日，几名美貌侍女来姬央面前告小芝麻的状，俱扭扭捏捏地表示太子殿下居然偷看她们几个沐浴。

    TF？小芝麻才多大啊？毛都没长齐呢。

    姬央很生气地看着沈度，“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什么种接什么瓜。陛下年少时，风流之名可是天下皆知呢。”

    沈度默默地揉了揉鼻子，不就是一个不小心目光先落在了女人的胸脯上。那也不能怪他，实在是男性本能，谁让那什么大得太夸张，热辣辣地戳入人眼睛，想不第一眼看到都难。

    姬央愤愤跺脚，吃醋吃得正厉害，连儿子都懒得管了。

    过几日，又有白胡子太子太保顾老前来帝后跟前告状。将几册小册子往帝后跟前一拍，“太子小小年纪不学好，竟然看这等淫0书，下官实在教不了了。”

    生为父母的皇后也得在先生面前装怂，姬央拿起那些小册子翻了翻，“啊，这不是陛下珍藏……”

    后面的话直接被沈度捂在了嘴巴里，姬央奋力挣扎也挣扎不开，只听见沈度对老太保道：“朕一定好好管教这臭小子。”

    老太保最后留给沈度的眼神是“原来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啊。

    夫妻俩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姬央表示要大力削减宫中侍女，并将小芝麻痛打一顿。沈度则表示，要不要给小芝麻开荤？

    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差别。

    夫妻俩为此事争执不下，小芝麻以一种“你们很无聊”的眼神再次打击了他爹娘。“我不需要什么女人，而且我年纪还这么小。一滴精十滴血，爹爹你这是要害我吗？”哎哟，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义正言辞。沈度羞愧。

    结果小芝麻又继续补充道：“我只需要看看她们沐浴，或者搔首弄姿也行。”

    这一回以沈度的智商都没猜出小芝麻这是什么心态。

    而答案小芝麻也不敢对他父皇说。只私下里跟表弟小霸王道：“看我父皇对我母后那奴颜婢膝的样子，我就坚决不练什么九转烈阳诀，堂堂男子汉居然因为欲望被一个女人管成那样，羞耻！”

    “那你练什么表哥？”小霸王问。

    小芝麻很自豪地道：“九转玄元功，我自创的。我就不信这世上能有哪个女人可以管得了我。我一定不会像我父皇的。”

    ——

    作者：啪啪给小芝麻鼓掌。（转头）二狗子，你祖师爷出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