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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不见

﻿    北风呼号，大雪纷飞，未及傍晚，天色便已昏沉。

    身着翠兰襦裙的婢女从雪中走近，进了江芜苑。

    “连翘阿姊，可是夫人有事吩咐女郎？”躲在耳房里烤火的婢女见到来人，急忙出来接过她手中的伞。

    “裴小郎君登门拜访，夫人吩咐我请女郎过去见客。”

    北梁并非汉人统治的王朝，受鲜卑族影响，社会风气较为开放，男女大防远没有一江相隔的南朝严重。

    婢女将连翘迎入耳房，“阿姊先烤烤火，我这就去禀报女郎。”

    屋外天寒地冻，屋内却春光融融。婢女进了门掀开门帘，一眼便瞧见正坐在案前独自下棋的女郎，女郎正执着一枚白色云子，云子润白莹润，却仍是不及捏着云子的两指。

    “百蕴，怎么回事？”在屋里伺候的大婢女五枝察觉到门口的动静，快步走过来悄声询问。

    婢女百蕴收回视线，“五枝阿姊，夫人身边的连翘阿姊过来请女郎出去见客。裴小郎君登门拜访。”

    五枝回到李陵姮身边，轻声道：“女郎，裴小郎君登门拜访，夫人请女郎过去见客。”

    李陵姮神色未变，置若罔闻。

    五枝无奈，只得再次禀报。

    “啪。”伴随着清脆的落子声，李陵姮声音冷淡，“不见。”

    “女郎，您已许久未见裴小郎君。这次——”李陵姮身边的另一名大婢女九真忍不住劝道。

    李陵姮拿起一枚黑子，端详黑白交错的棋盘，不再出声。

    九真还想再劝，却被五枝制止住。五枝对她轻轻摇头，朝李陵姮说道：“奴这就去回了连翘。”

    九真跟着五枝一起出去了，屋里只剩下李陵姮一人。听着屋外隐隐约约的争执声，李陵姮眉头一皱，将黑子扔回棋盒中。

    就算不去见裴景思，她对裴景思上门的目的也一清二楚。裴景思是来约她正月十五一起去赏花灯的。上辈子，他只派人送了邀请函过来，这辈子，大约是因为自己前几次推辞他的邀约，才主动上门来。

    一想到裴景思，李陵姮心里头泛起一阵恶心，脸上更是控制不住泄出嫌恶之色。

    裴景思是范阳裴家的嫡幼子，同为崔裴李郑王五大姓之一。

    她和裴景思自小相识，青梅竹马，后来结为夫妻。婚前，裴景思信誓旦旦，此生唯她一人，绝不纳妾，不近第二名女子身。然而上辈子两人成婚不过四年，裴景思就破了他立下的誓言。李陵姮起初并不知道，后来才发现，裴景思虽未纳妾，却和曲坊里一名乐妓相交甚密，甚至早已有肌肤之亲。

    李陵姮生性喜洁，随年岁渐长而成癖。但凡属于她的，便不能再经他人之手，衣物器皿如此，夫婿更是如此。李陵姮发现裴景思早已打破誓言，却依旧和自己同榻而眠的真相后，大病一月才逐渐痊愈。

    上辈子她离世前，多次向裴景思提出和离，只是都被裴景思拒绝。半月前发现自己重回豆蔻年华，尚未和裴景思结为夫妻时，她便已下定决心，此生再不入裴家！

    也因此，这半个月，她对裴景思的态度逐渐疏离起来。

    屋外的喧闹声逐渐平静下去，李陵姮重新拿起棋盒里的黑子将心思放到残局上。

    当绣着梅兰竹的精致绣帘被揭开时，李陵姮就知道今天这棋下不完了。

    “阿母。”

    李陵姮起身随着走进来的崔氏坐到圆桌旁。

    “你还知我是你阿母。”崔氏声音不高，然而语气不佳，显然对阿女之前的行为很是不满。李陵姮沉默着，脸上却没有什么羞愧之色。见到一向听话的阿女最近仿佛变了个模样似的，崔氏气急，张口欲言。

    恰在此时，五枝进来上茶，打断了崔氏即将脱口的呵斥。

    摆在崔氏面前的是一只绿釉联珠纹茶瓯，而李陵姮面前的却是一只白瓷茶盏，明显不是同一套茶具。崔氏对此并未提出异议，显然对自家阿女的怪癖十分了解。

    “阿母吃茶。”李陵姮小心翼翼将崔氏的绿釉联珠纹茶瓯奉到她面前，待崔氏接过茶瓯后，她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拿起一旁的纯白手巾仔细擦了擦手。

    见到阿女这副样子，崔氏气急之外，又觉得好笑。被这么一打岔，她的情绪也平缓下来，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后，朝着李陵姮无奈问道：“阿姮，你这可不像是身体不适的样子。”

    李陵姮了然，看来五枝应该是用这个借口回复连翘的。她想了想，觉得这件事已经酝酿得差不多了，说道：“阿母，我和裴小郎君的婚事就此作罢吧。”

    崔氏正在吃茶的动作一顿，目光直直看向李陵姮，“阿姮，你在说什么胡话？”言语之间，十分不敢置信。

    时下士族通婚非常看中门第，士庶不通婚，士族与士族间也有极大的差距。

    赵郡李氏虽然和范阳裴氏同属北朝五大世家，但远不及裴氏显赫。清河崔氏、范阳裴氏属于北方第一流士族的最高层次，赵郡李氏一世祖不过位至治书侍御史，一直到六世李顺时才逐渐发迹，跃居头等士族，但和清河崔氏、范阳裴氏相比却还是略逊一筹。

    而崔氏虽然也姓崔，但她出身博陵崔氏。博陵崔氏和赵郡李氏一样，都是新贵士族。

    若非裴景思是幼子，又对李陵姮一往情深，李陵姮几乎不可能嫁入裴家。

    阿姮和裴小郎君的婚事虽还未订下婚约，但两家已经默认。崔氏和夫君李希宗都十分重视这桩婚事。谁料，现在她却听到阿女说不愿嫁了！

    崔氏面容严肃起来，“阿姮，你怎会生出这种想法。”裴小郎君不仅身份合适，而且性情温和平顺，又对阿姮一往情深。

    “莫非从半月前你便生出这个念头了？！”崔氏越想越觉得正是如此。

    “你们二人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你的诸多要求，他也都满足。”阿姮既要求对方不得有通房婢女，又要求婚后不得纳妾。光是前一条，就没几个小郎君满足条件。

    李陵姮忍不住皱了眉，“阿母，我意已决。”她早已打定主意，此生再不嫁人。世间男儿多薄幸，嫁人后难免会再遇上前世裴景思那样的事。

    此时此刻，崔氏反倒收敛了怒容，表现出世家贵女应有的镇定冷静。她已看出，阿女这话不是一时冲动。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看着阿母的脸庞，李陵姮在心里轻叹一声，“阿母，我想去西山的温泉庄子住几日。”给阿母阿父一些考虑的时间，顺便躲一躲裴景思。

    崔氏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不如让阿姮出去散散心，说不准就改变主意了。

    “今日天色已晚，你明日再出发吧。只是上元节前需得归来。”

    第二日清晨，两辆牛车平缓地行驶在城外的官道上，几名护卫骑着马将其护在中央，一行人缓缓地朝着西山方向前进。

    牛车里，百无聊赖的李陵姮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正在为她煮茶的五枝。在女郎如此专注的眼神下，饶是五枝技巧娴熟，也差点在放姜时抖了手。险而又险煮完茶，五枝拿出精心保管的茶盏，用沸水烫了三遍后，才将一盏完成的茶端到女郎面前。

    李陵姮接过茶，端详片刻后，缓缓抿了一小口。

    见状，五枝才悄然松了口气。

    “女郎，什么时候才能到西山庄子呀？”正在擦拭一盒棋子的九真出声问道。

    李陵姮小口小口抿着茶，漫不经心道：“还早着。”以牛车的速度，就算清晨出发，最快也得中午才能到。

    说起来，这就是她出行不喜欢牛车的原因。稳是稳，但是太慢。只是时下乘牛车出行乃是士族风尚，她也不好太过特立独行。

    ……特立独行？

    李陵姮又将这个词在唇间咀嚼了一回，突然微微一笑。满室生辉。

    上辈子她为了有个好名声，为了能嫁得良人，才一言一行都恪守礼仪。这世……

    “吩咐下去，回城时我要乘马车。”

    “啊！女郎，这不行啊。”

    李陵姮没有理会两个婢女的劝阻，她将头转向窗外，一边转着掌心的茶盏，一边透过特意留下来的细缝看向被大雪覆盖的天地。

    天地苍茫洁白，一股清冽之气扑面而来。

    不提李陵姮一句话造成的混乱。快近中午时，一行人终于到了西山。五枝带着人布置西山的住处，李陵姮则带了九真外出赏雪。

    西山有片梅林十分出名。九真和其他仆从正在打扫布置亭子，李陵姮不耐待在一旁，独自朝梅林走去。

    空气中暗香浮动，一大片色似蜜蜡的梅花在枝头挺立，仿若缓缓移动的黄云。李陵姮看着这片腊梅林，目露欣赏之色。

    待看到几株折了枝、略显颓败的腊梅时，李陵姮忍不住皱了眉。她又往前走了几步，发现离那几株受伤腊梅不远处的地上躺着一个人。

    她柳眉渐舒，看来是有人不小心从山上滚了下来，正好被腊梅挡住才没有继续滚下去。李陵姮往山上看，果然看到一条明显的雪痕。

    就在李陵姮转身想去叫仆从来救人时，她突然看到了那人的侧脸。顿时，李陵姮眸色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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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契机

﻿    这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是这么一副昏迷的样子？

    李陵姮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她忍不住走上前去，想要看清楚从山上滚下来的是不是魏昭。

    李陵姮生性喜洁，见到昏迷者一身血和土，污浊狼狈到了极点，心里万分嫌弃。因着在场另一人昏迷不醒，李陵姮便没有特意克制脸上流露的嫌弃之意。

    走到离此人不到三步的地方，李陵姮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果然是魏昭！

    然而同时，原本昏迷不醒的男人突然睁开眼，把李陵姮吓了一跳。她倒退两步，逐渐稳住心神。

    望着再次陷入昏迷的魏昭，李陵姮定了定神，打算去找仆从来救人。恰在此时，已经打扫好亭子的九真找到了李陵姮。

    看到地上多出来的男人，九真惊讶不已，“女郎！”

    李陵姮制止住她的呼喊，“你去找人来救人。”

    九真跑去找人的时候，李陵姮望着昏迷不醒的魏昭眸色沉沉。

    她似乎看到了解决难题的契机。

    重生后，她一心不想嫁人。但北梁律法规定，“女年十五父母不嫁者，使长吏配之。”“括杂户女年二十以下十七以上未嫁悉集省，隐匿者家长处以死刑。”

    除律法不允许外，她还是赵郡李氏嫡枝，就算她不愿嫁人，阿父阿母也不会同意。身为世家贵女，她们本该为家族兴旺而联姻。一个李氏嫡女，能够起到的作用，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但如果有魏昭相助，想要实现她的愿望便不是完全不可能。

    毕竟，他可是未来北晋的开国皇帝。

    这……是一个好机会。

    将魏昭带回庄子，在吩咐仆从请来医师好好照料他后，李陵姮原本想等他醒来。但医师刚刚替他处理好伤口，人还未醒，就有婢女来报，庄子外来了一群衣着不凡的郎君带了许多护卫。

    若是南朝，女子独身一人居住在庄子里，面对上门的男客，绝对不许出去。但李陵姮身在北梁，思索一番后，带着婢女往外走去。

    等在大堂里的是晋阳城勋贵家里的几位郎君，眼里时不时流露不安之色。李陵姮打量完，才走进大堂。

    领头来找魏昭的是御史中尉徐贵次子徐宏治，早在来前，他便打听清楚这是中外府长史李希宗的庄子，又听说李氏女郎正巧于中午入住。

    徐宏治此前并未见过这位李氏女郎，全因对方不喜交际，很少出门参加宴会。等到李氏女郎一出来，尽管他忧心魏昭之事，却也忍不住为对方容貌惊艳。没想到这位李氏女郎有这么一副好相貌。

    “诸位郎君前来，所为何事？”

    徐宏治收起一时恍惚的心思，朝李陵姮自报家门，寒暄几句后，他终于说出了自己上门的真正目的：“听闻女郎在后山救下一人，此人是否身着绛色锦袍，身高而肤黢。”

    “正是。”

    徐宏治松了口气，急忙追问：“不知此人现在何处。”

    “此人现下昏迷不醒，我已安排医师为他医治。莫非此人是徐郎君的朋友？”

    听到李氏女郎说魏二郎是自己的朋友，徐宏治脸上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确是旧识，多谢女郎相救。”

    待把魏昭交给对方后，李陵姮再也按捺不住进了汤池。

    雾气缭绕的汤池里，李陵姮黑发如瀑，遮挡住水面，裸露在外的两个肩头圆润光洁，一段脖颈修长白皙，一张芙蓉面在热气蒸腾下愈发艳丽。

    半刻钟后，李陵姮一边由九真帮她擦头发，一边在心里思索魏昭为何会从山上滚下来。观刚才几人的神情，魏昭出事似乎和他们有关。只是，她前世虽然听说过这群勋贵子弟不把魏昭放在眼里，但他到底是大丞相之子，正一品太原郡公，这群人难道胆子这么大？更让李陵姮感到奇怪的是，魏昭怎么会和这群人一起出来玩？

    魏昭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回了丞相府。

    “郎君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适？”一旁小心伺候的仆从俞期急忙问道。另有一名仆从已经快步出去请医师。

    “尚可。”魏昭从床上坐起来，不顾受伤的左臂和传来阵痛的后脑，开始询问自己摔下山后发生的事。

    魏昭的心腹仆从收敛了担忧之色，向郎君禀报他昏迷之后发生的事。

    郎君摔下山后，当时在场的郎君们全都变了脸色，立马吩咐护卫去找人。只是郎君摔下山后恰好得李氏女郎相救，和前来搜寻的护卫错开了。后来大家才在李氏庄子里把郎君带回来。郎君被送回来后，夫人派婢女来看望过，郎主并未有何反应。

    魏昭脸色不变，眼中黑黢黢的一片。

    正如李陵姮猜测的那样，魏昭摔下山和那群勋贵弟子脱不了干系。但仔细说来，其实都是巧合。这群勋贵子弟在西山巧遇魏昭，虽然魏昭是魏家二郎，太原郡公，身份尊贵，但没几人是真心服他的。看不惯魏昭的几名郎君只是想占道，没想故意把魏昭推下去，谁料雪天路滑，魏昭会那么不走运，直接滚下了山。

    见到郎君这副模样，心腹仆从急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那李氏女郎是何人？”

    仆从早已将李陵姮的身份打探清楚，“是中外府长史李希宗之女，今晨出发前往西山庄子，午时到达，正巧在赏雪时见到滚落山下的郎君，将郎君带回了庄子。”

    魏昭脑海中闪过那张充满嫌恶之情的脸庞，微微眯了眯眼，心里暗暗记了一笔。

    虽然碰到了魏昭，但并未扰了李陵姮的兴致。一直到上元节前一天，她才乘着马车从西山回来。

    这辆停在长史府门前的马车，不仅惊了过往的行人，也惊了长史府自己人。

    李陵姮却没管这么多，她心情甚好地回了江芜苑。然而一进江芜苑，她就看到自己另外一名大婢女三匀一脸惴惴不安地迎上来。

    “女郎，奴有错。”

    李陵姮一问之下才知道，她离开后，裴景思又上门了两次，后一次碰上了她的庶妹六娘子。三匀没拦住来替裴景思送东西的李婂，竟让她进了屋碰了她书房里的香炉。李陵姮院子里规矩极严，未得她同意，除了专管各物的婢女，谁都不许碰她房里一物。

    李陵姮面色沉下来，“三匀，这不是你头一回办事出错了。”

    三匀是她乳母的甥女，办事能力一般，之前也出过几次错，若非乳母相求，她早就换掉三匀了。

    三匀闻言，脸色一下子煞白。她隐隐有种预感，女郎这回不会再轻饶她了。

    “三匀，既然你做不好这个一等婢女，那便——”李陵姮神色严肃。

    “女郎！”一声中年女声在院子里响起。

    李陵姮却没有仿若未闻，继续说道：“降为二等，自去找柳娘子安排职务。”

    三匀浑身颤抖，院子里一时静下来。

    “姊姊。”李陵姮转身，朝着站在苑门口的中年妇女喊道。

    突然出现的中年妇女正是李陵姮的乳母卢娘子。

    “姊姊今日有空来看阿姮，阿姮甚是欢喜。”李陵姮朝卢娘子走去。身后的五枝极有眼色，一边招来人将还呆愣着的三匀带走，一边让其他婢女都各自回去做事，莫再围在苑里。她自己则带着九真一起进屋整理房间。

    一时间，院子里只剩下李陵姮和卢娘子两人。

    卢娘子嘴唇轻轻颤动，“女郎，三匀——”

    “姊姊，事不过三。”上辈子，她虽然明白多次轻饶三匀只会让整苑的仆从都生出其他心思，但还是看在乳母面上一次次心软。谁料她的心软逐渐养大了三匀的胆子，嫁进裴家后，三匀给她带来了大麻烦。她后来花了大力气才重新整治好仆从。

    重生后的她，早已不会再如当初那般心软。

    卢娘子看着神态平和，气度沉稳的女郎，陡然间发现女郎当真已经长大了。她缓缓垂下眼，“是奴想岔了。”话语间多了恭敬。

    李陵姮知道卢娘子心里肯定有些不舒服。但对她而言，她和卢娘子的感情早在上一世便已消散。

    送走卢娘子，李陵姮惦记着自己那个香炉，直直朝屋里走去。一进屋，李陵姮一眼便瞧见摆在桌上的木匣子。她眉头一皱，直接看向一旁的香炉。这只错金博山炉她极为喜爱，但被李婂摸过后，她心里总有点不舒服。

    已经重新整理好屋子的五枝走到李陵姮身边，“女郎，这只香炉是否交由半月清洗干净再摆上来。”

    五枝打小就伺候李陵姮，对她的规矩一清二楚。这被外人动了的东西，一般是扔进库房再也不见天日，但也有特别得女郎喜爱的东西，清洗干净后再重新摆上来。

    李陵姮看着错金博山炉，“不，把它砸了。让所有仆从都亲眼看着。”

    虽然这一世她提早处理了三匀，但之前埋下的隐患还在。就趁着这个机会，将苑里的仆从都好好敲打一番！

    院子里，所有仆从站成半圆，个个低着头敛声屏气，听着那只特别得女郎喜爱的错金博山炉被一下又一下砸至变形。那“砰砰”声仿佛就砸在他们心上，砸得他们心惊肉跳。

    李陵姮杀鸡儆猴，给苑里仆从立完威，又从之前的二等婢女中提了一个素来能干的填补三匀留下的空缺。这个叫木蜜的婢女能干，苑里的仆从都是有目共睹的。李陵姮今天这一手，恩威并施，既立了威，又表明平日里大家办事如何，她都是看在眼里的，只要好好做事，就能像木蜜一样得到提拔。

    整顿完江芜苑的仆从，李陵姮留下五枝教导木蜜，带着九真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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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赔礼

﻿    正房。

    “夫人，女郎过来了。”

    崔氏放下手里的绣活，朝外看去，果然看到披着厚锦镶银鼠皮披风的阿姮朝正房走来。

    李陵姮进了门，脱下披风交给身后婢女，朝崔氏俯身行揖礼，“阿姮请阿母安。”

    崔氏让阿姮坐到自己身旁，询问她这几日在庄子上过的如何。李陵姮想了想，将自己偶然救了太原公一事告诉了崔氏。崔氏听罢，并未太过在意。

    在略略谈了几句后，崔氏终于问起了马车一事。

    “阿姮，时下牛车兴盛，不论王公大臣还是士大夫皆是如此。你身为名门贵女，以马车出行，实在有失风度，被人知晓，难免要遭到非议。”其实偶尔乘次马车，后果远没这么严重。只是，这半个月来，阿姮心里在想些什么，崔氏发现自己竟然有些看不明白。

    崔氏故意将这件事往严重了说，实际是想借此弄明白阿女最近到底有何想法。先是推拒与裴家的婚事，后又不顾众人眼光将乘马车出行。她心里隐隐生出担忧之情来，总觉得再放任女儿这样下去，说不定真会毁了她自己的名声。

    早在不顾婢女劝阻，坚持将牛车换成马车时，李陵姮便已想到必有此问。

    两世为人，李陵姮实在不愿再循规蹈矩，为温婉淑贞的名声而时刻收敛克制，但她也不愿因她一人之故，拖累族中姊妹，破坏氏族名声。好在，她终于想出了两全之策。

    李陵姮微微一笑，沉稳坦然，“阿母，——”

    “阿姮，在和你阿母说什么？”

    李陵姮的话被一道温和的男声打断。李陵姮和崔氏两人同时转向门口，脸上都露出惊喜之色。

    “阿父！”

    “郎君！”

    跨进门的男子正是李陵姮的父亲李希宗，他身姿挺拔，仪貌雅丽，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

    “阿妹，你竟然只看到阿父。”跟在李希宗身后进来的，还有一个大约十八九岁的年轻男子，他眸光璀璨，神采奕奕，此刻含着笑意朝李陵姮说道。

    李陵姮抿嘴一笑，“大兄，你怎么黑了许多。”

    李陵升一听，顿时忍不住摸了摸脸，“果真？”

    时下男子以肤白为美，肤色不够白皙者，甚至在脸上敷粉以求达到肤白如玉的效果。李家人肤色都十分白皙，李陵升在外人面前虽不曾表露，但心里却一直以此为傲。因此一听李陵姮说自己变黑了，顿时有些着急。

    李陵姮这才大笑道：“阿兄，我诳你的！”李陵升是她同胞哥哥，她和李陵升十分要好。上一世，李陵升出任齐州刺史，却受徒兵所害。重生后不久，李陵升就跟着李希宗随大丞相魏峥前往洛阳为天子送年礼，顺便留在洛阳过年，一直到年后才回来。

    “好你个李氏阿姮！”李陵升笑骂道。

    李希宗和李陵升归来的喜悦，打断了李陵姮和崔氏之前的话题。李陵姮知道阿父一回来，阿母定然已经忘记此事，便打算改日再向阿母解释。没想到，聊了一会儿后，阿父主动提起这事。

    “阿姮，阿父听说你今日从城外归来，竟然弃牛车而改马车。”

    李陵升也不解道：“阿姮，这可不像平日的你！”

    以前的李陵姮极为看重名声，行事循规蹈矩，只求温婉端庄。只因为裴景思母亲希望给儿子挑一个温婉贤淑的妻子。

    李陵姮没想到这事传得这么快，连刚刚从洛阳回来的阿父都知道了。

    崔氏在一旁无奈说道：“我只怕阿姮这般行事，会毁了她的名声。”到那时，阿姮再想嫁入裴氏便难了。

    李陵姮道：“前朝陈郡卢氏三娘，行事潇洒不羁，特立独行，颇类男子，但因其才华横溢，既博学能文，又善诗赋，兼长辩才与音律，不仅未被世人所谤，反而被赞神清散朗，颇有林下风气。”

    哪怕李陵升在为小妹担忧，听到此话，也忍不住揶揄道：“阿姮是想学卢三娘，做女中名士？”

    李陵姮斜睨了李陵升一眼，“大兄休要瞧不起人！”女名士，她是一定要做的，只有这样，她才有不嫁人的可能。

    女中名士为赵郡李氏带来的盛名，足以抵消她不联姻的损失。

    李陵姮回到江芜苑，发现碰了她香炉的庶妹已经等在屋内。

    李希宗共有二儿六女，大郎以及二娘子李陵娥，四娘子李陵姮和八娘子李陵娉是崔氏所出，余下皆是庶出。六娘子李婂生母出身低微，乃希宗同僚赠送的歌伎，连累六娘子在庶出姐妹中也最小心翼翼。

    一见李陵姮回来，原本就坐立不安的李婂立刻起身，拘谨地喊道：“阿姊。”

    李婂比李陵姮小两岁，过了年才十一。她生母身份低贱，但样貌却出众，李婂七分肖母，此刻惴惴不安，双目布满惊惶，仿佛误入牢笼的幼鹿，惹人怜爱。

    她拿出一个绣得精致的荷包，“阿姊，我——是我毁了阿姊的香炉，我有心想赔，只是——”她在府中地位低下，错金博山炉价值千金，她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是我绣的荷包，希望阿姊不要嫌弃。”

    李婂低了头，因赔不出香炉，脸上带出两分羞愧的红，更显得可怜可爱，模样动人。李陵姮看着，眼中却是无动于衷。她示意婢女接了六娘子的荷包，道：“六娘子也是无心之举，不必在意。”

    能嫁给散骑侍郎庶子，将对方后院管得井井有条，使对方敬爱有加，怎么会如表面上这么胆小懦弱。

    只是，时下嫡庶身份差异极大，尤其是北朝，世人皆鄙于侧出，不预人流。李陵姮虽然明白她这个庶妹不简单，但也不会将她放在心上。

    不过，她倒是有些奇怪，这个一向行事小心谨慎的庶妹，这回当真是无意才碰了香炉吗？

    从西山回来的第二日，裴景思便找上门来寻李陵姮。

    听到阿母让自己过去，李陵姮暗叹一口气。看来阿母根本没把自己之前的话放在心上。

    李陵姮考虑到自己这段时间故意冷落裴景思也冷落够了，换了身衣服后，终于去见了裴景思。

    大堂里，崔氏坐在上首，裴景思坐在她右手边。裴景思肤色白皙，相貌秀气，尽管心里忐忑不安，但和崔氏说话时，还是带着柔和温雅的笑意。

    “阿母。”

    看到李陵姮出来，裴景思忍不住舒展了眉头。他真怕阿姮这次又推脱不见他。

    裴景思脸上的放松，被崔氏看在眼里，心里满意。她笑着朝李陵姮说道：“阿姮，园里的梅花开了，你带裴小郎君去看看。”

    裴景思一听这话，眼里立刻带上喜意。而李陵姮因着也有话想对裴景思说，便点头同意了。

    李陵姮带裴景思还有几个婢女往花园走去。虽还在寒冬，长史府花园却不单调，几棵梅树长得极好，刚开不久的梅花清丽脱俗。

    但两人的心思都不在赏梅上。

    “阿姮，你近来为何一直不肯见我。”裴景思看着多日不见，出落得越发美丽的李陵姮，忍不住开口问道。虽是责问，但裴景思的语气却还带着挥之不去的温柔。他本就是性情温和之人，对着女子尤其如此。

    这还是重生以来，李陵姮第一次和裴景思见面。她原以为自己能够心硬如刀，谁料面对尚显青涩的裴景思，她却忍不住生出几分愧疚。毕竟自己的行为对如今的裴景思十分不公平，可她当真不想再受一次上辈子的罪。

    李陵姮收起心里多余的感情：“只是不想被人误会。子迁也快定亲了吧。”

    裴景思神情一变，原就白皙的脸庞显得更加苍白，“阿姮，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都长大了，自然不能再如小时候那般整日一起玩闹了。”

    “我定是听岔了。”裴景思勉强自己笑了笑，“阿姮就爱和我说笑。”

    他看着站在梅树下的李陵姮。李陵姮相貌昳丽，今日穿了件半新的鹅黄对襟襦裙，披了织锦镶毛斗篷，几瓣胭脂色的梅花随着风落在她肩上，越发显得姿容俏丽。然而，那张美得如同梅花仙子的脸上却是只有淡淡的冷静。

    又艳又冷，就像她身后的梅花，浸透了雪气，连香都是清冽的。

    裴景思攥紧了拳头，“阿姮，我——我过几日再来寻你。”话音刚落，他迈着急促的步子往外走，留下落荒而逃的背影。

    李陵姮看着裴景思单薄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声。

    李陵姮带着婢女离开花园后，一道穿了玉色衣裙的身影从不远处的假山后转出来。

    李婂先是朝裴景思离开的方向望了一会儿，然后才望了望李陵姮离去的路，眼里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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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心思

﻿    上元节过去几天之后，李家收到了来自太原公魏昭的节礼。

    李希宗这日正好在家，他看着魏昭派人送来的礼物奇怪不已。他效忠的是大丞相魏峥，和魏家几位郎君接触不多，更何况是一向沉默寡言，跟在世子魏暄身后毫无主见的魏家二郎。

    再者上元节都已经过去了，这份后补上的节礼便显得更加古怪。

    让李希宗更加奇怪的是，这份节礼里的大多东西都是女儿家的头面首饰。显然，这份节礼不是给他的。

    魏昭刚回府，就看到他父亲身边的仆从迎上来，“二郎君，郎主让郎君归家后去见他。”

    “阿父现在何处？”

    “郎主在书房等郎君。”

    大丞相府的书房和别处的书房粗看没什么不同，细看却有许多差异。墙上挂的不是琴而是一张两百石的虎贲弓，书案后挂的也不是梅兰竹菊图，而是一只振翅高飞的墨鹰。绘画之人技法一般，但鹰的无畏和勇猛之气却像是随时能从画里冲出来。

    三年前邙山之战，孝武皇帝想要除掉魏峥，反被魏峥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打败，孝武皇帝仓皇出逃，投奔关西大行台尉迟冕，北梁分裂为东西二梁，大丞相魏峥一手扶植清河王世子为帝，成为东梁实际上的掌控者。

    魏峥就坐在黄花梨翘头案后，见到魏昭进来，连头都不曾抬起。作为东梁权臣，大丞相魏峥长相英武，虽然已过不惑之年，但依旧神采奕奕，精力充沛。反倒是今年不过十五的魏昭，显得死气沉沉，看不到丝毫活力。

    “你今天给李景玄送礼了？”李希宗，字景玄。

    魏昭垂着眼，低声回答道：“是给李长史家四娘子的。”

    魏峥看着魏昭这个样子就来气。他抄起手边的文书毫不留情砸向魏昭。他自个儿相貌堂堂，发妻冯氏年轻时也是平城几家相求的贵女，聪颖且貌美。冯氏所出的几个孩子也都相貌俊美，聪明伶俐。唯有次子，出生时便体貌漆黑，其貌不扬，小时尚且聪颖，长大后却格外呆滞木讷，痴傻沉闷，行动之间没有丝毫英武昂藏之气。

    魏昭没有躲，硬生生被砸了一脸。幸好时下木简文书逐渐弃之不用，改换为纸质文书。乱飞的文书后，魏昭垂下的眼里，只有无动于衷的森黑。

    “捡回来！”

    魏昭弯下腰，将散落的纸张拾起放回到翘头案上，接着后退两步，沉默不语。

    “行了，出去吧。”魏峥让次子过来，原是想问问他为何给李景玄送礼，却越看越气，连事都不问了，直接挥手让他离开。问他，还不如自己去查！

    魏昭早已习惯阿父对自己的态度，沉默着离开书房。

    待魏昭离开后，魏峥召来下属，让去查查二郎为何送礼。部下回来的很快。

    听说二郎是因为被勋贵弟子排挤而滚下山崖，魏峥越发不耐烦。

    另一边，魏昭回到自己的院子后，先回来等候他的贴身仆从俞期一见他脸上的红印，立刻变了脸色。

    “郎君，奴这就去寻医师。”

    “不用了。”魏昭制止了俞期去找医师，只让他去寻药膏来。对于阿父的态度，他早已习惯。年少时，他也曾在阿父面前努力展示自己的聪明果敢。只是父亲高兴归高兴，却还是更看重大兄。从那时起，他便绝了向父亲展示的心思，为了不惹大兄猜忌，更是事事不出头，一心只以大兄马首是瞻。

    这样之后，反倒阴差阳错让大兄看重起来。

    涂着一脸药，魏昭坦然自若地坐在院子里雕木头。看在旁人眼里，便是二郎君痴傻愚钝，明明惹了郎主生气，却丝毫没有羞愧。

    明面上，魏昭正全神贯注的雕刻。实际上，他却一心二用，一边灵巧地转动刻刀，一边在心里思索邺城传来的消息。

    从去年年初开始，魏暄便在邺城整顿吏治，御史中尉娄具修因结党营私被魏暄奏令整改。去年八月，魏暄又为替心腹崔宪胞妹出气，而在真定侯宴会上羞辱娄具修之妻李元仪。

    娄具修曾娶崔宪胞妹为妻，后为娶李元仪而休弃崔宪胞妹。

    自那以后，娄具修一直怠慢公事，玩忽职守。年前，魏暄训斥了娄具修一顿，撤了他御史中尉的职务，将他外放到东西二梁边界的北豫州去担任刺史，只等年后赴任。

    随着手中的木雕逐渐成型，魏昭也越想越深。几年前，娄具修来投靠父亲时，他见过娄具修一面。娄具修个性偏狭急躁，心眼又小。阿兄训斥他，又贬他官，只怕放出去就不肯再回来。

    阿兄这一步走得不妙。

    魏昭干脆利落削去多余的木料，换做是他，只会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呼。”

    他吹去木屑，一匹腾跃的骏马出现在面前。

    悬浮在空中的木屑，遮掩住魏昭冷酷的面容。

    虽然明知魏暄放娄具修离开后患无穷，但魏昭却没有去信提醒魏暄的打算。他和魏暄只相差两岁，作为世子，魏暄可以接受一个木讷痴傻，唯他马首是瞻的弟弟，却不可能接受一个谋略胆识都不输于他的兄弟。

    上元节当日，李陵姮对父母说出今后的打算——做女中名士。她看得很清楚，女名士，女名士，重点在名上。为了博才名，她一改往日不愿出门的习惯，留心起晋阳城中的宴会来。只是，一来，刚刚过完各式各样的年宴，大家都想在家躲懒，因此宴会本来就少。二来，也不是所有宴会李陵姮都瞧得上眼的。

    挑挑拣拣，一直到三月初三上巳节，她竟然还没出去过。

    李陵姮在家里悠闲度日时，李婂却一反常态经常出门。

    像前几次一样，李婂带着婢女进了清水街的康乐楼。打发婢女去对面的绣坊为自己挑些绣线后，李婂转身上了二楼的阁子。

    “六娘子，你来了。”坐在阁子里苦苦等待的，正是被李陵姮多次避而不见的裴景思。和上元节时相比，此时的裴小郎君气质中带上了忧郁。这反倒使得他更让人心疼。

    李婂也不例外。

    “裴郎君保重身体，切莫忧思过重。”关切之语脱口而出后，李婂才反应过来自己言语太过亲昵。好在，她看了裴小郎君一眼，裴小郎君并未介意。

    裴景思幽幽地叹了口气，“多谢六娘子关心，只是，我怎么轻松地起来。”阿姮对他的态度突然大变，这段时间来，他既要瞒着家人，又要想办法让阿姮回心转意，早已心力交瘁。

    李婂咬了咬唇，看着陷入忧郁的裴景思，心里对那位高高在上的阿姊突然生出几分怨怼。在怨怼之外，甚至还有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嫉妒。她过完年已经十一了，北梁流行早嫁，但她却连相看都不曾有过，就算运气再好，以后也只能嫁个小世家的庶子。阿姊却有清河裴氏嫡子求娶，偏偏她还不屑一顾。

    想到这，当裴景思向她询问李陵姮的近况时，原本想隐瞒一二以宽慰裴景思的李婂，不仅照实说，“阿姊近来心情颇好，早在几天前便开始准备上巳节事宜。”还装作自言自语般多添了几句，“阿姊似乎十分期待今年的上巳节。奇怪，阿姊从前对上巳节总是兴趣缺缺，今年却——”

    闻言，裴景思脸上神情一僵。

    三月三上巳节是一年中最重要的几个节日之一。男女老少祓除畔浴，水边饮宴，郊外踏春。北梁的男女大防不严，在这一日尤其如此。未曾婚配的年轻男女可以光明正大地一起踏春游玩，泼水嬉戏，更可以赠芍药定情。

    每年的上巳节，都能成就好几对佳偶。

    他和阿姮原本早已打算好，今年的上巳节一起露面，互赠芍药，上巳节后裴家再正式去李家下聘。

    裴景思想宽慰自己，阿姮期待上巳节，也许是想和自己一起去，但心里残留的几分清醒却让他不敢相信自己的推测。自那天梅林一别后，阿姮就没有再见过他，他送去的书信也一封未回。

    裴景思苦笑起来，若非他寻了六娘子帮忙，他连阿姮一点消息都打听不到。

    李婂心里不忍，一时又后悔起自己刚才添油加醋的话语，她安慰道：“阿姊已经很久没有出门了，也许她只是想出去游玩而已。”并不是想要在上巳节寻找称心的小郎君。

    裴景思收敛苦意，朝李婂温柔一笑，“多谢六娘子好意。还有一事要麻烦六娘子。”他从衣袖中拿出一个精美的木盒，“还请六娘子帮我把这样东西交给阿姮，并转告她，三月三，我会在汾水边等她。”

    “这段时间，多亏六娘子帮我。子迁感激不尽。”

    李婂看着被推到面前的锦盒，急忙摇头道：“我帮裴郎君并非为了谢礼。还请裴郎君将它收回去。”

    裴景思没想到六娘子态度如此坚决，他惊讶地看着李婂。李婂贝齿轻咬下唇，比阿姮略圆的眼中满是坚定，双颊带着红晕，似羞似恼，让人心生怜意。

    裴景思有些恍然，直到此刻，他才发现他一直只当是阿姮小妹的六娘子，竟也是一位难得的美人。

    他心下一软，“六娘子唤我阿兄便是。”他柔声相劝，终于让李婂破涕为笑，收下了锦盒。

    回府之后的李婂，先打开了裴景思送给自己的礼物。锦盒里装着两朵蓝宝石蜻蜓花钿，金丝掐成的蜻蜓惟妙惟肖，嵌在蜻蜓翅膀上的蓝宝石干净剔透，毫无杂质。作为不受宠的庶女，这样贵重的发饰，她一共也没几件。

    裴氏不愧为五大世家之首，一份小礼居然也这般贵重。

    她摩挲着另一只木盒，犹豫半晌，终于开了盒子。盒子打开瞬间，她蓦地瞪大了眼。

    盒子里躺着一朵成年男子拳头的芍药花，花型饱满，呈盛放姿态。而让李婂震惊不已的是，这朵芍药竟是由整块的芙蓉玉雕成的！

    裴氏——竟富贵若此！李婂看着美轮美奂的芍药，眼中渐渐染上异色。

    “女郎，木棉回来了。”

    屋外传来婢女的声音，李婂下意识关上木盒，将其藏入一旁的针线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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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上巳

﻿    冰河破封，流水潺潺，杂花生树，群莺乱飞。不知不觉间，春日已至。

    长史府，江芜苑。

    李陵姮坐在红木雕如意纹五屏式镜台前，见梳头婢女欲为自己梳垂鬟分肖髻，蓦地出声道：“换一个。”

    屋里的婢女闻言心里都有些惊讶，尤其是为李陵姮梳头的婢女，但还是按着李陵姮的话，将垂鬟分肖髻改成飞仙髻。

    看着铜镜中渐渐成型的发型，李陵姮唇边泛起若有若无的笑。

    几位庶出的小娘子早早等在了门口。五娘子李婉和七娘子李媄聊着天，有意无意排挤着六娘子李婂。李婂带着婢女站在一旁，早已习惯这样的情况。几位庶出娘子中，她生母身份最低，偏偏容貌却最盛。温婉柔美，甚至胜过嫡出的四娘子。

    能够在容貌上胜过嫡出的阿姊，是李婂心里最自得的地方。

    耳畔的闲聊声突然中止，李婂好奇转身，待看到逐渐走近的人影时，指尖情不自禁掐痛了掌心。

    这——这是——四娘子？！

    往日惯常着妃色、芙蓉色长裙的李陵姮今日一反常态穿了条银红叠纱长裙，一件莲青色对襟外裳，腰间系着月白围裳，数根飘带随着走姿不断飘动，如燕子轻舞，姿容曼妙，大气风流。更让人吃惊的是她今日的妆容，柳叶眉换成了上挑眉，配上一双丹凤眼，英气十足。

    见几名庶妹脸上显出惊讶之色，李陵姮自己也很满意今天的装束打扮。往日出门，她总是喜欢将自己往温婉柔美了打扮，但实际上，她的长相更偏英气，故意往温婉打扮，只是硬生生折了她的容貌而已。

    临出门前，李陵升的妻子郑氏被查出怀孕，崔氏派人把八娘子李陵娉送过来，自己却决定留下来照顾长媳。

    李陵姮本想让八妹带了乳母独自坐一辆车。偏偏八娘子李陵娉吵着闹着要和李陵姮坐同一辆车。李陵姮无奈，只好忍着洁癖，让八娘子上了车。

    八娘子李陵娉今年才七岁，打心眼儿里喜欢李陵姮这个阿姊，再加上年纪小，性格活泼。坐在李陵姮对面，一路上叽叽喳喳小嘴说个不停。

    李陵姮喜静，又不忍严厉苛责让她闭嘴，只能拉了半幅帘子，试图用车外街道上的景象来吸引转移她的注意力。

    走到半路，牛车突然停了下来。

    “阿姊，是到地方了吗？”

    李陵姮往外瞧去，显然不是。五枝出去又回来，朝李陵姮禀报道：“女郎，前面有两队车马挡住了去路。”

    今日上巳，出城的人家很多。李陵姮早已料到可能会有这种状况，因此并不着急。果然，等了一会儿，车夫便来禀报情况，原来挡住去路的是两队车马，分别是南赵郡公魏琛和太原公魏昭。太原公让了道，魏御史已经先走了。

    车夫还道，太原公见被堵住的是李氏女眷，让她们先过去。

    从魏昭的牛车旁经过后，好奇的李陵娉扑到阿姊面前，“阿姊，太原公是不是就是大丞相痴傻的那个儿子？听说他样貌丑陋，愚钝不——”

    李陵娉话还没说话，就被李陵姮厉声打断。

    “住嘴！小小年纪，整日不知所谓！”李陵姮虽然知道小妹性格活泼，大大咧咧，但没想到她什么话都敢说。魏昭可是未来北晋的开国皇帝，这番话若是被他听去，那还得了！

    李陵娉扁扁嘴，“阿姊，我是看已经超过太原公的车队很多了才敢说的。而且这些话又不止我一个人说。我也是听阿艳说的。”

    “夫子难道没有教过你，不可人云亦云吗？太原公不拘身份，为我们让道，你却背后说人闲话，你的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

    李陵娉委屈地应了声哦。李陵姮心里决定，等回府后，一定要让阿母好好教导八娘子，不能如以前那般宠着她，让她口无遮拦，没有一点世家贵女的模样。

    好在，刚才车队已经驶的有段距离了。魏昭，应该没听见吧。

    不过，她虽然不了解身为太原公时的魏昭，但登基为帝后，他却表现出宽厚大度的性格。阿娉这话，就算听见了，他应该也不会放在心上吧。

    事实上，虽然李氏车队却是超过了魏昭的牛车，但一来牛车走得慢，二来魏昭耳聪目明，他不仅听到了两姊妹的话，还将这些话放在了心上。

    李氏女郎，坐在第一辆车里。过目不忘的魏昭立刻想起当初那张充满嫌恶的脸。

    牛车驶到汾河桥附近，这段河被世家权贵圈了起来，平民百姓不得靠近。

    下车后，被训了几句的李陵娉带着婢女去找交好的小姊妹玩，李陵姮朝几位庶妹吩咐了几句，也朝河边的贵女们走去。

    “阿姮你来了。”郑四娘子眼睛一亮，招呼道。

    李陵姮带着笑意走过来，“你们在聊什么？”

    同为五大世家之一的王九娘道，“我们在聊徐二郎君。”

    “徐二郎君？徐御史次子？”

    郑四娘子朝周围人笑道：“你们瞧，我就知道阿姮肯定不知道这事。”

    王九娘无奈地看了郑四娘一眼，“徐二郎君昨天和人赛马，竟然不慎落马，幸得旁人相救，才无性命之忧，只是断了一条腿而已。”

    李陵姮想了想，果然从上一世的记忆里翻出了这桩事。

    王九娘和李陵姮关系甚好，她一边夸着李陵姮今日的装扮，一边带着她往世安园里走。世安园截了汾水河的一段，独具匠心，顺水而建。

    园里水流飘满了桃花瓣，李陵姮和王九娘执着柳条互相沾水点了点头身后，便在一旁坐下来，打算闲聊几句。

    刚坐下没多久，原本聚在汾水河边的贵女们也都进来了。行完祓禊，有人提议玩曲水流觞。实际是，郎君们那边已经传来曲水流觞后的赋诗声，惹得小娘子们心里痒痒。

    王九娘远以为李陵姮会和以前一样坐在一旁看她们玩，没聊到她居然起身朝着曲水走去。

    “阿姮你——”

    李陵姮回眸笑道，“难得玩一玩。九娘一起吗？”

    王九娘摇头。李陵姮也不勉强，她和王九娘关系好，便是因为两人都是不爱出门，不爱交际的性子。

    李陵姮刚坐到曲水边的草垫上，便听到一个女声扬声道：“没想到今日连四娘子都下场了，真是难得！”

    李陵姮抬头一瞧，说话的是名穿着大红胡服的年轻女郎。看清对方的脸，她立刻认出了此人的身份，鲜卑贵族穆氏嫡女穆元颖。

    “兰亭曲水擅风流。我虽为俗人，也向往风流名士生活。”

    穆元颖笑道：“四娘子说得好，没想到一向温婉文静的四娘子骨子里居然向往名士生活。我一向佩服前朝的风流名士，今日难得四娘子下场，我们不如比一比才学。”

    李陵姮终于确定，穆元颖对自己不怀好意。但穆元颖此举却是正中她下怀。她正愁找不到扬名的机会。

    不知道何时，王九娘已经走到了李陵姮身旁，她用眼神示意李陵姮三思后行。穆元颖虽然是鲜卑族人，但她尤爱汉学，才学比一般的汉人贵女都要高。

    李陵姮明白王九娘的好意，但她上前一步，朝穆元颖笑道：“光比试有何乐趣。我听说穆娘子手上有王右军的《初月帖》，若是我侥幸胜出，可否请穆娘子允我一观。”

    穆元颖大声道：“别说一观，只要我输了，我便把《初月帖》赠给你。”她脸上表情一变，“只是，若是四娘子输了呢？”

    “我曾偶得一块沉榆香，若是我输了，这块沉榆香便归穆娘子所有，如何。”

    听到穆元颖拿王右军的《初月帖》做彩头时，众位贵女心里都惊讶穆元颖的大方。然而听到李陵姮输了便将沉榆香送给穆娘子时，众人脸色纷纷起了变化。

    沉榆香始见《封禅记》：黄帝使百辟群臣受德教者，皆列珪玉于兰蒲席上，燃沉榆之香，舂杂宝为屑，以沉榆之胶和之为泥，以涂地，分别尊卑华戎之位也。

    在场几乎没人相信李陵姮真有沉榆香。毕竟这种只出现在古籍中的名香，是否真正存在都是个迷。但李陵姮作为赵郡李氏嫡女，若是拿假香做赌，只会坏了她自己的名声。

    难道，沉榆香当真存在？李氏四娘当真有沉榆香？

    在场的贵女心里矛盾不已，矛盾过后，便都忍不住盼着穆娘子能赢。她们可以见见李四娘手中的沉榆香是真是假。

    众人在弯曲的河道旁坐下来，浅腹平底，带着半月形双耳的羽觞被放入流水中，随着水流飘荡。羽觞停了三次，但都不曾停在李陵姮或是穆元颖面前。

    刘七娘靠近做完诗坐下来的陆三娘，“阿萱，你说阿颖能赢吗？”

    陆三娘眯了眯眼，看了眼好整以暇等待羽觞的李陵姮，“会的。”阿颖在她们鲜卑贵女中算是个异类，特别喜爱汉学，还曾拜名满天下的崔令纬之妻为师。李四娘虽然是汉人士族贵女，但除了温婉有礼，进退得度的好名声外，却并未传出才名。

    汉人贵女一向自持才学过人，这回李陵姮若是输在阿颖手上，这可就精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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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扬名

﻿    漂漂荡荡的羽觞终于停在了穆元颖面前。她素手轻扬，捞起羽觞，先是痛快地饮下一杯果酒，然后起身目光灼灼看着李陵姮，道：“今日春风拂面，柳吐绿珠，我便以柳为题，赋诗一首。”

    她沉吟片刻，口占道：“柳条百尺拂银塘，且莫深青只浅黄。未必柳条能蘸水，水中柳影引他长。”

    话音刚落，岸边便传来一阵拍手叫好声。女郎们抬头望去，发现不知何时，本该在另一处庭院里行曲水流觞的诸位郎君都已经站在了岸边。

    这十几位郎君都来自晋阳城的权贵之家，不管是鲜卑贵族子弟，还是汉人世家子弟，都在其列，皆是相貌堂堂，俊美无俦，尤以站在最中间的几人最为出色。

    同属鲜卑八姓的楼小郎君和穆三郎君关系很好，刚刚鼓掌叫好也是他最响。他肤白如玉，容貌精致，又因为是鲜卑贵族，五官更立体深邃，正是这群人中样貌气度最出色的几人之一。楼小郎君拍了拍同伴的肩，“三郎，早就听说你四妹文采过人，没想到当真这么厉害！刚刚那首诗，真是绝了！我看呐，李四娘今天可是要输了。”

    他们都是听说女郎这边有人打赌比试才过来看。

    穆三郎拂下肩膀上的手，沉稳道：“不可妄下定论。阿颖今日也是运气好，才能做出这样的诗。李四娘子出身汉人世家，门第高贵，诗书传家，定然也是出口成章，满腹经纶。”他边说便朝一旁望去，“崔郎君，你说对吗？”

    虽然同样效忠大丞相，但鲜卑集团和汉人集团私底下的争斗却从未停止。

    出身清河崔氏的崔琰微微一笑，“穆娘子确实才气过人，穆三郎无需妄自菲薄。”

    崔琰气定神闲，但站在他身旁的同伴却没有那么轻松。

    “阿琰，李四娘当真能赢吗？”穆元颖那首诗确实不错。而他们对李四娘了解都不多。

    崔琰望着重新开始的曲水流觞，刚欲回答同伴的问话，便被一个声音打断。

    “阿琰，这是怎么回事？”一袭月白锦袍的裴景思从外进来，走到崔琰身边问道。

    崔琰转身，“穆四娘和李四娘正在比试文才。”余光里，他看到一名身量娇小的小娘子从外头进来融入女郎人群中。

    撞上弯道的羽觞在李陵姮面前停下来。她撩起宽大的衣袖，从流水中拾起羽觞。在这过程中，李陵姮能感觉到，众人的目光都放在了她手上。

    李陵姮抬起衣袖遮住半面，将酒樽中的果酒一饮而尽，动作虽不及穆元颖爽快大胆，但另有一番写意自在，竟有几分魏晋风流气度。

    察觉到众人目光都被李陵姮吸引，尤其是刚刚进来的那人，穆元颖忍不住开口，“四娘子，你可想好要以何物为题？”

    李陵姮心里好奇，穆元颖为什么会针对她，但现在却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她放下酒樽，“穆娘子以柳为题，那我便也以柳为题吧。”

    “乱条犹未变初黄，倚得东风势便狂。解把飞花蒙日月，不知天地有清霜。”

    她今日本就是为了扬名而来。穆元颖这般针对她，她若是输了，不仅丢李氏的面子，更是有损汉人贵女的形象。既然要赢，不如赢得彻底一点。

    李陵姮吟诵完毕，现场不仅没有刚才的拍手叫好声，反倒是一片寂静。

    一名不过五六岁，跟着阿姊来玩的小娘子拉了拉阿姊的衣袖，不解地低声问道：“阿姊，大家为什么都不说话。不知天地有清霜是什么意思？”

    她身边的女郎显然听懂了李陵姮这首诗里的意思，急忙让小妹不要再问。

    “匆忙之作，难登大雅之堂，还请穆娘子见谅。”李陵姮微笑道。

    穆元颖早已脸色发白，听到李陵姮自谦的话，更是气得攥紧了拳头。李陵姮这首诗，明面上是在写柳，实际上是在讽刺她嚣张跋扈，行事猖狂。

    好，好！没想到一向以温婉贤淑出名的李四娘子实际上居然是这样一个人。今日之事若是传到裴夫人耳中，她看李陵姮还怎么嫁给裴景思！

    想到这，穆元颖不仅不再发怒，反倒笑了起来。李陵姮行事越放肆张狂，她越高兴。

    “哪里。四娘子太谦虚了。这一局我甘拜下风。继续吧。”

    站在岸边观战的郎君们，见那边重新开始后，纷纷议论起来。

    原先认为李陵姮会输的那名郎君朝着崔琰不敢置信地道：“我刚刚没听错吧。李四娘当真做了那么一首诗？！”

    崔琰含笑点头，“确实。”

    那名郎君忍不住在心里啧啧不已，这首诗的水准比穆元颖那首高了不知道多少。但更让他惊奇的是，作这首诗的人居然是李氏四娘。在世家贵女中，李四娘一向低调，平日里很少出门。他虽然和李四娘接触不多，但也知道她一向以性格温婉出名。

    性格温婉？温婉到以诗来讽刺人？他心里摇头，好奇转身想问问和李四娘接触最多的裴景思，却发现他看着对岸的神情有些忧郁。

    不对。穆元颖的反应超出了李陵姮预料。她看着重新挂上笑靥的穆元颖，暗自提高警惕。

    羽觞又分别在两人面前停了两次。李陵姮点到为止，不再以诗嘲讽穆元颖。最终的结果是三次都是李陵姮才高一筹。

    “四娘子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没想到竟是这般词采华茂，文才富艳。果然是真人不露相。”虽然穆元颖极力做出夸奖姿态，试图让自己看上去输得起放得下。但实际上，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听出她语气的僵硬。

    她看李陵姮不顺眼很久了。虽然李陵姮外出赴宴的次数不多，但因为某些原因，穆元颖十分关注她。时间一久，她就看出李陵姮表面上温柔贤淑，但实际上心高气傲，目下无尘。宴席上东西只装模作样尝几口，玩闹时从来不与人接触，但凡哪个小娘子离她近一些，便一定要想法子退开。李陵姮以为她把这种看不起人的傲慢藏得很好，实际上都被她看在眼里。

    这样一个表里不一，自以为是的小娘子，怎么配得上——配得上范阳裴氏长房嫡子！

    今日李陵姮下场，她本想让她在裴景思和众人面前狠狠栽个跟头。结果——穆元颖余光瞥见她放在心上的那人专注地盯着李陵姮，恨得差点咬碎一口银牙。

    穆元颖目光幽幽，望着被众人围在中央的李陵姮，心里暗道，别得意得太早。

    上巳节那场比试，让李陵姮彻底出了名。

    既扬了名，又得了穆元颖送来的《初月帖》，再加上这段时间裴景思没有再来找过她，阿父阿母见她似乎当真具有成为女名士的潜力，对她也略微放了手，似乎不再逼她嫁入裴家。这些都让她心情大好。

    她原想再接再厉，多参加些茶会。但最近因为北豫州刺史娄具修窃据武牢投降西梁，东西二梁再次爆发战役的缘故，晋阳城都安静了许多。

    李陵姮早已不再关注裴景思，自然也不知道，这段时间裴景思不来找她，却经常和她的庶妹见面。

    上巳前，裴景思让李婂把那朵玉芍药交给李陵姮，并且让她转达他会在汾水边等她，是希望那日，李陵姮能把玉芍药送给他。两人可以继续之前的安排。但李陵姮不仅没去见他，还在世安园里大出风头。

    李婂对他解释说是李陵姮没有收锦盒，实际上是她根本没有把锦盒送过去，但裴景思相信了。他已经察觉出李陵姮对自己似乎是真的没了感情，再加上裴家知道了这事，不再看好他和李陵姮。这段时间来，他比以往都要颓废伤心。

    被裴氏的荣华富贵诱惑的李婂趁机和裴景思越走越近。和李陵姮的绝情相比，李婂的温柔体贴让裴景思也生出了好感。

    虽然东西二梁的战役还在继续，但晋阳城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许久不曾外出玩乐的女郎郎君们借着寒食节办起了茶话会。

    李氏几位女郎自然也在邀请之列。

    坐在牛车上，望着越来越近的郊外金柳园，李陵姮忽然想起了上次出行时的情况。这次应该碰不到魏昭了吧。

    进了金柳园，李陵姮一眼瞧见站在一株垂柳下，独自望着湖水的王九娘。

    “九娘。”

    王九娘蓦地转身，见李陵姮一身藤青曳罗靡子长裙，上配藕丝琵琶衿上裳，头上戴着烧蓝镶金花细和芙蓉花玉环，一对白玉坠子垂在两旁，明明是略显老成的打扮，偏偏在她身上显出别样的大气。

    “多日不见，阿姮越来越美了。”

    李陵姮微微一笑，“九娘也不差。”

    王九娘抿嘴轻笑，但笑里总带着点清愁。

    “九娘遇到了什么麻烦。”

    王九娘叹了口气，避开其他女郎，带着李陵姮往金柳园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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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墙脚

﻿    李陵姮跟着王九娘走进一座凉亭，四周人迹罕至，只有不断随风舞动的嫩柳。跟在她们身后的婢女们将凉亭打扫清理干净，摆上带来的茶具和糕点后退到凉亭外。李陵姮看着王九娘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自己却没有动，而是朝她问道：“九娘今日为何闷闷不乐？”

    王九娘轻叹一声，两道柳眉轻蹙，“是我十二妹。”

    和他们李氏不同，李陵姮知道太原王氏子女排行是不分长房二房这些的。虽然王十二娘和王九娘差了三个排行，但实际上她们二人是只差一岁的同母姊妹。李陵姮知晓，王九娘一向很疼爱这个嫡亲妹妹。她回忆了一番上一世的记忆，却不记得王十二娘曾经出过事。

    “十二娘怎么了？”

    王九娘看了李陵姮一眼，眼中有些不自在，“十二娘前些日子和十四娘玩闹，不小心掉进池子里去了。这些日子高烧不退，昏迷不醒，我实在放心不下。”

    李陵姮了然，说是玩闹，但估计十二娘落水和十四娘脱不了干系。王九娘出身太原王氏四房，她父亲虽然是太夫人所出，但当年因为娶妻一事和王家闹得有些僵。这么多年，王四郎不仅没有出仕，反倒一年里有大半年在外纵情山水。十四娘是太原王氏二房嫡女，王二郎官至四品，十四娘又颇受宠爱，有几分矜骄之气。

    这事李陵姮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劝她宽心，说是十二娘一定会没事的。毕竟上一世十二娘活得好好的，顺利出嫁。

    王九娘被李陵姮笃定的语气打动，也收起脸上的忧愁，换了话题和李陵姮聊起来。

    “你最近和裴小郎君似乎不怎么来往了？”王九娘好奇地问。

    李陵姮握着茶杯的手一顿，旋即淡笑：“年纪大了，自然也该避嫌了。”

    王九娘兰质蕙心，闻弦歌而知雅意，明白李陵姮这是不想和裴景思继续来往了。她虽然不知道李陵姮为何放弃这么一段好姻缘，但明白好友应该有她自己的道理。只是，她想了又想，实在忍不住开口：“你可要考虑清楚。”

    李陵姮感动王九娘的好意，但还是摇头，“我确实考虑清楚了。”她重生的时间刚刚好，虽然在众人眼中，她和裴景思青梅竹马，但还没过明路。

    王九娘见状，不再多言。她刚想提起另外话题，忽然看到一名青衣婢女朝凉亭走来。她眉心微皱，又立刻松开，“阿姮稍等。”

    那名青衣婢女，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应该是王十娘身边的。李陵姮看着那名青衣婢女不知道对九娘说了什么，她脸上有一瞬间改变。

    王九娘压住心里的焦急，回到凉亭对李陵姮抱歉地说道：“阿姮，我有点事要去前面一趟。”

    “你去吧。我自己在这里走走。”李陵姮体贴道。

    王九娘走后，李陵姮独自坐了一会儿，无聊起身，打算绕着墙根走一走。

    金柳园栽种着几百棵品种各异的柳树，那些随风飘舞的条条绿丝，既让金柳园美如画境，又成了想要避开他人目光者的天然遮挡物。

    李陵姮漫无目的地走着，一直到听到交谈的声音，才发现不远处的假山旁藏了两个人。延伸到假山的垂柳遮挡着对方的容貌和身形，她只能从声音勉强分辨出是一男一女。

    没有听墙脚的爱好，李陵姮转身就想走。但就在她迈出步子的一刹那，又缩回了脚步。

    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子迁阿兄，有时候我真羡慕阿姮阿姊。阿姊是夫人嫡出，又才华横溢，还有像你这样芝兰玉树的郎君喜爱她。”

    “不用这般妄自菲薄，你亦有过人之处。”

    “那——那子迁会喜欢我吗？”少女的声音含羞带怯，又带着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

    时间仿佛静止，四周沉默起来，只有柳枝撞上假山的小小声音。

    “我明白了。我刚才那些话，子迁不要放在心上。”少女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细软如同幼猫一般。

    温和的男声响起，多了几丝无奈，“不要多想。我——自然也是喜欢你的，只是——”

    李陵姮不想再听，她已经知道这两人的身份了。重新转身打算离开。谁料一声女郎叫破了她的位置。

    在凉亭久等女郎不至的九真按捺不住，按着李陵姮走动的方向开始找她。好不容易看到站在假山旁的女郎，她立刻激动地喊了一声。

    听到假山后的惊叫声，李陵姮面无表情地在心里叹了口气。早知道今天就该把五枝带出来。

    裴景思认出是李陵姮身边大婢女的声音，心下一颤，刚打算悄悄离开，却听到身边人一声颤巍巍的“阿，阿姊！”

    看着主动站出去，浑身颤抖，脸色煞白的娇小少女，裴景思无奈又不忍，只能跟着走了出去。罢了罢了，刚才阿婂话里也已经提到了他的字，就算不出来，阿姮肯定也知道是他了。

    见裴景思果然跟着出来了，李婂咬了咬下唇，压住心里的喜意。李婂抬眸看向李陵姮，太阳从她身后照过来，自己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她一身华服，气度惊人，皎若太阳升朝霞。

    她心里忽然产生一阵涩意，这阵涩意来自于两人巨大的差距。但一想到自己抢走了曾经喜欢她的郎君，心里的涩意顿时被隐隐自得所取代。

    “阿姊，你别生气。我——我和子迁是真心相爱的。”李婂说着，情不自禁挽上裴景思的臂膀，身体瑟瑟发抖，仿佛对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十分恐惧。

    李陵姮神色平淡地瞥了李婂一眼，“与我何干。”

    李婂被李陵姮平静的态度惊到，甚至忘了颤抖。怎么可能！李陵姮怎么可能这么冷静！她是亲眼见过李陵姮和裴景思相处情况的，当初如此情深，怎么可能真的全部消除。更何况，她一向看不起自己这些庶妹，现在喜欢她的郎君移情别恋到她这个庶妹身上，她怎么会不生气呢！

    李婂不敢置信地去瞧李陵姮的眼，那双眼角上扬的丹凤眼里果真没有任何愤懑，恼怒！

    李陵姮当然不会生气，她早就知道裴景思是个什么样的人。更何况，她早就和裴景思没有任何关系了。他是想与乐妓厮混也好，想和她的庶妹在一起也罢，和她有关吗？

    她果断转身，衣袂翻飞，打算离开。九真也立马跟上。

    “阿姮！你听我解释！”裴景思猛地甩开被李婂箍住的手臂，大步流星追着李陵姮而去。被李婂挽住臂膀的时候，他就身体一僵，本想立刻挣脱出来，但李婂微微颤抖的样子触动了他心中柔软之处，让他心生怜意不忍。但在怜惜六娘子，也比不过阿姮在他心里重要。

    裴景思一心只想追上李陵姮解释，甩手幅度极大。李婂猝不及防被甩开，脚下一歪，没站稳摔在了地上。

    “子迁！”

    裴景思连头都没回。

    李婂双手撑地，一不小心对上李陵姮那双漆黑的眼睛，那里面似有似无的讥讽让她脸上一红。

    她看着满脸焦急，试图向李陵姮解释的裴景思。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裴景思对她温柔体贴，她满以为裴景思已经爱上了自己，才会在听到九真的声音后主动出来。

    本想让一贯高高在上的李陵姮看看，她抢走了喜欢她的男人，谁能想到最后丢脸的却是自己！

    李陵姮——她一定很得意吧！李婂望着三人的神情渐渐扭曲。

    李陵姮对李婂的想法一无所知，更想不到她随意一瞥，居然会被李婂看做讥讽，不过就算知道她也只会嗤之以鼻。

    从金柳园出来后，回长史府的牛车上，九真气呼呼开口：“奴婢还以为六娘子是个好的，没想到竟然会做出这种事！”

    李陵姮闭目养神，“我和裴小郎君早已没有瓜葛，她想和裴景思在一起，也不算对不起我。”只是，她原以为李婂是个聪明人，没想到只是上辈子没有犯蠢的机会而已。以她庶女的身份，就算裴景思愿意娶她，也只能做妾室。而如果是由阿母做主，虽然不能找到五大世家嫡子这种身份的夫君，但肯定能做正室。

    李陵姮能理解李婂看中裴景思，却永远不会和她做同样的选择。

    九真还在嘟嘟囔囔，为自家女郎打抱不平。李陵姮却忽然睁开了眼，李婂和裴景思如何与她无关，但与李氏有关。弄得不好，裴家会以为他们是不愿嫁嫡女，故意塞个庶女过去。

    这事，她得跟阿母说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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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且慢

﻿    听完李陵姮所说，崔氏冷哼一声，“我倒是小瞧她了。她不是想嫁人吗？那我就成全她！”

    “阿母，她毕竟是阿父的女儿。”阿母若是故意把她嫁得太差，阿父不会同意的。

    看到李陵姮眼中的不赞同，崔氏慈爱地笑了笑，“你放心，阿母不会那么傻的。”任延尉的陈岚有意替他家次子娶一名李氏女，只是陈氏曾有子弟与庶族女子相爱而被逐出家族，她嫌陈氏名声不好听，再加上陈岚次子风流多情，她对六娘子还有几分疼爱之心，才压着没有松口。

    “这事由阿母做主便是。”李陵姮也曾听过陈延尉次子的风流韵事，却对李婂没有多少同情。她和裴景思发生私情之前，早就该考虑到有何后果。

    “六娘子这事，不过是件小事。倒是阿姮你，你如今到底是怎么想的。”嫁进裴氏已经没有可能，但想要找到一门比裴氏更要的婚约，却是难上加难。

    崔氏看着自己如花似玉的漂亮女儿，心里有些发愁。阿姮已经十三了，再过两年就该出嫁了，现在重新相看已经有些晚了。

    李陵姮无可奈何，“阿母，阿姮现在只想成为如卢三娘一般的女中名士，并无嫁人的心思。”

    “等你有了嫁人的心思，再考虑哪个小郎君合适就已经晚了！”

    她一辈子都不会有嫁人的心思。李陵姮看着阿母因为自己婚事而发愁，自己心里也发愁。

    “阿母，我不想嫁人，一辈子都不想。”

    崔氏蓦地睁大眼睛，仿佛不认识自己的女儿一样，“你——你这说的是什么胡话！好好的小娘子，怎么能不嫁人！男婚女嫁，天经地义。”

    李陵姮直直地注视崔氏：“阿母，女儿要的是个从头到脚全部属于自己的夫君。这世上有几人能够做到！女儿宁可孤独终老，也不愿所托非人！”

    崔氏想到女儿的那两个条件，想到连她看好的裴景思都和六娘子有染，又怒又无奈，“你这善妒的性子，到底是随了谁呀！”

    虽说北朝的女郎大都善妒，但也没如此严苛的，连对方成婚前都必须干干净净。时下就算真有这样的男子，也只能是穷得吃不上饭的贫民。

    李陵姮心里清楚，这不是因为善妒，而是因为洁癖，但她并不介意阿母误会：“阿母可还记得兰陵长公主？”

    听到兰陵长公主五个字，崔氏彻底变了脸色。兰陵长公主是北梁孝文帝的女儿，有名的妒夫。驸马私通她身边的一个婢女，后来这名婢女有了身孕。长公主不仅活活打死了这名婢女，还把她腹中的孩子剖了出来，塞上稻草将人拖到驸马面前。

    崔氏闭了闭眼，面露疲倦之色，“我会和你阿父说的。”她不相信女儿会做出和长公主一样的事，以她的性情才智，只会做的更加不留痕迹，不露手段。

    李陵姮见到崔氏这副样子，心里有些愧疚。但想到自己的未来，又不得不硬起心肠。她的计划，必须尽快完成。

    身心疲倦的崔氏在晚上把女儿的意思告诉李希宗。和关心则乱的崔氏不同，以李希宗对这个女儿的了解，知道她这番话有大半是在故意吓唬她阿母。但从中也可以看出，次女是确实不愿嫁人。

    最后商量出来的结果是，李陵姮可以在家里多留几年。

    知道这个结果后，李陵姮松了口气。女子最晚出嫁年龄是十七，只要阿母不急着把她嫁出去，她总会在四年里找到机会达成自己的目标。

    虽然上巳节，李氏四娘这个名字已经传了出去，但李陵姮觉得还不够。正巧这时候，她收到了穆元颖的请帖——半个月后在城外霍太山的穆氏别院举办投壶会。

    穆氏是鲜卑八大贵族之首，穆元颖又是穆氏长房嫡长女，李陵姮可以想见，这场投壶会将会有多少权贵子弟到场。

    “不过，穆元颖好端端的，怎么想到办这么一场马会。”李陵姮对着那张烫金请帖，自言自语。

    “女郎，奴知道。前几日，女郎在金柳园中和王九娘子谈天时，九娘子被人叫走。奴后来打听到，叫走九娘子的是十娘子的婢女。十娘子和穆四娘子产生了口角，两人争执中，穆四娘子提出要办一场投壶会，比一比投壶技术。”那日回来时，九真本想将这事告诉女郎，却因为六娘子忘记了。

    “女郎要赴宴吗？”

    李陵姮盯着帖子，目光明亮，“去，怎么不去。”

    “对了，不知王十二娘病情好转没有。”提起王十娘，李陵姮便想起了九娘担忧的脸。她立即写了封手书给王九娘。

    王九娘回信说，十二娘病情有所好转，不仅高烧退了，而且也从昏迷中醒来了。她还和李陵姮约好，到时候一起去穆氏别院。

    眨眼之间，半个月的时间就过去了。

    正院，即将出发前往穆氏别院的李陵姮正在向崔氏告别。她今日穿了一套天水碧胡服，戴了整套白玉镶金的配饰，整个人看着清凌凌的，既如空山幽泉，又像夜中清露。

    “我的阿姮真是越来越漂亮了。”崔氏十分满意。“去吧，今日好好玩。”穆四娘办赛马会的原因她有所耳闻，作为长辈，又深受世家礼仪影响，她不好说穆四娘如何，但心里却是不喜这些嚣张跋扈的鲜卑贵女的。

    李陵姮勾了勾嘴角，眼中带了几丝狡黠，“阿母放心。”

    她已经打听清楚，原来那日几位鲜卑女郎聊天，提到汉族贵女，口气多有轻慢，认为汉族贵女只擅长琴棋书画等，既不会骑马更不会射箭。在场有几人听不下去，和对方争执起来，最后穆四娘和王十娘约定投壶比试。

    这次投壶会，穆四娘只邀请了李陵姮一人。独自出行的李陵姮毫不犹豫将牛车换成了马车。

    “阿姮，你今日怎么这么早？”王九娘进了穆氏别院花厅，一眼便瞧见正站着欣赏一盆银鳞碧珠的李陵姮。

    李陵姮转身，淡笑不语，只朝着九娘身后的小女孩问候道：“十二娘身体怎么样了？”

    几乎是在进门看到李陵姮侧脸的时候，王十二娘就已经愣住了，待看到她转过来的样子后，她脑子里已经成了一团浆糊。

    天呐，这个世界上居然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她总算明白什么叫人间绝色，什么叫北方有佳人，一顾倾人城了！肤白如玉，貌美如花，不不不，王十二娘瞥了瞥那盆银鳞碧珠，花哪有她美。这种清冷，又带着点冷傲的美人，正是她的心头好啊！

    “十二娘？”见自家小妹双眼愣愣地看着好友，王九娘有些丢脸，立马悄声提醒了她一句，朝李陵姮抱歉道：“小妹大病初愈没多久，有时有些精神恍惚，阿姮见谅。”

    王十二娘回过神后，听到那声阿姮，心里反应过来，原来这个就是李陵姮啊，另一个穿越者。她坐在阿姊身旁，一边听阿姊和对方聊天，一边仔细分析。

    她半个月前醒来，发现自己穿越到了历史上的北梁朝，成了太原王家的一名小娘子。周遭一切都那么陌生，还好她还有身体主人的记忆，才磕磕绊绊小心翼翼地融入其中。但在她养病的那些日子里，有个人却吸引了她的注意。正是李陵姮。

    听说这个李四娘疏远了曾经青梅竹马的裴小郎君；听说她一改以往的穿衣行事风格，从温婉娴静变得清冷孤高；听说她在上巳节以三首诗而才名远扬。

    知道的越多，王十二娘就越觉得这个李陵姮肯定也是一个穿越者，而且还是一个很高调张扬的穿越者。她央着阿姊带她来这个投壶会，就是为了见见这个传说中的穿越者同伴。

    越听两人的聊天，王十二娘越肯定自己的猜测。李陵姮话里话外都透露出一股不依附男性的自尊自强，这样的女子怎么可能是个古人。

    就在王十二娘快要抑制不住来一场“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认亲活动时，穆四娘邀请的人到齐了，投壶会开始了。

    穆四娘不仅请了世家贵女，还请了许多身份尊贵的郎君。

    李陵姮甚至在那群人里看到了魏昭。也对，魏昭虽然是太原公，身上又兼着好几份官职，但他尚未大婚，这样的活动确实能够来参加。

    女郎们的投壶比试在郎君们之后。

    两尊铜制投壶被摆上来，十六支柘木矢分别盛在两方托盘中，用来计算分数的竹算也已经准备齐全。

    在场众位郎君中，魏昭身份最高，自然最先由他上场。和他相较的另一人是贺拔岳第三子。贺拔岳乃是魏峥手下重臣，鲜卑军队重要将领之一。

    就在两人拿起矢想要投壶时，有人突然喊道：

    “且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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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忍辱

﻿    楼小郎君一脸张扬，“天生阿兄，太原郡公，就这么比试多没意思，不如你们比，我们大家下个注，你们不介意吧？”

    贺拔天生不屑地瞥了眼魏昭，大声道：“当然不介意。只是阿兴儿，没有任何悬念的赌局你摆出来有什么意思！庄家稳赔。”

    语气中，全是对魏昭的轻蔑，全然不把他的身份放在眼里。

    贺拔岳是尔朱兆的旧部。尔朱兆是尔朱荣的侄子。尔朱荣早年承袭父位担任契胡部酋长，后来招兵买马，力量逐渐壮大，北梁统治者为镇压农民起义而笼络他，使他兵力渐盛，朝廷不能制，生出不臣之心。他被孝庄帝使计谋除掉后，其子侄尔朱兆起兵谋反。

    大丞相魏峥曾在尔朱荣效力，尔朱兆约大丞相一同进军洛阳，却遭魏峥拒绝，两人就此决裂。尔朱兆攻下洛阳，杀死孝庄帝后，魏峥率军征讨，打败尔朱兆。兆兵败自杀。

    魏峥带兵追讨兆的旧部时，贺拔岳和慕容绍带着兆的余部以及尔朱荣的妻小投降魏峥。

    受封渤海王的魏峥有一名侧妃是尔朱荣的女儿。魏峥敬重她胜过正妃冯氏。这名尔朱侧妃育有两子，魏峥对这两个儿子的宠爱不下于对长子魏暄。贺拔岳虽然已经归顺魏峥，但他支持的是留着尔朱血脉的尔朱侧妃之子。

    贺拔天生受其父影响，对跟在世子魏暄身后的太原公魏昭没有好感。但他敢这么羞辱魏昭的另一个原因还在于魏昭本身。

    楼小郎君闻言，非但没有替魏昭打圆场，反倒应着贺拔天生的话开口：“天生阿兄，你就瞧好吧。”

    话音刚落，他扯过一旁的宣纸，刷刷刷写了两幅字，然后砰地贴在桌子后方。

    李陵姮一瞧，那上面写着“魏二郎赢，贺拔三郎输”。当看到另一张纸时，李陵姮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最后那张纸写着“贺拔三郎赢魏二郎支矢”中间空了一个字，显然是让大家自己猜测。

    这明显就是将魏昭的面子踩在地上。

    楼小郎君平日里便喜好玩六博，樗蒲，赌瘾甚深。这会儿坐了庄，立刻撩起衣袖，吆喝大家下注。

    一开始大家都有些迟疑。但看到魏昭木愣愣地待在一旁，像个傻子一样将手里的拓木矢颠来倒去看，还拿出一把小刀在矢尾刻刻划划，而没有丝毫动怒的表现后，终于有人大了胆子上前下注。

    这第一个下注的是个熟人。正是瘸了一条腿的徐宏治。

    越来越多人都开始上前压贺拔三郎能赢魏昭几支矢。

    “贺拔三郎赢魏二郎”纸条前堆满了银锭、铜钱，然而另一边却冷冷清清，干干净净。

    李陵姮一直在暗自观察魏昭，确实，不管是按他以往的名声，还是此刻的表现，都不像会赢的。甚至连外表都比不过英武不凡的贺拔天生。

    贺拔天生具有外族血统，身高六尺，一身胡服将他健硕的身材完全显露出来，高鼻深目，眼藏精光，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孔武有力。

    哪怕时人偏好男子阴柔美，也不得不承认贺拔天生这样的勇猛健美。

    而魏昭呢？唯一能和贺拔天生相匹敌的只有身高。魏昭虽然高，但和贺拔天生相比，身形就显得有些瘦弱。

    其实细看，魏昭五官并不差，同样是高鼻深目，如刀削斧凿一般。魏峥虽然是汉人，但他的正妃，也就是魏昭生母却是鲜卑族人。

    然而基本上大家看到魏昭的第一眼，只会注意到他黝黑的皮肤，根本不会关注他的五官长相。据说魏昭刚刚出生时，冯王妃被吓了一大跳，因为当真太黑了。好在随着年岁增长，魏昭的肤色比起小时候已经淡很多了。

    李陵姮朝着正在专心刻拓木矢的魏昭看了一眼，旁人都觉得魏昭是在犯傻病，他一向就喜欢雕刻，据说还曾把应办的差事全部交给手下，就为了自己雕一座园林。然而，知道魏昭未来命运的李陵姮却总觉得奇怪。

    他当真因为手痒犯了病？

    李陵姮上辈子并未来参加这次投壶会。上辈子的她，这时正待在家里，为明年出嫁做准备。

    魏昭到底是会将这次的羞辱忍下去，还是——？

    李陵姮若有所思，召来五枝，吩咐了她几句。

    王九娘看着五枝朝楼小郎君的押注摊子走过去，不禁吃惊地看着李陵姮：“阿姮，你居然要下注？”她觉得李陵姮不是这么冲动的人啊。

    仔细看就可以发现，那些去下注的，都是鲜卑勋贵，几乎没有汉人去下注。比起气焰嚣张的鲜卑贵族，这些汉家娘子郎君多少还是给魏昭一些面子的。

    “你仔细瞧了再说。”李陵姮态度神秘。

    王九娘看着五枝走过去，看着她押了注，转头瞪大眼睛：“你——”她居然押了魏二郎君赢！

    李陵姮看着孤零零放在右边的银锭，唇边缀着似有似无的笑意。锦上添花怎敌雪中送炭。不管输还是赢，魏昭应该都不会辜负她的一番好意。

    “我和魏二郎君曾有一番交集。”李陵姮没有说透，但今天来的人里有些是正月里在李氏西山别院见过李陵姮的，顿时想起了那件事，心里恍然大悟。

    王十二娘看着李陵姮的背影，眼里满是崇拜。妈呀，这个穿越者同伴是想撩魏昭这个北晋开国皇帝吗？

    胆子真大！口味也——真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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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负重

﻿    她虽然不是学历史的，但架不住魏昭这个皇帝太有名了！史上最荒.淫.无度，冷血残暴的十大帝王之一。

    魏昭出生时，魏峥还未发迹，魏家家徒四壁，其母冯昭君整日为生计担忧，加上他出生时其貌不扬，通体乌黑，因此不得母亲喜爱。他颖悟绝人，过目不忘，冷静果敢，也曾在父亲魏峥面前表现过，魏峥虽然夸奖他，但平日里还是轻视瞧不起这个儿子，偏疼其他儿子。魏昭逐渐变得沉默寡言起来。

    随着魏峥势力越来越大，地位越来越高，儿子也越来越多。既不受父亲喜爱，也不得母亲喜爱的魏昭常被兄弟欺负、捉弄。

    王十二娘在野史里看到，魏昭为了保全自己，投靠了大哥，也就是渤海王世子魏暄。出于防范魏暄猜忌的目的，魏昭不仅沉默寡言，而且整日装疯卖傻。

    整日流涕，衣冠不整；赤着脚在自己院子里跳来跳去；被人欺负也傻乎乎地不知反抗；不理政事，唯魏暄马首是瞻，整日只醉心雕刻。

    总之，魏昭前二十年都在忍辱负重，韬光养晦。直到魏峥过世，继承大丞相之职不过三年的魏暄也遇刺身亡，魏昭一举登上历史舞台！

    魏昭掌权第二年，逼北梁末帝退位，成为北晋的开国皇帝。

    他登基十年，前五年励精图治，开疆拓土，亲自领兵攻占四方，被誉为英雄天子。后五年，荒.淫.无道，冷血残暴，能与桀纣媲美。

    宫中近万婢女几乎都被幸过；奸.淫庶母；抢夺臣妻；酒后疯魔，杀人如麻，他曾砍死宠姬后，若无其事继续赴宴喝酒，酒过三巡，取出宠姬髀骨制成琵琶，便弹便唱。

    他还将元氏，也就是北梁皇族宗室灭族以绝后患。那些曾经在他前二十年欺辱过他的人，一个不落被他处理干净，死法各异，但都十分凄惨。

    除了这些，他还干过许多让人想都想不到的疯狂事。

    王十二娘想着自己当初看到的那些资料，再看看正在拿着小刀削拓木矢的魏昭，浑身一个激灵，身体开始打寒颤怎么都停不下来。史界公认，北晋文宣帝魏昭，后期已经完全丧失理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她觉得魏昭不是在削木头，而是在削现在这些欺辱他的人的骨头。

    “十二娘怎么了？”王九娘看着拉了拉自己衣袖的小妹。

    十二娘哆嗦了一下，“阿姊，我们也押魏，魏二郎君好不好？”

    王九娘虽然奇怪小妹突如其来的想法，但十分疼爱妹妹的她，还是满足了十二娘的心愿。

    王十二娘在心里松了口气的同时，更加觉得李陵姮这位穿越同伴，真是个牛人啊！

    不管是李陵姮还是王十二娘，以及其他人，都没有发现，当李陵姮下注押他赢时，魏昭眼睛越发黑沉，像是一汪深潭，看不到底，也摸不到底。

    帮一个众所周知的傻子废物保全面子，李陵姮，她有什么目的？魏昭想起当初睁开眼看到的那张充满嫌恶的脸。

    对方当时以为他昏迷不醒才会肆无忌惮表露心中最真实的想法。他可不相信一个对他百般嫌恶的人会真心帮他。

    李陵姮想在他身上得到什么？

    魏昭垂下眼睑，被遮挡住的眼里充满冰冷暴戾。

    喧闹着押完注后，两人的比试终于开始了。

    魏昭和贺拔天生并列站在一起，两人手中都拿着一把拓木矢。随着琴曲《鹿鸣》响起，贺拔天生不等确认主宾就捏着一支矢朝距自己两矢半的投壶投去。

    拓木矢一脱手，贺拔天生就感觉到有些不对。果然，木矢落下的方向和他原先预料的方向有偏差。木矢撞在了口上，然后弹了弹掉在地上。

    贺拔天生皱了皱眉，很快就松开。不过是第一支矢而已。他投不中，魏昭那个没用的，怎么可能投中。

    不过，身后传来的几声惊呼，“我押了贺拔三郎赢太原公八支矢！”也让贺拔天生心里有些不舒服。

    轮到魏昭投了。八支矢，他心里冷笑着重复了一遍，拿着木矢胡乱往前一扔。

    看到魏昭投矢的动作，立刻有人笑开了，“魏二郎莫不是从来不曾投过壶。”哪有人投壶是这样投的。

    站在一旁的贺拔天生见状，嘴角向下撇了撇，毫不客气露出自己的讥笑。不仅投壶的动作不对，连投出去的矢也被他削得不像样子。

    “当。”

    出乎众人意料，那支被乱扔出去的拓木矢，居然还能碰到壶口。有人笑起来，“魏二郎运气真不错，这样也能碰到——”

    对方的声音戛然而止，同样是撞在壶口上，但魏昭的木矢并未重复贺拔天生木矢的命运。与壶口相撞后，它居然顺着口滑进了壶里！

    众人立马去看魏昭，他脸上也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显然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他能投中。瞎猫碰上死耗子。众人收回目光，心里纷纷如此想。只有李陵姮和王十二娘知道，真相并非如此。

    又轮到贺拔天生了。

    前一次，投出去的木矢在空中偏了方向。这回，他特意多用了两分力气，结果，这回的木矢果然没有再偏，但直挺挺地越过投壶，落在壶后方。

    贺拔天生面无表情，攥紧了手中的一把木矢。身后传来众人的议论声，“哎呀，看来我也输了。”“还好我押了六支。”

    投中一次的魏昭变得紧张起来。一张黑乎乎的脸严肃地板起来，他学着上一次的动作，将木矢扔出去。

    “呵，上一次是运气好，这次还想这么投，真是——”

    话还没说完，就看到魏昭那支木矢果然又是撞了撞壶口，然后滑入壶里。

    这，难道这样的投壶动作也是可行的？

    魏昭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魏昭已经中了两矢，自己却两次都投了空。贺拔天生虽然自信自己肯定能赢过魏昭，但压力开始变大。

    他深吸一口气，捏了捏手中的木矢，全神贯注地将木矢朝前射去。太想要投中的后果就是将木矢射得偏了方向。

    “哎呀，天生今日是怎么回事？竟然三投三不中！”

    贺拔天生已经涨红脸，剩下的五支拓木矢被他紧紧握住，在掌心中吱嘎作响。

    魏昭瞟到贺拔天生的窘态和怒意，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一拿到今天用的木矢，他就发现这几支木矢有些不对，为了追求华美，这些木矢离标准木矢都差了一点。但只要多练几次，熟悉手感之后，对投壶并不会有影响。

    别人以为他是发了傻在木矢上雕刻，实际他是在削掉多余的部分，以符合木矢标准。他知道贺拔天生前几支肯定会投不进，但以他的投壶技术，不出三支就能习惯这些木矢。但如果贺拔天生发现自己没投进，而他投进了，一定会方寸大乱，无法再好好熟悉木矢。

    果然像魏昭预料的那样，受了刺激的贺拔天生一直到第六支木矢才找到感觉，投中投壶。但哪怕他将剩下的两支矢全部投进，也已经来不及了。

    最后的结果是，魏昭进了四矢，贺拔天生进了三矢。魏昭以一矢之差侥幸胜出。

    除了李陵姮和王十二娘，其他人对这个结果都大吃一惊。尤其是那些押了贺拔天生赢的，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贺拔天生看着魏昭乐呵呵的脸，以及其他人脸上的不敢置信，一脚踹翻两尊投壶，头也不回扬长而去，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发生了这样的事，其他人的兴致都不是太高。今天这场投壶会，本来是鲜卑贵女们想出来想和那些汉女比试的。但现在，她们心知肚明，大家都提不起劲了。

    无奈之下，只能改约他日。大家乘上车回城，心里却对输不起的贺拔天生没了好感。

    魏昭看着桌子上被呈上来的资料，神色渐渐起了变化。他曲起中指，用指节敲击桌面，听着笃笃笃的声响，嘴角扯出一道玩味的笑。

    没想到这位李氏女郎居然有洁癖。

    李陵姮当初不爱出门，就是为了努力隐瞒自己的洁癖。但魏昭一查就查出来了。

    更让他感兴趣的是，李陵姮疏远即将谈婚论嫁的竹马；一改以前的温婉贤良的做派；还对被人瞧不起的魏二郎施以援手。这位李氏女郎身上到底出了什么变故。

    魏昭想不到这是因为李陵姮重生了，但他能够看出来，李陵姮似乎有什么计划。而这个计划，也许还和他有关。想要算计他。魏昭唇边显出笑纹，但越发使他显得阴鸷孤冷。

    李陵姮并不知道她一心想讨好投靠的对象，心里已经对她充满怀疑和恶念。最近邙山战势越发严峻，大丞相魏峥已经亲自领兵前往战场。在这种时候，在大肆举行欢宴有些不合时宜，因此近日的晋阳城再度沉寂下来。

    尽管如此，李婂的婚事还是被提上了议程。现在，李婂已经知道了自己将在下半年十月份嫁给陈延尉次子。那位陈二郎的名声，李婂是知道的。虽然相貌俊俏，但风流多情，整日眠花宿柳，与乐妓舞姬打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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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算计

﻿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李婂浑身发寒，牙齿上下撞击。

    她砰地将桌子上的茶具全都扫了下去。茶具碎了一地，发出脆声。李婂趴在桌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知道肯定是李陵姮把那日金柳园中的事告诉了崔氏，崔氏才急着把她嫁出去。李婂秀气的脸上布满阴霾，她还当真以为李陵姮什么都不在意。现在看来，不过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凭什么她和阿姊同是李氏女郎，李陵姮能够找一个情投意合家世匹配的郎君，她就只能嫁给这种人。就算她是庶出又怎么样，她总会让自己活得更好的。

    李婂的胸脯剧烈起伏，眼中的光越来越亮。

    自从金柳园那件事发生后，李婂便被拘起来，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样随意出门了。好在她知道这段时间裴景思不在晋阳，因此心里也不及。但现在，她却整个人都焦躁起来。

    再不想个办法，她就得嫁到陈家去了。

    “娘子，你当真要这样做吗？”李婂的贴身婢女换上李婂的衣服，睡在她的床上，惴惴不安地问道。

    李婂站着，正由另一名贴身婢女为自己整理身上的婢女衣服，听到木棉的声音，她转头看着她：“木棉，我马上就要嫁给陈二郎君了。我只想和子迁道个别。木棉你放心，我很快就回来了。”

    木棉默默住了嘴，她对李婂和裴景思的往来一清二楚，知道自家娘子有多喜欢裴小郎君。她对李婂忠心耿耿，不再相劝，只保证道：“娘子，你去吧。木棉一定会帮您办好的。”

    已经为她整理好衣服头发的婢女辛夷也信誓旦旦，“娘子放心，辛夷不会让人闯进来的。”

    然而计划比不上变化快。

    辛夷和木棉确实一心想为李婂瞒着这事，但不巧，下午的时候，五娘子李婉来拜访李婂。五娘子李婉生母比李婂身份高，她一直自持身份，觉得在李氏三房，也就是李希宗这房的庶女里，自己是头一个。

    她原本觉得自己的未婚夫婿是正五品长水校尉长子，对她也算体贴。但自从知道李婂即将嫁入陈家后，她心里严重失衡。

    是，延尉虽然只是从五品官，但陈氏是中等世家，而她要嫁的董氏，只是个落魄世家！李婉不喜欢李婂，但碍于对方嫁的好，她不得不主动去和对方打好关系。

    然而，让李婉没想到的是，她都主动放下身段来交好李婂了，李婂居然不肯见她。心高气傲的李婉胸口腾起一团怒火。

    “我诚心来向六娘子道贺，没想到六娘子居然如此无礼！”

    拦在门口的辛夷急得背后直冒冷汗，“五娘子，不是我家娘子不肯见你，实在是娘子身体不适，无法见客。五娘子不如先回去，我家娘子身体好了，一定主动拜访。”

    身体不适！李婉心里冷笑，早上请安的时候还好端端的，这么一会儿工夫就身体不适了？不就是仗着找了个好夫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了吗？

    李婉不是个好脾气的，“既然六娘子身体不适，我更要去看看她了。你让开！”

    辛夷拦在门口死活不挪位置。看着辛夷这副样子，李婉心里突然产生了怀疑。这个婢女一直拦着不让自己进去，难道李婂不在屋子里？

    她一下子兴奋起来，朝自己带来的婢女吩咐道：“快把她带开。我要去看六娘子！”

    没有了拦路虎，李婉立刻推门走进去。“六娘子，阿姊来看你了。”她边说边朝内屋走去，内屋里，一顶帷帐放了下来，李婉只能影影绰绰看到床上有个人影。

    原来在呀。那那个婢女拦什么。李婉顿时失了兴致，打算和李婂说两句就离开了。

    “六娘子，你身子怎么样了？你现在和以前可是不一样了，不如我去替你禀报夫人，请个医师来给你瞧瞧。”

    木棉原本是打定主意不开口的，但她害怕五娘子当真是去禀报夫人，只得张着嘴努力学六娘子的声音道：“不用了。”

    她说的很轻，但李婉还是听出这声音有些不对劲。她心里狐疑，“六娘子，你声音怎么了？”

    “病了。”

    病了？李婉却忽然想起自己刚才在门口的猜测，再度兴奋地两眼放光。“那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房间里没了声音，木棉还以为五娘子信了自己的话，已经走了。她劫后余生地呼了口气，从被子里钻出来打算看看情况。

    “好大的胆子！你不是六娘子！你们把六娘子藏哪儿去啦！”

    木棉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从被子里钻出来，睁开眼的一刹那，看到的居然是撩开帷帐的五娘子。她一下子脸色煞白，脑袋里一片空白。

    “来人！快来人！”李婉朝着屋外尖声喊道。

    呆愣的木棉立刻从床上爬起来，跪倒在地上，使劲地磕头，“求五娘子饶过六娘子一次。求五娘子饶过六娘子一次。”

    这件事不能闹大。

    李婉看李婂不爽久已，抓到这个机会又怎么会放过。这件事还是被闹到了夫人面前。

    李家一团混乱，崔氏大发脾气的时候，李婂正在康乐楼里和裴景思见面。

    金柳园一别后，这还是裴景思第一次见李婂。他今日来，本是想告诉李婂，两人以后不要再如此频繁地见面了。虽然李陵姮不肯再见他，但他并未放弃。

    只是不等裴景思为难地把这些话说出来，李婂就双目垂泪，眼中水光涟涟。他立刻慌了神，“阿婂，怎么了？”

    李婂梨花带雨，“子迁阿兄，夫人为我定了一桩婚事，是——”她神色更加哀戚，“是陈岚陈延尉家次子。”

    裴景思是个怜香惜玉之人，再加上他对李婂颇有几分爱怜，闻言，立刻怒道：“岂有此理！那陈二郎整日和乐妓厮混，没有正行！”

    听到裴景思替自己生气，李婂从默默垂泪变成小声啜泣，“子迁，我不想嫁给那样一个人。”

    裴景思虽然生气崔夫人为李婂定下的婚约，但他也拿这没办法，“阿婂，这——”

    李婂忽地抬起头，一双盈满泪珠的眼睛雾蒙蒙地望着裴景思，“子迁，我心悦你。如果嫁人，我只愿嫁给你。子迁，你娶我好不好？”

    裴景思虽然被那双泪眼一看，觉得心都要碎了，但李陵姮的身影唤回了他的理智。他十分为难，“阿婂，我——我不能娶你。”

    “我知道自己身份低微，不堪为子迁正妻。只要能嫁给子迁，我愿为妾！”李婂坚定地说。

    “阿婂！”裴景思瞪大眼睛，不敢置信李婂对自己居然如此深情。北朝妾室地位非常低，无子的妾室就相当于物品一样，有可能被送人。李婂虽然是庶出，但她出身赵郡李氏，还是有很多出身一般的官员愿意娶她为正妻。

    “阿婂。”面对这样一个娇柔可人，楚楚可怜，又对自己如此情真意切的女子，裴景思的心软了下来，甚至开始动摇。但最后，他还是摇了摇脑袋，朝着李婂道：“阿婂，你该去做正室。”

    李婂没想到自己都说到这份上了，裴景思居然还是不同意。她神情有一瞬间的扭曲，看来，她只能走最后一步了。

    “是，是我痴心妄想。子迁放心，我以后再也不会来纠缠你。”李婂走到一旁的茶台上，背对着裴景思亲自煮了一杯茶，“子迁，喝了这杯茶，我们以后就不要再见面了。”

    裴景思神情无奈，想让李婂不要这样，但转念一想，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吗？他叹了口气，接过那杯茶一饮而尽。也许是茶太烫，裴景思喝完茶后，总觉得有些热。

    李婂接过茶杯，想要将它放回茶台上，却因没放稳而摔在了地上。茶杯落地的清脆声仿佛打开了李婂心中的闸门。她突然大哭起来。

    裴景思束手无策，不停安慰，“阿婂，别哭了。”

    李婂抬起朦胧泪眼，“子迁，我能不能抱你一下。以后——以后就桥归桥，路归路。”

    这本来与礼不合，但裴景思看着李婂，无论如何都硬不起心来。他朝李婂走过去，将她娇小玲珑的身子揽在怀里。少女的馨香在他鼻尖萦绕，竟让他心神荡漾。裴景思深觉失礼，想要放开李婂，却又下意识将她揽得更紧。

    另一边李家人终于撬开木棉和辛夷的嘴，得到了六娘子外出的地点。当他们来到康乐楼，站在二楼最里面的那间阁子外时，亲耳听到里面传出女子带着哭腔的呻，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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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事发

﻿    领头的李家管事脸色铁青，立刻将康乐楼的人带离现场，又马上派人回府去禀报夫人，然后自己带着人死死守在二楼最里的阁子前，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一步。

    六安是裴景思的贴身仆从，每回裴景思来见李婂，都让他在楼下等着。这回也是如此。他原本正在楼下喝着茶，等着郎君下来，却突然瞧见明显是哪家仆从的几个男子从外面进来。他们和康乐楼的人聊了几句，康乐楼的人就领着他们往朝楼上走。

    打头的那人，六安看着眼熟。等对方上了楼，他才突然反应过来，那人不是李家的二管事吗？

    莫非他们是来找六娘子的？六安陡然变了脸色，不好，郎君还在上面。他站在楼道口看了眼被李家人围起来的阁子，果断转身朝裴家跑去。

    范阳裴氏历史悠久，人才辈出，自始祖裴徵以以儒学致显，官至曹魏北中郎将，到现在已历经四百多年。在这四百多年见，范阳裴氏已经从同居共财，自祖至孙，家内百口的大宗族，分化成为多个房支，或南或北，各为其主，成为直接或间接的“政敌”。

    裴景思所在的这一支兴起于北梁太元年间，是目前“北裴”的著房。裴景思的父亲，博通经籍，是太学博士，之前担任给事黄门侍郎，兼著书郎一职，去年晋升为太常卿，连升两品。

    六安求见裴夫人的时候，裴夫人正在喝茶赏花。听到六安说子迁和李氏六娘约在康乐楼见面，李家人突然出现来找人的时候，她顿时脸色难看起来。

    裴家人赶到康乐楼的时候，裴景思和李六娘已经被崔氏派来的人接走了。

    长史府，大堂。

    发丝凌乱的李婂低头跪在地上。

    崔氏看着她脖子上不堪入目的红痕，脸色冰冷，眼中嫌恶一闪而过，“不知廉耻！”

    北梁虽然民风开放，寡妇再醮，未婚男女同游出行，娘子们追捧貌美的郎君，都稀松平常。但李婂和陈二郎的婚事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她在这种时候做出这种事，在陈氏看来，就是故意落他们的面子！

    “身为李氏女，居然做出这种事，有辱门楣！”崔氏朝着一旁的心腹仆妇看了眼。崔妪上前，朝跪在地上的六娘子一巴掌扇过去。

    眼看崔妪又要抬起手，一直站在一旁的裴景思再也不忍住，“住手！”

    崔氏将目光转向裴景思。裴景思心中一颤，他来过李家这么多次，从来没见过崔夫人用这样冷漠的眼神看自己。

    “这是我李氏的家事，裴郎君还是不要插手为好。”崔氏对大堂外喊道：“来人，请裴郎君下去稍作休息。”

    裴景思被仆从推拉着，不断挣扎，眼看自己快要被带出大堂，而崔妪又对着李婂举起巴掌，裴景思一举挣脱挟制着自己的仆从，跑到李婂身旁，朝崔氏喊道：“崔夫人，这事是我的错！我和阿婂情投意合，一时情难自已。我会娶她的！”

    李婂低着头，眼中满是狂喜之色。还好，虽然过程出了点差错，但她还是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裴景思说着，扑通一声跪下来，大声喊道：“我娶她过门！”他仿佛被人逼到绝路，大声喘着粗气，好像下一刻就会崩溃。

    他和阿姮，再也没机会了。裴景思刚刚被带过来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怨李婂的，甚至怀疑过李婂。他清楚，自己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做出这种事。但当他看到李婂脸色苍白，跪在地上，被接连打得东倒西歪时，他心头只剩下怜惜心疼。阿婂，刚刚才把自己交给他。

    裴景思闭了闭眼，再睁眼时，那些脆弱伤心都被藏起来，只剩下坚定，他已经对不起阿姮了，不能再对不起阿婂。

    崔氏冷眼瞧着，觉得一直以来颇为欣赏的裴氏郎君也不过如此。李婂这点伎俩她看得一清二楚。不管裴景思是看破了，却不忍，还是没看破，受蒙蔽，都只能说明这人在女色上糊涂。她现在无比庆幸，还好自己没有把阿姮许给他。

    正在这时，连翘从外面进来。

    裴景思只能看到连翘在崔氏耳边低语了几句，就听到崔氏说：“去把人请进来。”他心里明白，应该是裴家人到了。

    两家人商议之后的结果，是在年内把纳妾之事办掉。以李婂的身份，就算裴景思说娶她，也只能是纳妾。至于陈氏那边，两家人都给出了补偿，出嫁人选也由六娘子，变成了七娘子。

    在崔氏看来，李婂运气着实不错，裴景思若是没坚持着要娶她，她就只有被送进家庙清修一个下场。裴夫人倒是不想替儿子纳这个妾，但架不住儿子强烈要求。

    虽然没有被送进家庙，然而李婂还是被软禁在院子里，直到出嫁，都不能踏出半步。那日裴景思落泪的一幕，她同样看到了，但她相信等自己进了裴家后，能把裴景思的心从李陵姮那里彻底夺回来。

    她一口喝完正院那边送来的避子汤，心里有一瞬间的艰涩，裴氏这样的家族，是不会允许庶长子存在的，但马上，这股涩意就消失地无影无踪。

    李陵姮听到李婂将要嫁给裴景思为妾的消息，已经是尘埃落定好几天之后了。到底是青梅竹马，差点谈婚论嫁，崔氏怕李陵姮听了难过，不让人告诉李陵姮。

    彼时，李陵姮正在研究一份围棋残谱。

    “女郎切莫忧思过度！”五枝立刻跪地劝导。而闯了祸的九真更是一脸懊丧自责。

    李陵姮将手中的白子落下后，才不甚在意地开口：“有什么可忧思的。行了，你们下去吧。”

    她看着棋局，忽然想到了李婂。

    她算看明白了，李婂不仅不蠢，而且还心狠，只是她们两人的想法实在不一样。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自大丞相亲自亲自将兵十万，于黄河北岸渡河，据邙山为阵，已经半月过去了。李陵姮在家里呆了大半月不曾出门后，崔氏终于看不下了。

    崔氏一心让她出去走走，无奈之下，李陵姮选择了去治平寺上香。时下佛教盛行，李陵姮原先是不信佛的，但自从发现自己重新回到年少之时后，她对这些东西亲近了许多。

    崔氏是信佛的，听说女儿要去治平寺上香，十分开心，若不是因为郑氏怀孕，她要处理中馈，脱不开身，说不定也要去。

    治平寺在晋阳城外阳曲县西三十里的虎狼山上。李陵姮乘着马车，赶在太阳悬空之前到了治平寺。

    李家平日给治平寺捐的香油钱不少，治平寺的主持一听李陵姮来了，立刻主动出来，知道她要在寺里清修几日后，马上就让人去打扫上客堂。

    快到上客堂时，主持朝李陵姮念了声佛偈，“李檀越，上客堂左手边的院子里住着一位郎君，檀越若是不愿与那位檀越接触，可以落了中间的锁。”

    李陵姮谢过方丈的好意，朝院子里走去。治平寺的上客堂不是那么容易住的，一般人来只能住普通寮房，或是客堂。那位郎君身份应该不低，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这些想法在她脑中转瞬即逝，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和她都没关系。她不认为两人有见面的机会。

    然而，李陵姮没想到的，第二天她就见到了这位郎君，居然还是个熟人。

    李陵姮是在第二日午后，从虎狼山后山下来的时候碰到对方的。她没有想到，那个住在上客堂北院的郎君居然是魏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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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见面

﻿    李陵姮是在第二日午后，从虎狼山后山下来的时候碰到对方的。她没有想到，那个住在上客堂北院的郎君居然是魏昭。

    当时，李陵姮正带着仆从下山，魏昭则带了护卫上山。山路狭窄，两方必有一方需要暂时相让。

    魏昭刚抬脚想要往旁边走，就见到李陵姮主动朝右边跨了一步，将山道让了出来。

    “太原公请。”李陵姮面带浅笑，朝魏昭做了个先行的手势。

    魏昭神情呆板木讷，他看李陵姮一眼，道了一声“多谢”便往上走去。路过李陵姮身边时，他不经意间看到，李陵姮裙摆下的绣鞋鞋面上，因为踩在草地上而出现了斑驳水迹和几个泥点。

    等到魏昭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处后，一直站着没动的李陵姮再也保持不住笑容。她回到铺着青石台阶的山路，五枝立刻蹲下身，从袖口掏出一块洁白的锦帕仔仔细细地擦着李陵姮绣鞋上的污渍。

    看着鞋面上擦不掉的泥水印，李陵姮眉头紧锁，脸色极其难看，“行了，擦不掉就算了，马上下山。”

    当李陵姮和一众仆从的身影顺着山势越变越小时，山道的拐角处走出几个身影。正是本该离去的魏昭等人。

    魏昭脸上的木讷呆滞早已消失，眉宇间透着阴鸷，他望着李陵姮逐渐变小的身影，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一个有着严重洁癖的人，出于什么原因，才会宁愿忍着洁癖，也要给一个几乎被所有人轻视的郡公让路。”

    魏昭的心腹部下，护卫首领钟浦神情肃穆，“郎君，我这就派人去除掉李四娘。”

    魏昭抬手，制止钟浦的想法，“不需要。”他想看看，这位李四娘到底在玩什么名堂，她背后又藏着什么人。

    在李陵姮到治平寺的第三天，魏昭就离开了。她后来才打听到，原来魏昭是四天前过来的，是按冯王妃的意思，来为父亲礼佛祈福的。

    魏昭离开的第二天，李陵姮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阿姮，你——你这几日过得好吗？”

    李陵姮神情冷淡，“裴郎君，请自重。你和六妹妹已有婚约在身。”

    裴景思神色痛苦，“阿姮，是我对不起你，但我是真的——”

    “这些话，你不应该说给我听。”李陵姮特意打断道。光是看他的样子，李陵姮就能猜到他想说什么。无非是对着自己表白心迹，一再说自己爱她。

    果然，裴景思的话没有超出李陵姮的预料。裴景思没有发现，随着他的诉说，李陵姮的眼神越来越冷。

    “那李婂呢？你不爱她吗？”

    “阿婂，阿婂是个让人心疼怜惜的小娘子，我不能对不起她，但我也爱你啊，阿姮！”

    李陵姮忍不住冷笑起来。上辈子也是这样，他一边苦苦哀求自己不要和离，口口声声说爱自己，但另一方面，又和那个乐妓情定三生，牵扯不断。

    “阿姮，你相信我，我是真的——”

    “够了，裴景思！”李陵姮突然拔高了声音，“从我面前离开！”眼见裴景思似乎还要说什么，李陵姮不再客气，“裴景思，好聚好散！你这样做，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话音刚落，不愿再搭理他的李陵姮直接转身就走。留下裴景思一个人失魂落魄，不敢置信地站在原地。

    好在接下来一直到李陵姮离开治平寺这段时间，再没有其他事发生。

    “女郎，前面的路堵住了，马车暂时过不去。”

    “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护卫去而复返，“女郎，前面是太平楼，楼里有人摆了围棋残局在引人比试。因为观看者太多，路被堵住了。”

    围棋残局？听到这话，李陵姮的心思终于被吸引过来。她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残局，能够吸引这么多人。

    “走吧。”

    从马车上下来后，李陵姮带着仆从走进太平楼。她容貌昳丽，穿着华贵，气势十足，身边还带着仆从，原本挤在一起的人群不由自主为她让开一条路，让她能够一眼瞧见太平楼大堂中央的情况。

    大堂最中央的桌子摆着一局棋，黑白分明的棋子纵横交错。棋盘后面，坐着一个中年文士。对方闭着眼，神态自在悠闲，但又藏着几分倨傲。

    一名婢女朝人群迈了几步，一会儿之后把打听到的情况禀报给了五枝。

    五枝在李陵姮身边轻声解释道：“女郎，这位先生自称是棋圣孟源的弟子，拿着一副残局挑战天下棋手。他这盘棋在晋阳城里已经摆了三天了，但没有一个人能够解开。”

    恰在这时，一直闭着眼的中年文士忽地睁开眼：“三天时间已过，看来这局棋，晋阳城也是无人能解了。晋阳，不过如此。”他说着，扫了一眼围在四周的人，被扫到的人虽然心里气愤难当，但却无人敢出一言。

    三天中，这局棋从人人都想上去试着解一解，到现在，没有人再敢上前。哪怕再不满对方对晋阳的轻视，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中年人确实厉害。

    该死的，偌大个晋阳，难道就没有一人能够解开棋局，能够挽回晋阳的面子吗？众人心中不约而同想到。

    中年文士起身，开始想要收拾棋子离开，却忽然听到一道女声响起。

    “慢着。”

    他抬头，一个仪态端庄大方的女郎缓步走到棋局跟前。“女郎想要试一试吗？”话虽如此，他心里却觉得这个小娘子肯定解不出来。这种轻视，不自觉在他声音中表露出来。

    这个上前下棋的女郎，正是李陵姮。她没有在意对方的轻视，而是仔仔细细地端详着棋局。

    中年文士心里不耐烦，这若是个郎君，他还有等的心思，偏偏是个女郎。一个女郎能下出什么棋。

    “女郎想好了吗？”

    “啪。”清脆的棋子落盘声响起。

    中年文士连看都不想看，他觉得对方完全是在乱下。谁让对方是在他催后就立刻落子的呢？

    “先生还是仔细看一看为好。”李陵姮心里对这个所谓的棋圣弟子也有些不喜。

    “你这下的什么——”中年文士忽然失了声，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步棋！这步棋！”

    这三天中，围观者已经见多了自信满满上去的棋手被中年文士一招破局，臭骂一通。听到这话，他们心里顿时大喊一声糟了。这么个漂亮的女郎，马上就要被骂了！

    “太妙了！”

    啊？众人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但中年文士狂热的表情，足够证明李陵姮那步确实下对了。

    中年文士两眼放光，盯着棋盘一动不动，“太妙了，太妙了！”这一步下去，黑子接下来的十五步都被压制了。这盘棋，本来白子处于弱势，现在，白子却已经有了获胜的预兆。

    “你怎么想到的？！”对方抬头看李陵姮。李陵姮淡笑不语。这种事，说不清楚。

    没有得到答案，中年文士也不介意。他心满意足地看着棋局，摸着下巴上的胡须，“若是师傅他老人家还在世，绝对会很高兴看到女郎这样一名围棋高手。”

    围观人群一片哗然。中年文士这话里透露出两个信息。棋圣老人家已经过世了！这名女郎棋艺非常高超！

    “这名女郎是谁呀？”人群里开始响起这样的问题。有认出李陵姮身份的，立刻向周围人解答。

    “原来是赵郡李氏的嫡女啊！怪不得棋艺如此高超。”

    “原来不止棋艺高超，连文采也非常出众。”有知道上巳节李陵姮作诗一事的，也朝周围人说道。

    “咦，这位李四娘怎么是乘马车出行的？”有人刚才看到李陵姮从马车上下来，此时顿时生了好奇之心。

    “有才华之人一向特立独行，与众不同。你看哪个大文士，大名士不是这样。这李氏女郎坐个马车算什么。”

    上巳节的时候，李陵姮虽然也出了名。但她的才名只在上层人士中流传。这一回却是连普通百姓也知道赵郡李氏有个李四娘，棋艺高超，一招破了棋圣留下来的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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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婚约

﻿    五月十八，没有八抬大轿，没有十里红妆，李婂乘着一顶小轿离开了长史府。

    当婢女们把六娘子出阁时的情景讲给李陵姮听时，李陵姮不过笑了笑。这一切都在她预料之中。原本，就算是纳妾，也不该如此冷清，但谁让李婂当初的举动彻底惹恼了阿父阿母呢。

    “我这个六妹妹，也算得偿所愿。”李陵姮望着东边，仿佛穿过墙壁看到了那顶远去的小轿。只希望她不要后悔才好，李陵姮嘴角含笑，这般想到。裴景思并非良人，而裴夫人也不是个好相处的。

    正如李陵姮预料的那样，一进裴府，李婂就受到了裴夫人的刁难。但李婂不仅没有和裴夫人对着干，还借此让裴景思越发心疼自己。裴景思越是心疼李婂，裴夫人就越发生气。

    夹在母亲和爱妾之间，进退两难的裴景思无奈之下，选择带着李婂去邺城帮兄长做事。其实他离开晋阳，除了这个原因，也是想要远离李陵姮。

    李婂和裴景思离开晋阳大约半年后，持续多月的邙山之战终于结束了。西梁惨败，大丞相魏峥凯旋而归。由于战后还有些事需要处理，大丞相魏峥没有直接回晋阳，而是去了国都邺城。

    国都邺城。

    早在三天前，魏峥便已经到了邺城。入宫觐见过天子之后，他便一直在府里等天子的封赏下来。封赏一下来，魏峥就要回晋阳了。

    正在书房办公的魏峥忽然听到仆人禀报，“世子求见。”

    “让他进来。”

    魏峥话音刚落，一名穿着紫色大袖衫子，头戴漆纱笼冠的年轻郎君从屋外走进来。他相貌俊美，肤色白皙，五官精致却毫无女气，身材修长挺拔，更重要的是，此人气度不凡，从容弘雅。

    “阿惠儿来了。”面对聪颖过人的长子，魏峥态度温和。

    “见过父亲。”魏暄朝父亲行了一礼，随后朝父亲禀报朝中事物。自三年前北梁分裂，东梁迁都邺城后，十四岁的魏暄便独自前往邺城辅助皇帝处理朝中事务。

    向父亲禀报完正事后，魏暄眼尖地看到阿父面前摆着一份名册，全是东梁汉人重臣之女。他眉头不易察觉地一皱，随后立即反应过来。

    “阿父是要给二郎娶妻吗？”

    魏峥应道：“是的。”他并无将此事隐瞒长子的意思。因为次子的不出色，他对二郎多有忽略。这回还是在幕僚的提醒下，他才想起魏昭已经十五了，但还没有娶妻。想当初，魏暄十二岁时，他便替他娶了元氏的冯宜公主。

    魏峥随口问道：“你觉得二郎娶哪位汉族贵女好？”

    但凭阿父做主。魏暄原本是想这么说的，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光是他看到的那几个名字，就都是家世显赫，父辈位高权重的女郎。他相信魏昭不管娶了谁，他都能获益。然而，就在魏暄张口欲言之时，他忽然想到刚才看到的一个名字。

    “依孩儿所见，李氏四娘不错。”魏暄前段时间新得了一名姬妾，异常宠爱。他此时便是想起了爱妾当初说过的话。

    魏峥没料到魏暄会真的提出一个名字来。他在名册里翻了翻，找到李氏四娘的资料。

    “原来是李景玄的嫡次女。”魏峥仔细看了看资料，发现李四娘的身份确实很合适。出身赵郡李氏，母亲是博陵崔氏之人，父亲是从三品文官。哪怕在这么多世家贵女中，李四娘的身份也是数一数二的。最重要的是，李景玄对他忠心耿耿，是他手下的重要谋士。

    “那就确定李四娘了。”魏峥说着，抽出信纸打算写信将这事告知发妻，让她可以开始着手准备二郎娶妻的东西了。下笔之时，魏峥忽然想起，年初的时候，二郎曾给李景玄的一个女儿送过礼物，似乎就是这个李四娘。看来，两人还是有些缘分的。这让他对自己做的决定多了几分得意。

    晋阳城里，对即将到来的婚约浑然不觉的李陵姮正坐在花园里和王九娘聊天。

    “阿姮，你听说了吗？穆四娘子前几日去邺城了。”王九娘笑容端庄，外人绝对看不出来她此刻正在热切地讨论八卦。

    李陵姮茗了口茶水，“她离开前还约我见了次面。”

    王九娘好奇地问：“她约你见面？她和你聊了什么？”

    李陵姮似是想到了当初见面时的场景，脸上露出极淡的讥讽和不快。“还能说什么，和她离开晋阳的目的有关。”不过是鄙视她连庶出妹妹都争不过，辜负裴景思的一片真心而已。

    王九娘想到穆元颖的性子，也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自己唇边的讥讽，“呵，她这性子。”

    待在一旁静静吃东西的王十二娘听得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她们到底在说什么。她拉了拉阿姊的衣袖，想问问八卦，结果反被阿姊训了两句。“十二，你怎么还在吃。”

    李陵姮含笑，看着看似严厉，实则宠溺的王九娘训妹，心里忽然想到前几天得知的消息。李婂在邺城病逝了。

    这个结果，是李陵姮完全没有料到的，以她对李婂的了解，她绝对不会这么轻易过世。但裴家一口咬定李婂是病逝，崔氏也不愿再查。这事，已经在她心里存了好几天了。她总觉得这里面有古怪。

    然而很快，李陵姮就再也没心思想这件事了。

    王九娘走后，崔氏将李陵姮叫去，对她说了一件事——大丞相为次子魏昭求娶李氏四娘为妻。

    一向沉稳得当的李陵姮，听到崔氏的话后，脸上难得出现了呆愣之色。这个消息对她而言，不亚于晴天霹雳。再三询问，确定不是开玩笑后，李陵姮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阿娘，我不嫁！”她好不容易才争取到延迟几年再考虑婚事的自由，怎么能够就这么嫁人！

    崔氏看着如珠似玉的女儿，无奈地叹息一声，“阿姮，这不是你我能够决定的。大丞相已经知会过你阿父了。”若是可以，她也不想女儿嫁给魏昭这样的郎君。她的女儿，相貌出众，气度不凡，文采过人，然而魏昭除了身份，其他都配不上阿姮。

    听到大丞相已经知会过阿父，李陵姮顿时明白这事比她想的更加麻烦。阿父一心想要将让赵郡李氏更上一层楼，答应这桩婚事，不仅能够和大丞相成为姻亲，而且能够进一步得到大丞相的信任。

    李陵姮不知道该不该庆幸，还好阿父不知道魏昭将来会是北晋的开国皇帝，否则，他大概更是要答应这门亲事了。

    李陵姮浑浑噩噩回到江芜苑，却不甘心就此认命。她不想嫁人，更何况是嫁给魏昭，一个将来会有三宫六院无数后妃的天子。

    整个下午，李陵姮一直派人守着门口，一得到李希宗回府的消息，她立刻朝正院赶去。她想要试一试，能不能劝阿父改变主意。然而不管李陵姮如何劝说，甚至说出留自己在家，以她日渐响亮的名声，能增加赵郡李氏的名声，李希宗都没有改变决定。

    李陵姮走出正院大门的时候，整个人显得精神不足。她其实早料到了阿父是不会改主意的，毕竟除了她和魏昭不怎么相配外，不管怎么看，这都是一桩极好的婚事。然而，对李陵姮来说，这就是天降横祸！

    明明上辈子魏昭的夫人不是她，这辈子怎么就轮到她了，李陵姮欲哭无泪，她当真不想和无数后妃共享一个男人。

    不，还有一个办法！李陵姮突然眼睛一亮，想到了一个人。虽然这么做让她有些为难，但死马当活马医，这是她唯一的出路了！

    魏昭和李陵姮的婚事已经是板上钉钉，逐渐在晋阳城里流传开来。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喝酪浆的王十二娘一口酪浆全喷了出来。

    那位穿越者同伴，居然真的做到了！历史上的文宣帝皇后可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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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请求

﻿    十一月的晋阳城，秋风萧瑟，天气转寒，街道上的行人大多已经穿上早冬的衣物。

    魏昭坐在太平楼临街的阁子里，眼睛望着人来人往的大街，手中慢慢转着茶杯。待看到那辆停在楼下的马车以及从马车上下来的人时，他眼中精光一闪。

    来了。

    魏昭收回视线后没多久，阁子的门便被敲响了。

    一直站在魏昭身后伺候他的仆从俞期过去开门。门外，一名身穿如意云纹缎裳，碧色暗纹对襟外衫的女郎站在那里。

    “见过太原公。”李陵姮进门，朝魏昭行礼。

    早在看到李陵姮从马车上下来时，魏昭便又变回了大家熟知的木讷人。此刻，见到李陵姮行礼，他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似乎是想要制止她行礼，但又不知道是否合适。

    “李四娘子请坐。”一时迟疑，李陵姮已经行完了礼。魏昭立刻开口让她坐下。

    两人面对面坐着，魏昭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李陵姮则是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说。阁子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被李陵姮这么大胆地直视着，连魏昭这样木讷的性子，都开始不适起来。很少见的，魏昭主动开口问道：“李四娘子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李陵姮其实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找魏昭帮忙。昨天，她原想用之前的救命之恩让魏昭答应自己的一个请求，但今早冷静下来之后，她不禁觉得自己这个请求非常出格，而且虽说是救命之恩，但她和魏昭都清楚，那天就算她不救他，护卫也很快就会找到他。

    李陵姮眼中现出挣扎之色，可是如果不说，她就真的要嫁给魏昭，为他生儿育女，将来成为他后宫中的一员。那她重生的意义在哪里？

    “四娘子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李陵姮忽然下定了决心，眼神坚定明亮，“太原公，我能否和您单独谈谈。”不管如何，她都想为了自己试一试。

    魏昭对李陵姮今天来的目的更加好奇了，他朝钟浦和俞期点了点头，两人朝着门外走去。一直跟在李陵姮身后的五枝也避到门外。

    “太原公应该已经知道你我之间的婚事了吧。”

    难道她不愿意嫁给自己，想让自己开口去找阿父退婚？巧捷万端的魏昭一听李陵姮的话，就有了这个猜测。明面上，他继续装着木讷的样子，点头疑惑地看着李陵姮，心底却泛起讥讽。早在无奈选择装疯卖傻之时，魏昭就已经预料到，未来妻子会瞧不上自己，不愿嫁给自己，但他没想到李陵姮会比他想象的，更……不堪。

    李陵姮直直地看着魏昭，“能成为太原公您的夫人，姮深感荣幸。”

    魏昭心里嘲讽一笑，他居然从李陵姮这句话里听出了满满的真诚。他并不知道，李陵姮是真的这样想的，毕竟魏昭的妻子，是未来北晋的皇后，而魏昭本人也是性情宽和淳厚，又足智多谋的英雄天子。

    想来，她的下一句是“只是”了吧。魏昭几乎能够猜到李陵姮接下来想要说什么。

    “只是，我早已在佛祖面前发下誓愿，此生以身侍奉佛祖，绝不嫁人。”李陵姮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请求出格又自私，因此她索性将一些事删减一二全部告知魏昭。

    包括她和裴景思逐渐疏远，以及取得父母同意，能够晚嫁之事。

    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李陵姮脸上现出羞愧之色，“我曾试着劝说父母婉拒这门亲事，但——”

    魏昭心知肚明，很显然，失败了，否则李陵姮也不会坐在这里。

    “我自知这个请求不合情理，但看在年初，我曾帮过太原公的份上，希望太原公能够答应我。”李陵姮铺垫了这么久，终于说出了自己最终的请求，“成亲之后，我会做好一个妻子该做的所有事，只是希望我们能够……不圆房。并且，在合适的时机，太原公能够给我一份和离书。”

    一向聪明绝顶的魏昭居然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李陵姮到底说了什么。待回过神来之后，他不禁觉得李陵姮这个小娘子当真胆子大。北梁女郎虽然奔放，但他还从没听说有小娘子婚前和夫婿约定不圆房的。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李陵姮的胆子还能更大。

    “作为交换，我会劝说阿父在必要之时站在太原公这一方。” 不是世子魏暄，而是太原公魏昭。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李陵姮咬咬牙，说出最后的话。

    话出口的一瞬间，李陵姮浑身一冷，仿佛被什么猛兽盯上一样，充满危险。但很快，这种感觉就消失了。她心里奇怪，却并未将这种阴冷狠辣的感觉和魏昭联系起来。

    “太原公意下如何？”

    魏昭脸上的木讷之色慢慢收了起来，他面无表情地问道：“我很好奇，四娘子直接说出这种话，有想过会有什么后果吗？”他虽然想留着李陵姮知道她背后之人的消息，但并不代表李陵姮拿着他的秘密四处招摇，他不会杀了她。

    和魏昭设想的截然相反，面对他隐含威胁的提问，李陵姮粲然一笑。

    “我想过。但我相信以太原公这样宽厚平和的性子，不会做出杀人灭口之事。”李陵姮说得笃定，上辈子，她亲眼见过有大臣将魏昭下达的决策批得一无是处，他也只是忍着气，采纳了对方的意见。正是因为魏昭本性敦厚老实，她才敢来求魏昭这件事。

    然而，李陵姮并不知道，上辈子，一年之后的同一日，那名大臣落水而亡。明面上是因为醉酒失足，实际上正是因为魏昭插手。

    魏昭定定地看了李陵姮几眼，她眼中一片赤诚。魏昭相信自己的观察力，李陵姮是真的觉得自己性格宽厚平和，不会杀人灭口。他心里觉得这件事真是又离奇又好笑，脸上却顺着她的话，摆出宽厚平和的模样。

    “太原公考虑的怎么样了？”

    早在魏昭再一次放弃杀李陵姮灭口之时，这件事便已没有异议。

    “既然李四娘子一心向佛，我自然愿意成全。”不管李陵姮到底是为了佛，还是为了其他，都和他无关。阿父为他娶李四娘，本质上是为了拉拢汉族士族。而且，在众人眼中，他是魏暄的跟班，他的妻族其实是为魏暄效力的。虽然是个名不副实的夫人，但至少，李陵姮表露出来的意思是愿意带着李氏投靠他本人。不过他并不会把所有希望都放在李陵姮身上。

    “只是，希望四娘子能够说到做到。”他试着咧开嘴微笑，配着他微黑的肤色，显得格外醇厚老实。

    李陵姮欣喜若狂，“太原公放心！”这事虽然也难，但她肯定能想到办法的。

    离开太平楼后，李陵姮直接回了长史府。刚刚进门，她就见到了阿兄。解决掉一桩心事的李陵姮心情大好，“这么巧，阿兄你也刚刚回府吗？”

    李陵升苦笑，“不是巧，我是专门来等你的。”

    李陵姮了然，阿兄估计也是来和自己说她和魏昭婚事的。她笑着说道：“阿兄放心，我已经决定听从阿父的意思。阿父也是为了我，为了李氏好。阿兄，我还有事，先回江芜苑去了。”尽管她理解阿父阿兄的做法，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舒服。

    李陵升看着妹妹的背影，目瞪口呆。昨天她还闹着不肯嫁，今天怎么就变成这样了。阿父让他来劝劝阿姮，看样子，完全不需要他了？

    另一边，同样离开太平楼回府的魏昭，对着房中的铜镜仔细端详自己。果然，因为皮肤颜色深，他只要稍微改变一下表情，就显得十分敦厚宽和。

    “敦厚宽和。”魏昭对着镜中自己，轻声念到。似乎很不错，他相信，那些效忠支持他的官员，比起阴鸷冷酷的主公，应该更喜欢敦厚宽和的主子。魏昭声音依旧带着几分冷意，偏偏面上老实淳厚，显得格外诡异。

    一旁默默看着的俞期见状，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两家的婚事谈得很快，婚期定在明年九月二十一，秋高气爽之时，而且请治平寺的方丈测算出来，这是个难得的好日子。

    和魏昭谈妥后，李陵姮已经不再担忧婚事。放松下来的她，也有心思去参加晋阳城贵女们的茶会了。

    然而，李陵姮只去了一次，便再没有去过。她实在不想看见那些或是同情、或是幸灾乐祸的眼神。又因为她之前出了好几次名，现在在晋阳城才名隐隐排在第一，好些贵女都看不惯她。知道她将嫁给魏昭后，许多人都借此明面上安慰，实际上嘲笑她。

    不管是安慰还是嘲笑，李陵姮都不想要。自从魏昭答应她的请求后，李陵姮对魏昭的好感就变得非常高。在这种情况下，种种针对魏昭的偏见，只让她觉得不耐厌烦。

    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间，李陵姮重生后的第二个新年已经过去了。重新变得不爱出门的她，跟着阿母熟悉处理中馈，时不时在自己的嫁衣上绣上几针，大多数时候则是自己捣鼓香料，研究棋谱。李陵姮脱下春装，换上轻薄透气的夏装，然后又慢慢增加衣物。

    天高云淡，桂子飘香，秋阳杲杲。

    九月二十一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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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礼成

﻿    早在前一日，李陵姮的嫁妆便已经抬往大丞相府。

    自前朝起，便盛行奢靡的婚礼之风。李陵姮出身显赫，不管是李希宗和崔氏都不愿少了她嫁妆，更何况还有那些陆陆续续来晋阳参加李陵姮婚礼的亲朋好友，都纷纷为她添妆。

    一百二十八抬嫁妆从长史府出发，在晋阳城中绕了一圈，然后朝着大丞相府而去。送妆的队伍浩浩汤汤，绵延数十里。放在箱子里的金银首饰，各式摆件，众人看不到，但光是瞧着露在外面的黄花梨攒海棠花围拔步床，酸枝美人榻，嵌螺钿黄花梨金钱柜等等木器家具，就能看出这场婚礼有多么豪富。

    “这怕是要将娘家都搬空了吧。”围观看热闹的人群中，有人不敢置信。

    旁人看不过去，嗤笑一声道：“这位李四娘子出身世家大族，多少代传下来了，怎么可能和我们一样。更何况，李四娘才名远扬，又生得花容月貌，偏偏嫁给了……父母当然只能从嫁妆上多疼爱几分了。”

    第二日卯时，李陵姮就被婢女轻声叫醒。彼时，窗外的天还是青蒙蒙的，李陵姮沐浴洗漱完毕后，挽着被擦得半干的头发，坐到镜台前，由出身荥阳郑氏的康乐伯夫人为其梳发。

    梳完头，李陵姮继续坐在镜台前由婢女们为自己梳妆。开面，上妆，等到李陵姮站起身换上以玄纁二色为主的深衣时，窗外天色已经大亮。

    李陵姮一直出嫁在外的同母阿姊李陵娥和崔氏一同前来。李陵娥比李陵姮年长五岁，长相明艳，她制止住想要起身的妹妹，走到她身后，为她完成婚礼梳妆的最重要一步。一根玄色丝缨束住李陵姮的发辫，只等今晚由夫君将其解下。

    “阿姮也要出嫁了。”李陵娥看着铜镜中眉目如画，风姿绰约的妹妹，眼眶忽地有些发热。而崔氏，早已忍不住拿手帕擦拭着眼角的泪。

    对于上辈子已经嫁过一次的李陵姮来说，这场婚礼算不得什么。但此刻，她心里也添上了几分伤感。她起身，抱住阿姊，又抱了抱崔氏。

    崔氏一把搂住李陵姮，再也抑制不住泪流满面。一旁的婢女仆妇见状，也纷纷红了眼圈。

    “哎呀，这是干什么？今天是四娘子出门的大好日子，快把眼泪擦擦。”喜婆忍不住出声相劝。

    恰在此时，外面的下人匆匆赶过来，说是新郎已经到门口了，让快些梳妆。

    崔氏急忙放开女儿，又拿锦帕为她擦了擦眼，催着婢女替女儿补妆，然后将一旁的玄纱盖在她头上。

    只能看到模模糊糊影子的李陵姮在婢女的引导下，一路走到长史府门口。一只男子的手伸到她面前，李陵姮在心里吸了口气，压下突如其来的紧张，将右手搭在那只手上。

    她看不清魏昭今日的打扮，只能看到他深衣下那双赤舃。罩着玄纱的轿子里放着一具马鞍，李陵姮坐在马鞍上，由着轿子将她载往大丞相府。

    李陵姮总觉得时间还没过多久，就已经到了大丞相府。又是那只微热干燥的手将她从轿子里接出来。

    “小心前面的马鞍。”李陵姮听到身边人轻声的提醒。果然，大丞相府门口也有一具马鞍，鞍者，安也，欲其安稳同载者也。

    跨过马鞍，她顺着特制的毡席一路走到大丞相府西南角的青庐，即以青布幔搭成的帐篷。李陵姮坐在青庐里，由陪嫁的婢女陪着。她听着远处隐隐约约传过来的热闹声音，安静等着黄昏到来。

    独自坐在青庐里，无所事事的李陵姮忍不住开始想成亲之后的生活。她记得，上辈子，大丞相魏峥是在兴和四年，也就是两年后过世。大丞相过世后，世子魏暄继承其职位，然后又两年，魏暄遇刺身亡，魏昭雷厉风行控制住局面。魏昭掌权后的第二年，强迫天子禅位，魏昭登基为皇帝。

    皇后之位虽然尊贵，但李陵姮却从来没有想过要当皇后。她算了算，最多五年，她就可以在魏昭登基之前与他和离。北朝对女子十分宽容，和离之风颇盛。李陵姮并不担心自己和离后会有什么问题。

    想着想着，喧闹声离青庐越来越近。一起等候的婢女急忙过来为李陵姮重新整理衣服。

    青庐交拜成双美，白首团圆到百年。

    迎入新房后，一对新人坐在婚床帐中，由一起涌入新房的诸位夫人笑闹着将五色同心花果撒向他们。

    “快接呀！多接点！”

    果子多，得子多。早就对这些习俗很清楚的李陵姮用衣裾盛着花果，由着那些夫人打趣。

    撒完帐，观礼的夫人们全都退了出去，房里只剩下李陵姮和魏昭，连婢女们都退下去了。李陵姮头上的玄纱被掀开，正对上魏昭举到她面前的合卺酒匏。

    看到揭开玄纱后的李陵姮时，魏昭忍不住心生惊艳之感。这位李四娘子生得好，他是知道的，但没想到今日竟能如此美丽。

    女郎出嫁时画的妆容比较浓重，一身婚服又是暗沉的玄色，一个不好就会显得新娘老气。但李陵姮的气质却恰恰和今日的妆容服饰十分相配。她肤色白皙，穿着玄色深衣，黑白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黛眉绛唇雪肤，庄重之外，又显得明艳动人。

    但魏昭心志坚定，很快就收起了惊艳之情，饮完合卺酒，摘下李陵姮发辫上的丝缨，他想了想对着李陵姮说道：“外屋的饭菜已经冷了，我让人给你重新置办一桌吧。”

    闻言，李陵姮有些惊讶。她以为知道自己不愿与他洞房，迟早会与他和离后，魏昭对自己应该是疏离平淡的态度，没想到他居然会如此体贴地关心自己。李陵姮再次觉得，魏昭的性子是当真好。

    投我以桃，报之以李。魏昭对自己关心体贴，李陵姮心里也改了一开始的决定，打算好好和他相处。

    “不必了，我随意用一点就可以了。”李陵姮声音柔和下来，朝魏昭道谢后说道。

    魏昭一眼便看出李陵姮的惊讶。没李陵姮想的那么好，他只是觉得既然李陵姮对自己有用，他不介意做些表面功夫来交好她。瞧，这不是挺有用的吗？他看着李陵姮柔和下来的脸庞，心里淡淡地想。

    “时候已经不早，太原公今日也累了一天。不必等我，先去安置吧。”李陵姮说着，从婚床上下来，床上一共有两床被子，她将一床被子和枕头搬到屋里的贵妃榻上，然后替魏昭铺好床。

    “晚上太原公睡床，我睡榻即可。”她站在床边，朝着魏昭浅笑。

    “叫我二郎。”

    李陵姮从善如流地改口，“那二郎以后叫我阿姮吧。”

    两人说了几句，魏昭去东净沐浴，李陵姮则去外屋吃了东西。饭菜确实都凉了，李陵姮吃不下，只稍稍捡了几块从长史府带过来的糕点填了填肚子。

    回来的时候，魏昭已经沐浴完毕，穿着白色中衣靠在贵妃榻上看书。听见李陵姮的脚步声，他没有抬头，直接说道：“你睡床。”

    李陵姮说不出什么，她只是忽然觉得，这五年应该比她想得更容易度过。

    待李陵姮也沐浴完毕回房后，魏昭已经睡下了。她轻轻吹灭烛火，只留下两盏灯，也睡到了床上。

    听到房间里另一个呼吸声逐渐变轻变缓后，魏昭睁开了眼，眼中一片清明。他不习惯屋里有其他人存在，过了半晌，他才渐渐入睡。

    换了地方，李陵姮醒得很早。她轻手轻脚起床，看到睡在榻上的魏昭时，不禁皱了皱眉。贵妃榻狭小，魏昭身量又高。李陵姮打定主意，今晚还是换她睡榻。

    李陵姮一走出内室，魏昭便睁开了眼。

    “抱歉，是不是我吵醒你了。”重新回屋的李陵姮惊讶地看着坐起来的魏昭。魏昭摇摇头，“时间差不多了，待会儿还要去拜见阿父阿母。你让人进来伺候吧。”

    大丞相府虽然顶着府的名字，但实际上是宫的规制。两人带着仆从朝魏峥和冯氏所住的正院走去，那些婢女仆从都极有眼色地落后几步，给两人留出空间。除了知道这桩婚事真相的五枝和俞期，其他下仆都想着郎君和女郎二人肯定是在讲亲昵的话。

    事实上，两人确实在讲话，但魏昭讲的却是李陵姮即将见到的魏峥和冯氏以及府中其他亲眷。

    正院里已经有好些人在了。除了魏峥和冯氏，李陵姮还看到了魏峥的侧妃们以及魏昭的兄弟姊妹们，密密麻麻坐了一屋子人。

    李陵姮和魏昭刚到正院，屋外又进来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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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故人

﻿    来者一袭青霜长袍，面如冠玉，风姿隽逸，正是为参加魏昭婚事而提前半个月从邺城回来的魏暄。

    “阿父阿母，我来迟了。”魏暄在堂中央站定，朝上座的魏峥和冯王妃行礼告罪。

    李陵姮站在魏昭身边，看着神采飞扬从外进来的魏暄，又看了看坐在冯王妃下手的年轻夫人，很显然，魏暄和妻子冯宜公主感情并不好。否则他也不会和冯宜公主分开前来。然而，一见魏暄进门，冯宜公主的眼睛则变得格外明亮。

    魏峥训了魏暄几句，毕竟今日是二郎新妇拜见舅姑的日子，魏暄作为兄长，竟来得比两位新人还要迟，实在是不应该。

    魏暄一声不吭，任阿父训斥。出门前，爱妾一直痴缠着他，他这才错过了时间。爱妾的小心思他也清楚，就是故意想让他落一落二郎新妇的面子，以出她心头之气。

    受训完毕后，魏暄坐到了妻子冯宜公主身旁。李陵姮跟着魏昭上前敬茶。

    尽管魏暄已经从爱妾口中多次听到李四娘这个人，但直到此时，他才第一次看清李陵姮的相貌。李陵姮今日穿了条墨绿云纹曳地长裙，上穿一件桃红琵琶襟外裳。桃红配墨绿，一般人撑不起来的颜色，偏偏在被她穿得深沉稳重，又有别样韵味。

    尤其是她端起红木案中的茶盏时，从衣袖里露出了一截皓腕，那宛如霜雪凝成的腕子，在暗色木案的映衬下，夺人眼球。

    魏暄见过美人无数，但此时此刻，却觉得都无法与眼前的美景相匹敌。

    向冯王妃和魏峥敬完茶后，李陵姮转而拜见大嫂冯宜公主。冯宜公主年纪很轻，虽然是鲜卑皇族，但身材却格外娇小。

    魏峥子嗣虽然多，但已经成了亲的却只有长子魏暄和次子魏昭。面对自己唯一的妯娌，冯宜公主不仅态度和善，还十分热情。

    和冯宜公主相反，李陵姮发现魏暄对自己的态度就平淡多了。她接过魏暄送的见面礼，然后开始将自己准备的礼物一一送给魏昭的弟妹们。

    重新回到魏昭身边的李陵姮，看了眼站在冯王妃身边的魏六郎和魏昭其他兄弟，心里对魏昭在大丞相府的处境更加清楚了。也不怪魏昭不受大丞相和冯王妃的宠爱。魏峥有十五子，而其中九子都是冯王妃亲生。不管是坐在魏峥下手的嫡长子魏暄，还是站在冯皇后身边的魏六郎，都英俊过人，仪表瑰杰。在这么多儿子中，魏昭长相算是最其貌不扬的。

    认完亲，魏昭带着李陵姮回到院子，把俞期留下来帮她熟悉院里的人事后，便外出办公了。

    李陵姮没有嫁进来之前，院子是俞期再管。李陵姮虽然收了执掌中馈的权利，但外院的事务她还是交给了俞期。内院的事，她则让自己的人接了手。尤其是厨房，她昨夜都没敢动外屋的饭菜。

    在接见苑里所有仆从时，李陵姮惊讶地发现，魏昭居然没有贴身伺候的婢女。

    “郎君不喜人贴身伺候，不管是婢女还是下仆。”俞期解释到。

    李陵姮恍然大悟，怪不得今早魏昭让人进来伺候时，她没有看到伺候魏昭的婢女。她当时还以为是因为她嫁进来了的缘故，还让自己的陪嫁婢女去伺候他穿衣洗漱。

    中午的时候，魏昭回来陪李陵姮吃了饭后，便没有再出去，而是坐在院子里拿着一块木头打磨着。

    魏昭喜爱木雕，李陵姮是听说过的。她想了想，让人替魏昭准备好茶点和遮阳器具后，就没有再去打搅他，而是自己坐在屋里下棋。

    “五枝，我们是不是该去劝劝女郎，这种时候怎么能自己在屋里下棋呢？不该去找郎君聊聊天吗？”九真躲在门边，望望院子里的魏昭，又望望内屋的李陵姮，发愁道。

    “别乱插手。”五枝告诫了九真一句，自己却在思索了片刻后，朝着李陵姮走去。身后，九真见状，偷偷笑了起来。

    五枝劝李陵姮外出去花园逛逛，顺便若是能让魏昭陪她一起去，就更好了。李陵姮无奈，只能搁下棋子去见魏昭。

    果然，魏昭并未答应和她一起去逛花园的邀请，而是派了一名仆从带李陵姮过去。

    大丞相府的花园修得美轮美奂，李陵姮一边看着花园里的风景，一边朝前走去。正在李陵姮专注地看着花园池子中的秋荷时，一道女声忽然在她背后响起。

    那道女声只喊了夫人二字，但李陵姮的眉头却皱了起来。这个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她转过身，看着站在不远处的华服女子，脸色慢慢淡了起来。“原来是六娘子。”

    那个喊住李陵姮的娘子正是早已“病逝”的六娘子李婂。不管是她身上看似简单实则昂贵的衣料，还是头上耳上的首饰，亦或是她身后跟着的恭恭敬敬的婢女，还是她待在大丞相府里气定神闲的态度，都显示着病逝的真相和大丞相府脱不了干系。

    李陵姮想到刚刚从邺城回来的世子，心里隐隐有了猜测。早已听说，这位世子其他样样都好，除了在女色上面有些风流。

    李婂朝着李陵姮越走越近，直到站在离李陵姮不过三步远的地方，“阿姊，自从我离开长史府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阿姊了。幸好世子怜惜我，知道我想念阿姊，特意向大丞相建议，让二郎娶了阿姊你。”她脸上带着笑容，仿佛当真是对李陵姮思念至极，但眼里却满是幸灾乐祸和得意。

    一直站在李陵姮身后的九真闻言，差点气得屏不住脸上的表情。六娘子太过分了，明明是她将女郎往火坑里推，偏偏还摆出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样。魏二郎那样的人，怎么配得上女郎！

    李陵姮用余光扫了九真一眼，制止住她想要开口的冲动，沉稳道：“真是多谢六娘子了。”

    李婂特地将这番话说出来，为的就是看李陵姮不甘愤怒又无可奈何的模样。现在她摆出一副真心实意感激她的样子，反倒让李婂自己觉得非常生气。李婂脸上显出怒色，但下一刻她又硬生生收敛了怒容。

    李婂若是直白发怒，李陵姮不会将她特意放在心上，但她居然能将火气全都压下来，李陵姮顿时觉得她恐怕还在打其他什么坏主意。她想了想，朝着身后的一名婢女使了个眼色。对方悄悄地离开了队伍。

    李婂凑近李陵姮身边，压低声音，“阿姊，你知道吗？我特别不喜欢，不，是恨你。嫁给裴景思后，无论我怎么做，他始终对你念念不忘。好在——”李婂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世子特别宠爱我。”

    “啊！阿姊，你——”

    李婂突然往后仰去，脸上露出不敢置信之色。她身后正是长着秋荷的池塘。

    李陵姮早就防着李婂可能会有的动作，但她没想到李婂竟然是想用苦肉计陷害她。她下意识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李婂的手腕。

    李婂脸上表情一变。

    此刻，只要李陵姮用力一拉，就能将自己和李婂位置互换，不仅能破李婂想要陷害自己的局，同时还能反将她一军。但李陵姮望着池中的残荷和漂浮在水面的碎叶，心里一阵嫌弃。

    李陵姮不仅没有把李婂拉上来，反倒更加用力推了她一把。

    想陷害她？李陵姮目光居高临下，翘起的嘴角让人看着发冷。她总要坐实了这个罪名才行。

    那就尝尝被她推下去的滋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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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退让

﻿    被人推下去和自己做好准备掉下去是截然不同的，尤其是李陵姮用的力气又大。

    李婂先是被池水呛了一下，剧烈的窒息感让她下意识挣扎着想要从水里出来。然而，她穿着的华贵长裙沾了水后，重得像是石块一样。

    当她想起，自己下水是为了陷害李陵姮，想要顺势在水里浮一会儿时，已经控制不住自己沉下去的势头了。

    “来……来人！救——救命！”

    “娘子！”伺候李婂的婢女们反应很快，会水的下水救人，不会水的在岸上接应。

    李婂被人从水里救上来后，从头到脚都在滴水，成对的白玉珰只剩下孤零零一只，头发上还粘着枯黄的荷叶。

    秋风一吹，裹在披风里的李婂更是浑身发抖。

    尽管狼狈不堪，但她还没忘记自己的初衷。

    “阿姊，你为何推我！”

    李陵姮冷笑，仿佛在看跳梁小丑，“我不过是满足你想要下水的心愿。怎么样，混着残荷淤泥的池水好喝吗？”

    她说完，转身欲离开。

    李婂气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再也保不住原先无辜委屈的模样，大喝一声:“不准走！”

    伺候李婂的婢女们立刻朝着李陵姮涌去。世子对婂娘子有多宠爱，她们一清二楚。偏偏婂娘子在她们的看顾下落了水，为戴罪立功，个个都积极听从李婂吩咐。

    面对将娘子团团围起来的婢女们，九真挺身而出，挡在女郎面前，“你们想干什么？！”

    李陵姮抬手，拦住想要冲出去的仆从，神情沉稳，不慌不忙，“动手之前，想清楚了。我是魏府明媒正娶娶进来的太原公夫人，她不过是个妾室。”

    李陵姮目光如炬，扫过面前的婢女，又望向不远处的李婂，“一个妾，竟然想对太原公夫人动手，谁给你的胆子！”

    “说得好！”寂静之中，突然响起一道女声。一身鹅黄曳地长裙的冯宜公主在众多仆婢的簇拥下浩浩汤汤走到李婂面前，眼中是极深的厌恶，“我倒是不知道，谁给你一个下贱的妾室胆子，居然想找堂堂大丞相府二少夫人的麻烦！”

    冯宜公主态度恶劣，言辞极不客气。她对魏暄情根深种，偏偏魏暄十分宠爱妾室，尤其是这名几个月前新得的姬妾，听说魏暄还想要为她请封。她早就对这个婂娘子怀恨在心，这回抓住机会，恨不得一举将她除掉。

    李陵姮根本不用说什么，全有冯宜公主为她出面厉声斥责李婂。她站在一旁，看着李婂低头挨骂，心里微微泛起笑意。果然，对付李婂，还是冯宜公主最有用，不枉她特地让人去引冯宜公主过来。

    冯宜公主越训越兴奋，眼看马上就能将李婂禁足扔到城外庄子里去，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花园里响起。

    “够了！这是在干什么。”

    她转头一看，顿时哑了嗓子。来人正是魏暄。一见魏暄出现，一直沉默挨骂的李婂忽地两眼含泪，楚楚可怜地扑到魏暄面前。

    “世子——”

    见刚刚还气势十足的冯宜公主突然变得像是见到猫的老鼠一样，李陵姮心下皱眉，抢在李婂告状之前，先抬高声音朝魏暄说道：“这位婂娘子刚才想要下水观荷，我好心助她一臂之力，反倒被婂娘子倒打一耙，说是我故意推她落水，并吩咐仆从拦住我的去路，似乎想要和我算账。冯宜公主正巧赶到，为我出言辩护了几句而已。”

    李婂被李陵姮这番颠倒黑白，胡说八道的话惊得目瞪口呆。她想说不是这样的，但她为在魏暄面前做出委屈可怜的模样，不仅说话声音不高，还说两句就要抽噎一下，哪里盖得过李陵姮的解释。

    果然，李婂发现魏暄低头看了眼自己，“是二少夫人说的那样吗？”她连连摇头，刚想解释，又被人抢了先。

    终于反应过来，不能让婂娘子告状的冯宜公主大声道：“当然是弟妇说的那样了。不然还能是怎么样！这个小——婂娘子身为妾室，居然还敢朝弟妇不敬，还想要诬陷弟妇，郎君，绝对不能轻饶她！”

    冯宜公主虽然气势汹汹，坚持是婂娘子故意诬陷李陵姮，还要求魏暄严惩她。但她心里清楚，魏暄与她关系不好，只怕不会按她所说的行事，更大的可能是，反过来听那个小贱人的。

    谁料，这回，魏暄竟然看了眼三人后，召来一旁的仆从仔细询问起来。不知有意无意，他问的恰是李陵姮的人。

    自然，李陵姮的人是偏向自家女郎的。

    “看来这事已经没有异议了。虽然是弟妇将阿婂推到池子里，但也是因为阿婂想观荷的缘故。而后阿婂试图拦截弟妇，她确实对弟妇不敬。既然这样，阿婂禁足三日，不得踏出院子一步。不知弟妇是否同意？”魏暄直视李陵姮，态度良好地询问道。

    李陵姮点头，“世子处理得当。”说实话，魏暄没有完全偏心李婂，还罚了李婂，她已经很惊讶了。

    魏暄剑眉一皱，“你既然已经嫁给二郎，那跟二郎一样，喊我阿兄便是。”

    李陵姮颔首，朝魏暄喊了声阿兄。

    魏暄长眉渐舒。一旁的冯宜公主终于从不敢置信中回过神来，她没想到，这一次魏暄竟然没有偏袒爱妾，而是听了她的建议。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一直以来她都相信魏暄总会回头的，现在，她终于等到了。

    一心以为魏暄是因为听了自己的劝才这么处理的冯宜公主，高兴地挤到魏暄身旁，朝身后仆妇使了个眼色，意图将碍眼的李婂押回她自己的院子里。

    对这个结果震惊的还有李婂。她试图挣脱仆妇的手，重新扑到魏暄身边。魏暄眼神发冷，那几个仆妇立刻战战兢兢松开手。他向李陵姮和冯宜公主告别，陪着李婂回院子去。

    耳边传来李婂柔弱令人怜惜的哭声，魏暄心里想着的却是刚刚见到的李陵姮。刚才，一进花园，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傲然独立的李陵姮。

    花园中的三人，一人是皇族公主，一人是他一贯喜爱的姬妾，然而在那个人面前，却都失了颜色。

    他会出现在花园里，是伺候李婂的婢女见势不对去请他来的。花园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其实一清二楚。没想到看上去那么孤高冷傲的一人，居然也会有如此肆意大胆的一面。想到李陵姮故意将李婂推下水，他心里忍不住产生一阵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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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蛊惑

﻿    虽然魏暄最后还是陪着李婂走了，但冯宜公主心里依旧十分欣喜。这次她能让魏暄听自己的劝处罚李婂，下次说不定就能让魏暄把李婂送到庄子上去了。

    冯宜公主压了压心里的喜意，转身热情邀请李陵姮去她的安福殿玩。

    李陵姮没有拒绝。

    冯宜公主的住处极具本人风格，布置装饰显得热烈张扬。李陵姮坐着和冯宜公主聊了一会儿，主要都是冯宜公主在询问她，她是否认识婂娘子，刚才为何会起冲突。

    早在应下邀请时，李陵姮就猜到冯宜公主肯定会问这件事。这件事不可能继续瞒下去，因此李陵姮索性面露苦笑，解释道：“婂娘子原是我庶出妹妹。家中以为她早已亡故，不知道原来竟是成了世子的姬妾。”

    冯宜公主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专注，急急追问：“那她刚刚为何要故意陷害你。”在回来的路上，李陵姮就将花园里那件事解释了一番，却没有提到最重要的原因。自从知道魏暄有了十分看重的新宠后，冯宜公主一直想要抓住对方的小辫子，将她彻底除掉。但偏偏李婂十分乖觉，平日里都缩在殿里从不生事，这还是她进大丞相府后第一次找事。

    “我俩虽然是姊妹，但她似乎对我心怀恨意。”

    冯宜公主醒悟过来，脸上出现厌恶的表情，“区区一个庶女，不过侥幸得了宠，便这般张狂。”她向着李陵姮同仇敌忾道：“弟妇放心，嫂子绝对不会轻饶这个贱婢，一定为你出气！”

    冯宜公主性子简单，爱憎分明。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她本来就对李陵姮这个唯一的妯娌有好感，再加上李婂的原因，此刻更是一心一意想要除掉李婂，为自己和李陵姮出气。

    李陵姮能看出，冯宜公主说这话是出于真心。她谢过冯宜公主的好意，转而起了其他话题和她聊起来。

    短短半盏茶的时间，冯宜公主已经将李陵姮当成了闺中密友，只觉一见如故。就在她认真地听李陵姮讲一个美白方子时，屋外进来一名婢女。

    “什么事？”冯宜公主皱眉，语气有些不耐烦。

    “世子过来了。”

    冯宜公主猛地起身，下意识低呼一声，“什么？”不等她吩咐婢女备好魏暄爱饮的茶，就见神采奕奕的魏暄从外进来。

    李陵姮立刻起身，朝着魏暄喊道：“阿兄。”

    明明是得知李陵姮在这里特意过来，魏暄偏偏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原来弟妇也在。”

    “是我邀请阿姮过来的。”

    李陵姮闻言一笑，随后朝着魏暄和冯宜公主道：“我出来也有一会儿了，也该回去了。阿兄阿嫂，我先告辞了。”

    婉拒魏暄的挽留，李陵姮带着婢女朝魏昭住的景阳殿走去。

    魏暄一直分神注意着李陵姮离开的背影，直到李陵姮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他忽然开口对冯宜公主说：“你和弟妇在府中身份相当，现下府中只有你们二人互为妯娌。平日里，若是无事，可多和弟妇来往。”

    冯宜公主本就喜欢李陵姮，闻言爽快答应。

    魏暄颔首，又道：“我和二郎年岁相差不多，从小一起长大，他现在又在为我办事。他身为男子，有些事难免有所不及。你多照看些弟妇。”

    冯宜公主虽然觉得奇怪，据她所知，魏暄对魏昭并没有特别看重。但她并未多想，而是觉得可能只是她了解得不够清楚。面对魏暄难得的嘱托，她毫不犹豫应道：“你放心，我和阿姮一见如故，绝对不会让她受委屈。”

    听到冯宜公主说自己和李陵姮关系极好，魏暄面上不显，心里却皱了皱眉。关系太好，也不好。

    回到景阳殿后，下午李陵姮没有再出去。

    金乌西坠，天色逐渐昏暗。用过晚膳后，魏昭去了书房。当他从书房出来时，原本还透着亮光的天空已经彻底变为黑暗。廊道上的灯笼全都亮了起来。

    魏昭走进内室，发现李陵姮已经洗漱完毕，穿了一身雪白的中衣靠在榻上看书。她今晚洗了头，还残留着水汽的乌发垂在背后，有几缕发丝从肩上滑落，垂在锁骨处。被洇湿的中衣贴在锁骨上，映出白中透粉的肤色，凹出精致的弧形。

    她目光专注，盯着手中的书卷，微微泛红的橘色烛光照在她侧脸上，柔和了她冷傲的气质，森黑浓密的纤长睫羽在下眼睑上斜斜打下一片阴影。

    楼上看山，城头观雪，舟中观霞，灯下看美人。

    哪怕魏昭并不喜欢李陵姮，也不得不承认李陵姮的样貌气度世间少有。这么一尊美人摆在房间里，整个屋子都显得亮堂起来。

    大约是此时美人太美，气氛太好，魏昭仿佛被蛊惑一般，几句话脱口而出。

    “我听说你今天在花园里被大兄的宠妾冲撞了。我明日去找大兄为你讨个公道。”

    话一出口，魏昭就后悔了。然而，他心思转得很快，立刻做出一副自己本来就打算这么说的样子。

    正在看书的李陵姮听到魏昭的声音时便已经抬起了头，待听清魏昭话里的意思后，她翘了翘殷红的唇角，周身气息再次柔和了一分。

    “多谢二郎好意。不过，世子已经秉公处理惩罚过妾室了，二郎不必再去多言。”

    据她所知，魏暄此人，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他喜欢一个姬妾时，能将对方捧上天，听不得别人说一句爱妾的坏话。

    魏昭去找魏暄，对他没有任何益处。

    李陵姮没有说的是，这件事她打算自己解决。

    魏昭点点头，“既然这样，那我就不去找阿兄了。”说完，他进了东净，也去洗漱去了。

    李陵姮注视着东净的房门，心里思索：其实，李婂今天犯了一个大错。她太急切了。自己刚嫁过来，就想要对付自己。也不想想，刚刚嫁进大丞相府的新妇若是被世子的一个妾室刁难，传出去，不管是大丞相府还是世子魏暄，丢人都丢大了。

    然而，李陵姮不打算给她反应过来，细细筹划如何陷害自己的机会。

    她低头，伸手轻轻抚平有些翘角的书页，神态柔和自然，心里想着的却是如何彻底解决掉李婂这个隐患。她一向是个恩怨分明的人，最喜欢做的就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不过，她并不打算让魏昭知道自己冷酷的一面。

    毕竟，魏昭性格宽厚温和，对人大方友善。在这样的人面前暴露自己并不完美的一面，会让她有种——李陵姮抿了抿嘴角——自惭形秽的感觉。

    她又看了眼东净房门，似乎又看到了刚刚想要为她出头的魏昭。明明两人只是纯粹的利益交换关系，他却愿意冒着开罪魏暄的风险，也要为她出气。

    记载着香谱秘方的书页上仿佛浮现出魏昭的脸庞。一直以来，李陵姮都觉得尽管魏昭五官生得好，但不够白皙的肤色使他看上去样貌丑陋，然而此刻，她却忽然觉得，这样的五官肤色其实也挺顺眼的。

    第二日，李陵姮写了封信，信的内容和李婂以及昨天发生的事有关。她刚想让人把信送回长史府，转而又改变了主意。

    反正明天就是回门的日子，不急这么一时，明天直接告诉阿母好了。新妇进门第二天，就往娘家送信，被丞相府的人知道了，会留下坏印象。

    第三日卯时，天未大亮，李陵姮便已醒来。她原想静悄悄地先去洗漱，但回头一看，魏昭也已经醒了。

    李陵姮心里无奈，只能召来婢女伺候自己洗漱。因着之前从俞期那里得知魏昭不喜欢婢女下仆伺候洗漱，李陵姮又不好意思看着他自己动手，便只能亲自伺候他。虽然有些不情愿，但想到这也算是妻子的职责，就又不在意了。

    好在魏昭没有让她做多少事，最多让她帮忙绞绞帕子，系一下蹀躞带。

    两人同坐一辆牛车，后面还跟着两辆车，一辆装着回门礼，一辆坐着伺候两人的婢女仆从。

    很快就到了长史府。长史府早有仆从进去禀报郎主。李陵姮搭着魏昭的手从牛车上下来时，就看到阿父阿兄都站在门口。阿父手中还提着一根粗木棍。

    糟了，她忘记和阿父说，回门时不要太过分。李陵姮忽然想起这事，心里暗暗祈祷，阿父应该不会太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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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打婿

﻿    李陵姮张口，刚想喊阿父，就见长史府大门突然大开，门内站满亲朋好友，个个手里都握着棍棒。连她才一岁多的小侄子，被乳母抱在怀里，小手里都抓着一根小木棍。

    北朝有闹婚风俗。女儿女婿回门之日，岳家摆下回门宴，遍邀亲友。照北人风俗，当天赴宴的女方亲友人手一根棍棒，女婿进门前，需要先挨岳家亲友一顿打。

    长史府门口已经渐渐围起了人，都是来围观李家打婿的。

    回门打婿，魏昭之前已经有所了解。他松开李陵姮的手，朝站在最前方的李希宗行礼道：“小婿魏氏二郎拜见妇父。”

    李希宗不避不让，受了魏昭一礼，然后才道：“二郎想必清楚回门风俗，我也不再多言。还请二郎忍受一二。”

    北朝回门打婿的初衷，是让女婿知道这个妻子得来不易，彰显岳家实力，万一未来夫妻不和，女婿回忆起当初的杖打，也好有所顾忌，不敢过分欺辱妻子。

    但随社会变迁，打婿之风越演越烈，逐渐成为女方亲友取乐的途径之一，并且出现了打得越狠，越疼女儿的说法。

    好在李希宗对亲友们都有所嘱咐，不要太过为难魏昭。他是不认同打得越狠越好这种说法的。他请来的亲友碍于李希宗的嘱托，都没有下狠手。

    然而这样一来，越发衬得李陵升下手很重。

    在李陵升看来，魏昭这样的人，实在配不上阿妹。偏偏他因为父亲的命令，为了氏族兴旺，不得不将阿妹嫁给魏昭。自责内疚使他对魏昭越发不满。

    魏昭低着头，默不作声忍受着众人的杖打，后背的肌肉已经全部绷紧。感觉到背上，肩上传来的阵阵剧痛，他双手紧紧握拳，暗暗将打得最狠的李陵升记在心里。

    李陵姮没想到阿兄竟然打得这么用力。她甚至能够听到棍棒打在魏昭后背上的闷响。她心里着急，但回门打婿，嫁出去的女儿是不能出面阻拦的。李陵姮想了想，朝站在人群中的阿父投去恳求的目光。

    李希宗本就觉得李陵升下手太重，加上女儿出面，他蓦地提高嗓音，“大家都停手吧！”他上前，想要亲自扶起躬身的魏昭，谁料被女儿抢先了一步。

    “感觉怎么样？还好吗？”李陵姮在魏昭耳旁低语，声音里透出担忧。

    魏昭直起身，若无其事：“没事。”面对李陵姮的关心，他面上做出一副动容感激的模样，心里却是冷笑连连，将被杖打的恼意全都迁怒到李陵姮身上。

    刚才女儿示意自己住手，李希宗心里便猜到李陵姮和魏昭相处的应该不差。这回又被女儿抢先搀扶起女婿，更让他老怀欣慰。他虽然是为了氏族兴旺，答应魏家的婚约，但他同时也是看出了魏昭此人，虽然木讷，但性格老实。以女儿的手段，想要拿捏住魏昭并不困难。

    既然如此，他就更加不能让刚才那顿打坏了阿姮和魏昭的情谊。他走到魏昭身边，姿态亲近，温和中带着几分歉意，笑着说道：“刚才多有得罪，还请二郎不要介怀。来来来，二郎里边请。”

    回门宴的重头戏就是门前打婿。这么一番闹腾，时间已经接近正午。用过午宴，亲朋好友们纷纷告辞离去。李希宗带着长子在书房里和魏昭聊天，更是让李陵升向魏昭道了歉。李陵姮则跟着母亲在正院里说话。

    崔氏问起出嫁前一晚塞给她的避火图有没有用上，李陵姮装出羞涩模样，说是用了。见阿母还要追问，李陵姮赶紧提起李婂之事。

    听到李陵姮说，李婂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弃裴景思而攀上世子魏暄，仗着宠爱还想对付她，崔氏面色铁青，直道自己当日就不该心慈手软，将她嫁出去！

    李陵姮安抚了崔氏几句，转而说出自己的决定。

    崔氏冷笑一声，“你做的很对。”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冷笑过后，崔氏提出是否需要她帮忙。

    李陵姮拒绝了阿母的提议，只说想请阿母帮一个忙。

    下午离开长史府之时，崔氏已经答应替她找一个样貌美丽的小娘子。待她有需要时，安排对方接近魏暄。

    回到魏府天已经快黑了，用过晚膳，李陵姮惦记着魏昭的伤，想让他找医师来看看，偏偏魏昭拒绝了，只让李陵姮帮他上药。

    要帮魏昭上药，李陵姮觉得有些不自在。她按魏昭的吩咐，打开靠墙的柜子，发现里面整整一格都是各种伤药。这让她心里一滞。等到魏昭脱了衣服，看到他身上青青紫紫的淤痕后，李陵姮心里的不自在顿时被她忘在了脑后。

    她一边帮魏昭涂药，一边低声道：“对不起。我没想到他们下手这么重。”

    背对着李陵姮，魏昭见不到她脸上的表情，但光是从她满含歉疚的声音，他就能想象出李陵姮此刻的模样。他勾了勾嘴角，黑沉的眼眸中布满残忍的，冰冷的嘲讽。

    他是故意让李陵姮见到自己身上的伤的。从李陵姮嫁进来到今日，不过三日工夫，魏昭已经看出李陵姮性格中心软的一面。

    你对她七分好，她就一定要还你七分，甚至有时候会心软地不止七分。

    多么天真，多么愚蠢，多么虚伪的品质。魏昭眼梢眉角都流露出冷漠的讥讽。但他不介意利用李陵姮这种性格，榨干她所有的利用价值。

    魏昭看人看得很准。他没有想错，李陵姮原本是打算在几年后，魏昭雷厉风行处理魏暄被刺杀一事时，劝说阿父旗帜鲜明地站在魏昭这一方，支持他继任大丞相一职。此刻，她却想着自己也许可以提前一点劝说阿父。

    回门结束后的第一天，魏昭就重新恢复办公了。太原郡公只是他的爵位，除这个爵位外，他还是尚书左仆射，领军将军，还有其他一些虚职。虽然大半事他都甩给手下去办，但有时候还是很忙碌。

    魏昭出门后，李陵姮吩咐婢女悄悄去打探清楚世子新欢婂娘子爱用的香。那天李婂靠近她时，她闻到了一种很熟悉的香味。

    李陵姮派出去打探的人很快就回来了。这名叫百蕴的婢女禀报说，她打听到李婂娘子并不喜欢用香。

    “不可能。”李陵姮皱了眉，那天她确实闻到了味道，而且很持久。显然李婂应该是经常用那种香。她略一思索，换了个问法，“那她有没有爱用的香粉。”

    这名叫百蕴的婢女办事能力不错。“奴打听到，婂娘子爱用涂传香的香粉，尤其是最近新出的那款十和香粉。”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李陵姮脸上微微带了点笑意。原来是涂传香的敷脸香粉，那就怪不得了。涂传香是北朝很有名的一个香粉字号。他们的香，尤其是涂传之香，上粉之后，能让人肌肤莹白如玉，还能散发出淡淡的幽香。

    但李陵姮素来不爱用涂传香的香粉，原因是涂传香的香粉里都添了一种香料，而李陵姮不喜欢这种香料。

    此刻，她却觉得自己运气不错。只要让李婂再闻到另一种香料，两种香料就会起反应，使人脸上红肿起疹子。

    李婂的一切都来自魏暄的宠爱，而他人的宠爱是最不牢固的。她要做的就是釜底抽薪。让李婂彻底失宠！

    不管是香料混合，让其容貌有损；还是让阿母找国色天香的美人，都是出于这个目的。

    李陵姮招手，在靠近的五枝耳边低语了几句。她看着五枝匆匆出去的背影，脸上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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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挑衅

﻿    晴空万里，秋高气爽。

    五枝从外面进来，走到坐在桂花树下正用印模将香膏压成香饼的李陵姮跟前。

    “娘子神机妙算，如您所料，那盒香丸已经被婂娘子抢走了。”五枝压低声音禀报道。

    李陵姮闻言，微微一笑，不甚在意地说道：“不是我神机妙算，只是这次，六妹她弱点暴露得太明显了。”

    恨意会使人丧失理智。从李婂敢在她嫁进大丞相府第一天陷害她，就可以看出，在面对她时，李婂已经失去了原有的理智。再加上初战失败，李婂心里对她的恨意肯定更深。所以，她一放出风声——自己在香坊定了一盒十分难得的香丸时，李婂便按捺不住恨意想要抢走那盒香丸。

    李陵姮说着，从瓷盒里取出一块香膏，按到紫檀印模里，紧实之后，翻转印模，将里头的香饼叩出来。她如白玉雕成的掌心躺着一块比铜币略大的纯黄色香饼，上面显出亭台楼阁的精细花纹。

    无论是托着香饼的素手，还是掌心的香饼，都美得如同画一样。

    李陵姮将香饼放到五枝捧起的白瓷盒中，忽然说了一句，“其实我给过她机会的。”若是李婂不去抢那盒香丸，以她的容貌，未必不能胜过阿母找来的美人。

    五枝动作沉稳地盖上瓷盒盖子，“这一切都是婂娘子咎由自取，娘子无需介怀。”

    日光从桂树叶间倾泻下来，斑斑驳驳。李陵姮半张脸藏在树影中，让她勾起的嘴角失了温度，显出几分凉薄。

    香料混合后起反应的速度没那么快，李陵姮在了解到李婂最近整日都带着抢来的香丸后，便没有再时刻关注她。

    按她估计，魏暄最多还会在晋阳待半个月，然后会启程回邺城。魏暄必定会把李婂带走，等他们回到邺城后，李婂脸上的疹子也该发出来了。

    李陵姮的婚事过去没多久，就到了平阳侯老夫人的六十大寿。

    当李陵姮跟着冯王妃和公主来到平阳侯府时，平阳侯府门前已经停满了马车，大多数客人都已经到了。一听下仆禀报渤海王王妃上门，今日的寿星平阳侯老夫人急忙亲自出来迎接。

    “习惯就好了。就算是大丞相府的一个仆从，地位都比其他府里的下仆高。”和李陵姮并排站着的冯宜公主怕李陵姮未经历过这种仗势，好心出言安慰道。

    李陵姮微微一笑，谢过冯宜公主的好意。

    冯王妃一行人虽然来得晚，但离寿宴开席也还有一段时间。冯王妃坐在厅中，被众人簇拥着说话，冯宜公主陪着坐了一会儿后便离开去花园里找相熟的年轻夫人聊天去了。临走前，把李陵姮也拉走了。

    进了花园，和冯宜公主分开的李陵姮瞧见坐在水榭里的王九娘。王九娘也看到了李陵姮，她朝李陵姮笑了下，示意她过来坐。

    “阿姊，你在看什么？”正趴在栏杆上看鱼的王十二娘一回头就看到王九娘朝着一个方向露出笑容。

    “阿姮来了。”

    “什么？！”王十二娘一惊，手里的鱼食全都洒进来了水里。她却无心再看被引来的锦鲤，追着王九娘问：“哪里？哪里？”她的偶像来了？！

    “九娘，十二娘。”刚刚跨进水榭的李陵姮刚好听到十二娘的声音，她朝十二娘温和询问道：“十二娘在找什么东西？”

    没见到正主前，激动地不行，见到正主后，王十二娘顿时萎了，结结巴巴道：“没什么没什么。”

    王九娘早就发现阿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特别关心阿姮的事情。她没有戳穿十二娘的谎话，而是问起了李陵姮成亲后过得这么样。王十二娘也好奇地认真听着。

    李陵姮隐瞒了一些重要部分，挑挑拣拣告诉九娘自己过得挺好，魏昭也很好。

    王九娘为李陵姮高兴，十二娘在一旁听得咋舌。她这个穿越同僚真的没有美化真相吗？她嘴里这个性格老实，不善言辞但是对她很关心的魏昭真的是历史上那个残暴冷酷，杀人不眨眼的疯子皇帝吗？

    还是说，百炼钢化为绕指柔。李陵姮真的已经把魏昭撩到手，让他因为爱情而改变了？

    想到最后那个猜测，王十二娘忍不住用崇敬佩服的目光看着李陵姮。

    十二娘的目光太直白，李陵姮无法装作看不到。十二娘对自己的态度，似乎一直有些…..奇怪？李陵姮想着，打算开口询问。

    然而就在李陵姮即将开口之时，一个女声在水榭外响起。

    “你就是那个赢了常穗礼的李氏四娘？”

    人未至，声先到。光听声音，李陵姮就能猜到对方大约是个性格骄傲的娘子。果然，如同众星拱月般被人簇拥着进来的女郎一身火红长裙，裙裾上用金线绣着花鸟，细如丝发，大如黍米，在日光下令人眼花缭乱，头上戴着耀眼的金饰，行走之间环佩叮当。

    见到对方的穿戴和神情，李陵姮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这人是谁？对方似乎来者不善。

    “常穗礼？”

    华服女郎面露不屑，“连常穗礼都不知道，还被称为棋道高手。我看，不过是浪得虚名罢了！”

    因着对方的穿戴气度，李陵姮原本态度还算客气。但听到对方嘲讽的话语后，她虽脸色未变，甚至浮现出若有若无的笑意，出口的话却没那么客气了。

    “我确实不知道棋圣弟子叫做常穗礼。不过，就算不知道，我还是破了棋局。不知道这位娘子是在几步内破局的呢？”

    李陵姮明明猜到对方态度傲慢，抓着自己赢过常穗礼不放很可能是因为她自己输了，却还装出不知道的样子直戳对方痛处。

    果然，华服女郎脸色大变，恼羞成怒，“只会逞口舌之快！若当真棋艺高超，可敢与我一战！”

    李陵姮神态平和，不紧不慢地说道：“我曾解开棋圣老人家留下的棋局，想要和我对弈，你也曾解开过吗？”她并不想和对方下棋，今日是平阳侯老夫人的寿宴，闹出这样的事来，平阳侯府面子上不好看。

    早在华服女郎带着人浩浩汤汤朝水榭过来的时候，就有很多人跟在她们身后了。此刻，这些看不惯这位陌生女郎嚣张行径的小娘子们，纷纷以袖子遮口笑了起来，更有甚者，在人群中喊道：“就是。李四娘可是解开过棋圣留下的棋局的！也不看看你什么身份，竟然敢直接挑战四娘子？”

    华服女郎大概从来没被人这么轻视嘲笑过，气得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李陵姮看着，竟然都觉得有些可怜了。

    然而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回过神来，华服女郎厉声怒骂，“闭嘴，你这个贱婢！”

    水榭里一时安静下来，原本举着衣袖遮挡笑容的娘子们，也都将手放下来，个个眼神冰冷。

    华服女郎却觉得这群人是被自己的气势压倒，不敢再发笑。她高傲地冷哼一声，“我乃北地傅氏长房九娘傅荣嫣，棋坛圣手刘凝之的亲传弟子。你说我有没有资格和你对弈？”

    傅荣嫣。听到这个名字，在场众人顿时恍然大悟，心里不由生出几分鄙夷。早就听说北地傅氏出了个刁蛮傲慢的女郎，原来就是她呀。

    北地傅氏也是北朝世家大族之一。但和清河崔氏、范阳裴氏、赵郡李氏等以官宦为标识，族中子弟凭借家学与门第，进入朝堂，成为国家重臣和封疆大吏的名家大姓不同。

    北地傅氏是以宗族为根基，武力为依仗的地方豪强。北地傅氏在地方豪强中的地位，和清河崔氏在名家大族中的地位相当。

    但尽管如此，出身士大夫家族的小娘子们心里还是有些瞧不起那些才疏学浅，以武干见长的豪强小娘子。

    在一致藏着鄙夷的神情中，有两人的表情格外怪异。这两人正是李陵姮和王十二娘。

    傅荣嫣。这不正是魏昭上辈子的妻子吗？李陵姮看着神情傲慢，眼睛像是长在头顶上的傅荣嫣，努力回想上辈子此人的情况。只可惜她上辈子嫁给裴景思后，裴景思离开晋阳外出做官，她也跟着去了。因此对傅荣嫣了解不多。

    尽管了解不多，她也是听到过一些传闻的。这位傅九娘嫁给魏昭后，非常瞧不起魏昭，对魏昭脾气极坏，非打即骂。但就算如此，她记得魏昭登基后，也没有废后，还是给了她皇后之位。

    可见，魏昭此人确实是宽宏大量，性格纯良。李陵姮忍不住心生感叹。

    若是王十二娘能够听到李陵姮的心声，大概会忍不住一脸惊恐。别开玩笑了！魏昭不废后，不是因为不记仇，恰恰是因为他太记仇了！

    魏昭的这位皇后，在历史上也是大大有名。前期有多作，后期就有多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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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应战

﻿    王十二娘回忆起曾经在网上看到的历史八卦。魏昭的这位皇后傅荣嫣，在魏昭掌权之初，心里确实对自己曾经的行为感到害怕，开始缩着尾巴做人。但她见魏昭不仅没有报复自己，反倒立自己为皇后以后，居然觉得魏昭对自己是有感情的，而且感情还很深。

    小心谨慎，惴惴不安的日子过了没几天，觉得魏昭深爱自己的傅荣嫣固态萌发，又恢复傲慢嚣张的本性，魏昭不但没有制止，反倒听之任之。这样大约两三年后，傅荣嫣行事竟然比以前更加跋扈。

    后世研究这段历史的许多人，都觉得魏昭是故意纵容傅荣嫣的。因为就在傅荣嫣行事猖狂高调到极致时，一向不加干涉的魏昭突然派人将一封封书信送到傅荣嫣的宫中。那上面都记载着傅荣嫣曾经对魏昭的折辱，打骂。连时间地点都清清楚楚。

    彼时，魏昭已经有了暴君的雏形。傅荣嫣之前一直对魏昭展露出来的冷酷残暴不甚在意，有时甚至颇为自得。这样一个行事果断狠辣的帝王，却对自己一往情深。

    然而，当初有多欢喜魏昭行事狠辣，收到那些信后傅荣嫣就有多恐惧。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的账，让傅荣嫣实在无法自欺欺人魏昭喜欢自己。

    傅荣嫣整日提心吊胆。等到魏昭表现地越发残暴，酒后虐杀宠妃，射杀前朝宗室时。傅荣嫣已经不敢再出门，整日龟缩在自己的寝宫中，任何风吹草动都感到害怕。

    然而魏昭还是没有对傅荣嫣做什么，只是逢年过节，其他宫殿收到珠宝首饰等赏赐时，傅荣嫣收到的却变成了滴着血、沾着肉的白骨。

    傅荣嫣最后是活活被吓死的。据说临死前的那段时间，她已经瘦得没了人型，头发大把大把掉得快秃了。

    王十二娘记得自己上辈子看到这段记载时，背后冒冷汗，只觉得魏昭这个人，简直就是变态。报复人就报复人，他偏偏不按常理出牌，不用一刀一剑，硬生生让傅荣嫣承受着巨大的恐惧，最后活活把自己吓死。

    就在王十二娘沉浸在自己曾经看到的历史八卦中时，傅荣嫣的声音将她惊醒。听到傅荣嫣的话，王十二娘脸上露出古怪的难言之色。

    傅荣嫣真是个作死小能手！她都已经和魏昭没关系了，还要来踩魏昭一脚。

    原来，傅荣嫣说完自己的身份后，见李陵姮一时不语。误将李陵姮的沉默当做对自己身份感到害怕的傅荣嫣，洋洋得意地说道：“看来你是不敢了。我早就知道，所谓的棋道高手李氏四娘只是徒有虚名而已。若真是有才之士，又怎么会嫁给魏二郎这样不堪的郎君。”

    提到魏二郎，傅荣嫣脸上适时多了几分嫌弃，“无才无貌，这样的郎君能娶到什么好妻子。”

    连傅荣嫣适才出言挑衅都保持着平和姿态的李陵姮，听到这几句话，周身气息逐渐变冷，“你再说一遍？”

    傅荣嫣被李陵姮突然大变的气势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恼羞成怒道：“再说一遍就再说一遍！不管说多少遍都是一样的！魏昭其貌不扬，言语木讷，天资愚钝，会嫁给魏昭，你又能好到哪里去！”

    作为地方豪强中的一等家族，北地傅氏也有自己的门路。当初大丞相欲为次子娶妻，一心想搭上大丞相的北地傅氏打听到自家九娘也在候选名单上。只是没想到最后嫁进大丞相府的却是李氏四娘。

    傅荣嫣是后来才知道这件事的。她虽然看不上魏昭，但一想到对方居然看不上自己，而选了李四娘，不敢记恨大丞相的傅荣嫣，就把一腔不满都投到魏昭和李四娘两人身上。

    李陵姮冷笑一声，“傅娘子刚才邀我手谈一局。我想了想，觉得能和刘凝之弟子切磋的机会难得，但今日乃是平阳侯老夫人的寿宴，闹出事来对老夫人不敬。不如我们约个日子，定下地点，然后对弈一局。”

    她原先并不想和傅荣嫣比试。她上辈子听过傅荣嫣嚣张跋扈的名声，惹上这样的人，只怕想甩都甩不掉。而且，她嫁进大丞相府不久，对冯王妃了解不多。但从她打听到的那些事来看，冯王妃性格坚韧，善于隐忍，她不知道冯王妃会不会不喜自己这般放肆地对上北地傅氏宠爱的女郎。

    但听到傅荣嫣那些羞辱魏昭的话后，原本就是强忍着怒气的李陵姮立刻改变了主意。她本就对上辈子那个礼贤下士、宽和大度、骁勇善战、励精图治，使北晋成为当时最强大国家的英雄天子有些崇敬之情。再加上这辈子，魏昭爽快答应自己不圆房的要求，对自己和善友好，让李陵姮在崇敬之外，又多了几丝亲近。

    同时，李陵姮还记着自己曾经的打算，在魏昭面前表表忠心，争取让魏昭在和离之后，也愿意对自己照拂一二。

    而且，虽然冯王妃对魏昭这个儿子不怎么在意，但毕竟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有人羞辱她儿子，而她这个做妻子的却无动于衷，比起应战，冯王妃只怕会更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最重要的是，傅荣嫣的蛮横跋扈是当真让李陵姮感到厌恶。也不知道上辈子的魏昭是怎么忍下去的，居然还能和气地将她立为皇后！

    傅荣嫣完全不知道，李陵姮答应的背后竟然有这么多考量。她毫无畏惧地朝李陵姮说道：“既然如此，我们就约在三日后的太平楼！”

    李陵姮没有异议。她看着傅荣嫣嚣张离去的背影，脑中响起她刚才的话：“魏昭其貌不扬，言语木讷，天资愚钝，会嫁给魏昭，你又能好到哪里去。”

    那输给嫁给魏昭的我，你又算什么东西？李陵姮眼中晕起极浅的笑意，又冷又嘲讽。

    和李陵姮预料的不差。还在平阳侯府时，冯王妃就得知了花园里的那场闹剧，听到李陵姮因为傅氏九娘羞辱夫婿，愤而应下挑战时，她在心里满意地点点头。

    回府后，她特地叫来李陵姮，朝她态度温和亲近地安抚了几句，“这事你做的很好，在外努力维护夫婿，不愧是赵郡李氏教出来的女郎。身为大丞相府的人，你无需惧怕任何人，不过是北地傅氏的一个小娘子而已，过几天那局棋好好下。”

    察觉到冯王妃温和态度下多出来了的一份亲近，李陵姮在心里松了口气。

    这事自然也传到了魏昭耳朵里。得知此事的魏家三郎魏晙兴冲冲地跑来将这事告诉魏昭。一边说，他一边忍不住在心里感叹羡慕魏昭的好运。他觉得那傅九娘有句话没说错，魏昭确实是其貌不扬，言词木讷又天资愚钝。但架不住运气好啊。不仅娶了个才貌双全又出身高贵的小娘子为妻，对方居然还对魏昭死心塌地，为了他愤而应战。

    平阳侯府花园里，李陵姮应战是出于多方考虑，但传来传去，在外人眼里，就成了她对魏昭情根深种，死心塌地。

    魏晙还在喋喋不休地赞叹李陵姮，羡慕嫉妒李陵姮对魏昭用情深厚。一脸木讷听着的魏昭心里却开始冷笑。

    他比魏晙知道的早多了。他并不觉得李陵姮会应战是因为对自己情深。他想起自己曾经查到的资料，心里越发怀疑，李陵姮到底怀着什么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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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崇拜

﻿    魏昭觉得很奇怪：连他自己都对未来无法确定，对那些谋划没有胜算，偏偏李陵姮却表现地对他非常有信心，似乎确信他会是最终赢家，笃定得就好像她能够预知未来一样。

    但这怎么可能呢？魏昭不禁觉得自己太过异想天开，怎么可能有人会知道未来呢。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今日的太平楼门前停满了各家牛车，全是来看李陵姮和傅荣嫣对弈的。

    魏三郎魏晙刚进太平楼，眼尖地看到三楼有个走进阁子的身影特别眼熟。他顿时放弃了自己的阁子，蹬蹬蹬跑到三楼。

    在看到门口站着的护卫时，魏晙已经肯定，里面的肯定是自己大兄。

    “大兄，你也来看二嫂比试吗？”

    魏暄含笑应了一声，随即将目光投向跟在魏晙身后进来的护卫。两名护卫羞愧地低下头，他们拦不住三郎君。

    算了，虽然他不想被人知道今日之事，但已经被三郎看到了，也没办法。魏暄收起心思，开口朝着自己坐下的魏晙问道：“你怎么也过来了？”

    魏晙一向很崇拜亲近才华横溢的大兄，加上大兄对几个年幼的弟弟都很疼爱，这也是他虽然看到门口站了护卫，但还是敢闯进来的原因。他笑嘻嘻地说道：“我也很好奇，二嫂到底能不能赢傅九娘。”

    “虽然我挺希望二嫂能赢的，但我觉得二嫂胜率不大。”魏晙自己接下去说道：“傅九娘虽然为人嚣张，但她师从棋道高手刘凝之，听说已得刘凝之真传。”

    刘凝之和孟源都是棋坛高手，并称北刘南孟。几十年前那场围棋比赛中，刘凝之以一子输给孟源，同时输掉棋圣之称。自那场比试之后，几十年来，刘凝之销声匿迹，下落不明。

    要不是这次傅九娘自己说出来，谁都想不到曾与孟源齐名，生性狷介狂妄的刘凝之会待在北地傅家教一个女郎下棋。

    “二嫂虽然之前解开了棋圣孟源留下的残局，但谁也不知道那是不是侥幸。毕竟，从来没听说过二嫂跟着哪位棋道高手学过棋。”

    魏暄听着，淡笑不语。

    这样的猜测出现在太平楼许多阁子里。大多数人虽然希望李陵姮赢，但又觉得她赢面不大。

    大堂里，傅荣嫣同样觉得自己不可能输。她语气傲慢，颇为自负朝李陵姮说道：“识相的，就现在自己认输，还能保全点面子。省的让大家都知道你李四娘是个欺世盗名之人。”

    李陵姮从青瓷龙纹棋罐里执起一枚黑子，朝傅荣嫣笑了笑，“嘴皮子这般利索，不知道下棋功夫如何？”

    从两人开始落子起，太平楼里便陡然安静下来，几乎所有人都在认真看着大堂中放大的棋盘。

    随着黑白棋子不断占据棋盘，阁子里的讨论声越来越响。

    “这手棋居然可以下在这里？！”

    “太妙了！”

    “闭嘴！全都给我安静！”傅荣嫣暴躁地朝着楼上吼道。

    李陵姮气定神闲地看着傅荣嫣额头上沁出密密麻麻的汗珠，渐渐失去冷静。

    傅荣嫣的棋风和她本人一样，嚣张狂傲，一开局就拉开作战局势，出手激烈、凶狠。她确实深得刘凝之真传，连棋风都极为相似，在她凌厉的攻势下，李陵姮最初落于下风。

    然而傅荣嫣露出洋洋得意的神情还没有多久，就被伺机等待，一直隐忍的李陵姮抓住破绽。傅荣嫣争强好胜，又以为自己已经胜券在握，不惜孤军深入，结果反被李陵姮围死，使她逆转局势。

    前半场一直表现得平平淡淡的李陵姮此时，终于展露出非凡之处。之前在众人眼中下的不在地方的棋子，此刻竟然都变成了她手中的利刃，厚积薄发，让傅荣嫣节节败退。

    “滴答。”傅荣嫣额头上的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桌子上。她看着已经无处可下的棋盘，捏着棋子的手不断颤抖。

    “这不可能！不可能！”傅荣嫣猛地起身，怒视李陵姮，“这手棋——”她指着左上角的一枚棋子，“明明就是手废棋！怎么可能突然变成攻势！你这下的什么棋，全都是靠得运气！”

    虽然傅荣嫣的表现让大家都有些不耻。但他们心里却觉得傅荣嫣说的还是有几分道理的。李陵姮能赢这局棋，大半都是靠运气好。

    李陵姮不紧不慢地拾起那枚被傅荣嫣认为是废棋的棋子，“棋盘上没有废棋，只有不会用棋的棋手。”

    “装模作样！”

    李陵姮没有理会气急败坏的傅荣嫣，而是一点一点把自己下的棋全都捡了起来。“第二十手，这枚棋下在这里。第二十一手，你堵住我的去路。第二十二手，为了应付你落下的棋子，我选择了这个位置。……第五十二手，你可能下在四九的位置，如果我下五六，你可以下六八和七八，如果我下五四，你可能下……”

    整个太平楼里鸦雀无声，只有李陵姮一人的声音不缓不急地响着。她一边摆着棋局，一边口中说着自己的计算结果。

    “咦，不对。这手我少算了。如果放在三之六的位置，就可以节省两目。”李陵姮突然咦了一声，眉头一皱，在棋盘上快速摆了起来。任谁都可以看出，她在复盘的过程中，已经彻底沉浸在棋局里，完全忘记了周遭事物，忘记了这是一场比试，更忘记了对面还站着一个傅荣嫣。

    三楼阁子里，魏晙瞠目结舌，转头朝着魏暄不敢置信：“大兄，我算是服了。二嫂这算术能力也太惊人了！她这一手两手的，说得我晕头转向，记都记不住。”

    魏暄没有理会魏晙，他看着坐在大堂中央，忘记周围一切沉浸在棋局中的李陵姮，只觉得她耀眼得似乎整个人都在发光，让他恨不能将她捧在掌心，奉为珍宝。他压抑着心里的渴望，一遍遍安抚自己，现在还不是时候，她和那些姬妾不一样。

    终于冷静下来的魏暄拍了拍魏晙的肩，“你嫂子确实出色。”

    魏晙看着起身离开的大兄，心里有些不解，他怎么总觉得大兄说刚才那句话的语气有点奇怪。大概是他想多了吧。

    咦，他肩上怎么多了个印子。大兄出手汗了？

    就坐在魏暄对面阁子里的魏昭，看着楼下的李陵姮和脸色惨白的傅荣嫣，一贯染着阴鸷的眉眼不自觉舒展开来，多了些真切的笑意。

    胆子大的敢拿他的秘事来找他，还敢算计他。这样的李陵姮，怎么可能输在一个冲动莽撞的傅家女郎手上。

    正注视着大堂的魏昭，忽然看到一道熟悉的背影从太平楼离开。短暂出现在他眼中的笑立马消失，魏昭脸上重新恢复冷漠。

    魏暄怎么也来了。

    这场对弈，最后以傅荣嫣含泪奔出太平楼告终。一走进阁子，李陵姮就对上等在里面的王十二娘崇敬佩服的目光。

    她认真地夸赞：“阿姊，你这招真是太高了。你刚才没看到的，你复盘故意无视傅九娘的时候，她脸色有多难看！”

    王十二娘一双星星眼望着李陵姮，只觉这位穿越同僚深谙打脸技术，这么酷帅，怪不得能把魏昭撩到手！

    面对王十二娘的钦佩，李陵姮有些哭笑不得，还有些尴尬。

    对李陵姮十分了解的王九娘笑着打断这个话题，她知道，阿姮是当真忘了她还在和傅九娘比试。

    三人在阁子里聊了一会儿，起身打算离开的时候，李陵姮忍不住在心里松了口气。在嚣张跋扈的傅荣嫣面前都能保持镇定的李陵姮，在小十二娘炽热得仿佛能燃起来的崇拜目光下，却觉得满心不自在。

    三人走出太平楼时，一道人影突然冲到李陵姮面前。

    刚想冲上来保护自家娘子的婢女们，突然发现那人居然是裴家的小郎君裴景思。

    “阿姮！”

    上一次看到裴景思还是去年，短短一年多时间，曾经温雅如玉的裴景思像是变了个人一样，身上带着化不开的忧郁。

    李陵姮已经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她朝裴景思客气地开口：“七郎君，我已嫁做人妇，郎君再继续这样称呼已经有些不妥了。”

    王九娘看着眼睛仿佛黏在李陵姮身上的裴景思，朝着李陵姮道：“阿姮，我们该走了。”

    李陵姮点头，朝着裴景思道：“我还有事，就不多聊了。”她说着想要抬步离开，却被裴景思拦住去路。

    “阿——四娘子，我有话想对你说。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很快的。”裴景思苦苦哀求。

    看到曾经的天之骄子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李陵姮心里没有半点触动是假的。但当真让她见裴景思，她又下不了决心。

    看出李陵姮的犹豫，王九娘想了想，说道：“阿姮，我在那边等你，你快些。”她朝李陵姮使了个眼色，看裴景思的样子，不达目的是不会罢休了，与其让他一次次纠缠，不如今日和他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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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出发

﻿    裴景思感激地朝王九娘道谢，王九娘摇摇头，带着十二娘走到一旁的小摊上。

    “阿姮，我在太平楼订了阁子，我们进去说吧。”

    李陵姮神情平淡，“不用了，就在这里说吧。”

    裴景思不敢多说，加上想到了什么，喃喃道：“也好也好。就在这里说。”

    “阿姮，你婚前我去长史府找过你，你为什么不见我。”

    李陵姮眉梢一动，“九娘还在等我，若是你只想说这些，我恐怕没工夫与你说下去。”

    裴景思立刻改口：“不是，不是。我想说的是。”他张口欲言又止，显出难言之色。

    “阿姮，阿婂其实没死。我俩在邺城遇见了魏家大郎魏暄。”魏暄见色起意，朝他讨要六娘子，他没有同意，后来六娘子却主动要求跟着魏暄。从那时起，他就知道自己是真看错人了。

    但这些话，他不好意思和李陵姮说，因此省略前因后果，只道：“阿婂明面上病逝了，实际上她是跟在魏世子身边。离开裴府之前，六娘子说了许多话。阿姮，六娘子似乎对你充满怨怼和恨意。她现在是魏家大郎的宠妾，你又是二郎妻子。”

    “你多多小心，我怕她会对你不利。”他怕阿姮对上六娘子会吃亏。原本他是想阻止阿姮嫁给魏二郎的，但现在一切已成定局，他只好提醒阿姮小心谨慎。

    李陵姮没想到裴景思想说的原来是这个。她脸上冷淡逐渐消退，“多谢你来提醒我。”至于她已经见过在魏府见过李婂，还和李婂过过招的事就不用多说了。

    裴景思受宠若惊，连连道：“阿姮你不用谢我。你过得怎么样，我——”

    赶在裴景思说出下一句话之前，李陵姮开口道：“我现在过得很好。你既然已经和穆元颖定下婚约，那些过去的事也该放下了。”

    想到自己已经定下婚事，裴景思顿时失了开口的勇气，只能眼睁睁看着李陵姮告辞离开。

    李陵姮在和裴景思谈话时，王十二娘一直将心思放在他们身上，心里满是着急。

    她突然想起自己上辈子曾经看到的野史，据说魏昭送给傅荣嫣的那么多封信里，就有一封写着傅荣嫣和其他郎君暗通曲款，背叛他的事。

    魏昭这个皇帝又残暴，又多疑，心眼儿又小。她和李陵姮不仅有着同乡情谊，她还想抱李陵姮大腿呢！不管是为李陵姮好，还是为她自己好，李陵姮绝对不能和其他郎君有暧昧不清的关系！就怕她觉得自己撩到了魏昭，得意忘形。

    然而，让王十二娘苦恼的是，她要怎么提醒李陵姮呢？

    王十二娘纠结之时，忽然听到阿姊开口：“阿姮，你既然已经嫁给魏二郎，不论魏二郎相貌天资如何，你都该好好和他过日子。若是当真不合适，你就先想法子和离再说。”

    王十二娘在心里猛点头，阿姊说得对！

    李陵姮失笑，“九娘你放心。我心中有数。”

    登上牛车前，李陵姮回头看了裴景思一眼。他果然还站在太平楼门口，然而身边却多了一个漂亮女郎，正是得偿所愿的穆元颖。一向喜穿胡服的穆元颖，此刻却学着汉人女子的样子，身着宽大襦裙。

    见李陵姮望过来，穆元颖目光中满是警惕。

    李陵姮心里淡笑了一下，命令车夫离开。

    太平楼棋局又半个月后，魏暄终于启程离开晋阳。魏暄这次在晋阳待的时间比李陵姮预料的长，因此还未出发，李婂的脸就开始出问题了。

    她脸上冒出一粒一粒的小红疹子，看着十分渗人。然而，让李陵姮吃惊的是，尽管李婂的容貌出了大问题，魏暄居然还是把她带回了邺城。

    魏暄对李婂难道真有感情不成？并非只是喜爱她的好颜色？

    一想到魏暄是真心喜爱李婂，李陵姮觉得自己送美人争李婂宠的计划可能实现不了。果然，李陵姮后来让阿母想法子送过去的美人被拒收了。

    然而，魏暄这次让人吃惊的，不仅是他没有冷落毁了容貌的姬妾，还有他居然把冯宜公主也带去了邺城。

    自从魏暄去邺城辅佐天子处理朝政后，冯宜公主就一直被他用替他尽孝的名义留在晋阳。冯宜公主嫁给魏暄时才9岁，这么多年来，魏暄一直不喜欢冯宜公主。这回魏昭带走冯宜公主，简直就像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一样。

    冯宜公主倒是很欣喜。离开晋阳前，她欢欢喜喜地把许多珠宝首饰、布匹衣料都送给了李陵姮，口中不断说道：“反正我可以到了邺城再买。”

    冯宜公主的大方不止如此。去了邺城后，隔三差五李陵姮就能收到冯宜公主送来的礼物——各种精美的布料和华贵的首饰，连眼界宽广的李陵姮有时候都惊奇，冯宜公主居然舍得把这些送人。

    庭院里的那棵桂树落尽黄花，夜里的风越来越凉。又一年冬日来临。

    天平五年冬十一月，大丞相魏峥带着家眷前往平城参加每年一回的冬狩。魏昭和李陵姮也在其中。

    平城是北梁前期的都城。北梁建国初，道武皇帝出于政治格局和战争局势以及鲜卑族人畜牧迁徙，射猎为业的特性考虑，定都平城。

    平城地处桑干河流域，以北地域开阔、水草丰茂，北梁前期以平城为中心，建立大量宽广苑囿和牧场。鲜卑族人有狩猎习惯，狩猎即是获取食物的方式，又兼有军事演习和娱乐功能。北梁定都平城后，平城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田猎活动数不胜数。尤其是每年冬季的冬狩，更是一大盛事。

    尽管后来北梁先是迁都洛阳，魏峥掌权后又一力将国都迁往邺城，但平城每年的冬狩却还在继续。

    从晋阳出发前往平城的车队浩浩汤汤。寒风烈烈，浮云惨淡，李陵姮坐在马车里捧着暖手炉听魏昭讲冬狩需要注意的事。

    “不管男女，只要去了猎场，就都要猎只猎物。”魏昭突然想起一件事，问道：“你会打猎吗？”

    李陵姮点点头，“不是很精通，会一点。”

    会打猎。他之前查的资料里可没有这个，就像没有提到她棋艺那么高超一样。魏昭将这件事藏在心里，说道：“就算不会也没关系。现在许多女郎打猎都是靠护卫将猎物圈起来再射箭的。”

    魏昭又讲了其他一些注意事项，以及冬狩的行程。

    由于车队里有女眷，因此行进速度并不快。三天之后，已经乘车乘得不耐烦的李陵姮终于到了平城。他们到平城的时候，魏暄陪着当今天子已经先一步赶到了。

    冬狩还有三天才开始。一到住处，魏昭说了一声后便不知道去了哪里。无所事事的李陵姮索性带了人出去逛园子。

    他们暂住在宁宫，当初道武皇帝建都时花了很大心思，这些宫殿都建得美轮美奂，花团锦簇。虽然已经入冬，但宁宫花园里的景色却依旧非常美。

    李陵姮顺着松林中的石路拐弯，想要去看看宁宫中有名的鱼池。刚走过拐角，李陵姮和来人迎面撞上。

    她抬头，面露惊讶之色。

    “大兄，你也在这里。”

    魏暄弯了弯眼睛，遮掩住眼中的柔情，“正巧。阿姮你也是来看鱼的吗？”

    “听闻宁宫的鱼池颇为有名，我忍不住想来瞧瞧。”李陵姮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几分笑意。随着她点头的动作，她青丝间插着的镶玉蝶恋花金步摇晃动起来，晶莹辉耀，栩栩如生。魏暄心中满意：他当初见到这只步摇，就知道肯定适合阿姮。

    而她脸上的那一抹笑意，更是如同丝网般将魏暄的心紧紧裹住。

    魏暄再也挡不住心里的痴迷之情，他喃喃道：“阿姮，我送你的首饰你喜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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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冬狩

﻿    李陵姮脸上笑意消失，“大兄？”

    魏暄回过神来，有些懊恼自己没克制住，但心底又有几分期待。他眉目含情，眼底缀着明星。平日里的魏暄气度高华，姿容优美，然而此刻，他却笑得阳光灿烂。

    “阿姮，我相信你明白我的意思。你才貌双全，聪明伶俐，李氏四娘的名声都已经传到邺城，然而二郎却天资愚钝，口齿木讷。阿姮，二郎配不上你。”

    李陵姮听着，心中讽笑，那谁配得上她，你吗？

    “阿姮，只要你愿意跟着我，荣华富贵，权势地位，都唾手可得。”

    风起，松涛阵阵。李陵姮的声音在如惊涛拍岸的声响中分外清晰，凤眼里凝着腊月的晚霜，清凌凌的，“世子慎言。”

    “我出来已久，二郎恐怕要寻我了。弟妇先告退了。”

    面对李陵姮的冷脸，魏暄柔情不改。直到今日，他才明白，为何周幽王会烽火戏诸侯博褒姒一笑。

    魏暄的贴身仆从悄悄抬眼，看了看望着李陵姮背影，眼中满是宠溺的魏暄，暗地里呼了口气。看来赵大人的命保住了。

    李陵姮出门前，魏暄正打算将触怒他的赵永志下狱，听说李陵姮出门前往鱼池，他才暂时将赵永志羁押着。他们这些属下都知道，世子记性不好，只要现在没有杀赵永志，过些时日找崔大人求个情，赵大人也就无事了。

    “娘子，这件事——”

    李陵姮抬手，制止住五枝的话头，“先别说。我会想办法解决的。”回去的一路上，李陵姮都在思索这件事该怎么办？

    不等她想出个妥善的办法来，她和魏昭暂住的幽篁轩出现在眼前。时刻关注外边的九真立刻出来，禀报道：“娘子，刚才婂娘子来见娘子。”

    李婂？李陵姮眉头一皱，她差点忘了，除了魏暄外，还有李婂这个祸患。

    “但被冯宜公主赶走了。”

    听到冯宜公主四个字，李陵姮越发觉得头疼。她现在不想见冯宜公主。

    “冯宜公主等了一会儿，见娘子久久没有回来，不耐烦先走了。”

    李陵姮无奈地看着九真，“说吧，还有什么，一口气说完。”

    九真不明白李陵姮为何这般说，但还是听话地说道：“冯宜公主让奴问娘子一句，她送给娘子的首饰，娘子喜欢吗？”

    李陵姮正在揉额角的动作猛地一滞，“她说这句话时神态如何？”

    九真被李陵姮突然严肃下来的神情吓了一跳，更加不明白为何五枝听到这句话后，脸色惨白。她回忆了一番，“冯宜公主神情自然，眼带期待。她还让娘子有空时去她那里一趟，还有些东西想给娘子。”

    李陵姮收回手，脸上渐渐恢复平静。冯宜公主对亲近之人大方是出了名的。她估计，那些从邺城送来的礼物里，确实有些是她本人送的，但还有一些是魏暄借她的名义送的。真真假假。只要不是她拿着礼物和冯宜公主一件件对过去，这件事会露馅的可能性极小。

    但冯宜公主那句话到底是个隐患。看来，冯宜公主那里，她必须得去一趟。

    魏暄，李婂，冯宜公主。最近麻烦怎么这么多。

    但很快，李陵姮就发现比起那些潜藏着的麻烦，近在眼前的问题居然是冬狩。

    “这就是你所谓的会一点？”

    离冬狩只有一天，不知李陵姮骑射水平深浅的魏昭带着李陵姮去了北苑。

    北苑一个人迹罕至的角落。

    看着全都落在靶外的箭支，连一向神情木讷呆板的魏昭，脸上都有些无奈。他现在不奇怪为什么查到的资料上没有写李陵姮擅长骑射了。

    李陵姮坐在马上，左手握着一张弓。她看着全部脱靶的箭，平日里沉稳大气的脸上，透出浅浅红晕。

    “我——”她记得上辈子这个时候的自己骑射功夫说不上极好，但也还看得过去，起码脱靶不会脱成这样。她忽然想起，自己重生以后，还没有练过骑射，怪不得会生疏成这样。

    李陵姮看着箭靶皱眉，只剩一天功夫，她来得及重新熟练起来吗？她正想着，就感觉到身下的马在走动。李陵姮一看，发现居然是魏昭亲自在为她牵马。

    “下来，我来教你射箭。”

    “你的动作是有点小问题，导致发力时，箭支受力不匀，飞出去后偏了方向。你先看我射一箭。”

    魏昭拿起一旁的弓，放.上银箭，目视箭靶。拉弓，弓满，松手。李陵姮只见一道银光离弦而出，直直射在箭靶中心，穿过箭靶毫不停歇继续往前。他穿着一身玄色胡服，窄袖长靴，腰佩蹀躞带，抬手射箭的动作干净利落，让人心神震慑。

    魏昭早就查看过，周围并无其他人在，因此他并没有隐藏自己的实力。果然，李陵姮眼里有惊叹，有佩服，有崇敬，唯独没有不解疑惑。

    她并不奇怪自己箭术这么厉害。越来越有意思了，李陵姮对他的了解，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多。魏昭掩饰着心中的猜忌，微笑着朝李陵姮走去。

    第二日，冬狩开始。

    冬狩地点在西苑，西苑占地千顷，水草丰茂，又有山林分布。

    天色有些昏沉，苑中插着的旗在仲冬凌厉的寒风中猎猎作响。战鼓声声，响彻云霄，万马奔腾，声动天地。

    鼓吹令手中小旗一扬，东南方的六十名鼓手和西南方的六十名鼓手同时改换鼓声。王公大臣，将领士兵，跟随在天子之后，从围场留出的南面出口逐渐入场，有关司署敛起大绥旗在空中剧烈飞舞。

    三驱过后，天子面前多了不止九头野兽。天子射箭，大绥旗起，王公大臣射出第二箭，小绥旗起，将士们及其他参加冬狩的人员射出第三箭。

    “冬狩开始！”

    李陵姮作为大丞相府的女眷，在射第三箭之列。既是运气好，也是因为赶来开场的野兽都是被喂过药的，只练习了一天的李陵姮，居然瞎猫撞上死耗子，射中了一只鹿。

    她松了口气，这才有心思去关注射第二箭的魏昭。

    经过三射之后，人群已经开始分散，李陵姮驾着马，往前走了几步后又停止了。她看到魏昭和几名勋贵子弟在一块儿。

    不想去打扰的李陵姮刚想要调转马头离开，忽然听到顺着风传过来的声音。

    “魏二郎，你好歹也是大丞相的儿子。你兄长龙章凤姿，怎么到了你，就连一只鹿都射不中。魏二郎，你真该向世子好好学学。”

    李陵姮眉心微皱。魏昭到底箭术如何，她一清二楚。然而就因为他要不引起魏暄猜忌，在外人面前不得不表现出木讷无能的样子，就算被人嘲笑也无法为自己辩驳。

    李陵姮双腿一夹马肚，座下马儿朝着那边小步跑去。

    “见过诸位郎君。”

    正在明里暗里贬低魏昭，下意识讨好魏暄的勋贵子弟们不耐烦转头。待看到李陵姮得天独厚的容貌时，他们下意识摆出自己最得体风流的一面，“不知这位小娘子找在下有何事？”

    这几人都是邺城人士，并不认识李陵姮。

    “我来寻我夫君。”

    这几人都是邺城有名的纨绔子弟，听到这话，纷纷笑起来，互相挤眉弄眼，顿时显得下流猥琐起来。“小娘子，你夫君是哪个呀？你看我够资格做你夫君吗？”

    李陵姮冷哼一声，手中马鞭朝笑得最欢，嘴里最不干净的那人抽去。“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乃是大丞相的二儿媳，正一品太原郡公夫人！你是觉得自己够做大丞相之子了，还是有资格与世子成为兄弟？！”

    听到大丞相三个字，又见到李陵姮横眉冷竖，态度强硬，这几人立刻两股战战起来。他们可不敢承认自己能做大丞相之子。

    这几人又怒又怕，有心想放几句狠话，想讥笑魏昭只会躲在女郎身后，在看到手执马鞭的李陵姮时，又失了勇气，最后只得灰溜溜地离开。

    李陵姮知道在人多的地方，魏昭都只能隐忍着受人轻视，她索性带着魏昭往人少的林子里走。保护两人的护卫远远跟在他们身后，给了两人一个谈话的空间。

    “刚才多谢你。”魏昭率先开口。

    李陵姮摇头，“这没什么。你我夫妻一体。”

    夫妻一体。魏昭将这四个字在口中咀嚼了一遍，心里泛起淡淡的嘲意。夫妻关系是假，夫妻情谊也是假。

    “你刚才那么抽那人，倒是不怕他报复？”魏昭提起另一件事。

    “他家中长辈总有个明白人，不会放任他这么做的。”大丞相不关注魏昭是一回事，对方若是欺负了他儿子，还敢去他面前告状，就是另一回事了。再者，家里真正有权势的，都不会让自家子弟做出当面嘲笑魏昭的事。

    不过是几个纨绔子弟，仗着祖上余荫而已。李陵姮看得很清楚，这群人欺软怕硬，若不是魏昭为伪装不得不隐忍，哪里用得着她来出头。

    比起李陵姮，魏昭对人情百态了解更多。他在心里嘲笑了一番李陵姮的想法，刚想开口打破她的笃定，忽然神情凝滞。

    地面震动，林中传来各种杂音以及野兽厚重的吼声。

    魏昭侧耳细听，忽地脸色一变，“不好，是黑熊！快走！”

    李陵姮来不及多想，挥动马鞭紧紧跟在魏昭身后。

    魏昭骑着马跑了一段路后，速度逐渐慢下来。他回身看向他们原来所在的林间。虽然隔了有段路程，但还是能够看见两只高大的黑熊和那些保护他们的侍卫战在一起。那两只黑熊目露凶光，动作虽然有些迟缓，但气势凶猛。

    田猎的野兽都是喂饱了的。尤其是这些黑熊之类的大型猛兽，不仅喂饱，还会喂药。天子猎熊寓意好，但万一猛兽发狂惊吓了天子，那后果不堪设想。

    但这两只黑熊很明显是饿着的。有人在围场猎物里动了手脚！魏昭还想细想，忽然听到跟着他们的护卫厉声喊道。

    “夫人小心！”

    魏昭猛地转头，就见李陵姮身后突然又窜出一只黑熊，巨大的熊掌朝着李陵姮挥去。他下意识举起弓箭，拉弓放箭。

    “吼！”

    剧痛促使黑熊缩回手掌的同时，也将它深深激怒。

    护卫们抓住机会上前，将李陵姮送到魏昭身边，与黑熊隔绝开来。李陵姮熊掌脱险，劫后余生，刚想转头朝魏昭道谢，猛地瞪大眼睛，伸手朝魏昭用力一拉。

    “吼！”斑斓猛虎往前一扑，在断崖边停住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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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崖底

﻿    魏昭出其不意被李陵姮用力拉住的时候，出于防备，下意识想要挣脱。从余光里看到扑来的庞然大物后，他立刻停住挣扎，顺从李陵姮的动作。

    然而，李陵姮本就在用力往后拉，被魏昭一挣扎，顿时脚下不稳，朝后倒去。待魏昭看清她摔下去的趋势，再想要挣脱已经来不及了。

    耳旁风声呼啸，直直往下坠的李陵姮一瞬间头脑空白，直到被从崖壁上长出来的枝丫抽回神智。他们被一棵长在崖壁上的松树接住了。

    然而崖壁孤松根浅枝细，显然接不住两人多久。面对这种情况，任李陵姮多有才华也无能为力。她只能尽量保持不动，以免增加松树的负担。

    被李陵姮一同拉下来的魏昭面容坚毅，他单手抽出蹀躞带上挂着的匕首，用力朝崖壁上插去。崖壁上除了薄薄的土层就是大块的石壁，魏昭试了好几次，才将匕首卡在两块石头中间。

    “咔嚓。”就在魏昭插/上匕首时，松树猛地一斜，树根松动的声音如同惊雷打在两人耳旁。

    这棵松树根本承受不住两个人的分量！

    魏昭根本就没有想过要让这棵岌岌可危的树承受两人的重量。他确实对李陵姮有些兴趣，也确实想要她背后的势力，但这一切在生死面前都算不得什么。

    但就在魏昭想要松开拉着李陵姮的手时，李陵姮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

    “松手吧。”

    从掉下来就一心想着自救，还未看过李陵姮一眼的魏昭终于转过了脸。他看到李陵姮脸上留着被树枝刮出来的血痕，唇色苍白，眼里藏着恐惧，脸上却努力保持镇定。

    “这样下去，撑不到护卫来救人，两个人都会摔下去的。”见魏昭望过来，眼神异样，李陵姮勉强解释道。

    换个人，也许会被李陵姮舍己为人的行为打动，哪怕一起摔下去，也不放手。但魏昭，尽管心里有丝触动，但骨子里的冷血让他依旧选择放开李陵姮的手。

    但就在魏昭将要放手之时，松树树根整个从土里翻出来，而他扎进石块间的匕首也只支撑了一瞬。

    崖底树木丛生，树冠高大。李陵姮运气极好，摔下来的时候被树冠挡住，落在树下厚厚的腐叶堆里，身上虽然有些疼，但并无太严重的外伤。和李陵姮相比，魏昭就惨多了。不仅断了一条腿，头还磕在石头上。

    缓过来之后，李陵姮立刻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朝魏昭跑去，“魏昭！”

    她并不知道魏昭当时已经打算松手，心里依旧感激他从黑熊掌下将自己救出来。不得不说，看到魏昭一箭逼退黑熊时，李陵姮心跳得仿佛会蹦出来，对上辈子那个英雄天子的崇敬和对这辈子魏昭光风霁月性格的欣赏，于那时都化作另一种更加强烈的情绪汹涌而出。

    魏昭被李陵姮从地上扶起来，看出去甚至有些发晕。 “吧嗒。”从早晨起就昏昏沉沉的天终于降下雨滴。李陵姮望了眼被树冠遮盖住的天空，又看了看脸色发白，似乎要昏过去的魏昭。

    得先找个地方避雨。

    “你先等我一下。”她将魏昭扶到树下，朝他说了句后，朝着一个方向跑去。

    努力保持清醒的魏昭察觉到李陵姮的离去，惨白的嘴角无力地动了动，尽管幅度极小，还是能够看出他心里的讽意。换做是他，也只会尽早摆脱这样一个累赘。

    魏昭极力想要睁眼找根树枝拄着起身，但连动动手指都费了极大力气。

    透过树冠的缝隙，冰凉的雨丝落在魏昭脸上、身上，让他一阵阵发冷。突然间，他头顶的雨被挡住了。

    魏昭抬了抬眼皮，只能模糊地看到一抹杏红色。

    “魏昭，你醒醒！我找到避雨的地方了。”李陵姮试着叫醒魏昭，没有任何效果。她咬牙，将魏昭一条胳膊环在自己肩上，用半边身子撑着他朝前走去。

    在女子中，李陵姮算是身量高挑的，但她依旧比魏昭矮了近半个头。魏昭虽然看上去瘦，实际上身材结实，肌肉紧实，一点也不轻，加上他已经接近昏迷，自己使不上力，几乎是把所有重量都压在李陵姮身上。

    魏昭虽然陷入昏沉状态，但偶尔他还是能够有一瞬间的清醒。听到耳旁粗重的喘息声，魏昭心里难得出现庆幸——还好之前没来得及松手。

    魏昭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狭小的山洞里。说是山洞，其实只是山壁内凹，上头又有岩石向外突出，两相作用形成的小空间而已。地方实在太小，李陵姮只能坐在洞口，顺着上方山石淌下来的雨水全都溅在她曲起的裤腿和锦靴上。

    “你醒啦！”李陵姮习惯性地回头看看魏昭，发现他竟然睁开了眼，顿时如释重负。见魏昭的目光移到他那条受伤的腿上——伤口盖上了大量切片的草根，李陵姮解释道：“我在崖底找到了萱草根，用你蹀躞带上的小刀切了切。”

    李陵姮对医书不感兴趣，能够知道萱草根止血，还是多亏了她曾在香谱上看到过它。

    魏昭没有力气开口说话，也不想开口说话。他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李陵姮。她衣服鞋子上全是泥水，脸上手上却很干净，没有泥点，这反倒让那些割出来的血痕更加醒目。她坐在洞口，双手环着曲起的膝盖，瑟瑟发抖，湿透的衣服起不到半点保暖作用，一张芙蓉面惨白得不见血色，那双凤眼却显得愈发黑亮。

    “魏昭，你感觉怎么样？”李陵姮见魏昭一声不吭，忽然想到一件事，俯身将手掌搭上魏昭的额头。

    滚烫一片！果然发烧了！

    额头上一阵冰凉，湿漉的水气中，一股若有若无的温暖檀香在鼻尖萦绕。魏昭看着李陵姮用小刀割下胡衣下摆，接了雨水搭在他额头上，慢慢闭上了眼。

    脑中思绪万千，又仿佛一片空白。

    突如其来的大雨影响了护卫们的搜寻。李陵姮在替魏昭换了三次湿布后，才终于听到隔着风声雨声传来的呼喊。

    “少夫人！”“二郎君！”“少夫人！”

    李陵姮猛地起身，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我们在这里！”

    一声接一声的叫喊忽然消失了。大雨中，只有李陵姮的喊声回响。她喊了五六声后，终于听到那边响起一阵尖利悠长的哨音。

    “找到少夫人了！”

    哨声越来越近，当一个个人影从树林中冲出来的时候，李陵姮眼睛亮到惊人。

    “阿姮！”

    早在李陵姮起身大喊时，魏昭就已经睁开眼了。哪怕发着高烧，昏昏沉沉，魏昭依旧从那声“阿姮”中察觉到违和。

    李陵姮第一眼看到的是冲在最前的魏暄。尽管穿了油衣戴着斗笠，他仍是衣服湿透，模样狼狈，雨水顺着下巴不断滑落，比从崖上摔下来的李陵姮好不到哪里去。一见到站在洞口的李陵姮，魏暄紧锁的眉头蓦地松开，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欣喜。

    李陵姮没料到居然是魏暄亲自带人来找他们。她不仅一怔，但见魏暄毫不停步，继续上前，李陵姮立刻反应过来，侧身一避，“二郎也在这里！”

    李陵姮刚才的一怔被魏暄看在眼里，他心下一喜，不枉他冒着雨亲自领人来找。知道李陵姮不愿显露他们之间的关系，尽管他带的都是自己的亲卫，还是顺从着越过她身边去看洞里的魏昭。

    见到魏昭的惨状，魏暄松开没多久的剑眉再次皱了起来。二郎情况很不好。

    魏昭再次睁开眼，已经回到了宁宫。

    一般冬狩都会持续五天，但这次出了猎物发狂一事，为安全着想，冬狩被紧急停止。面对昏迷不醒，身受重伤的次子，大丞相魏峥震怒，下令彻查此事。

    外伤严重，高烧不退，反反复复。等魏昭病情稳定下来时，冬狩暂停已有三天了。

    见魏昭终于醒过来，这几日连眼都不敢合的俞期激动不已，急忙让侍从去请医师，并禀报大丞相。

    魏昭眼神往屋子里转了一圈。将全部心神都放在他身上的俞期立刻扑上前，“郎君您是要喝水吗？”

    “夫人呢？”

    脑袋还有些发胀，喉咙也干肿难受，出口的声音更是又涩又哑，魏昭却总觉得那股在冰冷的雨中透着一点暖意的檀香还若有若无出现在鼻尖。

    俞期有些愣神，他是知道郎君和四娘子那个约定的，也知道郎君的性子既不木讷，也不纯良，反倒阴沉冷漠。这样的郎君醒来第一件事居然是问四娘子在哪里？

    哪怕魏昭还躺在床上，他心里也忍不住好奇在崖底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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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暖香

﻿    “夫人病了。”因郎君也身体未愈，都生着病的两人被安置在不同屋子里。

    病了？魏昭闻言，面前立马浮现出她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庞。他有心想再问一句病情如何，但下意识克制住自己，转而问起其他话。

    “这件事查出来了吗？”

    俞期刚想回答，去寻医师的侍从恰好带着四名太医令丞赶到。魏昭高烧反复，太医令们压力不小。

    两名太医令轮流替魏昭把脉，从脉象上看，魏昭身体已无大碍，又向魏昭仔细询问了一番是否头昏，恶心，可还能忆起前些日子之事等问题。听到魏昭说无事，两位太医令顿时大松一口气。

    “郎君身体底子很好，现热病已退，郎君脑后撞伤也无大碍，其余外伤只要好好养着就成。”

    见侍从们脸上纷纷露出轻松喜悦之色，太医令又告诫道：“但脑为元神之府，一身之灵，魂精之玉宝。这些日子，还是要密切注意郎君是否有头晕，头痛，恶心欲吐等情况。切忌掉以轻心。”

    太医丞为魏昭换好药，侍从们去送太医令们。屋里重新安静下来，魏昭躺在床上，朝俞期提起自己之前的问题。

    今日天气极好，暖阳穿过窗楹照在地上，微尘在金光里浮动。俞期垂手站在踏步前，极静的房里，只有他一人的声音不断响起。

    “已经查出来了。北地傅家九娘对夫人和郎君怀恨在心，这次负责冬狩的人里有傅家的人，她偷偷动了手脚，想要给夫人和郎君一个教训。”

    魏昭望着绣了云纹的承尘，一股冷意从微微上挑的眼角倾泻出来。冬狩第一日，黑熊袭击前，他就想对李陵姮说，聪明人才会权衡利弊，而蠢货往往胆大妄为。

    傅九娘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莽撞，冲动，自负。她对李陵姮和自己怀恨在心，想要在冬狩时给他们二人一个教训，他信。但仅凭她一人之力，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这样的地步。

    看来，他得亲自见一见阿父才能知道全部真相。

    魏昭没有等太久，他上午醒来，下午阿父便来看他了。

    “你想得没错。傅九娘只是个靶子，她同样被人利用了。”魏峥看着躺在床上虚弱不堪的魏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继续说道：“她原本只打算放一头黑熊，但有人借机，不仅放出了好几头黑熊猛虎，且都被喂了药的。”

    “真凶是什么人？”

    “是西梁的人。”此言一出，除了早已得知的魏峥，屋内其余人脸上都露出震惊之色。

    魏昭讷讷地朝阿父问道：“我……不明白。为什么西梁的人要杀我和阿姮。他们的目标是我，还是阿姮。”

    魏峥神情肃穆，目光炯炯，定定地看着次子，见次子神情不变，才收回目光。不仅次子不明白，他也不明白。西梁能将人安插得这么深，所耗不少，但本该用在更重要之处的暗线，却宁可暴露，也要置二郎夫妇于死地。查到西梁影子后，他将二郎夫妇彻查了一遍。然而，不管是二郎还是二郎妻子，都与西梁没有任何联系。

    到现在，这件事仿佛已经走到了死胡同 。

    魏峥看着还在等他回答的次子，安抚道：“这事你暂时不用管，安心养伤即可。”他和幕僚都觉得也许西梁真正想暗杀的不是二郎夫妇，可能是长子，也可能是他，只是中途出了岔子，才让两人受了无妄之灾。

    魏峥离开后，俞期找借口将侍从都派了出去，然后借着给魏昭喂水的动作，悄声说道：“钟大人问，他们要不要去查此事。”

    魏昭没有出声，只不易察觉地摇了摇头。不需要，冬狩出了这样的事，现在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上面，尤其是阿父他们。他手中可用之人不多，冒然插手，反倒容易暴露自己，损兵折将。

    魏昭在房里待了三天。他身体底子好，又有各种名贵药材补着，除了腿伤依旧严重，整个人的精气神和面色都比之前好多了。

    中午的时候，喝完药，魏昭看着俞期收拾东西打算提出去，突然想到一件事。

    “四娘子是不是一直没有来过？”他记得当时落下山崖后，李陵姮并未受严重的外伤，应该也是淋雨受寒后生了热病。已经六七天了，难不成李陵姮还有其他内伤？

    “她伤得很重？”

    自从那日郎君醒来后第一句话就是询问夫人后，俞期便对李陵姮那边关心起来。

    “夫人运气极好，除了一些擦伤，并无其他伤。但自从回来后，夫人先是生热病，后来热病退了，但身体一直未见好转。”

    怎么会这样？魏昭眉心不自觉多了几道皱痕，“太医令怎么说？”

    “太医令也束手无策，说夫人是因为郁结于心，气机不畅，影响身体康复。”

    郁结于心？好端端的，她怎么郁结于心了？魏昭思索了一番，让俞期去找李陵姮那边的婢女问问。

    没想到，俞期直接把李陵姮身边的婢女带了回来。

    “娘子一直惦记着郎君的伤势，只是身体虚弱，不能出门，特派奴替娘子看望郎君。”

    魏昭瞧着，认出这人是李陵姮身边倚重的大婢女五枝。他客气两句，问道：“夫人身体一直不见好转，我听太医令说是因为郁结于心，气机不畅。我想问问，夫人因何事烦恼。”

    “娘子是因为落崖受惊，才一时心气郁结。”

    魏昭看着五枝脸上沉稳的表情，心里冷笑了下，果然和李陵姮一样，胆子都这么大。他很肯定，真正的原因绝对不是因为坠崖受惊。

    五枝站在房里，莫名觉得房间里压抑起来，向她询问娘子之事的人很多，她用这个答案也应付了许多人，但没有一个人让她如此刻般莫名生出惴惴不安感。

    到底是李陵姮的人，魏昭也没打算暴露自己的真性情，见问不出来，抬手让五枝回去了。然而，等到五枝离开之后，冷下脸来的魏昭直接将这件事吩咐给了俞期，让他必须查出来。

    俞期动作很快，第二天魏昭就清楚了到底是因为什么事。他用指甲在薄薄的纸上掐了掐，被掐的那个词正好是洁癖。

    有了提示，魏昭立刻就想到在崖底的时候，李陵姮手上脸上都用雨水洗得干干净净的，但胡衣锦靴上却留着大块泥印，又想到当时他腿上敷着的萱草根。

    没想到李陵姮的洁癖居然严重到这种地步。

    但好在，虽然见效慢，李陵姮身体还是在逐渐好转。当她听到婢女禀报魏昭来探望她时，她正在思索这次遇袭之事。

    她已经知道了这件事背后有西梁的影子。但和那些觉得西梁这次走了招昏棋的人不同，李陵姮隐隐觉得对方的目标应该就是他们。更仔细说，很可能是魏昭。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她能够得上天恩赐重来一趟，为什么其他人不可以，尽管她并不希望看到这个猜测成真。

    如果西梁那边也有了如她一般的重生者，还是能够调动西梁暗探的位高权重之人。那魏昭的处境显然变得很危险了。

    敌暗我明，她该操心的事又多了一件。

    魏昭进来的时候，就看到李陵姮神情肃穆，眉头紧锁，靠在床上仿佛在考虑天下兴亡一样。他往前走了一步，一股冷冽的辛辣如烟雾般钻入他的鼻子，不等他下意识蹙眉，这股气味又化为木香，随后逐渐变得甜而暖，仿佛冬日里的阳光。

    正是在崖底闻到的温暖檀香，只是少了湿漉的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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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三合一

﻿    香味正是从李陵姮身上散发出来的。魏昭知道李陵姮喜欢调香, 也知道她平常喜欢用香, 但这还是他第一次清晰地注意到她身上的暗香。

    见魏昭停下脚步又不说话，李陵姮不知为何莫名有些紧张, 她下意识抬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然后朝魏昭开口：“你身体怎么样了？”

    话一出口，李陵姮就看到被魏昭拄着的拐杖, 她顿时心里懊恼，觉得自己简直像是不会说话了一样。放在被面上的手悄悄掐了掐掌心，李陵姮朝屋外喊道：“还不快点给二郎君看座, 上茶。”

    她重新转头看向魏昭时，已经恢复了冷静，“二郎伤得比我重，不该二郎来看我。”

    被婢女搀扶着坐下的魏昭将拄拐放到一旁，“四娘子不用在意。那日在崖底, 多亏四娘子救助, 我才能够侥幸熬到护卫队到来。”

    李陵姮想起自己在崖底挖草根的情形，硬生生压住打颤的举动, “二郎君不用放在心上。这本就是我该做的事。”

    魏昭语气佩服，充满敬意，“四娘子高义。反倒是我，那日因被四娘子愿舍己为人的举动震撼, 而不小心导致树根松动, 害得我俩都掉了下去。昭有愧。”他目光诚恳, 表情真挚, 全然看不出几天前，心里还想着：管她去死。

    听到魏昭的解释，李陵姮恍然大悟。这几天她有时候会想起挂在松树上的魏昭，他转过来的脸面无表情，淡漠冷厉，尽管她当时确实做好了掉下去的准备，但回想起来，她总觉得魏昭仿佛下一秒就能毫不留情的放手。

    应该是她当时情绪不稳定，看错了吧。李陵姮看着坦诚向她道歉的魏昭，心里不禁有些愧疚——为自己竟然会怀疑魏昭，但心底到底还是多了一道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的痕迹。

    魏昭来见李陵姮，除了探望她，同时也是为了把这件事的处理结果告诉她。

    这件事尽管罪魁祸首是西梁暗探，但起因却是傅九娘。魏昭和李陵姮，不管哪一个身份都不简单。北地傅氏一下子得罪两方人，简直气得连杀了傅九娘的心都有了。傅家为补救，让出巨大的利益。傅九娘之父本是铁板钉钉的下一任傅家族长，这事一出，立刻没了资格。傅家本来为她说了一门亲事，对方是另一族地方豪强，结果事发不过三天，对方就找借口退了亲。她在傅家原本备受宠爱，行事高调张扬，这次失势后，许多曾被迫忍气吞声的傅氏弟子都来痛打落水狗。

    傅家的事，李陵姮清楚。阿父昨日来看她，同时也把傅氏让给李氏的几个官位都告诉了她。李陵姮心知肚明，这件事明面上就算过去了，至少不会再有大动作。打断骨头连着筋，汉人世家之间关系密切。再者，北地傅氏也是十几世的大家族，若当真要拼个鱼死网破，只怕会两败俱伤，让他人坐收渔利。

    李陵姮不知道的是魏昭口风中透露出来的另一件事，开春，大丞相似乎有意对西梁用兵。

    原本冬狩结束，众人就该返程离开。但这次因为出了这件事，一直拖了好几天。后来事情解决，大家陆续散去，只有大丞相一家因为魏昭和李陵姮身体尚未痊愈，不宜舟车劳顿，继续在平城住下来。

    不过，几天后，有事在身的大丞相也离开平城回了晋阳。只有魏暄还继续留着。

    “娘子。”五枝从屋外走进来，悄悄从袖口中取出一封信笺递给李陵姮。一见信，李陵姮顿感烦躁。她看都不看，就让五枝和之前一样，去把信烧了。

    “慢着。”李陵姮突然出声，叫住已经走到门口的五枝。

    “你把东西拿过来。”

    李陵姮抽出信纸，纸张白润如玉，细腻柔软，质地匀密，一手行如流水、龙飞凤舞的行书出现在纸上：“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她光是看着这半首诗，眼前仿佛就浮现出魏暄神采飞扬的模样。旁人口中的大将军魏暄聪颖过人，行事严明而又有大略，偏偏到了她面前，却……李陵姮摇摇头，抽出一旁的玉版纸，刚想落笔，又搁下了。

    “你去跟送信的人说，我想见世子一面。”有些事不能再这样下去。

    收到李陵姮的口信，魏暄欣喜若狂，以最快的速度安排好地方。

    魏暄定下的地方就在他们初来宁宫那天遇见的那片松林里。魏暄到的时候，李陵姮还没有来，他坐在松林的亭子里，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入口。

    远远瞧见两个身影，魏暄立刻起身朝外迎去。

    李陵姮的身影在他眼前越来越清晰。她穿了件莲青斗纹锦鹤氅，领口镶了一圈白狐毛，埋住她下半张脸。白毛蓬松赛雪，然而仍不及她脸庞莹白。

    魏暄看着心疼，他光想着那天他是在这里和阿姮说开的，却忘了这么冷的天，她大病初愈，身体还弱得很。他脱口而出：“阿姮，你怎么没穿我送你的那件白狐皮斗篷。”

    白狐皮斗篷更加保暖一些。而且那件斗篷里面有张白狐皮是他在这次冬狩上亲自猎的。

    李陵姮没有接魏暄的话，也没有顺从着魏暄走进挂着厚厚帘子的凉亭。她看着魏暄，神情端庄严肃。

    “我这次来是想和大兄说清楚。我既然已经嫁给二郎，只要一日不变，我就不会做出对不起二郎的事。二郎对大兄崇敬有加，我也将大兄视作嫡亲兄长，希望大兄不要辜负二郎的兄弟之情。”

    魏暄看着那两瓣朱唇开开合合，仿佛是落在雪地里的梅花，清丽中带着旖旎。但从这张小嘴里出来的话，怎么就那么气人呢。

    他听着李陵姮那些维护二郎的话，一双拳头渐渐握紧，胸中燃起怒火。魏暄并不是好脾气的人，他流着魏家人的血，骨子里也藏着魏家人的暴烈。

    怕吓到李陵姮，他死死压着火气，出口声音都有些喑哑，“二郎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不知道？这么多兄弟中，他样貌最丑，才智也最低！被人欺辱也不知道反抗，只会依来顺受！

    十二岁了，见了我的面，连话都说不清楚，吓得涕泗横流，都没有仆从替他擦一擦！还是三郎看不下去，替他训了一顿侍从，后来才不再这么失态。

    若不是我看他可怜，拉他一把，让人关照着他，他只怕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他最开始的侍中职位，现在身上的太原郡公爵位，哪个不是我让给他的！”

    “他就是个不成器的废物！哪里值得你跟着他！”

    魏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越说越激动。在看到李陵姮不自觉皱起的眉头后，他猛然察觉到自己失态了。魏暄喘了口气，闭了闭眼，平复了一下情绪后，朝着李陵姮温声说道：“阿姮，这么多年来，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这样动心的女郎。我官拜大将军、加领左右京畿大都督，兼任吏部尚书，同时还是渤海王世子，将来必将会继承阿父的王位和大丞相之职。

    阿姮，只要你愿意跟我在一起，我只会把你捧在手心里，不管你要什么，我都能为你找来。”

    他看着面色沉稳，不为所动的李陵姮，心里头有些烦躁，忽然想到什么，顿时眼神一亮，急急道：“阿姮，我知道李婂得罪过你，而且还一直想找你麻烦，只要你答应我，我可以帮你解决掉她。”

    深怕魏暄再说下去不知道还会说出些什么来，李陵姮终于开口道：“大兄，悬崖勒马吧，觊觎弟妇并不是什么好名声。”尤其是对魏暄来说。她并非完全没有解决这件事的办法，只是自从见到魏暄冒着大雨亲自下悬崖救人之后，她还是想用更平和一点的方式处理这件事。

    自觉已经言尽的李陵姮朝魏暄行了个礼，转身往回走。

    “你就当真对二郎这般死心塌地？非他莫属？！”

    李陵姮扭头，她对魏昭确实有男女之间的好感，但远不到死心塌地，非他莫属的地步。只是为了让魏暄死心，她颔了颔首，“是！我确实心慕二郎，此心此情，此生不变。我绝不会背叛二郎。”

    留在原地的魏暄看着那抹逐渐走远缩小的莲青色身影，一脚踹在一旁的一棵松树上。宁宫里的松树都已经有百年树龄，然而这棵树却在魏暄一踹之下拦腰截断。

    一连踹翻好几棵树后，他心里的怒火才不再那么高涨。魏暄看着已经空无一人的青石路，眼角发红，眼珠却黑得不见光亮。

    觊觎弟妇？只要一日是二郎的妻，就一日不变？

    阿姮，你大概不知道吧，鲜卑族有收继婚的传统。

    魏暄离开之后，一块用作摆设的大石头后面传出一声轻响。坐倒在地的李婂抽出被自己死死咬着的拳头，忍着腿软匆匆起身离开。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跑动时的风像刀一样刮在李婂脸上，她却像是感觉不到冷，头脑发胀，心里盘旋着无处宣泄的怨怒。自从来了平城后，魏暄很少再踏足她的院子，她听说魏暄最近喜欢来这片松林坐坐，特地打扮了一番来这里守株待兔，没想到竟然听到这么一个惊天大秘密。

    她以为自己从李陵姮手里抢走了裴景思，结果婚后三月，他对着自己整日阿姮长，阿姮短；她主动离开裴景思跟了魏暄，受尽宠爱，结果魏暄还是看上了李陵姮。甚至愿意讨她欢心杀了自己。

    哈，多么可笑。她忍不住牵起嘴角，结果反引得一滴清泪滑落。容貌被毁后，魏暄并未冷落自己，时常去她那里坐坐。她还以为魏暄对自己动了真心，现在想来，他不过是在试图从自己那些抱怨话里更多的了解李陵姮而已。

    明明已经拥有那么多东西了，为什么还要一次两次来抢走她有的呢？李婂眼中的自嘲痛苦慢慢消失，被疯狂取代。

    她想起另一个被埋在鼓里的人，仇恨疯狂驱使着她改换方向，朝另一条路走去。

    李婂的身影消失后，松林里又走出一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魏昭靠在身后的红松上，看着东倒西歪的松树，又看了看已经空无一人的松林，嗤了一声。

    魏暄确实将官职爵位让给他了。但不到一个月，他就因为友爱兄弟得阿父夸奖，担任更高的职务去了。

    跟着魏昭身边照顾他的护卫杨廷之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魏昭，只恨自己为什么要长两只耳朵，为什么要发现世子最近有些不对劲去禀报郎君。

    还好夫人没有做出对不起郎君的事。

    但在发现李婂改了方向后，杨廷之不得不开口:“郎君，要不要属下去解决她？”

    魏昭眸色沉沉，翻滚着阴冷又诡异的情绪，“不用。想个办法让大兄知道。”

    李陵姮回去的时候，魏昭还没有回来。五枝一边为她脱下斗篷，一边小声说道:“娘子，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二郎君？”

    和九真她们不同，五枝是知道魏昭并非表面上那般无能，再加上这段时间魏昭和李陵姮关系亲近，她心里渐渐也将魏昭当做真正的主人看待了。万一世子不死心，女郎可以找二郎君帮忙。

    “不用了。”告诉他？李陵姮想了下，还是觉得难以启齿。

    魏昭拄着拐杖进来的时候，李陵姮正在看书。自从两人身体都有所好转后，李陵姮就又搬了回来。

    魏昭不喜欢人进屋伺候，被他影响，李陵姮渐渐也习惯了屋里只有自己一个人。没有仆从婢女的不足之处是，很多事都要她亲力亲为。

    李陵姮急忙放下书卷，起身将魏昭扶到圈椅上。

    “二郎去哪里了？”

    魏昭腿还没好，身上却带着屋外的寒气，显然在外面待了许久。

    “待在屋子里闷得慌，出去转了转。”

    “二郎出去该穿得暖和些。”李陵姮随口说着，走到门口让婢女去做碗姜汤过来

    回到屋里，李陵姮想要坐下继续看书，但魏昭一直放在她身上的目光让她有些不自在。

    “二郎怎么了？”

    魏昭看着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李陵姮，眼中波光诡谲，但只一瞬，又恢复到敦厚温和的模样。

    “无事。你去看书吧，不用管我。”

    魏昭说没事，李陵姮却没有如他所言放下心来。她仔细看了魏昭两眼，忽然心里咯噔一下。

    “二郎无事，我却正巧有件事想和二郎说。”李陵姮一边措辞，一边猜测他到底听到了多少？

    魏昭衣袖上插着半截松针，据她所知，只有那片松林里才有这种红色的松树。

    最怕的就是他只听了一半，或是没有听清，只看到自己和魏暄见面。

    “大兄关心手足，我初嫁到魏家，大兄和大嫂对我照顾有加，慷慨大方，之前送了我许多礼物，我心中不好意思，今日特地去向大兄道谢，并且请大兄大嫂不必再如此破费。回来后，我想了想，兄嫂毕竟是看在二郎面上才对我多有照顾，我拒绝了他们的好意，还是要对二郎你说一声。”

    她们这些从传承十几代的世家出来的女郎，如何把话说的好听体面是从小必学的，讲究的就是一个心知肚明而不说破。

    就算私下龌龊不堪，也要留着面子用粉饰太平的方式说出来，把真意藏在话里。

    李陵姮不知道魏昭到底听到多少，但她相信，以魏昭的聪明，绝对能够领会她话里的意思。

    果然，魏昭嘴边浮现微微笑意，他伸手握住李陵姮放在桌上的手。

    不喜欢与旁人肢体接触的李陵姮下意识想抽手，好在立马反应过来，死死忍着。

    “委屈你了，这些事你不对我说也没关系。我总是信你的。我库房里也有些之前得来的珍珠宝石，回去后让人送到金楼里找你喜欢的样子打。”

    李陵姮心里不禁松了口气，看来他应该是全都听到了。

    魏昭想送她的珠宝自然被她婉拒了，她一直觉得自己和魏昭会和离，不好意思拿魏昭送的东西。

    虽然病好了，但李陵姮身体到底还是有些虚，这几天睡得都很早。

    魏昭靠在床上，手里的书卷半天没有翻过页。

    屋里的灯只留了他这边的两盏，昏暗的烛火只能照亮李陵姮小半张侧脸。她侧躺着，微弱的烛光给挺拔的鼻梁打下一层淡淡阴影，微张的菱唇呈现浅粉色，像是偷了六月芙蕖花尖上的一抹浅红染成，线条流畅的下巴精致小巧，在泛黄的烛光里细腻光润如同玉一样。

    内室里一共就两个人，李陵姮又已经陷入梦乡。魏昭肆无忌惮地盯着李陵姮看，脑海中不期然响起白天听到的话。

    “我确实心慕二郎，此心此情，此生不变。我绝不会背叛二郎。”

    他又想起被李陵姮这一句话惹得雷霆大怒的魏暄，讥讽嘲弄如云般聚拢在眼中。魏暄相信李陵姮的话，他却不信。从小到大，在他和魏暄之间，阿父选择了魏暄，阿母选择了魏暄，北朝第一名士裴渡选择了魏暄，在大多数人眼里，和魏暄比，他确实就是个废物傻子。

    李陵姮会站在自己这边，不过是因为他身上有着她想要的利益罢了。

    那句“我确实心慕二郎，此心此情，此生不变。我绝不会背叛二郎。”不过就是个谎言。

    然而，谎言总是那么动听。动听到让他忍不住想要将它变成真的。

    魏昭抬起手，隔空描摹着李陵姮的容颜，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那笑极其温柔，然而和那双漆黑眸子中的阴冷同看，却让人毛骨悚然。

    只要你能做到你说的，不背叛我。你想要的东西，我可以给你。

    他的笑越发温柔，他的眼越发阴冷。烛光照在他微启的薄唇上，那个口型分明是三个字——小骗子。

    第二日，对昨晚之事一无所知的李陵姮用过早膳后带了婢女在附近花园里散步，结果听到世子爱妾婂娘子昨夜不慎落水身亡。天寒地冻，等婂娘子的婢女去找人来救人时，已经来不及了。

    听到这个消息，李陵姮一怔，她想起了昨天魏暄对她说的话，一时有些心绪不宁，连散步的兴致也没有了。

    回到幽篁轩，李陵姮惊讶地发现仆从们居然都在收拾东西。

    “这是怎么回事？”九真上前发问。

    正在整理李陵姮衣服的五枝听到声响，急匆匆出来，“娘子，是二郎君吩咐的。郎主说他腿已经没有大碍，能够上路了。所以让我们收拾东西，打算下午出发回晋阳。”

    九真情不自禁嘀咕了一声，“这么急。”

    李陵姮心里却感到一阵熨帖。魏昭应该是怕再住下去，魏暄会再来纠缠她。

    李陵姮指挥着婢女收拾东西的时候，魏昭在书房里同样得知了李婂的死。

    杨廷之站在下首，朝魏昭禀报这件事。李陵姮没有猜错，李婂确实是魏暄派人杀的，但原因并非只是为她出气。

    昨日魏暄去见李陵姮，并未带护卫，他自己本身也是武艺高强之辈，只是因为后来太过震怒，才没有发现李婂的存在。

    杨廷之按魏昭吩咐，把李婂偷听这件事捅到魏暄耳边时，李婂已经动作极快地把整件事都告诉冯宜公主了。

    魏暄既恼怒李婂把事情告诉冯宜公主；又想起当初正是因为她进谗言，才害自己多嘴，导致李陵姮嫁给魏昭，因此在护卫询问解决方法时，直接下令杀了。除这些以外，他杀李婂也是为了杀鸡儆猴，警告冯宜。

    冯宜公主原先听到李婂所说时，并不相信。她看李婂极其不顺眼，甚至觉得她是故意在挑拨离间。但随着李婂越说越仔细，还提到了那件白狐皮斗篷，冯宜公主脸色越来越难看。

    魏暄在冬狩开始没多久就猎到一只白狐，冯宜公主是知道的。

    她心里也曾暗暗期待过，魏暄会不会把那张白狐皮送给自己。几天都没有动静后，自知不可能的冯宜公主安慰自己，白狐珍贵，魏暄可能是打算把那张白狐皮用作今年送给大人公和大家1的年礼，这才觉得心里好受些。

    听到魏暄竟然把那张白狐皮制成斗篷送给了李陵姮，冯宜公主再也忍不住，带着人就想冲到幽篁轩去找李陵姮对峙。还是她乳母苦苦相劝，才让冯宜公主没有就这么冲过去。

    没想到，第二天她就听说李婂死了。冯宜公主虽然冲动莽撞，但她还是察觉到李婂之死和她昨天告诉自己的那件事有关。

    她爱自己的夫婿，同时也清楚地知道，魏暄发怒后，手段有多么可怕。再加上理智通透的乳母相劝，冯宜公主暂且忍耐下来，打算等魏暄离开后再说。

    魏昭原打算今天下午离开，但收拾好东西已经到了申时，冬天日子短，这个时候天都快黑了，上路不安全。为此两人商量，决定还是再留一晚上，明天一早就出发。

    第二日清晨，载着李陵姮和魏昭的马车队离开宁宫，朝着城外驶去。

    告别时借口有事避而不见的魏暄站在平城城头，面沉似水，居高临下看着车队逐渐变小。

    在李陵姮他们离开的第二天，在平城逗留许久的魏暄也启程回了邺城，而冯宜公主却主动要求回晋阳。

    临行前，魏暄去见了冯宜公主一面，他眉眼含笑，出口的话却没那么温柔，“公主，有些不该听的话，就把它忘掉；有些不该说的话，也不要说出口。”

    原本还在将信将疑的冯宜公主，听到魏暄的警告后，立刻就明白已经死去的李婂没骗自己。她倒是想硬气地大声指责魏暄几句，质问他到底有没有将自己放在眼里，但她不敢，只敢点着头，诺诺答应。

    其实，他暂时也拿冯宜公主没办法。阿父绝对不会同意他废掉冯宜公主。

    再者，魏暄还是想到，一直以来他都冷落冯宜，宠爱姬妾，冯宜也只是骂几句，并没有用狠辣手段对付那些姬妾，他以为自己这回看上李陵姮，对冯宜来说应该已经习惯了。

    然而，魏暄还是不够了解女郎心思。他当初为师出有名，让冯宜公主去亲近李陵姮，李陵姮的性子又对冯宜公主胃口，导致冯宜公主将李陵姮当成手帕交。听到魏暄看上李陵姮，想到自己掏小酢跷对李陵姮好，又福至心灵明白魏暄让自己交好李陵姮就是在利用自己，顿时觉得自己被魏暄和李陵姮同时背叛了！

    她不舍得恨魏暄，便把恨意都一股脑儿转移到李陵姮身上。

    几乎是在李陵姮和魏昭回到晋阳的下一刻，冯宜公主的车队也停在了大丞相府门前。

    李陵姮和魏昭拜见完大家后，魏昭去书房处理这些日子积压下来的政事，李陵姮则带着婢女重新布置宫殿。

    她刚开口想让婢女把那只红玛瑙碗拿下来，就听到外面传来嘈杂声。

    “公主，公主，夫人还在收拾行李，还请公主稍等片刻，让奴进去禀报一声。”

    “滚开！”冯宜公主气势汹汹一巴掌扇在那名婢女脸上，直将对方扇得朝一侧歪去，差点摔倒在地上。

    见冯宜公主这般架势，李陵姮眉头一皱，猜到大约是魏暄那件事败露了。她上前一步，想让冯宜公主先冷静下来，结果反倒差点被她扇了一巴掌。

    为彰显身份尊贵，冯宜公主留的指甲特别长，顶端修得尖尖的，这一下要是打实了，她脸上肯定得破相。

    见一巴掌没打中，冯宜公主也没有再纠缠，只冷哼一声，朝带过来的众多侍从婢女挥了挥手。那些婢女四散开去，目标明确地开始翻箱倒柜。景阳殿的侍从们立刻上前想要阻拦，但对方人多势众。

    李陵姮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公主这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李四娘，这要问你！”冯宜公主看着还有脸质问她的李陵姮，猛地拔高声音，神情暴怒。

    在书房处理政务的魏昭听到声响，立刻让护卫带着人来帮李陵姮。魏昭的护卫自然不是冯宜公主带过来的那些侍从能抵抗的，等拄着拐杖的魏昭赶到时，那些侍从都已经被制住了。

    魏昭看着冯宜公主，神色愤怒，“大嫂，我敬你是大嫂，但你可有做大嫂的样子！”

    冯宜公主看着明明瘸了条腿但还要挡在李陵姮身前，维护她的魏昭，脸上显出怜悯之色。她看到自己的心腹婢女朝自己轻微点了点头，于是收敛了怒色。

    “看在二郎你的面子上，今天就这么算了。”她转身，朝那些被制住的侍从婢女喊了声“我们走”。

    待冯宜公主带着人离开，魏昭转身担忧地问道：“阿姮，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面对及时赶到维护自己的魏昭，李陵姮心里感动，但更多是难堪。她不认为自己有错，知道魏暄对自己的心思后，她当即就拒绝了他。但冯宜公主上门大闹景阳宫，又确实和她脱不了干系。

    而她更担忧的是，这件事可能瞒不了多久了。

    “娘子，箱子里少了一件斗篷和几件首饰！”正在收拾东西的五枝脸色惨白地闯进来，怎么都没想到那些人竟然会砸坏箱子上的锁。

    李陵姮脸色一变，忽然明白冯宜公主这么爽快离开的原因了。

    另一边，走出景阳宫的冯宜公主立刻看向自己的那个心腹婢女。婢女朝着冯宜公主点点头，从另一名貌不起眼的婢女手中拿过一个大包袱。打开包袱，里面是一件没有一根杂毛的白狐皮斗篷，上面还躺着两根流光溢彩的发簪以及一只上等羊脂玉制成的手镯。

    见到那两根发簪，冯宜公主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

    她见过这两根发簪！还在邺城的时候！没想到魏暄居然把这两根发簪送给李陵姮了！

    她深吸了口气，让人合上包袱，目露凶光，“走！我们去找大家！”

    宣训殿，听完冯宜公主的哭诉，冯王妃很沉得住气地问道：“阿华，东西不能乱吃，话也不能乱说。你可有什么证据？”

    冯宜公主见冯王妃果然像乳母说的那样找她要证据，急忙让人把那个大包袱呈上来。包袱一打开，见到那件白狐裘以及上面的首饰，冯王妃面色不变，心里却沉了沉。

    和冯宜公主心里想的不一样，如果仅有那件白狐裘，冯王妃并不会完全信她的话。但冯宜公主运气很好，魏暄送了李陵姮那么多珠宝首饰，将那个被压在最底下，用好几道锁锁起来的箱子堆得满满当当，她的心腹婢女偏偏捡了一只羊脂玉镯。

    “把那只镯子呈上来。”

    立刻有婢女捡起镯子交到冯王妃手中。冯王妃拿着镯子，在内壁上摸了摸，果然摸到一个鲜卑冯字。

    她不动声色地将镯子交给身旁的老妪，朝还跪在地上的冯宜公主沉稳道：“这事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冯宜公主还想说什么，被乳母使了个眼色，她只好不甘不愿地起身，朝冯王妃行了个礼离开。冯宜公主走后，拿着镯子的老妪朝坐在上首的冯王妃惊讶开口：“王妃，这只镯子，不是……？”

    冯王妃抬手揉了揉额角，“确实是我给阿惠儿的那只镯子。”这只镯子是她从娘家带来的，她是鲜卑人，因此镯子内壁上刻了一个鲜卑冯字。阿惠儿成婚前，她把这只镯子交给他，让他送给自己的妻子，也就是冯宜公主元华珍，没想到他不仅没有把它给冯宜公主，现在竟然还把它给了二郎妻子。

    “我没想到阿惠儿竟然这么不喜欢冯宜公主。”冯王妃有些无奈，又有些头疼，“怪不得他们两人成亲都五六年了，都还没个孩子。”

    老妪将镯子放在桌子上，“王妃，那现在该怎么办？”

    闭着眼的冯王妃收起疲色，“去把二郎新妇叫过来。”

    李陵姮走进来的时候，身量高挑，体态纤长，面容俏丽，姿态大方，冯王妃在心里将体格娇小又脾气暴躁的冯宜公主和李陵姮比了比，得出的结论让她自己也有些无奈。

    “拜见大家。”

    “坐吧。”冯王妃虽然心里含着气，但面上神色不显，依旧显得沉稳和蔼。“你嫁给二郎也有段时日了，二郎对你可好？”

    李陵姮心知肚明冯王妃让人把她叫过来是为了什么。听到冯王妃关心闻讯的话，她并未就此放松心思。

    “二郎对我很好。”

    冯王妃点点头，“那就好。二郎虽然不及大郎聪明又谋略，也不像三郎那样天生神力，善骑射，但他性格老实，好相处。说句真心话，我知道，嫁给二郎委屈了你，但既然已经和二郎做了夫妻，就好好过日子。”

    出身汉人世家的小娘子，一句普普通通的问候都能咀嚼出不同的意思来，更何况冯王妃在知道她大儿子看上自己的时候讲这么一番话。李陵姮不用多想，就觉得冯王妃是在借此敲打自己，别做对不起魏昭的事，别和魏暄有什么牵扯。

    她点头，态度恭敬认真，“就如大家所说，二郎性格老实，对我很好。嫁给二郎，我并不觉得委屈。大家放心，我定然会和二郎好好过日子。”

    冯王妃听着，总觉得李陵姮态度太过端正，让她觉得有些不对，但一时也想不出来自己刚才那番话有何不妥之处。她继续说道：“你和二郎成亲也有几个月了，也该考虑考虑孩子的事。”

    李陵姮皱眉，这是让她生个孩子，好让魏暄死心？然而她和魏昭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两个自己清楚。但她还是装作羞涩的样子，低低地应了声。

    说完这些以后，冯王妃也没有让李陵姮多留，赏了她一套羊脂玉头面后，就让她离开了。

    李陵姮的身影消失不见后，老妪走到冯王妃身边，有些不解地问：“王妃刚刚怎么没有仔细敲打四娘子一番。”

    冯王妃把玩着手中的羊脂玉镯，叹了口气，“我本来也是想敲打她的，但她真来了以后，我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二郎新妇才貌双全，气质出众，你从小看着阿惠儿长大，也不是不知道他和郎君一样风流好美色。现在事情到底怎么样，还不清楚。若知道二郎新妇也有心勾搭阿惠儿，我再骂她也不迟。

    这么端庄大气漂亮的小娘子，就算我见了心里也喜欢。若只是阿惠儿单相思，那又怎么能怪二郎新妇呢？”

    她倒是觉得，那样清高端庄、出身汉人世家大族的女郎，不会做出这种事。

    冯王妃放下玉镯，吩咐婢女取了纸笔，书信一封，让人送到邺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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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木雕

﻿    身处邺城的魏暄收到书信时, 既有几分对冯宜阳奉阴违的恼怒, 又有几分对李陵姮的幸灾乐祸。

    李陵姮一心不想和自己扯上关系，偏偏这件事被捅了出去。

    他提笔蘸墨, 想在回信中写李陵姮和自己两情相悦，互生好感。他很清楚阿母的性格，若是阿母知道李陵姮并不无辜, 只怕会从心底厌弃她。阿母的手段，他从来不曾小瞧。魏暄愤恨李陵姮选择魏昭而拒绝自己，此时一心想借阿母的手给她点颜色瞧瞧。

    但直到墨从笔尖滴下, 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一朵花，魏暄的手还是没有动一下。

    最后，他将废掉的宣纸揉成一团砸在地上，板着比腊月冰封更冷的脸，狠狠写下回信。

    邺城和晋阳相距甚远, 这封信一来一回起码得花上个三四天。在还未收到邺城的回信时, 冯王妃先找来了魏昭。

    冯王妃看着坐在下首的次子，心情有些复杂。他微微低着头, 神情呆板木讷，对她这个母亲，脸上只有恭敬没有亲近。

    自从那件事以后，原本亲近她的次子就变成了这副模样。对此, 冯王妃心里有怅然, 却没有后悔。当年情况紧急, 她的选择并没有错。收起一时的怅惘, 冯王妃开始朝魏昭问话。一问一答间，她将话题引到李陵姮身上。

    “二郎，你成亲也有段时日了，和新妇相处得还好吗？”

    魏昭垂着眼，避开和冯王妃对视，道：“阿姮人很好，我很满意她。”

    冯王妃满意一笑，又说了几句。她知道魏昭就算再傻，经过冯宜那样大闹一场后，肯定也察觉出了不对劲。她这次把二郎叫来的主要目的就是让他不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不要因此猜忌妻子，憎恶兄长。

    魏昭都一一应下。冯王妃显然很满意他的反应，在他离开宣训殿的时候，还让他留下来用晚膳。

    冬天日短，魏昭回到景阳殿的时候，天色已经发黑。他又回书房处理了一些事情，等回到寝宫的时候，屋外漆黑一片。

    “怎么还没睡？”

    进屋后的魏昭看着还靠在榻上看书的李陵姮，神色惊讶。

    李陵姮听到魏昭的声音，脱口而出：“你还没回来。”话一出口，她顿时恍然大悟，为何今天到这个时候都不想睡。原来她是想等魏昭。

    “你等我有什么事吗？”

    李陵姮摇头，“没事。”大约是因为今天白天看到魏昭挡在她面前，护着她，她心有所感，晚上看到他没回来才下意识不想睡觉。

    李陵姮的语气太坦然，反倒让魏昭也觉得这很正常。在这种心情下，关心的话下意识就出了口。

    “晚上烛火昏暗，你身体又才刚好，还是别看书了，早点睡。”无心之语出口后，魏昭心里有些懊恼。但看到李陵姮果然听话地放下书，打算入睡后，懊恼不知不觉被一点莫名的舒坦满意取代。

    “我知道了，你也早点休息。”李陵姮略显沉闷的声音从榻上传来。把头蒙在被子里的李陵姮脸上出现懊恼，她觉得自己对魏昭的态度太亲近了，这样不好。

    但听到魏昭低低地嗯了一声后，她嘴角又忍不住往上翘了翘。待嘴角弧度消失后，李陵姮想要把被子往下拉一点，却不经意碰到了自己的脸颊，顿时被自己脸上的温度吓了一跳。

    魏昭看着背对他的李陵姮，微微勾了勾唇。

    以前魏昭不习惯房里有其他人，后来多了李陵姮后，他又养成了在李陵姮之后入睡的习惯。结果今天房里的蜡烛灭掉很久了，房里翻身声始终不绝。

    “睡不着？”

    万籁俱寂之时，突然响起一道声音，把李陵姮吓了一跳。待反应过来是魏昭后，她心里顿时生出一丝愧疚。

    “抱歉，我是不是吵到你了。你睡吧，我马上也睡了。”

    “没什么。倒是你，心里在想什么，翻来覆去都睡不着。”黑暗中的魏昭，毫无顾忌地露出自己的真面目。他说着关心的话，脸上却没有半点担忧的样子，有的只是一片淡漠。

    李陵姮担心的，正是今天白天发生的事情，但一来，这件事她不是很好启齿，二来，她不想让魏昭担心，因此搪塞道：“我在想给阿父阿母送什么年礼。”

    这话是真是假，魏暄一清二楚。但他没有戳穿，而是顺着这个话题安慰了她几句。等李陵姮的呼吸逐渐变得匀称平缓之后，魏昭也闭上了眼。

    李陵姮所担心的，左不过那么一件事。

    第二日，书房里，魏昭吩咐完部下正事，忽然朝杨廷之开口道：“我记得你手下有个女护卫，和王妃宫里的冯媪干女儿关系不错。”

    杨廷之听得一头雾水，郎主记性太好的坏处就在于，很多时候他提到的东西，他们这些做部下的完全不记得。

    虽然不记得是不是有这回事，但郎主说有，肯定就是有。杨廷之点点头，“郎君想要做什么？”

    年关将近，魏暄今年很可能回来过年。他要的，就是让阿母出面，想办法把魏暄留在邺城，让他别回来。

    杨廷之点头，出门的时候正好和进来的俞期擦肩而过。俞期手里捧着一个木案，上面盖了块薄布，杨廷之透过薄布，一眼就看到那里面装了厚厚一层珍珠宝石。

    冯媪刚从干女儿那里回来，就看到王妃拿着手中的信，面色发沉。

    “王妃，这是大郎的回信吗？”

    冯王妃点点头，面色有些难看。“大郎这封信写得非常老实。他没有半点牵扯到李陵姮身上。”反而把所有事都归到他自己身上。她对长子了解很清楚，若不是动了真心，他不会在信里处处护着李陵姮。

    冯王妃自言自语，“这可如何是好？”若只是看中美色还没什么关系，就怕大郎动了真心。

    冯媪想起自己刚从干女儿那里听到的话，朝冯王妃进言道：“王妃，不如今年让大郎不要回来了。”

    冯王妃听了，脸上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才朝冯媪点点头，“你说得有道理。”她没有自己去信让魏暄今年过年不要回来，而是找了个借口让魏峥出面，把魏暄留在邺城里。

    离过年越来越近，一直有些忧心的李陵姮听说魏峥让魏暄今年不用回来，待在邺城办事的消息后，整个人都松快起来。

    然而，李陵姮还没开心多久，就听说魏暄在将近年关的宴会中痛骂了天子，还命人打了天子三拳。

    这件事情一传出来，魏峥暴怒，一道急令让魏暄赶紧从邺城滚回来见自己。

    魏暄回来的很快。大丞相府的书房里，魏峥看着垂手而立的长子，抄起手边的砚台朝他砸去。魏暄不躲不避，任墨水泼了自己一身，脑袋上被厚重的砚台狠狠砸了下。

    墨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流下来，魏暄眨了眨眼，将快要流到眼里的液体眨掉。魏峥看着长子狼狈的模样，心里的怒气依旧没有消失。他出去找了根粗木棍，回来劈头盖脸朝魏暄打去。

    在官员中，魏峥素有好脾气、耐心的名声。但实际上，他并不是真的脾气好，而是将那些气都忍起来，在另外地方释发。对儿子粗暴打骂，就是他用来发泄情绪的方式之一。

    “你倒是长本事了啊！你阿父我都没有当面给天子没脸，你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下，在宴席上骂他是狗脚朕，还让人打了他三拳。”

    “你本事怎么那么大啊！我这个做老子的，是不是可以把位置让给你了啊？！”魏峥没有发迹前，只是边陲六镇的一名普通落魄子弟，生活在市井之间，因此一生气，就绷不住文雅的模样了。

    魏暄没有为自己辩驳，他咬着牙，挺着肩膀，硬生生忍了这一顿打。等魏峥出完心口的恶气后，才扔了手中的木棍，朝魏暄冷冷道：“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那日宴会上，我向天子敬酒，天子没喝。当时我喝了些酒，一时冲动，再次请天子喝酒。天子愤而道他这个陛下做得没意思，连喝杯酒都要受我们父子二人挟制。我一时火起，便骂了他一句狗脚朕，然后又让裴纾打了他三拳。

    酒醒之后，我已经向天子赔过罪了。”

    相当于傀儡的天子不仅不能生气，还不得不赐下绢布以饰太平。

    魏峥对这个傀儡皇帝其实也无多少尊敬。他真正生气的是长子竟敢自作主张，做出这种事。在知道事情原委后，他教训了长子几句便让他离开了。

    出了魏峥的书房，等在外面的魏暄心腹大臣陈季康见到他满身满脸的血，吓得急忙迎上来低声询问。

    魏暄摆摆手，“我没事，你去见阿父吧。”

    还要拜见大丞相的陈季康只能担心地看着魏暄在侍从陪伴下出了殿门，朝外走去。

    “郎君，等一等，让仆擦一擦您脸上的血。”心腹仆从孙意之掏出准备好的帕子，想要替魏暄擦血迹。他们都知道，大丞相发火教训起儿子来，没有半点顾忌，头上肩上背上，想打哪里打哪里。这几年世子一直在邺城，才没有再怎么挨过打，这回却……

    魏暄夺过孙意之手中的湿帕，边走边将脸上已经半干的血迹一点点擦掉。从魏峥的正殿到他自己住着的泰安殿，有好几条路可以走，他却偏偏拐上了最远的那一条。

    这条路穿过一个小花园，这个小花园就在景阳宫外边。

    果然，魏暄刚刚走近花园，就听到里面的男女声音。

    “二郎当真是心灵手巧。多谢二郎了。”

    李陵姮看着魏昭手中的木雕，面露赞叹之色。她刚想接过木雕，就见一只手冒出来，将木雕抢了过去。

    李陵姮转头一看，顿时眉心紧皱，“大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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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遇袭

﻿    魏暄一身锦袍染着斑驳血迹和墨渍, 额角结着块血痂。李陵姮看着震惊不已, 她猜到魏暄回来会被大丞相教训，但没想到居然会是这副模样！偏偏魏暄自己对他现在的样子, 没有半点在意。

    他把玩着手里的木雕梅花鹿，嘴角高高翘起，朝着魏昭道：“二郎, 你木雕的功夫果真不错。”

    和目露惊讶之色的李陵姮不同，魏昭对魏暄这副惨样很习以为常，“大兄过誉了。”

    看着神色恭敬的魏昭, 魏暄眼中闪过一道冷意。他握着木雕鹿，笑着说道：“说起来我这个做兄长的，还没收到过二郎送的木雕呢。福禄寿，这鹿寓意很不错，我看着也喜欢, 二郎不如就送给我这个阿兄吧。”

    魏暄手上还沾着血, 在他的把玩之下，鹿身上也染到了血迹。魏昭半垂着眼眸, 神情自然地说道：“阿兄看得上这头鹿，是它的荣幸。”

    见魏昭如此依来顺受，魏暄面上不显，心里却又愤恨了几分。他朝魏昭点点头, 道了一声多谢二郎, 带着仆从转身离开。在整个过程中, 他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站在一旁的李陵姮。

    在魏暄的身影消失后, 魏昭看着李陵姮，面露歉意，“那头鹿被阿兄弄脏了，我想着不如索性给了阿兄，我再给你重新雕一个。”

    自从对李陵姮多了几分心思后，魏昭从来不吝啬于表露自己对她的贴心。然而这些贴心之举的背后，全是魏昭对李陵姮的算计。

    李陵姮对魏昭的处境一清二楚，因此看到他将原本想要赠给自己的木雕送给魏暄后，并未生气。然而听到魏昭的话后，才知道除了她想的原因外，还因为那头鹿已经脏了。

    李陵姮面上神情没有变化，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内心一瞬间变得柔软起来。

    另一边，离开小花园的魏暄越走越快，跟在他身后的孙意之不得不小跑起来。进了泰安殿，孙意之取来伤药为魏暄处理伤口。一边给魏暄额头上铜钱大的伤口撒上药粉，孙意之一边忍不住道：“郎君都已经多久没有挨过打了，偏偏这回为了——”

    “为了什么？”魏暄面色微冷，随手将木雕鹿扔在一旁，“我什么都没有为，只是忍不下皇帝的气而已！”

    孙意之点头称是，心里却不住腹诽，郎君平日里也没这么在意皇帝的话，怎么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骂皇帝呢？

    事后，魏昭果然又补了一只黄杨木金蟾给李陵姮。自古以来，金蟾就被认为是招财进宝的吉祥之物，然而李陵姮看着那只金蟾，却不由怀念起被魏暄抢走的梅花鹿。

    “娘子，若是不喜欢，不如让奴把它收起来。”

    “不用了，把它放在西书房的桌子上吧。”毕竟是魏昭亲手雕刻送给她的。

    自从魏暄抢走那只梅花鹿后，李陵姮原以为他还会有其他动作。没想到就如那天在花园中一样，整个过年期间，他几乎没有拿正眼瞧过自己。而原本锲而不舍来找她麻烦的冯宜公主，也在被魏暄撞见后，再没有在她面前出现过。

    李陵姮嫁进魏家的第一个新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了。过完除夕没几天，魏暄就回了邺城。似乎是因为邺城那边有事。魏暄的心腹仆从孙意之看着郎君费尽心思回了晋阳，又什么都没做回了邺城，完全猜不透郎君到底在想什么。

    事实上，魏暄只是想明白了，他现在得不到李陵姮，但李陵姮又不会跑。等到他掌握阿父的权势后，他想做什么，还有谁拦得住他？

    心里一直不得放松的李陵姮，在魏暄走后终于睡了个安稳觉。虽然和以前相比，魏暄现在对她的态度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但李陵姮完全不介意。

    当晚，重新看到李陵姮放松的睡颜，魏昭不由觉得自己动用埋下的暗线把魏暄调走还是值的。

    去年还在平城的时候，魏昭就向李陵姮透露，阿父开春后要向西梁用兵。果然，过完年后没多久，粮草人马就开始提前调度起来。

    魏昭的腿伤已经痊愈，近日一直早出晚归。这次打仗，魏昭负责押送粮草，将要随军上战场。

    李陵姮看着每日忙忙碌碌的魏昭，有件事一直在心里犹豫不决。

    上辈子这个时候，大丞相也出兵西梁。她记得这次的河桥之战，西梁虽然惨败，但东梁也失去了一员大将。

    此次战役中，东梁大将高尚敖在追击兵败而逃的尉迟冕时，被赶到的西梁精锐军士袭击，全军覆没，带着残兵逃亡河阳南城。南城守将正好是高尚敖的一个堂侄，素来与他有过节，下令关闭城门不放人进来。高尚敖后来躲到一座桥下，但还是被西梁追兵发现，万箭齐发，身中数箭身亡。

    上辈子大丞相得知高尚敖的死讯后，罚了南城守将两百军棍，对方三日之后就因伤势过重身亡；又追封高尚敖为太师、大司马、太尉，都督五州军事。

    高尚敖之死，给东梁造成了巨大损失。如果没有猜出西梁那边也有重生者，李陵姮就算可惜高尚敖之死，也不会想着去改变它。

    然而自从得知西梁也有重生者，而且对方已将目标放在魏昭身上后，她心里开始犹豫。若是一切都按上辈子发展，魏昭自然能够掌握大权，登基为帝，励精图治，使晋国一跃成为最强大的国家。

    可现在她不敢这么笃定了。作为上一世的输家，对方肯定会借助未来掌握先机。有心算无心，魏昭很可能会输。

    但如果她也参与进来，就能搅乱这池湖水，让双方都处在同一个起点上。

    “阿姮，你在想什么？”

    陷入思索的李陵姮听到魏昭的声音，转头一看，才发现屋外已经天黑，到了平常魏昭回宫的时间了。

    魏昭给自己绞了块巾帕擦了擦脸，边说道：“我喊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反应。”

    李陵姮起身，“没什么，先用饭吧。”

    饭菜都在灶上温着，就等魏昭回来了。魏昭听到李陵姮的话，停了下才将手中的巾帕重新搁到架子上，“不是让你先吃吗？”

    李陵姮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用过晚膳，李陵姮问起魏昭押送粮草一事，说着说着，李陵姮问起高尚敖之事。

    魏昭起初没有多想，高尚敖是魏国大将，三杰之一，李陵姮会好奇也属正常。但听着听着，他渐渐觉察出李陵姮另有目的。他不动声色，装作没有察觉的样子，顺着李陵姮的话题聊下去。

    “我听说高家人大多勇猛，很多高氏子弟都是武将。”李陵姮装作好奇的样子问道。

    魏昭报了几个名字，都是担任武职的高氏子弟。他一边列举，一边密切关注李陵姮的反应，果然，在听到其中一个名字时，他发现李陵姮眼神略微闪了闪。

    “这个高文乐我听说过。他是高尚敖的堂侄是吗？我记得之前似乎犯过事，被高将军狠狠罚过。”

    高文乐？魏昭一边应着李陵姮的话，一边在心底思索，和高文乐有什么关系。李陵姮提到了高尚敖和高文乐之间的过节，又提了提高文乐现在担任的南城守将这个职务，最后又稍稍暗示了一下，高文乐此人心胸褊狭，报复心强，若是见到高尚敖落难，只怕不仅不会相救，还会落井下石。

    她不敢多说，以魏昭的才智，她一旦说多，只怕就会被他怀疑。哪怕是这么些话，她都担心会不会被魏昭看出什么来。

    但她和魏昭已经在同一条船上，如果在她暗示之下，魏昭到时候能够救下高尚敖，那对他将会是极大的助力。

    李陵姮想的没错，听完她的这番话，魏昭心里满是怀疑。李陵姮在暗示这场战役中，高尚敖会落难，而且和高文乐有关。落难地点，她特意提起南城守将，莫非和南城有关？魏昭根据李陵姮提供的几个关键点，竟然模模糊糊猜测出，是不是高尚敖兵败前往南城，却被南城守将拒之门外，遇险身受重伤。

    虽然不完全正确，但也相差无几。李陵姮若是知道了，只怕会觉得魏昭此人当真是智多近妖，以后一言一行都会更加小心谨慎。

    魏昭在心里思索了一番这个猜测的可信度，以及李陵姮的目的。李陵姮既然想等他取得成就后，从他身上获利，那应该不会害他。如果按照这个暗示关注南城，就算不会成真，应该也不会于他有害。不过也说不准。多疑的魏昭虽然觉得李陵姮不会害自己，但也不敢笃定。

    魏昭押送粮草离开太原已有半个月。李陵姮没想到，魏昭一走，她居然觉得有些不习惯了。半月里，她只收到过魏昭的一封信，书信内容也十分简洁，只有短短几行字：“一切都好，勿念。”

    坐在西书房里，李陵姮看似在摆棋局，实际上心思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娘子？”五枝为李陵姮换上热茶，轻轻喊了她一声。

    李陵姮放下手里的棋子，望向窗外。从这扇窗望出去，能够看到庭院柳树抽条，冒出嫩叶。她的目光透过院落，投到遥远的战场上，也不知道魏昭现在怎么样了。

    见到望着窗外的李陵姮脸上表情忽然一变，五枝立刻着急问道：“娘子，您怎么了？”

    李陵姮挥了挥手，让五枝先下去。待五枝离开后，她才看着棋局怔怔地想——她好像喜欢上魏昭了。

    发现自己似乎喜欢上魏昭后，李陵姮最初有些不敢置信，但仔细想了想后，却觉得又在情理之中。

    她知道魏昭本性如何，知道他聪颖过人，武艺高强；知道他敦厚良善，行事光风霁月，是个磊落君子。这些东西让她对魏昭有好感，但真正让她动心的却是魏昭的体贴温情。她想起自己明明拒绝了魏昭所赠的珠宝，却在过年时依旧收到了他偷偷命人打的首饰；想到他包容自己的洁癖，想到平日生活中的点点滴滴。

    然而，在明白自己感情的同时，李陵姮也清楚明白，她和魏昭之间是不可能的。魏昭是未来的帝王，作为皇帝，三宫六院，后妃无数。而她，最不能接受恰恰是这些。

    五枝新换上的茶慢慢失去热度，李陵姮在书房里枯坐一个下午，出来的时候，她仿佛又变成了初入丞相府的李陵姮。她和魏昭注定不可能在一起，既然如此，不如早日将多余的感情收起来，慢慢将它消磨干净。

    然而，刚刚踏出书房，李陵姮就看到五枝神色焦急朝她跑来。

    “娘子！二郎君在南城遭受埋伏，现在下落不明。”

    才恢复冷静没多久的李陵姮顿时变了脸色，失声喊道：“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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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归来

﻿    五枝被李陵姮瞬间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 上前想要扶住她, 反被她一手挥开。

    惊慌失措只在李陵姮脸上出现了一瞬，随后消失干净。她脸色虽还泛白, 眉眼却呈现坚毅。

    “到底怎么回事？你详细说来！”

    “宣训殿刚刚收到斥候送来的前线战报。听说是三日前，高将军兵败逃往南城，二郎君恰好就在附近, 带人去援助接应高将军，没想到伪梁贼子早已在南城设下埋伏，二郎君和高将军等人都失去了下落。”五枝也是刚刚去给冯王妃送东西时, 听到宣训殿仆从在议论。

    李陵姮强忍着心里的自责，朝五枝道：“去宣训殿！”

    宣训殿，冯王妃的解释更加详细，但和五枝说的却没有什么不同。走出宣训殿，李陵姮再也压抑不住自责愧疚, 藏在宽大衣袖中的指尖狠狠掐进掌心, 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

    若不是她向魏昭暗示了南城之事，魏昭就不会去南城。也就不会遭遇埋伏导致如今下落不明, 生死不知。

    然而，事已至此，再内疚自责也无济于事。自知帮不上忙的李陵姮一边在心里暗暗祈祷魏昭能够平安归来，一边思索这场埋伏背后的推手。

    李陵姮神情冷峻, 将整件事从头到尾过了一边, 最后将目标锁定在西梁重生者身上。她知道高尚敖会身死南城, 对方肯定也知道。但高尚敖上辈子是死在西梁追兵箭下, 这辈子他和魏昭却是受提前埋伏好的西梁士兵偷袭。

    如果只是想除掉高尚敖，对方完全不用大费周折命人埋伏。

    正在思索中的李陵姮目光渐渐凝重，看来，对方的目标并不是高尚敖，而是上辈子不曾出现的，想去救高尚敖的人。

    但对方如何知晓东梁会有人去救高尚敖呢？

    “砰！”李陵姮握在手中的茶杯被忽然松开，掉落在地上，碎成几瓣。李陵姮粉面煞白，流露出惊惧又激动的神情。

    她起身在房里来回踱步，步子越走越快。她知道对方有重生者，有没有可能对方也知道东梁有个重生者呢？

    更有甚者，对方会不会猜到东梁的重生者就是她李陵姮呢？！对方的目标会不会就是魏昭！

    不停走动的李陵姮停下脚步，脸上泛起微微苦笑。怎么可能猜不到呢？毕竟这辈子的她和上辈子相差太多了。就算对方不了解李陵姮上一世的情况，但对方难道会不知道上一世魏昭的皇后是谁吗？

    想到自己早已暴露，李陵姮忽然觉得浑身一阵发冷。仿佛屋外的凄风苦雨同时朝她打来。在多了这么多变数后，未来已经不是她设想中的那么一帆风顺。

    李陵姮眼中的惊惧慢慢消散，她终究恢复到了以往的冷静坚毅，只是想到生死未卜的魏昭，心里更加担忧。

    很显然，如今的情况下，魏昭变得更加重要了。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样了？有没有逃出生天？

    河阳，失去全部部下，只剩他一人还活着的高尚敖伏在草丛里，看着不远处的魏家二郎魏昭，眼底闪过复杂之色。

    谁能想到，最后救了他的竟然会是被众人公认愚钝木讷的魏家二郎魏昭。自从那日被魏昭从箭雨中救出来之后，高尚敖就一直跟着魏昭东躲西藏，躲避伪梁兵士的搜寻。他回忆起在伪梁兵士围捕时，魏昭毫不犹豫下令跳河逃生的情形，又想起这些日子在魏昭的带领下，他们不仅没有被伪梁士兵抓住，还俘虏了好几名伪梁士兵的事，心里再次忍不住苦笑。

    若是这样的魏昭都只是个傻子，世上还有几个聪明人？

    而韬光养晦、忍辱负重到如此地步的魏昭，竟然毫不顾忌地在他面前展露真实的自己。很明显，是想要拉拢他。高尚敖心里犹豫不定，魏昭于他有救命之恩，按理，他确实应该为魏昭效犬马之劳。但在大丞相的众多子嗣中，他一直偏向世子魏暄。

    最后一波搜寻的伪梁士兵离开，魏昭起身，带着部下走到高尚敖藏身的地方。

    “高将军考虑得如何了？”

    高尚敖从草丛中坐起来，起身，发现魏昭的几名部下隐隐将他围了起来。很明显，若是他的选择不能让魏昭满意，知晓魏昭真面目的他可能就要命丧此地了。

    在性命与忠心之间犹豫了一会儿，高尚敖最后还是选择了性命。魏昭见状，心里满意高尚敖的识趣。不能效忠他的，就算是东梁大将，也只有被他舍弃一条路。

    当远在晋阳的李陵姮听说高尚敖带着魏昭等人，突破西梁士兵重重围捕，顺利逃出生天的消息后，彻底松了口气。只要魏昭没事就好。

    东西二梁的河桥之战，上辈子东梁本就是大赢家，除了失去大将高尚敖。这辈子，虽然受到对方重生者影响，但东梁还是险胜，最重要的是高尚敖没死。不仅没死，还立了大功，他探清西梁情况，将惨遭埋伏的太原公魏昭安全带了回来。

    在众人眼里，太原公魏昭依旧是个无能之人。拿了魏昭所有功劳的高尚敖想到自己也曾是这些人中的一员，心里忍不住苦笑，既笑自己，又笑那些被魏昭骗得团团转的人。

    李陵姮却没管这么多，在她看来，不管旁人怎么看，只要魏昭能够顺利回来就好。

    军队凯旋的日子定在三月十八，猜到魏昭不会跟着队伍游街庆贺的李陵姮，没有去街上看将士游街，而是在家里等着魏昭。

    想到很快就能见到魏昭，李陵姮心里莫名有种类似近乡情怯的感觉。

    “阿姮。”一声熟悉的男声从门口传来，李陵姮猛地扭头一看，果然是魏昭站在那里。

    她下意识起身，朝门口走了两步，然后才止住步子，“二郎回来了！”哪怕一心想要克制自己激动的心情，李陵姮眉梢眼角还是泄露几分激动。

    魏昭察觉到和他离开前相比，李陵姮的态度有些奇怪。但心里装了其他事的他，暂时将这件事放在一旁。

    他原想拿自己这回遇到的一件事问问李陵姮，却先是被李陵姮推着洗了澡，然后又在她的安排下睡着了。

    消除了一身倦意的魏昭从睡梦中醒来时，屋外已经漆黑一片。屋里点着灯，李陵姮坐在灯下慢悠悠地绣着东西。

    烛火温暖而明亮，烛火下的李陵姮神情闲适而自在。看着这一幕，魏昭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错乱、茫然。这样的画面太过安逸，让他怀疑自己是否身处梦境之中。

    魏昭微微笑了笑，笑容是难得的平和。然而，他的梦，从来不会有如此岁月静好的时候。

    这一刻，仿佛被蛊惑了一般，魏昭靠在床上，嘴角带着似有似无的笑，眼神柔和地看着灯下人，心里那些怀疑纷扰，仿佛都如潮水般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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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绑架

﻿    正出神的李陵姮心有所感, 回眸一看, “醒了。我让厨房给你下碗面？”

    “嗯，你看着办就是了。”

    李陵姮起身去吩咐婢女, 回来的时候，就看到魏昭已经穿好鞋下床，正站在桌前, 拿起她刚才绣的衣服看。

    那是一件雪青色的男式夏袍，袖口衣角用浅绛色丝线绣了莲纹。见魏昭在看这件衣服，李陵姮想了想, 含笑说道：“还没绣好，等绣好了，正好天气合适，你可以穿。”

    魏昭摩挲了下指尖的衣料，“是给我的？”语气里中带着几分惊讶, 待见到李陵姮点头的动作后, 他脸上浮现笑意，“谢谢。反正离入夏还有段时日, 你不用急着绣完。夜里灯光昏暗，小心眼睛。”

    虽然说着体贴感激的话，但魏昭心里却对李陵姮反常的行动生出几分疑惑。离开晋阳前，李陵姮对他虽然也有关心之举, 但远不到为他亲手做衣服的地步。他不在晋阳的这些时日, 李陵姮身上发生了什么？

    看来, 空下来之后, 他有必要召来监视李陵姮的部下问一问。

    其实李陵姮只是不想让自己遗憾。她喜欢魏昭，但她也知道自己的未来不会有魏昭的身影。她原本想要和魏昭相敬如宾、疏远地过完这几年，但魏昭突然出事吓了她一跳。见到魏昭安然无恙回来后，李陵姮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改变了自己的想法。她想在和离前顺从自己的心意对魏昭好一点。

    不过，这个好也要掌握分寸。李陵姮只想把那份感情藏在心里，和和气气与魏昭过完这几年，然后大大方方地离开。

    因着心中的想法，听了魏昭的话，李陵姮模样坦然地笑了笑，“不是着急。是我最近没什么心思看棋谱和香谱，晚上闲着又没事干，就顺手绣几针。”

    她不想自己的心思被魏昭发现，也不想两人的关系变得更加复杂。

    魏昭拿着衣服的手僵了下。他若无其事地放下衣服，宽和地道了句：“那就好。”心里却扯开讥讽的笑容，看来，是他自作多情了。

    事实上，随便换个人，都不会对李陵姮的话多想。偏偏魏昭小肚鸡肠，性情偏激，觉得自己自作多情，心中恼怒的他，一瞬间就将之前看到李陵姮灯下绣衣而产生的平和温柔全都冲刷干净。

    好在这时，李陵姮吩咐的鸡丝面送上来了。

    白瓷青花的海碗里盛着细细的面条，鸡丝青菜搁在上头，面汤金黄，没有半点油花。除了鸡丝面，还有一碟脆而鲜的酱王瓜和一碟玉兰片。

    温暖的食物让魏昭内心逐渐平静下来，也让他想起了自己一开始惦记的事。

    李陵姮其实有些困了，但见魏昭吃完面精神十足的模样，于是掩饰着自己的倦意，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天。

    他们聊的是魏昭随军作战时的情况。虽然魏昭已经平安归来，但李陵姮还是想知道这些日子他过得如何。魏昭碍于自己心里的想法，不仅没有应付了事，反倒主动说起自己在战场时的一些情况。

    一个有意询问，另一个故意配合，不一会儿，两人就说到了魏昭在南城遇袭一事。

    魏昭说得平淡，但李陵姮听着却觉得凶险万分，忍不住揪心。但魏昭说着说着，却话锋一转，“好在，对方虽然人多，但我们也抓住了几个伪梁士兵，经过一番折腾撬开了他们的嘴。据那几人所说，他们的目标就是前往南城救高尚敖的人。”

    至于，他是用了什么手段才撬开那几人的嘴，就不必告诉她了。

    魏昭没有将目光放在李陵姮身上，余光却死死注意着她脸上神情和身体动作。他以一种百思不得其解的语气，继续道：“你说，西梁那边怎么会知道高尚敖会在南城遇险，而且判定有人会去救他呢？”

    按当时情况，另一路士兵和高尚敖带领的军士相距甚远，根本不可能及时知道高尚敖遇险而去救他。而其他诸城的兵力也不可能立刻赶到。就和出发前，李陵姮故意暗示他南城会出事一样，西梁那边似乎知道些什么。

    在魏昭说出他心里的困惑时，李陵姮差点失手打翻桌上的杯子。魏昭肯定是联想到她身上来了！李陵姮死死克制着心里的惊惧，努力装出平静的样子朝魏昭笑了笑，说道：“我也不清楚，这件事确实有古怪。”

    虽然李陵姮极力做出不关她事的模样，但眼神尖利的魏昭还是捕捉到她脸上一瞬间的改变。

    已经得到答案的魏昭心满意足地对着李陵姮开口：“确实，大概除了下令的本人，没有人能猜到西梁那边是怎么想的。时辰不早了，你我都该休息了。”

    躺在床上，魏昭听着另一边久久不能平缓的呼吸声，心里逐渐思索起来。很显然，李陵姮不知道通过何种途径得知了高尚敖将会在南城身亡，她把这件事告诉了自己。但西梁那边也有人知晓高尚敖会在南城身亡，不仅如此，对方还清楚东梁也有人知道，才会提早设下埋伏。

    很明显，李陵姮不清楚西梁那边的状况，才会没有任何提醒就让他去救人。若非他对李陵姮留有七分警惕，害怕南城会是个陷阱，因此带过去的部下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只怕自己当真会死在南城。

    不过好在，虽然过程凶险，但结局还算差强人意。

    被西梁士兵围堵搜寻的时候，魏昭也怀疑过会不会是李陵姮和西梁之人勾结，故意想要置他于死地。但仔细想过之后，他否认了这个猜测。

    他查过李陵姮，和西梁绝对没有来往。

    现在的问题是，李陵姮和西梁那边，是如何得知高尚敖之事的。黑暗中，魏昭神情严肃，莫非，这世上当真有人能够知晓天机不成？再一次，他想起了曾经被自己否认的猜测。也许，这方面他也需要查一查。

    而此时，西梁的一座府邸中，正同时被李陵姮和魏昭忌惮之人正听着部下的禀报。房里昏暗无光，那人端坐在高高的椅子上，手中把玩着一块翡翠佛玉牌。

    “主人，属下办事不利，让那人逃了。求主人给属下一个机会，让属下戴罪立功。”一身黑衣的武人匍匐在地，姿态恭敬谦卑。

    不大的密室里静得死寂，空气中透着紧张压抑。武人背后的衣服渐渐被汗水打湿，座上的那一位，一身鬼神莫测的本领，铁口直断，他们这些下属，私下里都对这位充满敬畏。

    良久，座上人才停下把玩玉佛的举动，“两百鞭，若是还活着，就去南边跟着办事。”

    等待太久，惩罚真正落下来的时候，武人一时竟没反应过来。等听明白后，他立刻感恩戴德地在地上叩了三个响头。

    武人推开密室门打算离开时，屋外耀眼的光线争先恐后朝屋里挤进来，却只照亮了那人握着翡翠玉牌的一双手。十指光洁白皙，养尊处优。

    等到密室中只剩一人时，一道幽幽的叹息在密室中响起，“毕竟是天命所归的帝王，没那么容易死。”

    半晌，密室里又响起一声轻笑，“动不了魏昭，难道还动不了李陵姮吗？”

    自从那日差点被魏昭发现之后，李陵姮内心忐忑地过了好几天。等发现魏昭似乎已经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地方上去了之后，心里才逐渐冷静下来。

    冷静下来之后，她发现自己仿佛走入了一个死胡同。西梁的重生者想要除掉魏昭，她却不能提醒魏昭。因为一提醒，只怕她就先要暴露自己的古怪。

    什么都不做，李陵姮又觉得放心不下。最后，她只好抽出一张信纸，给娘家写了封信。

    自从大丞相出兵西梁获胜之后，晋阳城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三月底的时候，李陵姮收到中书舍人罗志毅夫人的请柬，她办了个桃花宴，邀自己于四月初去碧桃园赏桃花。

    中书舍人罗志毅虽然官阶不高，但其父乃是正四品太常，罗夫人娘家也不是等闲之辈。再加上李陵姮最近被一堆事情烦恼，也想出去散散心，因此回信答应赴宴。

    四月初三，春暖花开，云净风清，是个出游踏青的好日子。李陵姮是在出门的时候，才知道冯宜公主也答应去碧桃园赏桃花。

    坐在车上，想起出门时撞上的冯宜公主，李陵姮下意识蹙了蹙眉。

    碧桃园离得不远，一会儿工夫就到了。魏昭扶着李陵姮下车，“好好玩一玩。”他朝李陵姮叮嘱道。这些日子李陵姮眉间总有挥之不去的愁绪，魏昭心知肚明，知道她是因为在他面前露马脚一事。

    李陵姮点了点头，看着魏昭翻身上马离开后，才转身进了碧桃园。

    碧桃园里，李陵姮见到了好些熟人，一一含笑点头打招呼后，她终于看到了王九娘。

    王九娘笑着和李陵姮对视了一眼，朝她走了过来。在走到李陵姮身边时，她脸上的表情带出几分取笑之色，“我都看见了。”

    “嗯？”李陵姮有些不解地看着王九娘。

    王九娘抿嘴一笑，“刚才可是太原公送你过来的？”她没想到阿姮和魏二郎关系这么好，连参加个赏花会，魏二郎都要亲自送她过来。阿姮和夫婿关系好，她也很为阿姮高兴。

    李陵姮神情泰然，“他刚好要去府衙办公，顺道送我过来而已。”来而不往非礼也，她斜睨了王九娘一眼，“我昨个儿才听说郑七郎花重金寻到一副前朝顾王孙的《秋水长天图》。”

    去年十二月的时候，王九娘就已经成亲了。夫婿正是郑氏七郎，两人门当户对，志趣相投，感情很要好。

    王九娘没李陵姮那么坦然，脸上显出几分羞涩和甜蜜，看得李陵姮心头感叹。

    桃花宴还没开始，大家都三三两两各自结伴在园里先逛起来。李陵姮和王九娘也不例外。碧桃园的桃花品种多而品相好，正值花期，开得密密匝匝，十分繁盛美丽。两人聊着天走了一段，突然听到不远处的小径上传来一阵喧闹。

    似乎是一名婢女急着送茶，不小心撞上了一名女郎，茶被打翻毁了女郎的衣裙。王九娘起先不甚在意地望了眼，待看清那正吵闹的女郎时，眉心忍不住一皱，脸色无奈。

    “似乎是我小姑子，我过去看看。阿姮你先随便转转，不用等我了。”

    想到郑家八娘子的名声，李陵姮顿时了然为何九娘脸上会出现无奈。她点头，体贴道：“不用管我。”

    王九娘离开后，李陵姮带着人顺着西边小路走去。西边种了一片变种碧桃，有红花红叶碧桃，还有白红双色洒金碧桃等。李陵姮见一株白红双色洒金碧桃开得着实好看，情不自禁往里走了几步，想要仔细看一看。

    结果，一走进就听到墙的另一边有两人在聊天。李陵姮不想做偷听之事，便打算离开。然而，那两人话里提到的一个名字让她下意识敛声屏气，专注听起来。

    “我以前一直觉得魏二郎木讷痴傻，但你知道我前几日看到了什么吗？”

    “什么？”

    “我看到呀——”

    李陵姮忍不住往墙那边靠了靠，全部心思都集中到了一墙之隔的对面。突然，一块帕子从李陵姮脑后伸出来，一把捂住她的口鼻。李陵姮反应很快，立刻抬手用手肘攻击对方，但不等打到对方，帕子上的迷药就发作起来。李陵姮只觉眼前一黑，然后完全失去了知觉。

    跟在李陵姮身后，想要找她算账的冯宜公主没想到自己竟然目睹了这么一幕。她下意识转身，带着婢女远处跑去。然而还没跑出三步远，她就眼前一黑，软软倒在地上。

    碧桃园里，大家伙儿是在出事半个时辰后才发现太原公夫人和大将军夫人不见了的。众人先是在整个碧桃园都搜了一遍，发现不仅是李陵姮和冯宜公主不见，连她们的婢女都失踪了之后，立马派人去通知大丞相府。

    李陵姮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愣了一愣，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眼睛上被蒙了黑布条。不仅如此，她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双脚也被绑了起来。李陵姮侧耳静听，只能听到屋里除了她，还有其他人细微的呼吸声。

    不像是绑架她的人，但也不敢肯定。李陵姮先是一动不动地僵硬了一会儿，假装自己并未清醒。见并未有事后，她才努力抽动双臂，想要挣脱绑在手腕的绳子。

    “唔！”挣扎之间，李陵姮撞到了一旁的人。对方发出一声闷哼，旋即也开始清醒过来。

    “这里是哪里？！”

    冯宜公主？！李陵姮没想到一同被绑架过来的还有冯宜公主。她急忙小声说道：“你声音小一点，不要把人引过来了。”

    “李陵姮？！你怎么在我旁边？！”冯宜公主听出李陵姮的声音，气愤难当，完全没顾得上她话里的内容。

    李陵姮只能再度重复让她小声一些。

    冯宜公主憋住嗓音，冲着李陵姮怒道：“要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我们还是想想怎么出去。”

    冯宜公主心里气，但又不得不承认李陵姮说的对。她粗声粗气问道：“你有什么办法？”

    “你先帮我把蒙眼的黑布解下来。”

    “怎么解？我手都被绑着，眼睛也被蒙着。”

    李陵姮就猜到，冯宜公主处境应该和她差不多。她叹了口气，道：“用嘴。”

    冯宜公主瞠目结舌，“你怎么不用嘴把蒙着我眼睛的黑布解下来。”

    “别耽搁了，在这样下去，那些人说不定就要回来了！”李陵姮态度强势。

    冯宜公主心里别扭愤怒，但又不得不按着李陵姮说的做。因为看不见，她先是用下巴蹭着找到布结的位置，然后才试着用牙齿咬开结。试了好久，直到嘴都酸了，她才终于解开李陵姮脸上的布条。

    重见天日后的李陵姮第一反应是将整间屋子打量了一遍。这是一间破旧的柴房，确实只有她和冯宜公主两人。屋子里空空荡荡的，除了墙角的蛛网，没有任何东西。

    李陵姮打量了一圈，最后把目光放回冯宜公主身上。她今日穿了胡服，但原本应在蹀躞带上小刀却不见踪影。李陵姮叹了口气，在咬开布结和咬住金簪之间纠结了一会儿，还是选择了后者。

    她挺直身子，忍住洁癖，咬下冯宜公主头上的金簪。

    “喂，你在干什么。”

    李陵姮没有回答，她含着金簪，低头去够冯宜公主手上的绳子。好在那绳子不是特别粗，金簪又格外锋利，她割了一会儿后，就把绳子割断了。这也是她让冯宜帮她解开布条的原因，金簪太锋利，若是不看着，一不小心就会戳在手腕上。

    “呸！”一口吐掉金簪，李陵姮强行压下心里头的恶心，朝冯宜公主道：“快点帮我把绳子解下。”

    冯宜公主急忙行动起来。等到两人都解开了绳子，能够自由活动后，冯宜公主又朝李陵姮问道：“我们现在怎么办？”经过刚才的那番行动，冯宜公主已经下意识把李陵姮当做了主心骨。

    李陵姮没有回答，她轻手轻脚走到门口，刚想顺着门缝往外看去，就听到屋外响起两个男声。“药效差不多了，应该已经醒了。我们进去瞧瞧。”

    她立刻带着冯宜回到原来的位子上，从腰间香囊里倒出一个精巧的木盒，打开之后，里面有六个格子，每个都摆着香丸香膏。冯宜看着她挑出三个格子里的香膏，一起放在掌心使劲搓起来，心里急得上火。

    “这都是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玩香！”

    李陵姮没有管她，“你先把自己弄成刚才的样子。”冯宜又气又急，但又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只好听着她的话，把绳子和布条仿照原样虚虚地困在自己身上。

    李陵姮刚把自己也整理好，门就被打开了。从外面走进来两个身材高大健壮的黑衣男子，他们都蒙着面，看不清长相。

    “果然已经醒了。”左边那人开口。右边那人却没有接话，而是抽了抽鼻子，皱眉道：“你有没有闻到屋子里有股香味。”

    左边那人不甚在意，“屋子里可是有着两个千娇百媚的小娘子呢，能不香吗？”

    冯宜公主听了害怕，中气不足地喊道：“你们想干什么！知道我是什么身份吗？！”

    李陵姮也跟着喊起来，“就是，你们知道我们两人是什么身份吗？竟然敢做出这种事！”她大声喊着话，极力拖延时间。

    那两人冷笑一声，“你们什么身份我们管不着。拿人钱财□□。要怪，就怪你们命不好！下辈子投个好胎！”他们本可以在两人昏迷时直接杀了她们，就是因为上面有要求，不能让两人死得那么轻松，才特意等到两人醒来。

    两人朝前走来，各自想要抓住李陵姮和冯宜的胳膊，想要在死前折辱她们一番。

    “等等！就算死也要让我死个明白！”李陵姮猛地一声大喊，“到底是谁派你们来杀我们的！”

    “这个问题，等你们下去了，见了阎王菩萨自然就会知道了。现在，先让我们二人替你们松松筋骨！”

    眼看那只手就要碰到自己，李陵姮差点绷不住想要起身逃跑的时候，她临时弄出来的香料终于起作用了。

    “砰！砰！”两声巨响，两人同时倒下。他们眼中显出愤怒之色，四肢百骸却无论如何都动不了。

    李陵姮拉起被吓软的冯宜公主，“快跑！”那点香料的效果支撑不了多久。

    出了柴房，两人才发现她们是在一座山上。李陵姮看了看，随意挑了一个方向拉着冯宜跑出去。

    然而，李陵姮没有想到，这伙贼人不止那两个。她和冯宜没跑多远，身后就传来喊声。眼角的余光发现一支银箭朝两人飞来，李陵姮一把推开冯宜公主，“兵分两路！跑！”

    分开后，李陵姮才发现几乎所有人都来追她了，只有一个人朝着冯宜公主的方向去了。她来不及思索是谁想要取她性命，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前跑去。

    双方的距离在不断缩小，更危险的是，对方一直在射箭。好几次，李陵姮都差点被一箭穿心。箭越射越密，很明显身后人已经没了耐心。余光里，李陵姮看到一支高速飞转的利箭朝她后心射来，但她已经没有躲开的力气。

    难道自己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就在李陵姮心生茫然之时，另一支箭从林中射出来，直直撞上瞄准她后心的箭支，将那支箭劈成两半！

    她转头看向从林中策马而出的人，眼睛亮得如同燃起一团火！浑身上下又充满了力气。

    魏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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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过世

﻿    魏昭骑着一匹黑马, 目光坚毅镇定, 英姿飒爽，他反手从身后抽出利箭, 搭在弓上瞄准目标。魏昭自己箭法就十分出众，更何况他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同样武艺高强的部下。

    魏昭射完一箭后，便任由部下去对付那几名绑匪。他在李陵姮身边停住马, 微微俯身揽过她的腰，将她一把抱到马上。

    李陵姮下意识回身抱住魏昭的腰，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从死亡的后怕中脱离出来。魏昭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这么亲密的接触过, 被李陵姮抱住的身体肌肉僵硬。

    那边刀剑相击的金属声忽然唤回李陵姮的神智，她急忙朝魏昭道：“冯宜公主还在林子里，有一名绑匪去追她了！”

    魏昭见她明明自己吓得脸色苍白，身子颤抖，□□在外的肌肤上满是擦伤, 却还惦记着来找过她麻烦的冯宜公主, 心里有些莫名的不快。

    “没事，来找人的不止我一人。”

    李陵姮彻底放下心来, 终于发现自己居然整个人都贴在魏昭身上。她脸上一红，收回抱着魏昭的手。

    “抱歉，我刚刚有些……失态。”

    魏昭摇摇头，“没关系。”李陵姮松开手, 他一时竟理不清自己是松了口气, 还是有些……怅然若失。

    那几名绑匪虽然都武艺高强, 却仍是不敌魏昭带来的人手, 一会儿就被抓住了。李陵姮跟着魏昭刚下山，就看到山脚停了两辆马车，魏三郎带着一群护卫将其护在中央。

    然而奇怪的是，她刚看到马车，其中一辆就动起来。魏三郎朝魏昭打了个招呼，带着人手护送着马车离开了。

    坐在马车里焦急望着山上，一心要等李陵姮出来才肯离开的冯宜公主，一见到坐在魏昭身前的李陵姮，顿时吐出一口浊气。

    “走吧。”

    “大嫂，不等阿兄和二嫂吗？”

    冯宜公主没好气，“等什么等！再等下去天都要黑了。还不快走！”

    因亲近大兄的缘故，魏三郎和大嫂也很熟，见状，只能和魏昭告罪一笑，带着人按冯宜公主说的先走了。

    李陵姮坐进另一辆马车，下意识想要魏昭陪着，但想起自己和他的关系，硬是忍下了这个念头。李陵姮自以为自己将心思掩饰得很好，殊不知因为刚刚经此大难的缘故，她脸上的神情变化并未遮掩好，全被魏昭看在眼里。

    魏昭心中稍一思索，便将缰绳交给一名部下，自己也跟着钻进了马车里。在李陵姮面前，他一向又宽和又体贴。

    李陵姮心里感动，想到刚才生死关头，魏昭如同神明一般出现在她面前，将她从箭支下救出来。早已在心底生根的爱慕之情，又如同享受春雨甘露般疯长。

    “对了，你刚刚在那些人面前救我，没事吗？”李陵姮突然想到魏昭一直以来都在隐藏他的实力，立刻着急发问。

    “你不用担心，那些都是我的人。”

    李陵姮心里一松，加之魏昭又在身旁，身体的疲倦潮水般涌上来，森黑纤长的睫羽慢慢合拢，不一会儿就陷入沉睡。

    魏昭看着李陵姮在睡梦中也紧皱的眉头，以及随着马车颠簸而歪来歪去的身子，半晌掀起帘子召来领队的护卫。

    “马车行慢一点。”

    他声音淡漠不含情感，但话里的意思还是把对魏昭了解颇深的侍卫长吓了一跳。

    李陵姮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大丞相府。她发现自己身上的擦伤淤青都被处理过了。她只觉喉咙干咳分外难受，下意识喊道：“五枝。”

    进来的却不是五枝而是九真。九真眼圈还泛着红，她走到李陵姮身边，问道：“娘子，你觉得怎么样，是要喝水吗？”

    李陵姮点了点头，九真立刻端来一杯温水。喝了水，李陵姮觉得好多了，她倚靠在床上，朝九真问道：“五枝呢？”她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九真察觉到李陵姮的担心，急忙道：“娘子放心，五枝阿姊她并无性命之忧，只是——”九真哽咽了下，将五枝的情况告诉李陵姮。

    那几名绑匪将李陵姮和冯宜公主的婢女也迷晕一同带出碧桃园。但大约是嫌带着人麻烦，他们在出城后不久就每人捅了一刀，将她们扔到路旁的林子里去了。五枝腹部中刀，侥幸未死，反倒让她提前醒过来。清醒之后，她努力爬出林子想要找人去救李陵姮。

    正是因为五枝，魏昭他们才能那么快确定绑匪所在地点，及时赶到。但因伤在腹部，受伤后又剧烈运动，失血过多，五枝虽被救回来，却失去了做母亲的权利，并且以后身体也会有些孱弱。

    李陵姮听着，眸中光芒渐渐变利变冷。她深吸一口气，道：“让五枝好好养伤，以后的事不用担心。还有，二郎君呢？”

    九真擦了擦眼睛，“二郎君在审那些抓回来的绑匪。”自己的两个儿媳妇同时被绑，大丞相震怒，因着二郎是李陵姮夫婿，大丞相便把这件事全权交给了魏昭，让他去处理。

    “待会儿二郎回来，请他过来，就说我想见他。”

    李陵姮正吩咐九真，就听到魏昭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用等待会儿了。”

    九真极有眼色地退下去。魏昭坐到李陵姮床边，“感觉怎么样了？”

    谢过魏昭的关心后，李陵姮问起她最关心的事，“这件事幕后黑手到底是谁？”

    魏昭抬眸看她，“是中山王县主下的命令。”

    李陵姮冷笑，“我和中山王县主无冤无仇，她为何要来害我。”她和冯宜公主分开的时候，那些绑匪几乎都来追她了，显然他们的目标不是冯宜。

    “那几名绑匪一口咬定，他们就是听中山王县主命令行事。我已去过中山王府。中山王县主承认，她确实下过命令。但她想要对付的是阳信侯七娘子。只因那日你和阳信侯七娘子都穿着绛色衣裙，腰间又都戴了一只秋香色锦囊，那些绑匪才误把你当做阳信侯七娘子，抓了起来。”

    李陵姮几乎要笑出声来。合着还是她太倒霉，替人挡灾。她抬头看向魏昭，眼中仿佛藏着利刃，“你信吗？”

    魏昭摇头。

    李陵姮冷哼一声，“我也不信。”她想了想，若有所思，“你还记得冬狩时发生的事吗？”两件事细看有相似之处，在外人眼里，都是他们时运不济，被人牵连。但李陵姮清楚，上一次，对方的目标就是魏昭，这次会不会又是西梁那个重生者搞鬼呢？

    屋里，李陵姮忽然抬头，目光炯炯有神，神情庄严肃穆，“二郎，有件事我需要告诉你。”西梁动作越来越大，她已不能再瞒下去。

    魏昭敏感察觉到这件事可能和他一直以来的困惑有关。他压下心里的激动，佯装平静问道：“什么事？”

    “三年前，年末的时候，我和阿母去庙里上香，曾偶遇一位阿上。那位阿上是真正的得道高僧，颇有神通，我有幸从阿上那里知晓一件事。”李陵姮望着魏昭，慢慢道：“高将军将会在河桥之战中，于南城遇险身亡就是阿上告诉我的。”

    魏昭心中了然，李陵姮有所隐瞒。她知道的绝对不止这么一件事，肯定还有和他有关的事。也许就是他未来将有所成就。

    李陵姮还在继续说：“我能碰到那么一位神通广大的老禅师，能从他口中得知未来的一些事。西梁那边说不定也可以。上一次冬狩，我就觉得应该并非西梁弄错。”她下意识抓过魏昭的手，紧紧用力，“二郎，你多小心！”

    魏昭用另一只空着的手在李陵姮肩上拍了两下以示安抚。他想起自己曾经看过的调查，李陵姮在天平三年冬天时，确实去过寺庙。

    当李陵姮平安无恙的消息被传回西梁时，幕后策划者摔碎了一块玉佛牌。对方看着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武者，低声呢喃道：“不怪你们。怪我自己，明明已经——”明明已经是三世为人，居然还意气用事，意图折磨李陵姮，才给了她逃脱的机会。

    “也许，我应该换一种方式。”

    魏昭原先也在让人查这些奇人异事。自从听到李陵姮告诉他的事后，他将大部分人都调去查那个老和尚。大约半个月后，部下终于传来消息，他们果真找到了那么一个和尚。得到消息后，魏昭匆匆离开丞相府，出城前往关着老和尚的庄子。

    这段时日，魏昭暗地里让人再查老和尚之事，李陵姮也没闲着。碧桃园被绑一事后，她就觉察出自己府里似乎有西梁的内奸。她和阳信侯府娘子穿同色衣服，她不信只是巧合。不是阳信侯府有西梁探子，就是她身边有。李陵姮宁肯费点神，也要仔细查查自己身边的人。

    从衣服和香囊入手，李陵姮查来查去，也确实查出了好些东西。一番排查，她最后圈定了三个人。三人里，最让她吃惊的是木蜜。

    再往下查，光靠李陵姮一人已经不够了。她想找魏昭帮忙，但当晚魏昭并未回来。一直到第三日清晨，魏昭才带着一身风霜雨露回到丞相府。

    见到魏昭的时候，李陵姮被吓了一跳。他眼里布着红血丝，神情和平日温和宽厚的模样完全不同。

    李陵姮知道魏昭是去找那个老和尚，没想到他看上去像是好几天没合眼了。“你还好吗？先去睡一觉吧。”

    魏昭眨了眨酸痛的眼睛，努力让自己恢复往日的温和，他朝李陵姮摇摇头，“时候还早，你再去睡会儿。我去书房。”

    他坐在书房里，看着东方天空一点点泛白，脑中始终回响着那个老和尚的话。

    “檀越命相贵不可言。天命所归，乃人间至尊。”

    他并不信佛，尽管这个阿秃师确实有几分古怪。钟浦说，他们去找这人的时候，好几次都扑了个空，怎么都逮不到他，后来还是他主动出来跟他们走的。

    但哪怕是此刻，他都对这句批命将信将疑。他只是心中积着郁气，觉得分外好笑。小时候阿父投靠葛荣后又叛逃，阿母带着他和大兄跟着阿父逃亡，路途颠簸，他和阿兄同时从牛上跌落，阿母抢先拉住阿兄一人。那一回他差点身死。

    后来，他为了保全自己不得不整日装疯卖傻，忍受众人冷嘲热讽，跟在阿兄身后忍着他的鄙夷，寻求庇护。

    这样的他，居然是天生帝命，未来将会是人间至尊！

    魏昭的眼显得越发红，脸上讥讽冷漠和疯狂混杂，呈现狰狞之色。李陵姮接近他是为了这帝命，西梁要杀他也是为了这帝命。他本不被众人放在眼里，因着一个虚无缥缈的命相，那些牛鬼蛇神，魑魅魍魉便都钻了出来！贫贱、富贵，都被上苍掌控，这人世，当真可笑！

    魏昭走出书房时，已经瞧不出先前的癫狂。他走到内室，瞧见李陵姮全神贯注在看一封信。

    “阿姮，你在看什么？”

    李陵姮手一抖，一旁的茶杯被碰倒，那张纸上的字迹顿时糊成一团。李陵姮将纸扔到废纸缸里，朝着魏昭道：“是我娘家嫂子写来的信，一些琐事罢了。”

    魏昭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藏在衣袖里的手不住发抖，等到欣赏够了她这副惶恐不安的模样，才移开目光，温和道：“原来是这样。阿姮下次可要小心一点。”

    小心一点，不要再让他发现她又在骗人。

    不知为何，李陵姮总觉得从庄子回来后的魏昭有些不对劲。那个和尚到底是什么人，和魏昭说了什么？！

    早上魏昭回来后，放不下心的李陵姮便写了封信给阿兄。魏昭从战场上回来的时候，她给阿兄写信，让他帮忙找个和尚演一出戏。她今早写信，就是想问问阿兄，那个和尚是不是按她说的，告诉魏昭的。

    但回信里，阿兄却向她道歉，说是那名和尚临时反悔，已经被他解决掉了，他正在另找合适人选，等找到了，会给阿姮来信的。

    看到这封信，李陵姮心里咯噔一下。那魏昭找到的那个和尚是什么人？

    她收起那些担忧，朝魏昭问道：“你在庄子上顺利吗？”

    大约是见了李陵姮害怕的模样觉得满意，魏昭觉得自己心里的暴虐居然渐渐有平息的趋势。他闭了闭眼，再睁开，和平时没有差别。

    “还好，一切顺利。”

    “那就好。那就好。”李陵姮克制想问清楚的冲动，转身将桌子上的另一张宣纸递给魏昭。

    “我这些日子将整个景阳殿仆从排查了一遍，这几人很有嫌疑。我人手不够，还要麻烦你仔细查一查。”

    魏昭接过纸片，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会让人去查的。”他想起那个阿秃师对他的警告，命相泄露，是凶非吉，打定主意，不仅这几人要查，他手下的人也要好好查一查。

    五日后，魏昭将查出来的结果告诉李陵姮。看着木蜜的那份资料，李陵姮对西梁重生之人的忌惮又多了一分。木蜜是她八岁那年进长史府的，这么说，西梁重生之人起码比她早回来五年。

    不对。李陵姮突然想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她之前猜测，对方是因为见她成了魏昭妻子，才怀疑她也是重生者，但八岁时，她没有任何不同之处，对方却已经在她身边安插钉子。

    这件事处处古怪！

    魏昭那边也查出一名西梁暗探。但对方混得远不及木蜜成功。他们两人并未大张旗鼓拔掉两枚钉子，而是不动声色防着、监视着两名细作。

    天平六年十月，雄心勃勃的大丞相魏峥再次出兵西梁，重兵进攻稷山玉璧城，意在夺取玉璧，打开西进道路。

    这回，魏昭并未亲赴战场，而是留守晋阳。尽管如此，他近日依旧十分忙碌。

    待在大丞相府的李陵姮，有时去冯王妃那里坐坐，有时在花园里逛逛。但无论做什么，她心中的抑郁都无法排遣。

    眼看着魏昭神色一日比一日严肃，李陵姮心中更满是煎熬。当玉璧爆发瘟疫，大丞相麾下士兵病死战死共计七万余人的战报传回晋阳时，李陵姮说不出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如何。

    一切都按着上辈子发展。十一月中旬，久攻玉璧不下的大丞相魏峥将不得已班师回晋阳时，已身染重病。远在邺城的世子魏暄日夜兼程终于在第二天傍晚回到大丞相府。

    大丞相府中一片肃穆，婢女仆从走路办事全都轻手轻脚，仿佛谁发出一点声响，就是犯下十恶不赦的大罪。

    除了魏暄外的所有郎君都被隔绝在魏峥寝殿外。魏暄出来的时候，眼角泛着若有若无的红，他瞥了一眼站在魏昭身旁的李陵姮，朝着弟弟们说道：“阿父精神不济，你们挨个儿进去。”

    虽然病重，但魏峥到底还在努力撑着。只是他患病垂危的消息却传了出去。时任司徒、河南大将军、大行台的张景早有异志，只是迫于大丞相魏峥的实力和威望才不敢轻举妄动。这回一听说魏峥病得快要不行了，立刻拥兵自重。

    天平七年正月朔日，天生异象，天狗食日。大丞相魏峥在这一日抱憾而亡。

    彼时，为了遮掩魏峥的真实病情，魏暄正在邺城参加宫中的年宴。接到属下传来的急报，他却依旧只能神情舒朗，举杯朝天子敬酒。年宴热闹非凡，酒过三巡，魏暄甚至酒酣兴起而歌。

    年宴结束当晚，魏暄披星戴月赶回晋阳。因着西有伪梁虎视眈眈，南有张景包藏祸心，形势险恶，情况紧急。魏暄不得已只能秘不发丧，趁机尽快掌握权力。

    大丞相魏峥过世的那天，魏昭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关了整整一日。任李陵姮如何劝说，都不曾开门。他坐在房里脑子空白，又走马灯一般闪过无数画面。从小时候阿父回来看他，到他和阿父越来越疏远。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家中尚未发迹，只有他、大兄、阿姊、阿母、阿父几人时，他跟着阿父出去打猎，头一箭就射中一只兔子，阿父大笑着夸他有乃父之风，说此子肖吾。

    天空中的最后一抹金光消散，大地上黑影幢幢。

    魏昭听着门外李陵姮的声音，忽然起身拉开门。他想质问李陵姮，她是不是早就知道这场战争的结果，早就知道阿父会在今日过世。然而，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阿父不死，阿兄如何继任。阿兄不死，他又如何成为天下共主，人间至尊。

    一将功成万骨枯。

    魏昭眸色渐渐平静下来，心中越发冰冷。他看着李陵姮，脸上露出歉疚之色，“抱歉，让你担心了。我没事，去用膳吧。”

    然而，尽管魏暄将大丞相之死瞒得死死的，正月初七，张景还是叛出东梁，投靠了西梁。魏暄一边派人讨伐张景，一边密切注意境内其他州情况，防患于未然。

    自从年宴当晚，连夜赶回晋阳后，魏暄便没有离开过。

    这日，魏昭被魏暄派出去办事，李陵姮去拜见冯王妃回来。她刚走到靠近景阳宫的小花园里，就被一条胳膊猛地揽住纤腰。

    自从碧桃园那一回遭绑架后，李陵姮特地找人备了一把匕首在身上。此时，她下意识抽出匕首朝对方刺去。

    “是我。”

    听到声音，李陵姮抬眸，眉头下意识紧皱。拦住她的不是别人，正是魏暄！

    魏暄将她压在假山上，一手捂住她的嘴，一手紧紧握住她持刀的手腕。

    “你别出声，我就放开你。”

    李陵姮心里已经满是厌烦和怒意，但不得不忍耐着点了点头。魏暄一将她放开，她立刻就挣扎着想要起身离开。谁料，魏暄竟然将她整个抱住，将头埋在了她颈窝处。

    “别闹。我什么都不做，就让我抱一下。”魏暄声音有些发闷。但让李陵姮整个僵住的，却不是他的话，而是肩上那一片湿润的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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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试探

﻿    阿父过世, 自己身在邺城, 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为掩饰真相, 不得不在宫宴上纵酒放歌。回到晋阳后，又要尽快巩固权力和地位，还要处理张景背叛一事, 他忙得整日不得空闲。然而，偶尔能够合一合眼，他心里又想起离世的阿父。

    表面上, 魏暄行事镇定有章法，似乎不曾被魏峥过世影响，实际却总有一股郁气积压在心头。他想找人说说话，那么多人里，他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李陵姮。

    李陵姮能理解魏暄的伤心, 心里对他也有几分不忍和同情, 但这些怜悯并未冲昏她的头脑。她冷着声音道：“大兄节哀顺变，切莫让忧思迷了神智！还请大兄放开我。”手中也同时推拒魏暄。

    魏暄用力抱了李陵姮一下, 才主动将她放开。他眼中虽然还有水光，但面上已经恢复往日的神采。

    他看着李陵姮冷冰冰的面容，宽慰道：“阿姮，我还在孝期, 你不用担心。”

    李陵姮再也抑制不住眉间的烦躁厌恶之色, “魏暄！你到底怎么样才能断了这个念头！”

    见李陵姮被自己一句话逼到变了脸色, 魏暄嘴角反倒扬起微微笑意, 他眼中闪过势在必得的光芒，“只要你愿意跟我一回。”有一就有二。若是阿姮当真走出这一步，他自然有办法让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痴心妄想！”李陵姮怒到极致，反而冷静下来。自觉和魏暄已经无话可说的她，径直转身离开。被魏暄手下人放开的五枝也立刻跟上。

    当天晚上，景阳殿的书房里，魏昭坐在书案之后，听着部下的禀告。

    “夫人今天从王妃宫中出来的时候，遇上了世子，两人在景阳殿附近的小花园里待了一会儿。”

    书房的窗开了半扇，如水的夜风从窗子里进来，将烛火吹得摇曳生姿。摇晃跳动的火光倒映在魏昭眼中，却仿佛都被吸入深潭中，黑沉得见不到半点光亮。微微勾起的嘴角，在半明半暗中显出阴森和诡谲。

    站在下首的护卫不小心瞥到魏昭脸上的表情，背后顿时冷汗淋漓。这段时间，他们这些做部下都察觉到郎君的性子变了，变得越发难以捉摸，越发让人害怕。

    如死水般寂静的书房中，响起魏昭的声音，“继续监视。”

    看着护卫离开，魏昭把玩着书案上的镇纸。青玉制成的镇纸触手冰凉，却压不下魏昭心中炙热的情绪。他想起在宁宫时偷听到了那番话，眼中闪过诡异的光。

    就让我看看，在魏暄一次又一次的诱惑下，你能否坚持自己的选择，李陵姮。

    几乎是在一瞬间，他脸上的笑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青玉镇纸被放回书案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如果做不到的话，那就别怪他把她当做牵制魏暄的工具。

    魏昭没有等太久，只隔了三天，李陵姮就再度被魏暄拦了下来。

    见到拦路的魏暄，李陵姮眸色下意识变冷，“世子有何要事？”

    魏暄这次并未如上次那样对李陵姮动手动脚，他开口邀李陵姮一起到凉亭里坐坐，喝茶聊天。

    “世子若是想找人聊天，府里府外多的是人。弟妇还有事，恕不能奉陪。”李陵姮说着，行了个礼打算离开。

    李陵姮几句话，当然不能让魏暄放弃。他步子一跨，拦在李陵姮面前，“若是我一定要阿姮你陪呢？”

    “啪！”

    再也忍不住的李陵姮抬手朝魏暄打去。魏暄没料到李陵姮会突然动手，被打个正着。

    “魏暄！有些话我不想多说！不管你来几趟，我都不会答应你！我当初说过不会背叛魏昭，就绝对不会背叛！”

    魏暄捂着被打的脸颊，听着李陵姮斩钉截铁的话，脸色逐渐铁青，目光也阴沉下来。

    打出那一巴掌，李陵姮并不后悔。但看到魏暄这副样子，她心里开始害怕起来。若是魏暄硬来，她只怕……

    就在李陵姮想法子脱身的时候，一道女声在不远处响起。

    隔着一方池子，满身锦绣，华彩非常的冯宜公主拔高声音喊道：“大郎，大家让你过去一趟。”

    魏暄放下手，“和阿母说，我现在没工夫。”

    “大家让你现在就过去。要说，你自己去说！”

    听着那边的催促声，魏暄眼中满是逼迫地看了李陵姮一眼，沉着脸转身离开。

    魏暄一走，李陵姮顿时松了口气。她朝走过来的冯宜公主道了声谢。若非冯宜公主突然出现，只怕今天这事难了。

    对着李陵姮，冯宜公主依旧没什么好脸色。她看了眼布置华美的凉亭，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随后对着李陵姮喝道：“谁要你的谢！我们两清了！”

    冯宜公主从李陵姮身旁走过，想起以前两人一起讨论香方的情景，终究忍不住硬邦邦扔下一句，“下次别出来了！”

    李陵姮看着冯宜公主远去的娇小身影，脸上慢慢浮起笑意。哪怕她不说，这段日子她也不会再出门了。

    景阳殿。

    李陵姮一走进内室，就看到魏昭坐在桌前看一份文书。听到李陵姮进屋的声音，魏昭转头，声音温柔平和，“阿姮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早在李陵姮回来之前，魏昭就已从护卫那里得知花园里发生的事。此刻，他心情极好，话里也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为了压抑怒气，这一路走来，李陵姮一直用指尖掐着自己的掌心。此刻，听到魏昭的关心之语，她霎时松开手，想要将自己受的委屈全部告诉魏昭。

    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她不想给魏昭添麻烦。

    李陵姮朝魏昭笑了下，“没什么。”只要再忍一年半，魏暄这件事就可以结束了。

    魏昭看出李陵姮笑容下掩藏的烦躁，却没有当面戳穿她。魏暄在晋阳已经待不了多久了，最多两个月，而现在对魏暄动手的时机还不成熟。

    只是，也许是对李陵姮那句不会背叛多了几分信任，魏昭想到魏暄对李陵姮的觊觎，心里涌上一阵一阵的烦躁暴戾。

    他忽然开口：“阿姮，前些日子因为阿父的事，我还未陪你回过家。明日我陪你去看看妇父和妻母吧。”

    李陵姮眼神一亮，是啊，她差点忘了，除了待在景阳殿闭门不出，她还能回娘家。

    第二日清早，李陵姮就带着魏昭回了长史府，一直在长史府待到晚上，李陵姮又顺势留了下来。

    魏昭离开后，崔氏看着李陵姮，脸上带着笑又带着几分责怪，“还好二郎没介意你在娘家留宿。”

    回到娘家，李陵姮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她脸上难得流露出小女儿之态，抿着唇朝阿母笑，“二郎才不会介意呢。”她估摸着，魏昭应该是知道了魏暄做的事。自从魏峥死后，魏暄行事便一点都不收敛。

    想到魏昭是特意让自己回娘家避一避，李陵姮心里就忍不住生出几分甜意。

    果然，第二天，魏昭来请李陵姮回去，但语气却并不坚决。听到李陵姮说还想在住几日，也没有多说，反倒让她安心住着，说是冯王妃那边由他解决。

    李陵姮在娘家一共住了一个半月，别说崔氏，连李希宗都忍不住过问了。李陵姮一开始没说，但在崔氏三番四次的追问下，她终究还是把魏暄之事说了出来。

    “啪！”崔氏听得面色铁青，一拍桌子，“岂有此理！”她原以为是女儿和女婿之间出了问题，才回家住这么久。没想到竟然是这种事。

    “那二郎呢？他就没为你出头吗？！”

    李陵姮苦笑，“阿母，这种事我该怎么告诉二郎。而且，二郎和世子之间地位悬殊，二郎又能做什么呢？他让我回娘家住，就是为了躲一躲。”

    崔氏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朝李陵姮道：“你放心，我这就去和你阿父说，让你阿父去找大丞相！”

    李陵姮没有拦着崔氏，虽然大丞相已死，但她需要阿母把这件事告诉阿父。其实，正是因为魏峥死了，她才拿魏暄没了办法。

    当晚，李陵姮去书房见了阿父。书房里还有大兄在。李陵姮将白日里对阿母讲的又说了一遍，话里话外都在恳求阿父帮一帮自己，帮一帮魏昭。李希宗思索着没有说话，李陵升却不忍阿妹受辱，义愤填膺，也帮着李陵姮恳求父亲。

    李希宗看着一双儿女，心烦意乱。到底是为魏暄出力还是为魏昭办事，一边是权势，一边是女儿，他最终叹了口气，“你们先回去吧。这件事我自有定夺。”

    李陵姮并未想过阿父会一次就下定决心。她想着只要自己继续住在长史府，终有机会再劝说阿父。没想到，第二天，魏昭就把她接了回去。

    “我们要去邺城？！”李陵姮惊讶地问道。

    魏昭点点头，“张景也是将才，他手下又军容强盛，这次东梁这边并不占便宜。大兄前后派了韩越、元轨等人领兵出战都没有效果。他已经决定亲自领兵对战。”

    李陵姮皱眉，思索了一下，“不是还有慕容将军和高将军吗？”

    魏昭笑了起来，“虽然主帅是大兄，但慕容将军也在其中。”

    慕容将军和高将军以及叛将张景曾并称北梁三杰。已经点了慕容将军领兵，又亲自上战场。李陵姮了然，魏暄应该还是为了用战功立威。

    “那我们去邺城是？”

    魏昭没有细说，只说是阿兄外出打仗，邺城需要守着。这个人选当然只能是魏家自己人。魏家只有他年龄资历最合适。

    就如魏昭猜测的那样，一到邺城，魏暄加封大司马，领兵外出作战，而魏昭被他安排着，领京畿大都督一职，留守邺城，并由他的亲信黄门侍郎高雍之辅佐。若非情况紧急，其余弟弟又年龄资历威望都不足，魏暄当真不想再提拔魏昭。

    魏暄领兵在外的这段时日，明面上，魏昭老老实实，由高雍之辅佐着办事，实际上却借机暗地里笼络了好些人。

    和张景这场仗一共打了半年。六月份的时候，魏暄于寒山击溃西梁大军，并派出大军追击张景。东梁大获全胜。这一仗，使魏暄顺利巩固自己的地位，平稳接手大丞相留下的权势。

    从战场回来后，魏暄只来得及进宫受了一趟赏，便又赶回晋阳，做出魏峥刚刚病重身亡的假象，为魏峥发丧。魏昭则继续留在邺城处理事务。

    魏暄回晋阳已有一月，魏峥的丧事也快办完了。

    一想到魏暄又要回邺城了，李陵姮不禁有些发愁。同在餐桌上的魏昭看到了，心知肚明她在忧心什么。他没有出言询问，只是想到了自己最近查到的消息。

    他身边有个南陈的俘虏。这样的俘虏，魏暄身边也有。他最近查到，这几个南陈俘虏私底下联合起来，似乎想要对魏暄动手。

    魏昭看着李陵姮，眼睛微微眯了眯，他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阿兄，不仅如此，他还打算助他们一臂之力。

    之前是阿兄人手不足，才不得不把他提起来，现在阿兄已经彻底掌握阿父留下来的权势，他的作用便没有那么重要。从他查到的消息看，阿兄在准备逼天子禅位，一旦天子禅位，阿兄登基，他这个相差不过两岁的弟弟就成了隐患。

    “二郎，菜不合胃口吗？怎么不吃了？”李陵姮发现魏昭的筷子停了已经有一会儿了，出声问道。

    魏昭看着李陵姮，摇摇头，“我刚刚在想点事。”更何况，据他所知，因为阿姮，魏暄也一直想要除掉他。

    收继婚。

    魏昭低下头做出吃饭的样子，掩饰住嘴边的冷笑。他的人，哪容别人觊觎。

    就在魏昭暗地里帮助南陈俘虏时，他又查到了另一个消息。

    “郎君，那两个西梁细作最近有异动。”

    “异动？”

    被派去监视木蜜和另一个细作的护卫详细禀报他们最近的发现。他们发现，西梁似乎想要刺杀魏昭，时间似乎定在三个月后，也就是十月份。

    三个月后？魏昭若有所思，想到刺杀魏暄的南陈俘虏也把时间定在了三个月后。如此，他正好可以将计就计，洗清自己的嫌疑，再把魏暄遇刺一事也引到西梁头上。毕竟，其他人可不会相信只靠几个南陈俘虏就能刺死魏暄。

    魏暄从晋阳回来后，先是由天子下令，接替魏峥的所有职务以及爵位。九月份的时候，魏暄领兵大败另投南陈的张景，趁机侵吞陈国大片土地，大大扩展了东梁的疆界。凭借此战功，魏暄以大将军、大司马的身份兼相国，同时将渤海王加封为晋王，并加殊礼，位极人臣。已经无法再进一步的魏暄，开始和亲信密谋夺权之事。

    不知不觉间，十月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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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变天

﻿    “这鬼天气。”

    从外面回来的九真小跑着冲到屋檐下, 理了理被吹乱的头发, 看着突然阴沉下来，狂风大作的天, 忍不住嘟囔道。

    听到声响的李陵姮从屋里出来。九真急忙停下整理的动作，“娘子，二郎君说今晚会晚一点回来, 让您不用等他一起吃饭了。还让您早些休息，晚上不用等他。”

    “知道了。你下去吧。”

    九真谢过李陵姮退下去。

    “娘子，风大, 还是回屋吧。当心着凉。”五枝听着烈烈风声，朝李陵姮低声劝道。

    “山雨欲来风满楼。”李陵姮望着黑云堆积的天空，和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枝，神情肃穆喃喃道。

    几乎是在她转身的同时，大雨倾盆而至。豆大的雨珠打在屋檐上, 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后, 顺着屋檐急促地落下来，结成一副雨帘。

    自从来到邺城后, 魏昭和李陵姮便一直住在城东双堂。此刻，双堂外院，魏昭命人点上灯，继续商讨三日后刺杀之事。

    一个时辰后, 投靠魏昭的大臣们一个个陆续离开, 房里只剩下魏昭和心腹护卫们。

    钟浦离开前, 想到一件事, 朝魏昭询问道：“郎君，是否要派人手把夫人送走。”万一最后失败，提前把夫人送走，还能保证她的安全。

    魏昭不假思索，“不需要。”

    他不觉得这件事会出差错，而若是当真输了，李陵姮独自在外又有何用呢？

    这场秋雨越下越大。

    晚上，魏昭回到内院的时候，尽管打了伞，一身衣物还是湿透了。他站在门口，刚想让下仆不必全部点灯，以免惊醒正房里的李陵姮，就看到正房里忽然间灯火通明，窗户上倒映出李陵姮的身影。

    内室里，魏昭沐浴完毕，李陵姮拿了块巾帕替他擦头发。

    魏昭闭着眼，只觉李陵姮动作渐渐慢下来。

    “怎么了？”

    李陵姮注视着魏昭披在身后的黑发，忍不住开口问道：“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发生。”她记得上一世，魏暄就是死在天平七年十月。

    魏昭想要接过她手中巾帕的动作一顿。他不知道李陵姮是当真如此敏锐，还是从老和尚那里知道了什么。

    他原想掩饰过去，忽然心中一念起，转身朝李陵姮说道：“是的。很危险的事。”

    他直视李陵姮的双眼，目光恳切真挚，又藏着几分温柔担忧，“我暂时送你离开好不好？如果顺利，我再接你回来；如果……”

    李陵姮这才发现，魏昭的眼生得极漂亮，但最让她心尖微颤的是那双眼中流露的感情，散作满眼星。

    若说害怕，李陵姮心中也有。但此刻，她却决然地摇头，“我愿与二郎同甘共苦、共同进退。”她在这个时候离开，很可能会被人察觉到魏昭有异动。

    魏昭放纵着自己将李陵姮抱在怀中。他在李陵姮耳畔充满感动与感激地轻轻道：“谢谢你，阿姮。”

    被魏昭抱住的瞬间，李陵姮就控制不住僵硬了身子。待听到魏昭在她耳旁的轻柔低语，感觉到温热的气息喷在自己耳廓上时，她脸上顿时飞上两抹彤霞，明艳动人、不可方物。

    然而，李陵姮没有看到，在她背后，魏昭贪婪地嗅了嗅她的发，那双让她怦然心动的眼中目光幽深而残忍，混杂着强烈的占有/欲，让人毛骨悚然。

    接下来的两天，魏昭反倒没有之前那么忙碌。空下来的他，在内院里陪着李陵姮下了两天棋。

    半夜，李陵姮从梦中惊醒的时候，窗外漆黑一片，不见半点星光，一个高大的黑影站在窗前。她下意识拽紧被角。

    “你继续睡吧。”

    第二天清晨，李陵姮被五枝轻轻叫醒的时候，魏昭床上空无一人，早已失去热度。她回想着昨夜的魏昭，心中不知为何生出几分寒意。

    大约是没睡好的缘故，从早上起来，李陵姮头就有些不舒服。加上今日天气格外昏沉，仿佛随时会下雨的样子，这让她心情更加不爽利。

    屋子里又格外压抑，李陵姮看了看天色，让九真备了雨具，去替她到外书房里取几本游记过来。

    然而九真离开还没多久，就去而复返。

    “这么快？”

    九真面露愤愤之色，“娘子，奴刚走到门口就被人拦下来了。他们不让出去。”

    李陵姮起身，从窗户里看到门外确实站着几名护卫。领头的一人，她记得是魏昭器重的心腹。

    一瞬间，李陵姮觉得从见到昨夜魏昭起生出的寒意消失了，连头疼都感觉好了些。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朝九真道：“既然出不去，那就算了。你去把我的前几日看的棋谱拿过来。”

    这一日，双堂里平静安逸，像是完美避开了所有风暴。然而，城东双堂外，却风雨凄凄。

    上午巳时，魏暄在城北东柏堂屏退侍卫随从与亲信大臣密谋逼天子退位自己登基一事，不料却被送饭的厨子刺杀。同一时间，魏昭也遇刺受伤。好在伤势不重，他迅速赶到东柏堂，拿下六名刺客，将其就地斩首，同时隐瞒魏暄身亡一事，只对外宣称魏暄遇刺受伤，但伤势不重。

    离刺杀之日已经过去半个月了。李陵姮坐在双堂院子里，听九真像是说书一样讲着那日的情形。

    “娘子，听说那日，二郎君点兵八千人，直奔皇宫。八千人将皇宫团团围住，连一个角落都不曾落下，甚至还有人站上了太武殿的台阶。二郎君甚至没有进殿，只朝着大殿方向遥遥拱了拱手，让士兵进去给陛下带了句话。”

    九真兴奋地想要摆出霸气的样子，却被五枝一巴掌拍在肩膀上。她转头见到五枝严肃的神情，缩了缩脖子，乖乖回去干活了。

    五枝一边为李陵姮换上热茶，一边劝道：“娘子不可再这样宠着九真了。”连这些话都敢乱说。

    李陵姮端起茶喝了一口，朝五枝笑道：“她也是难得如此。”

    五枝不再多言。李陵姮又安抚了她一句，脑中却想起九真未尽之语。

    “臣有要事，需回晋阳！”

    想象着魏昭当时说这话的样子，李陵姮抿唇微微笑了起来。魏昭这一回，算是彻底露了锋芒。有阿父在，还有魏昭自己收服的那些大臣，相信他这趟回晋阳接手权利应该会很顺利。

    等他回来之后，就能继任魏峥的官职和王位。他离成为自己记忆中的英雄天子越来越近了。

    想到此，李陵姮唇边的笑意渐渐减淡。

    也离她和魏昭和离越来越近了。

    魏昭在晋阳待了不到两个月，就被迫启程返回邺城。

    不是他不想继续留在晋阳接手阿父阿兄留下来的人手军队，而是西梁突然出兵进攻东梁边境，他不得不回到邺城调兵作战。

    李陵姮看着魏昭脸色一日比一日肃穆，心里也充满焦虑。她的记忆里，并没有这场仗的存在。她不知道，这是不是那个西梁重生者的新计谋。如果是，她只能说对方这回成功了。

    西梁掐准时机，趁着魏昭尚未站稳脚，稳固自己的地位，就派兵袭击，给魏昭带来了大麻烦。

    因为魏昭的缘故，李陵姮对政事也有所关注。据她所知，汉人文臣大都已经站在魏昭这边，决定为他效命；但那些鲜卑武将却迟迟不愿归顺，一心想从魏昭那里获得更多利益，双方僵持不下。

    在这种情况下，魏昭兵力不足，哪怕派出高尚敖应战，也在西梁大军面前节节败退。

    李陵姮心里担忧不已。再这样下去，魏昭很可能会失掉大权。

    就在此时，李陵姮听到了一个消息。

    山东大行台、大都督窦明房向魏昭提出，只要魏昭娶他女儿窦玲春为侧室，他就愿意向魏昭投诚。

    当天晚上，魏昭从外院回来，发现正房里还亮着灯。

    魏昭推门进去，见李陵姮果然还靠在榻上未曾入眠。他眉头皱了皱，道： “怎么还没睡？不是让你别等我了。”

    他最近事多，经常连晚膳都是在外院用的，晚上回来得也很晚。因此这段时间，他一直让李陵姮不用等他，自己先睡。

    李陵姮出神地望着不远处的一盏烛火，一直到魏昭坐到她身旁，才发现他回来了。

    已经辛苦了一天，魏昭并无兴趣去关心别人如何。但李陵姮在他心里到底是和别人不一样的。他坐在软塌边上，朝李陵姮温声问道：“怎么了？”

    李陵姮抬眸看着近在咫尺的魏昭，也许是因为魏昭最近太忙，两人见面不多。她忽然发现魏昭的肤色已经不像第一次见面时那么黑了。虽然不够白皙，却是如同小麦般的颜色，加上他近日无需再韬光养晦掩藏自己，整个人就像出鞘的宝剑一般，逐渐显露他独有的风采。

    李陵姮想到自己让人去打听的消息——窦家娘子对魏昭芳心暗许，很愿意嫁给魏昭，心里忍不住有些泛酸。

    算了，反正自己早晚要和他和离，是早是晚有何差别呢？现在提出来，还能助魏昭一臂之力。

    下定决心后，这些话说起来就容易多了。李陵姮朝着魏昭微笑了一下，“你还记得我们成亲前的约定吗？”

    魏昭有着过目不忘的好记性。他立刻就回忆起了当初之事。

    两人不圆房，李陵姮劝说李希宗站在他这边，而他则在合适的时候给她一份和离书。

    所以，李陵姮现在是找到这个合适的时候了？打算找他要一份和离书，离开他？

    魏昭放在膝盖上的拳头已经慢慢捏紧，他心中的怒意和暴戾似乎随时都能冲出来。但一想到李陵姮并不知晓自己的真面目，她又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硬是将即将爆发的怒火压住，问道：“你想要和离了？”

    有一瞬间，李陵姮觉得自己仿佛成了一只羔羊，下一刻就会有一头猛兽扑上来咬破自己的喉管。但很快，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就消失了。

    她没有发现魏昭内心的变化，只是点点头道：“我原本打算等你彻底稳定下来之后再和你商量这件事。但我最近——”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最近听说窦大行台想用儿女婚事来和你换他的兵权。如果和离的话，应该能帮到你。”

    魏昭很想抬手摸一摸李陵姮披散在脑后的如匹青丝，但他又怕吓到李陵姮，只好克制着心里的冲动，朝李陵姮摇头：“我不会娶窦玲春的。”

    窦明房是少数几个掌有兵权的鲜卑勋贵。他和阿父是连襟，关系极好，家世不俗。当初阿父为笼络鲜卑贵族，以窦明房为例，将山东兵权交给他。魏暄是阿父一手培养的继承人，窦明房对他尚有几分忠心在，而对自己却截然不同。

    窦玲春是阿母的侄女，身后又站着窦明房，甚至其他鲜卑勋贵。他们现在想让窦玲春做侧室，等自己登基后，就会想让窦玲春做皇后，最终，提高鲜卑贵族的实力。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他削减野心勃勃的鲜卑贵族实力还不够，又怎么会娶窦玲春。

    更何况，魏昭看向李陵姮，心里想到另外一事。为了李陵姮，他也不会娶窦玲春。

    闻言，李陵姮心里一喜，但旋即又生出几分酸涩。娶不娶和她并无干系。就算不是窦玲春，以后也会有其他女郎。不过，最近魏昭境况不佳，她还是等魏昭彻底掌权稳定下来后，再提和离吧。

    然而，虽然魏昭和李陵姮说自己不会娶窦玲春。但窦玲春却不那么认为。

    隔日下午，李陵姮带着婢女去邺城银楼挑首饰。邺城的首饰比晋阳更偏华贵一些，她看着摆在盒子里的华美步摇，忽然想到了自己曾经在宁宫时戴的那一支。

    那支步摇同样来自邺城，然而自从得知步摇的真正主人之后，她再也没有戴过，甚至不曾拿出来过。

    如今，一切都已物是人非。李陵姮拿起锦盒中的步摇，初见时，魏暄神采飞扬、耀眼夺目的脸庞突然出现在她脑海中。

    自是浮生无可说，人间第一耽离别。

    “你要是买不起就放下！”

    李陵姮还没反应过来，手中拿着的步摇就被人抢了去。她皱眉看去，发现抢走步摇的是个粉衣婢女。她拿着步摇，恭恭敬敬呈到另一名小娘子面前。

    那名小娘子穿了一条银纹绣百蝶长裙，上面穿了一件素绒绣花袄，虽然是在店里，但还是披着一件织锦镶毛斗篷，模样俏丽温婉。

    她看着婢女手中的步摇，不赞同道：“怎么能抢别人手中的东西呢？还不快给阿姊送回去。”哪怕是在训人，她声音也如春水般柔和悦耳。

    “阿姊，刚才是我婢女不对。还请阿姊见谅。阿姊看中哪件告诉我，我送给阿姊当做赔礼。”这名小娘子莲步轻移，走到李陵姮身边，声音柔柔地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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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捉拿

﻿    对方是真温婉还是装温婉, 李陵姮心中已经有了结论。她朝对方勾了勾嘴角, 虽不及对方温婉柔美，但那股浑然天成的尊贵大气却是对方拍马都赶不上的。

    “我与小娘子素昧平生, 这一声阿姊，小娘子还是收回去的好。”她话锋一转，似笑非笑, “毕竟，唤我阿姊的，个个都是知书达理、秀外慧中的女郎。”

    李陵姮不信对方没有听出自己对她的奚落, 但对方神色未变，显然城府颇深。对方柔声开口道：“我称魏夫人为阿姊，自然有我的道理，我俩合该以姊妹相称。家父姓窦，时任山东大行台一职。”

    对方的话, 证实了李陵姮心中的猜测。这人果然是窦玲春。传闻中, 这位窦家娘子长相貌美，又生着一颗七窍玲珑心, 在山东时，上门求亲的媒人能够踏破门槛。

    面对如此“劲敌”，李陵姮却只是挑了挑眉，灿然一笑, 满室生辉, “窦娘子这句阿姊, 还是留着对别人喊吧。”

    昨天是她一时发傻, 才劝魏昭娶窦玲春。今早，她就想明白了，娶窦玲春，从长远来看，绝对是弊大于利。魏昭既然说了不会娶，那就一定不会娶。

    “这支，这支，还有这几支，还有那两幅头面。”李陵姮没有再理会窦玲春，而是转过身指了指摆着的步摇发簪等首饰，干脆利落地让掌柜包起来。虽然她和冯宜公主现在都在服斩衰，但这些银饰还是能戴的。

    掌柜笑得合不拢嘴，对李陵姮的态度更加殷勤热切了。

    窦玲春站在一旁，神态平和看着李陵姮故意无视她买完东西离开。身边的婢女却被李陵姮傲慢的模样气得脸色涨红。

    “娘子！这个李四娘欺人太甚了！大庭广众之下就敢如此羞辱您，等您嫁过去，还不被她磋磨死！”

    窦玲春看了眼气愤不已的婢女，抬步朝门外走去，“所以呀，我们才要把心思放在太原公身上。”

    银楼掌柜拿着被窦玲春婢女抢过来的步摇，朝两人背影喊道：“这位小娘子，这支步摇您不要了吗？”

    粉衣婢女扭头高声喊道：“不要了！”

    银楼掌柜看李四娘穿了一身素服，拿出来的都是些银饰，这些东西才配不上她家娘子呢。

    魏昭这几日白天都待在城外兵营里，今日也不例外。小关战事紧张，这些手握重兵的将领们却为了自身利益不断推诿敷衍了事，不愿投诚。和这群人争执了一个下午，魏昭心里早已憋着一肚子的火气。

    刚从营帐里走出来，他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柔美的女声。

    “见过太原公。”

    魏昭顺着声音看过去，离营帐几步远的地方站着一名身披织锦斗篷的女郎。对方容貌秀雅，气若幽兰，双瞳剪水，嘴角缀着温柔的笑意，在落霞中朝他俯身行礼，动作如行云流水又如弱柳扶风。

    跟在魏昭后边走出营帐的窦明房大笑三声，“二郎也有好几年没见过你姨妹了吧。她这几年一直跟着我在山东。”

    窦明房看向女儿，目露骄傲之色，朝女儿喊道：“来来来，阿玲快过来，喊什么太原公，你们可是从母兄妹。”

    窦玲春带着婢女走到魏昭跟前，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娇羞，喊了声姨兄。

    窦明房听出女儿声音里的羞涩，脸上笑容更盛。他拍了拍魏昭的肩，“你和阿玲许久未见，现在天色还不晚，你带她在营地里转转。”他语气颇有些强硬，显然只把魏昭当做子侄晚辈看待，而不把他当成上官。

    一来是因为他手掌军权，二来也是因为他一向轻视魏昭，以前痴傻木讷，现在又敦厚老实，完全及不上已经过世的世子魏大郎。

    尽管心中记恨窦明房，但尚未完全掌权的魏昭只能压下心里的怒意，朝窦明房微笑道：“既然如此，我便带姨妹逛逛。”

    窦玲春跟在魏昭身后。自从阿母过世，阿父续弦后，她已经很久不曾见过魏昭了。她对魏昭的印象还停留在四五年前——神情木讷呆滞，皮肤若漆。

    没想到如今他不仅肤色不那么黑了，连长相都变英俊了。

    因为还在孝期，魏昭今日穿了一身白色胡服。白色让他多了几分清俊，而紧窄的胡服则将他的好身材完完全全展露出来，肩宽背厚，身姿挺拔颀长，步子迈得又大又稳，穿着胡靴的腿长而有力。

    鲜卑女郎大多性格热烈奔放，窦玲春骨子里也是如此。她跟在魏昭身后，望着他的背影，想到他现在是魏家的继承人，目光越发热切，充满欣喜。

    走在前头的魏昭，感觉到背后将他视为囊中之物的目光，脸上面无表情，心中的厌恶越聚越多，脚下步子也越迈越大。

    待走到远离营帐的树林前时，魏昭终于停下脚步转身。

    窦玲春眼中的炙热掩藏得极快，她重新挂上含羞带怯的表情，喊了一声姨兄。她半垂着头，察觉到魏昭看着她的眼神专注而有力，顿时明白魏昭是故意带她来这片人迹罕至的小树林的。

    窦玲春知道自己模样好。在山东的时候，就算是最骄傲的郎君也用不了几回就会对她心生好感。想到今日和魏昭初次见面，他就对自己生了心思，窦玲春一边为自己的魅力骄傲，一边又觉得虽然魏昭模样身份变了，但还是如过去一样上不得台面。

    不过，这也恰好和自己意。窦玲春想着，脸上适时晕出两抹红云，变得更加娇羞动人。

    窦玲春和其父一样，心底都轻视魏昭，因此并未将心中所思仔细掩藏起来。结果被魏昭看得一清二楚。

    魏昭心中冷笑，他其实已经有了对付窦明房的办法，只是还未有必胜的把握，才想要再忍耐一二。窦玲春的出现，就像是在他对窦明房的厌恶之上又加了一把火。

    “姨妹似乎心情很好。”

    窦玲春含笑，刚想开口说是因为见到了许久未见的姨兄，就听到魏昭接下去说道。

    “可惜，我见着姨妹后，心情越发坏了。”

    窦玲春陡然变了脸色，一半是因为话里内容，一半却是因为魏昭说这话的语气。

    他嘴角含笑，一如之前那般亲切和煦，一双眼睛却变了模样，满是凶狠阴鸷。被那双眼睛盯着的窦玲春忽然浑身发冷，觉得四周阴风阵阵。

    一个平日里木讷无能，敦厚老实的人，突然之间撕开所有伪装，变得狠辣无情，这种强烈的反差，让窦玲春心惊胆战，不寒而栗。

    但她到底是窦明房的女儿，哪怕心里已经生出退意，但她还是努力露出微笑，朝魏昭问道：“姨兄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是很明白。”

    魏昭抬手，朝窦玲春的眼睛伸去。望着逐渐靠近的手指，窦玲春下意识闭上眼，睫毛不住颤抖。

    冰冷的触感停留在眼皮上，窦玲春佯装镇定，实际上却是声音颤抖，“姨兄想……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自然是把这双眼珠子挖出来。”魏昭声音温文尔雅，话里的内容却残暴恐怖。他说着，指尖开始用力。

    敢用那种眼神看他，自然就要承受他的怒火！

    “啊！”窦玲春再也忍不住，一把推开魏昭，倒退几步，朝着魏昭惊惧害怕地喊道：“你！你！”太可怕了！

    魏昭收回手，朝身后瞥了一眼。

    一直隐在暗处保护魏昭的护卫出现在他身后，将一块帕子递给魏昭。魏昭拿着帕子擦了擦碰过窦玲春的指尖。和李陵姮待久了，魏昭多少有些染上她的习惯。

    扔掉帕子，无视窦玲春脸上因为被羞辱而产生的恼怒和恐惧，魏昭朝着护卫淡漠地说道：“别轻易让她死了。”

    窦玲春猛地转身朝营地跑去，同时高声呼喊救命。然而，没跑两步，就被护卫抓住了。与此同时，因为离营地太远，根本没有人听到她的喊声。她终于明白魏昭把她带到这片林子的真正用意了。

    被护卫擒住的那一刻，窦玲春心中满是后悔。她不该撇开婢女单独和魏昭过来，不，她甚至不该听阿父的话，想着嫁给魏昭！

    魏昭没有去见窦明房，他只派人去和窦明房说，窦玲春走累了，他先送窦玲春回去休息了。做戏做全套，他还命人把窦玲春的贴身婢女也带走了。

    实际上，魏昭是带着人回城东双堂了。

    魏昭进府的时候，落日已经彻底消失，一轮明月出现在东边天空。府里亮着灯，他顺着灯火通明的长廊走进内院正房，正巧和听到动静走出来的李陵姮撞上。

    魏昭开口第一句就是：“用过晚膳了吗？”他昨天答应李陵姮今晚回来用膳。原本他结束军营里的事过来正好，偏偏因为窦玲春而耽搁了。

    果然，李陵姮摇摇头，“还没有。说好一块儿用膳的。”

    李陵姮明明没说什么，魏昭却感到一阵浅浅的熨帖，连从下午开始便万分暴戾的心绪都慢慢平复下来。他心里生出一种陌生的感情，面前人仿佛成了易碎的珍宝，让他想要妥善保管、细细珍藏。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魏昭平日里常笑，露出过敦厚的笑，露出过温和的笑，甚至一人独处时常有冷笑。然而实际上，魏昭并非爱笑之人。偏偏此刻，他唇边露出极浅极淡的一抹笑容。

    “用膳吧。”

    用过晚膳，魏昭刚想进内室，就有护卫来求见。他看着那名护卫——那是他安排在李陵姮身边的人——眉心不易察觉地皱了皱，让李陵姮先睡后，便去了书房。

    书房里，听完李陵姮和窦玲春在银楼的冲突，魏昭眸光变冷。

    看来，他对窦玲春还是太客气了点。

    “让杨廷之手下的人不用客气。”

    空旷的书房里，魏昭声音显得格外阴森幽暗。

    然而，第二日清晨起来，魏昭却见到了一脸愧色的杨廷之。

    “属下办事不力，让人将窦娘子救走了。”

    魏昭把玩着木雕刻刀的动作忽地一停。

    “被人救走了？”

    听到魏昭声音变得轻缓，杨廷之心里一颤。他知道郎君这是生气了。

    “是，昨天半夜的时候，属下的人正在用刑，对方一共两人突然出现。我们没想到窦娘子身边居然有这等擅长隐匿的高手。对方速度极快，救了人就走，丝毫不曾恋战。属下——属下虽然追上了，但没有留住人。”

    魏昭闻言，对这件事生出几分兴趣。杨廷之的武功在他手下排第三，连杨廷之都对付不了，可想而知对方有多厉害。

    这样的人，窦明房居然会派人贴身保护女儿？

    不对，若当真是窦明房派来的，那他早就和自己翻脸了。

    “有查到对方身份吗？”

    杨廷之立刻道：“属下连夜带人追查，发现他们救了窦娘子后往西梁方向去了。”

    西梁。魏昭沉思片刻，忽然心生一计。

    城外西大营，窦明房正高兴地和幕僚聊着女儿和魏昭的亲事。依他看，这桩亲事已经是铁板钉钉，只待魏昭出了孝期就能定下来。知好色，则慕少艾。果然还是女儿有本事。

    就在此时，营帐外忽然传来喧闹声。说的正高兴的窦明房眉头一皱，起身往外走。

    “怎么回事？！”

    他话还未说完，就见到了骑在黑马上，神情肃穆冷峻的魏昭。窦明房此次来邺城，只带了一百兵力，其余都留在山东地方上。魏昭身后跟着的，密密麻麻绝对不止一百人。

    窦明房面露笑容，装傻道：“二郎这是做什么？”

    魏昭冷哼一声，高声喊道：“罪臣窦明房勾结西梁，包藏祸心，意图谋叛，刺杀大丞相魏暄。我奉陛下之命，将其捉拿押入大牢！”

    他马鞭一挥，直指窦明房，“拿下！”

    “慢着！”

    窦明房神色严厉，“证据呢？！”

    “想要证据？”魏昭朝身后人招呼了一声，“给他！”

    “啪。”

    一大叠书信被砸到窦明房跟前。窦明房低头一看，那上面全是“他”和西梁来往的内容。若非他心知肚明自己没有做过，只怕也会怀疑。

    “除了这些往来的书信，我昨日命人审讯窦明房之女，没想到半夜被西梁之人救走！”

    “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说！”

    窦明房抬头看高坐在马上的魏昭，对方面容坚毅沉稳，巧舌如簧，将颠倒黑白，构陷他人之事做得驾轻就熟。他真是小看魏昭了！

    窦明房自知自己这回在劫难逃。他这回上京只带了一百人马，无法硬抗。而一旦下狱，魏昭便不会再给自己出来的机会。那些所谓的证据是真是假并无干系，魏昭要的只是师出有名。

    满朝上下本就非常关心魏暄遇刺一事，又兼之西梁大军压境，魏昭趁机将他牵扯到其中。激起百姓兵士愤慨。若是再来一个他在狱中畏罪自杀，那些不知真相的百姓兵士就更加相信他与西梁勾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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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约见

﻿    魏昭雷厉风行将窦明房下狱, 不等窦明房的部下想办法营救, 牢里就传出窦明房畏罪自杀的消息。

    加上窦玲春被救往西梁之事证据确凿，昔日风光无限、手握重兵的窦大行台, 一夕之间成了勾结西梁的逆贼，窦家人人喊打。

    经此一役，魏昭不仅将窦明房手中的兵权收入囊中, 还借此震慑了那些久久不肯归顺的鲜卑将领。不管是鲜卑勋贵还是汉人重臣，都不得不承认，虎父无犬子, 魏昭比起已经过世的大丞相魏峥，手段更加冷酷、无情。

    等到魏昭派往小关的将领开始反败为胜后，他的地位终于不再摇摇欲坠了。

    西梁都城长安，太师尉迟冕第四子，辅城郡公尉迟觉怒气冲冲撞开府中密室大门。

    “谁让你派人去救窦明房女儿的？！”就因为这件事, 魏昭抓住机会收回窦明房兵权, 彻底站稳脚跟！

    面对怒火中烧的尉迟觉，密室中人不慌不乱, “我让人去救窦玲春，自然是有我的道理。”

    被对方态度感染，尉迟觉逐渐冷静下来。他狐疑地猜测道：“难道这个窦玲春，未来会有大用？”

    对方笑而不语, 神秘莫测。

    对方的本事他是清楚的, 因此尉迟觉心里其实已经信了窦玲春将来会有大用。也对, 他听说窦玲春被带回来后, 完全是座上宾的待遇，吃穿用度无一不精。若不是有用，相信对方也不会这般礼遇一个普通小娘子。

    但尉迟觉还是对对方擅自做主以及装神弄鬼的态度感到不满。他硬邦邦地扔下一句最好如此后，甩袖离去。

    密室中人望着尉迟觉离去的方向，自言自语般喊了一声窦玲春，声音低柔。

    自从魏昭拿下窦明房，震慑住蠢蠢欲动的臣僚后，小关战势一日三变，东梁渐渐占据上风，不到一个月，就已将西梁打回疆界。

    乘着打胜仗的东风，魏昭一举将太傅和司空都换成了自己人，权势越来越大。天平八年四月，无能为力的天子迫不得已进封魏昭为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大行台、晋郡王，食邑一万户。

    身为晋郡王妃、大丞相夫人，李陵姮在邺城的地位也水涨船高。尽管身处孝期，深居简出，但寥寥几次外出，李陵姮也察觉到了外人对自己态度的变化。

    她还记得几年前自己刚刚嫁给魏昭的时候，每回外出赴宴，总有人自以为不易察觉地用同情、怜悯、嘲笑的目光看她。未出嫁前风头太盛的缘故，李陵姮甚至好几次听到有人私下里嘲笑自己这辈子算是毁了。

    至于现在……

    李陵姮站在香粉铺二楼的拐角处，听着底下两位官夫人的话，一张芙蓉面上红唇微勾，眸光清凌。

    “要我说，这有些人就是天生好命。你看晋郡王妃，当初谁不说她命苦，哪想到，有朝一日，魏二郎会当上晋郡王。

    早前就听说晋郡王和王妃情投意合，关系极好。王妃嫁进去有三四年了吧，后院里还只有她一个人。

    之前还有谣言说晋郡王要娶已经畏罪自杀的窦行台嫡女为侧妃，结果没多久窦行台就倒了，这个侧妃自然也是纳不成了。”

    另一人捻了捻手中的香粉，轻哼了一声，“哪有什么天生好命的。要我说，还不是晋郡王妃眼光毒辣、心机深沉。

    你还记得她没出嫁时的名气吗？我那时候就奇怪，这样才貌双全的女郎好端端地怎么就嫁给了一个没出息的郎君。现在想来，人家说不准早就看出晋郡王的不凡了。

    至于晋郡王府后院，你觉得一个能提前看出晋郡王是在韬光养晦的人，会没本事掌控住后院？

    我可是听说，这位晋郡王妃手腕颇高，将晋郡王吃得死死的。”

    这位语气中带着几分妒意的夫人忽然压低了声音，在同伴耳旁低声说道：“听说，晋郡王原本对窦行台和窦娘子态度都是很和善亲近的，但就在晋郡王妃在银楼和窦娘子起冲突的第二日，晋郡王就带人把窦行台押入了大牢。

    你说，不是吃得死死的是什么？”

    二楼上，站在李陵姮身后的香粉铺老板不住地擦着额头上滴下来的汗水，恨不得朝楼下那两个蠢妇吼一声别说了！

    “还请王妃息怒，小人这就去把人赶走。”

    李陵姮瞥了眼战战兢兢的香粉铺老板，什么都没说，带着婢女直接走了下去。

    底下一边试香粉，一边正肆意嘲讽李陵姮善妒、心狠的夫人见同伴忽然间变了脸色，问道：“你怎么了？”

    同行的夫人没有回答她，只白着脸，颤抖了声音喊了一句，“见过，见过王妃。”

    总算反应过来的另一位夫人顿时吓得手中的香粉盒子都摔在了地上。她急忙转身向李陵姮请罪。她是知道晋郡王妃因为孝期几乎不出门，才敢两个人说说，哪想到被正主听个正着。

    李陵姮目不斜视朝门外走去，路过面如死灰、如丧考妣的两人时，连眼风都没有赏她们一个。

    回到双堂，李陵姮整理着刚刚买回来的香料，然而研磨着研磨着，她手上动作就慢了下来。

    “五枝，去看看二郎回来了吗？”

    过了一会儿，去而复返的五枝禀报道：“郎主还未归来。”

    李陵姮盯着桌上散落的香料，忽然叹了口气。

    “娘子有事找郎主吗？若是急得话，奴这就去和外院俞总管说一声。”

    “不用了。

    我只是在想，我是不是该向二郎提出和离了。”

    五枝被李陵姮的话惊了一跳，急忙道：“娘子是被香粉铺里两位夫人的话影响吗？”

    李陵姮摇头失笑，五枝在她身边这么多，对她来说早已不只是婢女那么简单。有时候她也愿意和五枝说说心里话。

    “我只是觉得时间差不多了。”

    魏昭已经彻底稳固自己的地位，现在手掌大权。而且正如上午那两人所说，晋郡王府后院干净简单，她整日悠闲不已，并无太多要操心的事。在这个时候离开，对魏昭不会有影响。

    最重要的是，李陵姮目光暗了暗，上辈子魏昭是在今年十月登基为帝的，她怕再拖下去，若是当真成了皇后，那再想和离就更加困难了。

    五枝看着陷入沉思的李陵姮，想劝又不敢劝，心里着急不已。一方面，她能看出娘子其实很喜欢现在的生活，郎主对娘子也很好；但另一方面，她了解娘子的心结。

    这事，该怎么办呢？

    不等五枝想出一个两全之策，当天晚上，李陵姮就把这事和魏昭提了出来。

    再次听到李陵姮提要和自己和离，魏昭心里仍觉得愤怒，但经过上一次的铺垫，好歹能够冷静下来了。

    魏昭笑起来，神色清朗，既有春日煦风的温和，又有白杨般的挺秀。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打趣，“这回又想让我娶谁？”

    李陵姮摇头，“不是的。只是现在时机合适，若在等下去……”剩下的话，她没有说完。但两人都心知肚明，魏昭绝对不会甘心只做权臣。到那时，就来不及了。

    魏昭唇边笑容渐渐减淡，他忽然发现，李陵姮总能轻易牵动他的情绪，比如此刻，他心中的怒火与暴戾，甚至比受窦明房胁迫时还要强烈。

    魏昭一双眼如同两块墨玉，将所有烛光都吸入其中。他声音轻而柔，朝李陵姮问道：“阿姮想走了吗？”

    如果知道魏昭真面目的部下在这里，此刻只怕要吓得两股战战了。上一回魏昭用这种语气说话，还是在下令给窦明房用酷刑的时候。

    然而，李陵姮对魏昭的了解，远不及他的那些部下。听到他的话，李陵姮没有多想，直接道：“嗯，是的。”

    想起自己曾经看的那些游记。乱石险峰、飞瀑幽潭、断崖残壁、瑰丽霞光……那些用文字描绘的壮丽山河在她脑海中浮现。

    她想起前朝卢三娘，以女子之身走遍大江南北，写下宏伟著作。

    还有一些她刚兴趣的香方，也需要她离开邺城前去探寻。

    不过，这事到底不是那么简单，还需要她和离后好好谋划。

    李陵姮看了看魏昭棱廓分明的脸庞，心里生出几分留恋。但她自小习老庄之学，既知两人不合适，比起上穷碧落下黄泉都不肯放手，她更喜欢，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想到将来自己在某座小城停留，听到魏昭励精图治的消息时，那种会心一笑的感觉，李陵姮心中也泛起柔软的情愫。

    然而，李陵姮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柔情，在魏昭看来却刺眼得让他想要毁灭。但脑中仅存的一丝理智让他克制住自己。李陵姮吃软不吃硬，如果自己当真态度强硬，只怕会适得其反。

    魏昭脸上显出踌躇之色，半晌，朝李陵姮道：“阿姮，虽然我知道有些强人所难，但你能不能——”

    “嗯？”

    “能不能再等几个月。”魏昭对李陵姮坦言，“你也知道我在筹划什么，经过阿父等人的积淀，这件事几乎不可能失败。如果你现在走了，那所有人都将会把目光放到晋郡王妃位子上。”

    “另外，阿父的孝期还没过去，现在和离，对你名声也有碍。”

    “我希望阿姮你能在考虑一下。等到尘埃落定，我定然会给你一封和离书。”

    听完魏昭的话，李陵姮眉头皱了起来。自从打定主意和离之后就外出游山玩水后，她就不再如当初那样在意名声了。

    但魏昭提到的第一件事确实是个问题。现在的晋郡王妃，未来的晋国皇后，一个不慎，会弄出许多麻烦。

    那自己再等一段时间？

    李陵姮思索片刻，道：“二郎所说的尘埃落定之时，是什么时候？”

    魏昭闻言，为难道：“大事已成之后。”他心里想的却是尘埃落定之时，自然是他死的时候。

    李陵姮蹙眉，古往今来，就未曾听说过一国之后与天子和离。到那时，自己想要离开，也许只能像当初李婂那样“病逝”。

    只是如果“病逝”，自己就不能再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半晌，李陵姮终究还是点点头，“我答应你。”“病逝”就“病逝”吧，这是她能为魏昭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寒夜森森，万籁俱寂。一直未曾入睡的魏昭从床上起身，悄无声息走到李陵姮的榻前，伸手拂过她的睡穴。

    魏昭将她抱回拔步床上，就着窗外的浅淡月色，一错不错地注视着李陵姮。闭着眼陷入昏睡的李陵姮比白日里多了几分柔弱，不知道乖巧了多少倍。

    魏昭轻轻嗅着她身上的淡香，一手将她搂在怀里，一手慢慢地顺着她的黑发。细滑而有光泽，如同上好锦缎，让人爱不释手。

    魏昭声音温柔，“怎么这么不乖呢？”最先来招惹他的人是她，现在想要一走了之的人也是她。一边那么心软，宁愿失去光明正大站在人前的资格也要帮他；一边冷硬如刀，宁愿失去光明正大站在人前的资格也要离开。

    说什么恋慕二郎，此心此情，此生不变，又是个谎话。

    魏昭啧了一声，放在长发上的手忽然停了下来，“果然是个小骗子，各种谎话信手拈来。”

    然而，既然把他拉入了这个局，什么时候结束，就轮不到她来决定。

    不知何时，魏昭脸上的温柔已经消失殆尽，他神情冰冷而疯狂。

    月光下，李陵姮面白如玉，肤若凝脂，仿佛下一刻就会融化在月光中。乌发，绛唇，雪肤，端的是人间好颜色，清绝世无双。

    那在如瀑黑发上流连的修长手指逐渐移到李陵姮面颊上，从额头到鼻梁再到鼻尖，最终停在那一抹殷红上。

    魏昭低头，从李陵姮额头一路往下，最终慢慢吻在朱唇上。如同蜻蜓点水一般，魏昭只停留了一瞬，便重新抬起头。

    霜白的月光如水一般，从李陵姮脸上缓缓流淌到魏昭面上，他唇边藏着餍足，眼中是浓郁得化不开的占有，仿佛从阿鼻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

    “我生，你生；我死，你死。”

    第二日醒来，李陵姮浑然不知昨晚魏昭对她做了什么事。她送魏昭离开后，望着布满两人生活痕迹的屋子，心中烦恼。

    若只是单纯和离，她还有把握说服阿父阿母；但“病逝”后隐姓埋名，她当真不知道该如何和阿父阿母提。

    李陵姮眉间染上一抹清愁，五枝见了，出言建议道：“娘子不如去书肆瞧瞧有没有新进的棋谱或是香谱孤本？”也好散散心。

    反正无事可做，李陵姮同意了五枝的提议，换了身装扮后带着人往书肆去。

    文华堂书肆，李陵姮正全神贯注地在挑书，忽然被人猛地撞了一下，腰间一痛，身子一歪，幸好及时扶住书架，一旁的婢女们又立刻上前来搀扶她，才没有摔倒。

    自从看到印着小篆魏字的马车停在自家书肆前，就一直忐忑不安的书肆老板见状，急忙上前赔罪，小心翼翼询问是否要请医师。

    李陵姮左手握着被人塞进来的纸条，语气平和道：“不用了。”

    出了这件事，李陵姮顿时没有挑书的兴致了。书肆老板态度谦卑将李陵姮送上马车，再三保证，一旦受到珍品棋谱、香谱，立刻送到大丞相府，转身后，立刻松了口气。能和大丞相府搭上关系当然好，但若是丞相夫人在他的书肆里出事，只怕他连命都要赔进去！

    宽阔大气的马车上，九真一边小心翼翼揉着李陵姮被撞的腰，一边说道：“娘子，那人动作太快了。撞上娘子后，只一瞬就不见了。

    要不要让郎主派人查一查？”

    李陵姮摇头，制止了九真揉按的动作，慢慢摊开左掌。

    莹白如玉的掌心里，躺着一张纸片。

    “这？！”九真下意识惊呼。

    “禁声！”李陵姮有些不快地喝了一声，将折叠成小块的纸片拆开来。

    方寸大小的纸上只有一句话：欲知魏昭所瞒真相，明日午时独身前往善影楼。

    “善影楼在哪里？”李陵姮低声自语。

    噤若寒蝉的九真闻言，纠结了一下，小声说道：“善影楼在城西。是家小茶楼。”

    李陵姮惊奇地看着九真，“你怎么知道？”她一直知道九真热爱打听，没想到连邺城一家远在城西的小茶楼都知道。

    九真有些不好意思，“这家茶楼虽然小，但还算有名气。因为名字取自《涅盘经·遗教品一》里的一句话：‘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三世因果，循环不失’，平常很多信佛的人都喜欢去那里。”

    她最后补了一句，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李陵姮没有在意九真最后的话，她的心思全都放在了茶楼名字上。

    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三世因果，循环不失。

    回府之后，心里焦急的九真把这件事偷偷告诉了五枝，想让五枝劝劝。沉稳地说了声知道了之后，五枝却没有什么表现。

    一直到晚间，她才走进书房，在送酪浆的间隙，朝李陵姮低声问道：“娘子明日想去吗？”

    李陵姮面前摊着一本《涅槃经》。她看着经书上的那句话，心里充满矛盾。

    她该去吗？她能去吗？

    若是没有那句佛语，李陵姮不会如此犹豫。

    第二日，整个上午，李陵姮都没有任何动静，五枝和九真还以为她已经决定不去了。谁料离正午还差半个时辰的时候，李陵姮忽然让人替自己梳妆打扮。乘着没有徽记的马车，在还差半刻钟的时候，李陵姮带着人赶到了善影楼。

    刚刚走近善影楼，就有一名面容平凡的青衣女子朝李陵姮快步迎来。

    “李夫人，我家主人只见您一人。”

    李陵姮仰头朝二楼阁子看去，一道人影在窗边一闪而过。她眯了眯眼，“那我还是回去吧。”

    她现在的身份与过去不同。若是对方心怀歹意，想用她威胁魏昭，她孤身前往，就像是自投罗网。

    话音刚落，李陵姮便利落转身，然而还没走出两步，那名青衣女子就无奈喊道：“夫人留步。”

    “夫人请跟我来。”

    李陵姮带人跟在她身后，一路往二楼走，心中仔细观察着这座茶楼。

    青衣婢女推开二楼临街的一间阁子门，“夫人里边请。我家主人已经恭候您多时了。”

    李陵姮抬步往里走，身后的护卫们却被拦在门外。

    “这是什么意思？”

    “您至多只能带一人进去。”青衣婢女忽然抬头朝李陵姮一笑，笑容中带着说不出的诡异，“我家主人提醒夫人，您务必三思而后行。”

    李陵姮神色不变，仿佛未曾看到青衣婢女陡然变化的笑容。她看着被拦在门口的随从婢女，在心腹婢女和护卫之间犹豫了一下。

    她不知道对方到底要说什么。心腹婢女不必担心泄密，护卫能够保护自己的安全。两项相较，李陵姮最终还是点了一名护卫。

    这间阁子不大，穿过一道帘布，整间茶室尽收眼底。屋子里靠窗坐着一人，背对门口，身旁一名婢女正在煮茶。

    李陵姮望着窗户，能够从这里看到街上的风景。她来时乘坐的马车就在不远处靠边停着。收回目光，李陵姮面容沉稳，看着对方转过身来。

    “原来是你。”

    “没错，正是我。”对方抬手，示意李陵姮坐下。

    李陵姮却没有动作。

    “不知道窦娘子费尽心机约我出来见面，到底有什么想告诉我？”

    正端坐在阁子里，约李陵姮见面的人，正是本该逃亡西梁的窦玲春。她和李陵姮想象中的模样颇有差距。虽然窦明房身败名裂、自杀身亡，窦玲春孤身流落西梁，但她神色不见憔悴，衣着不见落魄。

    在听说窦玲春被西梁之人救走后，李陵姮就想起了上辈子窦玲春的结局。上辈子，窦家谋叛，勾结西梁，窦玲春和窦家其他人一样，流放三千里，并无窦家女逃亡西梁的传言。

    李陵姮觉着，现在的窦玲春应该和西梁那位重生者有关。她心中藏疑，对方想借窦玲春之口对她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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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真面

﻿    听到李陵姮的话, 窦玲春露出一抹浅笑, 一如当初那般温婉可人。她开始说话，声音也是温温柔柔的。

    “我想告诉你的自然是太原——哦, 现在该叫晋郡王了。晋郡王瞒着你的那些事。”

    她直视李陵姮的双眼，仿佛想要看进她的心里去，“李夫人觉得晋郡王是什么样的人呢？

    宽厚老实又不失果敢英武。还是心胸狭窄、锱铢必较、心狠手辣？”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李夫人心里已经有猜测了不是吗？”

    窦玲春脸上笑意更盛, “天平四年春正月，御史中尉徐贵次子徐宏治等人与晋郡王起冲突，两个月后他就摔断了腿；天平四年夏六月, 义阳侯夫人与好友讥讽晋郡王，半年后，义阳侯夫人与闺蜜乃是磨镜之好一事被揭露，义阳侯夫人上吊自杀；天平五年春四月，辱骂过晋郡王的石大人于夜间回家途中落水身亡。天平五年秋十月……”

    面对窦玲春讲出来的桩桩事情, 李陵姮神色不变, 冷冷道：“无凭无据，空口白牙就把所有事都推到王爷身上, 你以为我会信吗？”

    “那魏世子之死呢？！那我阿父之死呢？！”突然间窦玲春声色俱厉，“我阿父对大丞相魏峥忠心耿耿，对东梁也忠心耿耿！魏昭为了一己私利，就将我阿父构陷入狱！”她胸口剧烈起伏, 心情激荡愤怒, 她本可以留在西梁不回来, 却实在无法忍受阿父被人诬陷入狱, 死后还要留下千古骂名！

    救了她那人对她关怀备至，见她整日忧愤不平，告诉了她许多事。知道那些事后，她心中便生出了报复的想法！

    “你这话当真可笑！”

    李陵姮说着，脸上也应景地露出讥讽之色。“人人皆知，魏世子之死是南陈俘虏所为，背后是伪梁逆贼在推波助澜；你父亲之死，更是因为他和西梁勾结，你说他无辜，那你如何解释你被人救往西梁？”

    窦玲春面色冰冷，闻言不为所动，尽管她心中也困惑不已，那人为何费大力气救她。但还不等她继续为自己和阿父辩驳，阁子大门突然被人踹开。

    领头之人正是魏昭！一眼找到李陵姮后，他顿时快步走到李陵姮身边，双手握着她的手臂，“阿姮，你没事吧！”

    跟在魏昭身后涌进来的护卫干脆利落地将窦玲春和那名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婢女押了起来。

    李陵姮摇头，“不用担心，我没事。”

    魏昭闻言心中松了口气，半刻钟前，他接到部下禀报王妃行踪神秘，带着人离开王府后就心生不安。他虽然在李陵姮身边放了人保护她的安全，但还是忍不住点了兵亲自过来。

    待确定李陵姮并未有事后，魏昭才有空将目光转向被护卫押起来的窦玲春。

    她目光冰冷地注视着魏昭向李陵姮关心发问，心中对即将要做的事更有了把握。

    “带走。”

    魏昭眉梢动了动，窦玲春不在西梁好好躲着，居然悄无声息回了东梁，还特地约见李陵姮，她想做什么？

    窦玲春被人押着往外走去，神情镇定，和身旁吓得如同惊弓之鸟的婢女形成鲜明反差。然而，就在快要走过李陵姮身边时，她突然转脸朝着李陵姮神情诡异开口。

    “李陵姮，你以为魏昭是真的爱你吗？不如想想你是否得罪过他。他这样睚眦必报、狠辣无情的人，只会——唔。”窦玲春话未说完，一把长剑从身后刺入，冷白的剑尖滴着血从腹部传出来。

    身受重伤，窦玲春脸上反倒露出微微笑容，用尽最后一分力气对李陵姮做了个口型——你看。

    那人让她说的，她都说了。窦玲春闭上眼，心中祈求，对方能做到答应她的，让魏昭也身败名裂，生不如死！

    亲眼见到人在自己面前倒下，血溅四尺，动手的还是魏昭。李陵姮有一瞬间的发愣。她眨了眨眼，脑中浮现刚才看到的画面。

    魏昭从护卫腰间抽出长剑，毫不犹豫朝窦玲春刺去。日光落在银白剑身上时，一闪而过的光芒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阿姮。”魏昭松开手，任长剑随着窦玲春倒下。他看着一旁的李陵姮，目光里充满担忧。“窦玲春不怀好意，故意挑拨离间，你切不可中计。”

    李陵姮没有回话，她垂眼看着溅在裙踞下摆以及鞋面上的血点，在素色衣裙上格外显眼，红得触目惊心。

    “阿姮？”魏昭眉头不自觉皱起来，“你不会是信了她的话了吧。”

    “没事，我们回家吧。”李陵姮抬头，对着魏昭淡淡一笑。

    不对，很不对。魏昭看着努力掩饰不对劲的李陵姮，恨不得让已经死去的窦玲春活过来，让她受尽千刀万剐的折磨。

    李陵姮坐在回府的马车上，透过车窗，她看着魏昭骑在马上的身影，脑中思绪万千。西梁的那个重生者是怎么把那些事一条条查到，并且记得这么清楚的呢？他费尽心机将窦玲春带走，就是为了让她在说完这么一番话后去死的吗？

    西梁那人到底想要做什么？挑拨离间？李陵姮想着，脸上逐渐显出自嘲之色。她和魏昭之间有何可挑拨的。看来那人不清楚，她和魏昭的婚事本来就名不副实，她早就打定主意要在事成之后离开。

    “李陵姮，你以为魏昭是真的爱你吗？！”窦玲春尖利的嗓音于脑中回荡。李陵姮嘴角多了几分笑意。魏昭本来就不爱她。

    至于魏昭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李陵姮回想着魏昭对自己的关心宽厚以及上一世他礼贤下士、脾气温厚、宽容大度的名声，想以此来驳斥窦玲春那番话。

    但心底却有个细细的声音钻出来。

    你真的相信吗？一个从小生活在鄙夷轻视中，被人忽视嘲笑欺辱，能够忍辱负重十多年的人，心性依旧是那么光明和善，行事光风霁月。

    她脑中蓦地闪现出天平五年冬狩的时候，她和魏昭同时落崖，两人挂在树上时，魏昭转脸看她的那一幕。那张脸冰冷阴郁，眼中满是绝情。

    她又想起那个风雨来袭的夜晚，她夜半醒来，看见的那道站在窗前的身影。夜黑无月，窗外是摇动的树影，沙沙作响。魏昭仿佛和黑暗融为一体，身上的阴冷死寂让她心尖发颤。而在发现她醒了之后，魏昭开口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藏的狂热激动。

    上辈子，私底下一直再传，大丞相魏暄之死是魏昭一手促成的。

    尽管她明白，魏昭和魏暄之间总要死一个，但一个行事磊落光明的人，真的能够做到对自己手足下手吗？

    她只是一直在让自己努力忽视那些不对劲的地方，自欺欺人，维持心中的假象而已。

    罢了，不管魏昭是什么样的人，都与她无关。等事情了结之后她就抽身离开。李陵姮如此想着，心底却难免有些酸涩。就好像一直以来觉得是和田青玉的珍宝，突然有一天被证实是翡翠。

    翡翠虽好，却不是她所喜爱的。而连青玉和翡翠都分不清的她，多么可笑。

    回到双堂，魏昭见李陵姮一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一股烦躁在心里乱窜。他想了想，朝李陵姮试探着问道：“阿姮，刚才在茶楼里，窦玲春都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一些胡话。”李陵姮闻言，不甚在意地回答道。

    魏昭见不得李陵姮这种淡漠到极致，仿佛完全不把他放在心上，一心只等事成之后和他和离的样子。

    连两人最初相识时，她的态度都比此刻热络！魏昭只觉得心中有股邪火窜上来，她不该是这样的。她应该笑着看着自己，那双明亮璀璨的凤眼中应该带着温柔和暖意！

    李陵姮身上的淡香在他鼻尖萦绕。先辛辣又温暖。他爱极那最后一抹檀香，仿佛冬日里的暖阳，能缓缓融化他心中的冷硬，一如那年冬天，他在半昏半醒中见到的那张充满担忧的脸庞。

    但此刻，他陡然发现，这抹香前调的辛辣也是和她如出一辙的。清高而冷漠。

    不管她还是主动朝自己求证，还是对自己发火，都比这副完全不在意的态度好。心中那把火越烧越旺，魏昭咬紧牙关，手掌紧紧握拳，试图压制心里的暴虐乖戾之气。

    但他只压了一瞬，怒火之下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害怕，让他就再也忍不住猛地起身，逼近李陵姮，“你信了她的话是不是？！”

    魏昭自以为自己已经有所克制，但实际上这时候的他，和平日里完全不同，他眼中露着阴鸷狠辣的光，如同一头刚出牢笼的猛兽，一呼一吸之间都带着血腥气。

    她给自己留的最后一丝希望，被他亲手折断。一瞬间，李陵姮心里布满失落。失落之下，被人欺瞒的愤怒、自己识人不清的可笑，也如潮水般涌来。但她到底还想再给魏昭一个机会，再去相信他一次。

    “那你告诉我，她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李陵姮克制着心中的情绪，努力用平和的语气和魏昭对话。她不想和魏昭吵架。

    但她的好意并未被魏昭察觉。魏昭只觉得，到了如今李陵姮都能保持这般镇定模样，是完全不在意他。

    她有多绝情，你不是早已清楚了吗？

    他忽然之间就不想再掩饰自己了。如果用温文尔雅、敦厚体贴的皮囊都无法让李陵姮动心，让她死心塌地留在自己身边，那要这张面具有何用！

    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他俯身接近李陵姮，一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将李陵姮圈在怀中。毫无掩藏的冷峻强势从他身上弥漫出来，压迫着李陵姮。

    “她说的没错。我确实睚眦必报、心狠手辣、冷酷残暴。那又怎么样呢？”

    李陵姮闭上眼，不想再去看这个男人。

    “魏昭，你把和离书给我，我们现在就和——”她话音还没说话，就被魏昭截断。

    “和离？”魏昭重复了一遍，声音轻柔，但一双眼睛却奇异地有点泛红，显得格外凶神恶煞，阴鸷恐怖。

    “你做梦！李陵姮，你绝不可能离开我！”

    “啪！”

    魏昭抬手摸着被打的脸颊，目光凶狠得仿佛要噬人。

    面对魏昭这副可怖的模样，李陵姮脸上却只有冷漠。

    “出去！我现在不想看到你。”她怕魏昭再待在这里，她会忍不住丧失理智，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怒火。

    李陵姮的冷漠镇定，将魏昭心中的怒火刺激得越来越旺。他很少有想要一样东西却无能为力的时候。他从小就明白，自己能有的不多，因此小时候，在兄长和弟弟们朝着自己的阿母讨要东西时，他都死死压着自己的渴望。

    后来，他就习惯了不对旁的东西动心。

    这么多年来，他唯二想要的，一样是权势，而他已经拿到了；另一样就是李陵姮。

    魏昭活到如今，最擅长的就是心计、手段、威逼、利诱。他靠着这些谋取权势，却在谋夺李陵姮时碰了壁。

    到如今，已无计可施。

    杀了她！得不到的，那就毁掉。

    脑中那个念头越来越强。魏昭的目光已经瞄准了她脖子。

    那么脆弱而白嫩，如同莲藕一般，他只要用力一折，李陵姮就再也无法从他身边离开。

    杀了她。

    “砰！”

    魏昭一脚踹翻李陵姮身旁的木桌。红木制的桌子，在他一脚下四分五裂。

    他压着心中翻腾的杀意，双手捏紧拳头，朝着门外头也不回直接离去。

    屋外，早就听到里边响动的五枝在门口急得团团转。一见魏昭出来，她立刻被魏昭身上的气势吓得手指颤抖。等到魏昭离开，她立马冲了进去。

    见到一片狼藉的地面，五枝心中有些震惊。但她马上反应过来，走到李陵姮面前，低声闻讯：“娘子，您没事吧。”

    李陵姮闭了闭眼，朝五枝挥了挥手，“你出去吧，我一个人待会儿。”

    五枝欲言又止，犹豫片刻，道：“那奴先让人来把屋子里整理一下。”

    “不用了，你出去吧！”李陵姮声音里带上不耐烦。

    屋子里重新只剩下李陵姮一人。那些藏在平静冷淡下的感情再也抑制不住汹涌而出！

    “噼里啪啦！”

    她手边的茶盏被用力拂到地上，粉身碎骨，茶水四溅。她身上那条早已换过的襦裙再度被弄脏，但一向爱洁的李陵姮却全然不在意。

    屋里的茶盏，各种价值连城的玉石摆件，全都被她砸到了地上。此时此刻，她毫不顾忌地发泄着心中的情绪。

    五枝在屋外，听着里面的响动，脸上满是着急忧愁。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娘子发这么大的火。

    平静下来，李陵姮坐倒在椅子上，望着地上的一片狼藉，心中忽然生出疲倦。仿佛走了几百里路，却发现前头的人烟不过是海市蜃楼。

    她已经很久不曾有这种感觉——对别人，对自己都失望到极致。又一次被人欺骗。

    上一次，还是她发现裴景思和曲坊乐娘勾搭上的时候。但那一回，她也只是冷笑着，雷厉风行让人重新整理了屋子，两人彻底分房睡而已。

    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

    她爱的是魏昭的宽厚磊落，是他对自己的关怀体贴。然而，那些关怀又有几分是真？李陵姮闭上眼，却拦不住眼角滑落的清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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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入宫

﻿    当晚魏昭回来的时候, 屋子里已经收拾干净, 换上新的摆件。平日里一定要等到他才睡的李陵姮，今日却早早就睡下了, 但那算不上匀称的呼吸声让魏昭明白，她其实没睡着。

    屋子里充满压抑的气氛。魏昭冷着脸，独自去洗漱。回来的时候, 发现原本在装睡的李陵姮已经坐了起来。

    “魏昭，我们和离吧。”

    魏昭眸色顿时暗下来，但他克制着自己, 没有接李陵姮的话，而是皱着眉冷硬地问道：“脸上是怎么回事？”

    白日里光洁细腻的脸庞，现在却多了一道碍眼的血痕。

    听到魏昭关心之语，李陵姮不知为何突然眼眶一酸。她眨了眨眼，态度放柔了一些。

    “你若是不方便, 我可以再等你两三个月。”两三个月, 应该够他安排好接下来的事。

    那道红痕在白玉般的脸颊上格外醒目，他看着心烦, 恨不得能拿药一下子就把它抹了。但李陵姮的话，让他硬生生忍下了心里的想法。

    魏昭牵了牵嘴角，冷笑了一下，“我说过不可能。”

    看着魏昭强势专断的模样, 李陵姮觉得烦躁又无奈。她和魏昭之间本来就只有一段约定, 这个约定现在也已经完成。她不知道魏昭为何还要这样拦着她。

    就在她张口想要问魏昭为何不肯的时候, 脑中突然响起窦玲春充满恶意的声音。

    “李陵姮, 你以为魏昭是真的爱你吗？不如想想你是否得罪过他。他这样睚眦必报、狠辣无情的人，只会——”

    只会什么呢？只会记恨她，出于恶意行事吗？

    她蓦地想到婚前，她去找魏昭提出婚后不圆房。当时心里忐忑不安，觉得这样的要求难免有些苛刻，甚至心胸狭窄的郎君可能会觉得自己是在羞辱人。但没想到魏昭当场就同意了。她那时心怀愧疚，感叹魏昭为人宽厚大度，不愧是未来天子。

    然而，她现在已经知道，魏昭不仅不是宽厚大度之人，反而睚眦必报、十分记仇。

    李陵姮自嘲一笑，看来是了，他明知自己一心想要和离，偏偏态度强硬绝不同意，不就是在与自己秋后算账，报复自己吗？

    想来，按窦玲春那番话，魏昭接下来应该还有其他报复手段。

    突然间，李陵姮心灰意冷，只觉一片真心错付。

    “随你吧。”她淡淡地说了一声，重新躺下翻身，背对着魏昭。

    从魏昭所在的方向看去，他只能看到那一头昳丽青丝。他注视着李陵姮的背影许久，连掌心已经被刺破都无知无觉。有那么一瞬间，他眼中显出痛苦和无措，但很快，就被强势冷硬取代。

    李陵姮拆穿魏昭的伪装后，她的生活有那么一些改变。

    她不能写信给朋友和亲人。她想要出门，也必须得到魏昭同意，然后带上一大群不知是保护还是监视她的护卫。像那日窦玲春的人撞到她身上这种事，是绝对不可能再发生了。

    在李陵姮不知道的时候，邺城已经悄悄在传，晋郡王妃夫人的排场越来越大了。

    面对魏昭这种类似软禁的行为，李陵姮唯一能做的，便是将魏昭当做不存在。虽然魏昭每天办完公事后依旧回正院睡，但两人之间几乎没有半句交流。

    魏昭起初也试着缓和过，但得不到李陵姮回应的他，最终也整日冷着一张脸。魏昭心情不好，最苦的是他手下的臣僚和部下

    时间过得飞快，仿佛一下子就跳到了九月。最近朝中暗流涌动，但凡有点政治觉悟的，都能察觉到要变天了。

    这么久以来，魏昭和李陵姮之间依旧是相敬如“冰”的关系。魏昭拿这样的李陵姮完全没办法，时常被她气得眼睛发红，火冒三丈。

    甚至好几次都恨不得杀了她，这样她就不会再冷脸对自己。但终究还是下不了手。

    “哐！”

    内室房门被用力打开，发出剧烈的碰撞声。李陵姮刚想抬头，就被一道人影遮住。

    “松手！”李陵姮皱眉，朝着对方喝到。这个时候能够闯进来的除了魏昭还能有谁。

    然而一直以来都同样冷着脸对李陵姮的魏昭，这次却没有在她的喝声中发怒。他用力地抱着李陵姮，双臂越收越紧，像是恨不得把她揉到骨血里去。

    李陵姮吃痛，下意识发出一声闷哼。

    听到她痛苦的声音，魏昭终于松开了抱着李陵姮的双臂。他脸上还带着行路的风霜，眼中却比离开前更加深沉黑暗。李陵姮触到魏昭眼中的情绪，忍不住心中发颤。

    疯狂，黑暗，死亡。

    看着此刻的魏昭，李陵姮甚至觉得自己看到了一头凶兽。墨云和巨浪合二为一，天地一色，黑得见不到半点光明，一头凶兽咆哮着在波涛中显出身形，仿佛随时都会挣脱牢笼出来。

    她脸上一怔，下意识想问他这次回晋阳碰到了什么。但不等她开口，就听到魏昭暗哑了声音，“等我回来。做我的皇后。”

    不等李陵姮问明白魏昭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就毫不留恋地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此时太阳已经落山，天色黑暗昏沉。李陵姮看着魏昭带着一身决然和冰冷义无反顾走入黑暗之中。

    这天晚上，魏昭没有回来睡。他是偷偷进邺城来看李陵姮的。李陵姮一个人睡在榻上，翻来覆去都睡不着。

    她想着傍晚时分魏昭的模样，又想着他对自己说的那句话。他说让自己做他皇后时，她没有听出半点恶意，尽管一如既往的强势，但语气诚挚坚持，就仿佛十分期待一样。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几个月来，她一直都在等待魏昭下一步的报复。但迟迟没有等来。自从知道他的真面目后，魏昭就没有再在她面前掩饰。她和魏昭冷战，有时候将他气狠了，她都能看出魏昭眼中的杀意，但除了生气，他从来没有当真对自己做过什么。

    他到底在想什么呢？如果要报复，何必让自己受这些冤枉气呢？他现在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手掌大权的大丞相，连天子都对他无可奈何，两个月前不得不再次进他为相国，封晋王，邑二十万户，加九锡，殊礼。

    他想报复自己，简直易如反掌。

    李陵姮脸上有些茫然。有时候，看着魏昭气到极点，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却只能踹桌子，踢椅子，砸瓶子，她都替他累得慌。

    魏昭是不是不想杀她？

    李陵姮脑中凭空冒出一个猜测。但这个猜测一出来，就被她自己掐断了。这绝对不可能。她被自己刚才那个猜测吓到，咬了咬唇，拉上被子决定睡觉。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魏昭登基，阿父他们肯定回来邺城，等那个时候自己再想办法联系上他们。

    第二日下午，李陵姮正坐在窗前出神，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喧闹响动。不等她唤人进来询问怎么回事，就见一直伺候魏昭的俞期脚步匆匆跑进院子里，和五枝说了几句。

    五枝脸色一变，朝屋里跑来。

    “娘子，天子写下禅位诏书，将皇位禅让给了王爷。王爷派人来收拾东西，接您入宫！”

    李陵姮握着绢花的手紧了紧，她不想去，但看到听到院外传来的响动，她终究还是无法选择地点了点头。

    俞期要求李陵姮先带着人入宫，行礼等东西会让仆从收拾好后再带过去。李陵姮带着婢女们走出双堂，发现外面已经站了一圈士兵，个个披坚执锐，气氛庄严肃穆。

    “参见王妃！”

    李陵姮跨出大门的那一刻，几百名士兵同时朝她行礼，声势浩大。余光中，她看到有一名跟在后面的婢女下意识抖了抖。

    停在门外的马车奢华精致，金镶玉，紫檀木，四角银铃叮当作响，拉车的更是八匹毛色纯白的高头大马。

    俞期小心揣摩着李陵姮的脸色，开口说道：“这是郎君从皇宫内库里找出来的。”

    李陵姮面色不变，神情自若上了车，仿佛没有听见俞期的话一样。这让俞期心中不由有些沮丧。他跟着魏昭这么多年，对魏昭的心思，猜不中八分也能猜七分。很显然，王妃对郎君来说绝对是不同的。

    就说郎君这段时间受了王妃多少气，每回从王妃那里出来，牢里的死囚就要少几个。换了别人，敢这样对郎君，早就尸首都不知道在哪里了，哪还能让郎君明明自己要处理的事物一大堆，还专门为她找马车，派这么多人来接她入宫。

    私心里，俞期对李陵姮是有所埋怨的。但为了魏昭好，他还是努力想在李陵姮面前说魏昭的好话。

    俞期将李陵姮送到和宁殿，然后带着五枝九真去和和宁殿的仆从交接后，便离开了。临走前，他特地告诉李陵姮，魏昭现在在选德殿和臣僚商讨事务，等忙完之后会过来。

    魏昭要和大臣商谈登基典礼和封后典礼之事，商讨朝中臣僚的处置，还要讨论如何处理已经退位的天子等等。一直忙到下午太阳西斜，他才终于得空去了趟和宁殿。

    他大步走入和宁殿，一眼瞧见正站在台阶上眺望远处天空的李陵姮。见到李陵姮，魏昭才发现他此刻心情有多么激荡，他三步并作两步，直接上前将李陵姮抱在怀里。

    不等李陵姮把他推开，她就听到魏昭激动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阿姮，我做到了！我成功了！”他抱着李陵姮，口中激动地说道：“我已经和大臣商量，两天后在南郊升坛柴燎告天，仿照汉魏旧例即位。然后我再找个吉日封你为后。”他想和她分享自己所有的喜悦。

    李陵姮眉头皱了皱，她想要推开魏昭，反被他抱得更紧。

    “魏昭，你到底想做什么？”看起来这一切与她之前那个猜测越来越靠近，但她仍旧不敢相信。

    仿佛当头一盆冷水倒下，魏昭心里的喜悦激动慢慢退去。他看着目光里充满怀疑的李陵姮，扯开嘴角冷笑了一下。

    “你觉得我想干什么？”

    难道不是想报复我吗？李陵姮蹙着眉，正张口欲言，却被人封住了口唇。

    “唔。”

    魏昭的吻又粗暴又强硬，李陵姮被他亲得难受极了，却无论如何都躲不开他，最后只能狠心咬了他一口。

    结果，尝到血腥味后，魏昭不仅没有松开李陵姮，反倒也狠狠咬了她一口。这一下，两人嘴里都是一股铁锈味。

    好不容易被松开后，李陵姮吐出一口血水，看向站在一旁眉眼间满是餍足之色的魏昭，他甚至舔了舔下唇上的血迹，将其全都吞了下去。

    “魏昭！你到底什么意思？！”魏昭添血迹的时候，目光直直地盯着李陵姮。无处遁形的李陵姮被他看得脸颊发烫，但还是努力维持着气势朝魏昭喊道。

    察觉到李陵姮两颊晕上胭脂色，魏昭心情蓦地好了起来。他挑了挑嘴角，笑容里难得带上了几分邪气。

    “阿姮，我说过，这辈子你都不可能离开我。”

    李陵姮闻言，忽然间心乱如麻，那个一直盘踞在她心中的猜测越来越清晰。她咬了咬唇，忍不住就想问魏昭他是不是喜欢自己，结果正好咬在唇瓣的伤口上，痛得她眉头紧皱。

    疼痛唤回了她的理智。李陵姮看了魏昭一眼，就算他当真喜欢自己又怎样呢？她只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然而魏昭却是个皇帝。

    李陵姮心底的那一丝忐忑和一点点喜意被她压了下去。她转身想往里走，却被魏昭一把拉住，站立不稳，摔进他的怀中。

    魏昭禁锢住李陵姮的身子，一手抚上那头黑发，他伏在李陵姮耳边，轻轻吻了吻莹白如玉的小巧耳垂，感觉到怀中人情不自禁的轻颤后，低低地笑了出来。

    “阿姮，你还记得四年前宁宫松园里的那件事吗？”

    他本就是过目不忘的好记性，那件事对他意义又大，他记得特别牢。学着记忆中李陵姮的口气，魏昭慢慢道：“我确实心慕二郎，此心此情，此生不变。我绝不会背叛二郎。”

    李陵姮当初就在猜魏昭听到了多少，现在一听，他连当初自己诉衷肠的那句话都听到了，顿时心中羞恼，偏偏脸上还是努力做出一副镇定冷漠的模样。却不知，她红着耳垂，极力镇定的样子，在魏昭眼中有多好看。好看到他心生涟漪，庆幸起自己没有一时冲动杀了她。

    魏昭抚着那一头漂亮的长发，他知道李陵姮就是个小骗子，所以，“你不需要爱我，不需要恋我。你想恨我，想怨我都没关系。只是，你永远不能背叛我。”

    “不能离开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柔情蜜意，却又有着挥之不去的阴鸷偏执。

    如果离开我，那就杀了你。魏昭这般想着，重重地咬了一口近在咫尺的精致耳垂。

    原本默不作声待在他怀里的李陵姮，顿时眉毛紧皱，用力推开魏昭。魏昭顺势将她放开。

    李陵姮看了脸上带笑的魏昭一眼，那句“你是属狗的吗？！”到底还是没有说出来。她朝殿内走去，行到半路却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结果摸到一抹湿濡。

    果然出血了。她再度皱起眉头。

    这晚，魏昭留下来和李陵姮一同用了晚膳。虽然饭桌上李陵姮还是态度漠然，将他当做不存在，但不知为何，魏昭的心情却比前几个月好了许多。饭后他本想留在和宁殿，但最后还是被部下有事请走了。

    李陵姮独自一人躺在和宁殿的大床上，陌生的环境让她难以入眠。她睁着眼，望着绣满精致凤纹的承尘，脑中不经意回想起傍晚时魏昭的话。

    想来想去，她都觉得魏昭对她的态度很不一般。那些话，说是爱，又不像是爱，但似乎确实没有什么恶意。李陵姮纠结了半晌，却仍是犹犹豫豫不敢肯定自己的猜测。

    如果是真的呢？李陵姮抬手抚上耳垂，脸上显出犹豫忐忑之色。

    但如果这又是一场欺骗呢？她已经被欺骗怕了。想到魏昭曾经在她面前的伪装，她无法再信魏昭的一句话。

    李陵姮的神色渐渐冷淡下来。想到魏昭曾经的欺瞒，想到当初自己的一厢情愿自以为是，顿时所有刚刚生出的旖旎心思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就算是真的，魏昭这种感情也太过压抑沉重，让她难以接受。更何况，亘在他们两人中间的并不止这个问题。

    第三天的时候，魏昭终于在南郊登基称帝，改国号为晋，年号为天统，同时大赦天下。

    李陵姮得知她的封后典礼被安排在半个月后时，心里松了口气。阿父阿母都已经到了邺城，她想趁这段时间联系上阿父。待在皇宫中，她只能做个有名无实的皇后，很可能和魏昭一辈子都这样相敬如宾的过下去。

    如果没有发生魏昭欺骗她的事，她也许能够试着去忍受，但现在她只想为自己努力一把。

    谁料，她派去传信的婢女转头就被宫人押了回来。同来的还有魏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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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前线

﻿    魏昭早就明白李陵姮不会甘心, 但当真看到她的举动后, 心里却又升起怒意。

    他将那块用来当做信物的玉佩砸在李陵姮跟前的地面上，“你想见他们？”

    “当然可以。”他眯了眯眼, 威胁道：“不过，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想清楚了。李氏的未来如何, 全都掌握在你手中。”

    魏昭开口的第二日，李陵姮就见到了阿母。阿母一见到李陵姮，立刻笑容满面, “阿姮呐，你阿兄升迁了，你阿姊的夫婿也从外面调回来了。

    阿母知道，陛下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这也是陛下爱重你，才愿意为你做这些事。以后要好好和陛下过日子, 将来做了皇后, 就不能像以前那样任性了。”

    心中犹豫不决的李陵姮，听到阿母这番话, 终于下定了决心。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道：“我知道了。”

    崔氏听着女儿的话，想到一直以来担心的事，脸上笑容逐渐减淡, 拉了拉李陵姮的手, 宽慰道：“阿姮, 我知道你一直以来只想找个对你一心一意的夫君, 当初你嫁给陛下的时候，我还庆幸陛下没有通房，后来也不见陛下纳妾，阿母心里一直为你高兴。但世事无常。”崔氏靠近女儿，放低了声音，“谁也没想到当初的太原郡公能有这般造化。今时不同往日，现在你——”

    “阿母，我知晓了！”李陵姮忽然出声打断崔氏的话，眉心紧皱。

    “你回去让阿父以及族人都小心行事。宫里规矩严，我就不留阿母用膳了。”李陵姮叮嘱了崔氏几句，直截了当地端茶送客。

    崔氏心知自己说的那件事惹了女儿不高兴，也没有再留，说了几句后就离开了。

    崔氏一走，李陵姮脸上顿时失了神采，指尖掐进肉里，一时又是痛苦又是愤怒又是无奈。

    赵郡李氏绵延十几世，魏昭想要彻底摧毁它并没有那么容易，但想要让它逐渐败落却很简单。他能让阿兄升官，自然也能让李氏其他人无官可做。

    她从小就以自己是赵郡李氏的女郎为荣，世族带给她荣光，注定她也要为这个家族付出。她做不到，做不到因为自己的一己私利而害整个李氏落魄。她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身为世家一员，个人的得失在家族面前都算不得什么。

    李陵姮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去接受这个结果。罢了，不过是退一步在宫里过日子而已。她其实能够看出，魏昭对自己要求很低，只要自己不离开他，想必就算自己一直不愿圆房他也会同意。既然如此，在哪里过日子不是过。

    想通之后，李陵姮或是与自己下棋，或是调配新的香料，天气好时也会去宫中花园逛逛，加上现在后宫中只有她一人，人少清净，整日过得悠闲自在。

    除了她对魏昭的态度，仿佛她的生活又恢复到了以往魏昭还是太原公时的模样。

    李陵姮不再对魏昭冷战，但却换成了面上恭敬有礼，实则疏离客气的态度。

    这日，一腔怒火的魏昭大步走向和宁殿，伺候的宫人个个敛声屏气，小跑着跟在其后，心里不禁有些埋怨高尚书令。

    陛下近日心情都不错，今日高尚书令走后，陛下又变得气势逼人起来。

    跟在魏昭身后的俞期，心中暗暗希望快点到和宁殿。整个后宫也就皇后能让陛下息怒，偏偏高尚书令嫌皇后是汉人，一心劝陛下立鲜卑女子为后。高尚书令当年还曾侮辱过陛下，之前劝阻陛下称帝，当真是……俞期在心里啧啧摇头。

    尚未走进和宁殿，魏昭就已经闻到和宁殿庭院里那株桂树的香味。和李陵姮刚刚住进来时相比，现在的和宁殿显得更加雅致但又不失华贵。

    和宁殿的宫人俯身朝魏昭行礼，魏昭却看也不看，直接抬步朝里走去。跟着魏昭而来的宫人停在殿外，脸上都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谁料，这口气还没松完，他们就见陛下重新走了出来，周身气势比起之前更加让人恐惧。

    “皇后呢？！”

    和宁殿的宫人吓得跪倒在地上，“回禀陛下，殿下去铜雀园了。”

    从和宁殿到铜雀园足有两刻钟的路程。魏昭刚想朝宫人发怒，谁让皇后去铜雀园的，就听到李陵姮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陛下寻我有事吗？”

    魏昭抬眸一看，就见一身华服的李陵姮俏生生站在门口，身后的宫人手上都拎着个篮子。

    两人进了殿，宫人们上完茶后便都退了下去。

    殿里只剩下李陵姮和魏昭两人。魏昭朝着李陵姮问道：“怎么去铜雀园了？”

    李陵姮拨弄着从铜雀园里采回来的花瓣，“铜雀园里花木种类更多一些。”

    魏昭没有再说话，心里却是打定主意要把后宫花园好好修整一番，务必要有各种奇花异木。他又和李陵姮说了几句，却见李陵姮对自己显露出来的郁气视而不见，连问一声都没有，顿时觉得越发不快，也没坐多久就起身离开了。

    魏昭走后，五枝忍不住对着李陵姮开口，“殿下，您如今既然已决定留在宫中，不如对陛下态度和缓一些。虽则现在宫中只有殿下一人，但时间久了，您这是自己把陛下往其他娘子怀里推呢。”

    李陵姮拨弄着花瓣的手一停，她嘴角挂起一抹冷笑，“担心什么。”她若是当真成了皇后，世家肯定会站在自己身后，凤印又在自己手中，就算无宠，自己也能在宫里过得很好。

    另一边，魏昭走出和宁殿，想起李陵姮刚才的态度，心中不满。他在半路上停下脚步，望着碧蓝的天空，想到以前的时候，她总是对自己多有关心。

    他最初觉得只要李陵姮在自己身边就好，现在却想要回到以前那样。魏昭眼中怒意逐渐消失，变为一片清明，又变成势在必得。他能让李陵姮从想要离开到留在自己身边，自然也能让她对自己的态度回到从前。

    半月之期转瞬即至。李陵姮顺利被封为皇后。

    封后半个月后，得知魏昭登基的西梁再次出兵晋国，想要试探这个年轻天子到底有没有本事。魏昭派出大军迎战。

    但战报传来，晋国一日之间损失两万士兵，朝中上下一片哗然。随着越来越多战报传来，整个朝堂都一片惨淡。

    为着战事，魏昭已经连续两日不曾合眼了。此刻，他盯着摆在桌上的所有战报，终于下了一个决定。

    “抽调十万人马，孤要亲自领兵出征。”

    选德殿里的诸位大臣闻言，全都脸色一变，“陛下，万万不可！”这次伪梁将领用兵诡异，仿佛知道他们的作战计划一样。前线已斩数人，确保无一人泄密，却仍是被伪梁料中行兵路线。这种情况下，陛下若是亲赴战场，很可能遭遇不测！

    “不用多言，孤意已决。”魏昭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但这场战事必须尽快了解。已经有朝臣私底下议论是不是伪梁才是正统，得神明相助，而他逼梁帝禅位，遭神明厌弃。

    魏昭望着战报，眼神渐渐凌厉起来。他不觉得是神明的缘故。他想起那个阿秃师曾告诉他，西梁有人会对他不利，也许就是这次领兵之人。对方估计也是从类似那个阿秃师的异人口中得知了一些事。他这次亲赴战场，除了解决这场战事，更是为了能将对方一举铲除！

    大臣们都已散去，魏昭独自坐在选德殿里，一直到殿外天色黑沉，他才让人把钟浦叫过来吩咐了几句。

    钟浦应诺，面上不显，心里却对皇后有那么一瞬的同情。

    和宁殿里，听说了西梁和晋国战况的李陵姮正陷入犹豫之中。她已得知西梁将领这次用兵如神之事。她虽还不曾听说伪梁得神明相助，匡扶正统的谣言，却也聪慧地猜到，魏昭派出去的军队若是再战败，只怕某些野心勃勃的地方重臣会借机生事，甚至起兵谋反，使晋国根基不稳。

    她心有猜测，西梁将领说不准就是那个重生者。因为那次失误，她拿不准魏昭到底知不知道西梁那边有人得知未来。

    李陵姮想问问魏昭，把这件事告诉他，但又犹豫不决。

    罢了，事情紧急，那些意气之争还是暂且放在一旁吧。李陵姮下定决心，目光坚毅，起身打算让宫人去请魏昭过来。

    然而她刚起身，就闻到一阵迷香，不等她下意识屏住口鼻，就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李陵姮醒来的时候，神情还有些迷茫。待听到外边传来的讨论声，她才陡然清醒过来。这一清醒，她立刻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宫里了。

    她从软塌起身，发现自己像是在一辆马车中。马车车厢尤其宽敞，布置装饰如同卧房一样。她这是在哪里？

    李陵姮没有轻举妄动，而是侧耳细听外面传来的响声。隔着木门和帷帐，她还是听出了魏昭的声音。

    她压下心底升起的怒火，等着外边商讨战事的声音结束。

    送走几名将军后，魏昭拉开木门进来，“阿姮，你醒了。”

    “魏昭！你到底在做什么？！”

    面对李陵姮暴怒的脸庞，魏昭反倒心情极好。他拿起固定好的水壶倒了杯水递给李陵姮，“先喝口水。”

    李陵姮没有接，她直视魏昭，气急：“你要去打仗，把我带去干什么？！”自古以来，哪个皇帝御驾亲征还要把皇后妃子带上，先不提这事泄露，会不会害魏昭被后人骂成昏君，对于行军打仗，她一窍不通！她跟着去，只是多个累赘而已！

    魏昭自己喝掉杯中的水，将杯子放在一旁，坐到李陵姮身边，“你也知道此次战事凶险，一个不慎，我可能就回不来了。”他看着李陵姮因为愤怒而格外明亮的眼睛，眼中含了几分笑意。

    这次战况凶险，李陵姮也是知道的。听到他提起可能会遭遇不测，李陵姮高涨的怒火顿时消了下去，但到底还是有些不满魏昭的举动，皱着眉问道：“那你把我带来有什么用？”

    魏昭听出李陵姮话语下藏着的关心，眼中笑意更盛。他一把抱住李陵姮，将下巴搁在她肩上，无视李陵姮因此而僵住的动作，轻柔地道：“自然要把你带来。我说过，你不能离开我。”

    闻言，李陵姮五味杂陈。她无法欺骗自己，听到魏昭这样说，她心里其实是有几丝喜悦的，但更多的还是无奈。她咬了咬唇，刚想开口，就听到魏昭接下去说道。

    “所以，我要把你带在身边，若是我在战场上身亡了，就把你一起带到地下去。”

    他对这场战事只有五分把握。他本想把李陵姮留在宫中，若是自己命丧疆场，就让护卫把李陵姮送下去陪他。但后来想了想，一来不舍得她死在别人手上，二来，他有了另一个计划，因此便把李陵姮也一并带来了。

    魏昭靠在李陵姮身上，闻着她身上的淡香，忽然觉得自己这步棋没走错。

    可能连她自己都没发现，离宫后，她比起在宫里时神情都轻松自在了不少，对他也不像在宫里那样疏远冷淡了。

    听完魏昭完整的话，李陵姮神情僵硬。

    魏昭见了，勾了勾嘴角，亲了口她的耳垂，“我当然是骗你的。”

    然而两人心里都清楚，这句话才真正是骗她的。

    不管李陵姮愿不愿意，她都只能按魏昭的安排留下来。魏昭考虑到李陵姮的情况，把五枝也带上了。军队行进速度快，路上条件又差，哪怕魏昭尽力让李陵姮过得好些，依旧和宫里无法比。对此，李陵姮并未抱怨，反倒有时嫌魏昭对她太照顾。

    路上一共行了小半个月，十万大军终于赶到建州。

    和高将军等人会和后，魏昭整日都在中军大帐中和人商讨战事。李陵姮被魏昭要求着换上男装，做亲兵打扮，每天待在大帐里不要出去。

    李陵姮也不愿乱跑，每天都在大帐里待着。她以为魏昭最多就是把她待到军营里，哪想到魏昭带人去探查情况时，居然也把她带上了。

    穿了一身男装的李陵姮坐在魏昭马上，被他用披风裹着，若非顾忌跟着的骑兵，她恨不得直接喊出来。

    忍了又忍，李陵姮还是没忍住，压着嗓音怒道：“魏昭！你是疯了吗？！”

    魏昭这次只带了五十人出来，都是他的亲信部下，比如钟浦等人，因此听到李陵姮的话，他直接笑了起来，“你放心，只要我不死，我就不会让你死。”

    他只是去探查西梁那边的情况，他心中有数，这次危险性不大。

    他这次带李陵姮出来，其实是有另一个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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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欲擒

﻿    不知道跑了多久, 李陵姮感觉到魏昭的速度慢了下来。魏昭将她从马上抱下来, 她这才看清他们已经到了一座山坡上。坡上满是林木，正好挡住他们的身影。从这里看下去, 能够看到远处升起的炊烟。炊烟升起之处，正是西梁士兵的营地。

    仗打了不过半月，西梁已经打下大半个建州, 高都、安平二郡都落入贼手。西梁士兵驻扎之处，正是安平所辖的端氏县。从这里看过去，那些营帐都只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魏昭看了一会儿西梁的营地, 牵着马转身离开了。

    李陵姮看他的模样不像要回营，“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魏昭翻身上马，然后将她也抱上来，照先前的样子用披风将她遮住，“我们去端氏河中游。” 端氏河分跨安平和长平两郡, 而长平郡依旧还在晋国手中。

    李陵姮这些日子在军营也不是白待的, 闻言脑中立刻浮现出建州地形图，“你打算用水攻？”

    魏昭点头称是。

    “那西梁那边？”她之前猜测西梁重生者能够预料之前战况, 可能是上辈子经历过。虽然上一世魏昭并未亲征建州，但万一对方对魏昭的作战风格有所了解，是不是也会推测出他的行动？

    “放心，我自有安排。”

    闻言, 李陵姮不再多说。

    大约半个时辰后, 魏昭一行人终于到达了端氏河的中游河段。李陵姮跟在魏昭身边, 和他们从中游走到上游。

    站在上游河口, 魏昭看着不断流淌的河水，脑中浮现起端氏河以及刚才见过的地势，心中渐渐有了谋划。

    李陵姮看着魏昭从眉头紧锁到逐渐舒展，明白他心中已有安排。但决堤淹城，淹的不只是西梁士兵，还有那些无辜百姓，再者到时军民死伤无数，下达淹城命令的魏昭只怕会被史官冠上凶恶残暴之名。李陵姮心中担忧不已。

    李陵姮担忧的内容，在魏昭提出水淹安平时，就有诸多大将提出，试图劝阻他。只是魏昭全然不把这些放在心上。

    查探完地势，确定水淹之计后，魏昭带着李陵姮打算离开。但就在他转身之时，身后部下忽然高声大喊：“郎主小心！”

    “锵！”

    一支飞向魏昭后心的羽箭被部下挡下，但更多的箭支却如雨般射来。魏昭反手抽出腰间佩刀，一边将李陵姮护在身后，一边用长刀挡箭。

    那一支支利箭都是从端氏河西侧的山坡上飞下来的。魏昭粗粗一看，对方大约有两百多人，个个目光清亮、精神饱满，很明显不是刚刚发现他们的踪迹追赶过来的，而是早就埋伏在这里的。

    果然和他预料的不差！对方对他有所了解！

    可惜的是，刚刚那么匆匆一扫，他并未看到类似主将的人。看来对方并未亲自出马。

    钟浦等人以魏昭为中心，不断缩小范围，逐渐形成遮挡在魏昭跟前的一排人盾。钟浦抬手挑开一支长箭，同时喊道：“请郎主上马先行，廷之带人护卫，其余人同我一起断后！”

    “待我喊一二三！”

    钟浦喊出三的同时，带领身后人主动朝西坡冲去。这些人都是魏昭手下的好手，不同于普通士兵，而是个个能以一敌十的江湖高手。在他们的冲击下，那些正拉弓射箭的士兵们顿时被冲散，下意识停止射箭拿起长刀拼杀起来。

    趁此机会，魏昭带着李陵姮翻身上马，压低身子抽动马鞭朝远处跑去。杨廷之等十余名护卫骑马跟随在身后。

    然而他们跑出没多远，就迎面撞上刚刚接到消息从端氏县赶来的西梁士兵，看人数，远不止两百人。前有强敌后有追兵，魏昭顿时收紧缰绳，调转马头，朝西南方跑去。跟在他身后的杨廷之等人则抽出长刀，竭力拦截住对方。

    但新赶来的西梁士兵人数远胜杨廷之等人，尽管被拦住大半，但还有些骑马追在魏昭身后，同时举起手中弓箭放箭。

    “拉住缰绳！”魏昭朝怀中的李陵姮喊了一声。李陵姮立刻接过他手中的缰绳。

    空出双手的魏昭摘下挂着的长弓，从一旁的箭筒中抽出一支箭搭上弓弦，朝后方射去。魏昭箭术高超，在他的攻击下，对方攻势产生了混乱。

    但西梁骑兵很快就重新调整好节奏，再次朝魏昭射击。

    魏昭朝箭筒伸手，却摸了个空。他立刻摘下身上小刀，猛地扎在马屁股上。

    身下战马吃痛，四蹄迈得更快，与身后追兵的距离不断拉大。但马上毕竟有两个人，之前又跑过一段路程，速度很快又慢了下来。

    恰在此时，西梁主将赶了上来，指挥众人万箭齐发。

    为保护李陵姮，魏昭躲闪不及，肩上中了一箭。他一声不吭，直接反手拔下箭支，拉弓放箭，朝着那终于追上来的西梁主将就是一箭。

    射完这一箭，魏昭看都没看，直接扔掉长弓，再次朝马屁股扎去。

    战马痛苦地嘶吼一声，前蹄一跪，将要倒下。魏昭见状，立刻抱起李陵姮在马头上用力一踏，看准时机翻滚入一旁的河水中。

    此处地势陡峭，河流速度极快，他有七分把握不被追上。

    万幸的是，魏昭刚才那一箭正中西梁主将，使西梁一下子乱了阵脚，等到重新追上来的时候，连水中飘荡的血丝都已被冲刷干净。

    李陵姮从昏迷中醒来，下意识喊了声魏昭。但却无人回应。她急忙从地上爬起来，发现自己在河流下游的河滩上。

    魏昭呢？！

    她四下张望了一番，终于在不远处找到了魏昭的身影。李陵姮心里松了口气，急忙跌跌撞撞地冲到魏昭身旁。十一月的河水已经冰冷得刺骨，魏昭被河水浸泡得脸色发白，胸口几乎没有了起伏。李陵姮在离他还有两步的地方停住脚步，双腿发软，陡然跪倒在地上。

    她颤抖着抬起手缓缓伸到魏昭鼻子下，待感觉到那微弱的呼吸后，李陵姮脸上的表情才不再如刚才那般惊惧。她扶起魏昭肩膀，轻拍着他的脸颊。

    “魏昭，魏昭，你醒醒。”

    魏昭丝毫没有动静。

    叫了几声，李陵姮忽然发现不对劲。她扶着魏昭右肩的手感觉到一片湿濡，并不是衣服上水滴下来的触觉。她慢慢地抬起右手，上面果然沾满了血迹。

    李陵姮咬紧牙齿，忍住心中的害怕恐惧，将魏昭翻过身来。他右肩上一片血肉模糊，翻出来的肉被冰水冲得发白。

    射中魏昭的箭簇是三棱镞，威力极大，尽管魏昭身上穿了铠甲，依旧被钻进去一段。他又是不要命一样直接自己反手拔下来，只是血肉模糊已经是万幸。

    除了右肩上的箭伤，李陵姮看到他腰间也在缓缓出血。见到他腰间的伤，李陵姮眼睛一酸。河中石块很多，虽然大多都被河水打磨得光滑圆润，但也有几块漏网之鱼。那块石头本该刺到的是她，却被魏昭挡了去。

    李陵姮匆匆擦干眼泪，想要找止血药，却发现自己身上的药瓶不知何时已经丢了，而魏昭身上的则被水打湿了。她小心翼翼挖出结成块的金疮药，涂在魏昭的伤口上。

    涂完药，天色也开始昏沉下来，气温更加冷，魏昭的呼吸也更加微弱。继续躺在河滩上肯定不行，李陵姮忍着恐慌，打算将魏昭挪到河岸上，刚动手想要搬动他，就看到他睁开了眼。

    “魏昭，你醒了！”

    “你走吧。”

    李陵姮没想到魏昭醒来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她脸上激动的神情慢慢消失。

    魏昭望着天，声音微弱但又坚定，“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只说了一句话，他便吃力地停了下来，半晌，李陵姮才听到他断断续续说道：“你不用留下来陪我一起死。”

    旷野的风呼啸而至。

    李陵姮神色平静，仿佛没有听到魏昭的话。她伸手去拉魏昭的手臂，想要将他撑起来，带到岸上去。

    在李陵姮的搀扶下和魏昭自己的努力下，魏昭终于到了岸上。看着李陵姮去拾来干草木柴，魏昭再度说道：“你走吧。”

    李陵姮抬起眼看了看魏昭，他脸色苍白无力，明明口中说着让她走，但不管是紧张到蜷起的手指，还是垂下的眼帘，都能看出他的口不对心。

    她拿出还能用的火折子，点起火堆。盯着散发着温暖的火堆，李陵姮淡淡道：“也不知道是谁，之前说，若是他死了，就一定让我陪葬。”

    她转头看向魏昭，声音里带上几丝嘲意，“怎么，现在不要我死了？”

    虚弱地靠在树干上的魏昭忽然朝李陵姮扑去。

    出其不意被魏昭压到在地的李陵姮皱眉看着他。两人的身旁就是火堆，跳动的橘色火焰将魏昭的眼睛映照得格外黑亮。她深深地望着这双眼睛，等待着脖子上的手用力。

    李陵姮以为自己会失望，会难过，却没想到这个时刻当真来临之时，她头脑中只余空白。

    她闭上眼，等待着自己的结局。

    然而下一刻，额头上冰冷的触感让她猛地回神睁开眼睛。

    魏昭脸庞苍白而英俊，在火光照耀下甚至显出几分温柔。他抬起放在李陵姮脖子上的左手，轻柔地摸了摸李陵姮的脸颊。

    “傻瓜，我怎么舍得让你陪我去死。”

    他低下头，再次用冰凉的唇吻了吻李陵姮的额头，然后翻到一旁，闭上眼，轻轻道：“走吧。”

    耳旁传来细碎的声音，有人起身，然后走动，逐渐消失。

    听着那些响动，魏昭摆在身侧的手渐渐握紧，暴戾愤怒在心中掀起狂风巨浪。

    她居然真的敢走！李！陵！姮！真是好样的！

    就在魏昭再也克制不住心中怒意，想要睁眼起身时，整个人忽然怔住了。

    一个温柔又温暖的吻如同花朵般落在他唇上。

    魏昭因为愤怒而紧绷的身体突然松弛下来。他感受着唇上温柔的轻吮啄吻，一颗心像是被放到了温水里，熨帖而松快。

    他睁开眼，看着面前的李陵姮，努力做出惊讶的模样，“阿姮，你怎么没走。”然而他眼中无法掩藏的喜意早已出卖了他

    李陵姮懒得去看得了便宜还卖乖的魏昭，只将刚刚捡来的柴火往火堆里添，试着让火堆更旺一些，好让魏昭觉得暖和一点。

    她望着明亮耀眼的火堆，慢慢出了神。

    她自小爱洁，这些日子在军营中，她其实有些惭愧，因为她的待遇比魏昭本人还要好，要精细。但尽管如此，她其实还是不怎么能忍受军营的坏境，只是想着不给军士们添麻烦才努力适应。

    日子过得这般精细整洁的她，偏偏两次破例都是为了魏昭。上一回在山崖下，她去挖药草时至少还嫌弃脏，一得空就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这一回，她却只记着救魏昭，连自己的洁癖都暂时忘掉了。

    大概，她这辈子，要一头栽在魏昭身上了。

    李陵姮看火堆，魏昭看她。

    在李陵姮的背后，魏昭的目光疯狂贪婪又克制，像是一头饿了三天的猛虎，历尽千辛终于找到了猎物，想吃又舍不得下口。

    大约两三个时辰以后，天还未亮，魏昭的人就找过来了。

    回到营地，李陵姮在魏昭的全程保护下，基本没有受伤，洗漱干净，喝过驱寒的汤药后，魏昭便强硬地让她先回去休息。

    大营里，随军太医令正小心翼翼为魏昭处理伤口。魏昭身上的伤，虽然没有他在李陵姮面前表现出来的那么严重，但也不轻，尤其是他的右肩，再晚几个时辰，只怕整条右胳膊都要废了。

    太医令下去煎药，突破重围回来的钟浦正在向魏昭禀报他离开后的情况。

    “追来的是西梁大将军尉迟觉，已被属下等人关押起来。”

    郎主早就料到对方可能会猜中他们水攻的决定，明面上只带了他们五十人，实际暗中却有几千人整装待发。

    闻言，魏昭嘴角勾了勾，形容讥讽，“没想到居然是尉迟觉。”怪不得能急功近利到做出直接带着人来追他的举动。

    钟浦禀报道：“属下等人刑讯之后，发现郎主要找的那人并非是尉迟觉。”

    “嗯？”魏昭眉梢动了动，染上了几分兴趣，“不是尉迟觉，那是谁？”

    尉迟觉原本被俘虏后，咬紧牙关，打定主意一声不吭，但他没想到魏昭手下的人刑讯手段如此残酷，简直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他挨了没三轮，就实在忍不住全都说了出来。

    “尉迟觉此番外出征战，随军带了一名姬妾。尉迟觉不堪刑讯后吐露，那人其实是他意外得到的一名巫女，有预言之能。”

    钟浦继续说道：“尉迟觉吐露，他之前派人来刺杀郎主和夫人，都是受此人撺掇。”

    魏昭冷笑了一声，转而问起另一件事，“沁河那边水势拦截得怎么样了？”

    他从未打算决端氏河的堤，不过是故布疑阵，引蛇出洞而已。

    “三千将士们连夜垫高坝体，到明日卯时，水位就能上涨到我们预期的高度。”

    听了钟浦的话，魏昭点点头，出口声音残酷而血腥，“做好准备，一旦水位达到要求，立刻决堤。”

    钟浦领了命，却停在原地没有离开。见到他脸上欲言又止的神色，魏昭开口：“有什么事？”

    钟浦很早就来到魏昭身边，几乎可以说是看着郎主长大的。郎主能够找到喜爱的女郎，他心里为郎主高兴。但如今，眼见郎主将夫人看得越来越重，为了夫人甚至不惜以身做局，他心里反倒开始不安起来。

    “郎主，您这次实在是太危险了。”他们其实并没有必胜的把握，这中间哪一个环节出了岔子，都有可能害郎主受重伤，甚至丧命。

    魏昭眉心一皱，显然不想听到这些话。对他来说，只要不是丧命，就算不得危险。而这次，按计划，他不会有性命之忧。但他对这些忠心部下比旁人宽容，因此只是冷了声音道：“我心中自有主张。不用多说，下去吧。好好照顾几个受伤的侍卫。”

    钟浦无奈，只能替那些受伤的部下谢过魏昭后，行礼退下了。

    第二日卯时，西梁将士们尚未从主将被擒的麻烦中解脱出来，就突然听到由远及近，震天动地的响声。

    “水！大水冲来了！”

    在天地之威面前，人力实在太过渺小。

    决堤的洪水咆哮着从山上冲下来，如同拔了逆鳞的长龙，翻滚着滔天怒焰，势要为祸人间，颠覆天地。

    大水蔓延了三日，一直到第三天，才在晋国士兵们的努力逐渐退去。整个端氏县以及顺流而下的一百里，淹死者不计其数，尸首漂浮在水面上，被泡得发胀。

    西梁都城长安，收到战报的西梁太师尉迟冕，洒了杯中茶水，望着战报长叹一声，“后生可畏吾衰矣。”就算是他的老对手魏峥，只怕都不能在短短时间内下定决心水淹安平。

    这一战，魏昭威名远扬，但随着年少有为的名声一同传出去的，还有他的凶狠冷酷。

    不过，现在，魏昭要做的事是押着尉迟觉让他从那么多具女性尸首中找出所谓的巫女。

    落入魏昭手中不过四日，尉迟觉就已经完全没了人样。他精神麻木地听从士兵的话，查看地上的尸首是否是巫女。

    他看过去，摇头摇过去。所有的女性尸首都已经指认完毕，但没有一具是那个巫女。看管尉迟觉的士兵脸色一变，刚想呵斥尉迟觉，就见他忽然抬起手指，眼露精光，“在那里！”

    尉迟觉所指的是个躲在墙角的乞丐，脸上脏兮兮的。士兵有心疑他是为了逃脱刑法随手指了一个，就见那个乞丐飞快起身往远处跑去。

    “快追！”

    钟浦将抓到人的消息禀报魏昭时，他正在看清点资料。闻言，魏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运气倒是好。”这次水淹幸存百姓不过两百余人，她居然还能是其中之一。

    也许，对方靠得就是她预言的能力。

    “先在牢里关着，我处理完这些事自然会去审讯她。”魏昭冷着声音吩咐道。

    没有其他事了的钟浦起身告退。他走出大帐的同时，看到内帐掀开一道帘子，从里面走出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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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故纵

﻿    “你想去审谁？你身体还没好。”

    魏昭转头, 放下手中的文书, 朝着从内帐里走出来的李陵姮微微一笑：“是个我一直想抓的人。不用担心，用不了多久。”

    李陵姮皱了皱眉, 虽然不快魏昭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但也知道他是在做正事，只能将心里的劝说放了回去。

    倒是魏昭, 看着李陵姮问道：“身体还难受吗？”从端氏河回来的第二天，李陵姮就觉得身体不舒服，心里郁结, 让太医令一把脉，说是天葵快来了，又正好落水受凉，所以这几天会有些难受。

    听到这个结果的时候，魏昭心里难得生出几分后悔。早知道他就换一个时间了。

    李陵姮摇头, “还好, 没什么事。”

    魏昭拉了李陵姮在一旁坐下，叮嘱道：“这几日无事便不要出去。帐篷里的火盆我让人烧得旺一些。我之前让人给你送了件火狐裘, 若是觉得冷，在帐里也穿上。”

    很早以前，魏昭就知道魏暄给李陵姮送过一件白狐斗篷。

    李陵姮听着魏昭细细的叮嘱，蓦地有了种回到之前的错觉。她在心里默默地想, 其实卸下伪装后, 魏昭除了有时候显得特别偏执外, 大多数时候对她和之前并没有差别。

    那日善影楼里, 窦玲春说的那些话，其实都是西梁巫女恶意揣测，胡编出来的，但对方不知道的是，她确实言中了一部分真相，导致那些话在李陵姮心上留下了痕迹。

    此刻，李陵姮忽然觉得，也许她该彻底把那些话忘掉。也许，魏昭对她也是有几分真心的。

    想通了的李陵姮主动伸手握住魏昭的手掌。他的手掌冰冷，如同一块坚冰，让未曾料到的李陵姮愣了神，下意识想要松开，但下一刻，她不仅没有放开，反而将另一只手也盖了上去。

    “别光说我，你自己衣服也多穿一些。”她捂着魏昭的手，微微带着些抱怨，“外帐比内帐冷太多了，你都没让人点火盆吗？”

    李陵姮掌心的温度算不得火热，但却让魏昭整个暖了起来。那一点点温热，像是一簇会移动的火苗，在他的掌心着陆，然后潜入血液，最后占据他的心房。

    他将李陵姮拥入怀中，在她耳旁轻轻道：“嗯，我知道了，我待会儿就让人来点火盆。”

    春风绕指，明月入怀，一股温情在心间升起，有那么一瞬间，甚至将他骨血中，天性般的残忍、掠夺与疯狂压了下去。

    当钟浦来请魏昭去审人时，正好听到魏昭在吩咐侍从，在大帐里点上两个火盆。他面上不显，心里却大吃一惊，仿佛看到太阳打西边出来。郎君一向不畏寒，就算是寒冬腊月，也就在最冷的那几日点个火盆，如今才十一月，郎君居然命人点上两个火盆？！

    他跟在魏昭身后，偷偷落后了两步，朝一旁的俞期担忧问道：“太医令如何说？”

    俞期瞥了他一眼，眼里有着同病相怜的情绪，“是殿下让点的。”他刚听见郎君吩咐，也以为是郎君身体出了岔子。

    听了这个回答，钟浦眉头紧皱，也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

    魏昭走进关押西梁巫女的牢房时，对方被绑在木架上，身上满是污浊血迹，没有一块好肉，头无力地垂向一旁，昏迷不醒。钟浦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部下，立刻有人拎起一桶冰水朝西梁巫女泼去。

    在冰水的刺激下，对方缓缓睁开了眼。

    “啊！”

    凄厉的尖叫声刺破大牢。

    魏昭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钟浦上前，在对方哑穴上一点，朝魏昭禀报道：“属下在审讯过程中发现，此人似乎对郎主您满是惧意。”他停了停，又补充道：“还有恨意。”

    听到这话，魏昭心中也不觉得奇怪。他性子一向记仇，下手又狠，大约什么时候波及到了此人，或是此人亲眷身上。

    等到对方能够冷静下来，已经是一刻钟之后了。

    魏昭看着大口喘息的巫女，眼神淡漠而冰冷，“你应该知道孤想问什么。”之前钟浦来禀报，说是无论怎么用刑，对方都不肯说，一口咬死要见了他后才说。

    西梁巫女笑了两声，笑声诡异而阴冷，“我当然知道你想听什么。我现在就告诉你——”

    在场众人全都竖起了耳朵，集中精神。

    “我死都不会告诉你！呸！”对方朝着魏昭吐出一口血沫，然后神色狰狞大声叫骂起来，“魏昭，你个疯子！你个恶魔！我诅咒你不得好死！”

    那一口血沫没有吐中魏昭，但却污了他脚边的地。魏昭眸中逐渐显出残忍血腥之色。

    “用刑！”

    这次的刑罚自然比之前厉害。一直嘴硬的西梁巫女终于忍不住痛哭流涕，求饶道：“我说我说。”

    “你让其他人都出去，我全都告诉你。”

    魏昭挥了挥手，钟浦等人脸色一变，想要劝阻，却被他一言截断。

    牢房里只剩下魏昭和西梁巫女两人。西梁巫女破碎的声音断断续续在牢房中响起。

    “是我一直在派人刺杀你，派人监视着李陵姮。因为我知道你将来会是皇帝，而李陵姮会是你的皇后。”

    “你是如何知晓的？”

    西梁巫女垂着头，脸上全是死气，她麻木地道：“我来自两千多年以后，我是学历史的。晋朝开国皇帝文宣帝与其皇后的历史正好在我研究的范围之内。”准确的说，正是因为对文宣帝与昭懿皇后的故事感兴趣，她才选了这段历史作为研究方向。

    晋朝开国皇帝文宣帝励精图治，南征北战，统一四海，被后人称为“英雄天子”。但他最让人津津乐道的却并非功绩，而是他是历史上唯一一个一生只有皇后一人的天子。

    文宣帝与皇后相识于微末，情深义重。称帝之后，文宣帝对皇后心意也不曾改变。两人同起同卧，朝夕与共。他为皇后起佛寺，建佛塔，开仓济民，大赦天下，生前荣宠不断，死后也不肯罢休。

    昭懿皇后之前，皇后谥号只有单字；昭懿皇后之后，又过了两百年，皇后谥号才正式从单谥变成复谥。而野史记载，文宣帝原本挑了足足五个美谥之字，在礼官的极力劝阻下，才改成两字。

    文宣皇帝曾因无论去哪里打仗都要带上皇后而被后人诟病。但在她那个时代，这也成了她们认为两人深爱的证据，被粉丝津津乐道。

    在查这件事途中，魏昭早已听闻不少离奇诡谲之事，因此听到对方说自己来自两千多年后。他不仅没有震惊失神，反倒听出了对方话里的漏洞。

    他已经从尉迟冕口中得知，这名巫女是主动找上他，想要帮他对付自己。

    “既然只是得知历史，又为何一心想要杀我夫妇二人？！”

    在魏昭的威胁下，西梁巫女哑了声音，过了半晌，才缓缓道：“因为这不是我的第二世。我从两千年后来到这个时代，先是到了东梁，最后死在你手中。等我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居然又活过来了，还到了西梁。我想报仇，所以才找人合作杀你。”

    她上一世穿越到了东梁一名鲜卑贵女身上。当得知自己来到这个朝代，来到历史上宠后无度的文宣帝还在韬光养晦的时期时，一向喜爱文宣帝的她心里生出一个想法。

    取代昭懿皇后李陵姮，她要嫁给魏昭做他的皇后！

    她抢在李陵姮前头结识魏昭，使了手段嫁给他，按历史上昭懿皇后的做法，一心一意对他，帮他拉拢位高权重的阿父。魏昭对她很好，那时候的她天真地以为自己已经得到了他的心，将来能够像昭懿皇后那样得到他至死不渝的宠爱。

    然而，魏昭登基之后，对她态度却冷下来，甚至有了宠爱的妃子。她去找魏昭质问，才得知魏昭不仅没有爱过自己，还一直在利用自己，一直未曾信任过自己。

    她愤怒之下，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引起魏昭的怀疑。最终被他刑讯逼供，死在大牢之中。

    上辈子详细的情况，她不愿告诉魏昭。但上一世她挨不过大刑，这一世也没好到哪里去。半个时辰后，她哭着喊着把上辈子的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魏昭听完对方口中上辈子的事，出人意料地问了个问题，“李陵姮呢？”

    西梁巫女啜泣之声慢慢停止，她没想到魏昭最先问的居然是李陵姮。想到历史上受尽宠爱的昭懿皇后和上辈子的自己，她心中生出无限恨意，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说道：“上辈子的李陵姮和你没有半点交集，她嫁给了青梅竹马的裴家郎君，夫妻恩爱，儿孙满堂。”

    “啊！”

    魏昭脸色黑沉下去，仿佛布满阴云一般，他用力挥动着手上的长鞭。鞭子是特制的，上面生满倒刺，又沾了盐水，几鞭子下去，西梁巫女就尖声惨叫起来。

    “说！上辈子的李陵姮到底如何？！”

    西梁巫女半条命已去，她微弱地喘息了一阵，慢慢道：“李陵姮确实不认识你，她也确实嫁给了裴景思——别打我！”

    西梁巫女见到魏昭抬手的动作，急忙尖叫道：“但是她过得不好！”

    “她嫁给裴景思第四年，裴景思就和外面的乐妓勾搭上了。李陵姮受不了，大病一月，病愈后就一直想要和裴景思和离，但裴景思不同意。李陵姮后来就不管裴景思了，虽然还留在裴家做裴家儿媳，但和裴景思分居不同院子，帮他纳了许多美貌姬妾！”

    毕竟历史上李陵姮才是魏昭的皇后，她抢了魏昭后，一直都关注着李陵姮。虽然她那时候也奇怪，上辈子这两人就算没有她插手，也不会有交集。

    最初听到对方说李陵姮嫁给裴景思时，魏昭心中怒焰滔天，像是有头凶兽在咆哮着要冲出来，直到听到对方说李陵姮和裴景思过得不幸福，他才终于捡回一点理智。

    他猛地想起自己曾经看到的资料，用着喑哑的嗓音问道：“她是不是婚前和裴景思约好了不许纳妾，不能有通房，不能有其他女人？”

    魏昭此刻的模样太过可怕，西梁巫女几乎是哭着连连点头，“是的！是的！他们约好了，但裴景思慢慢就不再当回事了。”其实这件事后来闹出来，只有极少数人站在李陵姮这边，绝大多数人都觉得李陵姮善妒霸道。

    魏昭将手中的长鞭抽得啪啪作响，目光阴鸷而幽深，半晌才开始重新逼问西梁巫女其余关于李陵姮的事。不管是上辈子还是历史记载。

    西梁巫女把她知道的全都讲了出来，比如后来李陵姮名声受损等等。但最让魏昭在意的，却是她提到天统三年的时候，李陵姮过世一事。

    “我真的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死！历史上她确实是寿终正寝的！别打了！住手！你再打我也不知道啊！”

    眼见对方确实说不出一二来，魏昭终于停下了鞭子。他召来部下，声音冰冷，“送她上路。”

    看到拿刀之人离自己越来越近，西梁巫女惊恐万分，“魏昭！魏昭！你难道不想知道你的未来吗？！往后两百年的各种大事我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只要你放了我，我能帮你打天下！”

    这些话实在太有吸引力，连拿着刀想要杀她的侍卫都停下脚步转头望向魏昭，等待他改变主意。

    魏昭转过身，面上神情冷漠，他拿过一旁架子上的环首刀，手上一用力，刀身朝着西梁巫女飞去，正中对方心口。

    他嘴角勾起一抹讽笑，上辈子靠着所谓的历史没在他手中保下命来，这辈子居然还想着用同样的东西来诱惑自己。

    他想要的东西，自然会靠自己拿到。若是事事知先，那人生还有何种乐趣？

    仗着知晓未来，心里便高高在上，怪不得就算抢了李陵姮的位子，结果还是死在上辈子的他手上。

    魏昭深深吐出一口浊气，他现在只想马上见到李陵姮。

    魏昭大步踏进营帐，尚未揭开内帐，就听到李陵姮身边的大婢女着急的声音，“殿下，奴去请太医令过来吧。”

    李陵姮白着脸，摆了摆手，“不用了。”她本来就不该随军过来，随行军医要救治的士兵很多，她不过是一点小毛病，怎么好意思让太医令放下那些士兵过来给她看病。

    “身体不舒服当然要看太医，不然我养那么多太医令干什么？”魏昭皱着眉朝李陵姮呵斥了一句，然后朝着五枝吩咐道：“去让俞期把张太医令请过来。”

    李陵姮连忙道：“不用去。”

    然而五枝却没有听李陵姮的。见状，李陵姮有些生气，又有些无奈。她朝正神情肃穆盯着她的魏昭道：“当真没什么，只是肚子有些痛。”

    自从得知李陵姮天葵将至之后，魏昭就一直把这件事放在心里，闻言，他立刻反应过来，李陵姮可能是天葵来了。他低头询问，得到李陵姮点头的回答。

    “那也不能忽视。还是让太医令看看为好。”

    受到传讯的太医令急急忙忙带着徒弟赶过来。他最后的说辞其实和李陵姮差不多，就是因为之前落水着凉，现在才会腹痛。他开了个药膳方子，同时让李陵姮注意防寒保暖。

    俞期带五枝去准备药膳了，内帐里只剩下李陵姮和魏昭两人。因为天葵来一事而闹得兴师动众，李陵姮脸上有几分羞恼。

    “我都说没事了。”

    魏昭将李陵姮连人带被抱进怀里，用脸颊蹭着她的额头下巴，“阿姮，我不放心。” 她的身体不仅是她自己的，也是他的。没有什么能把她从他怀里夺走，不管是天意还是人为。自从得知李陵姮两年后会有一劫，他便恨不得时刻将她揣在怀里，好好珍藏保护。

    尽管看了太医喝了药膳，李陵姮还是觉得难受，她想试着睡一会儿，但肚子里像是有根锥子在缓慢地搅动一样。魏昭看着她睡也睡不安生的模样，眉头越皱越紧，想起自己向太医令打听的，打算替她揉一揉。

    他将手伸进被子里，结果摸到李陵姮放在小腹上的铜手炉。那温热的触感顿时让他反应过来，自己手太冰了。魏昭出去重新取来一只塞满热炭的手炉，不顾手炉表面的炙热，直接拿它将手捂热，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放到李陵姮小腹上轻揉起来。

    “冰吗？”

    闭着眼的李陵姮并不知道到魏昭刚才的举动，她摇了摇头，“不冰。”不仅不冰，反倒暖融融的，很舒服。

    见李陵姮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魏昭心中也松了口气，继续重复着刚才的动作，替她舒缓疼痛。

    李陵姮呼吸慢慢清浅下去，即将陷入睡眠。就在此时，她忽然听到魏昭说了一句话，顿时打散了她所有的睡意。

    “你刚刚说什么？！”

    魏昭手上不停，仿佛只是随口提到一样，“以后只有我们两个人好不好？”

    李陵姮睁大了眼睛，“你——这是什么意思？”

    魏昭看着她这副吃惊的样子，嘴角勾了勾，“不幸宫女，不纳后妃，一生一世一双人。”

    来葵水的李陵姮情绪本就比平日里容易起伏，加上魏昭说的又是她一直以来担心，却又不知道怎么说的事，因此她眼底直接显出晶莹之色。

    “你说的是真的？！你当真愿意？”

    魏昭心中叹息，也不知道她把这件事埋在心里多久了，如今听到竟如此激动。他俯身吻了吻李陵姮泪光闪烁的凤眼，“当然是真的。只要你不背叛我，留在我身边，你想要的，我都会答应你。”

    李陵姮不知道魏昭说的到底是真是假，也不知道有朝一日，他会不会打破誓言，就像当初的裴景思一样。但此时此刻，她确实觉得很开心。

    魏昭怀抱着李陵姮，目光温柔又幽深，充满矛盾的奇异魅力。你是我的，我也可以属于你。很久以前，他曾经查过李陵姮，记得那份资料中确实写了她一心只想找个没有通房美姬，只有她一人的夫婿。他那时并未将其放在心上。

    尽管没有那个西梁巫女提醒，他也看不上李陵姮之外的其他女子，但能够说出来让她安心，总是好的。毕竟，她可能经历过西梁巫女所说的那些事。

    在听到西梁巫女口中的李陵姮时，魏昭联想到自己曾经察觉到的不对劲，心中隐隐猜到，现在的李陵姮估计有和对方相同的遭遇。这也就能解释她为何疏远裴景思，为何曾经想着交好自己。

    想到裴景思，魏昭心中的柔情渐渐被散去。他认识李陵姮的时候，她和裴景思关系就很一般了。没想到上一世，两人居然结为了夫妻。想到此，魏昭瞳仁深处乱云翻卷成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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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送人

﻿    西梁大军在建州全军覆没, 处理完端氏县的水患后, 魏昭带着李陵姮以及剩下的大军启程回京。

    回到京城已经是十一月下旬，魏昭论功行赏, 处理完建州之战的后续，接着又带着李陵姮启程去了晋阳。

    将近十二月，官道两旁的枯枝上都挂满冰凌。奢华宽敞的金辂外, 北风呼啸，寒气刺骨，金辂里却暖意融融。魏昭出行前特地吩咐俞期备足上品银屑炭。

    坐在前往晋阳的马车上, 李陵姮闭着眼小憩，忽然听到九真和五枝两人细弱的说话声。

    “你们在说什么？”

    九真和五枝两人都被吓了一跳，尤其是九真，是她先找五枝说话的，没想到会吵醒李陵姮。她急得匍伏请罪。

    李陵姮摆了摆手, “无事, 我本就没有睡着。说吧，你们刚才在聊些什么？我似乎听到了陛下二字。”

    九真喏喏说道：“奴是奇怪, 陛下为何前往晋阳。”虽然她比较喜欢晋阳，但邺城才是国都。

    为何前往晋阳？李陵姮心中顿时想到了晋阳地位的特殊性。自高祖皇帝魏峥开始，晋阳的地位就不低于国都邺城，甚至隐隐有超过邺城之势。三州六镇的鲜卑军士都被高祖皇帝迁到晋阳附近。他还在晋阳设并州尚书省, 和邺城的中央尚书省遥遥对立, 分庭抗礼。

    真正比起来, 对于魏昭来说, 晋阳比邺城更重要一些。

    “阿姮果然聪慧。”

    内室的门被拉开，一道玄色人影弯着腰从外进来。李陵姮脸上不自觉露出笑意，“二郎，你怎么过来了？”

    九真和五枝两人已经自觉退了出去，将马车内室留给帝后二人。

    “要交代的已经交代清楚，没事了我就想来见见你。”

    魏昭坐到李陵姮身旁，习惯性先拉起她的手摸了摸，见掌中柔荑细腻而温暖，他心里才满意。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之前落水后，有段时间阿姮一直手脚冰凉。

    从邺城到晋阳路途遥远，但两人说话聊天，竟觉得一下子就到了晋阳。在城外接见了晋阳官吏们后，浩浩荡荡的队伍停在当初的大丞相府，现在的晋阳宫前。

    回到景阳殿，李陵姮有种亲切感，仿佛整个人都轻松了一样。稍微收拾了一下后，她跟着魏昭去向冯太后请安。

    在看望冯太后的过程中，李陵姮敏锐地察觉到魏昭和冯太后之间关系有些僵硬。她曾经见过魏昭和冯太后相处的情形，那时候两人虽然显得有些疏离，但气氛还算融洽，现在比之前更加不如。

    魏昭和冯太后之间发生了什么？李陵姮心中迷惑不解。不等她弄明白这件事，魏昭就起身打算离开。

    看到魏昭投过来的目光，李陵姮也作势想要起身。没想到冯太后直接出言把她留下来，说是有些话想和她说。

    “不知阿家有何事吩咐？”魏昭走后，李陵姮出言问道。

    自从魏峥病逝后，李陵姮就跟着魏昭长住邺城，仔细说起来，她已经有将近两年不曾回邺城，不曾见到冯太后了。

    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内，相继失去夫君和寄以厚望的长子，冯太后气色差了很多，但她身上的气势却越发高涨。

    冯太后拨了拨手中的茶，朝着李陵姮道：“阿姮和二郎成亲应该已经有四年了吧。”

    李陵姮心中生出不祥的预感。但她还是压着心里生出的想法，向冯太后点头称是。

    冯太后看了眼端坐在下首的李陵姮，一年多未见，曾经还有几分青涩的李陵姮已经如同花一般彻底长开了。她脸色红润，眉眼间没有丝毫郁气，眼睛干净透亮，显然日子过得不错。

    冯太后慢慢垂下眼帘，“阿姮，你四年未有所出，二郎年纪不小了。再者，今时不同往日，以二郎如今的身份，后宫只有一人，未免显得冷清。”

    她没有说完全部的话，但从李陵姮陡然失了笑意的眼中可以看出，她听明白自己未尽之语了。

    “你若是没有合适的人选，我这里倒是有几个小娘子。”

    李陵姮起身朝冯太后一拜，“阿姮谢过大家好意。只是这事我还要和二郎先商量一下。”

    冯太后看着李陵姮装出来的笑脸，心中微微叹息。她向李陵姮说这些，虽然有两分是因为迁怒。她英明能干的阿惠儿过世了，而阿惠儿生前那般喜爱的女郎却和自己的次子生活幸福。尽管她知道这事李陵姮完全是无辜的，然而一想到英年早逝的长子，她就无法保持理智。

    但剩下八分却是为了二郎和李陵姮好。正如她所言，今时不同往日。当初二郎想要守着李陵姮一人过日子，她能睁只眼闭只眼，不去干涉。但现在却是不可能了，与其让她或是二郎挑选喜爱的小娘子，不如由李陵姮自己去找，至少能够确保对方可以效忠于她。

    从宣训殿出来，李陵姮脸色顿时冷了下来。跟在她身后的五枝九真全都不敢开口。半晌，她才朝着身后仆从们冷声道：“回景阳殿。”

    傍晚的时候，魏昭处理完政事回景阳殿，下意识先去找李陵姮的所在，结果就瞧见李陵姮不佳的脸色。

    他眉头一皱，大步走到李陵姮跟前，“怎么了？”

    李陵姮抬头，目光直直地看着魏昭，“二郎，你之前说的话还算数吗？”

    魏昭不知道李陵姮指的是什么。

    李陵姮深吸一口气，“就是你说不纳宫妃，不幸宫女。”

    原来是这个。魏昭眉间慢慢松开，神色舒朗中又带了几分笑意，“当然是真的。阿姮你怎么突然想到这件事了？”

    李陵姮将今天魏昭走后，冯太后对她说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魏昭。她将这件事告诉魏昭的目的，是希望得到他确定的态度。不论冯太后怎么说，她都不会松这个口，将人接下来。但她就怕自己坚持，魏昭那边却轻易被打开缺口。

    魏昭听着，面上神色未曾变化。他只是再度重复了一遍自己那天所说的话，一生一世一双人。只要李陵姮想要，他就能够给她。

    用过晚膳后，魏昭告诉李陵姮，他想起还有份奏章没有批示，让李陵姮先睡，他先出去一趟。然而出了景阳殿，魏昭却朝着宣训殿方向赶去。

    宣训殿，正侧躺在贵妃榻上由婢女捶腿的冯太后听到殿外的喧闹声，皱了皱眉，朝一旁的宫人吩咐道：“去看看外边何事喧闹。”

    出去查探的宫人急急忙忙跑回来，“是——”她话还没说完，冯太后就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你怎么过来了？”冯太后望着闯进来的魏昭，皱着眉问道。

    魏昭一身玄衣，然而他的脸色却比身上的衣服还要黑。

    “砰！”

    一尊玉佛在殿中碎裂，玉片四飞。见到碎掉的玉佛，冯太后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她挥了挥手，屏退两旁婢女，朝着魏昭沉声道：“你这是为你皇后出气来了？”

    魏昭冷笑一声，“我只是希望阿母能够认清自己的身份！

    你当日觉得我无法称帝，一心阻我。今日孤既成帝，还请阿母也不要对孤之事指手画脚！”

    魏昭想起八月的时候，他为逼宫的兵力回晋阳，想让阿母将虎符交给他，结果阿母气愤开口，骂他痴心妄想。

    “汝父如龙，兄如虎，扰以天位不可妄据，终身北面，汝独何人，欲行舜禹之事乎？！”

    在阿母眼中，他永远比不上阿父，也比不上阿兄，甚至连比他小九岁的九郎都不如！

    魏昭看着地上碎掉的玉佛，声音冷肃，“阿母的玉佛孤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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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同床

﻿    魏昭转身大步离去, 玄色袍角在身后翻出一道波浪。

    冯太后看着魏昭的背影, 气得抬手捂住心口，“我这是造的什么孽！”

    冯媪急忙将她扶到贵妃榻上, 抚着她的心口，担忧地劝道：“殿下消消气。陛下他年纪小，难免会误会殿下的爱子之心。”

    冯太后胸口剧烈起伏了一阵, 才逐渐缓和下来，她紧紧抓住贵妃榻扶手，冲着冯媪痛心疾首道：“我难道不是为他好吗？”

    一直以来, 次子就表现得木讷呆板，别说不及他阿父，就是连阿惠儿都比不过。他那时赶回晋阳，找她要夫君以前留在她手中的虎符，一问理由, 他打算带兵回邺城去逼宫。夫君和长子也曾想过称帝, 但全都没有成功。在她看来，二郎成功的可能只会比夫君和长子更小。

    这种事, 成功了是天子禅让，失败了是谋朝篡位。只怕会将二郎自己和整个魏家都带入另一个境地。她为了二郎和魏家，才不肯给他虎符。

    冯媪轻拍冯太后的后背，低声劝道：“陛下只是对您一直心存误会。”

    地上那堆玉碎片在灯火下莹润生光。这尊玉佛是她特地从寺里请来的, 玉料也是上等的羊脂白玉。看着身首分离的玉佛, 冯太后心中的怒意再次激起来, 她怒声道：“他就是对我心存怨怼！”

    “当年我带着他们逃跑, 若是可以，我难道会愿意放弃自己的骨肉，看着他去死吗？他从来不想想我这个做阿母的如何为难，如何煎熬！”

    冯媪急忙顺着她的后背，哄道：“殿下息怒。”当年的情况，救大郎显然比救二郎有利，毕竟郎主那时候最看重的孩子就是大郎。

    冯太后面容伤心：“我白日里让二郎新妇替他选妃，晚上他就来找我发火！我让皇后替他选妃，是为他好。他作为一国之君，后宫冷清，尚无子嗣，难道不该着急吗？！”

    说着说着，冯太后猛地一拍贵妃榻扶手，冷笑一声，“我愿以为二郎新妇是个好的。没想到我白日说完，晚上就撺掇着二郎来寻我生事。就算我不提，王公大臣们也早晚会劝他选妃！我倒要看看，她能独占二郎到什么时候去！”

    地上那一摊莹润的碎玉又进了她的眼帘。冯太后忽然哽咽起来，“若是阿惠儿还在——”想到每每在她面前彩衣娱亲的长子，她忍不住落了泪。提到大郎君，连一直抚背的冯媪都停下了动作，心中叹息。大郎君对夫人一向孝顺有加，若是换成大郎君，绝不会这般对夫人。

    另一边，看到魏昭出来，等候在殿门外的俞期急忙跟上去。步履匆匆地追在魏昭身后，感受到陛下身上冷肃压抑的气息，他心中也是一声长叹。

    陛下对太后并非没有感情。哪怕之前讨要虎符被皇太后训斥，陛下也还是在登基后，早早尊王太后为皇太后；此次回晋阳，收到皇太后送来的玉佛，也命人摆在书房显眼之处。只是皇太后以为她是为陛下着想，却不知道陛下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皇太后想的并非不对，只是对陛下而言，不管是子嗣后妃还是其他，都不及皇后一个人重要。

    离间帝后之间的感情，那就是在踩陛下的逆鳞。

    只怕陛下这回是当真死心了。

    俞期心里既为陛下之前的行为感到不值，又替陛下现在感到高兴。

    回到景阳殿，魏昭直直朝里走去，俞期却悄悄走近皇后的心腹婢女五枝。陛下行事不喜多言，但他却觉得这事得让皇后知道才好。

    听了俞期的话，五枝果然脸上一惊，随即心里替李陵姮感到欢喜。她朝俞期点点头，“俞中侍中放心，我会将此事告诉殿下的。”

    俞期心里满意，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他笑了笑，“那就多谢内司大人了。”

    第二日，魏昭离开景阳殿后，五枝一边伺候李陵姮梳妆，一边将昨夜俞期告诉她的事透露给李陵姮听。

    李陵姮一愣，她没想到魏昭昨天傍晚出去竟然是为了这事。她握着手中的翡翠发簪，心绪杂乱。当初她嫁给裴景思时，也曾被长辈施压，但那时，裴景思从来没有为她和裴家长辈起过争执。

    她并非想让裴景思和裴夫人母子不和，只是那个时候一个人顶着裴夫人以及裴家其他长辈施加的压力，夜深人静之时，也曾感到辛苦疲倦。但那时她想着，这是自己选的路，辛苦也是自己应该的。

    “殿下，您怎么——”哭了。

    李陵姮抬起手指，果然指尖摸到了一抹湿润。她拿帕子擦了擦眼眶，朝五枝摇摇头，“没什么，只是忽然想到点事。”

    原来，并不是她选了这条路，就必须自己独自跋涉，一个人硬抗。有人愿意为她遮风挡雨，为她披荆斩棘，包容她的任性，帮她达成心愿。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以对魏昭再有信心一点。

    正在宣光殿召见大臣的魏昭全然不知这么一会儿工夫，李陵姮对自己的感情又发生了一些变化。此刻，他正在和大臣商讨重订律例之事。

    魏暄曾议定过《麟趾格》，但魏昭发现这部律法在施行过程中仍有漏洞，因此想修订一部更加完善的法令。

    完善律法是好事，宣光殿中的臣僚没有一人不同意。

    并州尚书令薛央向魏昭询问是否心中有确定的人选。魏昭提了几个名字，都是或者精通法令，或曾掌管司法的臣僚和文士。

    薛央心中点头，刚想附议魏昭的人选，就听到魏昭开口道：“孤听闻裴祭酒幼子精通律学，正好他在外三年任期已满，这次修订律法之事，就再添他一人。”

    并州尚书令薛央想了又想，怎么都没想出来裴延因幼子裴景思，什么时候有过精通律学的名声。待听到魏昭将裴景思从三等下州府主簿点为秘书郎中时，薛央心里忽然想通了，不是裴景思精通律学，而是他不知何时得罪了陛下。

    三等下州府主簿虽然只是从七品，但掌有实权，未来升迁空间很大。秘书中郎虽然正七品，但却掌管图书经籍。这显然是明升暗贬。

    而且，修订律法虽然也能博得美名，但裴景思本身不通律法，这一去，极易被人误认为是来争名的，不仅会受到同僚们的排挤，就是将来重订律法的美名，也轮不到他。

    薛央心里对裴景思多了几分同情。得罪谁不好，偏偏得罪这位陛下。

    魏昭登基不久，百废待兴，需要处理的事务极多。一直到晚间才终于回到景阳殿。和李陵姮一起用过晚膳，两人分别去东西净室沐浴洗漱。

    魏昭动作比李陵姮快一些。他回到内室的时候，李陵姮还未回来。他站在内室门口望了一圈，忽然反应过来屋里和昨夜不一样了。

    拔步床上铺了两床被子和两个枕头。

    他朝另一个方向一瞥，果然那张贵妃榻上干干净净的，没有铺被褥。

    魏昭忽然觉得喉咙干渴，像是被烧着一样。他眨了眨眼，那双平日里幽深晦涩的细长眼眸，此刻却显出一瞬间的空白。

    阿姮今晚想和他同床？

    他下意识紧了紧拳头，随即又摊开，极力保持镇定状态。

    李陵姮出来的时候，就看到魏昭大马金刀地坐在床边，不知道在想什么。一直到她走到魏昭面前，他才反应过来。

    “阿姮，你——”魏昭原本是想问，她今晚是不是打算和自己一起睡，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深呼吸一口气，将李陵姮拉到身旁坐下，重新换上镇定温润的神情，“头发怎么没擦干？”

    其实李陵姮已经擦过头发了，只是她的头发又长又多，不容易干。

    魏昭起身拿了一块雪白干净的巾帕过来，坐在李陵姮身后替她擦头发。他将发尾那一段包在帕子里，青丝雪帕，在昏黄的烛光中，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魏昭双手捧着帕子，不轻不重地慢慢按压。从发尾逐渐往上，他耐心又细致，动作轻柔小心，捧着手中的青丝，像是捧着整座江山，重若千钧，又让人心生怜惜。

    擦完头发，魏昭又从李陵姮的镜台上拿过一柄象牙梳，将擦过后有些乱的头发轻轻梳笼。李陵姮早已趴在床上睡着。没有顾忌的魏昭替她梳理这一头长发时，脑中忽然想起几句词。

    魏昭轻声念了出来：“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再梳梳到尾——”他声音低沉，话中却满是真挚的祝福和深如渊海的温柔。天统三年，李陵姮将离世的预言就像噩梦一般缠绕着他。他现在一心只想让李陵姮能够无病无忧，平安常在。

    然而魏昭小声念叨的声音猛地顿住了。

    他不知道后面是什么了。

    魏昭眉间闪过懊恼，早知今日，当初就该把这首梳头歌听完整。

    床上多了一个人，顿时和平日变得不一样起来。魏昭睡觉警觉，半夜里他无奈睁眼，将李陵姮搭在自己身上的那一段藕臂拿下去，塞进被子里。然而刚把李陵姮的手臂放下去，她整个人就翻到了自己旁边。

    感受着身旁人的温度，魏昭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未曾对抗过自己心中的渴望，将李陵姮搂在了自己怀里。

    温香软玉在怀，本就气血方刚的魏昭哪里还睡得着。尤其是今晚并不是他把李陵姮抱过来的，而是她主动撤了贵妃榻和自己睡一张床。他低下头，在黑暗中描摹着李陵姮的脸庞。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开始在意她的那一晚，他对着虚空勾勒她的模样，哪曾想到有一天会将她这样抱在怀里。

    指尖触摸到两瓣红唇，魏昭微微抬起身，如羽毛般轻柔的吻落在李陵姮唇上，带着轻吻雪花般的小心翼翼，仿佛自己重一些，就会融了雪。

    大多数时候，魏昭就像一头穷凶极恶的猛兽，旁人一个眼神都可能激起他胸腔里的残忍暴戾。但此刻，他却收起尖牙利爪，心甘情愿小心翼翼地守护怀中珍宝。

    一夜未睡，魏昭精神却极好。连宣光殿里，与魏昭商讨政事的大臣们，都奇怪陛下今日似乎心情极佳。

    另一边，李陵姮却睡得腰酸背痛，尤其是脖子，格外难受。她在心里暗暗犹豫，今晚要不还是一个人睡算了。

    李陵姮正在让婢女帮她按摩肩膀的时候，殿外忽然有婢女来报，说是冯宜公主前来拜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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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独占

﻿    见到新寡的冯宜公主, 李陵姮心中有一瞬的惊讶。她比当初瘦了许多, 气质也变得更加沉静。如果说她刚刚嫁进魏家时，见到的冯宜公主像一团骄傲的火焰, 此刻的冯宜公主便已经成了平静的池水。

    “殿下日安。”

    冯宜公主俯身欲朝李陵姮行礼，李陵姮急忙制止她。

    一番寒暄后，李陵姮瞧见冯宜公主脸上显出踌躇为难之色。见状, 她顿时明白了冯宜公主今天过来的目的。

    “大嫂近日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若是不介意，不妨说说，我能帮上忙也说不定。”

    冯宜公主犹豫了一下, 抬头望着李陵姮，小心道：“我确实有件事想麻烦殿下。”

    “大嫂请讲。”

    “我想问问殿下，您是否知道陛下打算如何安排小郎们和他的侄儿们？”

    李陵姮心中轻叹一声，当初的冯宜公主是何等爽朗大气，虽不得魏暄宠爱, 但她是梁帝亲妹, 夫婿又是渤海王世子，位高权重, 行事风风火火，爱恨分明，没有多少心计。如今魏暄去了，梁帝退位成了中山王, 冯宜公主也不得不为自己和孩子考虑。

    她虽然是问魏昭如何安排他的弟弟们和侄儿们, 但李陵姮心里清楚, 冯宜公主真正关心的只有魏暄的孩子们。按理, 魏昭追封已逝的魏峥为高祖皇帝后，接下来就该册封同样过世的魏暄和他那些弟弟们了，但这么久了，魏昭却一直没有半点动静，也怪不得冯宜公主会着急。

    李陵姮是个念旧情的人，她嫁进魏家后，冯宜公主就像个傻大姐似的掏心掏肺对她好，尽管中途两人反目，但魏暄逼得最紧的那段时间，冯宜公主还是一直在帮她。这件事，她本该帮她一把，让魏暄和几个孩子的册封早日确定下来。

    然而，问题是，魏暄和她的关系有些尴尬，魏昭也知道的一清二楚。她自知自己与魏暄并无私情，但由她向魏昭提出册封一事，以魏昭的本性，就算不多想，也可能会不愉快。

    李陵姮斟酌片刻，道：“前朝之事，我也不好插手。大嫂不如让阿家出面，向陛下说一声。”

    冯宜公主苦笑了一下，“多谢殿下好意。”

    李陵姮又劝了一句，才让冯宜公主说出实话。

    “我已经去过宣训殿了，正是阿家指点我来找殿下帮忙的。”

    李陵姮眉头微蹙，她不明白冯太后这么做的意思。她不信冯太后会想不到，为了避嫌，她绝对不会接下这事。

    “大嫂不如再去一趟，向阿家禀明情况，相信就算是为了大兄和侄儿们，阿家也不会弃之不顾。”

    冯宜公主摇摇头，“没用的。阿家说，她就算和陛下提了，陛下也不会听她的。”

    李陵姮蓦地想到前几日，冯太后让她为魏昭充实后宫，结果被魏昭亲自回拒的事。她以为冯太后是因此事而有此言，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歉疚。

    “前几天那件事，和这件事不同。阿家如果找二郎说册封一事，二郎应该不会回绝。大嫂不如再去问问。”李陵姮想了想，再度开口道。

    冯宜公主眉间显出几分疑惑，“前几天那件事？前几天什么事？”不等李陵姮回答，她就自己叹了口气，道：“阿家和陛下确实关系不好。”

    李陵姮眉心一跳，已然明白魏昭和冯太后之间还有更多她不知道的事。她状似无意地问道：“阿家和陛下为何关系不好？”

    冯宜公主虽然知道要谋划了，但本性难改，她骨子里还是如以前那般行事直白。听到李陵姮相问，她没有多想就开口道：“这件事我也是偶然得知。说是大郎和二郎小的时候，有次阿家带着两人逃避葛荣的追兵，路途颠簸，两人同时滑下牛背，阿家没有拉二郎，而是——”

    李陵姮听着，脸上神色逐渐难看起来。她没想到魏昭小时候还有过这样的经历。她又和冯宜公主说了两句，指点她去找散骑常侍段劭，同时答应她如果时机合适，她也会向魏昭提起后，便把冯宜公主送了出去。

    待冯宜公主走后，李陵姮越想，心里越发觉得不舒服。葛荣是彻底的胡人，行事野蛮残暴，当年屠夫葛荣之名甚至能令小儿止啼。她以前虽然从不说，但心里却觉得魏昭性格有问题，多疑敏感记仇，独占欲太深，性情颇有些扭曲。但如今得知他小时候有过这种遭遇，顿时明白过来，他这个性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殿下，今晚要铺榻吗？”

    李陵姮朝婢女挥了挥手，“以后都不用了。”

    晚间，魏昭回来的时候，最先做的就是借进内室换衣服的借口，仔细看看床上的被褥。看过之后，心中顿时松了口气。

    已经尝过肉味的野兽不会甘心再去食草。李陵姮主动今晚继续一起睡一张床，好过他用心机逼李陵姮过来。

    然而，今晚让魏昭甚至觉得受宠若惊的是，李陵姮尚未入睡，就主动靠到他身边。

    那一抹淡淡的幽香就在身旁萦绕不去，魏昭想像昨晚那样将李陵姮拥入怀中，却不知为何有些莫名的紧张。在战场上，在大臣面前，都不曾有过一丝慌乱，甚至能将所有生死危险都看做刺激挑战的魏昭，此刻却如同毛头小子一样。

    他闭了闭眼，想了想尸山血海的战场，让自己回到曾经领兵杀敌的时候，心中那阵紧张终于消失，然而另一种驰骋疆场的兴奋却从心底生出来，让他浑身的热血都开始沸腾。

    躺在魏昭身旁的李陵姮其实心里也很紧张。她藏在被子里的手牢牢抓着中衣一角，合拢的睫毛不停颤抖，如同被风惊动的蝶翼。

    就在她慢慢适应现下的情况时，身上忽然一重。一具火热的躯体覆盖着她，让她忍不住心颤想要睁眼。谁料，她还未睁开眼，眼睛就被人吻住了。

    男女之事，向来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魏昭亲吻着李陵姮的眼睛，感觉到李陵姮睫毛不停抖动，陡然生出几分痒意。

    唇痒，心痒。

    心火越烧越旺，李陵姮这副模样，彻底激起了魏昭血液中的掠夺欲/望。他觉得自己成了一头斑斓猛虎，李陵姮是被他按在爪下的猎物，他想要一口一口把她吃掉，把她的血，把她的肉全都融到自己的血肉中，让两人彻底合二为一。

    那强烈到令人窒息的占有欲，促使着魏昭越吻越往下，越吻越沉迷。唇下的每一块皮肉，都散发着奇异的香，让他恨不能彻底吞下去。

    就在此时，他猛地察觉李陵姮的颤抖已经超过了羞怯的程度。魏昭抬眼，在他已经情动的时候，李陵姮脸色却微微泛白，显然内心抗拒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

    他蓦地想起成亲前，李陵姮对他的请求——不圆房。

    压下情动的感觉并不好受，而被心爱的人拒绝更让他心中生出愤怒，但这一切全都比不过心里对李陵姮的怜惜。从死掉的西梁巫女那里得来的信息，让他心里有个猜测。一想到那个猜测，他就越发嫉恨裴景思，魏昭眸中暗流涌动。

    魏昭的一声轻叹如风一般拂过李陵姮耳旁，碰触着她额头的吻轻柔而耐心，满是怜惜。李陵姮睁开眼，便看到魏昭脸上的温柔。

    “睡吧。”既然他答应了李陵姮不圆房，那在她做好准备之前，自己不会动她。总有一日，他会让李陵姮心甘情愿的。

    李陵姮心生歉意，但更多的是放松。她咬了咬唇，实在说不出让魏昭继续的话。她喜欢魏昭温柔入骨的轻吻，但更进一步的动作，却让她觉得害怕，害怕上一世的事将来会重演。

    而仿佛两人没有走到最后一步，她就能为自己留一条后路，即使将来魏昭当真违背他答应她的话，她也能独善其身。

    她刚刚其实也算将这件事交给魏昭抉择，他态度强硬，自己就被人推着走出这一步。但她没想到，魏昭会考虑到她的情绪，在最后关头停下来。李陵姮心里的感动难以言喻，她俯身，在魏昭下巴上轻轻吻了一下。

    已经闭上眼的魏昭被这一下激得重新睁眼，他狠狠地把李陵姮搂进怀里，朝着她凶巴巴道：“睡觉！”

    当真把他当成圣人了不成？

    李陵姮嘴角忍不住翘起一抹微笑，枕在魏昭胸膛上闭了眼。

    隔日，魏昭召见臣僚时，大臣们发现今日的魏昭脾气格外大，和昨日简直是天壤之别。

    收了冯宜公主重礼的散骑常侍段劭犹豫半晌，终究还是跨了一步，斟酌着词句向魏昭提出册封之事，毕竟拖着不封，容易人心惶惶。

    魏昭目光冰冷幽深地看了看段劭，看得段劭后背冷汗直流，心里后悔万分。等到段劭恨不得伏地求饶时，魏昭却出人意料地开口将魏暄追封为文襄皇帝，封他的几个孩子为王，又将十几个弟弟也都一一封了王。

    他心里对以往的事还是存着气，但魏暄已死，这件事也以拖了一段时日，就算段劭不提，过几日他也会下诏。魏昭真正不满的其实是段劭猜中他心思的这份机巧。

    段劭心里终于释然，很显然，魏昭能够当初将这些人的封号都确定下来，说明他其实心中早已想过。看来他这回又猜对魏昭的心思了。

    魏昭在晋阳待到过完年，然后又带着李陵姮回了邺城。

    回到邺城的李陵姮深感无所事事，好在之前不久之后阿母也来邺城看望在邺城任职的阿兄。

    当晚，李陵姮趴在床上任魏昭帮她擦头发，半睡半醒之间，忽然想起一件事，朝魏昭说道：“二郎，我阿母昨日进京了，我想请阿母明日进宫坐坐。”

    魏昭正在为她擦头发的手一顿，眼眸深处云翻浪涌，他不希望李陵姮关注太多旁人，她只需要在意自己一个人就够了。

    看来，李陵姮身边的人还清理的不够，才会让她知道崔氏进京的消息。魏昭目光沉沉，口中却是柔和地说道：“你看着办就好。”

    李陵姮全然不知魏昭第二日就又命人将她身边的人全都敲打了一遍。此刻，她正心情极好的等着阿母入宫。

    “拜见殿下。”

    “阿母快起来，还有嫂嫂也快点起来。”李陵姮没想到不仅阿母来了，还把嫂子郑氏和小侄儿都一起带了过来。她朝五枝看了一眼，五枝点头，不一会儿就安排人送了些甜软可口，适合小孩子吃的点心上来。

    郑氏的儿子过完年刚好五岁，面容精致白皙，脸颊胖嘟嘟的，乖乖地坐在小矮凳上抓着一块糕点啃着，尤其可爱。李陵姮看着心喜，朝小名为赟郎的侄儿哄道：“小赟郎已经长这么大了，认识姑姑吗？”

    穿着蓝色袍子的赟郎将手中的糕点放在一旁的小碟子里，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起身神色严肃地回答道：“侄儿以前见过姑姑。”他虽然一举一动都努力学着大人的样子，摆出英姿飒然的模样，但实在是短手短腿，脸颊也胖乎乎的，声音也是奶声奶气的，不仅没有半点风流倜傥的模样，反倒惹得李陵姮笑弯了眼睛。

    “赟郎真懂事。”李陵姮眼中满是喜爱之情。

    “喜欢你就自已也生一个。”坐在一旁的崔氏趁机开口。她这回将郑氏还有孙子带来，是有用意的，就是希望能劝说李陵姮赶快怀个孩子。

    李陵姮眉头一皱，心思一时乱了起来。她压了压心里的杂乱，朝崔氏笑道：“孩子也是要缘分的。”

    崔氏还想再劝，她现在霸着陛下的后宫，又没有子嗣，在这样下去，满朝文武都要对阿姮，对他们李家生出意见了。

    好在郑氏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看到李陵姮刚才下意识的皱眉，知道这个话题再谈下去只会惹得双方不快，抢先开口道：“殿下，您这回回晋阳，可曾见过我七弟妹？”

    郑氏所说的七弟妹正是李陵姮的闺中密友王九娘。王九娘的夫婿郑七郎是郑氏的幼弟。

    李陵姮还未回答，崔氏开口道：“我进京前，碰到王九娘，她还托我向殿下您问好，说是不知道她送来的那两坛桂花酒，您觉得味道如何。”

    桂花酒？

    李陵姮眉尖微蹙，她何时收到九娘送的桂花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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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常平

﻿    李陵姮心中有了个揣测, 但她并未表露出来, 而是笑意盈盈朝着崔氏道：“九娘酿的桂花酒当然是好的。”

    待崔氏等人走后，李陵姮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她唤来五枝, “之前在晋阳的时候，可曾收到过九娘子派人送来的东西？”

    五枝不明所以，但还是如实禀报道：“并未收到。”

    魏昭登基后, 定下每月朔望之日举行公卿集议的规定。今天并非望日，魏昭应该在皇信堂和臣僚议事。

    李陵姮吩咐道：“你去皇信堂请俞中侍中过来一趟。”俞期是魏昭心腹，这件事她不信俞期不知道。

    皇信堂, 正在殿门外守着的俞期远远瞧见有个眼熟的人影朝这边走来。他眯了眯眼，随着对方越走越近，发现那人果然是皇后殿下身边的五枝内司。

    陛下对皇后殿下是什么态度，俞期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见到是五枝, 身为御前红人的俞期主动走下台阶, 笑脸相迎。

    “内司怎么过来了，是殿下有事寻陛下吗？”

    五枝脸上同样挂着笑, 态度客气，“我是来寻中侍中大人您的。殿下请您过去一趟。”

    皇后找他？俞期面上一怔，随即挂起套近乎的笑：“不知殿下有何事吩咐？”

    陛下将皇后放在心尖尖上，看得比眼珠子还重要。替皇后办事, 他当然是千肯万肯。但他这心里怎么就那么慌呢？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一样。

    “中侍中大人去了就知晓了。”

    碰了个软钉子, 俞期越发觉得这事他做不了主。他让五枝等等, 对同样守在门口的宫人嘱咐了两句, 然后才跟在五枝身后往和宁殿去。

    俞期离开没多久，那名宫人小心翼翼进了皇信堂。顶着皇信堂里诸位大臣的目光，他对着魏昭小声禀报了几句。

    阿姮把俞期叫去了？魏昭眉心显出几道皱纹，他倒不像俞期那样心里有什么不好的预感，只是觉得李陵姮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宫人已经重新出去，刚才正在陈说改良币制对策的尚书右丞杨云渡继续开口。时下币制混乱，盗铸盛行。市面上流通的依旧是前朝的永安五铢，但名目繁多，轻重不一，影响商贸发展，于民生有碍。

    这个问题去年杨云渡就提出来过，魏昭当时同意新铸一种铜币，以取代永安五铢。现在，新铸的，被命名为常平五铢的铜币已经摆在魏昭桌子上。他们这一个上午讨论的，就是如何有效的收回旧币，推行新币。

    杨云渡慷慨陈词，心情激荡，一心想让魏昭采用自己的方法。

    “新币发放之后，还需要——”杨云渡话未说完，就被突然起身的魏昭吓了一跳。“陛下。”

    魏昭拿起桌上的常平五铢，朝杨右丞以及其余大臣道：“众卿已经讨论了一个上午，不如休息片刻，喝口茶水用些点心，半个时辰后再议。”他对天下怀有野心，但这野心到底敌不过对李陵姮的忧心。

    话音刚落，他便大步走了出去。

    杨右丞正讲到最关键的时刻，忍不住想要出言喊住他，却被一旁同僚拦下来。

    “陛下突然起身，定是有事去办，不过半个时辰，你就等等。”那位大臣说着，用手指指侧旁的便殿。

    杨右丞恍然大悟，原来陛下是去更衣了。只是，这更衣用得着半个时辰吗？

    被误会是去更衣的魏昭却带着人去了和宁殿。

    他走进和宁殿的时候，正好赶上李陵姮问询俞期，俞期站在下首说不出话来。

    见魏昭进来，殿里宫人们纷纷行礼。俞期心里也松了口气。他怎么都没想到，殿下把他叫来，居然是问他在晋阳的时候，陛下是不是拦了她许多东西。

    李陵姮起身，“你怎么过来了？”

    魏昭早已看清殿中形式，他将李陵姮带到罗汉床旁坐下，问道：“我听说你把俞期叫走了，以为你这里出了什么事，所以来看看。”

    “也没什么事。只是我今日才知道原来在晋阳的时候，九娘曾送了我两坛桂花酒，我问了身边宫女都说不曾见到，便想找俞中侍中问一问。”

    早在做下这个决定时，魏昭就知道这件事迟早会被发现，但他没想到竟然如此之快。他心中阴郁，脸上却适时露出惊讶之色，“竟然有这种事？”

    魏昭转脸看向俞期，容色冷肃，“俞期，你可曾见过那两坛桂花酒？”

    “陛下——”俞期讷讷。

    魏昭眉心一皱，语气加重，“从实说来！”

    俞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自请罪道：“殿下，奴想起来了。年前，宫人们确实收到了两坛子桂花酒。外来的吃食，奴不敢直接送到殿下面前，想请太医丞查过之后再送过来。只是后来事情一多，奴把这件事忘了。奴办事不力，请殿下责罚。”

    他自小伺候陛下，听到魏昭的话，就明白这个时候，该把所有罪名都背自己身上。

    “确实该罚，皇后的事怎能不放在心上！”魏昭冷声呵斥，命人将俞期押出去打五十大板。

    处置完俞期，魏昭坐到李陵姮身边，“阿姮，你看这样怎么样？”

    李陵姮似笑非笑地看了眼魏昭。能怎么样？她当然是不信俞期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做出这种事。但戏都让魏昭和俞期两人一唱一和唱完了，她还能怎么样。

    “俞期不愧是你的忠仆，我看这五十大板不如也免了吧。”

    魏昭握着李陵姮的手，声音无奈，眉间也是一片忧色，“阿姮。”

    李陵姮被那一声阿姮叫得心中酸软。在晋阳的那段时间，她找了许多魏府的老人打听过魏昭的情况。知道的越多，她就越能明白魏昭这种性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能理解，不代表能接受。

    李陵姮慢慢抽回手，神情肃穆，“魏昭，这种事我不希望见到第二次。我不能接受，也不会接受。如果再次发生，后果你不会想看到的。”她话语中满是认真。她能为魏昭留下来，但绝对不会接受这种类似囚禁的生活。

    魏昭神色一变，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眸中闪过一道凶光。他一把将李陵姮抱进怀里，紧紧地箍着她，在她耳旁连声道：“阿姮，我知道这回是我不对，下次绝对不会了。”

    “不要离开我，阿姮。”他声音里少见的透着几分脆弱和恐慌。

    李陵姮听出魏昭中的不安，轻叹一声，慢慢回抱住魏昭，“二郎，只要你不做多余的事，我永远都在你身边。”

    魏昭没有说话，只是抱着李陵姮的双臂越发用力。然而，在李陵姮看不到的背后，他脸上没有半丝脆弱，有的只是阴鸷决绝。

    李陵姮因着心中对魏昭的怜惜，这次才给了他一个机会，没有和他吵起来。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她对魏昭“如果有下一次，就可能离开他”的威胁，反倒像是火上浇油一般，进一步激化了魏昭心中的不安。

    从他对李陵姮越陷越深开始，心中想要将她关起来，只有自己能见她的念头便一天比一天清晰。他太清楚了，人的心有多小。李陵姮对别人关注多了，对他的关注自然就少了。阿父阿母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阿父尚未发迹前，家中就只有他和大兄还有阿姊三个孩子，他那是虽然貌寝，但阿父阿母依旧会关心他。阿父发迹，阿母的亲生骨肉越来越多之后，他所能分到的关注，相应的也越来越少了。

    魏昭侧目，望着李陵姮雪白的后颈，压抑着心中咬下去的欲/望。不，他不会停止，他只会做得更加隐秘，让李陵姮在无知无觉中落入他的牢笼。

    罗汉床的炕桌早已被魏昭推到一旁，他抱着李陵姮靠在罗汉床上，把朝上的政事当故事一样讲给她听，心里遗憾现在还是白日，她头上梳着发髻戴了发簪，不方便摸。

    说着说着，魏昭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这个给你。”

    李陵姮掌心被塞进一个又硬又圆的东西，她摊开掌心一看，发现是一枚崭新的铜币。

    和平日里用的铜币不同，这上面印着的是常平五铢四个字。

    “这是？”

    除了某些特殊时刻，魏昭面对李陵姮态度都很温和，就像当初还未拆下伪装时那样。他耐心地解释道：“常平五铢。我打算以后用这种新币代替前朝的永安五铢。”

    李陵姮心思一转，蓦地想到上辈子的事，“你打算整顿币制了？”

    魏昭点点头。

    “那你给我这个干什么？”李陵姮是真的不解。

    “这是常平五铢的母钱，待会儿找个荷包放起来，以后都带在身上。”魏昭俯到李陵姮的耳旁，声音低沉而温柔，“阿姮，你一定要平安常在。”

    他将这批新币命名为常平，又将第一枚母钱送给李陵姮，就是希望能借天下人之力佑她平安常在。他不敬鬼神，不信佛陀，只知道人活着一天，就离不开钱这东西。只要常平五铢还在使用一天，他的祝福就不会消散。

    魏昭在和宁殿耽搁的已经够久了，早已超过他之前说的半个时辰。他步履匆匆地离开和宁殿后，李陵姮对着掌心的钱币有些发愣。

    母钱都是工匠一刀一刀雕出来的，这枚母钱铜色金黄表面细腻，常平五铢四个字流畅优美，架构匀称，字口如斩，刀痕犹存，是难得的佳品。

    魏昭低沉而温柔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让她从耳尖一直酥麻到心底。

    李陵姮慢慢收拢掌心，心尖泛上一抹甜意，像是咬到了蘸着糖的桂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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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孩子

﻿    魏昭离开不久, 那两坛桂花酒就被人送了过来。酒坛小巧玲珑, 上面凸起的花纹是樵夫山中砍柴图，颇有野趣, 清新自然。

    李陵姮一看，就知道是酒坛是王九娘自己的手笔，她就喜好烧东西。揭开酒坛封口, 一股香甜的桂花味扑面而来，在鼻尖萦绕不去。她命人取了酒杯，稍稍从坛里倒了一些, 色泽浅黄如蜜，剔透干净，在白釉蓝花的酒杯里如同流金一般。她端起酒杯一尝，舌尖上桂花的清甜逐渐蔓延开来，又带着酒的甘醇。

    李陵姮慢慢喝完了一整杯, 将酒杯放在掌心中转着, 半晌，才幽幽地叹了口气, 让五枝去挑几件别致的瓷器送到晋阳去，又命人拿了纸笔想写封信，结果提笔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才好。

    她在晋阳的时候，曾给九娘送过帖子, 想邀她上门做客, 结果收到了九娘推辞的回帖。她那时还有些怅然。

    现在想来, 大概都是魏昭搞的鬼。李陵姮抿了抿唇, 她大概能理解魏昭这种来源于不安的独占欲，但他这样的性子当真是个问题。只盼，他这回能够改好。

    李陵姮下午不知不觉喝了太多桂花酒，这酒虽然味道清甜，但后劲很大，宫女们发现她有些醉时，两坛子酒已经空了一坛半了。等晚上魏昭回来的时候，李陵姮彻底醉得迷迷糊糊。

    魏昭看着眼神朦胧的李陵姮，又是好笑又是心疼。醉了的李陵姮比平时脾气大很多，魏昭小心哄着，才让她用了晚膳。

    结果到要洗漱的时候，又遇到了麻烦。李陵姮皱着眉，就是不肯去沐浴。魏昭将她抱在怀里，声音温柔，“乖，我们先去沐浴好不好？”

    李陵姮把头埋在魏昭怀里，不肯出来，一心一意赖着他。

    见到这样的李陵姮，魏昭心里其实是欢喜的。他甚至想，如果每一天她都能这么黏着自己，无论自己去哪里都不肯松手，那该多好。

    但现在不行。李陵姮的小毛病魏昭一清二楚，他今天要是让她没沐浴就上床睡了觉，明天醒来，她非得难受死，不在汤池里泡两个时辰不肯出来。

    “皇后以前在家时，碰到这种情况是怎么处理的？”魏昭朝着站在一旁的几名宫女问道，比起对李陵姮低声哄着的温柔，此刻的他神情肃穆庄严。

    五枝开口，声音里带着些为难，“殿下以前不曾醉过。”这还是她伺候李陵姮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她喝醉。

    魏昭眉心一皱，只能认命地再次哄着李陵姮。然而平时的李陵姮有多理智冷静，现在的她就有多任性自我。尤其魏昭还好声好气地哄她，这让李陵姮更加恃宠而骄。

    “不去！不想去！我想睡觉！”

    魏昭好话说尽，才终于让李陵姮答应去沐浴。

    守在一旁的宫女们，见到平日里英明神武的陛下这副模样，一个个都在心里咋舌。普通人家的郎主，恐怕都做不到这么宠夫人，更何况他还是一国之君，是坐拥天下的帝王。

    事实上，魏昭对李陵姮有两个要求，确切来说，只有一个要求——在他身边。在达到这个要求的基础之上，他希望李陵姮能爱他，能只把他一个人放在心里。只要李陵姮能达到他第一个要求，其余的一切他都愿意顺着她，宠着她，将她捧在掌心含在口中。

    魏昭把她抱到汤池边，吩咐宫女们小心伺候后，魏昭便走了出去。

    醉了的李陵姮倒是让他留下来，然而，魏昭失笑着摇摇头，他倒是想留下来，可惜不敢。

    沐浴完出来的李陵姮酒醒了大半，她回到内殿，见到已经靠在床上的魏昭时，心里羞地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好在魏昭知道她有时候脸皮薄，不仅没拿这事打趣她，还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李陵姮上了床，自觉地躺在魏昭怀里，听着魏昭跟她讲白日里发生的事。魏昭声音低缓，一只手又有一下没一下抚着她的头发，还留着些醉意的李陵姮在这一瞬间，只觉岁月静好。

    “二郎，我们生个孩子吧。”

    李陵姮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就说出这么一句话。但说完之后，她却越想越觉得这件事好。她一日没有生下孩子，尤其是儿子，朝中大臣、太后宗室都会逼着魏昭扩充后宫，她感动高兴魏昭肯为她不选妃，却不愿他如此辛苦；魏昭的那些弟弟们也一日日长大，若是魏昭没有继承人，难保他们不生出心思，为夺这个位子而弄得社稷不稳；而且，她也害怕如果自己一直不肯圆房，不生孩子，魏昭会不会迫于压力违背誓言。

    最重要的是，她忽然想到，如果自己答应和他圆房，甚至愿意为他生孩子，他心里的不安会不会慢慢消去。

    魏昭在她额头上亲了下，眼中满是温柔，“好啊。不过，我们现在还在孝期，孝期中怀上孩子违背礼制。不如等我们出了孝再说。”

    李陵姮这才反应过来，确实他俩还在孝中。她喝了酒，怎么这么糊涂了。

    “睡吧。”魏昭替她掖了掖被角，轻声哄道。

    夜阑人静，李陵姮已经睡熟，魏昭却久久无法入眠。今天李陵姮说的话，着实惊到他了。他暂时还没有做好迎接一个孩子的准备，更何况，女子生育凶险万分，半只脚踏进鬼门关。他本就忧心李陵姮的安全，怎么敢在死劫未过之前让她怀孕生子。

    第二天问过太医令后，魏昭更是庆幸不已——还好他之前没有和李陵姮圆房。那位妇科圣手告诉魏昭，妇人年纪太小生孩子更有丧命的可能。

    虽然妇科圣手后来又说皇后如今已经十八，可以生子了，但魏昭心里还是打算再推迟两年。

    他可以没有孩子，但是李陵姮不能有任何闪失。

    这次回晋阳，魏昭只待了一个半月便带着李陵姮回了邺城，一半是因为冯太后，另一半是因为周边几国陆陆续续遣使朝贡。

    从正月初七到正月十八，高丽、茹茹、库莫奚国，吐谷浑等国派遣到晋国邺城朝贡的使臣队伍陆陆续续赶到。

    魏昭早已决定正月二十日，在太极殿举行朝贡大典。为了办好这次的大典，以及大典后的酒宴，这些日子，负责蕃客朝会的鸿胪寺和掌膳食帐幕的光禄寺忙得脚不沾地。

    离正月二十还有几日，此时的李陵姮正在和宁殿里听鸿胪寺卿夫人讲话。

    鸿胪寺卿夫人姓李，和李陵姮是同族，不过关系已经很远，她那族除了赵郡李氏的名声，家底都已败干净。这位李夫人说话幽默风趣，不论多么普通的事，从她嘴里说出来都让人或是莞尔一笑或是捧腹大笑。此刻，她正在说自己夫婿迎接的那些外宾。

    “茹茹的使臣个个五大三粗、虎背熊腰，显得眼睛更小了，都生着一张方脸。高丽人个个塌鼻梁，脸上五官像是被人一巴掌摁下去了一样，一个字，平！”李夫人说着说着，还举起巴掌做了个摁的动作，惹得和宁殿里偷偷听她讲话的宫女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李陵姮也抿唇笑了笑。见把皇后殿下逗乐了，李夫人心里底气更足，更是打算拿出十二分的本事。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宫人们的声音，“拜见陛下。”

    听到宫人的传报声，李陵姮眼神越发清亮起来。

    “拜见陛下。”

    “免礼。”

    行完礼站到一旁的李夫人微微低垂着头，但眼角的余光里，仍然看到陛下快步走向皇后殿下，对着皇后嘘寒问暖，模样体贴温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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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宴请

﻿    李夫人极有眼色, 知道帝后两人肯定不希望自己打扰, 因此寻了个理由告退了。

    当晚，李夫人在床上翻来翻去。

    “怎么还不睡, 我明天还要早起去办事呢！”一旁的鸿胪寺卿闭着眼，不耐烦地说道。

    李夫人索性起身，推了推身旁的夫婿, “你知道我今天进宫看到什么了吗？”

    被迫睁开眼的鸿胪寺卿打着哈欠，应和道：“你看到什么了？”

    “我今天看到了陛下了。”

    “看到陛下有什么稀奇的。”

    “你是没看到，帝后两人感情有多好！”

    鸿胪寺卿已经重新合上了眼, 含混地嘟囔了一句。李夫人看了眼睡着的夫婿，自己却没有半分睡意。

    接下来的几天，李夫人继续进宫去陪皇后聊天解闷。魏昭担心李陵姮独自待在宫里无聊，同时也想为之前那件事将功补过，但他不喜欢李陵姮和她那些亲朋好友见面, 便打算找些大臣夫人进宫陪她解闷。

    恰好最近各国使臣进京, 他就吩咐鸿胪寺卿让他夫人也跟着去看看，然后进宫和皇后说说。

    魏昭每天办完事后都会来和宁殿陪李陵姮, 李夫人遇到过好几次。今天也不例外。

    从门外进来的魏昭一身玄色冕服，容貌英俊，身为天子，又有着普通郎君所没有的威严之气。

    前几次, 李夫人都会主动告退, 今天, 她看着对着皇后神情温柔细致的陛下, 不知为何心神一动，竟故作不知，继续留了下来。

    李夫人不走，殿中其他宫人们也不能退出去。这还是魏昭第一次在和宁殿时，有这么多人碍眼。他将目光投向李夫人，“李夫人今日不用回家照顾孩子吗？”

    虽然李夫人今天没有自觉离开，但看在几日因着她，李陵姮不再无聊，以及鸿胪寺卿办事还算得力的份上，魏昭态度并不差。

    李夫人今日穿了一身玫红色的衣裙，头戴金步摇，耳垂明月珰。她相貌偏艳丽，这一套不仅没让她显得俗气，反倒使她的容貌更上了一层。

    听到魏昭的问话，李夫人心里莫名有些紧张，她俯身低头行礼，腰肢弯出曼妙的弧度，一段雪白的脖颈在玫红色后领的映衬下，妖艳动人，出口的声音悦耳明丽，“回陛下，臣妇今日还没有讲完。”

    时下，男女风气较为开放，尤其是在上流阶层和宫闱之间。被封为平秦王的魏延归便是其父与妇人私通而生，北梁宗室元明之妻，在夫婿死后，曾与夫之兄淫通。虽有许多人对此看不惯，提出清整世风，但类似之事仍旧层出不穷。

    李夫人容貌姣好，她低头行礼的那一刻，心中对魏昭也确实有几分心思。

    李陵姮似笑非笑看了魏昭一眼，她就说这几日李夫人穿衣打扮为何日渐华丽细致，原来是因为这个呀。

    被李陵姮轻飘飘地一瞥，魏昭心情顿时变坏，抄起手边的茶盏便朝李夫人砸去。

    虽然天气尚寒，但为了好看，李夫人今日穿的是条薄薄的春裙。滚烫的茶水全都泼在了她小腿上，湿透的裙子也牢牢粘在腿上。

    被泼到的那一刻，李夫人甚至没有反应过来，等听到茶盏落地碎裂的清脆声后，她才立刻跪倒在地，连声道：“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腿上钻心得疼，李夫人虽然磕头认错，实际心里却颇为委屈，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惹得陛下大发雷霆。

    魏昭一眼就看出她心里的不忿，脸色阴沉，眸子里满是刺骨的冰冷。

    跪在地上的李夫人，这几日见到的，从来都是魏昭温柔体贴的模样，哪里见过他这样的一面。在魏昭充满威势和杀意的目光下，她终于害怕起来，再次跪地磕头，这回头磕得更响，求饶声音也更真诚。

    “带下去，好好伺候，结束后再送回府中。”魏昭说着，抬眼扫了一圈殿内站着的宫女们，声音阴冷，“下回谁若是再生出这种心思，那就没这么好运了。”

    李夫人不知道魏昭说的“好好伺候”是指什么，但听魏昭说话的语气，就知道绝对不如字面上那么简单。

    “殿下！殿下，饶命啊！”李夫人不顾小腿的刺痛，试图跪爬到李陵姮面前，想要向李陵姮求饶。

    然而她尚未靠近李陵姮，就被下意识挡在李陵姮身前的魏昭用力踹了出去，在地上连滚三圈，形容狼狈。

    若说刚才魏昭还只是想对李夫人惩戒一番，现在心里已生出了杀意。

    殿里的宫人们齐齐跪成一片，“陛下息怒！”和宁殿里的大多数人都不曾见过魏昭发火，有些宫女和李夫人一样，心里对温柔又体贴的天子都怀有几分情愫，此刻这些人跪在地上都抖得厉害。

    “带下去！”

    守在门外的侍卫应声而入，将瘫软在地上的李夫人往外拖去。

    原本一直置身事外的李陵姮听出魏昭话中的杀意，拉了拉他的衣袖。

    魏昭回身，柔声哄道：“阿姮莫怕。”

    李陵姮心里既为他对自己紧张小心而喜悦，又对他这样的性子感到担忧。她朝着魏昭不赞成地摇摇头，李夫人虽然生了心思，也做了些小动作，但罪不至死。

    魏昭闻言，周身的煞气稍微收了收，略略顿了顿后朝侍卫们道：“带下去，晚些时候送回鸿胪寺卿府上去。”

    他改主意，大半原因是因为他想到李夫人若是死在宫里，可能会影响李陵姮的名声。毕竟李夫人是来陪李陵姮的。他不怕自己被传出残暴的名声，但不想让外人恶意揣测李陵姮。

    和宁殿里重新恢复安宁后，魏昭握着李陵姮的手，抱歉道：“阿姮，这回是我事先没有调查清楚，下次我定找个安分守己的大臣夫人来陪你。”魏昭不舍得让李陵姮碰到这种事。他不愿看到李陵姮身边有想要觊觎她的男人，自然也不愿自己身边有这样的女人来给她添堵。

    “不用了。我一个人待在宫里其实也挺自在的。”李陵姮出言婉拒，查得再清楚，也难保下一个不会对魏昭心生恋慕。更何况，经常找大臣夫人入宫，知道的人明白是为了陪她聊天解闷，不知道的人还可能以为是魏昭想做什么。

    魏昭在她心目中一直是贤明圣君，英雄天子，她怎么舍得毁了他青史流芳的好名声。

    想到这，李陵姮心里忽然咯噔一下，联想起魏昭的真性情，她突然怀疑上辈子最后，魏昭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皇帝了。

    一听李陵姮拒绝他的建议，魏昭面上露出担忧歉疚之色，心里却一阵欣喜，也不枉他特地挑了个野心勃勃的李夫人。

    然而，魏昭和李陵姮不希望有人破坏他们俩的感情，事实却总是出乎他们预料。

    正月二十，太极殿，各国来朝。

    李陵姮坐在皇后御座上，发现高丽人果然如李夫人说的那样面平，而茹茹人则个个身强体壮，人高马大，连女子都不例外。

    这一场朝贡会办得声势浩大，看到魏昭脸上露出满意之色，这几日一直提心吊胆的鸿胪寺卿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朝贡会之后，是晚宴，依旧在太极殿举行。

    外宾和朝臣们分坐在大殿两侧，形成两排，面前都摆着食案。宫女们脚步轻盈，鱼贯而入，将捧着的黄釉舞乐扁壶和酒樽放到宾客们桌上。

    就在宫女们上完酒的同时，一阵悠扬婉转，又摄人心魄的乐声从太极殿山楼传过来。

    乐声中，魏昭举起面前的酒樽，朝在场宾客敬酒。

    底下，早已有宫女为宾客们斟满酒。待魏昭将酒樽中的酒一饮而尽后，他们纷纷也举起酒杯回敬天子。

    乐声一变，两百余名容貌俊俏的男童分列四队，载歌载舞从殿外进来，向皇帝叩谢后再离开；男童之后，是四百余名样貌精致可爱的女童，穿着华美，载歌载舞，然后又逐渐下场。

    一道道菜从殿外传上来，玉盘珍馐，鱼翅鹿肉，宾客们一边饮酒用膳，一边欣赏蹴鞠、歌舞。丝竹乐声不绝于耳，上菜的宫女络绎不绝，大殿里热闹非凡。

    魏昭含笑注意着殿内的使臣们，时不时还向身旁的李陵姮问上几句，两人其乐融融。

    酒过三巡，茹茹使臣突然起身朝着坐在上首的魏昭举起酒杯。

    “我一向敬佩陛下的文治武功，今日，秃突佳要敬陛下一杯。”

    茹茹的使臣里，领队的是茹茹主郁久闾阿那瑰的亲弟秃突佳王爷。此刻，他一张方脸脸色膛红，显然是有些醉了。

    今日朝贡宴请的几国中，茹茹国力最强盛。看在茹茹兵力面子上，魏昭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见到晋国陛下这般赏脸，秃突佳笑容满面，“好！晋国皇帝果然豪爽！”他话锋一转，说道：“我们茹茹的女子就喜欢这般豪爽的男子。”

    他朝茹茹使臣团喊道：“阿如，还不快出来拜见晋国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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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换人

﻿    从茹茹使臣团里走出的茹茹公主身量颇高, 肩背宽阔, 相貌也极具茹茹特色，方脸细眼, 好在比起一旁的叔父秃突佳，她五官和脸部轮廓都要柔和一些。

    茹茹公主朝魏昭行了礼，抿着唇浅笑。

    见到茹茹公主的瞬间, 李陵姮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一件事。她脸上虽还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袖中的手却下意识紧了紧。

    一只温热的手慢慢扳开李陵姮握拳的手掌，指腹摩挲着李陵姮柔嫩的掌心, 庞大华丽的食案遮掩了魏昭的动作。

    秃突佳笑容粗犷，“晋国陛下见谅，我这个侄女不会说华言。”

    魏昭心里猜到了些什么，面上却全然不显，客套道：“茹茹公主身份尊贵, 出使晋国不过是偶尔为之, 不会华言也无碍。”

    “陛下您这话说错了。”秃突佳挥了挥手，一名茹茹使臣离开食案, 走到秃突佳身旁，将一份奏议呈出来。

    “我茹茹可汗欲将第三女嫁与晋国陛下，以结秦晋之好。这是阿那瑰可汗为我这个侄女准备的嫁妆。”

    秃突佳说完，志得意满地等着晋国陛下让人把那份嫁妆单子呈上去, 然而, 大殿里一片寂静。端坐在上首的晋国皇帝神情威严而冷淡, 前一刻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秃突佳皱起眉, “陛下这是何意？不瞧一瞧阿那瑰可汗准备的嫁妆单子吗？”

    在场大多数晋国大臣，心里全都捏了一把汗，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就算不同意娶茹茹公主，也得看过嫁妆单子之后再说呀。

    少数几名曾经参与过劝陛下另立皇后、劝陛下广开后宫的大臣，心里则有了个猜测，莫非陛下这回还是为了皇后？一想到陛下为了皇后，连茹茹的嫁妆单子都不愿看，这几人不约而同在心里皱眉。身为天子，太过痴情，可不是什么好事。

    就在众人猜测纷纷的时候，正紧握着李陵姮手掌的魏昭终于开口了，“孤曾听闻，茹茹公主是阿那瑰可汗最疼爱的公主，两人父女情深，孤怎么忍心让公主和可汗相距万里，也许终生都难以见面。”

    魏昭话说的还算客气，实际心里却满是厌恶记恨。他不喜欢受人胁迫，更不喜欢有人破坏他和李陵姮之间的关系。

    很久之前，魏昭就有等时机成熟之后，讨伐这些个部落小国的想法，原本他最先想动的是库莫奚，现在，茹茹已经顺利挤掉库莫奚，排在了第一的位置。

    他摩挲着李陵姮的手背，慢慢将心里翻腾的杀意压下去。

    魏昭话里的意思太明显了，就连秃突佳都听出他这是拒绝了茹茹提议的婚事。秃突佳来之前从未想到过可能会被晋国拒绝，闻言，他一把夺过使臣手中的嫁妆单子，“陛下为何不看看这嫁妆单子再做决定！”

    秃突佳说着，就开始照着长长的礼单念起来，前面都是些普通的嫁妆，一直到最后一项，在场的晋国大臣才纷纷变了脸色。

    “茹茹愿与晋国通和，连兵攻打西梁！”

    近些年来，茹茹兵力越发强盛，而晋国和西梁之间战事不断，若是与茹茹联盟，晋国对西梁作战便会占有优势。

    秃突佳扬了扬手里的礼单，“陛下觉得阿那瑰可汗诚意如何？”

    非常有诚意！

    在场的晋国大臣心里纷纷跳出这么一句话，他们心情激荡，恨不得立刻替陛下开口答应了这门亲事，然后驱兵百万，一路打到西梁都城长安。但当他们一转头，见到陛下脸上的神色时，顿时被泼了一盆冷水。

    魏昭勾了勾嘴角，眼里却没有多少温度，“阿那瑰可汗诚意十足，只是今日乃朝贡宴，这种事不如等宴后再提。”

    虽然一口答应下来，但比刚才直接拒绝的结果已经好了许多，秃突佳不甚满意地恭维了魏昭几句，带着人重新落座。

    之后的酒宴，虽然菜肴依旧鲜美可口，酒依旧醇馥浓厚，但气氛却一直没有之前热闹。然而私底下，魏昭握着李陵姮的手却一直没有松开，两人宽大的衣袖遮挡住所有的动作。

    在这样的场合中，魏昭全然不顾众人的目光，亲自为李陵姮布菜。借着布菜的机会，魏昭在李陵姮耳旁轻声保证道：“别担心，不会的。”

    酒宴结束，已经到了戌时四刻。魏昭将李陵姮送回和宁殿，接下来还要去皇信堂和臣僚们商讨今日之事。临走前，他在李陵姮红唇上轻轻啄了啄，直视着李陵姮那双清亮的凤眼，认真道：“阿姮，我不会娶茹茹公主的。”

    李陵姮回抱了他一下，对着他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我相信你。”虽然她记得上辈子魏昭是娶了这位茹茹公主，但这辈子，她愿意相信魏昭不会娶她。

    魏昭走后，李陵姮才露出沉思的模样。她相信魏昭能够做到不娶茹茹公主，但这样一来势必会破坏茹茹和晋国的联和，甚至可能会影响与西梁的战况。但让她顾全大局，劝魏昭将人迎入宫来，她又不甘心不情愿。

    这件事——

    另一边，已经到了皇信堂的魏昭却没李陵姮这么为难。面对一干劝他娶茹茹公主的大臣，魏昭直接将那份嫁妆单子扔在地上，冷声道：“这事不用多言，孤不会娶茹茹公主！”

    聚在皇信堂里都是魏昭的心腹大臣，此时这些人纷纷出言劝道：“陛下三思啊。”

    魏昭没有多言，直接从一旁的奏议堆里抽出他前几日收到的密报甩在这些大臣面前。

    顶替高尚书令上来的崔琏捡起那份密报，打开一看，脸上的焦灼渐渐退去，换成严肃认真的神情。

    “若茹茹现在的情况当真如这份密报上所言，那陛下不娶茹茹公主确实可行。”

    见崔琏看了密报后，就改了口，其他人纷纷围着密报看起来，看完之后，有几个也犹豫着支持了魏昭的想法。

    那份密报上写到，原是茹茹锻工的漠北突厥部日益强大，大约半年前，突厥可汗自持突厥强大，要求阿那瑰可汗将女儿嫁给他。阿那瑰可汗勃然大怒，一口回绝，同时痛斥羞辱突厥可汗不过是茹茹锻工出身。

    突厥可汗受辱大怒，斩杀茹茹使者，转而向西梁求亲。半月前突厥联合高车，发兵攻击茹茹，茹茹战败。

    阿那瑰可汗有心想隐瞒这些事来与晋国结亲，偏偏魏昭派出去的探子无孔不入，将这些查得一清二楚。

    今日秃突佳一行人行为高傲自信，实际上，急着结亲的不是晋国，正是他们茹茹。

    眼看大多数人都已经认同了魏昭的说法，太子少傅杨遵彦心中一思量，朝魏昭建议道：“陛下不如让常山王迎娶茹茹公主。”常山王魏昶乃是魏昭同胞兄弟，比他小六岁，尚未娶妻。

    太子少傅杨遵彦之前历任太原公开府长史，对魏昭心思有所了解。他的这个建议，正好和魏昭心里的想法不谋而合。

    如今茹茹情况不佳，在这种时候与他们结盟，只要谈判得当，能逼茹茹让出极大利益，对晋国来说，机会难得。而如果晋国占了大便宜，为了让茹茹安心，这亲就一定得结。晋国陛下自然是最好的选择，但魏昭不同意，联姻的人选也可以换一人。

    皇信堂里，君臣几人三言两语便定下了让常山王迎娶茹茹公主为王后，与茹茹结亲的计谋。

    魏昭趁着月色回到和宁殿时，发现李陵姮竟然还未入眠。他匆匆洗漱完毕，睡到李陵姮外侧。

    夫妇同床共枕，往往妇人睡外间，方便晚间起身照料夫婿。然而从两人同塌而眠的第二个夜晚，魏昭便让李陵姮睡到了里侧。他每日早起，这样一来，能让李陵姮早上多睡一会儿。

    魏昭侧躺着，面朝李陵姮，嗅到她发丝间的的清香，心里腾起满足感。

    “你放心，我已经和大臣们商量好了，会让六郎娶茹茹公主为王后。你不用担心。”

    李陵姮眨了眨眼，迟疑道：“这样不会影响两国联手吗？”

    魏昭很少见到李陵姮困惑不解的样子。此刻，她凤眼大睁，两道柳叶眉微微蹙起，竟显出几分幼嫩，他心里顿生爱怜之情，整颗心被挤得满满当当。

    他莫名哑了嗓音，心软得如同水一样，控制不住亲了亲她的额角，眼里盛满笑意，将茹茹之事解释给李陵姮听。事实上，茹茹在他心里已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久。魏昭并非君子，阿那瑰试图用这种方式逼他娶茹茹公主时，魏昭就已经决定了过河拆桥。

    原来是这样，李陵姮听得恍然大悟。她上辈子后来并不关心政事，自然不清楚茹茹现在的情况。

    “嗯。所以你放宽心，不用多想，我答应与你一起共度此生，这辈子便只会有你一人。”魏昭握着李陵姮的手掌，五指交缠，目光真挚。

    生同衾死同穴，不仅这辈子，连死后他们都要永远在一起。

    茹茹使臣一行人，是奔着让自家公主做左昭仪的目的来的，但碍于对方点破了他们窘迫的近况，在一番唇枪舌剑之后，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将结亲对象改为常山王。好在晋国陛下同意成亲前会封赏常山王。

    常山王魏昶自幼时起便才智超群，颇有器量，深受冯太后爱重，就算封了王，也一直留在晋阳陪着冯太后。自长子魏暄死后，冯太后便越发看重在意魏六郎。

    魏昭让常山王魏昶娶茹茹公主，这个消息一传到晋阳，冯太后立刻发了怒。

    宣训殿的瓷器花瓶被好一顿砸，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声。

    冯太后坐在贵妃榻上，满脸愤怒，“他不愿娶那个茹茹公主，就把人扔给六郎！我本想给六郎娶一位出身世家行事得体的大家闺秀！”

    冯媪摸着她的胸口，慢慢顺着，劝道：“殿下息怒。陛下乃一国之君，堂堂大晋天子，茹茹不过是个部落小国，茹茹公主又并非唯一的公主，确实配不上陛下。”

    冯太后冷哼一声，“你以为他是因着这个才不肯娶茹茹公主的？”虽然和二郎不亲，但到底是自己的孩子，她对二郎性格还有几分了解。

    肯定是皇后一力要求，否则二郎并不会介意这些。

    想到李陵姮，冯太后心里泛上一丝浅浅的厌恶，她害了自己一个儿子不够，现在又要害自己另一个儿子。

    现在，魏昭能为了皇后不娶茹茹公主，谁知道以后他还会因为皇后一言做出什么事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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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拉拢

﻿    然而, 不等冯太后去信痛斥次子, 擢常山王为尚书令，兼任司徒的旨意便传到了晋阳。

    看着那道圣旨, 沉着脸的冯太后最后还是接受了这桩婚事。

    真正的事主常山王魏昶，却没有冯太后那般生气，他随手将圣旨交给仆从, 朝冯太后劝慰道：“阿母莫要忧心。能替陛下分忧是六郎之幸。”

    看着仪表俊美奇伟，神情闲静深远的儿子，冯太后既骄傲又欣慰, 还好六郎乖巧孝顺又懂事，不像二郎一样，被妇人迷惑。她想着，心里逐渐生出谋划来，打算趁这次六郎赴邺城筹办婚事, 自己也一道前往邺城。

    前往邺城的队伍里多了个皇太后, 这事根本瞒不过魏昭。听到这个消息时，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瞬间想到了上次回晋阳发生的事。

    心里一转，魏昭便给来请示他如何安排皇太后的长秋寺卿，指了个离和宁殿最远的宫室。

    皇太后和几位亲王上京的队伍豪大，人员繁多。浩浩荡荡进了邺城, 冯太后见到在宫门前等候的魏昭时, 得知赐婚一事后就在心底盘绕不去的怒意终于稍稍消了一点。

    “拜见阿母。”

    冯太后主动上前扶起正在行礼的魏昭, 不仅不让他行礼, 还态度不错地主动与魏昭聊了两句。整个过程中，她只看过一旁的李陵姮一眼，其余时候与魏昭和常山王等几个儿子聊天，完全一副看不到李陵姮的模样。

    心思细腻的宫人心里立刻有了结论——皇太后似乎不怎么喜欢皇后。

    李陵姮也觉察出来了冯太后的不待见，她索性微笑着站在一旁听着几人聊天。自从那次驳了皇太后的意见，不肯为魏昭扩充后宫后，李陵姮便知道她只怕已经得罪了冯太后，这回见了面，果然如此。

    面对主动与他聊天的阿母，魏昭的态度却没有冯太后料想的那般欣喜。甚至，魏昭只说了几句话，见冯太后有意给李陵姮一个下马威后，便也不再开口，稍稍落后两步，走到了李陵姮身旁。

    见状，冯太后面上不显，心里却顿时沉了下去。

    在来到自己居住的宫殿后，冯太后心里对李陵姮的厌恶再度加深。

    虽然收拾出来的慈明殿装扮布置大气稳重又不失华贵，但这一切都无法掩盖它并非真正皇太后住殿的事实。

    冯太后心里思量片刻，便想明白了魏昭让自己住在慈明殿的原因。她压着心里的怒火，不愿闹出来让人看笑话，但脸上的笑容却消失得差不多了。

    “家家舟车劳顿，我与阿姮便不多打扰了。家家好好休息，六郎婚事，明日再谈也不迟。”

    冯太后看着态度疏离的次子，有心如以往那样训他几句，但思及他现在已是一国天子，只能将冲上喉咙口的斥责吞回去，勉强平和道：“那你们先回去吧。”

    看着尚未走出大殿，就转头关心李陵姮的魏昭，冯太后猛地一拍罗汉床扶手。

    李陵姮和魏昭两人并未走远，都将那声巨响听在耳中。毕竟是阿家，出于孝道，李陵姮转头想要去看殿里发生了什么，结果反被魏昭制止了。

    “若真出了大事，慈明殿里哪会这么平静。你不用多管。”魏昭心里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朝李陵姮说道：“接下来的一年多里，阿母估计都会住在邺城了。你不用多想，若是受了欺负，尽管来找我。”

    朝贡宴结束后，其他国家的使臣团都陆续离开邺城，唯独茹茹使臣团为要嫁公主留了下来。但因为常山王还在孝期的缘故，这场婚事最早也要到明年六七月。

    待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之后，冯太后脸色陡然难看起来。

    “冯媪，你瞧瞧，你瞧瞧！为了一个小娘子，完全不把我这个阿母放在心上！”

    这些天因为二郎夫妇，冯太后已经生气好几次了。冯媪熟练地替冯太后拍胸口，送茶，劝道：“陛下年纪小，被妇人迷惑也情有可原。只是，殿下，如今陛下身份不同，不管是为了您好，还是为了其他郎君们，您都不可再如以前那般冷淡对待陛下。”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相信只要冯太后对陛下多多关心，时间一久，自然能够再把二郎的心收回来。

    冯媪所说的，正好和冯太后设想的不谋而合。她在心里冷笑一声，打定主意要趁这段时间把魏昭彻底扳过来。身为堂堂天子，哪能这般独宠一个女人。

    虽然冯太后心里这般想，但第二天魏昭来向她禀告六郎婚礼之事时，她并未直接指出魏昭这样做不好。

    冯太后一字都没有提李陵姮，她摆出一副心怀愧疚、幡然醒悟的模样，对着魏昭想亲近又不敢，让人看着心酸不已。冯媪还在一旁边安慰冯太后，边朝魏昭表示，冯太后心里其实也是想亲近他的，只是实在不知从何入手。

    正如冯太后了解魏昭，魏昭同样也了解自己阿母的性格如何。冯太后性格强硬，坚定，魏昭实在不信冯太后这一番心酸苦楚，想要亲近又不敢。

    “阿母无需愧疚，正因我这些年的经历，才能有今日的成就。”魏昭神情冷淡地安慰了冯太后一句，却没有多少感情。

    冯太后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还是怪我。你确实也该怪我。你刚刚出生的时候，只有那么小小的一个，那时候你阿父在葛荣帐下做事，辛苦又没有多少俸禄，家里一穷二白，连累得你连口奶水都喝不上，整天直哭。后来你稍微长大一点——”

    在冯太后回忆往昔的声音中，魏昭脑中适时回想起小时候的日子。那时候家徒四壁，日子又穷又苦，但他却整日都十分开心。

    见到魏昭表情有一瞬间的松动，冯太后心里一喜，知道自己的法子没有用错。果然，随着她的逐渐诉说，魏昭周身冷意也逐渐淡去。

    自从之前在晋阳，发现冯太后自作主张想要插手他和李陵姮的事后，加上之前积累的恩怨，魏昭对冯太后只剩下面子情。

    但这回，很显然冯太后找对了方法。

    魏昭离开前特地吩咐宫人听从皇太后的指示，好好照顾皇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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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药膳

﻿    送魏昭离开的婢女瑞芳回来后, 一边坐在脚踏上替冯太后捶腿, 一边随口说道：“殿下，外面天阴下来了, 看上去像是要下雨了。”

    瑞芳是冯太后身边的大婢女，很有体面，平时冯太后对下仆也不严苛, 因此她才敢随口说一句。

    冯太后听了瑞芳的话，正在转佛珠的手停了下，“当真快要下雨了？”

    瑞芳没想到冯太后会对这个感兴趣, 想了想刚才见到的天色，点头道：“应该是的。”

    冯太后朝一旁的宫人吩咐道：“去和宁殿请皇后过来一趟，我许久不曾见过皇后了。”

    宫人俯身称是，转身往外走去。

    看着离去的宫人，冯太后嘴角浮起一抹若隐若现的笑容, 手中重新转起佛珠, 想了想，又让另一名宫女去小厨房吩咐做些东西来。

    和宁殿里, 对着前来传话的宫人，李陵姮让对方回去禀报皇太后，自己马上就到。

    回内殿换衣服时，九真忍不住道：“殿下, 您当真要这个时候去慈明殿吗？这天都阴成这样了, 说不定半路就要下大雨了。”

    李陵姮神态沉稳, 一边让宫女伺候着穿衣, 一边开口道：“多带些雨具。皇太后既然召了我，我怎能不去。”

    冯太后本就对她心生不满，如果不去，那就是和冯太后撕破脸。冯太后作为长辈，占着孝道，她作为一国皇后，若是顶着不孝的名声，如何服众。到时候魏昭若是一力护着她，恐怕还会连累魏昭。

    魏昭为她做的已经够多了，感情本就是两个人的事，她不想让魏昭一个人顶下所有压力。如果所有事都要魏昭来承担，她害怕有一天他会觉得疲倦觉得累。

    出门的时候，春寒料峭，天上墨云翻滚，跟在李陵姮身后的宫女怀里抱着雨具，心里都暗暗祈祷不要下雨。

    然而，好的不灵坏的灵。连一半路都没走到，天上就下起了雨点。噼里啪啦的雨珠打下来，落在身上，立刻带走一阵热气。李陵姮一行人正好走到花园里，周围花木掩映，环境幽静美丽，却没有任何可以躲雨的地方。

    九真和五枝立刻先伺候李陵姮穿上油衣，换上水履，等到所有宫人都换上雨具后，一行人终于在雨中重新行进起来。

    淅淅沥沥的雨声让闭目养神的冯太后睁开了双眼。她朝瑞芳吩咐道：“去看看，外面雨势如何？”

    瑞芳起身走出内殿，不一会儿又去而复返。

    “回禀殿下，外面雨下得很大，天色阴沉，还有大风。”

    冯太后转动着指间温润细腻、光华内敛的佛珠，听到瑞芳的禀报，她冷冷地笑了起来，“只可惜慈明殿离和宁殿太远，否则我那好新妇就淋不到雨了。”

    瑞芳低着头，继续替冯太后捶腿，心里却忍不住在想，自从接连丧夫丧子之后，殿下心境远不如之前宽厚豁达了。

    大殿里逐渐亮起烛火，冯太后又等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终于听到外边宫人的声音。

    “皇后殿下到！”

    冯太后微微睁眼，正好看到从殿外进来的李陵姮。她裙摆已经湿透，一路走过来，留下一道湿漉的水迹，头发上也沾着晶亮的水珠，几缕发丝黏在脸颊上，整个人外表十分狼狈。

    然而，和狼狈的外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依旧端庄沉稳的神情仪态。仿佛此刻，她仍然身着整齐干净的华服。

    “拜见阿家。”

    冯太后眯着眼，一手撑着头，置若罔闻。为她捶腿的瑞芳也继续着自己的动作。

    李陵姮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半晌，再次喊道：“拜见阿家。”

    这回，冯太后终于睁了眼。她皱着眉，“阿姮，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叫醒我？”她说着，朝殿里的宫人们训斥道：“你们是怎么办事的，就让皇后这么干站着吗？还不快给皇后看座！”

    李陵姮看着在冯太后的命令下，立刻动起来的宫人们，忽然想到上辈子的裴夫人。冯太后的手段并不陌生，和上辈子裴夫人的手段简直是如出一辙。

    等到李陵姮坐下，冯太后上下打量了一番她的模样，问道：“阿姮，外面是下雨了吗？你怎么如此狼狈？”

    听到李陵姮说是，冯太后长叹一声，“既然下雨了，你怎么也不知道让人来知会一声，就说等雨停了再过来。我知道你一向孝顺有加，但也不能不把自己的身体放在心上啊。”

    “我瞧着你这一身衣服都已经湿透了，你若是不嫌弃，就先换我的。虽然样式老气，但都是新的。”

    天气尚未转暖，尽管大殿里点了火盆，但穿着一身湿衣服，李陵姮还是感到浑身冰冷。

    换上干净温暖的衣服，重新回到位子上的李陵姮，捧着冯太后让宫女送上来的红糖姜汤，心里忍不住感叹，冯太后比裴夫人高明多了。打一棍子给一个甜枣，冯太后的时机做法都把握得正好。

    尽管明知道导致她淋雨的人正是冯太后，但喝着热热的姜汤，李陵姮心里很难不对冯太后生出感激之情。

    冯太后和李陵姮说着话，见她喝完了姜汤，朝一旁的宫人吩咐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那名宫人将一盅药膳端到李陵姮面前。

    “阿家，这是？”李陵姮看着药膳，朝冯太后问道。

    “前段时间我特意寻了一个药膳方子，做来给你补身子。你和二郎成亲多年，尚无子嗣。”冯太后叹息了一声，“我只希望在我有生之年，能抱上二郎的孩子。”

    冯太后都这样说了，李陵姮哪能拒绝，加上她其实并不担心这盅补汤会有问题，因此端起瓷盅，用小勺子舀了一勺慢慢喝着。

    见李陵姮喝了，冯太后脸上扬起满意的笑容，“这盅药膳，你每天都要喝一盅。”

    正如李陵姮所想，冯太后并没有在药膳里做手脚，甚至，药膳里用的都是各种上好的药材，非常补。这药膳方子确实能够调养身体，只是容易使人发胖。

    她不信，李陵姮发胖后，二郎还会继续宠爱她。

    在慈明殿待了一个下午，李陵姮终于回了和宁殿。

    晚间，魏昭从选德殿回来，一进殿，就看到李陵姮靠在榻上，手中拿着本书，眼睛却闭着，正在小憩。似乎是因为睡得好，两颊上还有娇艳的红晕，恰如含苞待放的海棠花。

    他制止住欲行礼的宫人们，放轻步子走到李陵姮身边。谁料，他刚坐到李陵姮身旁，李陵姮就睁了眼。

    “二郎，你回来了。”李陵姮放下书，朝着魏昭笑道。

    魏昭神情温柔，伸手去捉李陵姮的手。然而一握住李陵姮的手，魏昭立刻皱了眉头，“手怎么这么冰？”

    “有吗？”

    魏昭将李陵姮的手捧在掌心，同时吩咐宫人们去给李陵姮拿件厚点的外衣过来。魏昭替李陵姮披上外衣的时候，手指不小心擦过李陵姮的脸颊。

    那滚烫的触感让魏昭一下子变了脸色。他急忙抬手放到李陵姮额头上，一片滚烫。

    李陵姮实际上已经烧得迷糊了，她见魏昭变了脸色，担忧地问道：“怎么了？”

    “额头上烫成这样！你难道一点感觉都没有吗？！”魏昭气急，忍不住训了她一句，转头朝厉声吩咐宫人，立刻去太医署把太医令找来。

    “一盏茶之内赶不到，就永远不用来了！”

    吩咐完宫人去请太医后，魏昭重新将目光放回到李陵姮身上。然而这么一会儿功夫，李陵姮竟然翻了个身，拿背对着他。

    “阿姮，快点转过来让我再看看！”魏昭着急喊道，却不见李陵姮有何动作。他心里急，索性强硬地将她抱了过来，谁料李陵姮直接将脸埋在他怀里，还是不肯见他。

    魏昭这才觉得不对劲。他抱着李陵姮，压着心里的焦急，柔声哄道：“阿姮，怎么了？难受吗？再稍微忍一忍，太医令马上就——”

    魏昭突然断了声音，他察觉到胸前似乎有些凉，是水的感觉。

    “阿姮！”魏昭强硬地捧住李陵姮的脸，让她抬头看自己。果然，她眼眶里还透着湿意，一抹飞红从眼角蔓延。

    “到底怎么了？”魏昭不信李陵姮是因为发热太难受哭。他想到刚才自己训了她，语气不好，连忙服软道歉，哄道：“阿姮，刚才是我不好，我不该那样对你说话。阿姮，我只是太担心你了。”

    李陵姮对自己竟然会落泪，还被魏昭发现一事，感到很羞惭。她摇了摇头，抬眼看着魏昭，“没什么。只是头有些疼。”她宁愿被魏昭误会自己是因为难受哭，也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竟然是因为觉得委屈。明明她都是活两辈子的人了，竟然还这么不成熟。

    魏昭不信，但他明白从李陵姮这里已经得不到答案。他没有再逼李陵姮，只是轻轻吻掉她脸颊上的泪水。

    “不疼，太医令很快就到了。”

    那微凉的泪珠在李陵姮脸颊上挂久了，竟然也变得烫起来。那阵滚烫，从舌尖一直烫到他心里，让他心一抽一抽得疼。

    “不疼了，不疼了。”魏昭也不知道，他是在安慰李陵姮，还是在安慰自己。

    只要一想到自己恨不得藏到金屋里，隔绝所有严寒风霜的人，竟然成了这副模样，魏昭心里的戾气就如乱云堆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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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虚名

﻿    被魏昭威胁一盏茶之内不到就永远也不用过来的太医令跑得气喘吁吁, 好不容易在一盏茶之内赶到和宁殿。

    问诊、把脉、开药。喝了药后, 李陵姮沉沉睡去。

    魏昭坐在她身边，替她掖好被角, 又用手背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亲自绞了帕子为她敷上后，才往外间走去。

    一出内殿, 魏昭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他冲着太医令冷声喝道，“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太医令诊断时, 脸上有一瞬的不自然。

    太医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皇后殿下发热厉害，应该是吃了相冲的东西，导致闭门留寇、邪不外出。”

    魏昭将目光投向一旁的五枝。五枝白着脸从袖口中拿出一张方子递给太医令, “殿下下午只用过一碗姜汤和一盅药膳。”她心里满是后悔, 早知道那盅药膳当真有问题，她就是拼着被皇太后责罚, 也不该让殿下用。

    太医令接过方子一看，眉目舒展开了，“正是这个！这个方子大补，平日里食用很好, 但淋雨受寒后再进用, 就不适合了。”

    魏昭拿过方子, 扫了两眼, 朝五枝道：“这个方子是哪来的？”

    “是皇太后给的。”

    听到和皇太后有关，魏昭脸上冷意更盛。他将方子收进袖口，逼问五枝今天白天到底出了什么事。

    担忧心疼自家殿下的五枝，将下午的事一五一十全都告诉了魏昭。

    听到冯太后让李陵姮冒雨前去，魏昭心里生恨，面上反倒收起了冷色。

    吩咐宫女们好好照顾皇后之后，魏昭带着随从去了偏殿。偏殿里，那些他放在李陵姮身边保护她的宫人，也证实了冯太后为难李陵姮一事。

    五枝叙述时，因拿不准魏昭对冯太后到底是何态度，省略了一些事。听了宫人们详细讲述的整个过程后，得知冯太后故意罚李陵姮站着，魏昭硬生生捏碎了红木圈椅的扶手。

    魏昭带着人想要去慈明殿，却正好有宫人来禀报——皇后殿下醒了。

    在去慈明殿和去看李陵姮之间，魏昭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

    在走进内殿前，魏昭怕吓到李陵姮，已将流露的阴鸷冷郁之气都收了起来，但一见到躺在床上，脸颊通红的李陵姮，他心里的火气又再次窜上来。

    除了对冯太后的不满，魏昭心里还有几分对李陵姮的气。气她不知道爱惜自己，气她被冯太后为难，却不知道转身就走，来寻自己。

    魏昭用手背试了试李陵姮额头的温度，心里顿时松快了一分，温度已经有些降下来了。他俯下身亲了亲李陵姮的眼睛，亲得李陵姮有些痒，她刚想发笑，就听到魏昭埋在她耳边轻叹一声。

    “阿姮，我该拿你怎么办？”他本该无畏无惧，然而某一天，他有了软肋，终于懂得了害怕的滋味。

    李陵姮听不得魏昭这种声音，无奈又无力。她见过魏昭敦厚宽和的一面，也见过他阴鸷冷漠的，还有温柔体贴的一面，唯独不曾见过他这般无奈的模样。

    不知为何，李陵姮心里忽然难受起来。她主动侧过脸，吻了吻魏昭的下巴，小声解释道：“我没有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我只是——”李陵姮顿了顿，终于把自己原本不想说的理由说了出来，“担心如果不去，会有不孝的名声，可能会拖累你，带坏你的名声。”

    “而且，她毕竟是你阿母，我——”

    李陵姮剩下的半句话，被魏昭封在唇里。魏昭狠狠地封住那两瓣红唇，用尽力气吮吸舔舐，像是要把李陵姮整个吞下去。

    对李陵姮，魏昭一向是温柔又耐心，连吻都是如此。在魏昭难得的猛烈攻势下，还在病中的李陵姮很快就觉得喘不过气来了。

    好在，魏昭终于结束了他的动作。他抚了抚李陵姮的发顶，叹息着说道：“阿姮，你要记住，对我而言，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你更重要。”包括他自己。

    “阿姮，你太乖了。”乖得让他心疼。当初算计李陵姮的时候，魏昭有多欣喜她的心软，此刻就有多少怜惜。别人对她十分好，她就宁愿委屈自己也要对别人好。

    他心里明白，正因为冯太后是他的生母，他又对她好，她才宁肯淋着雨，也要因为冯太后一句话赶过去。

    魏昭望着李陵姮那双眼睛，心里忽生百般柔情，他用指腹摩挲着李陵姮的额角，认真道：“还有，记住，再好听的名声都不及一个完好无损的你。”

    他突然有些厌恶起赵郡李氏的教育来，这些世家大族往往注重名声，所以把族中弟子也教导得如此，一言一行都要合乎规范礼仪，绝不能给白璧无瑕的名声抹上一个污点。

    然而，魏昭自己其实从来不把名声放在心上。有好名声，方便行事；没有好名声，又能如何呢？

    魏昭一句话突然点醒了李陵姮，她发现自己似乎又重新走入了上一世的牢笼。那么多年的家族教育早已沁入她的骨血。上辈子她为名声所累，重生后明明早已决定不再顾忌着所谓的名声，甚至为自己找了名士这条出路。

    刚刚重生时，她确实是如此行事的。没想到嫁给魏昭之后，她安心待在后院，原本定下的目标也半途而废，不知不觉间竟然又恢复了上辈子的行事风格。

    李陵姮眼神渐渐清亮起来，仿佛拨开云雾重见日月。她的变化魏昭看在眼里，喜在心里，若是自己那句话当真能够让她有所醒悟，那真是太好了。

    他将李陵姮抱在怀里，一句一句说给她听，“阿姮，你是我的皇后，整个晋国都是我的，也是你的。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无需顾忌他人的目光。若是连自己想做什么都不能做，我要这权势何用！”

    魏昭知道他的想法，李陵姮可能很难接受，毕竟这种世家大族，放在最首的必是责任，对家族的责任。然而他希望李陵姮能够不要那么负责。他想让她活得更加随心所欲，更加开心自在。

    这夜，魏昭一直照顾着李陵姮，生怕她热度又上去。他想自己永远都忘不了，那个山崖下的雨天，李陵姮那张苍白的脸庞，她回眸时的笑颜，胜过这世间最美的景。

    大约就是那次以及上一次算计李陵姮时留下的症结，魏昭最受不了李陵姮淋雨落水。

    第二天，魏昭走出和宁殿的时候，看上去心平气和的模样。跟在他身后的俞期见了，心里反倒一颤一颤的。

    果然，当天魏昭处理完政事后，便派人去将慈明殿围了起来。

    慈明殿里，突然得知这件事的冯太后气得脸色发青，指尖颤抖，“去！”她深深喘了口气，“去把魏昭给我叫过来！”

    然而，刚刚走到宫门口，出去传话的宫人就被拦了下来。

    拦人的侍卫面容冷肃，“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外出。”

    见到宫女短短时间内去而复返，冯太后顿时什么都明白了。她随手抄起一旁的茶盏砸在地上，溅起的水珠和碎瓷片弹在宫女身上，让对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好啊！我当真是小瞧了这个儿子！早知他心肠这么狠辣，连我这个阿母都敢软禁起来！我当初就该一把掐死他！”

    “殿下慎言！”冯媪连忙尖声打断冯太后的怨怼。

    冯太后一巴掌拍在扶手上，“慎言！慎什么言！若是阿惠儿还在，哪里轮的到他魏二来耀武扬威！若不是他阿父和他阿兄的积淀，他拿什么来登上这个帝位！”

    “他阿父过世才多久，两人的孝期都还没出，他就敢这么对我这个阿母，我以后还有活路吗？！”

    “活路？！”不知何时，魏昭竟已出现在大殿门口，只是冯太后太过气愤，一心发泄自己的怒火，才没有看到。

    魏昭神色平静，只有那双墨黑的眸子里闪着点点冷意。

    “我何时不给阿母你活路了？”魏昭开口，声音里满是嘲讽。

    “当日在晋阳，我就告诉过你，不要再插手我的事，哪怕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当初我容忍过你一次，现在已经没有第二次！”在他这里，从来没有事不过三，一次错便是错，他心眼儿小得很。能给冯太后第二次机会，还是看在她毕竟是自己生母份上。

    “你且说说，我这次插手你什么事了？！”

    魏昭从袖口掏出一张药膳方子，指尖一用力，竟然将那张软软的纸片插到了冯太后脚边的绣毯上。

    冯太后到底是经历过风雨的，面对那张差一点就扎在自己裙摆上的纸片，不曾流露出丝毫惊惧。她看着魏昭，“你既然看过这张方子，就知道这个方子没有任何问题！反倒对她的身体大有益处！”

    魏昭冷笑了一声，“那你昨日故意让她冒雨过来，故意在行礼时为难她又如何解释？”他将目光投向那张方子，“至于这张方子，你可知，正是因为这张方子，害她昨日病情加重。”

    昨天傍晚和宁殿请了太医令，这事冯太后是知道的，她大约猜到李陵姮是淋雨受了风寒，但她没想到昨晚那盅药膳会让她的病情加重。

    为难李陵姮，这事冯太后心里有数，但故意做药膳加重李陵姮的病情，这个罪名她不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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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出宫

﻿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冯太后冷笑一声, 声音尖锐, “二郎，瞧瞧你现在的样子, 被李氏女迷惑得是非不分、黑白不辨。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南齐因何亡国，难道还要我提醒你吗？！”

    南齐后主宠信妖妃宋氏, 不理朝政，致使政刑日紊，尸素盈朝, 最后亡国。

    冯太后以南齐之祸告诫魏昭，言下之意便是将李陵姮比作南齐妖妃宋氏。她疾言厉色，意图骂醒魏昭，魏昭的反应却截然出乎她的意料。

    “她若想做宋氏，我自愿奉陪！”

    “你！”冯太后瞪大眼睛, 抬手指着魏昭, 气到说不出话来，“混账东西！给我滚出去！”

    魏昭勾了勾嘴角, 眼里满是嘲弄，“若是可以，我当真不想踏进慈明殿。”他转身大步朝外走去，衣摆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度, 就在快要走出大殿时, 魏昭忽然停了下来。

    他微微偏头, 用眼角斜睨着冯太后, “你若是还想留下来参加六郎的亲事，便少生事端，安安稳稳待在慈明殿里！”

    魏昭没有给冯太后开口的机会，话音一落，便跨出了慈明殿。留下慈明殿里的冯太后，脸色发青，坐倒在罗汉床上，胸口剧烈起伏。

    半晌，冯太后才神情平缓下来，眼中却划过厌恶和冷色，“我算是看明白了，早晚有一天，二郎会步上南齐后主的后尘，晋国就算亡在他手上，我都不奇怪。”

    冯媪对冯太后了解甚深，闻言，便知道冯太后心中还未死心。她心里咯噔一下，实在不欲见到冯太后越走越偏，忍不住出声劝道：“殿下，儿孙自有儿孙福。年轻人年少轻狂，总是以感情为重，等陛下年纪再大一些，定然会明白过来的。您还是享一享清福吧。”

    冯太后闭上了眼，很明显不愿多说。冯媪见状，只能将所有焦虑都藏到心底，她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自从郎主和大郎过世之后，殿下便性情大变，现在更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自从被魏昭点醒之后，李陵姮便有意识地克制着自己不要过分去注意名声。因此，这几天她都不曾过问冯太后情况如何。李陵姮不问，其他人也不会主动拿这事来让她烦心，一直到四五天之后，她才得知冯太后被软禁在了慈明殿里。

    得知这个消息后，李陵姮有些心神不定。魏昭趁着中午休息，来和宁殿用膳的时候，一眼就看出了她神情不属。

    和李陵姮一起用膳时，魏昭一向是不遵守食不言寝不语习惯的。此刻，他替李陵姮布了一象箸炙鹿肉，同时问道：“怎么了？”

    李陵姮手里的象箸悬在空中，她原本是想提一提冯太后被软禁之事，但对上魏昭满是关心的眼眸，到嘴的话又缩了回去。算了，她早就明白魏昭和裴景思是不一样的，不是吗？

    想了想，李陵姮换了件事，“我想过几日出宫一趟。”

    夹在象箸上的炙鹿肉悄无声息掉进碗中，但魏昭全然不在意。尽管心里翻江倒海，波浪汹涌，表面上，魏昭依旧神情柔和。

    “怎么想起出宫了？”

    李陵姮张口欲言，忽然想到魏昭的本性，狐疑地瞥了他一眼。

    将那一眼看得清清楚楚的魏昭，情不自禁捏紧了手中的象箸，脸上却半点心思都不露。

    李陵姮仔细看了魏昭几眼，都不曾看出他藏在心底的深沉。她心知，魏昭城府极深，若是不想让她看出，她也看不出来。李陵姮索性也不再去想他心里到底是如何想的，直接说道：“我想去见一见大兄和嫂子，还有阿母和八妹。”她后来才知道，原来八妹和阿母一起来邺城了。

    魏昭皱了皱眉，露出遗憾之色，“阿姮，前段时间，我将你阿兄点为梁州骠骑府长史，即可上任。他现在大概已经到梁州了。你嫂子和侄儿也随你大兄一道前往梁州了。”

    李陵姮哦了一声，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问道：“那我阿母呢？”

    “你阿母前些日子已经回晋阳了。”

    看着魏昭脸上诚恳的表情，李陵姮眉梢挑了挑，神色难得显出几分张扬，“可我偏偏就想见阿兄和阿母怎么办？”

    魏昭眉间的皱痕出现了一瞬，下一秒便重新舒展开来，“那我这就派人去请妻母来邺城，至于你阿兄，明日我便将他召回来。”他神色舒朗坦然，仿佛完全不觉得李陵姮的要求任性又无理，“我说过，只要有我在，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李陵姮抿了抿唇，发现自己果然还是比不过魏昭。

    “算了，不用了！”她本就只是看不惯魏昭刚刚的那副模样，才故意为难他，真让她为了私欲枉顾朝堂政事，她可做不出来。

    李陵姮的反应在魏昭意料之中，他正是吃准了李陵姮不会当真要求他这么做，才敢坦然地答应她。

    他确实愿意答应她任何事，但唯一的条件是，她的眼中，只能有他的存在。

    然而明面上，魏昭神色有些无奈，“阿姮，你不能因为我以前做过错事，就一直不相信我。这回我点你阿兄去梁州任骠骑府长史，确实是因为他的才干适合这个位置。还有你阿母，你阿兄一家人都已经离开邺城，她自然也启程回晋阳了。”

    李陵姮看了他一眼，心里虽然觉得这也怪不了她，谁让魏昭之前劣迹斑斑，不过到底还是发现自己确实有些矫枉过正。夫妻之间，只有互相信任才能走下去。她其实很珍惜和魏昭之间的感情。

    她想起当初说的，愿意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既然愿意再给魏昭一个机会，她就不该抱着怀疑的心里去猜忌。

    “二郎，刚才确实是我不对。我——”李陵姮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向魏昭说明白，但她尚未说完，一片宝尖玉兰片就轻轻抵在她的唇上。

    李陵姮张口，将玉兰片咬进去。尽管玉兰片已经被咽下去，但舌尖还留着玉兰片的鲜香清雅。

    魏昭心里明白，他其实还是在骗李陵姮。这事本来就是自己故意的，骗她已经足够，若还要她向自己道歉，他未免太混账了些。再者，他也不舍得。

    出于补偿，魏昭思索片刻，说道：“你若是想出宫，不如过几日我陪你去仙都苑住段时日。”

    李陵姮摇头，“不用了，我明日就去幽居寺上柱香，你不用陪我去了。”魏昭最近事务繁忙，若是让他陪自己出去玩，只怕这几日都要通宵达旦处理政事了。

    魏昭犹豫了片刻，想劝李陵姮改主意，但见她一脸坚定，想到自己刚才已经驳了她的要求，又想到她一片诚挚，愿意相信自己，只能勉强同意。

    晚膳结束后，宫人们收拾碗筷，惊讶地发现陛下那双象著，上面居然多了好几道裂缝。

    第二天正好是十五，魏昭去上朝后不久，收拾整齐的李陵姮便带着人离开和宁殿朝司马门走去。

    自从那日李陵姮步行去见冯太后，结果淋雨生病之后，魏昭便特地为她备了一辆大凤云母通幰车，专门供她在宫中代步用。

    云母车慢悠悠地出了宫门，朝戚里驶去。经过权贵云集的戚里，李陵姮换车出了迎春门。一过迎春门，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人来人往，热热闹闹的大街呈现在李陵姮面前。

    她稍稍撩开车窗帘布，望着大街上来往的行人，像是一下子触摸到人间烟火，嘴角不由自主微微翘了翘。

    幽居寺有些远，李陵姮一直在车上待了一个多时辰，才终于达到幽居寺山脚。

    走走停停，等李陵姮一行人到山上时，已经是正午了。幽居寺的素斋宴很有名，正巧又赶上正午用膳时分，随行的宫人去寻寺庙比丘准备素斋，李陵姮则带着人在寺里转转。

    刚刚从大雄宝殿出来，李陵姮眼尖地发现不远处有道身影有些眼熟。她下意识跟了几步，终于认出对方居然是那位将要嫁到晋国来的茹茹公主。

    跪在佛像前的茹茹公主面容虔诚，眉梢眼角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愁意。李陵姮看了两眼，转身带着奴仆走开了。

    巧合的是，李陵姮跟着前来寻她的小沙弥走到斋堂时，竟发现她旁边的那桌正是茹茹公主。

    小沙弥朝李陵姮念了一声佛号，“还请檀越见谅，幽居寺庙小，几位檀越来得晚了，斋堂的阁子已经被人预定了。”

    等在桌旁的宫人也小心翼翼地回禀道：“夫人，确实没有阁子了。”皇后殿下出门不愿张扬，不仅没有派人清庙，连身份都没有告诉庙里，他们也不敢去抢别人已经订好的阁子。

    李陵姮对阁子没这么在意，她朝小沙弥点点头，“客气了。”

    小沙弥心里松了口气，虽然不知道这位檀越的身份，但见到那几名下仆战战兢兢、发自内心惶恐不安的样子，他刚刚竟然也莫名觉得紧张起来。

    小沙弥离开后，那位一直站在另一桌旁边的茹茹公主面色冷淡矜贵，朝李陵姮行了个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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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点灯

﻿    茹茹公主行了礼, 却没有开口问好。她身旁的婢女俯身一拜, 恭敬道：“我家娘子不通华言，请夫人见谅。”

    这名婢女是特意挑出来照顾茹茹公主的, 为人十分机灵，见刚才那些下仆都只喊皇后殿下夫人，便知道她是不想暴露身份。

    李陵姮颔首, “不过是件小事。落座用膳吧。”

    两方人各自坐下。

    茹茹公主用膳前，不易察觉地仔细看了李陵姮几眼。

    原来那位大晋陛下放在心尖上的皇后是这个样子的呀。

    那天的晚宴上，虽然李陵姮就坐在魏昭身旁, 魏昭还多次仔细照顾她，但茹茹公主那时并没有太在意她。这样的帝后之情，能有多少是真的，不过是在外人面前装出来做样子的罢了。

    她被赐婚给大晋的常山王后，一大车一大车的礼物送进那些个大臣家中, 叔父才得知, 原来大晋帝后居然是真心相爱，大晋皇帝正是为了皇后, 才不肯娶她。

    茹茹公主用余光打量着另一桌上的大晋皇后，容貌妍丽、气质端庄大气，只是吃穿用度上似乎有些挑剔。她看着一名婢女将餐具用滚烫的热水冲过两遍之后再放到皇后面前，同时布菜的仆人要仔仔细细洗两次手后才能给皇后布菜, 心里皱眉。

    “娘子请用膳。”

    茹茹公主身边的婢女用茹茹语提醒了她一句。茹茹公主回神, 将心思放到用膳上。罢了, 大晋皇帝和皇后之间的感情如何, 与她无关，她既然已经被赐婚给常山王，将来当好常山王王后，替茹茹与大晋维持好关系才是正事，茹茹公主如此想到。

    茹茹公主虽然觉得自己的观察十分小心翼翼，但实际上李陵姮感觉得一清二楚。等茹茹公主收回目光，她也回望了茹茹公主一眼。

    茹茹公主神色矜持，带着几分与茹茹使臣团如出一辙的高傲，然而李陵姮却忽地想到之前她跪在佛像前，面色忧愁的模样。

    虽然茹茹公主上辈子是魏昭后宫一员，但上辈子是上辈子、这辈子是这辈子，李陵姮将两者分得很清楚。想到魏昭这辈子早已答应她不纳后妃，李陵姮也就收回了目光，不再关注茹茹公主。

    用完素斋后，李陵姮重新回到大雄宝殿。

    大殿里，结跏趺坐的佛祖金身庄严肃穆，盘旋成塔的线香挂在半空中，轻烟袅袅。旃檀与沉水混合的独特佛香，让人心神宁静，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李陵姮跪在佛祖面前，双手合十，心中祈求默念。

    “信女李氏陵姮，今于佛前至心发誓，愿供奉香火三万钱，求佛祖保佑信女夫婿一生平安顺遂。”

    为魏昭祈福的念头，是从得知他为了自己将冯太后囚禁起来开始的。她上辈子也曾被裴夫人刁难过，甚至比冯太后之前那一次还要过分。

    那时她和裴景思成亲不过三年，尚未得知他背叛自己之事。

    她于子嗣上有些艰难，上辈子成亲三年，未曾诞下麟儿，裴夫人想给裴景思纳妾，却被她拖着拒绝。裴夫人对她的不满日益加剧，以孝道压人，处处为难她。

    她既被名声所困，又心有愧疚，对裴夫人的刁难，全都默默承受下来。起初她还会和裴景思诉苦，但裴景思每回去找裴夫人求情，回来后却为裴夫人说好话，他总是相信裴夫人的话，多过相信自己。从那以后，她便断了从裴景思那里寻求安慰的心思。

    她没想到，同样的事，魏昭却能够明辨是非，不偏袒长辈，甚至愿意为她做到这一步。

    联想到在晋阳时，魏昭也曾自己出面，去找冯太后拒绝纳妃提议，李陵姮便忍不住也想为他做些什么。

    权势富贵，他都已握在手中。李陵姮想到明年他就要四处讨伐各国，开疆拓土，她上辈子早早过世，并不知道魏昭未来如何。一想到他在战场上可能受伤，可能命悬一线，李陵姮的心便紧紧绞了起来。

    三万钱的供奉，再加一盏两万斤油的长明灯，这一趟，竟是将李陵姮陪嫁里的现钱用去了三分之一。她的陪嫁，大多是各种奇珍异宝，并不能直接变换成钱币。

    但李陵姮却丝毫不后悔，一点也不心疼。

    在灯楼点灯时，李陵姮发现还有一位比丘也在点灯。李陵姮望了一眼那盏莲花灯，发现灯前木牌上的文字陌生又有些熟悉。她似乎在哪里见过。

    李陵姮心生好奇，朝那位比丘问道：“请问上师，这盏灯是谁点的？”

    点灯的比丘朝李陵姮念了声佛号，“这盏灯是一位檀越，为祈求其父能够早日病愈点的，。”

    见比丘不愿透露那人身份，李陵姮收起心思，不再多问。

    下山比上山快，回到山脚时，李陵姮惊讶地发现她居然又碰上了茹茹公主。对方正欲上车，见到从山上下来的李陵姮，停住步子行礼。

    李陵姮朝对方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抹客气的笑容。

    坐上马车后，李陵姮忽然想起那盏长明灯木牌上的字，她在哪里见过了！

    之前魏昭请李夫人进宫陪她，李夫人与她说起茹茹时，曾特意写了几个茹茹字给她看。茹茹字字形很有特色，刚刚那块木牌上和她当初见过的字，整体模样非常相近！

    为父祈福早日病愈，想到这件事背后所藏的深意，李陵姮神色渐渐严肃起来。

    离开幽居寺，李陵姮一心想尽快回宫，但没想到进城后没多久，车驾就被堵住了。

    邺城里有条翠云街，从街头到街尾，大半是乐坊舞坊。李陵姮想抄近路，才让车夫往翠云街过，没想到，翠云街还没走完一半，就被人群堵住了。

    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围成一堵墙。李陵姮掀开帘子瞧了瞧，发现这群人一时半会儿散不去之后，只能无奈让车夫掉头原路返回。

    车夫拉动缰绳掉头，掉完头刚想驾车离开，忽然听到车厢里传来一声等一下！

    这次出行一共有两辆车，大多数仆从都坐在另一辆车上。这辆车里，只有李陵姮、九真和另一名伺候李陵姮的婢女。

    那名婢女见急着回宫的皇后殿下突然间又命人停了车，心里有些不解，眼中也不自觉流露出几分困惑之色。

    坐在她对面的九真，却猜到了李陵姮突然停下来的原因。

    就在刚才，被团团围住的人群里突然传来一声怒喝——“够了！”

    若是没听错的话，那个男声应该是裴郎君的声音。

    似乎是没想到那个一直默不作声的郎君会突然间发怒，喧闹的人群有一瞬间的安静。这一瞬间的安静，使另一个声音格外清晰。

    “裴子迁，你莫要欺人太甚！”

    这个女声也很耳熟。九真仔细想了想，立刻回忆出这是穆娘子的声音。一个裴小郎君，一个穆娘子，这两人不是夫妻吗？她还记得当初穆娘子对裴小郎君一往情深，经常喜欢针对她家娘子。现在这两人，怎么在这种地方吵起来了？

    裴小郎君当初作出那种事，穆娘子又老是为难娘子，不管他们为何吵起来，总归是失了体统，让人看笑话。真是活该！九真幸灾乐祸地想，心里替李陵姮感到高兴。

    但当她抬眼去看李陵姮时，却发现她神色平静，不悲不喜。

    “夫人，是否让奴下去打听一番。”另一名宫女此刻已经看出，李陵姮突然停下来，和人群中的那对男女有关系。

    李陵姮摇了摇头，朝车夫吩咐了一声启程，接着才对宫女说了声不用了。

    出现在这种地方，还能有什么事？上辈子裴景思又不是没和乐妓私通过，不过是她没有往外闹而已，很显然，穆元颖与她性格不同，选择了另一种处理方法。

    李陵姮回到和宁殿不久，就有侍卫去向魏昭禀报皇后今日一天的情况。绕路翠云街，却正好撞上裴郎君夫妻争执一事，自然不会漏下。

    当时，李陵姮虽然没让人去打听，但为了向魏昭禀报，侍卫们依旧打听清楚了。

    正如李陵姮猜的那样，确实是因为穆元颖发现裴景思和翠云街一家乐坊里的乐妓关系密切，特地跟踪他，才闹起来的。对待女子，裴景思一向脾气软和，这回也不例外，一开始任穆元颖指责，未曾辩驳争执。

    但一来，他并不爱穆元颖，虽然最初有一些好感，碍于穆元颖本性骄傲，掌控欲强，时间一久，那一点点好感也已消失，再加上这回他不满穆元颖跟踪自己，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

    侍卫禀报的时候，魏昭并未停下批奏章的动作，似乎对这件事浑然不在意。但侍卫禀报完刚刚走出皇信堂大门，就听到里面传来砰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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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夜奔

﻿    被磕掉一个角的青玉镇纸, 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终于停下来。

    只要一想到上辈子李陵姮嫁给了裴景思, 魏昭心间就升起邪火。李陵姮应该是他的，不管是这辈子, 上辈子，还是下辈子！

    但就算他已成天子，这个世上还是有一些他做不到的事。他不可能去改变上辈子曾经发生过的事。

    魏昭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握拳, 指节捏得作响，他脸上一片阴鸷冷厉，近乎狰狞, 心里的杀意如同岩浆般沸腾，恨不得将裴景思挫骨扬灰，千刀万剐。不仅仅是因为他曾经和李陵姮结为夫妻，更因为在娶了李陵姮之后，他居然还敢背叛她, 让她伤心难过。

    那双布满阴云的眼瞳闭了闭, 再睁开时，魏昭已经渐渐平静下来。

    没关系, 裴景思行事越过分，才越能让阿姮对他失望，对他死心。

    皇信堂里，魏昭勾了勾嘴角, 唇边显出的笑纹, 让他显得越发阴冷。当初, 正是因为知晓裴景思性格不坚, 他才特意将他调回邺城，就是为了让李陵姮能够将裴景思的真面目看得更加清楚，能够对他彻底死心，彻底失望。

    让一个人死，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但裴景思若是就那么轻易死了，怎么能消他心头之恨，报夺妻之仇呢？！

    不过，还不够，只是和乐妓有染而已。只有裴景思行事越□□荡，越发不堪，才能让李陵姮对他越死心。

    这件事，他之前并未多插手，只是在背后稍稍推了裴景思一把。但现在，魏昭心思一动，转瞬之间便想出了一个让裴景思能够彻底身败名裂的法子。

    魏昭召来部下，刚想吩咐部下去设计裴景思，又收了声音。

    裴景思于女色上传出丑闻，固然能让他身败名裂，让李陵姮对他彻底死心，但这样是不是也会让李陵姮回忆起上辈子所受的伤害？

    李陵姮的洁癖有多重，他一清二楚；李陵姮要求夫婿身心都属于她，原因为何，他也早已猜到。

    魏昭眼中划过一丝犹豫，他想起从西梁巫女那儿审出来的东西——在得知裴景思背叛她之后，李陵姮大病一场。

    心底有两个截然相反的声音，一个催他狠心一点，只有伤了李陵姮的心，才能彻底解决掉裴景思这个后患；一个让他不要做多余的事，将裴景思调离邺城，等时间一久李陵姮忘了这个人，干净利落直接杀了他。

    跪在地上的暗卫等了半晌，却不见魏昭吩咐，心底正奇怪时，忽地听到陛下开口，“无事，下去吧。”

    皇信堂里只余魏昭一人，一声无奈的叹息在房间里响起。

    因爱而生忧，因爱而生怖。

    当初他使心机、用手段，报复那些得罪自己的人时，何曾顾忌过会不会伤害别人。偏偏现在却犹豫不决。

    刚才那一瞬间，他确实想硬起心肠，就算伤到李陵姮，也要让这件事彻底解决。但他脑海中突然想到了刚才侍卫对他讲的——李陵姮替他在幽居寺点了一盏长明灯。

    离开幽居寺前，李陵姮倒是吩咐过底下的人不许将这件事告诉魏昭，但侍卫们哪儿敢瞒着魏昭。甚至连李陵姮自己，都不确定这些人一定会听自己的话。

    想到李陵姮替自己点的祈福长明灯，魏昭终究还是选择了后一种做法。阿姮为他点了长明灯，他怎么舍得让她伤心难过。

    魏昭握紧了手掌，因为想到李陵姮和那盏长明灯而显出柔色的眉间，渐渐升起一股戾气。更重要的是，她的喜怒哀乐都应该属于自己！就算伤心，她也只能是为了自己！

    重新平静下来后，魏昭带着人去了和宁殿。

    和宁殿里，李陵姮已经等他好久了。一见魏昭进来，她立刻主动迎了上去。

    看到李陵姮，魏昭心里仅存的一点暴戾也最终消散。那盏长明灯的幻象在脑中逐渐清晰起来，让他内心激荡，愉悦之情如同潮水般不断拍打心房。魏昭有心想和她提一提，但想到她并不想让自己知道这件事，硬是将心里的冲动压了下去。

    魏昭眉梢眼角都带着柔情，“阿姮，出去玩得如何？”

    李陵姮敷衍地答了一句不错，接着便把魏昭拉到罗汉床上，神情严肃道：“二郎，我今天去上香时碰到了茹茹公主，她替茹茹可汗点了一盏长明灯。二郎，茹茹可汗似乎病重了。”

    如果只是普通的小病，完全不需要点长明灯。

    她还将自己撞见茹茹公主在佛前祷告时神情忧愁一事，也一并告诉了魏昭。

    听完李陵姮的话，魏昭渐渐从柔情中脱离出来。他面色冷肃，两道剑眉微微蹙起，旋即又舒展开来，朝正担心地看着他的李陵姮安抚道：“别担心，这事我会去查证的。”

    若阿那瑰可汗当真病重，那大晋和茹茹联合一事，就需要再商榷了。

    魏昭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对着李陵姮说道：“我现在要回皇信堂一趟，若是申时四刻还不曾回来，你先用膳吧，无需等我。”

    李陵姮知道这件事影响很大，因此并未多说什么，只说让魏昭放心去处理事务。

    真不想离开李陵姮，但又不得不去处理这件事。不舍的魏昭一把抱住李陵姮。他动作太猛，导致李陵姮整个人撞进魏昭怀里，还不等她起身，唇上就多了一份温暖。

    和上次的吻不同，这次的吻满是甜意，仿佛有一块饴糖被塞到两人口中；又满是温柔缱绻，如同春风拂面。

    魏昭离开之后，李陵姮坐在罗汉床上，双颊如同点了胭脂，眼中春水流光，晕晕乎乎得仿佛饮了一坛陈年佳酿，生出几分醉意。这一刻，什么茹茹公主，什么裴景思，都被她忘到了脑后。

    魏昭在皇信堂没有耽搁多久，这事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得到消息的，他一边命人密切盯着茹茹使臣团，一边又派人即刻启程，奔赴茹茹，仔细查明茹茹阿那瑰可汗的情况。做完这一切后，魏昭重新回到和宁殿。

    夜间，李陵姮已经熟睡，魏昭却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他睁开眼，盯着黑暗中承尘的轮廓，眼睛一眨不眨。

    不知道看了多久，魏昭突然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地从床上起来。他伸手去拿一旁的衣服想要换上，心里却忽然想到可能吵醒李陵姮，便将衣服搭在手臂上，打算去外间穿。

    走了没几步，魏昭又转身回到床边。他动作轻柔又仔细，将李陵姮放在外面的手臂塞回被子里，替她将被角掖整齐后，才落地无声地走出内殿。

    外殿守夜的宫人听见响动，转身发现只穿了一身中衣的陛下出现在外殿里，心头大惊，急忙想要跪地听候吩咐，却被魏昭及时制止住。

    魏昭不管那些还跪在地上的宫人，动作迅速地换好衣服，大步朝外走去。

    路过宫人们身旁时，一声被特意压低的声音飘下来，“不许惊动皇后。”

    宫人们不敢出声，只纷纷俯下身以示遵命。

    魏昭神情冷肃，大步流星走出和宁殿宫门，一出宫门，几名侍卫立刻出现在魏昭面前。

    “陛下。”

    “备马，出城！”

    夜风如水，清冷的月光似白霜，落在两旁的树木上。七八匹马在城外官道上疾驰。领头的正是魏昭。

    更深露重，魏昭的肩上沾了露水，他却浑然不在意，只一手抽动马鞭，一手握着缰绳，目视前方，脸上神情严肃。

    大半夜，幽居寺里守门的比丘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谁呀。”比丘嘟囔着，揉了揉眼，走到山门前，将山门拉开一道小缝。

    细缝的对面，站着七八个身形高大的男子。

    比丘开口：“几位是什么人？”

    为首的年轻男子没有开口，只是将一块腰牌举到比丘面前。

    见到那块腰牌，还有些困倦的比丘瞬间清醒了大半，他朝对方喊了一声，请稍等片刻，贫道这就去禀告住持后，便急急忙忙往里跑去。

    沉眠的幽居寺渐渐灯火通明，住持带着几名弟子步履匆匆走到山门前。之前那名守门的比丘也在其中。

    “快去将山门打开。”

    两扇厚重的大门慢慢移开，山门外的七人彻底暴露在众人面前。住持朝为首的年轻男子走去，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请问檀越是？”

    年轻男子再度将那块腰牌举到住持面前。住持看清腰牌上的内容，神色越发肃穆，“阿弥陀佛，不知檀越们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我家主上想看看幽居寺的长明灯。”

    一直保持着镇定的住持闻言，眉心跳了跳，主上？他将目光放在剩下的六人中，最终锁定在站在中心的年轻郎君身上。

    霜白的月光下，那名郎君面容清隽冰冷，身材颀长，却不显瘦削单薄。

    住持只看了对方一眼，便急忙收回了眼。那人就像是一柄出鞘的长刀，刀锋闪着冰冷的银光。他暗自奇怪，自己刚才竟然没有第一眼就发现此人如此特殊。

    “诸位请跟贫道来。”

    住持举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带着一行人进了灯楼，黑色的影子倒映在楼梯两旁的墙壁上。住持用眼角的余光看着那些个晃动的影子，心里暗自思索，幽居寺的长明灯点了这么多年，都不曾引起旁人注意，偏偏昨天点了两盏新灯，就引来了这位。

    莫非，昨天那两盏灯有玄妙不成？

    灯都是一样的灯，唯一不同的只是点灯人。住持想到昨天那两名点灯的女子，一人求夫婿平安，一人求父亲病愈，心里陡然升起一个离奇的猜测。

    不可能，许是他猜错了，说不定这位陛下来看灯，有其他原因。

    然而，一踏进亮如白昼的大厅，年轻男子就朝住持问道：“昨日点的灯在何处？”

    “昨日点的灯有两盏，都在这里。”负责灯楼的比丘将人引到左边的灯架上，指着两盏莲花灯道。

    两盏莲花灯前都立着一块木牌，右边那块上是一些奇异的文字，左边那块上，则是两列秀丽的簪花小楷。

    “信女李氏，祈求佛祖保佑信女夫婿一生平安顺遂。”

    住持想要将左边木牌上的字看清楚一些，却听到那位今夜第一次开口，“都出去。”

    那声音低沉清幽，没有半点不对劲的地方，但住持莫名心口一跳，眼前一个恍惚，仿佛见到了十方罗刹。

    灯楼大厅里只剩下魏昭一人。他看着那盏燃着的长明灯，心口有些喘不过气来的窒息感。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慢慢抬手去摸那块木牌上的字。

    快要碰到那上面的簪花小楷时，魏昭的指尖顿住了，悬空在离木牌只有一寸之遥的地方。

    面对腥风血雨的战场都能面不改色的魏昭，此刻却难得地感觉到了一种害怕。他指尖微微颤抖，在木牌上落下晃动的阴影。

    半晌，魏昭猛地闭上眼，一把将那块木牌握到手中。

    那木牌只有七八岁孩童的手掌大小，木料用的也不重，但魏昭却觉得重若千钧，掌心像是握了一块烙铁，烫得他生疼，却宁愿被烫伤都不愿放手。

    因为李陵姮不想让他知道，所以一开始他是不打算来的，他想假装自己并不知道。但夜里睡在床上，他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入眠，睁眼闭眼，脑中不是李陵姮的身影，就是那盏他幻想中的长明灯。

    大半夜的时候，他实在忍不住，才带了人匆匆赶来幽居寺。

    阿姮。阿姮。

    魏昭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着李陵姮的名字，直至激荡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魏昭低头，看着掌心的木牌，用大拇指指腹摩挲着木牌上的字，在夫婿那两个字上停留得尤其久。

    那一句阿姮在舌尖滚动，魏昭嘴角扬起笑，眼神柔软。若是住持能够见到此刻洗去所有戾气的他，绝不会再联想到罗刹恶鬼。

    魏昭独自在大厅里待了两刻钟后，守在外间的住持才终于见到房门被打开。住持一口气还没舒完，就看到魏昭手中还举着一盏莲花灯。

    他一手挡在灯火旁，小心翼翼遮挡着夜风。

    住持眉心一皱，但碍于魏昭的身份，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反倒是管灯楼的比丘，颇有几分痴意，一见自己小心照顾的长明灯被拿了出来，立刻急得脸色涨红，明明已经从住持那里得知这位檀越身份非凡，却还是忍不住喊道：“这位檀越，这灯不能乱动的，快把灯还给贫僧，让贫僧放回去！”

    这里每一盏灯都寄托着点灯人的祝愿，被这么拿出来，若是灭了，那就大事不好了！看管灯楼的比丘神色着急。

    住持一听不妙，立刻开口弥补道：“贫僧师弟看了灯楼十多年，对每一盏灯都有了感情。刚才冒犯之处，还请檀越见谅。”

    此刻的魏昭，心情极好，半点也没有介意比丘的话。他举着灯，朝住持道：“把灯楼第三层空出来，把这盏灯摆上去。另外，我要再点一盏灯，就和这盏灯一同放在三楼上。”他刚刚过来的时候看到了，三楼也是摆灯的。

    看管灯楼的比丘急了，三楼也摆着许多长明灯，都是点得时间比较久的了。若是将三楼空出来，只摆两盏灯，那其他灯摆到哪里去！二楼可摆不下这么多灯！

    魏昭才不管三楼的灯放到哪里去，是燃还是灭。他只知道，这盏灯是李陵姮替他点的，他还要替李陵姮点一盏长明灯，这两盏灯，怎么能和这么多灯挤在一起呢？

    跟着魏昭一起来的杨廷之眼角抽了抽，自从陛下和皇后殿下在一起后，他觉得陛下行事越来越没有章法，让人捉摸不透了。

    他看着比丘着急的神色，心里生出一丝丝同情。想了想，他凑到魏昭耳旁轻声耳语了几句。

    魏昭皱了皱眉，看着举着的灯盏，勉强道：“算了，还是放在刚才的位置上吧。但旁边那盏灯要换掉。还有那一座灯架，只能放这两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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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出言

﻿    比起将整个三楼空出来, 就为放两盏灯, 很显然住持和比丘们更能接受空一个灯架出来。

    茹茹公主的那盏灯已经被移走，取而代之的是魏昭替李陵姮点的莲花边长明灯。

    他亲手将那根灯芯点燃, 又拿笔在比丘给的木牌上认认真真写下——“佑吾妻平安常在。”

    魏昭没有写点灯人的姓名，这是因为他其实不信佛，但更重要的原因是, 他不想被李陵姮发现。正是因为顾忌到李陵姮并不想让他知道这件事，他才听从杨廷之的劝说，放弃了单独开辟一楼供奉这两盏灯的念头。

    两盏长明灯紧紧依偎在一起, 映在地上的影子相互缠绵。魏昭一口气为两盏灯添了十万钱的灯油，足够它们燃上十多年了。

    走出幽居寺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泛白，像是在浓重的夜色里添了清水，冲淡了一样。

    魏昭将李陵姮写的那块木牌小心放进怀里, 然后干脆利落地翻身上马。本来, 为了不让李陵姮生疑，他该把这块木牌放回去的, 但魏昭实在舍不得。他索性拿了笔墨，自己照着李陵姮的字迹仿了一块，将赝品留在寺里。

    守城的官兵在火把的照耀下，远远便瞧见几道疾驰的身影不断靠近。他心里一松, 猜到可能是陛下一行人回来了。

    果然, 距离更近一些后, 领头的年轻男子抬手高高举起一块腰牌。

    负责城门的城门候立刻下楼, 打开城门。魏昭等人没有停下，骑着马直接进了城。

    城门侯关好城门后，看着魏昭等人越来越小的身影，心里忍不住感叹，当今陛下真是个贤明之主啊，半夜出城，肯定是有紧要的国家大事要去办。

    守卫宫禁的卫尉寺丞替回宫的陛下打开宫门。看着神色肃穆的陛下离去，他心中想法和城门候大同小异。

    回到和宁殿的魏昭刚想进内殿，蓦地想到自己才从外边回来，衣服上头发上全是霜露。他脚下一拐，往偏殿走去。

    匆匆在偏殿里打理好自己，魏昭走进内殿的时候，刚好撞上被响动吵醒的李陵姮从床上坐起来。

    一瞬间，魏昭心跳如擂鼓。李陵姮不希望他知道。

    好在李陵姮刚刚醒来，尚未完全清醒，并没有发现魏昭不对劲的地方。她抬手捂住嘴打了个呵欠，道：“二郎，你今天怎么起的这么早？”

    魏昭一颗心顺利放回肚子里。他走到床边，用指腹替她擦掉眼角沁出来的泪珠，“我昨晚睡得不沉，所以醒得比较早。阿姮，时间还早，你再睡一会儿。”

    李陵姮摇了摇头，又打了个呵欠，“算了。”

    她想到魏昭刚才说昨夜睡得不沉，开口道：“是因为阿那瑰可汗那件事吗？查得怎么样了？”

    魏昭低头在李陵姮发顶上轻轻吻了一下，“没事，你不用担心。”他换了个话题，朝李陵姮说道：“阿姮，你能给我绣个佩囊吗？”

    李陵姮半眯着眼，懒洋洋地唔了一声。魏昭见她的模样，似乎不是非常乐意，心里顿时像是哽了一块东西。他不动声色地压下心里的烦躁，继续朝李陵姮说道：“你若是嫌麻烦，那就算了。”

    “唔。”李陵姮眼睛已经闭了起来，闻言只含糊地应了应。

    刚刚心里还有些不舒服的魏昭，见状，只觉无奈。他将已经睡着的李陵姮放在床上，替她重新盖好被子。

    魏昭凝视着李陵姮的睡颜，凌厉的眉眼都渐渐柔和下来。他俯下身亲了亲李陵姮白皙的额头，刚想转身离去，就听到身后传来李陵姮带着睡意的声音。

    “镜台下面有个佩囊。”

    满以为佩囊无望的魏昭胸口忽然鼓胀起来。他大步走到镜台前，一层层拉开抽屉，一直到第三层，他终于看到里面躺着一个竹青色的金缕兽爪佩囊，配了湘色的挂绳。

    魏昭一把将佩囊取出来，翻来覆去看。佩囊绣得非常精致，针脚细密，纹路整齐，显然不是短时间内能完成的。

    他握紧佩囊，快步走到李陵姮身旁，执起她的手仔细看了看，发现十指青葱光洁，没有半个针眼后才松了口气。

    杨廷之藏在暗处，看着魏昭朝皇信堂走去。他无意间发现，这一路上，陛下竟然摸了无数次腰间的佩囊。跟在他身旁的属下见上官也将目光放在了陛下腰间，立刻小声说道：“大人，您也觉得陛下今日有古怪对不对。”

    杨廷之朝他翻了个白眼，“瞎想什么呢。”看陛下这样子，这佩囊铁定是皇后给他绣得，如果不是，他就把那个佩囊吃下去！

    皇信堂里，魏昭已经处理完了今日的事务，他下意识摸了摸挂在腰间的佩囊，打算起身去和宁殿。

    然而，还不等他站起来，俞期就从外面进来。

    “陛下，杨大人手下的刘侍卫求见。”

    魏昭眉间一皱，这个人是他昨天派去监视裴景思的。

    “让他进来。”

    面容平凡的刘侍卫进了皇信堂，朝魏昭跪地行礼后，开口禀报道：“陛下，裴景思和夫人闹起来了。”

    “怎么回事？”

    刘侍卫详细地将这件事说出来。昨日，他被陛下叫过去，却不曾吩咐什么事，起初心里担忧不已，但后来，陛下又把他叫了过去，吩咐他去监视裴家郎君。

    他很看重这个得来不易的任务，一接到任务就潜入裴府，结果正巧撞见一场大戏。

    有个外面的乐妓悄悄给裴郎君送信，阴差阳错，那封信被穆娘子截了下来。因着白日里的争吵，穆娘子一听这信是外面送来的，还染着胭脂香气，直接便把信拆了。

    谁能想到，这居然是一封求助信！写信的乐妓怀孕了，她在信里说，孩子正是裴景思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已经瞒不下去，想让裴景思将她买出去。

    穆娘子嫁进裴家四五年，尚无所出，哪想到外面的乐妓居然怀上孩子了！她又气又妒又失望，没听身边老媪的劝说，直接拿着信去找裴景思算账。

    这件事越闹越大，连裴夫人都知道了。现在裴家乱成一团，裴夫人早就想要孙子，这会儿一力要将怀孕的乐妓接进来，穆娘子坚决不肯，裴郎君夹在两人中间，并未出声。

    早在听到乐妓给裴景思送信时，魏昭嘴角就微微翘了起来。待听完整件事，他唇边的笑意阴鸷狠辣，透着一股子恶意。

    他好心想放裴景思一马，让他能体体面面地去死，没想到他却自己做出这种事情来。那可就怪不了他了。

    魏昭朝跪在地上的刘护卫颔首，“去，替裴夫人加一把火。”

    这可是裴景思自己的种，怎么能流落在外呢？

    虽然裴景思居然让一个乐妓怀了孩子，但魏昭却没有急着把这件事告诉李陵姮。他打算过些时候，等这件事渐渐平息了，再让李陵姮“无意间”知道。

    按李陵姮之前的习惯，她确实可能要到整件事都已经平息了，才会听说。但自从她发现自己越来越靠近上辈子的她时，便有意识地想多出去走走。

    因为这次李陵姮邀了魏昭一起，魏昭想都没多想就答应了她。然而等到坐在茶楼里，听到楼下传来的议论声时，魏昭才想起来他之前的计划。

    出身鲜卑贵族穆氏的穆元颖骨子里带着鲜卑女子的泼辣和蛮狠。她一面恨裴景思辜负她，一面又厌恶裴夫人之前经常为难她，两项相加，这回半点没有给裴氏留面子，直接将整件事闹到人人皆知、不可开交的地步。

    楼下的几人便是知晓了这件事后，忍不住在茶楼里聊起来。

    “要我说，裴秘书中郎这件事，还真算不得什么。不过是件风流韵事而已。反倒是裴中郎的夫人，妒性着实大。”

    楼上，李陵姮听着下面传来的议论声，眸色渐渐冷淡下来。

    “阿姮。”

    魏昭有些担心地喊了她一声，他之前打算等这件事平息后再让她知道，就是怕现在闹太大，会让她回忆起当初的遭遇。

    李陵姮心中正在想事，一时没有听到魏昭的叫声。她听着楼下那几名男子的议论声，唇边渐渐露出一抹讽刺的笑容。

    她——

    “嗯？！”李陵姮下意识惊呼一声，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居然被魏昭抱进了怀里，正坐在他大腿上。

    李陵姮长呼一口气，缓了缓略带急促的气息，朝魏昭道：“你放我下来。”他们虽然坐在阁子里，但到底是在外边。

    魏昭不仅没有松开她，反倒将她抱得更加紧了。他凑到李陵姮脖颈边，看着那一截白嫩得如同莲藕的脖子，轻轻用唇瓣摩挲着。

    “阿姮，你在想什么？”

    随着魏昭的开口，温热的气息喷在李陵姮脖子上。

    明明魏昭的声音依旧带着柔情蜜意，李陵姮却下意识一颤。抱着李陵姮的魏昭，将她的颤抖感觉得一清二楚。

    他看着李陵姮脖子上渐渐立起来的鸡皮疙瘩，笑声低沉。他的阿姮，总能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

    李陵姮深吸一口气，坐正身子直视魏昭，语气里多了几分严厉，“魏昭，我刚刚只是觉得他们对穆元颖的评价太苛刻了！”

    这世道似乎总是这样，世人对女子苛刻胜过男子。就像上辈子，明明是裴景思背叛了他们之间的约定，但在旁人眼中，却是她太偏激，要求太多，太过善妒。

    魏昭闭了闭眼，心里翻滚的暴戾之气终于慢慢平复下去。他抱着李陵姮的手松了松，却依旧没有让她下去。

    魏昭这辈子，花在李陵姮身上的心思最多。几乎是在听到她的话的同时，魏昭就猜到她心里的想法了。

    “阿姮，这世道对女子苛刻，但你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不会有人置喙。”她的身后，站着皇权！

    李陵姮心里叹息一声，面上却不显。她不想再谈这个话题，开口想要换一个。然而，不等她张口，就听到楼下那几人越聊越过分，开始大力抨击时下妇女太过善妒，没有容人之量。其中一名儒生更是摇头晃脑，背诵起《诗经》中《关雎》和《螽斯》二诗来。

    “这些女子当真该好好学学什么叫夫为妻纲，好好读一读《列女传》，甚至连《诗经》中都提到“不忌之德。”

    李陵姮脸色越发难看，她终于忍不住冷声喝道：“那夫为妻纲还有《列女传》都是谁写的？！”

    楼下的几名儒生没料到楼上竟然会有人突然出声，听声音还是名女子。想到正是因为有这些敢在大庭广众公然发声争执的女郎，才会有越来越多的女子变得蛮横无礼，不遵守三从四德，几人心里也生了怒气。

    其中一人嘲笑道：“果然是无知妇人！夫为妻纲是董公提出的，《列女传》则是刘公所作。”

    茶楼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二楼阁子里的女声继续响起，“董公和刘公是男子，相为尔。若使董姥和刘妪撰诗，，还能有此言吗？！”

    李陵姮身后，魏昭看着她站在窗前的身影，眉眼间染上笑意。他喜欢看李陵姮这样张扬大胆的模样，这会让他觉得自己很有用。

    楼下的几名儒生脸涨得通红，满茶楼的人哄堂大笑。

    就在此时，另一道女声在二楼不远处的阁子里响起。

    “说得好！当今陛下后宫只有皇后一人，难道也是皇后殿下善妒吗？！正是因为你们这些男子自己留恋美色，不忠于妻子，才会有那么多妒妇！”

    听到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声，李陵姮脑中忽然想到一个人，脸上渐渐浮上笑意。原本坐在她身后含笑看着她的魏昭，见到她陡然亮起的眼眸，突然觉得有些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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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争抢

﻿    李陵姮转向魏昭, 脸上带着几分惊喜之意, “是十二娘。没想到十二娘竟然来邺城了，不知九娘是否也和她一起来了。”

    魏昭压了压心里的郁气, 开口想说如果她想知道，自己可以派人去那边瞧瞧。

    但不等他把这话说出来，就听到李陵姮朝着屋外的婢女吩咐道：“去刚刚说话的那间阁子瞧瞧, 看看是不是十二娘。”

    想到可能见到许久不见的朋友，李陵姮脸上带笑，心情极好。魏昭看着她的笑颜, 心里却有股火气冒出来，他深深地呼了口气，触摸到腰间佩囊里的硬物，才控制住心里的邪火。

    一会儿的功夫，婢女去而复返。她不仅带来了确切的消息, 还把那间阁子里的十二娘等人请过来了。

    “拜见陛下, 拜见殿下。”王十二娘朝着坐在桌旁的两人俯身恭敬行礼。她对着李陵姮时稍好一些，对着魏昭时, 简直是连眼睛都不敢抬一下。

    魏昭将王十二娘的紧张害怕看在眼里，却并未多想。他努力压着心里的暴戾，装出神情平淡地点了点头，李陵姮倒是面含笑意朝王十二娘道：“快快起来。”她看着起身后的王十二娘, 心里有了几分感叹。当年的王十二娘就像是九娘的小尾巴一样, 整日跟在九娘身后, 经常一边听她们聊天, 一边捧着块点心吃着。

    没想到眨眼间，那个小巧可爱的小女孩也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女郎了。

    “十二娘快要成亲了吧。”李陵姮记得去年回晋阳的时候，就听说王家十二娘已经定亲了。

    提到婚事，王十二娘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眼神甜蜜。她朝李陵姮禀报道：“是的，时间定在今年四月。”

    “我和你阿姊是闺中密友，等你成亲时，我替你添妆。”只可惜，这次九娘没来。

    能得皇后添妆，好处多多。王十二娘闻言，立刻高兴地道谢。

    李陵姮不在意地笑了笑，看着站在王十二娘身旁的年轻夫人出声问道：“这位是？”那是一位容貌清丽、形容瘦削的女子，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素色衣裙，打扮得极为素净。

    王十二娘急忙为李陵姮介绍，“这位是范三娘子，前任青州刺史、燕郡公陆子徵陆大人的夫人。”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也是我未来的大姑姐。”

    光说范三娘子，李陵姮可能还不知道她是谁，待提到青州刺史陆子徵，李陵姮立刻反应过来了。

    原来是她！李陵姮心里有些惊讶，没想到王十二娘竟然会带这位范三娘来见自己。

    王十二娘脸上显出踌躇之色。李陵姮顿时明白，王十二娘应该不是单纯来拜见她而已。

    “十二娘有何话，不妨说出来。”

    王十二娘心里犹豫不已，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她想了又想，觉得李陵姮毕竟是个穿越者，应该能理解她的想法，又想到她刚才出声反驳那几个酸儒，说明她应该还没有被这个时代的男女观念同化，咬了咬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请殿下见谅。我这次来邺城，其实是有事想求殿下帮忙。”

    话说出来之后，王十二娘反倒轻松了一些。她竹筒倒豆子一般，干净利落地将她的来意以及整件事都禀报给李陵姮。

    原来，王十二娘这回来邺城，其实是为了她的大姑姐范三娘。王十二娘的未婚夫范氏郎君，是闻名后世的风雅名士，还没穿越前，十二娘就非常崇拜范氏郎君。爱屋及乌，再加上范三娘自身又为人和善，十二娘和她关系也极好。

    范三娘嫁给燕郡公独子陆子徵为妻，两人琴瑟和鸣。成亲两年，陆子徵继承父亲的爵位官职，范三娘妻凭夫贵，本是好事一桩。但去年三月的时候，陆子徵意外身亡，范三娘成了寡妇。

    陆家乃是鲜卑八大贵族之一，还保留着鲜卑族收继婚的习俗。燕郡公的爵位被陆大人的堂兄拿走不说，族里长辈还逼着范三娘嫁给陆子徵的堂兄。

    范三娘和夫婿感情极深，夫婿死后，她一心只想为夫婿守寡，根本不想再嫁，更何况是嫁给夫婿的堂兄。

    但陆家势大，范家地位不及陆家，加上范三娘生父生母都已过世，范氏不愿替她出头。王十二娘想帮范三娘，想来想去，最后想到李陵姮身上。

    王十二娘说完，阁子里一片寂静，她甚至能够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她心里忽然害怕起来，她一直觉得李陵姮是穿越者，拥有他们那个时代的思维方式，一定能够理解范三娘，愿意帮她。

    但若是自己想错了呢？

    她垂在腿上的手指攥紧了裙面，感觉背上有一道锐利的目光注视着。她回想刚才记住的位置，猜到那道目光的主人应该是魏昭。

    想到历史上魏昭的凶残行径，王十二娘更加害怕了。

    范三娘不忍见王十二娘担惊受怕、受到处罚。她也跪了下去，朝李陵姮和魏昭诚恳道：“此事全是我一人的主意，是我撺掇着十二娘来向殿下求助，殿下若是要责罚，还请责罚我一人。”

    “阿姊！”王十二娘忍不住喊出声来，明明是她硬要来找李陵姮帮忙，三娘一直在阻止她。

    李陵姮终于出声了，“你们二人都先起来。”她看向范三娘，“陆夫人的事，我清楚了。只是这并非小事，你们先回去，我明日再给你们答复。”

    听到李陵姮没有一口回绝，王十二娘脸上立刻泛起喜色，急忙朝着李陵姮道谢。她就知道，同为穿越者，李陵姮肯定会同情范三娘的！

    范三娘没十二娘那么天真，她虽然觉得这不过是皇后殿下的托词，但仍是诚心诚意朝李陵姮道了谢。

    心里轻松起来的王十二娘出门时，终于没忍住，偷偷瞧了魏昭一眼。结果，正好瞧见魏昭一手与李陵姮五指交缠，一手搂着她的肩膀。

    啧啧啧，王十二娘想到她听到的帝后之间的传闻，在心里不住感叹李陵姮这个穿越者简直就是人生赢家！

    阁子里重新只剩下李陵姮和魏昭两人。魏昭搂着她的肩，“阿姮想帮她？”

    虽然是问句，但魏昭话里却满是肯定。

    果然，李陵姮点了点头，“二郎，如果帮范三娘的话，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放心吧，不会的。你想怎么做都可以。”魏昭微笑着，不动声色地问道：“不过你怎么想到要帮她？”

    李陵姮心里迟疑，上辈子，范三娘这件事其实闹得挺大，她记得范三娘最后是投井自杀了。对范三娘的同情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上辈子她和裴景思的事传出来之后，范三娘是少数几个支持她、认为她没有错的人。

    她脑中蓦地回想起当初见到范三娘时的情形。

    大约是上一世天统二年六月，也就是今年夏天。那时候裴景思早已被调入邺城为官，她和裴景思又吵了一架后，独自回了晋阳。她去城外山上散心，正好碰到范三娘。

    那时的范三娘比现在还要清瘦憔悴。这也是她刚才没有认出范三娘的原因。

    范三娘当时独自站在河边，凝视着缓缓流淌的河水，见到自己时，她微微笑着问道：“你是李四娘吧。”

    那段时间，她善妒的名声传得非常广。她以为范三娘也是要和旁人一样，指责她一番，没想到范三娘不仅没有指责她，反倒安慰她没做错什么。

    “想要求一个一生一世一双人，有何错呢？”

    李陵姮还记得她脸上怅惘的神情。后来得知范三娘的事，她才醒悟，当时的范三娘，既是对她说，也是在对自己说。

    当然这个理由，李陵姮不可能告诉魏昭。因此想了想，她只说自己同情范三娘的遭遇。

    魏昭抱着李陵姮的手微微用力，脑中不知想到了什么，半晌，才说道：“确实，收继婚这种制度确实有违人伦。”

    他闭了闭眼，将脑海中的那片雪天松林抹去。别以为他不知道，魏暄当初打的是什么主意。

    收继婚。呵！

    听到魏昭也赞同自己的看法，李陵姮嘴角翘了起来，“那我们明天请十二娘和范三娘进宫吧。”

    进宫。

    魏昭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烦躁在眉宇间若隐若现。在他心里，和宁殿是一个特殊的地方，是他和李陵姮两个人的家。

    他不喜欢伺候的宫人踏进和宁殿，更何况是这些人。

    他希望李陵姮能将所有心思都放在自己身上，但总会有旁人分走她的注意力。他总觉得，太多人占据李陵姮的注意后，她放在自己身上的心思会变少，她会更加渴望外面的世界，会离自己远去。

    面对李陵姮，魏昭从来不敢放松。他将所有恐惧不安都放在心里，用尽此生最大耐心，小心翼翼想要将李陵姮彻底圈在怀里。

    但就算魏昭在李陵姮面前表现地再温柔宽和，他骨子里还是有着魏家人急躁暴虐的特点。

    魏昭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才把李陵升和郑氏调出邺城，把崔氏送回晋阳，结果安生没几天，就又来了一个十二娘，心里焦躁不安的同时，突然间也失了耐心，想要一了百了除去所有碍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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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退让（捉虫）

﻿    阁子里, 魏昭心里的恶念横冲直撞, 但他面上却仍是一派平静温柔。魏昭很清楚，真正的他远比李陵姮知道的更加疯狂、偏执。

    他蓦地想起自己曾在战场上见过的花朵, 那花鲜艳美丽，然而滋养着那花的，却是让人毛骨悚然的森森白骨和腐烂血肉。正如他对李陵姮的感情——在柔情蜜意之下, 潜藏着让人窒息的偏执和不能见人的疯狂。

    没有人能接受。

    所以，他从不打算让李陵姮知道。他只把温柔体贴展露在李陵姮面前，将所有阴暗情绪独自压在心底。

    能够顺利活下来, 当上皇帝，成为最终胜者，魏昭隐忍伪装的本事自然是非常高明。他不想让李陵姮知道，就算一开始李陵姮有所怀疑，也会慢慢被他的表现欺瞒过去。

    “二郎, 算了, 要不我们明天还是在茶楼里见十二娘和范三娘吧。”李陵姮想了想，改了主意, “这样我们明天能够顺便再出来逛一逛。”

    李陵姮并未发现魏昭藏在心里的想法，只是她对魏昭感情越来越深，有些话自然而来便说了出来。

    “我记得你喜欢宝悦楼的点心，今天来不及了, 我们明天可以去。”

    魏昭苦苦忍耐不下的恶念, 却被李陵姮一句话轻易瓦解。他将下巴搁在李陵姮肩上, 低低地应了一声, 整个人都从紧绷状态中松弛下来。

    李陵姮说的是很久之前，他还只是晋郡王时，两人一起隐瞒身份出门发生的事。他并不喜欢宝悦楼的点心，那天其实是他看李陵姮有些累了，才故意借口想尝一尝宝悦楼的点心，带着李陵姮去宝悦楼坐下休息一会儿。

    这件事过去都快两年多了，后来他越来越忙，再也没有陪着李陵姮逛过街。他没想到，李陵姮居然还记着那个细节。

    “你可以下次再召她们入宫陪你。”魏昭心软得能滴水。他亲了亲李陵姮的头发，开口说道。

    心底的杀意如潮水退去，丧失的理智重新回归。

    如果那些人死了，阿姮会难过、会伤心，会生气。他宁愿自己让步，也舍不得让她皱一下眉。不可以对那些人下手。

    魏昭和李陵姮回宫时，已经快到傍晚了。他送李陵姮回了和宁殿，和她一起用过晚膳后，便又离开了。

    他先去了皇信堂。既然答应李陵姮要帮她解决范三娘之事，魏昭自然不会让她失望。

    皇信堂里，魏昭朝杨廷之问道：“陆子忂那边情况如何？”

    魏昭早就有对鲜卑八大姓动手的想法。八大贵族里，嫡系人最少的陆氏是他最先下手的对象。陆子徵之死，正是他派人动的手。

    陆家嫡系断绝，能上位的便只剩旁支。魏昭看中的正是陆家旁支里的陆子忂。

    杨廷之禀报：“陆子忂十天前传来的消息是，他打算坐山观虎斗。”

    陆家虽然嫡系人少，旁支的人数却不少，斗争十分激烈。比起其他人，陆子忂虽然有心计有手段，但身份太差，前期根本无法冒头。

    “孤不管他什么时候动手，但他必须阻止陆家人把范三娘嫁出去。”

    杨廷之应了一声，出去找人通知陆子忂。

    魏昭摩挲着腰间的佩囊，他有心将收继婚之俗彻底废除，但可惜现在还不是时候。

    处理完范三娘的事，魏昭走出皇信堂，但却没有直接去往和宁殿，而是朝着天牢方向走去。

    大约戌时三刻的时候，魏昭回了和宁殿。彼时，李陵姮正在绣一个佩囊，她一抬头，就看到魏昭换了一身衣服。

    “怎么换衣服了？”她将针穿过去，随口问道。

    魏昭坐到李陵姮身旁，将李陵姮搂到怀里，“我刚才去了趟演武场。”

    李陵姮靠在魏昭怀中，刚想继续穿针，手却微微顿了顿。魏昭虽然换了衣服，但李陵姮喜欢调香，对气味非常灵敏，她在魏昭身上闻到了极淡的血腥味。

    “怎么了？”魏昭见她停了动作，也蹙了蹙眉问道。

    李陵姮摇摇头，“没什么。”也许只是魏昭练武时不小心弄伤了。

    魏昭见她不愿说，也不勉强。他将目光放到李陵姮手中的佩囊上，微微笑了起来，“这是给我的吗？”

    这个佩囊的配色略显深沉，显然不适合女郎。

    李陵姮嗯了一声。

    此刻天色已晚，光线昏暗，虽然殿里点了灯，但还是不够亮堂。魏昭抬手蒙住李陵姮的眼。

    “别闹。”李陵姮好笑地训了他一声。

    魏昭一手蒙住她的眼睛，一手将她手中的针线佩囊都拿过去放在一旁

    李陵姮想将魏昭的手拿下来，结果反被他将手握住，魏昭把玩着李陵姮纤长的手指，动作轻柔翻来翻去仔细看有没有留下针孔。

    “我不急着用，下次晚上不要绣了，对眼睛不好。”

    李陵姮任他把玩着自己的手指，带着几分笑意说道：“我是看你现在整天就挂着这么一个佩囊，才想给你再做一个。”

    毕竟是堂堂天子，每天都只配同一个佩囊像什么样子。

    魏昭手中动作一停，眼中柔情渐盛，执起李陵姮的手放到唇边吻了吻，声音带着一丝微微的沙哑，“阿姮，你怎么能这么好。”

    好到让他自惭形秽，让他觉得对李陵姮怀着那般心思的自己龌龊无耻。

    李陵姮被他突如其来的夸奖弄得不自在。她轻咳一声，抽回手，朝魏昭道：“不过是个佩囊而已。我们是夫妻。”

    魏昭伏在她肩上，低声地重复了一遍，“我们是夫妻。”

    “是的，所以，二郎，你应该多信任我一些。”李陵姮忽然想到今天在茶楼里发生的事。她严肃了神情，转身直视魏昭的眼睛，“我与裴景思年少时确实多有往来，但我已经嫁给你，这辈子便只会忠于你一人。”

    李陵姮虽然不清楚魏昭心中的那些想法，但她还记得魏昭心里的不安。她抬手捧起魏昭的脸庞，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相信我，不会背叛。”她不希望裴景思在她和魏昭之间留下问题。

    魏昭抱住李陵姮，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茫，他真的可以相信阿姮吗？

    年少时的经历，让魏昭的性子里充满多疑敏感不安。正是因为不敢相信李陵姮会永远不背叛自己，他才疯狂地想要将她与外界隔绝，让她永远只能接触到自己一个人，彻底切断她背叛的可能。他闭了闭眼，在心里重复了一遍相信她。

    魏昭睁开眼，目光投在绣了一半的佩囊上。他用极缓慢的声音轻声说道：“阿姮，你要是想念王九娘，可以请她来邺城玩。”

    正在想办法消除裴景思影响的李陵姮眨了眨眼，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他是怎么突然想到王九娘这个话题的。

    但李陵姮想了想，还是拒绝了魏昭的好意，“九娘之前来信说已经怀孕了，还是让她好好养胎吧。”

    听到李陵姮的拒绝，魏昭面上不显，心里却如释重负。他抱紧李陵姮，重重地嗯了一声，却没敢说等王九娘出了月子，再请她过来玩。

    想到九娘比自己晚出嫁，结果现在也已经怀孕了，李陵姮心里突然觉得有些压力。她抬眼看向魏昭，“二郎，等出了孝，我们要个孩子吧。”

    魏昭抱着李陵姮的手一僵，面上却不动声色，“嗯，等我们出了孝就要个孩子。”

    作为皇帝，魏昭原本可以只守三个月的孝，但他当初为了搪塞那些想往他后宫塞人的大臣，才坚持着要守三年。还有一年出孝期，而明年恰好是天统三年。魏昭有些头疼，他不知道到时候该找什么借口不和李陵姮圆房。

    或者，他可以找太医令想个办法，圆房，但是先不要孩子，起码等李陵姮过了天统三年的死劫再说。

    第二天，魏昭处理完政事后，陪着李陵姮去了茶楼。

    见完王十二娘和范三娘后，魏昭和李陵姮又去了宝悦楼。茶楼门口，范三娘看着相携离去的魏昭和李陵姮，忍不住出声感叹，“陛——他们两人感情真好。”

    王十二娘用力点了点头，她也没想到历史上那个凶狠残暴、杀人如麻的暴君，在李陵姮面前居然是这副温柔体贴的模样。

    魏昭和李陵姮走进宝悦楼的时候，正好碰见穆元颖。精神不佳的穆元颖一见到李陵姮，立刻挺直腰背，努力做出一副高傲自信的模样。

    李陵姮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忽然朝着一旁的魏昭说道：“还好当初我没有嫁给裴景思。”

    魏昭忍不住翘起嘴角，眸色温柔。努力装出体面来的穆元颖见到这一幕，再也挺不起腰背，脸色颓然下来。她的日子过得一团糟，当初被她鄙视嘲笑嫁了个傻子的李陵姮，却成了皇后，被夫婿爱重。

    一连出去了两天，接下来的一个月，李陵姮顾念到魏昭政务繁忙，加上她自己也没了出门的兴致，便一直待在宫里。

    天气渐渐转暖，春日来临，庭院里的花木都已抽条发芽。这天，李陵姮正在花园里摘叶子，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声。

    李陵姮侧耳细听，发现喧闹声是从西边传来的。

    那是慈明殿的位置。

    “去看看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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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发愁

﻿    李陵姮等了没一会儿, 五枝便去而复返, 身后还跟着主动要求过来的俞期。

    俞期带着讨巧的笑，朝李陵姮行了个礼, 然后主动解释道：“是陛下在派人收拾慈明殿，送皇太后殿下回晋阳。”

    回晋阳？李陵姮脸上显出讶色，冯太后不留下来主持常山王的婚事吗？她心思一转, 立刻想到自己之前发现的情况，微微蹙着眉问道：“茹茹那边出事了？”

    俞期闻言，心里有些为难, 按理，这事不该告诉皇后，但他要是不告诉皇后，说不定待会儿陛下还要怪他。

    “算了，你不用说了。”李陵姮看出俞期的为难, 也不再问。看样子, 茹茹那边是真出事了，魏昭把冯太后送回晋阳, 说不定是茹茹公主和常山王的婚事也取消了。

    晚间，魏昭回到和宁殿，用过晚膳，两人坐在床上拿了副棋子对弈。

    棋下到一半, 魏昭忽然开口, “阿姮, 俞期说你今天问他茹茹的事了？”

    李陵姮正在考虑下一步该怎么下, 听到魏昭的话，头也没抬嗯了一声，“我就随便问问。”

    魏昭耐心地等着她考虑好，同时把茹茹的事讲故事一样讲给她听。后宫女子不得探听政事的规定，在他这里形同虚设。

    “之前听了你说的事后，我便派钟浦带人去茹茹查看。今日上午，钟浦等人终于回了邺城，同时带回阿那瑰已死，茹茹有了新可汗的消息。”

    “阿那瑰死了？！”李陵姮放下棋子，抬头惊讶地看着魏昭。阿那瑰可汗在茹茹，也算一代枭雄，是他力挽狂澜，将快要衰败的茹茹重新振兴。

    “死了，病死的。”

    李陵姮欷歔不已，“这可真是……”

    魏昭将棋盘推到一旁，自己坐到李陵姮身边，抬手搂住她圆润的肩头。他想到了阿父，从边陲六镇的一介马队队长到权倾朝野的大丞相，最后还不是死于一场风寒。

    任你再有权势，在生老病死面前也无能为力。魏昭脑中突然跳出这句话。他下意识收紧抱着李陵姮的手臂。

    “二郎？”李陵姮吃痛，抬眼看向魏昭。

    魏昭收回心思，抚了抚她散落在肩上的长发，眸中闪过一丝冷色，就算是天，想和他抢人，也要看他同不同意！

    魏昭继续讲钟浦带回来的消息，“阿那瑰有好几个儿子，最受宠的是三王子，茹茹公主和三王子是一母同胞的兄妹。但这回登上可汗之位的是和三王子一派斗得水火不容的大王子。

    “对大王子来说，就算要嫁公主给晋国，也不该挑三王子那方的茹茹公主。所以，他派人跟着钟浦一道来了邺城，借口阿那瑰可汗新丧，将婚事取消了。”

    他没有告诉李陵姮的是，婚事取消后，他原本打算给六郎的官职也改了。因为这，白日里冯太后又闹起来。李陵姮在花园里听到的喧闹，就是他强行派人把冯太后送去晋阳时弄出来的动静。

    茹茹使臣团离开邺城，冯太后回了晋阳，整个邺城，不管是宫里还是宫外似乎都一下子平静起来。

    在这样的平静中，日子过得飞快。不知不觉间，天气越来越热，花园莲塘中的莲花都悄然绽放。天统二年的夏日终于来了。

    随着夏天的到来，李陵姮也将春装全都换成了轻薄的夏装。

    除了白天的穿着，晚上睡觉时，李陵姮也有改变。前几年，她因为和魏昭只是假夫妻，就算炎炎夏日，也都将中衣穿得整整齐齐的。现在天气转热，两人关系又亲密，李陵姮便不再着中衣，而只穿了裲裆。

    然而，这样一来，就苦了魏昭。

    魏昭本就处在气血旺盛的年纪，每晚身旁睡着的又是他恨不得揉进骨血里的女子。不管是昏黄烛光下朦胧莹白的肌肤，还是那清清淡淡的幽香，都能让他血液沸腾。

    一次两次还好，次数一多，就瞒不过李陵姮了。

    脱下中衣的第三夜，被魏昭抱在怀里的李陵姮，听着他急促的呼吸声，脸颊通红，犹豫了片刻，小声道：“要不我明日还是穿上中衣吧。”

    时下妇女所穿的裲裆，前后各有一片，其一当胸其一当背，两条拇指宽的带子将前后连接。

    魏昭下巴搁在李陵姮肩上，抱着她的手刚好放在她裸/露在外的肩膀上。手底下光滑细腻的触感胜过羊脂白玉，让魏昭爱不释手。

    听到李陵姮的话，魏昭睁开眼，控制着自己的气息，“不用了。天太热，穿中衣不舒服。”

    李陵姮不仅脸颊泛红，连耳垂也艳丽得如同天边霞光。魏昭见她羞涩得可怜又可爱，终于忍不住在她红艳艳的耳垂上亲了一口。

    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冲动，又重新如潮水般涌来。

    “二郎，我们还在孝期。”李陵姮察觉到他呼吸变得粗重，急忙出言提醒。

    魏昭闭了闭眼，眼底的欲念慢慢淡去。他其实不在意什么孝期不孝期的，他只是猛地想起，如果圆了房，李陵姮可能会怀孕。

    魏昭在李陵姮白嫩的肩头上狠狠嘬了一口，看到留下红印后，才喑哑了嗓子道：“我今晚去睡榻。”

    尽管已经两世为人，但不管是肩膀上的红痕，还是魏昭滚烫得仿佛要将她灼烧的体温，都让她觉得心惊胆战。一听魏昭说要去睡榻，李陵姮脸上忍不住露出释然之色。

    已经起身的魏昭将她脸上的放松看得一清二楚。尽管是他主动提出来分床睡，但见李陵姮丝毫不挽留自己，他心里又觉得有些不舒服。

    那一瞬间，他脑中冒出一个念头，就一次应该不会闹出人命。他不是早就想彻底占有李陵姮吗？

    但下一秒，魏昭就将这个念头甩了出去。

    骨子里藏着赌性的魏昭，唯独在李陵姮的事上不敢去赌。只要有一丝不确定，他便放下不下。

    他看着不断颤抖着睫毛的李陵姮，眼中划过一丝无奈，忍不住轻叹一声，在她额头上留下一个轻若蝶翼般的吻。

    “好了，我去睡榻了。晚上不要——”魏昭想提醒她晚上不要掀掉丝被，话到嘴边又停住了。就算说了他也不放心，还是晚上自己起来看吧。

    李陵姮晚上睡觉时喜欢把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现在天热了，更是经常半夜就把被子掀到一旁了。

    半夜，魏昭起身，果然看到李陵姮两条藕臂又露在了外面。他替李陵姮盖好被子，望着她恬静的睡颜，脑中忽然生出一个想法。

    不如他明日去找太医令商量一下，找个新的避孕法子。毕竟避子汤喝多了对女子身体不好。

    不提须发花白的太医令听到魏昭的要求，心里有多惊诧。新的避孕方子还未研究出来，魏昭发现李陵姮已经换回了中衣。

    他一时也不知道自己心里到底是遗憾还是释然。

    错过那几天的机会后，一直到天气再度转凉，魏昭都不曾找到让两人关系再进一步的契机，再加上他命令太医令研究男子服用的避孕药方一直没有突破，魏昭不得不把蠢蠢欲动的心压了下去。

    而且，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离天统三年越来越近，魏昭也没有心思再去考虑这件事了。

    天统二年八月十三，离八月十五中秋节还差两天。

    皇信堂里，魏昭正在吩咐钟浦两日后，他和皇后出宫赏灯时，保护好皇后。魏昭私心里不想让李陵姮出去，眼看离李陵姮上辈子逝世的日子越来越近，他恨不能将李陵姮藏在屋子里，哪儿也不去。

    但他考虑了一会儿，想到李陵姮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出宫，实在舍不得连中秋节都不让她出去。

    魏昭吩咐得很仔细，处处考虑到，生怕中秋节那天李陵姮会出什么事。西梁巫女当初说，李陵姮去世的时候，人在邺城，而她在晋阳，只知道她是在天统三年的年初过世的，具体时间和原因都不清楚。

    想到这里，魏昭剑眉紧蹙。

    站在下首的钟浦将魏昭脸上的担忧看得一清二楚，心里也忍不住皱起眉。陛下能找到心意相通的人，他为陛下感到高兴，但陛下在皇后身上放的心思太多了。钟浦想起魏昭因为李陵姮，私底下做的那些事，心中的担忧越发强烈，陛下简直像是疯魔一般。

    陛下是天子，以他的心智手段，只要他能将心思放在政事上，未尝不能统一天下，建立霸业。但他现在却耽于男女之情，只用了几分心思在国事上。

    钟浦走出皇信堂，正好撞见从外面回来的杨廷之。

    “钟叔，你发什么愁呢？”

    钟浦看了看杨廷之，问道：“你不觉得陛下对皇后用情太深了吗？”他想到当初为了让皇后回心转意，陛下不惜以身作局；因为皇后一句话，他能改变自己以前的习惯；这回他从茹茹回来，又听说陛下为了皇后，甚至想要废了收继婚制度。

    杨廷之不以为然，“钟叔，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陛下和殿下两情相悦，日子过得开心，有什么不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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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出征

﻿    天公作美, 中秋当晚, 月明星稀，夜色舒朗。白日里的一丝丝燥热在阵阵凉风的吹拂下, 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消宵禁后的街市热闹非凡，街道两旁摆着各种小摊，招揽顾客的摊主们脸上都洋溢着热情笑容。造型别致的灯笼悬挂在家家户户门前, 将整条街照得灯火通明，流光溢彩。

    很久不曾出宫的李陵姮见到这一幕，脸上也显出笑意。

    街市上男男女女人来人往, 魏昭没带宫人，那些侍卫也只让他们隐在暗处。此刻，他亲自将李陵姮护在身侧，指着面前的一排花灯，“喜欢哪一盏？”

    这是个猜灯谜的摊子, 因为每盏花灯都十分精致, 围着的人很多，但能将花灯带走的人却寥寥无几。

    中年摊主笑道：“这位郎君, 我这些灯谜可不好猜。”

    魏昭朝他淡淡一笑，将准备好的铜币递给摊主，指着挂在最高处的那盏花灯道：“那盏的灯谜是什么？”

    围观的人都开始笑起来，“这位郎君眼光真高啊, 这盏可是老板摊上最大最漂亮的花灯了。好多人都想要, 可惜都解不开灯谜。”

    魏昭没有搭理旁人, 只低着头看手中的灯谜。一旁的围观者见他没有动静, 笑闹着对李陵姮喊道：“这位娘子，你还是劝他换一个吧。”

    李陵姮含笑摇头，她相信魏昭。果然，她刚摇完头，就见魏昭将灯谜还给摊主，口中道：“乌龙上壁，身披万点金星。谜底是杆秤。”

    围观人群顿时喧闹起来，难道谜底当真是杆秤？他们将目光投向摊主，却见摊主已经摘下最漂亮的那盏花灯递给了那名年轻的郎君。

    魏昭将那盏花灯递给李陵姮，没有搭理那些撺掇着让他继续猜谜的人，直直护着李陵姮走出人群。

    两人顺着人潮慢慢走到河畔。今夜月色流银，河面上碎星点点，波光涟涟；河边树上花灯明亮，烛光浮动。

    任那月光与烛光有多动人，却仍不及李陵姮璀璨夺目的眸光。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眸，让魏昭心尖微颤，酒不醉人人自醉。恍然间他甚至觉得自己见到了曹子建笔下的洛河神女。

    魏昭慢慢靠近李陵姮，在这般温馨美妙的坏境里，李陵姮下意识握紧花灯的提杆，忍住后退的欲/望，颤动着睫毛闭上了眼。

    然而，就在魏昭想要亲下去的那一刻，他余光里忽然看到不远处站着的一个身影。

    那人穿了一身宽大的衣袍，夜风将他的袍子吹得鼓胀，在河面上投下巨大的黑色影子。尽管灯火没有照清他的脸，但魏昭仍然觉察到对方一直在看着他和李陵姮。

    他脸上的柔情顿时被肃穆取代，先是一把将李陵姮搂到怀中，然后才朝着藏在暗处的侍卫们打了个手势。

    不等侍卫们出来，那人便主动往前走了一步，走到亮处。

    被魏昭护在怀里的李陵姮，发现自从那人走出来之后，魏昭眼中竟浮现出很明显的惊讶之色。

    而同时，她还看到，听从魏昭命令去将那人抓过来的钟浦，也在那人面前停下了动作。

    “二郎，他是？”

    魏昭深吸一口气，收起了刚才的讶色，道：“他是——”魏昭声音顿了顿，才继续说道：“我的老师。”

    魏昭的老师？李陵姮没想到对面那人竟然是这样的身份，这也就不奇怪，为什么钟浦没有对那人动手了。

    只是，她似乎从来没有听魏昭提起过他的老师。

    她想开口询问，钟浦等人却正好带着魏昭的老师过来。魏昭知道李陵姮心里肯定有很多困惑，他握住李陵姮的手，捏了下，轻声道：“等晚上回去我再告诉你。”

    李陵姮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震惊。因为她发现，尽管魏昭脸上平静，但衣袖中的手居然有些微微颤抖。她还从未见过魏昭这副模样。

    那名中年男子已经走到魏昭和李陵姮面前。他五官端正，眼神内敛，相貌堂堂，穿着宽幅大袖的长袍，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滋味。

    魏昭放开李陵姮的手，抬手俯身恭恭敬敬朝对方行了一礼。

    “拜见老师。”

    连对着冯太后，魏昭都不曾这般恭敬过。

    “老师，这些年您去哪里了？”行完礼，魏昭看着中年男子问道。

    中年男子看了眼魏昭身旁的李陵姮。魏昭立刻出声介绍道：“这是我的妻子，赵郡李氏四娘。”

    李陵姮见状，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意，学魏昭刚才的样子朝对方行礼。

    中年男子见魏昭不曾提出让李陵姮回避，心中有了考量。他开口道：“我这些年在各地四处走走看看，并没有固定居所。”

    接下来的时间，李陵姮都安静地跟在魏昭身旁听魏昭和中年男子谈话。她能看出，魏昭对他老师非常尊敬，话中再三邀请中年男子回来做官。

    晚上，回到和宁殿，李陵姮终于得知魏昭和他老师之间的事。

    原来，当年，魏峥想请北朝第一名士裴渡来教导诸子，但裴渡拒绝了其他人，只收了魏暄一人为弟子。当时其他小郎君年纪都还小，被裴渡拒绝也能慢慢再找西席，但魏昭却等不了那么久。就在那时候，魏峥手下的一名幕僚主动提出教导魏昭。

    此人就是魏昭后来的老师江道清。江道清在魏峥面前只是个文采斐然、精通易经的普通清客，但魏昭却发现江道清选没有那么简单。

    他教自己如何藏拙，如何打消大兄的猜忌，如何揣测别人的心思，如何处置不听话的的下属……甚至，他第一个和阿父无关的部下——钟浦，也是江道清临走时送给自己的。

    可以说，魏昭能成长成今日的模样，有一半是受江道清影响。

    爱屋及乌，想到魏昭受过江道清这么多照顾，李陵姮心里对他也生出几分尊敬之情。她朝魏昭道:“既然如此，那这次一定要请江先生留下来。”

    魏昭将李陵姮搂在怀中，闻言，眯了眯眼，嗯了一声。

    江道清果然留了下来，接收了魏昭为他安排的官职。

    天统二年的秋天在平静中慢慢过去，冬天则一步步走近。

    当第一片雪花从天空飘落时，魏昭心里的焦虑达到极点。

    有时候，他恨不得直接去问李陵姮，她上辈子到底是因何过世的，但想到李陵姮一心想瞒着自己这件事，他又踌躇起来。

    在这样的情况下，当魏昭接到派出去的探子回禀，北方的库莫奚因为冰雪缘故，粮食不足，部落内境况不佳，建议陛下可以派兵攻打时，他想都没想就打算拒绝。

    目前晋国局势，鲜卑贵族掌控全国一半兵力。魏昭早就有心改变这种情况，他原先计划，借自己亲自领兵出征的时机，将兵权逐步调度到自己手中。

    但现在，他哪有亲自出征的心思。

    攻打库莫奚的机会错过了，还能再有，李陵姮若是出事，他就算把整个天下都打下来又有什么用。

    但最后，魏昭还是改了主意，不仅决定亲征，还决定把李陵姮也带过去。

    江道清的府邸，布置得幽静雅致，有一股玄妙的美。

    钟浦穿过大堂，走进后花园，一眼便看到坐在水榭里钓鱼的江道清。

    天寒地冻的日子，江道清依旧穿了一身单薄的袍子，坐在水榭里，面色红润，神情泰然，看上去丝毫不曾受寒风影响。

    “浦拜见郎主。”

    江道清纹丝不动地坐着，手中继续握着鱼竿，口中道:“我早已不是你的主子。你的主人是陛下。”

    钟浦羞愧地垂了头。

    “我是来向大人道谢的，如果不是大人的指点，陛下当真就要错过这个好时机了。”钟浦感谢道。

    他早知陛下对皇后如同着魔一般，却没想到陛下为了皇后，竟然想放弃绝佳的攻打库莫奚的机会。

    幸好这次有江大人在背后指点，他才能顺利劝得魏昭改主意。他虽然也不喜欢皇后去战场，但比起放弃时机已经好很多了。只是这次有江道清相助，下次他又该如何劝阻陛下为皇后做出失去理智的事来呢？

    想到这，钟浦有些头疼。

    翻过年，就是天统三年。还没出正月，在这些个一年中最冷的日子里，魏昭带着大军还有李陵姮，出发奔赴北方，攻打库莫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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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怀疑

﻿    库莫奚族居住在土河流域, 南至吐护真水, 北至和龙，以畜牧和狩猎为生, 逐水草而居。春夏之时，土河流域水草丰茂，库莫奚族食物充足, 但到了冬天，食物便紧缺起来。

    今年天气格外寒冷，尤其如此。

    每年秋冬, 北方边陲各镇都会遭到马匪的劫掠，那些马匪正是库莫奚族人伪装而成的。

    浩浩荡荡的十万大军从晋阳出发，行进到安州治下的广阳郡，终于在最靠近北境的燕乐县停下来。

    燕乐县的县衙里，魏昭正在与诸位将领幕僚们商讨攻打库莫奚之事。

    墙上挂着北边疆界地图, 库莫奚的位置被用朱砂圈了出来。

    “陛下, 马匪往年每月来骚扰一回，今年入冬才一个月, 劫掠的马匪数量远胜去年。”燕乐县的守将开口禀报。

    “而我们抓到的马匪，大多是辱纥主和木昆两部的人。库莫奚族五部中，今年这两部食物尤为缺乏。”

    “陛下，我们可采取分而击之的方法。”此次参与征讨库莫奚的副将开口, “我们可以先派人用食物拉拢辱纥主部和木昆部, 同时出兵攻打其他部落。”

    另一名副将当场反对, “如何保证辱纥主和木昆的俟斤会接受我们的拉拢；就算接受, 我们又怎么能保证这两部不是表面一套，暗地里一套？！”

    “依我之见，既然辱纥主和木昆食物最为缺乏，我们不如以这两部为突破口，直接进攻！”

    “直接进攻？那其他三部援兵相助，或者从后方包围我们的军队怎么办！”刚刚提出引诱分化计策的副将立刻大声反驳。

    一时间，偌大的书房里充满吵闹声，两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下，其他将领也纷纷参与进来。

    书房里的争吵声越来越响，魏昭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一位放开嗓门想要反驳的副将不小心瞥到魏昭的神色，顿时收了声音，同时制止住身旁还想要开口的同僚。

    书房里逐渐变得悄无声息，静得连根针落地都能听到。

    魏昭向各位将领安抚了一句，然后转向一直未曾开口的江道清。

    “江长史有何想法吗？”

    在一干武将中，仙风道骨、仪貌风雅的江道清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往前走了一步，“臣赞同姚将军所言。”

    姚将军提出的，就是利用引诱木昆两部的困境，分化库莫奚。

    江道清继续道:“臣曾经到过木昆部，与木昆部俟斤的亲信大臣打过交道。此人喜好美色，又喜爱金子。只要让臣携美姬黄金前往，有八成把握能够拉拢此人为我们效力。一旦木昆部与晋结盟，我们就可以让木昆部出面说服辱纥主。”

    魏昭定定地看了江道清一眼，半晌，微微笑起来，“既然如此，那就由江长史带人去联络木昆部和辱纥主部。”

    江道清带人离开后不久，魏昭就收到他派人传来的消息。

    木昆部俟斤同意联盟，但他得知大晋陛下亲征之后，要求大晋皇帝亲自前往与他定下盟约。

    燕乐县县衙。

    “陛下，万万不可。虽然江大人已经与木昆俟斤谈妥，但谁知木昆俟斤会不会临时变卦。陛下应以安危为重！”

    “陛下三思啊！”

    魏昭神色莫测，目光幽深晦暗，底下的将领们竟无一人能够看出陛下心中所思。

    “不用多言，孤已决定亲自前往白狼河与木昆俟斤结盟。”

    “陛下！”众位将领们神色焦急。

    魏昭抬手，制止住还欲再劝的将领们，只让他们全都退下。

    就在众人即将走出书房时，魏昭的声音响起。

    “曹将军、刘将军和关将军留下。”

    木昆俟斤定下的日子是在两日后，但从燕乐县到白狼河便需一日时间。也就是说，明天一早，魏昭就要带人离开燕乐县了。

    燕乐县县衙后院。

    听到魏昭说明日一早就要出发，李陵姮微微愣了愣。

    “你明日就要走了？”

    李陵姮脸上的不舍让魏昭心疼的同时，又觉得欣喜。

    他抬手将李陵姮揽入怀中，轻叹一声，“阿姮，若是可以，我真不想离开你。”

    李陵姮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挽留的话。

    魏昭在李陵姮红唇上啄了一下，“阿姮，我舍不得你。”

    面对魏昭直白的不舍柔情，李陵姮白玉般的耳垂沁出一抹胭脂色。

    魏昭喜爱极了，用指腹轻轻揉了揉。

    丝丝缕缕的酥麻从耳垂上传来，李陵姮急忙抬手遮掩瞬间红到能滴血的耳珠。

    然而，却掩不住她声音中的那一丝妩媚。听在魏昭耳中，瞬间让他心神荡漾，喉咙口发干。在这一刻，他恨不得将那些谋划统统都抛到一旁，就这样留下来陪着李陵姮一起。

    “二郎，你当真要去吗？这一路确定是安全的吗？”

    李陵姮知道她不该干涉魏昭，但她越想越觉得不放心。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收起心中的绮思，魏昭喑哑了嗓音道:“没事的，老师已经和木昆俟斤确认好了。”

    就算对方是江道清，她也很难放心。在听过江道清教导魏昭的事后，李陵姮后来又问了许多细节。

    和对江道清充满敬意的魏昭不同，得知江道清教给魏昭的东西后，李陵姮很难不对江道清生出警惕。

    他教给魏昭的东西，实在和他仙风道骨、风雅正气的外表不符。

    “二郎，我觉得江先生——”李陵姮担忧地看向魏昭，却被他用手指抵住唇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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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失踪

﻿    “阿姮, 你不用担心, 一切我都会处理。”

    魏昭用指腹蹭了蹭李陵姮的唇珠，眼中柔情似水, “不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相信。”

    李陵姮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心中大致有了个猜测。

    第二日凌晨，天色仍旧晦暗不明，魏昭一行人骑马出了燕乐县, 一骑绝尘冲入黑暗之中。

    一望无际的辽阔草原上，一排黑点从远处慢慢靠近。

    “陛下，已经到赤雁湖了，过了赤雁湖再走三十里，就能到白狼河。”熟悉地形的斥候骑在马上, 朝魏昭禀报道。

    魏昭看着越来越近的巨大湖泊, 下令原地休息半个时辰。他们已经连续赶了一天的路了。

    “这水不错，真清。”

    有士兵看着赤雁湖的水, 忍不住赞叹道。

    领队的斥候笑了起来，指着远处的一座白色山影，“这可是大雪山流下来的雪水，当然又清又干净了。”

    给马匹喂完水和带的草料, 魏昭等人翻身上马, 重新朝着白狼河奔去。

    太阳早已落下, 天空大地昏暗朦胧, 草原寂静又喧嚣。风在草原上呼啸而过，在暮色中归巢的乌鸦发出近乎凄厉的叫声。

    一阵汩汩的水声慢慢加入到草原的声响中，传到魏昭一行人耳朵里。

    斥候转脸看向领队的魏昭，脸上显出一丝激动，“陛下，到白狼河了。”

    水声渐响，魏昭等人终于看到了这一路上唯一的火光。

    “是晋国的人吗？！”一支火把移动过来，执火把的人大声问道。

    斥候上前，“是大将军！”

    一番喧闹，魏昭终于被引到临时驻扎的营帐前。大帐前站了个人，正是带着任务前往木昆的江道清。

    魏昭脸上的冷肃之色微微消退，他满是敬意地喊了一声老师。江道清侧身避开魏昭所行的礼，神色恭敬。

    寒暄过后，两人在营帐里面对面坐下。魏昭向江道清询问此次前往木昆的情况，江道清捋了捋胡须，将他们到达木昆后发生的事全部告诉魏昭。

    “陛下放心，我已成功收买右大臣，木昆俟斤会在明日早上到达白狼河，与陛下签订盟约。”

    魏昭亲手替江道清倒了一杯水，推到江道清面前，“此次能与木昆俟斤结盟，能够击破库莫奚族的联盟，老师功不可没。孤不会忘记老师功劳的。”

    江道清神情平静，丝毫不为即将到来的高官厚禄激动，他谦虚地推辞道：“都是托陛下的福，此次才能如此顺利。”

    正注视着江道清的魏昭，闻言，嘴角轻轻一动，仿佛是想笑。

    第二日清晨，一轮略显昏暗的太阳刚刚从东方升起，一阵马蹄声就由远及近传过来。

    “哪一位是大晋陛下？！”领头的中年大汉，穿着厚重的虎皮大衣，头戴毛皮帽，虎背熊腰，身材魁梧壮硕，肤色黝黑，目光却炯炯有神。他朝临时驻扎的营地上一喊，声如惊雷。

    “这位是木昆俟斤劳骨宁。他左边的是右大臣去诸。”坐在大帐里的江道清为魏昭介绍道。

    与此同时，劳骨宁又一次高声大喊，“谁是大晋陛下？！”

    魏昭撩开门帘，从大帐里走出去。

    和劳骨宁相比，魏昭显得瘦削许多。他上下打量了走出来的魏昭一眼，似是不相信大晋的皇帝竟然如此年轻。

    “阁下就是大晋皇帝？”劳骨宁声音里带着几分轻视。

    魏昭嘴角挂着笑，目光却幽深冰冷，周身气势逼人，“阁下就是木昆部的俟斤劳骨宁？”他声音里也有故意显露出来的轻蔑。

    劳骨宁脸色渐渐沉下来，营地上一时间只能听到群马打响鼻的声音以及呼呼的风声。

    气温越发寒冷，空中已经见不到太阳的影子，天色逐渐变得灰暗。

    气氛紧绷起来，跟在劳骨宁身后的右大臣去诸额头上渐渐沁出汗珠。他着急地看向站在大晋陛下身后的老熟人江道清。

    毕竟是他一力劝说俟斤与大晋结盟的，若是俟斤受气，结盟不成功，有可能会牵连到他。

    江道清纹丝不动，神色也不曾变一下。去诸看得心中气愤不已，踌躇着要不要开口。就在此时，他却听到俟斤放声大笑起来。

    “大晋陛下果然名不虚传！年轻有为！”劳骨宁干脆利落地翻身下马，大步走近魏昭。他身材壮硕，又穿着宽厚的毛皮大衣，更加魁梧得像头黑熊一样，一步步走近，给人极大的压迫感。

    魏昭身后的侍卫们将手放在刀柄上，欲抽刀上前，却被魏昭用手势制止住。他面不改色站在原处，容色冷静镇定。

    劳骨宁原本是想再给魏昭一个下马威的。他知道自己体型庞大，又故意加大自己行动间的气势，想要吓魏昭一吓。但魏昭如此镇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不曾让身后的侍卫护驾，这让他顿时陷入进退两难的地步，是继续往前走，还是就此停下来。

    他又往前了两步，已经快要撞到魏昭了，但魏昭仍旧是站在原地不曾挪步。

    两人僵持了一瞬，劳骨宁咬着牙，败下阵来，往后退了几步，心里对大晋皇帝的忌惮更深了一层。

    他哈哈笑了两声，试图冲淡刚才的尴尬，“我听闻大晋有句古话，说的是从古到今，英雄总是少年人更多。陛下您大概就是这句话中指的英雄了。”

    劳骨宁猛地单膝跪地，行大礼，“木昆俟斤劳骨宁愿奉大晋皇帝为主，从此效忠皇帝陛下！”

    劳骨宁这一下，惊得跟他一起来的木昆部下们纷纷大喊：“俟斤！”连大晋这方的士兵们，脸上也纷纷露出讶色。

    但劳骨宁丝毫没有受这些人的影响，他继续跪在地上，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魏昭望着跪在地上的劳骨宁，神情深不可测，半晌，他才忽然大笑起来，弯腰双手扶起劳骨宁，接受他的投靠。

    从结盟变成投靠效忠，劳骨宁一行人回去的路上，去诸实在忍不住朝劳骨宁问道：“俟斤，刚才您为何——”

    那份结盟盟书还在他怀里放着呢。

    劳骨宁面色黑沉，他瞥了一眼去诸，沉声道：“不投靠，暂时结盟，等着以后被大晋吞并吗？！”

    尽管去诸收了江道清的礼，之前也一力支持与大晋结盟，但听到这话，仍是说道：“俟斤，那我们可以不结盟啊。”

    劳骨宁哼了一声，声音仿佛惊雷，“我人都到了，不结盟，是等着被大晋皇帝弄死吗？你以为我没想过不结盟吗？”

    但他一到，就仔细观察了营地上的卫兵以及他们的武器，远远比他们的好。他虽然另外还带了两百人，但那两百人离得远，等他们赶来，自己早就落到大晋手里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大晋给的粮食。再弄不到粮，部里就撑不过五天了。

    他原先本就有和大晋结盟的打算，但背地里他还是想和其他部联系的。然而，劳骨宁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我没想到大晋皇帝竟然是这样的。”

    心机深沉，胆色过人，面对自己的逼近，也能面不改色，镇定自若，城府极深。库莫奚族这回是遇到大敌了。

    不是他说丧气话，实在是，晋国骑兵战力不弱，今年天气又冷，木昆粮食不足，莫贺弗、契箇还有室得也没比木昆好到哪里去。他们打不赢大晋。

    到时候，木昆虽然和大晋结盟，但大晋就算暂时被一张盟书制约，时间一长，肯定也会撕毁盟约。既然这样，他还不如直接投靠大晋，起码还能保全木昆部。

    听了劳骨宁的解释，去诸才知道，不是他说动了俟斤，而是俟斤本来就有这个心思。

    五大三粗的劳骨宁遗憾地叹息了一声，“只可惜这样一来，其他三部就——”

    不过大晋有句古话讲得好，人不为了自己，连天都看不下去。

    劳骨宁收起心里的那点遗憾，抬眼看了眼昏昏沉沉的天，用力抽了一记马屁股，“要下雪了，快点回部落！”

    劳骨宁带着人离开后，魏昭也开始命人拆除营帐，整顿车马启程返回燕乐县。因为回程还有装载着物资的马车，速度不及魏昭来时快。

    魏昭和江道清两人骑着马，并排而行。

    “恭喜陛下不费一兵一卒，就收服了库莫奚的木昆部。”江道清朝魏昭恭贺。

    魏昭神色坦然，“多亏了老师，孤才能有这个收服木昆部的机会。孤已决定，凯旋之后，便封赏老师为吏部尚书、紫金光禄大夫。”

    江道清拱手推脱，“臣才疏学浅，不堪担此重任。”

    魏昭笑了笑，忽然另起话头道：“有件事其实孤一直放在心里疑惑不解，趁此机会，不如老师为孤解一解惑。”

    “臣的荣幸。”

    魏昭转脸看向江道清，脸上神情轻松自在，仿佛只是在闲聊一般，但出口的话却没有那么温和。

    “孤其实很奇怪，老师当初不肯参与官场之事，辞官远游，如今怎么又投身仕宦了呢？”

    江道清神色不变，他望着西北边的天，道：“臣当初年轻气盛，觉得官场浑浊，同僚溜须拍马，不堪与之为伍，才毅然辞官。尽管这些年一直在外游历，但为国为民之心始终未曾断绝，加之年纪渐长，看透世情，不再如当年那般激愤，因此便想着重新回到官场为国效力。”

    魏昭勾了勾唇角，显出几分凉薄，“原来老师是为了国家大义才回来找孤的。孤还以为，老师是另有其他目的呢？”

    江道清仍旧没有看魏昭，而是继续望着远方的天空，“陛下觉得臣有什么目的？”

    这也正是魏昭不解的地方。他原以为江道清是想要联合木昆部置他于死地，但没想到白狼河之事进行得非常顺利，江道清也显得十分忠心。

    但魏昭偏偏就不相信江道清的忠心。

    “孤确实不明白老师有何目的，还是老师亲口告诉孤吧！”魏昭抬手一动，护卫在他们周围的骑兵立刻将江道清包围起来。

    江道清看了眼前一刻还跟着自己，尽忠职守的亲卫，忽然笑了起来。

    “我教你信人只可信三分，你竟是学得青出于蓝胜于蓝。”

    “老师谬赞了，都是老师您教得好！”魏昭骑着马立在包围圈外，道。

    被包围住的江道清神色不慌不忙，他收回看着魏昭的目光，继续抬头看着远处的天空。

    魏昭皱眉，他已经觉得不对劲，“老师在看什么？！”

    “我在看天。天有常道矣，地有常数矣。天的常道告诉我，暴风雪要来了。”

    几乎是在江道清说完的那一刻，天上突然飘落起鹅毛般的雪花，又急又密，天空一瞬间被白雪遮盖。魏昭的肩上，头发上也落满了雪花。

    他朝着江道清冷哼一声，直接朝卫兵们下令，“抓起来！”

    江道清转头看向魏昭，嘴角浮现起神秘的微笑，“来不及了。”

    “轰隆隆隆！”

    “雪崩！是雪崩！陛下快走啊！”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走到了赤雁湖附近。赤雁湖正好位于雪山脚下，不知道是因为什么，雪山居然崩塌了，积雪如同一条白色的长河，势如破竹从山上冲下来。离得那么远的积雪，仿佛一瞬间就冲到了面前。在天地之威面前，人力显得那么渺小。

    燕乐县，正在灯下缝衣服的李陵姮忽然感觉到一阵心悸。

    “嘶。”她忍不住抽了一声冷气，擦掉指尖上的血珠子。

    李陵姮想继续缝衣服，但无论如何都静不下心来。她想了想，索性放下针线，起身走到屋外。

    “殿下，您有何吩咐？”被一同带来的婢女五枝问道。

    “你去找钟大人问问，陛下回来了吗？”

    五枝匆匆离去。李陵姮站在门口，看着五枝远去的身影，眉心不自觉蹙了起来。

    不一会儿功夫，五枝又急匆匆地回来了，身后还跟着钟浦。

    随着钟浦渐渐走近，看清他脸上神色的李陵姮心里一颤。她上前两步，制止住钟浦行礼的动作，直接问道：“怎么回事？是陛下——”

    钟浦眉头紧锁，闻言，缓慢地点了点头，“陛下——陛下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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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反常

﻿    李陵姮头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但她立马克制住心里的担忧, 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朝钟浦问道：“具体怎么回事？”

    钟浦垂着眼, 道：“今早属下派人去接应陛下，但就在一刻钟前，派出去的士兵回来禀报。雪山崩塌, 将通往白狼河的路完全埋住了。属下已经重新派人去找陛下了。还请殿下宽心。”

    掌心被指尖掐得生疼，李陵姮却丝毫不曾在意。她脑中纷乱如麻，一团团五彩斑斓的画面如同走马灯一样映出来, 全是魏昭的身影。

    雪崩、失踪。她不知道魏昭要如何才能死里逃生。

    就在此时，她脑中突然跳出魏昭离开前对她说的话，“不论听到什么，都不要相信。”

    李陵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停下脑中那些乱糟糟的想法。

    “有多少人去找陛下了？”

    听到李陵姮理智冷静的声音, 钟浦心中有些惊讶。他情不自禁抬眼看了一眼李陵姮, 发现她脸上果然已经恢复了镇定。

    收起心里对李陵姮的佩服，钟浦继续道：“属下派了两百人。”

    李陵姮神情冷肃, 她深吸一口气，道：“再增派两百人。另外，陛下失踪这件事必须瞒死，哪里都不能泄露！几位将军人呢？”

    “关将军等人都领兵出去了。”

    李陵姮心里的压力稍微小了一点, 几位将军都离开了, 那暂时瞒着魏昭失踪这件事就容易多了。她忽然想到, 是不是魏昭之前就考虑到他失踪会动摇军心, 所以特意将几位将军都派出去。

    所以，这次失踪应该确实是魏昭故意的吧。他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尽管抱着这种想法，但李陵姮心里的焦虑还是消不去。

    李陵姮是上午得知魏昭失踪的，一直到中午，都没有听到任何好消息。

    对着一桌的饭菜，李陵姮没有半点胃口。

    “殿下，您好歹吃一点。陛下回来，若是知道您没有用膳，会心疼的。”

    提到魏昭，李陵姮一颗心收得更紧，但她还是拿起了木著。想到平时魏昭对自己点点滴滴的关心，李陵姮拿木著的手轻轻颤抖起来。

    五枝替李陵姮布好菜，再次劝她吃一点。李陵姮刚想夹菜，忽然听到外边有响动。

    “啪。”李陵姮立刻将木著往桌上一拍，起身匆匆走出去。

    “钟大人，是找到陛下了吗？！”

    正在向部下吩咐事情的钟浦转过身来，两道浓眉依旧锁在一起，“回禀殿下，还没有任何消息。”

    理智上，李陵姮明白，不管魏昭是故意设计、还是当真遭遇雪灾，在茫茫大草原上想要找几个人，确实很困难。

    她试着将心中的烦躁焦虑压下去，但忍了又忍，李陵姮还是朝钟浦厉声道：“怎么会找不到！上次在建州，不是很快就找到了吗？！”

    钟浦垂眸，沉默了半晌，才说出一句话来。

    “上一次，一切都在陛下的计划之中。”

    骤然间得知建州那次共患难原来只是魏昭故意设计，李陵姮下意识屏住呼吸，像是一个惊雷在耳旁炸开一样。

    那一瞬间的头晕目眩淡去，李陵姮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那这次呢？你实话告诉我，这次是不是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不是。这次并不是陛下设计的。”

    李陵姮眼神锐利，直直地看着钟浦，半晌，才收回目光，“既然如此，继续去找人！”

    回到房里的李陵姮，坐在桌旁，对想要劝她用餐的五枝摇摇头，慢慢闭上了眼。

    天上的雪越下越大，没有停过，院子里很快就积起了厚厚一层积雪。尽管李陵姮一直想着魏昭叮嘱她的那句话——不管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相信，但她心里依旧无法放松下来。钟浦中午离开后，也没有再传任何消息过来。

    下午申时，焦急等待的李陵姮终于见到了顶着一身雪的钟浦。

    “怎么样？有消息吗？”

    钟浦脸上显出喜意，“殿下，已经找到陛下了。陛下在一个山谷里，但目前受伤严重，暂时无法回燕乐县。”

    听到钟浦说找到了，李陵姮大松一口气，但听到后半句话，她一颗心又吊起来，“受伤特别严重吗？”

    “是的，但好在没有性命之忧。属下已经命令医师们准备药材，先行前往陛下所在的山谷。”

    钟浦抬头看了眼李陵姮，心中有些犹豫。毕竟从早上得知消息后，皇后一直都真心实意为陛下担忧，而且还能尽力保持冷静，安排好其他事。皇后配得上陛下。

    但一想到魏昭为李陵姮破的例，为她做的事，钟浦心中的犹豫立刻退去。

    “殿下，属下恳请殿下与属下同行，一道前往陛下所在的山谷。”

    李陵姮看着钟浦恳求的目光，想到躺在山谷里，身受重伤的魏昭，没有多想就点头答应了。

    钟浦带着李陵姮走出燕乐县县衙的时候，正巧碰上风尘仆仆从外面归来的杨廷之。

    “钟叔。”杨廷之朝钟浦打了个招呼，忽然发现钟浦身后跟着的，居然是皇后殿下。

    “殿下？”

    杨廷之眉头一皱，转向钟浦，“钟叔，你要带殿下去哪里？”

    钟浦神色镇定，“殿下担忧陛下安危，欲亲自去寻陛下。”

    “这怎么能行？！外面雪下得那么大，天都快黑了，殿下怎么能亲自出去呢？！”杨廷之立刻反对。

    钟浦严厉地看着杨廷之，“陛下一心挂怀殿下，若是能够看到殿下，不知会有多高兴。”

    那也不能让皇后冒着雪出去啊，天黑大雪还冷，这么不安全。但钟浦毕竟是魏昭身边的老人，杨廷之虽然也深受魏昭器重，不过对着钟浦还是会尊敬退让一些。他见钟浦严厉的模样，只敢在心里嘀咕一句。

    加上李陵姮自己也出声说没关系，她确实也想去见魏昭。杨廷之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后殿下跟着钟浦上了马车。

    目送着马车和众多骑兵在远方消失，杨廷之转身往里走去。

    刚想要跨进门槛，杨廷之动作突然一顿。

    跟在他身后的部下出言询问：“大人，怎么了？”

    杨廷之收回脚，越想越觉得不对。陛下临走前特地吩咐他们，一切以皇后安危为重，一定要保护好皇后。钟叔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不会不知道陛下的性子。陛下既然说一切以皇后安危为重，那就算见到皇后，不仅不会欣喜，反倒会责罚钟叔。

    除非，钟叔带着皇后出去另有目的！

    杨廷之忽然想起，很久之前，钟叔就对他提过，他觉得陛下太宠皇后了，已经影响到陛下治国了。

    莫非——

    “不好！”

    杨廷之转身朝部下喊道：“快去让人准备马！点一百，不，两百人跟我出去！”

    陛下还没找到，万一皇后又出事了，陛下有多看重皇后，他可都看得一清二楚！要是皇后出事，陛下绝对会雷霆大怒，大开杀戒的！

    部下虽然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但还是听话地立刻让人去准备马匹。杨大人带人回来，就是因为之前的马不行了，要重新换一批。

    杨廷之站在门口，急得额头冒汗。

    钟浦一行人速度很快。李陵姮坐在马车上，虽然两旁都拉着厚厚的布帘子，然而依旧有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

    尽管马车里点了炭盆，但还是有些冷飕飕的。五枝在手炉里重新添上炭，递给李陵姮。递给李陵姮的时候，她不小心碰到了李陵姮的手。

    “殿下，您的手太冰了！”

    李陵姮揣着手炉，摇了摇头，“没事。”

    五枝心里着急，这样下去，还没到山谷，殿下就要先冻坏了。她试着去拉布帘子，想要把缝隙堵上，但马车太快，再怎么堵，都有细细的风钻进来。

    “殿下，奴去请钟大人慢一些吧。”

    “不用了。本来就是去找陛下的，又不是出来玩。哪能那么娇贵。”

    五枝却没有听李陵姮的劝，她神色沉稳，心里自有计较，“奴去和钟大人说。冻坏了殿下，陛下知道了也会心疼。钟大人既然一心为陛下着想，不会不顾虑这个。”

    五枝起身走到车厢门口，却被李陵姮喊住。她以为李陵姮是想继续阻止她，谁料回头却见到李陵姮神色严肃，若有所思。

    “殿下？”

    五枝那句“钟大人既然一心为陛下着想，不会不顾虑这个”让李陵姮突然心生怀疑。

    自得知建州的真相后，虽然因为担忧魏昭，她仿佛并不在意。但实际上，她一直都把这件事放在心里。以她对魏昭的了解，当初建州那件事，事后他肯定吩咐过部下瞒着自己。

    中午她质问钟浦时，钟浦本可以说是因为当初见到他俩落水，顺着河流才找到他们，并不需要将真相说出来。

    李陵姮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钟浦不会不知道，她见到魏昭，肯定会和他提到建州这件事。魏昭的性子，不会轻饶钟浦。偏偏钟浦不慌不忙，不曾有任何补救。

    除非——

    被大雪封住的洞穴里，魏昭和几名部下都在不停挖雪，企图挖出通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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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相救

﻿    大雪封住的山洞里, 没有一人说话, 只有众人粗粗的呼吸声在山洞里响起。

    魏昭目光冷峻，不停重复着用刀挖雪的动作。

    雪崩中, 他和部下们被冲散，几百人最后只剩下五六人还在他身边。在躲避冲下来的积雪过程中，他们好运地找到了一个山洞。没想到等雪崩过去, 山洞居然被雪封住了。

    当时情况混乱，他也不知道江道清到底怎样了。但他既然能算到雪崩的到来，想必早已有应对法子。

    魏昭很久以前就知道江道清将《易经》讲得极好, 没想到他居然还有这种本事。

    江道清！魏昭眼中冷光一闪而过，同时手中的刀狠狠插进雪中，动作狠戾。

    还好出来前，他以为江道清要在白狼河伏击他，叮嘱阿姮, 不管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相信。

    想到李陵姮, 魏昭眼神越发坚毅，手中的动作也更加有力。他一定会出去的！

    被魏昭牵挂的李陵姮, 此刻正在想办法自救。

    五枝将门帘子掀开一道小缝，忍着吹过来的强劲冷风，朝车外的护卫道：“这位大人，殿下想请钟大人过来一趟, 劳烦大人传达。”

    坐在马车中的李陵姮握紧手掌, 闭上眼, 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往好处想, 也有可能是她推测错了。

    五枝禀报没多久，钟浦就骑着马赶到李陵姮的车驾前。

    “殿下，您有何吩咐？”

    李陵姮睁开眼，眼中光华内蕴，一片冷静。她朝着外面道：“钟大人，这路上太冷了，这样下去，我怕自己坚持不到去见陛下。钟大人，不知可否派人送我和婢女回县衙，让宫女多收拾一些厚衣服，再出发。”

    马车外传来钟浦厚重的声音，“殿下，此行带的人手不多，恐怕不能派人送殿下回县衙。”

    事情一点点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李陵姮深吸一口气，保持声音不变，继续说道：“那可否让马车速度慢一些。”她不能直接质问钟浦，否则极有可能加快变故。她现在只希望，能够多拖延一点时间，也许会有人发现不对劲，追上来。

    马车外的钟浦有些为难，慢肯定是不能慢的，但他之前就已经拒绝皇后的要求，若是再违背皇后的要求，说不定会让皇后发怒。在没有到达目的地前，他并不想多生事端。

    就在钟浦犹豫着，是否要依皇后所言减慢速度时，他眼神忽然一变。

    不对！

    出发前，他曾特地向皇后请示过，为了赶路，一路上速度会很快。当时皇后丝毫不介意，一心只想尽快见到陛下。

    虽然有可能是因为皇后确实受不了寒冷，但想到上午皇后在危急关头表现出来的冷静镇定，钟浦更偏向于皇后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殿下，时间紧急，还恕属下不能答应您的要求。”钟浦话虽恭敬，语气却很强硬。说完之后，他不等李陵姮再说什么，直接驾着马往前去了。

    马车里，五枝焦虑地看着李陵姮，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李陵姮双眉皱了皱，随后慢慢将身上的斗篷解下来。

    “殿下！”五枝情不自禁喊了出来。

    “去把缝隙弄大一点，让风能够多吹一点进来。”李陵姮没有在意五枝的喊声，直接朝她吩咐，同时手中还在继续解着外袄。

    五枝一瞬间就明白了李陵姮想做什么。钟浦不肯回去，又不肯减慢车速，李陵姮只能用这种方式逼他。但——

    “殿下，若是钟大人直接动手了怎么办？！”那样，殿下不是白受冻了吗？

    李陵姮神情冷峻，竟与魏昭有时候的模样有些相似，“总比直接等死好。”不论成败如何，她总要试一试，能否救自己。

    “那让奴来！”五枝说着，就要动手解开外袄。

    “停下！”李陵姮压低声音怒喝了她一句，“是皇后身份重，还是皇后身边的心腹身份重！”

    五枝默默停下动作，红着眼去将缝隙弄大。

    只穿了一套中衣的李陵姮在冷风中瑟瑟发抖，脸色惨白。

    不一会儿的功夫，她就觉得头痛起来，似乎还有要流涕的感觉。她当即让五枝替自己穿好衣服，然后去喊钟浦。

    再次被叫过来，钟浦不禁对皇后产生了几分厌烦。但一听马车里皇后的声音，他脸色一变。

    皇后声音不对劲，像是真病了。

    真是麻烦。

    “钟大人，殿下当真病了，能不能让马车慢一点。”五枝苦苦哀求钟浦，心里满是恐惧，就怕他直接动手。

    钟浦皱眉，他想到自己出门前碰到的杨廷之。以他对杨廷之的了解，时间一长，他肯定会起疑。若是马车再慢下来，只怕会被他追上。

    想到这里，钟浦心里顿时生出一股紧迫感。他想着，朝部下们打了个手势。

    坐在马车中的李陵姮感觉到马车速度慢下来，不等她心里松口气，就发现速度已经慢到快停下来了。

    她揉了揉昏昏沉沉的脑袋，心里明白她最不想看到的情况出现了。

    “皇后，请下马车吧！”

    马车帘子被掀开，五枝扶着李陵姮慢慢走下来。尽管即将面临生死危机，但李陵姮的脸上反倒一派沉稳。

    见李陵姮没有任何异议便从马车上下来，钟浦便知道，皇后果然是猜到他要做什么了。

    李陵姮看着骑在马上的钟浦，沉声道：“钟大人，我实在想不明白你为何要这样做。”

    钟浦避开李陵姮的目光，“以陛下的才智能力，只要专心国事，早晚能够统一天下，成为盛世明君。

    “但！”钟浦盯住李陵姮，“但现在，陛下却将大半心思都放在后宫中，荒废政事！只要皇后您不在了，陛下就能——”

    “就能将心思都放在国事上？！”李陵姮面露嘲色，忍不住接下去。她怎么都没想到，钟浦竟然这个原因才将自己骗出来。

    钟浦硬声道：“是！”

    “你害死了他的皇后，难道就不怕魏昭发怒吗？！”

    “就算陛下发怒，我也一定要做。身为忠仆，本就该替主人除去所有不利之处。”

    看着钟浦大义凛然的模样，李陵姮冷笑起来，“原来所谓忠仆就是自作主张吗？”

    不等钟浦反驳，李陵姮继续说道：“真正为主人好，就该事事以主人命令想法为先，就算主人当真做了错事，也该尽力劝诫，而不是直接擅自做主，替主人做决定。

    “你到底是为魏昭好，还是想让他顺着你的想法走，你自己心里最是清楚。钟浦，忠仆，依我看，你完全配不上这个名字。”

    李陵姮说这么多，本来只是为了拖延时间，但说到最后，却实在忍不住心里的怒意。

    钟浦的所作所为，让她想起了冯太后。冯太后当初一心想替魏昭扩充后宫，打的也是为他好的旗号。

    在她看来，不管是冯太后还是钟浦，其实都只是想让魏昭按着他们的心思生活而已。就算打着为别人好的旗号，但实际上，他们不过是想操纵他人，想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到他人身上。

    钟浦被李陵姮呵斥得脸色发黑，双手捏成拳头。他一直以魏昭的忠心属下自居，最容不得别人污蔑他的忠心。

    他压着火气，硬邦邦地开口：“皇后牙尖嘴利，我辩不过皇后。但不论如何，今日皇后都要死在这里。就算赔上我一条命，我也要替陛下除去这个心腹大患。”

    钟浦说着，将手移到腰间的佩刀上，即将拔出刀柄。

    “慢着！”

    李陵姮藏在衣袖里的手指狠狠掐着自己的掌心，“我想知道一件事。陛下是否在山谷？”

    “陛下并不在山谷。”

    “那他现在在哪里？是否安全？！”她现在已经怀疑，魏昭遇到雪崩出事是不是个假消息，毕竟一直以来都只是钟浦的一面之词。

    看在皇后未曾辜负陛下一片真心的份上，钟浦答道：“我不知道陛下在哪里。但陛下现在一定安全。”

    是江大人点拨他可以利用雪灾将皇后骗出来。既然江大人早就预料到会有雪崩，那他肯定早已想好万全之策保证陛下安危。他怀疑什么，都不会怀疑江大人对陛下的忠诚。

    “皇后想知道的，我全都已经说了。还请皇后上路吧！”

    长刀从刀鞘中抽出来，发出冰冷的声响，刀身又在雪地里折射出惨白光芒，照亮逐渐漆黑的天空。

    “等一下！”

    “皇后不要拖延时间了！”

    就在刀刃即将落下的那一刻，一枚暗器破空而出，狠狠撞在刀身上，将刀身撞得往一边歪去。

    那枚暗器落在地上，滴溜溜地转了几圈，显出真正的模样。原来是一枚铜钱，上面清晰地刻着四个大字，常平五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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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赶到

﻿    铜钱打过来的那一刻, 钟浦就知道要坏事了。他咬了牙, 不去看来人到底是谁，不管不顾再次执刀朝李陵姮劈去。

    “竖子你敢！”

    一声暴喝猛地响起, 与此同时，一把锋利的短刀闪着银光直直扎进钟浦手臂上。

    与此同时，一马当先, 将其他人都甩在身后的魏昭终于赶到李陵姮身边。马蹄不停，他俯身单臂抱起李陵姮，将她放到身前马背上, 牢牢用手箍住。

    马又向前跑了几步，才被魏昭用力收紧缰绳停下来。他坐在马上，狠狠将李陵姮往怀里压，像是要把她嵌进身体里去。只有这样用力抱着她，魏昭心里的恐惧才能一点点消去。

    魏昭和部下不停歇地挖雪, 终于赶在被冻死在山洞里时逃了出来。几人的马早已在雪崩中遗失, 他们只能徒步往回走。幸运的是，走了没多久, 他们就在半路上遇见带着人来寻钟浦和李陵姮的杨廷之。

    得知皇后被钟浦骗走，魏昭心急如焚，抢了马，顺着雪地上的痕迹追过来。

    哪怕隔得很远, 魏昭也能一眼就认出, 那个被人用刀指着的身影就是李陵姮。他当时差点眼眶眦裂, 拿着短刀狠扎马屁股, 尽管如此，速度还是不够快。

    好在，他想起自己身上带着一枚铜币，正是当初和送给李陵姮那枚铜钱一对的一枚。他当即掏出来以作暗器。

    心里的恐慌渐渐平缓下去，魏昭终于有心思看一眼钟浦。

    “胆大包天，以下犯上！抓起来！”魏昭眼神冷得没有半点人情，他朝着周围的侍卫吩咐道。

    这些侍卫都是钟浦的亲信，听到魏昭的话，个个脸上挂着迟疑，没有动作。

    魏昭抬眼扫过这些人，目光能淬毒，“很好！”

    他看向钟浦，声音阴冷，让人闻之遍体生寒，“既然如此，我亲自动手！”

    钟浦手臂上的血滴滴答答往下滴，将他脚边的白雪全都染成深红色。他看着魏昭，扑通一声跪下去，苦口相劝：“陛下，您不能再沉迷女色了！”

    魏昭心里是前所未有的愤怒，但怒到极致，他脸上反倒平静下来。恰巧这时，被他落在后面的杨廷之和其余侍卫们都赶了上来。他没有理钟浦的话，直接朝着杨廷之命令道：“将这些人全都抓起来，带回去。”

    带回去，好好审！魏昭扫过那些人，眼中满是残忍，俨然是在看一群死人。

    尽管魏昭脸上没有什么怒色，但杨廷之听了，仍然在心里抖了抖。

    回程时，依旧是来时的马车，但速度慢下来后，从缝隙中灌进来的风小了许多。

    魏昭将李陵姮抱在腿上，摸着她滚烫的额头，在她耳边不停地小声道歉。

    “阿姮，是我不好，没有保护好你。阿姮，对不起。”他声音里满是自责，一想到自己若是晚来一步，自己就将和她天人相隔，他心里的愤怒又积聚起来。

    李陵姮之前下车时的镇定其实都是装的，实际上，因为发热，她脑袋早已变得昏沉起来。现在比刚才更加严重，她烧得都有些迷糊了。

    但魏昭一遍遍的重复，还是让她将魏昭的话听了进去。她扯开嘴角轻轻笑了笑，抬手摸了摸魏昭的脸，“没事的，是我自己不够谨慎。”

    在雪里冻了那么久，魏昭虽然体格强健，没有受风寒，但脸上却冷得像块冰一样。让浑身滚烫的李陵姮摸着非常舒服。

    见李陵姮眼角流露出一丝轻松，魏昭急忙和她脸颊贴脸颊。

    冰凉将那股燥热压下去一点，李陵姮终于能闭上眼休息了。

    “阿姮，你别睡，别睡。”魏昭见状，急忙轻轻拍着她的脸，不断轻声叫着她的名字。他心里的愤怒已经被恐慌所替代。他蓦地想到现在正是天统三年的年初，西梁巫女所说的李陵姮逝世的时间。

    “阿姮！”

    李陵姮睁开眼，刚想让他不要吵自己，映入眼帘的却是他惊慌失措的表情。她心里突然一软，努力做出无事的样子，“没事的，不过一点发热而已。”

    魏昭放在她额头上的手也已经变得滚烫起来。他收回手，突然冲着外边喊道：“停车！”

    火盆里的炭全都被倒出来，一盆一盆的雪被送进马车里。魏昭拒绝了五枝想要帮忙的请求，亲自将帕子用雪弄冷，敷到李陵姮额头上。

    之前为了出山洞，魏昭和部下们不停地挖雪，他的手早已冻得通红。此刻又不停地重复将帕子浸到雪水中，再拧干取出来的动作，魏昭的手已经冷得失去了知觉。

    重新出发后，马车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许多。大约半个时辰后，他们终于赶到燕乐县县衙。

    马车直接进了县衙，到后院才停下来。

    魏昭将李陵姮抱下来，脸色阴沉得吓人。

    “马上将所有医师都带过来！半刻钟内到不了，全部问斩！株连九族！”

    本就被魏昭的威胁吓破胆的医师们，紧赶慢赶过来后，见到魏昭脸上的神情以及周身的冷意，吓得更是两股战战。

    魏昭将床边的位置让给医师们，深吸口气，压住心里的暴戾，冷声道：“治不好，一个都不用活了。”

    李陵姮的病不难治，但如何让她退烧是个难题。

    第二天鸡鸣的时候，李陵姮额头还是滚烫。坐在房里一夜未睡，寸步未离的魏昭见状，冷笑一声，命人将其中一名医师拖下去斩首。

    幸好杨廷之壮着胆子，以皇后还未病愈，不宜见血的理由将魏昭劝住了。

    那些医师们纷纷拼了命一样，绞尽脑汁，拿出压箱底的本事，一起讨论，终于在第三日鸡鸣前，让李陵姮的体温降下去了。

    “这不就对了吗？当真是不见血不行。”魏昭朝着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禀报李陵姮情况的医师们开口，声音阴阴测测。

    魏昭重新走进内室时，脸上的阴鸷残忍都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

    “阿姮，好一点了吗？”魏昭说着，想去摸李陵姮的额头，却伸手伸到一半缩了回去。

    李陵姮靠在床上，虽然唇色泛白，微微发干，但双眼有神，精神比之前好了许多。魏昭动作细小，但还是被她看在眼里。

    “手伸出来。”

    “阿姮，怎么突然——”

    李陵姮皱眉，“我让你把手伸出——咳咳”

    见李陵姮咳嗽起来，魏昭立刻一个箭步上去，搂着她的肩，一手在她背后轻轻拍着，“你别说话，慢点，别急。”

    李陵姮咳嗽声渐渐弱下去，她将魏昭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拉下去。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魏昭头一回觉得有些坐立难安。

    “阿姮，没事的，是有点丑，过几天就——”

    滚烫的泪珠落在魏昭掌心，将他烫得整颗心都疼起来。他急忙抽回手，将李陵姮的脸扶起来。果然，她眼眶已经红了，含了泪的眼珠黑亮水润，像是卧在河底的两颗鹅卵石。

    杀人不眨眼，心肠冷硬到对着小时候的恩师也能痛下杀手的魏昭，却在李陵姮的眼泪中手足无措，败下阵来。

    “你别哭，阿姮，不要哭。”魏昭抬手想用指腹抹掉她眼角的泪珠。但他的手因为冻伤而变得红肿青紫，就算只是放在李陵姮光润如玉的脸上，都显得极其不配。

    他干脆俯身，用唇轻轻吻去那一颗颗泪滴。

    “阿姮，不要哭了。”魏昭扶着李陵姮的肩膀，柔声道。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若将魏昭比作冷硬锐利的刀，李陵姮的眼泪便是唯一能够摧毁这把刀的武器。

    “你是傻的吗？都成这样了，怎么不让医师处理一下。”李陵姮从刚才大悲的情绪中走出来，朝着魏昭没好气地数落了一声。

    见李陵姮终于不哭了，魏昭心里松了口气。他眼中带着几分下意识的讨好，“我之前忘了，等下我就让医师去处理。”

    李陵姮心知肚明，不是魏昭忘了，就算他当真忘了，难道就没一人提醒他吗？只是她没有醒来，魏昭没有心思处理自己的伤罢了。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转了话题朝魏昭问起自己最关心的事，“二郎，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钟浦说你被雪崩困住了，你到底——”

    李陵姮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魏昭。

    魏昭先替她把一旁的药拿过来，喂她喝下后，才慢慢将之前的事告诉她。

    “那么说，江先生果然有问题。但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李陵姮听完整件事，在为魏昭的好运感到庆幸的同时，也对江道清这么做的原因迷惑不解。

    魏昭下意识想去抚李陵姮的头发，却在将手放过去的下一刻收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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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关注

﻿    魏昭摇了摇头, “我也想不明白。”

    虽然这两日他一直守在李陵姮身边寸步不离, 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好好审过钟浦。从审讯的结果来看，钟浦本身一直就对李陵姮心怀不满, 但这次会想出这个计谋，却是受了江道清的暗示。

    作为江道清手把手教出来的弟子，魏昭自认对他有几分了解。他不是一个主动的人, 比起主动帮人，他更喜欢冷眼旁观。

    他当年就曾疑惑过，这样的江道清为何会主动提出收他为弟子。现在, 他更是不解江道清居然会主动为钟浦出谋划策。

    魏昭只能认为，江道清本身就对李陵姮存有杀心。

    但为什么呢？

    若是因为李陵姮对他非常重要，想借杀李陵姮来对付他，江道清既然能掐会算，精通易数, 大可直接用此对付他。

    除非, 江道清的目标就是李陵姮。

    想到这里，魏昭下意识抱紧李陵姮。

    “怎么了？”

    魏昭摇了摇头, 他不想让李陵姮担忧，这种事，有他去办就足够了。魏昭眼神渐渐锐利，江道清, 他迟早会抓住他的！

    接下来的几日, 魏昭一直对李陵姮寸步不离, 甚至恨不得连所有公务都搬到后院里。

    原先他是打算亲自出征的, 现下也只坐镇后方。

    好在，他先前布署得当，早就命几位将军前去伏击烧粮，加上虽然江道清逃了，但木昆、辱纥主两部确实已经投靠晋国。两厢相加，库莫奚其他三部不到半月就被晋国骑兵打败，灰溜溜投降。

    魏昭领兵返回时，李陵姮已经痊愈。对魏昭来说，这一回出征库莫奚族，最让他高兴的不是将库莫奚族收服，除去晋国北疆一患，而是李陵姮平安无事。

    自从得知天统三年年初，李陵姮会有一场死劫后，魏昭便没有真正轻松过。

    现在，天统三年的正月已经快要结束，李陵姮也死里逃生，恢复健康。魏昭终于能睡一个安稳觉了。

    但也许是亲眼见到李陵姮差点死于刀下的缘故，尽管李陵姮的死劫已经过去，魏昭对她的注意却只增不减。

    “殿下，陛下派俞大人来送血燕汤。”

    和宁殿里，正在翻阅棋谱的李陵姮听到宫人的禀报，脸上不由露出无奈之色。

    她起身走到外殿，提着一个红木食盒的俞期恭敬地站在殿里。

    “殿下，这是陛下特地吩咐膳食局熬的，素可泰进贡的血燕，文火炖了一个时辰。”

    五枝将白瓷盏小心翼翼从食盒里端出来，放到李陵姮面前。

    经过一个时辰的文火慢炖，白瓷盏中的血燕已经融化为水，盛在白润的瓷盏中，十分好看。

    李陵姮拿着小勺子，放在碗里搅了搅却没有盛起来喝。

    俞期见状，小心翼翼笑道:“殿下趁热喝。陛下刚刚在和崔右丞及其他大人议事，还特地记着血燕已经炖满一个时辰，该给殿下送来了。”

    光是这一个上午，俞期在皇信堂与和宁殿之间来回跑了足足三趟。第一次是魏昭刚到皇信堂时，看见桌上摆了一盘金丝沙糕，他想到李陵姮喜欢吃，当即便命膳食局新做一份给皇后送过去。

    第二次是李陵姮的补药。

    第三次，便是俞期现在送过来的冰糖血燕汤。

    这一个上午，李陵姮一份棋谱都还没看完，就只吃了魏昭时不时送过来的东西。

    她将勺子放回碗中，朝俞期道:“这碗血燕，我稍后再吃。最近真是麻烦俞大人了。”

    从安州回来已经快半个月了，这半个月里，魏昭几乎天天如此。

    听着皇后殿下的话，俞期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神情，连连道:“殿下折煞奴了。”

    李陵姮让五枝送俞期出去。五枝回来，见李陵姮对着桌上的血燕汤陷入沉思。

    “殿下，凉了就不好喝了。”

    李陵姮收回思绪，朝端着汤的五枝摆摆手，“放着吧，我现在喝不下。”

    李陵姮低着头想事，耳边慢慢响起一阵故意加重的脚步声。

    “我现在不吃。”她有些不耐烦地开口。

    谁料，响起的却是魏昭的声音。

    “阿姮。”

    李陵姮惊讶地抬头，“你怎么来了？”

    魏昭坐到李陵姮对面，拿起一旁桌子上的血燕汤，“我听俞期说你没喝，不喜欢吗？”

    李陵姮眉头皱了皱，严肃了神色，朝魏昭无奈道:“二郎，我上午吃多了，当真只是吃不下。”

    听到李陵姮的话，魏昭唇边露出一丝笑纹，“那就好。”他刚想说什么，就听到李陵姮继续说道。

    “二郎，你以后不用这样送东西过来了。补药我会让和宁殿的人煎，想吃什么，想用什么，我也会自己吩咐宫人。”

    魏昭唇边的笑纹慢慢放平消失。他直视着李陵姮，眼如深渊。

    搁在小桌上的手突然被人握住，手中的柔软温暖让他眼里的阴霾逐渐散去。

    “二郎，钟浦有句话说的对，你在我身上放的心思太多了。”

    提到钟浦这个名字，大殿里有一瞬间的沉寂。

    魏昭眨了眨眼，努力用平静的口吻问道:“阿姮，你不喜欢吗？”

    李陵姮将魏昭的手握得更紧。面对魏昭这个问题，她心里有些羞涩，但她很明白，魏昭生性多疑又不安，对着他，有些话不能藏在心里。

    李陵姮深吸一口气，直视魏昭的眼，认认真真道:“二郎，我很欢喜。”

    这世间哪个女郎不希望自己爱慕的人，能够同样喜爱自己，关注自己。

    但魏昭在她身上的关注太多了。凡事都过犹不及，魏昭时时刻刻的关注，有时候反倒容易让她生出不耐，让她觉得受到禁锢束缚。

    更重要的是，她看着魏昭斟酌着词句，缓慢却认真地说道:“在我心目中，你的才干智慧，足以让你成就一番伟业，名垂青史。”

    李陵姮双手握住魏昭的手，眼中满是信赖和真诚，“我不希望因为我，让你从明君变成沉迷女色的庸君。”

    她重生前，曾见过带领大军凯旋的魏昭。

    她站在茶楼二楼，魏昭骑着马，穿着铠甲从城外进来。他身姿挺拔，腰佩长刀，眉眼冷淡，浑身带着肃杀之气。仿佛刚刚从战场上下来一样。

    那一刻，李陵姮就觉得，魏昭此人不愧英雄天子之名。

    就算知道了魏昭并不是她一直以为的那样敦厚宽和，但她还是相信，只要他愿意，他会是个好皇帝。

    魏昭反手握住李陵姮，将她一把拉到自己怀里。他低着头，在李陵姮耳边不断呢喃着她的名字。

    真正的他，比李陵姮知道的还要糟糕。明君圣主，和他没有半点关系。他现在不曾大开杀戒，整治反对他的大臣，不过是因为他还未曾厌倦。一旦厌倦了这一切，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但——

    如果这是阿姮希望的，他会努力去做个明君，给她一个清明盛世。

    魏昭脑海中浮现起李陵姮刚才崇拜爱恋和信赖混合的眼神，心里的满足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只是。

    “阿姮，我不放心你。想让我专心政事也可以，你能不能到皇信堂来陪我。”

    李陵姮没想到魏昭居然提出这么一个要求。她想拒绝，但看到魏昭低着头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的模样，心里莫名有些不忍。

    “如果无事，我可以过去。”

    魏昭脸上泛起笑意，“那你今天下午有事要办吗？”

    李陵姮摇头，也忍不住笑起来。

    用过午膳，李陵姮带着一本棋谱跟着魏昭去了皇信堂。

    一踏进皇信堂的内殿，李陵姮立即将脸转向魏昭。

    内殿布置得与和宁殿十分相似，华美又不失雅致，很显然不是短短时间内能布置出来的。尤其是那些古董摆件。

    面对李陵姮怀疑的目光，魏昭显得十分镇定。

    “阿姮，我只是想把皇信堂布置得与和宁殿一样，平时休息时能来。”

    李陵姮没有再说什么，只进了内殿在罗汉床上坐下。

    外殿，耳聪目明的杨廷之垂下了头。

    陛下明明时早就想把皇后请过来陪他，只是一直不好开口。这回，也不知道陛下怎么做到的。

    事实上，从安州回来后，杨廷之明显觉得，陛下对皇后的一举一动都更加在意了。但有钟浦这个前车之鉴在，他半点心思都不敢有。

    魏昭去外殿处理文书，李陵姮拿着棋谱想看，眼睛却忽然看到靠墙的书架上摆着整整一排棋谱。

    她起身走到书架旁，手指拂过那一本本孤本。

    李陵姮脸上带着浅笑，眼里却有几分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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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刺杀

﻿    李陵姮回头望了望皇信堂内殿的布置, 微微蹙了蹙眉。

    魏昭对她的关注一直非常多, 她很早之前就知道魏昭在她身边放了人监视她。只是当时她想到魏昭的性子，为了让他安心, 才装作不知。但很显然，这样做并没有真正让魏昭心安。从安州回来以后，魏昭对她时时刻刻的关注已经从暗地里转到明面上。

    面对变本加厉的关注, 李陵姮最忧心的其实是，随着她和魏昭在一起的日子越发长久，魏昭性格中的不安似乎在与日俱增。

    李陵姮轻轻叹了口气。最初的时候, 是她不相信魏昭，害怕魏昭有朝一日会像裴景思那样背叛她；谁能想到，现在却是魏昭患得患失，不相信她会与他白头偕老。

    她抽了一本棋谱出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她盯着纸上的棋谱, 脑中想的却是, 她该如何才能打消魏昭的不安。李陵姮希望，在两人的感情之中, 魏昭能够开心，而不是患得患失。

    皇信堂书房里，参与政事讨论的大臣们，纷纷发现, 不过一个中午, 陛下脾气似乎变好了许多。

    诸位大臣心里极为不解, 然而, 议事结束后，见到陛下快步走进内殿的样子，他们心里顿时了然。

    原来，皇后今日在皇信堂啊。

    一想到李陵姮就在内殿里看书，魏昭原先是想将两个时辰的事务在半个时辰内了结的，但他忆起自己答应李陵姮不能荒废政事，硬生生将这个念头压下去。

    既然已经决定要送李陵姮一个清明盛世，真正开始议事后，魏昭便也将放在李陵姮身上的心思收了回来，一心一意讨论朝廷中存在的问题。

    结果等他结束议事时，不仅没有比平日早，反倒比平时更晚一些。

    魏昭担心李陵姮会等得无聊，快步走进内殿。

    一进门，他就看到李陵姮坐在灯下看书的侧脸，像是有一只手在他心上轻柔地抚摸着，将他心中的焦急不安全都抹去。

    魏昭神情平缓，眉目舒展，走到李陵姮身边坐下，“阿姮，饿了吗？你想吃什么，我吩咐膳食局的人去做。”

    “你看着办就好。”李陵姮正在演算棋谱，闻言头也没抬，不在意地说道。

    魏昭起身去吩咐宫人传膳，走回李陵姮身边后，见她还在看书，心里微微生出些不满。但他没有明说，只是抽走李陵姮手中的书卷放到一旁，朝着李陵姮柔声道：“阿姮，书可以明日再看。外面天都已经黑了，烛光不够明亮，小心看伤了眼。”

    李陵姮神色无奈，但又无法拒绝魏昭的关心和好意，只能陪着他闲聊起来。

    “二郎，我今日在书里看到一个小故事。”

    手上的冻伤好了之后，魏昭又恢复了抚李陵姮青丝的习惯。他一向不怕冷，虽然才出正月，尚有寒意留存，魏昭仍然只穿着单薄的长袍。

    他靠在罗汉床的围子上，绛紫色的长袍下摆被撩到一旁，曲着一条腿，一手将李陵姮搂在怀里，一手摸着她垂在肩上的长发。

    “你说，什么故事？”

    此刻的魏昭心境平和，神情自在闲适，唇边缀着浅淡的笑意。没有半分阴郁气息的他，就像是来自世家大族的文士，但比世家弟子又多一分英气。

    “有个女子，偶然间得到一支巧夺天工的步摇，她十分喜爱。但除喜爱外，她又十分害怕，整日提心吊胆，担心这只步摇会弄丢、会被人偷走，整日患得患失。”李陵姮抬眼看向魏昭，“若你是这个女子，如何才能不再患得患失呢？”

    对上李陵姮清亮的凤眼，魏昭忍不住在她耳垂上亲昵地捏了一把。

    “阿姮是不是想要新首饰了，你想要宫里打的，还是去宫外银楼挑？这样吧，我让太府寺送一批新首饰过来，过几日再带你去宫外银楼逛一逛。”魏昭语气爽快，十分财大气粗。

    “别闹！我是真的在问你这个问题。”李陵姮挥开他捏着自己耳垂的手，皱着眉不快道。

    见李陵姮看上去有些生气了，魏昭急忙哄道：“是我不好。我这就说。”他知道李陵姮不是想要新首饰，只是他想送李陵姮珠宝首饰了而已。

    魏昭一边把玩着李陵姮腰间的佩囊，一边不甚在意地说道：“如果是我，我会直接把步摇毁了。”

    李陵姮眼中闪过讶色，显然没想到魏昭的答案居然会是这样的。但仔细一想，又觉得这其实挺符合他性子的。

    面对患得患失，大多数人会想办法从“得”入手，偏偏魏昭本性狠辣阴鸷，宁肯直接毁掉。

    魏昭低沉的笑声在李陵姮耳旁响起。

    “阿姮，你不会以为我说的是真的吧。”魏昭捏了捏李陵姮的手，轻笑道。

    李陵姮也微笑起来。

    魏昭想了想，重新回答：“换做是我，大概会想办法保护这支步摇吧。”

    然而两人心知肚明，魏昭之前的答案才是他心里真正想的。

    那若是患得患失的对象是人呢？李陵姮张口想要追问，又绝了这份心。一旦她这样问，魏昭肯定就能猜到她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她原先想从魏昭那里试探出法子，现在看来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一时之间，李陵姮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打消魏昭心里的不安。正好没多久，又到了立春日，魏昭要带人行籍田礼以及迎春，李陵姮也只能暂时把这件事放在心里。

    原本籍田礼不需皇后参加，但魏昭做事有些随性，这回他便打算带李陵姮一起去。

    斋戒三日后，终于到了立春。

    这日一大早，李陵姮换上鞠衣，与魏昭一同前往城外南郊，文武百官随行。

    今日魏昭要做的有两件事，籍田与迎春。到达南郊后，他将酒撒在田地里，行完祭祀大典，扶着犁尾三推三返。诸位王公大臣也紧随其后，执耒推返。

    籍田之后是迎春。

    等一切做完，太阳已经偏西。

    魏昭扶着李陵姮登上牛车，在她耳旁轻声道：“饿了吗？”为了整个籍田和迎春，他们中午都未曾用餐。这一天唯一入口的，只有行完籍田礼后分食的三牲。但三牲味道不佳，他注意到李陵姮只象征性地尝了一口。

    李陵姮摇头。

    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魏昭轻轻捏了捏李陵姮的掌心，“待会儿带你去吃好吃的。”

    李陵姮看向魏昭，却见他对自己眨了眨眼，嘴角带笑，一副保密的模样。李陵姮难得见到魏昭如此“轻佻”的样子，抿嘴轻笑了下，点了点头。

    回城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朝城里驶去，李陵姮坐在牛车中，一会儿想到魏昭白日里犁田的模样，一会儿又想到他刚刚对自己眨眼笑的样子，眼梢眉角都带着情不自禁的笑意。

    然而，就在此时，牛车突然停下来。

    不等李陵姮掀开帘子看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听到魏昭冷厉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保护好皇后！”

    无须多问，李陵姮已经清楚外面到底出了什么事。

    居然有人趁着魏昭出宫籍田，前来刺杀他！

    牛车外，刀剑相击的金属声让李陵姮心惊肉跳。她不清楚魏昭情况如何，是否安全。她指尖已经搭在帘子上，但因害怕自己掀开帘子会给魏昭等人带来麻烦，一直不敢动。

    惨叫声，救命声，金属声，马蹄声，嘶吼声。外面乱成一团，但李陵姮的牛车却被护得密不透风，连一支箭都飞不进来。

    李陵姮终于忍不住，将帘子掀起一个角。还不等她看清楚，帘子就被人扯了下来。

    “阿姮，别出来！什么都别看！”

    李陵姮这才发现，原来魏昭亲自带人守在她的牛车旁。

    被命令待在牛车中的李陵姮度日如年，心焦得不行。指尖因为用力过猛掐破掌心，她却什么感觉都没有，只一心听着车外的动静，想以此判断出外面情况如何。

    突然间，牛车动起来。

    李陵姮抓着侧壁的扶手，下意识喊道：“二郎！”

    拉车的牛毫无征兆发疯了。两头牛全部红了眼，不管不顾朝着两面奔去。牛车被拉得东倒西歪。

    原本骑在马上围成圈的侍卫们，在疯牛的撞击下，躲闪不及，有几人甚至被撞下马。马受惊之后，也开始加入疯牛的队伍。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原本已经被控制住的局面再次变得混乱起来。

    眼见在两头疯牛拉扯下，车辕上已经出现裂缝。魏昭毫不犹豫执刀直接砍断车辕。

    车厢猛地往前一倾，不等李陵姮缓过神来，她就被魏昭从车里抱出来放到马上。

    “阿姮，你没事吧！”魏昭一手执刀拦下飞过来的箭支，一边焦急地问李陵姮。

    李陵姮抱住魏昭的腰，在混乱中喊道：“没事！”

    从车厢里出来后，李陵姮才见到外面到底成了什么样子。魏昭带来的侍卫和刺客们战在一起，那些一同来籍田的王公大臣们，死的死伤的伤，地上被血染成湿润的暗红色。

    李陵姮本就有洁癖，陡然间见到这样的场面，她忍不住想要干呕。

    哪怕面对刺客，魏昭也将没有忽视李陵姮。见到李陵姮这副模样，他心里无奈。就是怕她嫌脏，他之前才不让她掀开帘子看的。

    “阿姮，不要看了。把脸埋到我怀里！”

    李陵姮也知道，在这种时候，自己发作的洁癖显得格外不合时宜。她强忍着恶心，朝魏昭喊道：“没事！你不用担心我。”

    她说着，想要按魏昭说的将脸埋到他怀里。但就在这时，余光中，她看到两支飞箭一前一后朝她和魏昭飞来。

    两支箭追得非常紧，魏昭反手格开第一支箭，第二支箭便成了问题。他毫不慌乱，侧身一挡，灵巧地避开第二支箭。

    “陛下小心！”

    就在魏昭背后，第三支箭朝他飞来。魏昭躲开第二支，却正好将后心送到第三支箭下。

    电光火石之间，李陵姮什么都没想，下意识用力推开魏昭。

    “阿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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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昏迷

﻿    被推下马的魏昭刚稳住身形, 便见到一支利箭直直插在李陵姮胸前。李陵姮身子一歪, 从马上摔下来。

    “阿姮！”

    那一支箭正中李陵姮胸口，她胸前很快就晕开一大片血迹, 将色如鞠尘的衣服染成刺目的鲜红。

    李陵姮看着魏昭，努力想笑一笑，但光是牵一牵嘴角, 就引得胸口一阵剧痛传来。

    “阿姮，没事没事。我马上就带你回宫！”哪怕面对千军万马都能镇定自若，谈笑风生的魏昭, 此刻脸上却显得惊慌失措。他试图哄李陵姮宽心，但声音中的颤抖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惧。

    魏昭折断李陵姮胸前的箭支，小心翼翼地抱着她。他抬眼看向四周，目光阴冷嗜血，口中却依旧用着轻柔的语气, 不断喃喃：“阿姮, 不要看。不要看。我马上就带你回宫。”

    李陵姮靠在魏昭怀里，失血过多让她眼前逐渐模糊起来。她低低地应了声, 随后渐渐失去清明。

    那日跟着魏昭的侍卫，都身经百战，杀敌无数，但就算如此, 一回想起那一日的场景, 他们依旧会产生心悸之感。

    然而更让众人心惊的事还在后面。

    刺客的那支箭差一点点就射中李陵姮的心脏, 光是取箭头就是件麻烦事。好不容易取出箭头, 李陵姮又因为失血过多，开始发热，一直昏迷不醒。

    “陛下饶命啊！陛下！”被侍卫拖出去的太医令苦苦哀求，“陛下，再给下官一点时间，下官一定能救醒皇后的！陛下！”须发花白的太医令涕泗横流，恐惧到神情扭曲。

    已经三天不曾合眼的魏昭，眼睛通红，神色暴戾。他看都没有看那名太医令一眼，朝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几名医师们，“还有一天时间，若是皇后还是无法醒来，你们一个都活不了。”

    魏昭声音平静，但听到他这话的太医令们，却纷纷抖如筛糠，个个脸色煞白。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砰砰砰的叩首声在大殿里不断响起。

    皇后昏迷三天，被召来救治的太医令丞从五十人骤减到现在的五人。

    这三日，除了太医令丞，死掉的宫人也不计其数。三台大光殿外的地上，无论怎么冲洗都残留着血腥气。一具具尸体被直接抛入城外漳河，两岸渔民已经不敢再打捞河里的鱼。

    进进出出的宫人们个个敛声屏气，恨不得把脚步放轻到没有半点声音。整座皇宫都透着压抑冷肃。

    那日遇袭，魏昭为尽快带李陵姮回宫救治，将三千护卫中的大半都调了过来，只留下八百人保护同去籍田的文武大臣。那些死里逃生的大臣们本想以此上谏皇帝，但见到魏昭回宫后的动静，个个都没了声息。

    现在这个时候出言进谏，就是在自寻死路。

    晋阳宫，宣训殿。

    昏暗的佛堂里，香烟袅袅，冯太后正闭着眼念佛。

    佛堂的门被推开，一阵清风吹进来，将淡灰色的烟吹得飘飘荡荡。

    “何事？”

    冯媪走近冯太后身旁，轻声道：“殿下，邺城传来消息，皇后遇刺重伤昏迷，陛下像是失了神智一样大开杀戒，宫里血流成河。”

    冯太后置若罔闻，眼睛不曾睁开，脸上的神情也不曾改变。

    冯媪继续说道：“听闻皇后是在与陛下一道从南郊籍田回来的路上遇袭的。皇后替陛下挡了一箭，陛下为救皇后，抛下在场的文武百官不管。”

    听闻这，冯太后脸上终于显出几分变化。她带着几分冷意，“我当初就知道，魏昭迟早会因为李陵姮出事。”

    “为了皇后，置满朝文武不管，他也不怕文武百官——”

    冯太后说着，终于睁了眼，目光冷峻又带着几分嘲弄，见不到半分母子亲情。很显然，被强行送回晋阳，又经过这段时间的吃斋念佛，冯太后已经慢慢恢复先前的冷静睿智，同时也对魏昭完全死了心。

    细小的微尘在空中浮动，宝相庄严的佛像端坐在神龛之中。

    冯太后望着金佛，语气平淡，“去告诉六郎，不要轻举妄动。”

    冯媪应声退下，冯太后又重新闭上眼开始念起佛经。

    崇山峻岭之间，一座山头上矗立着两个身影。正是一老一少两个和尚。

    “师傅，你在看什么？”

    年老一些的和尚望着遥远的东方，神情严肃。半晌，他一声长叹，摇头道：“师傅该下山了。”

    一老一少两人日夜兼程，终于在三日内赶到大晋都城邺城。

    站在邺城郊外，老和尚停住脚步。

    “师傅，怎么了？”背着行李的小沙弥迷惑不解。

    老和尚念了一声佛号，又念了一段《往生咒》。在他的眼中，整座邺城上方都笼罩着冲天血气。

    念完佛经，老和尚朝小沙弥招呼道：“走吧，去救人。”

    此刻的皇宫中，魏昭正在大发雷霆。离李陵姮受伤已经好几日过去了，在太医令们的努力下，她的烧终于退了，但人却还是昏迷不醒。

    “这就是你们耗时多日想出来的法子？”他如同利箭般的目光射向跪在地上的太医令们，厉声喝道：“什么用都没有的法子？！”

    魏昭周身气息阴冷狂暴，整个人仿佛挣脱出牢笼的凶兽，又像是释放出所有恶念的罗刹鬼。他走到几人跟前，“连个人都救不醒，还有脸称杏林高手？！你们脖子上的脑袋都是用来装样子的吗？！”

    随着他的暴喝声，跪在最左边的一个太医令被他一脚踹中胸口。伴随着清脆的骨裂声，太医令往后仰倒，口吐鲜血，面如金纸。

    “已经让你们多活了几日，孤现在就送你们下去见同僚。”

    话音刚落，魏昭抽出摆在一旁的宝剑。剑身在空中划过一道银白的冷光，除了那名连呼吸都困难的太医令，其余人纷纷用力叩头求饶。

    杨廷之在一旁看得着急。陛下这几日已经快把太医监的太医令丞们都杀光了，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他望了周围一圈，那些宫人个个像是塑像一样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其余侍卫也都眼观鼻鼻观心，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劝谏。

    杨廷之咬了咬牙，冒着被打入大牢的风险，往前跨了一步。

    魏昭提着剑，转身看向杨廷之，目光中同样满是冰冷，丝毫不因他跟了自己多年而仁慈一分，“你想说什么？”

    这都什么事啊。杨廷之心里哭丧着脸，面上迟疑着不敢开口。

    恰在这时，殿外突然有宫人禀报冲进来，“陛下，李夫人带了两位上师求见。”

    “不见！”

    那名宫人垂着脸，额头上挂满汗珠。但想到李夫人的嘱托，还是大着胆子继续说道：“李夫人说那两名上师有法子救皇后殿下。”只有皇后早一日醒来，宫里才能恢复平静。

    魏昭闭了闭眼，哑着嗓音发出一个字：“宣！”

    早在两日前，李陵姮的母亲崔氏便赶到了邺城，但今日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女儿。魏昭将整座皇宫封得死死的，除了太医令们，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进来。

    “参见陛下。”虽然早已听闻陛下这几日的疯狂，但亲眼见到魏昭，崔氏依旧心中发颤。在这几日无法入宫见女儿后，崔氏已经明白，当初魏昭对他们夫妻二人的客气都是看在阿女的面子上。

    魏昭却没有在意崔氏的行礼。他的目光投在跟在崔氏身后的两名和尚身上。

    “原来是你。”

    那名老和尚念了一声佛号，点头道：“正是贫道。”

    这名主动赶来邺城的老和尚不是旁人，正是当初魏昭找到的那名颇有些神通的阿秃师。魏昭便是从他口中得知自己原来是天生帝命。

    当初魏昭还想要从他口中问出点什么来时，他却离奇地消失了，没想到现在居然又主动出现。

    想到此人确实有些不一样的神通，魏昭倒是对他能够救醒李陵姮多了几分信心。但——

    “你想要什么？”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在没有确定此人目的前，魏昭不敢让他接近李陵姮。

    “阿弥陀佛。”老和尚看向魏昭，并不像旁人一样对他充满害怕，反倒藏着几分惋惜。

    “贫道确实有一事要麻烦陛下，不过一切还是等皇后殿下醒来后再说。”

    魏昭目光如炬，定定地看了老和尚几眼。在魏昭如刀的目光下，老和尚神情坦然。

    他慢慢收回锋利的目光，斩钉截铁道：“只要你能救回皇后，什么要求孤都可以答应你。”

    听到这里，哪怕要救的人是自己的女儿，崔氏心里也觉得有些不妥。而一旁的杨廷之更是主动喊出来，“陛下，万万不可啊！”

    作为一国天子，魏昭手掌大权。他这个允诺，分量太重了！

    魏昭没有理杨廷之，只是看着老和尚继续道：“若是你救不醒皇后，那些太医令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

    老和尚没有退缩，念了声佛号，朝魏昭道：“还请陛下带贫道去见皇后殿下。”

    内殿里只留了李陵姮和那两个和尚。魏昭坐在门口，尽管面色平静，但坚硬的圈椅扶手已经被他捏出裂痕。

    半个时辰过去了，内殿里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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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醒来

﻿    魏昭再也忍不住, 起身就要往内殿闯。他本就不放心让那两个和尚单独和李陵姮待着。

    他刚想要推门进去, 就见两扇殿门被打开，年轻的小沙弥扶着老和尚从里面走出来。从里面走出来的老和尚和之前判若两人, 整个人神色疲惫，看上去像是一个真正的花甲老人。

    “怎么样了？！醒了吗？！”魏昭急切地问道。不等老和尚回答，他就大步往里走去。

    拔步床上, 李陵姮依旧安静地躺着。

    魏昭对老和尚其实有几分期待。然而，期望越大，失望越大。见状, 他陡然变了脸色，黑沉着脸转身质问，“这就是你说的能治好她？”

    老和尚还没开口，他身边的小沙弥先忿忿不平地叫起来，“师傅为了救人, 都成这个样子了, 檀越——”

    他还没说完，就被老和尚拦住了。

    “小徒顽劣, 还请陛下见谅。半个时辰之内，殿下一定会醒过来。”

    魏昭看着老和尚，眸色阴冷，“好, 那孤就再等半个时辰。若是半个时辰后, 皇后不能醒过来, 那你的项上人头就保不住了。”

    老和尚不慌不忙地念了声阿弥陀佛。

    内殿里只剩下魏昭和李陵姮两人。魏昭坐在床边, 看着躺在床上神情安详的李陵姮，眼中满是积压已久的痛楚。

    他握起李陵姮的手，那冰凉的感觉让他心痛如刀绞。

    “阿姮，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魏昭将李陵姮的手包在掌心中，低声呢喃。他曾经以为被阿父阿母放弃的时候，是他最痛苦的时刻。但自从李陵姮昏迷不醒后，他过得每一天都比那时候痛苦千倍万倍。

    魏昭完全无法想象，这个世上如果没有了李陵姮，还有什么意思。

    他微微低着头，脸颊贴紧李陵姮的手掌。那一声声如杜鹃泣血的“阿姮”中泄露出的痛苦恐慌，只有他内心深处的千分之一万分之一。

    年少时，他对才子佳人故事中生死相随的爱情嗤之以鼻。连血脉相连的父子、母女都能反目成仇，更何况夫妻之间。

    他用强硬的手段，费尽心思去将李陵姮绑在自己身边，只是因为他不敢相信李陵姮对自己的爱。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当真有人愿意为他挡箭，为他而死。但如果付出的代价是李陵姮的性命，他宁愿永远都不知道。

    魏昭松开李陵姮的手，垂下头，痛苦地将脸埋在掌心里。

    内殿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床上，李陵姮慢慢睁开眼，她看着坐在床边的魏昭，抬手轻轻放上他的发顶。

    “阿姮！”

    魏昭猛地直起身，眼睛亮到惊人。床上，昏迷了足足有五天的李陵姮正在朝着他微笑。

    那笑容对失而复得的魏昭而言，弥足珍贵。

    李陵姮向着魏昭脸庞伸手，但因为虚弱，手伸到半路就后继无力。魏昭急忙将她的手握住贴到自己脸上。

    “阿姮，你想要什么？”魏昭声音因激动而变了调，此刻，他恨不得满足李陵姮所有要求。

    细腻的指腹缓缓移动到魏昭眼角，温柔地拭去那抹水光。

    魏昭微微一愣，他自己也抬手摸了摸眼角。那湿濡的触感让他脸上一怔。

    “你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的吗？此生此情，此生不变。”短短几句话，李陵姮却说得格外艰难。

    魏昭连连点头，眼中满是心疼和担忧，“阿姮，我记得，我当然都记得。阿姮，你不要说话。我现在马上去找医师进来。”

    他起身想走，袍角却被李陵姮抓住。因为虚弱，这甚至不能算抓，只是虚虚地握在五指间，但魏昭却觉得自己寸步难行。

    他坐回床边，紧扣住李陵姮的手指，柔声哄道：“阿姮，你想说什么？等我把医师找来再说好不好？”

    李陵姮缓缓摇了摇头，她看着魏昭，神情带着几分哀伤，“你不信我。”

    魏昭这一刻，恨不得能够回到过去，痛斥曾经的自己。他开口想说自己信她，一直都信她。但对上那双清澈，又浮着哀伤的眼眸，那些虚假的话哽在咽喉处，怎么都说不出来。

    比起坦白，魏昭更喜欢将所有事藏在心里，用手段心计曲线救国。他不喜欢将自己内心的想法暴露在人前，哪怕这个人是李陵姮。

    正如那天在皇信堂里，他明明是不喜欢李陵姮只看棋谱忽略自己，却偏偏找一个关心她的理由阻止她看书一样。

    魏昭一向如此。

    但此刻，他闭了闭眼，朝着李陵姮艰难地坦白道：“阿姮，我之前，确实不敢信你。是我的错。”

    这和之前哄李陵姮不一样，魏昭是当真在认错。

    “是我太胆怯，懦弱。”还有自卑。

    那段装疯卖傻，充满他人蔑视的压抑时光，带给魏昭的不仅有心性上的扭曲，还有潜藏在他内心深处的自卑。这种自卑在面对李陵姮时，如同蛇一般窜出来，用尖牙啮噬魏昭的心，注入毒液。

    魏昭的目光投向虚空，“诗书传家，百年世族，赵郡李氏。若非阿父成了大丞相，出身边陲六镇的我甚至连认识你的机会都没有。

    “我们成亲时，你是美名远扬，才貌双全的李氏女郎，我是名声狼藉，其貌不扬的太原郡公。你曾因为我对你的关心体贴、温柔宽和而对我心生好感，但事实上，这些都只是我装出来骗你的。

    “我——”

    魏昭还想再说，掌中却有了动静。李陵姮主动握住魏昭的手掌，制止住他继续说下去。

    在李陵姮心目中，魏昭一向是个骄傲的人。她无法想象，魏昭是以怎样的心情将这些话说出来，把内心的狼狈不堪原原本本展露出来。

    “不要说了。”

    魏昭将目光转向李陵姮，脸上带着诚恳与后悔，“阿姮，原谅我好不好？”

    李陵姮嘴角轻轻翘起，她眼中的哀伤也逐渐退去，云销雨霁。她艰难地想要坐起来，魏昭连忙轻轻搂住她。

    那冰凉但温柔的吻落在魏昭脸上，如同悄然绽放的水莲花。

    “二郎，信我。生同衾死同穴，此生与共。”

    魏昭抱着李陵姮，在她耳旁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生同衾死同穴，此生与共。”

    李陵姮靠在魏昭肩上，脸上浮现起释然的微笑。

    另一边，在李陵姮看不到的背后，魏昭眼中也闪过释然。他就知道，阿姮最是心软。

    有些天性是深入骨髓，无法更改。比如魏昭天性中的算计。

    经过太医令们的治疗后，李陵姮沉沉睡去。也是在这个时候，魏昭才有些后悔自己之前杀了太多太医令，导致现在只剩下寥寥几人。

    替李陵姮掖好被角，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后，魏昭起身走出内殿。

    偏殿里，老和尚和小沙弥正在静静等着。

    魏昭从外面进来，朝着老和尚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此次多谢上师，不知上师有何事要孤去办。”

    经过这一会儿的调息，刚刚面如枯槁的老和尚又恢复了几分精神气。

    他避开魏昭所行的礼，念了声“阿弥陀佛”，然后说道：“贫道生平只有一个心愿，宣扬佛法。若是可以，还请陛下广传佛法。”

    魏昭没想到老和尚提的居然是这样一个要求，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在情理之中。时下佛道两教相争，佛教虽然迅速发展庞大，但道教在中原扎根已久，影响力不容小觑。

    抬举佛教还是道教，对魏昭来说并无太大区别。他朝老和尚点点头，“上师放心，孤定然会广传佛法，宣扬佛教。”

    “阿弥陀佛。多谢陛下。殿下命中有此一劫，现下劫难已过，陛下无需再忧心。贫道还有事在身，恕贫道无礼，先行告辞。”

    听到老和尚那句“命中有此一劫”，魏昭眼中有一瞬间的凌厉。果然，这一次才是李陵姮真正的死劫。

    也不知道这个老和尚还知道些什么。

    魏昭这般想着，出言挽留老和尚，但却被老和尚婉拒。

    眼看老和尚带着徒弟即将走出殿门，魏昭忽然心里一动，朝老和尚喊道：“上师可曾听过江道清这个名字？”

    江道清也有些神神道道的本事。老和尚也许知道他是什么人。

    老和尚转身看向魏昭，没有直接回答魏昭的问题，反倒说起了看似不相干的话。

    “道教分支众多，其中最神秘的一派名曰天一教。天一教有位神和真人，本领高强。”

    老和尚说完，朝魏昭最后行了个礼走出殿门。魏昭追出去，这个老和尚对江道清的了解肯定不止这点。说不定他也知道江道清行事的理由。

    然而，不管他怎么问，老和尚只有一句话，“天机不可泄露。”

    站在台阶上目送老和尚跟着宫人离开，跟在魏昭身后的杨廷之上前一步，“陛下，是否要属下把人抓回来。”

    魏昭目光幽深渺远，他看着老和尚逐渐变小的身影，终究摇了摇头。这个老和尚本事极高，能够算出李陵姮的死劫，没有完全把握，他不想得罪此人。

    他收回目光，下令道：“去查一查这个天一教和神和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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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应对

﻿    吩咐完江道清的事, 魏昭又想到另一事。

    “查出那批刺客的幕后指使了吗？”

    杨廷之禀报道：“已经查出这些人和西梁有关。”

    “那两头疯了的牛呢？”魏昭不信, 那两头牛突然发疯只是个巧合。

    “属下还在查。典厩署有两名典事曾经接触过江道清的侍从。”

    魏昭眸色有些冷，又是江道清。刺客是西梁派来的, 典事接触的是江道清的人，莫非这个神和真人其实和西梁有关？

    他收敛神色，又朝杨廷之强调了一遍尽快去查神和真人和天一教。

    夜空皎洁, 星斗满天。

    在晋国边陲的一座院子里，身着宽大长袍，仙风道骨的中年文士正仰头望天, 夜观星辰。

    一名童子匆匆从外面进来，神情慌张，“不好了，真人，邺城那边传来消息, 皇后被人救醒了。”

    这名中年文士正是魏昭追查的江道清, 也就是天一教的神和真人。他朝童子轻叱一声，“慌什么。我已经知道了。”

    童子脸上露出迷惑之色, 待看到真人又抬头观察满天星辰，才恍然大悟。

    在旁人眼中杂乱无序的星辰，在神和真人眼中却代表着许多东西。

    紫微星旁，影响命运孤独的寡宿星光芒减弱。太阴星则渐渐亮起来, 与紫微星相合, 致使紫微星越发耀眼。

    神和真人双眉渐渐锁起。这样下去, 这颗紫微星绝不可能在七年后凋零。他将目光转向另一边, 本该越来越亮的星辰却没有任何变化。

    自从寡宿星逐渐衰落，而本不该出现的太阴忽然现身，并逐渐朝紫微靠近时，这星象就已经乱了。

    神和真人凝视着紫微星附近渐渐形成的阴煞，心中有了思量。

    “去联系晋阳那边。让他们……”神和真人转身，朝着小童吩咐道。

    正在偷偷打哈欠的小童子立刻恢复精神，应了声是。他往外跑了两步，忽然又转头看了看神和真人。

    “还有什么问题吗？”

    对待这些小童子，神和真人一向十分温和，因此这些小童子敬重真人，却不怎么怕他。

    梳着丱发的小童子抓了抓脸，犹豫着朝神和真人问道：“真人，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山上去呢？”他想念山上的同伴了。

    神和真人抚了抚童子的发顶，望着漫天星辰，眼神渺远，“等到一切都拨乱反正的时候。”

    邺城，和宁殿。

    醒来已有□□天的李陵姮正要喝药，刚巧魏昭从外面进来。他一眼就瞧见五枝端在手上的药碗。

    魏昭坐到李陵姮床边，关切地问道：“今天怎么还没喝药？”

    “刚才多睡了一会儿。”

    “是身体不舒服吗？”魏昭立刻皱了眉，紧张地追问，说着就要吩咐宫人去找太医令。

    李陵姮好说歹说，才让魏昭相信她真的没事，打消他去寻太医令的想法。

    借着两人停下来的间隙，五枝朝李陵姮轻声道：“殿下，药快凉了。”

    “把药给我。”魏昭闻言，眉头皱了皱，伸手接过药碗。他用小勺子舀了一勺药汤尝了尝，苦涩瞬间充斥着整个口腔。

    “蜜饯呢？”

    九真闻言，急忙从后面上来，手中端着的正是一盘蜜饯。

    见到备好的蜜饯，魏昭神色舒展了一些。他将小勺子从药碗里取出来，将药碗递给李陵姮，“阿姮，慢点喝。”

    一见李陵姮喝完药，他立刻将准备好的蜜饯塞到李陵姮嘴里。李陵姮一连用了四五块蜜饯，才终于把嘴里的怪味压下去。

    五枝等人早已自觉退了下去。魏昭将李陵姮抱在怀里，心疼地亲了亲她的唇，味道苦中带甜。

    “我待会儿吩咐太医令再多加些甘草。”

    “别！”李陵姮马上阻止魏昭，“我特意让太医令减了甘草。之前的味道太古怪了。”她似是想到了什么，两道柳眉紧紧拧了起来。

    魏昭爱怜地抚了抚她的眉头，“那就不加。”

    “说起来，之前柳太医令开的药就没那么难喝。这几天太医令们来问诊，我怎么好像都没看见柳太医令。”

    魏昭抱着李陵姮的手臂有一瞬间的僵硬，他想开口说，柳太医令告老还乡了，但又有些迟疑。他之前大开杀戒之事，闹得不小，甚至传到宫外，就算他能让整个皇宫的人都闭嘴，但怕就怕李陵姮以后出宫，在宫外不知道什么地方知道这件事。

    与其到时候留下隔阂，让他无法掌控，不如现在由他亲自解释。

    想到这，魏昭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上几分迟疑，“阿姮，之前你一直不醒，我心里生气，就——”

    李陵姮转过脸，直视着魏昭的眼睛，“你就怎么了？”

    “我杀了很多人。”

    “阿姮，你不要怪我好不好？”魏昭紧张地看着李陵姮，眼中满是忐忑不安，“阿姮，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不会再做出这种失去理智的事。”

    李陵姮面无表情地看着魏昭，看得魏昭心里当真紧张起来。半晌，她才叹了口气，“二郎，这天下是你的，众人的生死大权也掌握在你手里。就算你再做这种事，我又能做什么呢？”

    听到李陵姮透着无奈的话，魏昭心里多了几分真切的自责，“阿姮，你放心，我以后绝对不会再像这次这样随便杀人。”

    李陵姮亲了亲魏昭的下巴，“好好处理这些人的后事。”

    “你放心。”

    李陵姮又主动亲了亲魏昭的唇，她抬眸看着魏昭，目光清澈透亮，“我很高兴，你没有试图瞒着我。”

    魏昭脸上浮起温柔的笑，“阿姮，只要你想知道的，我都不会瞒你。”然而，魏昭心里却没有他面上表现得这么柔和。

    他明明已经下令不许对皇后提起这件事，到底是谁胆大包天，居然敢违反他的命令！

    李陵姮没有察觉到魏昭心里的波动，她眨了眨眼，朝魏昭问道：“当真只要我想知道的，都会告诉我？”

    “当然。”魏昭收起心里其他的想法，朝李陵姮虔诚道：“你是我的皇后，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那你打算如何解决文武百官那件事？”

    魏昭心里皱了皱眉，这件事他明明也下令封口，不许对皇后多言，阿姮怎么也清楚了。尽管心里对泄密之人极为不满，但魏昭还是开口道：“这事不难解决。你不用担心。”

    他不想让李陵姮知道这件事，就是怕她会多想，会忧心，影响她伤势的恢复。魏昭本想就这样简单说一说，但见到李陵姮脸上的不赞同之色，他心里叹了口气，只能将所有情况都说给李陵姮听。

    “其实这次伤亡人数不多。少数遇难的，我都已经做好了安抚。武官那边，大多都是鲜卑将领，本来就不满我一直试图削弱他们的军权，有没有这次事其实都一样。文官那边——”魏昭下意识皱了皱眉。

    为了对抗鲜卑勋贵，魏昭一直都在抬举汉人文臣。而这次，伤亡的大多都是文臣。确实有一部分并未彻底效忠他的文臣因此不满。

    “文臣你打算怎么办？”李陵姮忍不住追问道。

    魏昭从思索中回过神来，摸了摸李陵姮的长发，“别担心，我已经派人去接触崔令纬了。”崔令纬名满天下，又出身清河崔氏，不管是在普通文人，还是在世家中都有很重的分量。如果能争取到崔令纬的支持，那这次不仅能安全度过危机，还能进一步得到世家大族的支持。

    李陵姮闻言，神色不明。上一世这个时候，她已经过世，并不知道后来崔令纬有没有效忠魏昭。但从她了解到的情况看，崔令纬愿意入朝为官的可能性不大。

    “如果崔令纬不答应呢？”李陵姮担忧道。

    魏昭嘴角微微笑起来，“没有崔令纬，还有裴渡。”

    北朝第一名士裴渡？李陵姮眉尖微微蹙起，她记得魏昭很不喜欢裴渡。正是因为当初裴渡拒绝收魏昭为弟子，魏昭才会拜江道清为师。

    “眉头皱成这样做什么。不过是两个人罢了，放心吧，就算裴渡也不同意，总会有其他办法的。”魏昭伸手抚平李陵姮的眉心，同时补充道：“更何况，裴渡此人并不淡泊名利，只要我做出礼贤下士，三顾茅庐之态，他一定会同意的。”

    李陵姮脸上露出放松之色，心里却更加忧心。让魏昭去向裴渡三顾茅庐，这——

    魏昭陪了李陵姮一会儿后，就又前往皇信堂处理事务去了。

    一走出和宁殿，魏昭脸上的柔情立刻消失。他朝着俞期吩咐道：“去查查到底是谁向皇后透露了那么多。”

    俞期恭敬应了声是。

    这件事不难查，毕竟在魏昭一怒之下，差点血洗皇宫后，这宫里敢违抗他命令的人就没几个了。

    大约一个时辰后，魏昭正在看一份奏疏时，俞期从外面进来。

    “陛下，向皇后透露这件事的宫人查到了。”

    魏昭抬头看向俞期，冷声道：“是谁？”

    俞期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是皇后的心腹女官五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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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反悔

﻿    听完李陵姮吩咐的五枝, 刚刚走出和宁殿没多久, 就被俞期带人拦了下来。

    俞期脸上带笑，“内司大人这是去哪里？”

    伸手不打笑脸人。

    五枝同样笑着说道：“殿下吩咐我去办事。”

    “原来是殿下的吩咐。不知道殿下吩咐了什么, 不知道我能否替殿下效劳。陛下正想见一见五枝内司过去一趟。”

    “殿下想出钱为丧命的宫人和太医们做场法事。”

    俞期没想到皇后吩咐的是这件事。他点头答应，让五枝放心，然后又派人带着五枝去见魏昭。

    违背陛下的命令, 将所有事告诉殿下时，五枝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趟。她原以为自己会去皇信堂，但领路的侍从兜兜转转, 最后将她领到了掖庭。

    一路走来，五枝面上不显，心里却有几分紧张，但在进了掖庭后，她却奇异地重新恢复了沉静。

    屋子逼仄而昏暗, 只在一面墙上开了扇狭小的木窗。

    “参见陛下。”

    身着玄衣的魏昭站在窗前, 上半身隐在阴暗处，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孤曾下令, 任何人不得向皇后提起皇后昏迷时发生的事，你却明知故犯，公然违抗孤的命令。”

    魏昭声音阴冷，像是一阵冷风, 冷到能钻进人骨子里。他说完话, 终于转身看向五枝, 右手上把玩着一把精致的小刀。

    五枝扑通一声跪下去, 垂头盯着膝盖前的那块残留着血渍的地面，“皇后殿下问起，奴婢不敢不答。”在五枝心中，排在最前的主人永远还是娘子。

    魏昭看着五枝，像是在看必死之人。他出口的声音透着几分玩味，“不敢违抗皇后的命令，却敢违抗孤的命令？”

    在魏昭所施加的压力下，五枝心中的恐慌再度升起。暗室里响起砰砰叩头的声音，她连声求饶，却没有出言反驳，显然是默认了当皇后和陛下命令相悖时，她会听从皇后的命令。

    “好。很好！”

    虽然看不见魏昭的脸，但光是听着陛下越发狠戾的声音，五枝一颗心就凉了半截，只怕今日凶多吉少，以后再也不能伺候娘子了。

    但尽管如此，她依旧不曾改口，心里也不后悔。

    魏昭手指一动，手中小刀脱手而出。

    五枝情不自禁闭上眼。

    半晌，五枝慢慢睁开眼，却见那柄小刀正好插在自己手边，只差半指就能直直扎在自己手上了。她情不自禁抬眼去看魏昭，魏昭神情冰冷，但戾气已消。

    “一旦让孤发现，你胆敢背叛皇后，千刀万剐，罪无可赦！”

    若是放在以前，魏昭决不许李陵姮身边出现这样不听话的婢女。但他想起李陵姮让自己相信她，想起李陵姮受的伤，他终究还是压下除掉五枝的想法，将她放了回去。

    “多谢陛下！多谢陛下！陛下放心，五枝绝不会背叛殿下！”虽然性子沉稳，但劫后余生，五枝脸上也控制不住流露出几分大喜之色。

    傍晚，魏昭去见李陵姮。陪着李陵姮用完膳，又看着她喝下一盅汤后，魏昭将空碗递给一旁伺候的五枝。

    不管是五枝还是魏昭，两人神色都十分自然，半点痕迹不露。李陵姮原本还担心魏昭会因为五枝违背他的命令而发作五枝，见状，心里也松了口气，但还是向魏昭隐晦地提了提这事。

    此后好几日，魏昭都不曾故意发作五枝，李陵姮才真正放下心来。

    魏昭当日告诉李陵姮，他要去请天下第一名士崔令纬并非虚言。但就像李陵姮心里想的那样，魏昭也清楚，崔令纬愿意入朝为官的可能性很小。

    果然，去请崔令纬出仕的薛央，带来了不好的消息。

    “启禀陛下，崔令纬避而不见，一心拒绝。”

    听了薛央的话，魏昭眉间皱了皱。崔令纬的态度比他想的还要坚决。

    薛央瞥见魏昭脸上的神情，出言道：“陛下，是否让属下再去一趟。”

    出乎薛央意料的是，魏昭一口回绝了这个建议，“不用了。”他本就不曾对崔令纬抱太多期望。

    现下时局混乱，除非他愿意重重抬举崔氏，否则很难让崔令纬踏进这坛浑水。但清河崔氏已经是北朝第一世家，若是再抬举崔氏，只怕会对他以后收权造成麻烦。

    书房里一时间安静下来。薛央静静地等待着魏昭的决定。

    香炉里的线香燃掉了一大截。魏昭终于开口。

    “派人准备礼物，去请裴渡出仕。”

    薛央行礼称是，心里却有几分佩服魏昭。他很早以前就投靠魏昭了，不仅是对魏昭睚眦必报、阴狠毒辣的本性有所了解，对他早期经历也有所耳闻。

    以魏昭的性格，能够放下对裴渡的记恨，去请他出仕，当真算得上“能屈能伸”了。

    薛央第一回去拜访裴渡，虽然不曾吃闭门羹，但裴渡态度也不热情，并未答应出仕辅佐魏昭。

    和听到崔令纬拒绝不同，听到薛央转述见裴渡时的场景，魏昭唇边直接泛起冷笑。

    “再去！”

    薛央去而复返，禀报说裴渡态度有所软化，但依旧不肯出仕。

    魏昭当场就冷笑了两声，“第三次，孤亲自去。”他小时候因为裴渡不肯收自己为学生，特地了解过裴渡。裴渡此人，喜好名利，虽有真才实学，但气度眼界方面却远不及崔令纬。以他对裴渡的了解，他早就对自己开给他的条件满意了，迟迟不肯答应薛央，不过是还想求名而已。

    那他就满足裴渡这个心愿。

    魏昭出宫的阵势十分浩荡，正是为了投裴渡所好。果然，在魏昭再三恭敬邀请之下，裴渡终于松口，答应过两天入朝。

    裴渡虽然比不上崔令纬，但在北朝文人和士族中依旧有着非常高的地位。裴渡愿意入仕，这个消息一出，顿时一石激起千层浪，魏昭在文臣心目中的印象有所改善。

    自从得知魏昭为了救李陵姮，置满朝文武不顾后，常山王魏昶便一直对魏昭心生不满。

    在他看来，堂堂帝王，怎能只顾儿女私情。之前，因为茹茹公主一事，魏昭对他先封后撤，已经让魏昶对魏昭心有不忿。这次，他更是直接生出魏昭不配为帝的想法。

    魏昭重视邺城禁军胜过晋阳军队的做法，早已引起留在晋阳的诸位鲜卑将领不满，一个个都开始重新接触冯太后。

    现在，他又因此事与诸位文臣生出隔阂，魏昶顿时觉得自己的时机来了。

    但魏昶没想到，就在他派人和朝中文臣接触得差不多时，裴渡突然传出要入朝为官效忠魏昭了！

    晋阳宫，书房里。

    魏昶正在皱眉苦想如何才能挽回局面。他有心想去劝阻裴渡出仕，但又觉得此去不大能够成功。

    一个是即将到手的名利，一个是还不知何时才能实现的承诺。若他是裴渡，也铁定会在他和魏昭之间选魏昭。

    就在魏昶冥思苦想之时，屋外侍从禀报范长史求见。

    魏昶立刻露出喜色，“快快请进来。”

    范长史是他手底下最有本事的幕僚之一，他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过来，定是有了什么计谋。

    “殿下，您只需去问问裴渡，是否还记得他之前的弟子前大丞相魏暄。”范长史脸上浮起神秘的笑容。

    魏昶并不是蠢人，一听范长史的话，他立刻领会到范长史的意思。之前一直有流传说大兄其实是被魏昭杀死的。但这毕竟只是私底下的谣言，若是想要以此来阻止裴渡，必然要将其大力传播。

    想到这，魏昶脸上显出犹豫之色，“这——是不是有些不太好？”

    范长史心里皱眉，对比魏昭，六郎什么都好，就是心肠太软，有时候有些优柔寡断。也怪不得真人算出六郎只有两年帝命。他抛开心中的想法，出言道：“殿下，您早已想好要做大事，这会儿又怎么能犹豫呢？”

    魏昶一想，确实如此。

    一夜之间，魏昭弑兄□□的流言甚嚣尘上，传遍大街小巷。

    魏昭得知这件事，气得硬生生拍碎了一张酸枝木桌子。

    “去查！马上去查！这个谣言是谁传出来的！”魏昭厉声吩咐部下，但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猜测。左不过那么几人。

    杨廷之应声离去，薛央上前一步，面色焦急朝魏昭禀报裴渡突然反悔一事。

    魏昭捏紧拳头，闭了闭眼，恢复冷静道：“孤已经猜到了。”

    裴渡胆子小，不敢赌。为了保护他清白无瑕的名声，他绝对不会冒一丁点风险来靠近自己这个“泥潭”。他本就不喜裴渡，这回更是对他心生厌恶。只要他做这个皇帝一天，裴渡就别想再入朝为官！

    “陛下，那现下？”

    魏昭朝薛央挥了挥手，“去召集谢长书几人，下午一起再议。”

    屏退薛央后，心烦意乱的魏昭直接朝着和宁殿走去。

    和宁殿里，李陵姮也已经得知了裴渡反悔这件事。

    当然，在魏昶等人的操纵下，裴渡被说成及时弃暗投明，不贪慕名利，品性高洁。

    现在这种情况，除非有比裴渡更加有名望的人出来支持魏昭，否则很难挽回局面。但裴渡已经是北朝第一名士了，要比他更有名望。李陵姮心里想到一个人。

    “陛下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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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和离

﻿    魏昭不想让李陵姮因为这件事而忧心, 走进和宁殿时, 特意收敛了烦恼之色，有所遮掩。李陵姮虽然看出了, 但还是顺着他的意思，没有提这件事。

    在魏昭离开和宁殿前，李陵姮朝他说起另一件事, 她想出宫一趟。

    “你想出宫？”魏昭闻言，两道剑眉忍不住蹙了蹙。“阿姮，你身体还没好。如果想出宫, 再等一段时间好不好？过些日子我也有空，可以陪你出宫去玩。”

    李陵姮出宫不是为了玩，她是想帮魏昭的忙。但在事情没有真正成功之前，她并不想告诉魏昭，让他空欢喜一场。

    她想了想, 软了声音向魏昭请求。只说她身体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魏昭若是不放心，可以派人跟着她。

    魏昭很少见到软声向他撒娇的李陵姮, 这一下，整颗心都酥酥麻麻，鼓胀着怜爱之情，哪里还舍得拒绝她, 甚至连她为什么一定要出宫都没问。他想陪李陵姮一起出宫, 但实在没有空, 只能吩咐俞期带人跟着李陵姮, 好好保护她。

    “阿姮，只有一个时辰。你身体还没痊愈，一个时辰后一定要回来知道吗？”魏昭摸了摸李陵姮的脸颊，严肃地叮嘱道。

    一个时辰？估计不够。但面上，李陵姮还是朝他点点头，答应他一定在一个时辰内回来。

    魏昭离开和宁殿后，李陵姮立刻让宫女替自己梳妆打扮，换好衣服。

    坐在马车上，跟着一同出宫的九真将热茶端给李陵姮。

    李陵姮喝了口茶，透过车窗缝隙，望着车外人来人往的街道，脸上有几分自在惬意。自从受伤，她已经很久不曾出门了。

    “殿下，我们去哪里呢？”

    听到九真的问话，李陵姮转过头来，“我们去东城甜水巷。”

    东城住着的都是官吏，殿下要去甜水巷找谁呢？九真听了李陵姮的话，感觉更加糊涂了。别说九真不知道，连听从命令跟着皇后的俞期也想不明白。他没记错的话，甜水巷十八号是裴家郎君的宅子，这要是被陛下知道皇后出宫居然是来找裴家郎君，他只怕要脱掉半层皮。

    进了东城，街道上渐渐安静下来，来来往往的也换成各家下仆。

    马车朝着甜水巷驶去，最后在甜水巷中间停了下来。

    “殿下，到了。”俞期翻身下马，走到马车旁，恭恭敬敬说道。

    九真从马车里下来，朝着俞期道：“殿下想见裴夫人。”

    俞期心里松了口气，还好还好，皇后要见的是裴夫人，不是裴大人。

    李陵姮所指的裴夫人，并不是裴景思的母亲，而是他的妻子穆元颖。

    宅子里，穆元颖正在修剪花枝，听到下人禀报李氏四娘在门外想见她，她直接剪断了一朵花。

    “李氏四娘？”穆元颖重复了一声，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表情。

    “夫人？”穆元颖的婢女出声提醒了她一声。

    穆元颖从自己的思绪中脱离出来，恢复成以往高傲的模样，将剪子递给身后的婢女，拿着雪白的帕子擦了擦手。

    “走吧。”

    穆元颖跨出大门，却只见到一名仆人。

    “夫人这边请。”仆从说着，将穆元颖等人引到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

    树下停着辆马车，周围全是侍卫，将马车护在中央。穆元颖走到离马车三步远的地方，问道：“你们主人呢？”

    她早已和李陵姮撕破脸，尽管现在李陵姮成了皇后，穆元颖态度却并不显得热络。

    “殿下在马车上，还请夫人上车。”

    穆元颖瞧了瞧周围的护卫，扬了扬嘴角，登上马车。

    马车极为宽敞，中间摆着紫檀木案，李陵姮就坐在紫檀木案后面。

    见到穆元颖，李陵姮脸上微笑起来，“穆娘子请落座。”

    穆娘子。穆元颖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个称呼，她已经许久不曾听见了。她在李陵姮对面坐下来，旁边有婢女在两人面前摆上热茶。

    朦胧的水气从茶杯中袅袅升起，将李陵姮含笑的脸庞柔和得更加动人。

    穆元颖算了算生年，她和李陵姮年龄相仿，但李陵姮看上去却比她小了足足三四岁。她皮肤莹润，容光焕发，眼神透亮，如同一朵未曾受过风雨摧残，被人细心呵护，开得正好的芙蓉。

    反观她。穆元颖想起清晨在镜子中见到的自己，心中不由生出一股艰涩。

    她当初为自己抢走裴景思而洋洋得意，然而裴景思现在十天半个月，几乎都宿在小妾院子里，其余时候，也大多在外留宿。

    而当初被她带人嘲笑讥讽嫁得不好的李陵姮，现在已经成为皇后。堂堂天子，后宫形同虚设，三千宠爱都在她一身。

    时也命也。

    穆元颖收起心里的伤感，朝李陵姮问道：“皇后殿下寻我何事？”

    李陵姮没有回答穆元颖的问题，而是将茶杯往穆元颖面前推了推，开口反问：“穆娘子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穆元颖年少时身份尊贵，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在晋阳贵女中数一数二。偏偏嫁给裴景思后，日子越过越差。她本就和李陵姮有嫌隙，听到她的问题，顿时觉得她是故意在讥讽自己。

    她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殿下来寻我，若是只想知道这些，恕我不能奉陪。”

    面对穆元颖陡然转变的态度，李陵姮浑然不在意，她拨弄了一下手边的棋盒，垂着眼，勾着嘴角道：“穆娘子以为你不说，其他人就不知道了吗？”

    李陵姮这话简直就是在火上浇油。穆元颖猛地起身，甩下一句告退，便想要下车。

    “站住！”

    穆元颖放在车门上的手顿了顿，她回头，目光尖锐，“皇后殿下还有什么要说吗？！”

    李陵姮抬眸，眼中并未任何嘲笑讥讽，反倒全是平和，“我今日来，并不是为了挑衅报复，只是想问问穆娘子，你想要和离吗？”

    “和离？！”穆元颖突然间拔高嗓音，“我为什么要和离？！我嫁的是范阳裴家的嫡子，一表人才，风流倜傥！”

    李陵姮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笑着。在她这种洞察一切的笑容下，穆元颖渐渐收了嗓音。

    “我还记得穆娘子当初一身大红胡服，行事爽朗大胆，是晋阳鲜卑贵女中的佼佼者。现在——”李陵姮没有说完，只是打量了一下穆元颖。

    穆元颖穿了一身青色长裙，身上见不到半点鲜卑贵女的风采。在李陵姮的打量下，穆元颖自己微微瑟缩了一下。

    “穆娘子还年轻，何必陷在这个泥潭中，硬生生浪费掉自己的青春年华。你甘心吗？时下夫妻和离之事并不少见，只要穆娘子愿意，大可过上更轻松自在的日子。”

    穆元颖收回放在门上的手，脸上露出几分冷笑，“我为什么要和离呢？和离之后便宜裴景思以及他那些个小妾吗？

    “我就是要占着他正妻的位子，一日日耗着他，看着他整日厌恶我，却无可奈何的样子。”

    她确实不甘心，但比起甘心，她更放不下对裴景思的恨。以前有多爱，现在就有多恨。很多亲朋好友都曾劝过她和离，她都拒绝了，然而这还是她第一次将自己这么做的理由说出来。

    李陵姮对她而言，是一个很特殊的存在。

    听完穆元颖的话，李陵姮微微叹了口气。她想到上辈子想与裴景思和离而不成的自己。

    虽然不曾接受李陵姮的好意，但穆元颖神态却缓和了下来，“说吧，你来找我到底是什么事。”

    穆元颖的态度丝毫不像是在对皇后，李陵姮也不介意。她抬了抬手，示意穆元颖坐下说。

    “我确实是有件事想找你帮忙。”

    穆元颖眉梢挑了挑，想嘲讽她一句：你堂堂皇后，竟然还有事要来找我帮忙。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只示意她继续讲。

    “我知道你曾拜在关夫人门下。”李陵姮所说的关夫人，正是名满天下的岷隐先生崔令纬发妻。

    虽然不怎么出门，但外界发生的事，穆元颖还是一清二楚。李陵姮提到关夫人，她立刻想到之前传得沸沸扬扬的裴渡出仕一事。

    这个消息传出来时，魏昭有多长脸，现在就有多丢脸。而想要捡起因为裴渡而丢掉的面子，最好的法子就是找个比裴渡分量更重的人出仕。

    这个人，只有岷隐先生崔令纬。

    “你想让我帮你引荐岷隐先生？”

    李陵姮点头，“正是。只要你愿意帮我见到岷隐先生，我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

    穆元颖没有一口答应，她直接说道：“你让我想一想。”李陵姮的条件，她不稀罕，她想到的是李陵姮之前劝她好好过自己日子的好意。

    犹豫了半晌，穆元颖终于说道：“我可以带你去见老师，但能不能见到岷隐先生，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李陵姮大喜，急忙道谢。只要能见到关夫人，她就有办法见到岷隐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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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舌灿

﻿    岷隐先生崔令纬的住所并不是秘密, 人人皆知天下第一名士岷隐先生就住在邺城城南的浦园里, 但李陵姮的马车驶入浦园附近时，却发现周围十分幽静，几乎看不到任何前来自荐的文人。

    并非岷隐先生浪得虚名, 而是大多数文人都对岷隐先生心怀敬意，不敢轻易上门。

    马车在浦园门口停下来, 李陵姮跟在穆元颖之后走下马车。

    “咚咚。”

    门内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郎主不见客。”

    穆元颖上前, 朝门里喊了一声, “卢伯, 是我。阿颖。”

    两扇大门被缓缓打开，里面站着个穿靛蓝袍子的老仆。

    “原来是颖娘子。”他说着, 却没有请穆元颖进门，而是看着她身后的李陵姮以及婢女, 一点也不老眼昏花地说道:“颖娘子怎么带着外人过来了。”

    穆元颖拉起李陵姮的手, 亲昵地介绍道:“卢伯, 这是我的好朋友。她仰慕老师很久了, 我带她来看看老师。”

    卢伯还想说什么, 却被穆元颖截住话头, “卢伯, 我许久不见老师了。快让我进去吧。”

    卢伯看着直直往里走的穆元颖，无奈地摇摇头, 关上大门。

    进门没走几步, 穆元颖嫌弃地一把松开李陵姮的手, 脸上的亲昵之色也立刻消失得一干二净，甩下一句跟我走，便径直朝前走去。

    李陵姮望着穆元颖的背影，心中有几分好笑。她朝上前一步，想要给她递帕子的五枝摇摇头。

    穆元颖也是好意，若是让她看见自己擦手的动作，只怕要得罪她。

    李陵姮忍着心里的异样，握了两下衣袖，才抬步跟上去。

    浦园布置得极为幽雅别致，一路走来，每一处所见都是极美的景致。穆元颖熟门熟路地带着李陵姮走到正院。

    正院门口守着两个婢女，一见到穆元颖，脸上立刻绽出热络的笑，“夫人昨日还在念叨颖娘子许久不来了。”

    穆元颖和关夫人，这两人一人是鲜卑贵女，一人出身汉族世家。李陵姮没想到穆元颖和关夫人关系如此之好。

    “颖娘子，您身后这位夫人是——”

    穆元颖刚想回答，就听到院门里传出一个女声，“是阿颖来了吗？快快进来。”

    穆元颖应了一声，转身拉着李陵姮就往院子里走。

    院子里，一个中年女子正在修剪花枝。听到声响，她转过脸来。

    大名鼎鼎的关夫人相貌普通，但她身上带着一种特殊的气质，眉目渺远而疏离，仿佛是远离尘世、冷眼旁观的仙人。

    “阿颖，你什么时候学会拐人了？”见到跟在穆元颖身后的李陵姮，关夫人弯眼笑起来，眉梢的一颗小痣随着她的笑动起来，就像是画中仙人突然间活过来一样。

    “老师，这是我的一个朋友。”穆元颖简单地介绍了一句，便让李陵姮自己开口。

    李陵姮朝关夫人行了个礼，姿态从容优雅，让关夫人心生喜爱。她刚想让李陵姮不用多礼，就听到她开口说道。

    “李氏四娘拜见关夫人。”

    尽管关夫人跟着夫婿半隐居度日，但当今皇后出身赵郡李氏，排行第四，这件事她还是清楚的。

    关夫人神色不变，依旧笑着让李陵姮起身，带着几人往屋里走。

    堂屋里，关夫人吩咐婢女给李陵姮上茶，然后带着穆元颖进了内屋。

    里屋，关夫人正在询问穆元颖把皇后带过来干什么。穆元颖没有隐瞒，将整件事和盘托出。

    见关夫人听完话后陷入沉思，穆元颖忍不住出声替李陵姮说好话。

    关夫人冷哼了一声，瞥了穆元颖一眼，“当初是谁整日看不惯李四娘。我还不知道你，别人对你好一点，你忍不住对别人掏心掏肺。当年裴景思无意间帮了你一把，你就把整个自己都赔了上去。

    “长点心眼儿吧，你。”关夫人说着，抬手在穆元颖额头上用力点了点。

    “老师！”

    关夫人收回手，淡淡地瞥了恼羞成怒的穆元颖一眼，“跟我出去见人。”

    堂屋里，正望着一盆银鳞碧珠的李陵姮听到响动转身。

    “殿下，您的来意我已经清楚了。只是我家夫君不见客，害殿下白跑一趟。”

    李陵姮放下茶杯，朝身后的五枝使了个眼色。五枝从袖口中掏出一只深褐色木匣，双手托举到关夫人面前。

    “还请殿下拿回去。”

    李陵姮眼中含笑，“我今日来是以李氏四娘的身份，关夫人将我当做后辈即可，无需客气。不管能不能见到岷隐先生，这件礼物都算晚辈孝敬夫人的。关夫人不如打开瞧瞧，看看是否合心意。”

    李陵姮这样说了，关夫人只能抬手将盒子打开。

    盒子一开，一股浅淡又神秘的香气传出来。关夫人闻到气味，神色忽地一变，“这是什么香？”

    早在来之前，李陵姮就打探过，关夫人有个不为人知的爱好——收集各种名香。此刻，见到关夫人的神情，她顿时对见岷隐先生又多了几分信心。

    “昔年，我与穆娘子打赌，我的赌注是一盒沉榆香。这一盒，正是我当初做注的那盒香。”

    关夫人伸手接过木盒，用指尖挑了一点香料，轻轻捻了捻，又举到鼻尖闻了闻，眼睛顿时亮起来。

    “夫人若是喜欢，我那里还有许多其他香料。”李陵姮不动声色，继续放下鱼饵。

    李陵姮说话的同时，关夫人也想起来，李氏四娘当年也是极其喜爱调香的。如今她成了皇后，陛下又独宠她一人，她手中奇香的数量，旁人估计难以想象。

    想到这，她毫不犹豫说道：“府中最近新买了一批鱼，样子有些奇特，不知道四娘子有没有兴趣去看看。”

    李陵姮忍住心里的喜意，努力保持平静道：“荣幸之至。”

    跟在婢女身后，李陵姮走出正院，没一会儿就到了水池边。池边上，坐着一个已到不惑之年的男子，正握着一根钓竿在钓鱼。

    婢女走上前去，“郎主，夫人让我领李四娘子过来看鱼。”

    中年男子转过脸来，双鬓染了白霜，但仪貌雅丽，让人难以忘记，“李四娘子？”他重复了一声，看向李陵姮。

    “李氏四娘拜见崔先生。”李陵姮毫不犹豫，俯身行礼。

    崔令纬避开李陵姮的礼，“殿下折煞在下了。”

    李陵姮将之前对关夫人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我今日来，只是以李氏四娘的身份。崔先生把我当做普通后辈即可。”

    崔令纬笑起来，“普通后辈可不会来寻我谈出仕之事。”李陵姮尚未开口，崔令纬就已猜中她的来意。

    “您不妨听听我的话再说。我确实是来劝您出仕，当今局势，实则，已经到您不得不出仕的地步。”

    崔令纬心里有些失望，没想到素有才名的李氏四娘居然是个只会危言耸听之徒，但面上，他还是平静道：“此话怎讲？”

    “距世家出现至今已有四百多年，到东齐前期，世家势力越发强盛，尤其是琅琊王氏，最盛之时，曾出现王与马共天下的局面。然而，经历多次打击后，如今的琅琊王氏偏居江左，守着南方小朝廷，徒有名望而无与之相匹配的实力。

    清河崔氏最早可追溯到春秋齐国公卿，东汉时成为当地豪强，北梁初年，逐渐进入官场，清河崔氏也慢慢转盛。

    隔河三宰相，父子两尚书，这样的盛景在崔氏曾经司空见惯。”

    李陵姮嘴角浮起笑意，“但如今呢？”

    “整个清河崔氏，最高官居三品，只有一人，其余皆是五品六品。而位居三品者，如今也以至知天命之年。整个清河崔氏后继无力，再这样下去，迟早会步琅琊王氏后尘。反观范阳裴氏，如今却蒸蒸日上，这几日更因裴渡裴先生拒绝陛下出仕的邀请，名声更盛。”

    听完李陵姮的话，崔令纬并未露出焦急之色，他眉目平和舒展，脸上甚至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四娘子也说，裴渡拒绝陛下邀请而名声大振，我若是在这个时候出仕，岂不是显得——”

    崔令纬没有说下去，但他相信李陵姮能够懂他未尽之意。裴渡看不上魏昭，他却出仕，一来显得他无法抵抗权势诱惑，二来显得他眼光不如裴渡，看上他看不上的。

    李陵姮笑起来，“崔先生，以您在文人中的威望，以陛下对国家的掌控，您难道还担心不敌裴先生吗？”

    崔令纬笑声爽朗，“不愧是李景玄的女儿。四娘子颇有乃父之风。”

    就在李陵姮想要谦虚一下时，却听到崔令纬继续说道：“既然四娘子这样说了，那我也不妨和四娘子说说。崔氏的情况，你能看透，我难道就看不透吗？”

    李陵姮藏在衣袖中的手指动了动。从崔令纬这一句话中，她立刻明白，原来崔令纬是她想的第二种情况——待价而沽。

    对她而言，崔令纬待价而沽比淡泊名利更有利。

    李陵姮神色从容自信，朝崔令纬再度道：“崔先生不妨再听我说几句。”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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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莲花

﻿    崔令纬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四娘子请说。”

    “锦上添花, 不如雪中送炭。崔先生既然清楚清河崔氏现在面临的困境，一直在等一个能够改变这个局面的时机，那现在, 就是最好的机会。裴先生拒绝陛下之事闹得沸沸扬扬，陛下一时间面子上过不去, 崔先生现在出仕，既能圆陛下的面子, 让陛下念着先生以及崔氏的好, 同时也能趁机压过裴氏。

    “反之, 崔先生不出仕，任由裴氏壮大, 也许尚未等到下一个如此合适的机会，清河崔氏第一世家之名就要拱手让人了。”

    崔令纬脸上若隐若现的笑意逐渐收起来, 李陵姮的话正好击中他内心担忧之处。崔氏就像是一艘外表华丽, 内里却开始衰败的大船, 拖得越久, 衰败程度越重, 能够“卖”出的价钱就越不好说。

    从上一次魏昭来请他就可以看出, 魏昭其实并不是特别在意他这个天下第一名士。否则也不会在他第一次拒绝薛央后, 就不再派人来。

    眼见崔令纬已经有了些迟疑，李陵姮立刻趁热打铁, 再接再厉说道：“崔先生若是愿意出仕, 我可以说服陛下亲自前来请先生出山。”

    李陵姮的话, 可以说打消了崔令纬一半的顾虑，剩下的那一半，就是魏昭愿意给他一个什么样的官职，他若是当真入朝为官，这个肯定还需要和魏昭好好谈。

    “不知崔先生意下如何？”

    崔令纬抬眼，看着执晚辈礼，态度谦和平缓的李陵姮，忽然笑起来，“前朝卢三娘能言善辩，半苇堂中一场清谈，时至今日仍令后人神往。我看四娘子比之卢三娘，也是丝毫不差。”

    李陵姮心中一阵大喜，但她面上却保持着沉稳，朝崔令纬告辞道：“承蒙先生看得起。打扰先生垂钓许久，还请先生见谅。我该去向关夫人请辞了。”

    “四娘子请。”

    李陵姮朝崔令纬行礼告辞，转身之后，她顿时控制不住地翘起嘴角，眼睛亮得惊人。崔令纬同意了！前朝卢三娘在半苇堂中设青布幔与诸多文人谈议，旁征博引，有理有据，赢过在场数十名大名鼎鼎的清谈文士。崔令纬既将她比作卢三娘，又提到半苇堂，那就是指自己这番话成功说服了他。

    而她提出告辞，崔令纬没有阻止，更让她确定自己的猜测。

    李陵姮带着穆元颖告辞后没多久，崔令纬也收起鱼竿回了正院。

    正院里，关夫人正拿着李陵姮送的那盒香料，闭眼细细闻着。听到走进来的脚步声，她睁眼一看。

    “怎么不去钓鱼了？”

    崔令纬走到关夫人身后，娴熟地替她捏起肩膀，同时问道：“不钓了。你刚刚怎么把皇后打发过来找我了？”

    关夫人用指甲在木盒里挑了点儿香料，伸到崔令纬鼻子下，“好闻吗？”

    “好闻。皇后送你的？”

    “当然，她把沉榆香送我了，我也只能让她去找你了。反正你也不会同意。”关夫人斜睨了他一眼，声音里带着对夫婿的信赖。

    崔令纬没有说话，只是脸上露出几分苦笑。关夫人见状，眉眼间露出惊讶之色，“不会吧。你竟然被她说动了？！”

    见崔令纬点了点头，没有反驳，关夫人忍不住感叹：“皇后比我想的还要厉害。”

    另一边，马车上，穆元颖看着李陵姮脸上下意识流露的笑意，忍不住问道：“你成功了？”话虽如此，她却是不信的，崔先生有多难劝，她最清楚不过了，李陵姮怎么可能成功。

    然而，李陵姮点点头，朝穆元颖感激道：“这次多亏了你帮忙。以后若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尽管来找我。”

    没想到李陵姮居然真的说动了岷隐先生，做到了自己做不到的事，穆元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扭头看着窗外，不肯再搭理李陵姮。

    面对穆元颖突如其来的脾气，李陵姮没怎么生气，反倒有有些好笑。她怎么都想不到，穆元颖居然还有这样一面。

    马车渐渐慢下来。俞期将马车停在离裴府不远的大树下。

    李陵姮朝着穆元颖开口：“好了，到了，你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告诉我。”

    穆元颖瞥了李陵姮一眼，冷淡地嗯了一声，自顾自下了马车。

    李陵姮刚想吩咐车夫离开，就听到外面传来吵闹声。她皱了眉，掀开帘子。裴府门口停着一辆牛车，站着好几个人，有裴景思、穆元颖，还有一个样貌温婉的年轻小娘子，手里抱着个大约两三岁的孩子。

    穆元颖似乎和裴景思吵了起来。这次的事，多亏穆元颖帮忙，李陵姮对穆元颖心怀感激，见状，就想下马车。

    马车外，俞期急得背后出冷汗，皇后见一见裴夫人还好，这要是连裴大人都见到了，陛下铁定要发怒。他急忙劝阻李陵姮，把事揽在自己身上，只说自己这就去看看是怎么回事，绝不让裴夫人受委屈。

    说完，俞期就朝着裴府门口走过去。

    隔得太远，李陵姮听不清那边到底在说些什么，只能看到穆元颖神情激动地指着那个小妾和小妾怀中的孩子。顺着她指的方向，李陵姮也将目光投向那个小妾。

    李陵姮只看了小妾一眼，就移开目光看向她怀中的孩子。

    这一看，李陵姮心里微微有些惊讶，因为孩子眼睛特别小，和裴景思一点都不像。她转而去看抱着孩子的娘亲，发现那小妾也生着一双大眼。

    虽然和父母眼睛都不像，但李陵姮并未多想，只在裴景思带着小妾孩子进府，穆元颖过来向她道谢的时候，稍微提了一句。

    李陵姮出宫时太阳还高高悬挂在天空中，回宫的时候，却已经金乌西坠。

    她想起出宫前魏昭特地叮嘱她让她一个时辰内回来，一心只想立刻回到和宁殿，偏偏马车还在宫门口停了停。

    “怎么回事？”李陵姮朝外边的俞期问道。

    俞期的声音隔着马车传进来，“殿下放心，无事。”

    “那就快点回和宁殿。”

    马车稳稳当当地动起来，朝着和宁殿驶去。李陵姮嫌马车速度太慢，吩咐了一声车夫，让快一点。

    但马车速度一点都没变，还是慢慢悠悠的。

    “俞期！”李陵姮皱了眉，朝外面喊了一声。

    俞期没有回话，一个低沉的男声却在马车外响起，“殿下，车速太快，您坐着不舒服。”

    李陵姮不喜欢底下人自作主张，她刚想呵斥，突然发现刚才听到的声音有一丝丝的熟悉。李陵姮想了想，眉眼忽然间亮起来，她直接推开车门，果然看到原本马车夫坐的地方，换成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二郎？！”李陵姮惊喜地叫起来。

    魏昭回头朝李陵姮一笑，眼中仿佛藏了落日的余晖，面容英俊沉稳。

    “阿姮，去里面坐好。”魏昭不再故意压低声音，朝着李陵姮柔声嘱咐。

    完全没想到魏昭会来宫门口接自己，也没想到他会不声不响地替换了车夫为自己赶车，李陵姮心里的高兴像是要满出来一样。她只犹豫了一刹，不仅没有坐回车厢里，反倒主动从里面钻出来，坐到魏昭身旁。

    时下三月初，晚间太阳落山，夜风吹着，还有几分冷意。魏昭一手握住缰绳，一手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短暂地松了松缰绳，替李陵姮披上披风。

    魏昭身量极高，他的披风披在李陵姮身上，顿时将她整个人都裹在了里面，领口的那一圈紫貂毛，将她大半张脸都埋住了。

    李陵姮把脸从披风里伸出来，想要把披风披回到魏昭身上，“车厢里有披风，我让五枝给我拿。你别冻着了。”

    魏昭阻止她，单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我不冷。”披风本来就是给她准备的。他喜欢看李陵姮穿着自己披风的样子。

    李陵姮不信，硬是把他的手扒拉下来，抖了抖紫貂披风，想要将它给魏昭披上。

    魏昭心里无奈，只能任她替自己披上披风。他刚想开口让五枝给李陵姮拿件披风出来，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

    “阿姮，你过来。”

    李陵姮靠近了魏昭一些，脸上神情有些疑惑。不等她问明白，整个人瞬间腾了空。等再次落下来时，李陵姮发现自己居然坐进了魏昭怀里。

    虽然天色已经昏暗，但宫道两旁都亮着灯笼，马车两旁还有守卫着的侍卫。李陵姮不习惯在大庭广众之下和魏昭做出这种亲密的举动，她直接压低嗓音朝着魏昭喊道：“你把我放回去！”

    魏昭见她不知道是因为羞还是因为怒，脸庞红彤彤的，煞是好看，脸上忍不住带了笑意，“不放。你乖乖坐着。”

    北朝风气虽然开放，但李陵姮身为汉人，从小接受的教育相比鲜卑族更保守一些。她望了望马车两旁的护卫们，总觉得那些人说不定都在笑她和魏昭两人，心里顿觉羞耻。比起这个，她更气魏昭在众人面前做出这种举动，不在意她的感受。

    魏昭原本只是想和李陵姮更加亲近一点，哪想到在两旁灯笼的照映下，她脸上的羞涩已经被恼怒取代，连唇都紧紧抿了起来，眼中有些晶亮之色。他顿时又懊恼又心疼，连缰绳都不顾了，急忙抱着她进了车厢。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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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携手

﻿    一见魏昭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李陵姮进来, 五枝和九真立刻乖觉地走出去，将车厢让给帝后二人。

    魏昭将李陵姮放在座位上, 将她从披风里扒拉出来，蹲在她跟前，抬头看着她, 语气诚恳地道歉：“阿姮，刚才是我不好, 你别生气。”

    从披风里出来的李陵姮先是深呼吸了一口, 然后望向仰头看她的魏昭。见到魏昭脸上的自责和歉疚, 她眨了眨眼，眼里的那一丝水色消失不见，朝着魏昭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不是，我刚才反应也有些激动。”她也不清楚刚才为何情绪如此不稳定。实际上, 进了车厢冷静下来后，仔细想想，她能够明白魏昭行事的目的，但——李陵姮眼中无意识露出几分苦恼, 她真的不习惯在众人面前做一些过分亲昵的动作。

    魏昭蹲在李陵姮面前，能够轻而易举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苦恼，心里多了丝爱怜。是他没有考虑周全，他自己行事从来不顾忌他人目光，再者, 比起汉人, 鲜卑人风气本就更加开放一些。他阿母是鲜卑人, 阿父祖上虽然是汉人，但好几代前就因罪流放到怀朔镇，与鲜卑人同居，生活习惯早已鲜卑化。他小时候也是跟着阿母住在怀朔镇。

    但阿姮不一样，她是汉人世家贵女。

    他握住李陵姮放在裙面上的双手，再一次认真地说道：“阿姮，这一次是我没有考虑到你的心情。下次如果还有类似的事情，你记得，一定要告诉我，不要憋在心里。我永远不会怪你。”魏昭说着，执起李陵姮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

    阿姮因为他做得不好，向他发脾气，魏昭其实很开心。就算他再能细心，再能够猜测人心，有时候也会有疏漏，他希望李陵姮能够永远不受委屈，尤其是因为他而带来的委屈。

    李陵姮原先有些怀疑自己刚才的行为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听到魏昭不仅没有怪她，反倒这样说之后，她心里如同吃了蜜一样甜，眼里也流露出甜意。

    她情不自禁俯身在魏昭额角上落下一吻，直起身后，张口欲言，谁料却被魏昭猛地扑倒在榻上。

    魏昭一手垫在李陵姮脑后，防止她磕到，一手撑在她身旁，以防自己压在她身上。被魏昭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李陵姮睁大眼睛，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魏昭想亲她，但在李陵姮明亮的目光下，一时竟有些不知如何动作，仿佛自己太孟浪了。他温柔地用吻了吻李陵姮洁白的下颚，然后朝着李陵姮无奈道：“乖，闭上眼睛。”

    在魏昭无奈又温柔的声音中，李陵姮颤抖着浓密纤长的睫毛闭上了眼。一阵阵的酥麻从耳朵一直蔓延到心里。

    和魏昭刚才如同猛虎扑食般的动作不同，他的吻温柔缱绻，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就像是面对着稀世珍宝。

    李陵姮刚才原本是想告诉魏昭，她可以试着适应魏昭在外边的亲密，比如牵手或是短暂的，不被人察觉的亲吻。但一吻完毕后，全部忘得一干二净。

    两人的姿势已经变成魏昭将李陵姮搂在身旁。魏昭交叠着曲起双腿，微微侧着身子，腰部以下，都不动声色地避开与李陵姮的接触。他一边把玩着李陵姮细嫩的手指，一边听着她讲话。

    李陵姮正在讲她今天请穆元颖帮忙，去浦园说服崔令纬的事。魏昭听着她的话，脑中却分神在想，什么时候可以和阿姮圆房。

    等她伤口彻底好了，应该就可以了吧。

    李陵姮察觉到魏昭的心不在焉，口气微微有些重，“魏昭，你有没有听我讲话？！”

    “当然有。”魏昭低下头在她额角上亲了亲，“阿姮，你能为我做这么多，我很高兴。”这句话是真的，对魏昭来说，这个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不是父母，而是李陵姮。

    “但你下次可以把这些事交给我来处理。”

    魏昭似乎是察觉到这句话容易误会成他不喜欢李陵姮插手他的事，急忙补充道：“我不是介意你插手。我只是怕你太辛苦了。”他一想到李陵姮会吃闭门羹，会被崔令纬为难，心里就心疼得不行。

    这是他的宝贝，他只想将她捧在掌心，为她遮风挡雨。想了想，魏昭还是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你只要每天开开心心过日子就够了，所有烦心事，都交给我来处理。”

    李陵姮瞥了他一眼，好笑道：“每天无所事事，只是吃吃喝喝，你这是养人，还是养鸟呢？”

    魏昭被李陵姮这一句噎得说不出话来。不等他想好说什么，就见李陵姮收起脸上的笑意，神情认真地说道：“我们是夫妻，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我一直觉得夫妻该同甘共苦，同舟共济，而不是所有事都由你来担负。更何况，其实，我能做的也不多。”身为女子，大多数时候也只能待在后院，替夫婿处理内务。

    一直以来，魏昭早已习惯独自一人承担所有事。猝不及防间听到李陵姮说愿意与他共担风雨，他竟有些发怔。

    反应过来后，他用力将李陵姮搂到怀中。闻着李陵姮身上的幽香，魏昭哑了嗓子，“阿姮，是我想岔了。阿姮，谢谢你。”他闭了闭眼，将眼眶中的酸涩压下去。

    李陵姮回抱住魏昭，她没想到魏昭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脸上露出不好意思，“我也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你已经帮我我很大忙了！”魏昭松开李陵姮，对着她十分郑重地开口，“这次多亏了你，才能让我顺利度过这次危机。阿姮，能娶到你，我三生有幸。”

    其实，就算李陵姮不去请崔令纬，魏昭也会有其他办法解决这件事，不过是手段更加凶残一些罢了。但他现在已经决定，就算是拿刀架在崔令纬脖子上，也一定要让他出仕，绝不能像裴渡那样临时反悔！

    马车早已在和宁殿门口停下许久了，马车外的宫人侍卫们，全都低着头安静地等着。魏昭在马车里又和李陵姮说了会儿话，才扶着李陵姮下了马车。

    第二天，魏昭一进皇信堂，就让等在里边的薛央等人和他一起去崔令纬府上。

    之前去过，结果吃了闭门羹的薛央吃惊了一下，“陛下，崔令纬上次连门都不曾开。”陛下带着他们这么多人，肯定会被别人看到，若是让别人知道陛下被拒之门外，那就更加丢脸了。

    魏昭心情极好，他看了薛央一眼，解释道：“崔令纬已经答应出仕了。”

    薛央更加吃惊了，“陛下莫非许了崔令纬高官之位？”当初正是因为魏昭不想让崔氏庞大，才不愿再去接触崔令纬。

    魏昭摇头，“不是。他们并没有谈起这个，需要孤亲自去和崔令纬谈。”

    “陛下，谁把崔令纬说服的？！”这样的人才该请到朝廷为官才是。

    听出薛央话里的意思，魏昭情不自禁翘起嘴角，眼中带笑，“是皇后。”

    薛央把那些青年才俊的名字想了一遍又一遍，怎么都没想到最后听到的是皇后。他甚至想，莫非这人姓黄名厚，但见魏昭脸上流露出的柔情，他终于确认，说服崔令纬的人就是陛下的皇后。除了皇后，没人能令陛下露出这种表情。

    魏昭去见崔令纬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晋阳。那些对魏昭心生不满的鲜卑贵族们，都等着看魏昭的笑话，看他第二次丢脸。

    然而，谁能想到，两天后，崔令纬入朝为官的消息就传遍了大江南北。

    晋阳宫，冯太后听到这个消息，狠狠拽紧佛珠，面色发冷，“他倒有些本事。”

    另一边，常山王魏昶也没想到魏昭竟然能请得崔令纬入宫，他紧急召集幕僚、部下，与他们商定此事。

    “殿下，会不会是陛下暗地里许了崔氏很多好处。”

    常山王皱着眉，沉思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不可能。”以他的了解，魏昭不会这么做。

    “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有鲜卑将领不解问道。

    范长史沉吟了一会儿，开口道：“依我之见，其实崔氏看着外表光鲜，实际内里也有所衰弱。估计陛下就是抓住了这一点，才逼得崔令纬不得不让步。”

    常山王回想着近几年来崔氏的情况，不得不承认范长史说的有道理。他看向范长史，虚心请教道：“那依先生之见，我们目前该如何行事？”

    原先，他们打算趁此机会，拉拢朝中文臣以及暗地里接触那几大家。李氏出了个深受魏昭敬爱的皇后，绝不可能自毁长城投靠他们，王氏一向置身事外。原本，他的目标是放在崔氏上的。但现在，崔氏已经旗帜鲜明地站在魏昭那边。除掉王氏，四大家里有两家支持魏昭，只怕很难说动其他两家跟着自己。

    而原本，他有许多鲜卑将领的支持，只要再争取到文臣，就能兵不血刃地逼魏昭退位。

    范长史还未开口，就有性情冲动的鲜卑将领说道：“殿下，不如直接带兵冲进邺城。”

    “不可。”常山王直接否决这名部下的建议，不到万不得已，他绝对不会这样做。

    见到殿下否决自己的建议，去找一个汉人幕僚要法子，鲜卑将领自以为不明显地瞪了范长史两眼。

    范书闲没有理对方的目光，而是朝着常山王开口，“殿下，您该娶妻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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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花烛

﻿    邺城, 魏昭看着从晋阳送过来的文书，勾了勾嘴角，露出几丝冷意。

    站在下首的薛央等人见状，忍不住询问晋阳有什么消息传来。

    “啪。”魏昭将文书扔到站在最前方的薛央怀中, “自己看。”

    其余几名官员全都围到薛央身边。文书上面写着, 太后在晋阳城中为常山王相看世家女子，打算为常山王说亲了。

    一看清文书的内容，几人脸上纷纷皱眉, 显出担忧之色, “陛下, 常山王这桩亲事，干系极大。也不知道太后为常山王挑选的哪家女郎？”

    魏昭翻开书案上刚刚送到的，来自常山王的奏疏，一目十行扫完全部内容，冷哼一声, “是荥阳郑氏郑孝通的第十二女。”

    薛央闻言双眉紧皱, 常山王和荥阳郑氏的娘子，两人身份般配，十分合适；但常山王和太后留在晋阳，与晋阳军队将领们来往甚密, 若是再让常山王有这样一个岳家, 只怕——

    “陛下, 这桩婚事——”站在薛央身后的散骑常侍谢长书往前一步, “这桩婚事有些不妥。”

    魏昭执笔, 蘸了蘸墨，在奏疏上写下恭贺的话语。听到谢常侍的话，他冷冷一笑，不以为然地说道：“有何不妥。”

    “六郎既然想娶郑家女郎，孤这个做兄长的，难道还要阻拦不成？”他不仅不拦，还要给他们送一份丰厚的贺礼。

    处理完朝堂上的政事后，其余人都退了出去。留下来的杨廷之上前一步，禀报道：“臣已查清天一教神和真人的身份。”

    魏昭抬头，目光渐渐冰冷，“说！”

    “神和真人俗名陆静修，出身江南士族名门吴郡陆氏，此人自幼学道，早年曾踏遍五湖四海，南诣衡湘，九 ，西至峨眉、青城，收集整理道经，是道教有名的人物。但后来却销声匿迹，不见踪影。”

    魏昭冷声道了句继续。

    杨廷之继续开口：“属下查到陆静修后来进了天一教。天一教是道教几大分支中最神秘的一支，外人很少知道。据说这一支传人都擅长紫微斗数，能夜观星辰，算天地命理。”

    “夜观星辰？算天地命理？”魏昭眼中闪过若有所思之色。

    “还有查到的吗？”

    杨廷之这回出去了将近一个月，查到了许多东西。他再次说道：“陛下，臣在青城查到了天一教大致方位。此去，虽然未曾真正找到天一教的所在，但根据天一教山下的山民所言，这几年来，山上常常有人进进出出。”

    进进出出。江道清到底想做什么？当年，那个老和尚能够算出他紫微星降世的命格，江道清只怕也能算出来。魏昭眉眼间渐渐冷了下来，如此说来，他当年收自己为弟子，莫非也是因为早已知晓自己的命格。

    若他想杀自己是因为皇帝的身份，他当年为何不提早动手，反倒认真教导自己。魏昭眉峰微微皱起，只觉面前有一团迷雾，而他差的就是拨开迷雾的一个契机。

    魏昭收回思绪，颔首吩咐：“继续去查，最好能够查清天一教那些人都去了哪里。”

    因着常山王年纪不算小了，他和郑十二娘的婚事定在今年十月。魏昭十分信守承诺，不仅携皇后亲自到场，还给常山王送了很厚的贺礼。

    因为婚礼结束后，魏昭的那些弟弟们都来拜见兄长，魏昭比李陵姮晚回宫。他踏进景阳殿的时候，正好看到李陵姮坐在镜台前出神。

    魏昭走到李陵姮身后，一边替她拆掉头上的发饰，一边细心问道：“怎么了？”

    李陵姮望着倒映在镜中的两人，眼中带上几分柔情和怀念，“今日六郎成亲，令我想起了当年我们两个的亲事。”

    李陵姮的一句话，让魏昭顿住了手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后，他摘下李陵姮发髻上的最后一支金簪，然后一边帮她摘下耳垂上的白玉珰，一边说道：“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

    虽然那时因为李陵姮在婚前的请求，他对李陵姮并无任何好感。但在掀开玄纱的那一刻，就算是他，也不由为李陵姮容貌所震慑。

    他还记得那一日的李陵姮身穿玄色深衣，黛眉雪肤红唇，浑身上下只有三种颜色，那一抹殷红是唯一的亮色，美得惊心动魄。她抬起眼看自己那一刹那，他仿佛在她的眼中见到了满天星辰。

    他当时克制着自己心中的惊艳之情，很快就移开了眼。现在回想起来，却从心底生出遗憾，只恨没有多看几眼。

    李陵姮没有察觉到魏昭心中的想法，她正梳着那一头黑发，感慨道：“不知不觉，我们竟然已经成亲五年了。这五年里，发生了这么多事。”

    魏昭从后面拥住李陵姮，“阿姮，我们还会有第二个五年，第三个五年，我们会一直走下去。”

    李陵姮回眸一笑，在他下巴上轻轻一吻。魏昭望着李陵姮在灯火中灿若星辰的眼眸，心里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想法。

    他抬手蒙住李陵姮的眼睛，在她耳旁柔声哄道：“阿姮，闭上眼。等我让你睁眼了再睁眼。”

    李陵姮声音里带上几分笑意，“你想做什么？”

    魏昭没有回答，只是在她额角上亲吻了一下。等到李陵姮完全闭上眼之后，魏昭的神情严肃起来，他望着摆在桌上的梳妆用品，回想着记忆里李陵姮那张明艳又端庄的脸庞，学着平日里宫女们替李陵姮梳妆的模样，在她脸上涂抹起来。

    李陵姮觉得脸上有些痒，但她下意识排除了那个猜测。魏昭虽然很厉害，但总不能连替女子梳妆都会吧。

    然而，当她睁开眼，见到镜中的自己时，立刻明白自己刚才的猜测是错误的。

    镜中的她，画了眉毛，涂了红唇，妆面虽然不及平日里宫女们替她画的精细，但看上去样子也不差。

    “二郎？！你——”李陵姮扭头看向魏昭，实在不敢相信他竟然会这手。时下虽然有很多男子涂脂抹粉，但从来不包括魏昭。

    对着李陵姮吃惊的眼神，魏昭笑起来，不以为意地说道：“平日里，见你画得多了，不知不觉也会了一点。”

    然而，私底下，魏昭藏在袖中的手却已经出了手汗，掌心一片湿濡。他现在万分庆幸，自己生来就过目不忘，再加上李陵姮天生丽质，才没有被他越画越丑。

    魏昭望着镜中的李陵姮，一瞬间竟有些时光错乱，仿佛见到了五年前的李陵姮，“阿姮，你真美。”

    两人重新梳洗完躺在床上，魏昭长臂一揽，将李陵姮抱进怀里。李陵姮头枕在他胸膛上，闭着眼，任由魏昭抚着她散落在床上的秀发。

    眼见着李陵姮呼吸渐渐平缓，仿佛随时都会睡去，魏昭想了又想，终于忍不住俯身在她耳旁轻声说道：“阿姮，我们做一对真正的夫妻，好不好？”

    李陵姮睡意昏沉，一时间并未听明白魏昭到底在说什么。但出于对魏昭的信任，她下意识应了一声好。

    听到李陵姮那一声好，魏昭心情激荡，但见到李陵姮连眼睛都没睁，他又立刻反应过来，阿姮根本没听懂他的意思。魏昭瞬间变得无奈起来，心中涌动的绮思也被他压了下去，他在李陵姮唇上轻轻吻了吻，刚想柔声说睡吧，就见她忽然睁开了眼。

    李陵姮终于反应过来魏昭刚才那句话的意思。她眨了眨眼，眼中的困顿被清明替代。

    “阿姮，你——”魏昭见状，心头熄灭的那把火又渐渐燃起来。他的眼睛在黑夜中亮到惊人，“阿姮，你愿意吗？”

    李陵姮脑中一片混乱，她一会儿想到前世的情形，一会儿想到白日里阿母叮嘱她尽快生个孩子，一会儿又想到刚才镜中魏昭望着她时，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眼神，心里头害怕、期待以及其他一些复杂情绪混合在一起。

    魏昭见她不答，又柔声问了一遍。

    李陵姮眨了眨眼，一时间竟有些羞恼。

    魏昭骨子里带着肆意妄为和霸道自我，但对着李陵姮，他却从来不敢越雷池半步。见李陵姮不曾回答，他心里有些失望，但想到她上辈子的遭遇，又生出几分体谅。就在他想要安抚李陵姮时，却见李陵姮微微侧过脸，薄如蝶翼的森黑睫羽不停颤动着，在眼下落下一片精致的阴影。

    他心中忽然生出狂喜，一连呢喃了好几声阿姮。

    仿佛跋山涉水行了几千里，终于寻到了心中的珍宝，又像苦苦守候十几载，终于能够收获累累硕果。他俯身从李陵姮的额头慢慢亲吻至下颚，心中忽然间想起那年冬狩，他在黑夜里隔空勾勒李陵姮的容颜，那时他只觉得自己必须得到她，必须让她留在自己身边，哪曾想到，后来，自己会渐渐把她看得比自己的命还要重，两人会有如今这样心意相通，水乳交融的一日。

    像个孩童似的，魏昭眼中生出几分湿润。他闭上眼，不想让李陵姮见到这一幕。

    魏昭年少时，境遇不佳，不得不韬光养晦、装疯卖傻。尽管冯太后为他挑选了伺候的婢女，他因为小心谨慎和多疑，从来不曾碰过那些人。后来，他与李陵姮成婚，心思渐渐放到李陵姮身上，又查到她挑选夫婿的要求，更是对旁人没了想法。

    魏昭如今二十有一，旁人在他这个年纪，早已子嗣成群。他却多年来，一直清心寡欲。正值血气方刚之岁，身下含羞带怯的又是他唯一恋慕之人，一时间，魏昭血气上涌，心头如有火烧，压都压不住。

    然而，对着李陵姮，他却硬是忍着所有心急，动作小心翼翼，生怕让她感到一丝痛楚。他虽然没有经验，但也曾了解过，女子头一回很容易受伤。

    李陵姮有上辈子的记忆，她忆起上一辈子的洞房花烛夜，心里忍不住涌起几丝害怕。但令她没想到的是，魏昭的动作却一点都不粗鲁，一点都不猴急。她颤动着睫毛，偷偷睁开眼，烛光下，魏昭额头上已经布满晶莹的汗珠，然而，他的动作依旧是缓慢温柔，极力想让她觉得舒服。

    莫名的，李陵姮眼眶酸涩起来。她抿了抿唇，将那些提心吊胆的情绪抛到脑后，主动仰头吻住魏昭。

    “阿姮，难受吗？”

    “阿姮，别怕。”

    夜已深，房中烛光摇曳，两人的影子倒映在帷帐上，一半缠绵一半缱绻。

    第二日，李陵姮醒来时，已经过了辰时四刻，比平常晚了足足一个时辰。她看向魏昭，却发现魏昭早就醒了，正目光温柔地望着她。李陵姮想到昨晚的事，脸上顿时飞起红霞。

    魏昭见状，嘴角忍不住上扬，目光更加灼热。一想到昨晚的事，他心中就全是满足，他终于真正拥有李陵姮了。

    李陵姮羞恼，朝着魏昭低声喊了一句，“你既然早醒了，怎么不起来。不饿吗？”

    “你知道吗？交州有句俗语，有情饮水饱。我觉得我连水都可以不喝。”魏昭眼中满是笑意，看着李陵姮，开玩笑地说道。

    魏昭性子其实比较冷，很少会开玩笑。显然，他现在非常开心。

    李陵姮斜睨了他一眼，起身从床上起来，“那你不吃不喝去吧，我可要去用早膳了。”

    魏昭昨夜极致温柔，又十分克制，并未因为初尝云雨滋味就索要无度，最后的结果便是李陵姮虽然觉得累，但还在能够接受的范围内。见李陵姮失了平时的庄重，还有精力与自己拌嘴，魏昭一时惊奇又高兴。

    他们两人早上一般是不用宫女伺候的，除了李陵姮梳妆时需要。魏昭追到李陵姮身旁，主动替她备齐洗漱用具，替她绞好帕子递到她手上。

    李陵姮板着脸接了洗漱用具，接过魏昭绞的帕子时，实在绷不住笑了出来，“行了行了，快点洗漱吧，洗漱完了，我们一起去用早膳。”她说着，也伸手替魏昭备齐洗漱用具。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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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沦为

﻿    李陵姮画眉的时候，魏昭就站在她身后, 替她梳发。等到她开始梳发髻, 他就替她簪发饰。

    “怎么样？”魏昭俯身在李陵姮耳旁问道。李陵姮对着镜子看了看头上的发簪, “还差一支主簪呢。”

    显然, 魏昭也不是什么都会的。李陵姮这般想着，唇边闪过一抹笑，伸手拉开妆奁盒，想要从里面挑一支。

    然而，不等低头的李陵姮找到满意的发簪，忽然觉得发上一重。她抬眼, 就见自己发髻上插了一支金凤衔珠的步摇, 两只金凤精致灵动, 凤身上缀着点翠，一上一下翻飞, 口中的珠串轻轻摇晃，璀璨夺目。

    魏昭替她将步摇扶正，然后收回手柔声问道：“喜欢吗？”

    李陵姮面露惊喜之色, “你哪里买的？”时下步摇大多制成花枝状, 花叶摇动, 她还未见过金凤衔珠的步摇。

    魏昭在她唇上吻了吻，“我亲手打的。”

    李陵姮闻言，大吃一惊。她知道魏昭天纵奇才, 过目不忘, 学东西一点就通, 然而怎么都没想到他竟然连这种都会。但想到魏昭当初送给她的木雕，她又觉得没那么惊讶了。

    这本来是送李陵姮的生辰礼物，然而魏昭没忍住，还是提前拿出来送了她。他近来越来越觉得遗憾，五年前他们两人成婚时，他还是声名狼藉的太原公，没有给李陵姮最盛大的婚礼，还让她因为自己而受人嘲笑。

    他将李陵姮抱进怀里，指尖轻触金凤，金凤颤巍巍抖起来，口中的宝石珠串左右摇晃。宝石的光芒璀璨耀眼，遮掩住了魏昭眼中的野心勃勃。

    当大晋骑兵的铁蹄踏遍万里山河时，他要让李陵姮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李陵姮没有察觉到魏昭心中燃烧着的野心，她伏在魏昭怀里，嘴角微微翘起，带了几丝感慨，“刚刚得知我们俩的婚事时，我一心想和离，哪里想到最后我们两个会走到一起。”

    从李陵姮口中说出来的和离两字显然触动了魏昭心中的某根弦。他说了一句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后，便低头擒住那两瓣柔软的红唇，轻柔又霸道地舔舐着，像是要将她吞下去一样。

    在李陵姮看不到的地方，魏昭目光温柔又森冷，生是他的人，死也只能是他的鬼，生生世世，李陵姮都只能属于他。

    常山王婚后不久，魏昭就带着李陵姮回了邺城。清心寡欲这么多年，一朝开荤，魏昭恨不每晚都缠着李陵姮，但他知晓夫妻间房事不宜过多，否则于两人身体不好。魏昭小小年纪就能选择装疯卖傻的计谋，忍辱负重七八年，意志不可谓不坚。

    但就算魏昭有所克制，两人行周公之礼的次数也不算少。

    不知不觉间，离两人圆房已经过去四个月，天统三年变成了天统四年。

    过完年，开春后天气回暖，花园里景色秀丽。五枝想到李陵姮最近一直情绪不高，忍不住出言劝她去花园里走走散散心。

    李陵姮歪在贵妃榻上，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拨弄着一旁架子上苍翠欲滴的春兰。听到五枝的话，她摇了摇头，“不用了。”

    五枝坐在贵妃榻的脚垫上，一边替李陵姮捶腿，一边问道:“殿下，您最近因何事困扰，奴虽资质愚钝，但也想为您分忧。”

    李陵姮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叹一声，朝五枝摇摇头，“没什么。”

    五枝见状，明白李陵姮是不会说了，她没有再追问，心里却打定主意，不能任殿下这么忧愁下去。

    实际上，李陵姮发愁的事很简单。

    两人成婚五年却一直没有孩子，之前李陵姮虽然也急，但好歹她还能用两人尚未圆房安慰自己。然而现在，眼看和魏昭圆房已有四个月，自己的肚子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她忍不住担心起来。

    尤其是，她想到上一世，自己和裴景思成亲好几年，却同样没有子嗣。再想到，这一世，她和裴景思两人各自嫁娶，而裴景思膝下有子。她不禁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身体有问题。

    和宁殿外，魏昭刚想走进来，却见李陵姮身边的大宫女五枝拦在宫门前。

    “何事禀报？”魏昭停下脚步，神情冷淡。

    五枝低头，恭敬地将李陵姮最近这些日子的情况禀报给魏昭。

    听完五枝的话，魏昭两道剑眉皱了皱，又很快松开，扔下一句话，“你做得很好。下次若是有同样的事，也要来禀报孤”，便大步流星进了和宁殿。

    魏昭一进殿，就看到李陵姮靠在贵妃榻上发呆。因为练武的缘故，魏昭走路几乎没有脚步声，但在走近李陵姮时，他却特意放重步子，就怕自己吓到出神的她。

    李陵姮连忙收起脸上的忧色，微笑着看向魏昭，“二郎，事情都处理完了吗？”

    魏昭没有答话，而是抬起手抚上李陵姮的眉头。他坐到李陵姮身旁，口中有几分无奈，又有几分心疼，“阿姮，你有苦恼的事，为何不告诉我呢？你难道觉得我不能帮你解决吗？”

    最近李陵姮掩饰得太好了，若非五枝告诉他，只怕他不知道到什么时候才能发现。

    李陵姮没想到会被魏昭发现，她想过把担忧告诉魏昭，但这件事不同寻常，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如果当真是她身体有问题，那——

    魏昭双臂一展，李陵姮尚未反应过来，就被他抱进了怀里。魏昭将她搂住，捏了捏她莹白如玉，在阳光下甚至有些透明的耳垂，耐心道：“阿姮，你常说我们是夫妻，你愿意承担我的麻烦，难道我就不能替你解决你的烦恼吗？”

    被魏昭这么说，李陵姮都觉得自己如果继续瞒着他，显得自己不够诚心了。她靠在魏昭胸口，深吸了一口他衣服上清清洌洌的香味，心里忽然觉得安定下来。

    “我们圆房已经——已经四个多月了，这么久，我却一直没有怀上孩子。”李陵姮低垂着眼眸，颤抖着睫羽，将心里的猜测说出来，“会不会是我身体有问题。”

    魏昭还以为她这些天在担忧什么，没想到会是这件事。闻言，他松了口气，脸上严肃的神情也被无奈的笑意取代，“阿姮，你瞎操心什么。你的平安脉每半个月都要请一回，若当真身体有问题，我难道会不知道吗？”

    李陵姮却没有在魏昭安慰中放松下来，如果自己当真身体有问题，不能怀孕，只怕魏昭会将消息瞒得死死的，根本不会告诉她。

    见李陵姮不信，魏昭摸了摸她的头，“傻姑娘，我们一直没有孩子，难道就不能是我的问题吗？”

    对大多数男子来说，绝对不可提的问题，魏昭却毫不在意地提出来，只为了让李陵姮宽心。

    “不可能！”李陵姮下意识反驳，声音斩钉截铁。

    对上魏昭疑惑的眼神，李陵姮没有多说，只又重复了一句不可能的。想到上辈子魏昭是有孩子的，这辈子，裴景思也有孩子了，李陵姮神情又低落下去。

    如果她真的不能生育，魏昭作为皇帝，怎么能没有子嗣呢。

    魏昭不明白，李陵姮为何一心肯定是她的问题。他抱着李陵姮思考了片刻，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很久以前，他刑讯西梁巫女时，对方似乎提到过李陵姮一生未有子嗣，结合这辈子的情况，裴景思有了儿子。

    魏昭眼睛亮起来，他找到解决法子了。

    他一直派人监视着裴景思，很早之前就知道裴景思的儿子不是他亲生的。他那个小妾，外面还有一个姘头。

    只要把这件事告诉李陵姮，相信她就能相信，孩子这事确实不是她的问题，只是他们缘分没到罢了。

    “阿姮。”

    李陵姮抬头，看向魏昭，眼中有几丝困惑，不知魏昭要和自己说什么。

    魏昭望着李陵姮的眼，慢慢摇了摇头，“没什么。这件事你别瞎想，我们只是和孩子的缘分没到罢了。”他忽然想起来，他不该知道李陵姮和裴景思的关系。裴景思的事，不该由他透露给阿姮。他需要找一个人。

    他握住李陵姮的手指，心中渐渐有了最合适的人选。

    李陵姮和魏昭提起这件事后，虽然还不曾找到真正的解决办法，但到底心情好了一些。大约半个月后，接到穆元颖约她去游河的邀请时，她也有心情赴约了。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河岸边绿柳飘扬。

    李陵姮带着人登上游船时，穆元颖已经在里面了。见到穆元颖时，李陵姮微微有些惊讶。上一次她见到的穆元颖，周身气息沉寂，明明不到双十年华，却活得心如死水。然而，这回，虽然还是穿了襦裙，但颜色比上次鲜亮了许多，她站在船头，神情激昂，妆面艳丽，仿佛一下子活过来一样。

    “穆娘子，你今天？”

    穆元颖似乎是想笑，又在努力克制，导致脸上表情有一丝丝的怪异，她心情极好地朝李陵姮说道：“不用叫我穆娘子了，叫我阿颖就好。”

    李陵姮从善如流，“阿颖。我们今天游河是从这里到那一段河？”

    穆元颖终于笑了出来，“不急，我先请你看一场好戏。”她笑容里有三分神秘，又有四分得意还有三分讥讽。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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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笑柄

﻿    李陵姮见状, 站在穆元颖身边不再言语。

    游船在穆元颖的指挥下, 以缓慢的速度在河面上前行。李陵姮一边欣赏两岸风光, 一边在心里猜测穆元颖所说的好戏是什么。

    不等她猜出来, 就见不知不觉间, 河面上船只多了起来。几艘恢弘大气的游船渐渐赶上她们的船只。

    李陵姮定睛一瞧，在那几艘船上见到了几个熟人，穆氏三郎，也就是穆元颖的亲兄长, 还有年纪不小，却迟迟未曾娶妻的楼家小郎君，以及其他一些勋贵弟子。她刚想收回眼，忽然发现那些人里居然还有一个裴景思。

    一瞬间，李陵姮把这些人和穆元颖所说的好戏联系起来。她下意识皱眉, 总觉得似乎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阿颖，你——”李陵姮张口欲问穆元颖, 却见她眉眼一瞬间亮了起来，仿佛看到了什么激动人心的画面一般。李陵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河中央只有一艘模样普通的游船，慢悠悠地荡着。

    不对，那艘游船船头站着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他正朝着这边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 刚刚那几艘载着勋贵弟子的游船中, 有一艘不小心撞上了那艘小游船的船头。一瞬间, 那艘小船剧烈地摇晃了几下, 像是随时要翻倒一样。闯了祸的游船立刻停下来，一块跳板被放下来，连接到另一艘船上，几名侍从顺着跳板匆匆跑到那艘小游船上。

    李陵姮冷眼瞧着，发现之前出现在那艘小游船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而船尾的水面上，一圈圈细小的涟漪还在不停荡开来。

    那几名侍从进船舱不久，又个个跑出来回到大船上。李陵姮没有错过那几人脸上慌乱的表情。

    她心里一动，瞬间明白，好戏要来了。

    那几名侍从火急火燎地跑进船舱。船舱里，穆三郎正在和裴景思切磋棋艺，听到仆从的脚步声，他头也没回，不在意地问道：“怎么样？那艘船上的人没出什么事吧？他们要什么赔偿？”

    领头的一名侍从瞧了眼正要落子的裴景思，上前一步在穆三郎耳边耳语了几句。

    穆三郎看向棋盘的目光渐渐收回来。

    裴景思已经落了子，见穆三郎既没有下棋，也没有交代侍从办事，也抬起头看向他，“姊夫，那艘船上的人有什么不妥吗？”

    裴景思问出这句话时，其实并不觉得会真有什么不妥之处，毕竟他们这边个个身份都不同寻常。但没想到的是，穆三郎居然皱起了眉头。

    在裴景思关切不解的目光中，穆三郎迟疑着说道：“子迁，刚刚我的仆从禀报，那艘船上的人有些特殊，是你的认识的。你不如去看一下。”

    裴景思越发好奇，“我认识的？是什么人？”

    穆三郎闭口不言，仿佛有难言之隐，只回头朝仆从吩咐道：“带裴郎君过去。”

    裴景思跟着侍从们踏上跳板。他身后，穆三郎从船舱里出来，望着裴景思的背影，嘴边浮起若有若无的笑意。

    从投壶场上脱身的楼小郎君站到穆三郎身旁，望着小舟，目光冷峻，脸上却浮现起玩世不恭的笑容，转身朝船舱里喊道：“喂，你们几个投壶都玩多久了，一点意思都没有。裴子迁去那艘船上了，我们也过去瞧瞧。”

    船舱里跑出几个相貌英俊，神采飞扬的郎君，跟着楼小郎君一起冲上跳板。他们背后，穆三郎眉头紧皱，朝几人喊道：“怀昱，快点带人回来！这是子迁的私事！”

    穆三郎声音着急，脚下步子却一动不动。

    至此，李陵姮已经看明白，这场好戏的主角是裴景思。她下意识望向身旁的穆元颖，却见她脸上显出狂热之色，带着报复的快乐，以及几分藏得极其隐秘的伤痛。

    尽管她和裴景思已经没有关系，甚至上辈子最后的那些事，将她对裴景思的所有感情都消磨干净。但见到这么多人一齐算计裴景思，李陵姮心中还是有些不忍。

    她刚想开口向穆元颖告辞，就见穆元颖转过脸来，“你心软了？”她脸上一瞬间只剩下愤怒。她把李陵姮当朋友，想把这件得意的事分享给李陵姮看，才特意邀她前来，哪想到李陵姮竟然会对裴景思心软。

    面对穆元颖陡然震怒的神情，李陵姮有些无奈，“阿颖，裴景思有负于你，你报复他，设计他，不足为过。但我与裴景思已经没有任何瓜葛。”对她而言，裴景思就是一个陌生人，而见到陌生人被旁人算计，她心里会生出不忍。

    穆元颖冷哼一声，“说来说去，你就是没把我当朋友。”若是真把她当朋友，自然会与她同仇敌忾。

    李陵姮心生无奈，她们两人关系一直不好，也就上次见面，她寻穆元颖帮忙，两人才再度有所交集。但上次分别时，穆元颖神情冷淡，她一直以为她们两人虽然不是敌人了，但也只是泛泛之交。没想到，原来在穆元颖心里，她们两人居然关系好到这种程度。

    她都这样说了，李陵姮也不好再提出离开。好在这时候，这场闹剧终于进行到了最后。

    小舟里一声声喧闹惹人心生好奇。但很快，喧闹声就静了下去。

    裴景思铁青着脸从船舱里走出来，楼怀昱和其他几名郎君跟在他背后，互相挤眉弄眼，嘴角带着嘲笑之色。

    走到船头，遥遥望见站在甲板上的穆元颖，楼怀昱脸上不正经的表情立刻收起来，朝着穆元颖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灿烂地笑了笑。

    见穆元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前面的裴景思身上，楼怀昱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干净。他加快步子，追上走在前面的裴景思，也不知道和他说了什么，惹得裴景思脸色更加难看。

    楼怀昱、裴景思等人全都回了游船，进了船舱。大船上下来一个船夫还有几个仆从，李陵姮认出其中一人正是裴景思身边亲近的侍从。这几人上了小船，不一会儿小船就开动起来，朝着岸边驶去。

    河面上重新归于风平浪静。穆元颖最后望了一眼游船，转身招呼李陵姮进船舱，“今天的戏已经完了，剩下的，你明天就能看到了。”

    坐在船舱里，李陵姮忍不住问道：“你到底做了什么？”

    对穆元颖来说，抓到裴景思的把柄，让他和裴氏丢这么大一个脸，是她近几年来做得最快活，最得意的一件事。她迫不及待想要找人分享，因此李陵姮一问，她毫不犹豫开口。

    “裴景思有个很宠爱的小妾，你知道吧？就是那天你送我回府，正好碰到的那个女子。我偶然查到了点事，原来这个小妾外头还有个奸夫。”穆元颖抬眼看了李陵姮一眼，自己正是因为被她那天一句无心之语提醒，才开始查这件事。

    这个小妾能够瞒过裴景思和裴夫人，自然穆元颖一开始也什么都没查到。但半个月前，她忽然得到消息，原来这个小妾确实有奸夫，只不过两人幽会地点时常变化，她之前才没查到什么踪迹。

    顺着这个消息查下去，穆元颖发现，他们下一次会在游船上幽会。穆元颖当时就心生一计，特地拜托自己大兄在那一日也请裴景思去游湖。那两人一人扮作租船的游人，一人扮作船夫，船上除了他们两人，便只有一群跟着妾室的婢女。为了让这场捉奸戏码更精彩一些，穆元颖特地还派人潜上他们的船加了一把火。

    李陵姮觉得穆元颖肯定还瞒了什么，不然那小妾哪来那么大胆子在外面找奸夫。她心里有个猜测，却不敢去信，问穆元颖，她却一直卖关子，只说自己明天就知道了。李陵姮见状，只好等第二日的到来。

    当天李陵姮回宫，就见魏昭已经在和宁殿里等她了。两人用过晚膳，洗漱完毕，魏昭将李陵姮揽在怀里，抚着她的长发，开口道：“今天出去玩得怎么样？”

    李陵姮觉得这事没什么好瞒，而且就算她不说，魏昭也能从其他地方得知。因此她靠在魏昭肩上，将白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告诉魏昭。

    说到穆元颖一定要明天才肯让她知道下半场戏时，李陵姮微微有些出神。她有预感，明天的事对她很重要。

    魏昭低头，在她发丝上亲了亲，“既然如此，我们就等明天吧。”

    然而，等李陵姮睡了之后，魏昭却悄悄起身，外出吩咐部下，帮穆元颖再加一把火。

    第二日，魏昭来和李陵姮一起用午膳。刚刚用过膳，魏昭拿帕子擦了擦嘴，装作不在意的模样，仿佛无意间提起一样，朝李陵姮说道：“对了，阿姮，昨天那件事的后续出来了。”

    “出来了？”李陵姮下意识盯紧魏昭。

    “听说，裴中郎的独子不是他亲生的。”今天一清早，裴景思小妾偷人，连孩子都不是裴景思这件事已经传遍了整个邺城。

    哐当一声，李陵姮不小心撞翻了手边的瓷碗，不是亲生的。她猛地抬头，直直地盯着魏昭，“当真不是亲生的？”

    虽然明知李陵姮如此关心这件事，是因为害怕她自己无法生育，但魏昭心里还是有些不痛快。他将手中的帕子放到一旁，那帕子已经被他捏成紧紧的一团，然后将李陵姮抱到怀里。魏昭昨日才刮的胡须，今日又生了些出来。他用微微有些扎的脸庞在李陵姮脸颊上蹭了蹭，朝她道：“是真的。”

    “不过，阿姮，别人的孩子有什么好关心的。”魏昭伸手覆盖在李陵姮小腹上，“你该关心我们的孩子才对。说不定，这里就已经有我们的孩子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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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有孕

﻿    见李陵姮随着他一言, 也愣愣地抬手慢慢放到小腹上, 魏昭心里忽生怜意, 唇边忍不住显出笑纹。

    “阿姮，这一生，我只会有你一个妻子，如果要和一个人生儿育女，这个人只会是你。”魏昭声音缓慢但真挚, 试图抚平李陵姮心中的担忧。

    魏昭没有出口的是，如果这个人不是李陵姮，他宁可没有后嗣。

    得知裴景思独子不是亲生的以后, 压在李陵姮胸口的大石已经落了下去。听到魏昭这句话, 她收回思绪，看着他点了点头。

    午膳过后，魏昭陪了李陵姮一会儿, 又被俞期请走了。被留在和宁殿里的李陵姮召来五枝, 吩咐她去打听一下与裴景思有关的流言始末。

    五枝去寻俞期，早已得到陛下吩咐的俞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去而复返的五枝站在下首, 将从俞期那里听来的消息原原本本告诉李陵姮。

    李陵姮坐在罗汉床上, 手边的茶渐渐失去热气。听完五枝的讲述, 她轻叹了一声, 裴景思和裴氏, 这回丢人丢大发了。因爱而生恨, 若非裴景思对穆元颖太过分, 就算她查到裴景思小妾私通之事, 只怕也不会选择如此激烈的方法。

    虽然裴氏极力遮掩，但这件事还是在暗地里流传开来。据说得知真相那日，丰神俊逸的裴家小郎君当场吐血，而收到消息从邺城赶来的裴老夫人，更是气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

    联想到穆元颖嫁给裴景思多年也未曾生育，李陵姮大概能够确信不是自己有问题。放下这桩心事后，再加上魏昭又要亲征，她也没有时间再去理会闹得沸沸扬扬的裴家事。

    已经习惯魏昭带自己出征的李陵姮，得知魏昭将要出兵攻打茹茹时，便吩咐宫人收拾行李。魏昭走进和宁殿，原本还在想自己要如何对她提这件事，见到宫里匆匆忙忙的宫人，神情一愣之后，眼神马上就柔和下来了。

    他走到李陵姮身旁，将正在绣衣服的李陵姮搂进怀里，将这次的作战计划告诉她。

    “不用担心，这次攻打茹茹，晋国胜券在握。”茹茹可汗阿那瑰死后，其子为争夺可汗之位引发政斗，尽管后来大王子坐上可汗之位，但整个茹茹依旧内乱不断。去岁，新任茹茹可汗，也就是原来的大王子庵罗辰主动投靠晋国。留在漠北的茹茹分裂为东西两部，他这次的目标就是东部茹茹。

    浩浩荡荡的十万大军分别从邺城周围和晋阳周围出发，一齐奔赴战场。

    “殿下，您还好吗？奴去请军医过来吧。”五枝一边将清水递给李陵姮，一边担忧地开口。李陵姮刚刚在用点心，忽然觉得胸口发闷，恶心想吐。

    李陵姮接过杯子，用清水漱了漱口，朝着五枝摇摇头，“不用了，应该只是坐车坐久了难受而已。等扎营了就好了。不用去请军医。”一旦去请军医，又要让魏昭担心。虽然他之前说这场战事不难，但能不分心还是不要分心为好。

    见五枝脸上布满不赞同之色，李陵姮放下杯子，朝着她用稍稍严肃了一些的语气叮嘱道：“这件事不用告诉陛下。”

    李陵姮盯着五枝的眼，眼里藏着暗示。上次她为孩子之事忧愁，也曾嘱咐过五枝不能告诉魏昭。

    “上次之事，就此作罢，这回若是再犯，我绝不会轻饶。”

    五枝闻言，立刻低下头，应了一声是。她也知道自己上次行为不妥，虽说是为殿下好，但到底也是违背了殿下的命令。这次，她虽然担心，却也不敢再擅自做主告诉陛下。好在接下来这段日子，李陵姮都没有再出现之前的情况。

    大军在路上走了十多天，终于到达了北燕州边境。

    如之前几次一样，李陵姮跟着魏昭来到军营后，便一直待在后方，被魏昭好好地保护着。

    魏昭带着大军出去已经有八天了，李陵姮待在后方，联系不上他，也不知道他现在情况如何。

    北燕州的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黄沙的气息，又带着几分彻骨的凛冽寒意。李陵姮坐在府衙的后院里，望着遥远的西边，赤红色的太阳将天空映照得如血一般，那一缕缕的赤霞，仿佛在水中晕开的一缕缕血丝。

    李陵姮心里忽然生出担忧之情，她吩咐下人去找俞期，想让他去前院打听一下战况如何，但等俞期当真到了她面前时，李陵姮又犹豫起来。

    “算了。没事。”

    李陵姮虽然不曾说什么，但俞期大致能够猜到她的心思。他开口劝慰道:“陛下此番出征，早想好万全之策，殿下放心，陛下用不了几日就会胜利归来的。”

    李陵姮勾了勾嘴角，刚想开口说什么，就见一名仆从闯了进来。

    “何事？！”俞期厉声喝道。

    那名仆从喘了口气，“陛下……陛下回来了！”

    李陵姮神情有些激动，“陛下在外面吗？”

    “陛下正带着大军进城，很快就能到府衙了！”

    李陵姮闻言，立刻起身往外走去。

    北燕州的风冷得像刀，府衙门口，五枝和俞期等人劝李陵姮回去等，全都被李陵姮拒绝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几日魏昭不在，她特别想他，现在就想第一时间见到他。

    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声震如雷，李陵姮睁大眼睛，街道的拐角处终于显出将士们骑在马上的身影。

    骑着马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魏昭。一望见站在府衙门口的人，他眸光一亮，立刻加快速度骑着马跑到李陵姮跟前。

    魏昭翻身下马，身上的铠甲在行动间响起碰撞声。他将头盔摘下递给一旁的俞期，刚想将李陵姮拥入怀中，忽然想起自己的铠甲上全是凝固后暗色的血块。

    就在魏昭想要收回手时，李陵姮却直直冲进他怀中，将他紧紧抱住。

    魏昭胡子拉碴，因为这几日在外作战，又是风沙又是太阳，脸上也黑了许多，配着他一身斑驳血迹，看上去有几分狰狞和凶狠。但在李陵姮投入他怀抱之后，他面上露出的笑容却一下子冲淡了身上的凶煞之气。

    “还不快松开，铠甲硌得慌，而且还——”魏昭想说脏，毕竟李陵姮洁癖严重。然而，还不等他说出口，就见李陵姮突然俯身呕吐起来。

    “呕。”

    “阿姮，阿姮！你怎么样？！”魏昭脸上立刻显出急切忧心之色。“快把军医叫来！”

    吐出来之后，李陵姮感觉好多了，她朝魏昭摆摆手，“不用了。”估计是因为洁癖，毕竟魏昭身上一股子血腥气。

    魏昭没有理会李陵姮的反对，只是站得离李陵姮稍微远了一些，他也猜到估计是自己身上太脏了。魏昭站在离李陵姮几步之遥的地方，一脸想靠近又不能的模样，看得李陵姮忍不住笑起来。

    “你先去洗漱一下吧。”

    魏昭一想，也只能这样。但临走前，还是对着俞期叮嘱，让军医来了立刻给皇后看病。

    魏昭匆匆洗漱完毕出来的时候，头发都没有干。他走近大堂的时候，军医才刚刚赶到，正在给李陵姮号脉。

    “殿下可否将另一只手伸出来。”军医朝李陵姮开口

    魏昭闻言，脸上神色一变，“皇后到底得了什么病？！”

    胡子一大把的军医在魏昭的威压之下，顿时想到这位陛下当年为了救皇后斩杀几十名太医的“盛举”，背后一下子沁出汗水，急急忙忙朝魏昭说道:“陛下不要误会，皇后殿下身体并无任何病症，殿下只是有喜了。”

    性子求稳的军医原本是打算两只手都把过脉，确认确实是有喜之后再禀报陛下，现在也不敢再拖延，直接把诊断结果说了出来。

    一向胸有成竹，行事不慌不忙的魏昭，头一回脸上显出呆愣的样子。他直愣愣地看着军医，“你再说一遍？”

    军医背后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打湿，他战战兢兢地禀报道：“属下刚才诊出来是这样的。陛下，陛下不如再请其他医师过来诊断一下。”

    “你学了这么多年医，竟然连个喜脉都诊不准！”魏昭厉声呵斥。

    军医猛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以他行医这么多年的经验来看，殿下这是喜脉无疑，但现在谁不知道，给殿下看病随时都有丧命的风险。他宁愿被质疑医术，也不敢一个人下定论。

    不用魏昭吩咐，俞期早就已经派人去请其他医师。

    其他医师个个提着药箱，以毕生最快的速度赶来。一个个轮流替李陵姮诊过脉后，互相看了几眼，终于有人上前一步，确定地对魏昭说道：“陛下，殿下确实是有喜了。从时间上看，已经有一个多月了。”

    在等这些医师确诊的过程中，李陵姮心里紧张到喘不过气来。她真怕这是空欢喜一场。听到自己确实是怀孕了，她在松了口气的同时，眼眶一下子就湿润了。

    她拉住一旁魏昭的手，神情激动，声音带着哽咽，“二郎，我们有孩子了。”这段时间，她身上的压力终于全然消失了。

    魏昭替李陵姮抹去眼角的泪，将她拥入怀中，抚着她的后背，“嗯，我们有孩子了。”然而，他的脸上，却没有如李陵姮那般的喜悦。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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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除掉

﻿    魏昭心情有些复杂。阿姮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有一个多月了, 算算时间, 那次他摸着李陵姮小腹，戏笑说可能有孩子时，阿姮就怀上了。

    他现在才发现, 自己并没有真正做好有孩子的准备。一想到在他和李陵姮之间，将会插／进一个新生命, 魏昭心里自然而然生出几分不满。

    更让他担心的是, 女子生产不亚于半只脚踏进鬼门关。若是阿姮因为这个孩子出了什么意外，他……

    “二郎, 你怎么了？”李陵姮感到魏昭的手臂一下子收紧，忙从他怀里出来, 抬头问道。

    魏昭收起心中纷乱的思绪，在她额头上亲了亲, “阿姮, 辛苦你了。”

    李陵姮抿嘴轻笑，伸手搂住魏昭的腰, “不辛苦，我很开心。”两世加起来，这是她第一次有孩子, 还是她和魏昭的孩子。

    “嘶。”魏昭忽然倒抽一口冷气, 下意识眉头一皱。

    李陵姮立刻从喜悦中脱身出来, 她着急开口, “二郎, 你怎么了？哪里受伤了？”

    李陵姮说着, 直接扒开魏昭的外衣。魏昭穿得不厚，外衣里面，雪白的中衣隐隐渗出血色。

    “怎么伤得这么重！”李陵姮转头，朝着退到外间的五枝喊到，“快去把那几位军医再请回来！”

    好在几位军医并未走远，都在外间候着，听到李陵姮的喊声，急忙冲进来。

    看到魏昭身上露出来的伤口，李陵姮双眉紧皱。见到李陵姮脸上不由自主泄露出来的心疼担忧，魏昭心中的不满终于少了一些。他一边让军医处理伤口，一边微笑着安抚李陵姮，“别担心，只是看着严重而已，其实没什么的。”

    李陵姮握着他的手，刚想开口说话，忽然手背上被滴了一滴冷水。李陵姮顺着水滴方向一看，才发现魏昭束起来的头发居然还是湿的。

    她责怪地看了魏昭一眼，吩咐仆从去取干净的帕子来。

    正在包扎伤口的军医见状，连忙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赶在皇后拆下陛下的发冠前，处理完伤口退了出去。

    魏昭侧坐在罗汉床上，李陵姮坐在他身后，用帕子将他散开来的头发全都包起来，轻轻地按压着。

    两人靠得极近，李陵姮温热的呼吸喷在魏昭脖颈上，一阵阵的痒意从脖颈一直往四肢百骸传，将他心底因为突如其来的孩子而产生的焦躁不安慢慢抚平。

    魏昭这次领兵作战非常顺利，一举歼灭茹茹东部，收复大半个漠北，将晋国的疆界再次往外延伸了老远。

    由于李陵姮怀孕的缘故，大军回程的速度远远慢于来时的速度。魏昭等人返回邺城时，正好是寒食第二日。十多天的路程被硬生生拉长到一个月。

    虽然魏昭等人回来得晚，但晋**队大获全胜的消息却早就传回了邺城和晋阳。与这个消息一道传回来的，还有皇后有孕一事。

    晋阳，常山王书房。

    正把玩着玉器的常山王听到属下禀报的消息，下意识一松手。只听到砰的一声，那件平日里常山王极为喜爱的玉器摔在地上碎成几块。

    但常山王丝毫没有在意心爱之物，一瞬间，他神情就肃穆起来，“你再说一遍？皇后怎么了？”

    “回禀殿下，皇后怀孕了。”

    “怀孕了？怎么可能？这个消息确凿？”常山王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消息确凿，是刘将军派人传回来的。凯旋大军回来得如此之慢，就是为了照顾皇后的身体。”

    常山王起身，在书房里急促地来回踱步。怎么可能，皇后怎么可能怀孕呢？皇后和陛下成婚已经有五年多了，这五年里，皇后没有传出过一点消息。作为天子，魏昭一点都不着急。当年魏昭刚刚登基的时候，百官劝他纳后妃，他也是一口否决。

    这么多年，大家早已默认，不是皇后身体有问题，就是魏昭身体有问题。总之这两人是不可能有孩子了。

    正是因为大家都觉得魏昭不可能有后嗣，继承他皇位的只可能是他的兄弟们，才让他能够顺利拉拢到这么多人。

    皇后一旦顺利产子，那些鲜卑贵族不会有多大影响，但一些本来就态度含糊的，只怕会倒向魏昭那边。

    不行，魏昭不能有孩子。

    常山王眉头紧锁，心中思绪万千，忽然，他抬头吩咐，“快去将范长史请过来。”

    范书闲一来，常山王立刻将这个消息告诉他。听到皇后有孕，范书闲眼角抽动了一下，泄出几分震惊。

    但他很快就收敛了震惊，开始和常山王商讨如何应对这件事。

    召来范书闲不久，又陆续有人受常山王传召而来。一群人在书房里一直待到日薄西山。

    回到长史府，范书闲神色顿时冷峻下来，他匆匆手书一封，交给信得过的仆从，命令他以最快的速度将信送达。

    阁华山，太上清宫，天一教祖庭。

    立在观星楼最高层上，正仰观诸天星辰的神和真人听到身后的动静。

    “真人！真人！邺城那边来信了。”

    神和真人正注视着紫微星旁，一颗突然，且一点点变亮的星辰，闻言，他问道：“信上写了什么？”

    那名道童拆开信，照着念起来，刚念没几句，他就吃惊地喊了出来，“真人，晋国那位陛下的皇后怀孕了！”

    神和真人一声轻叹，“果然是怀孕了。”

    道童继续看下去，“真人，信上还写了，常山王和幕僚商讨，决定。”小道童皱了皱眉，终于吐出了那两个字，“除掉这个孩子。”

    “师兄问您，是否要阻止常山王。”小道童说完，仰着头看着神和真人。

    神和真人望着星空，眸中神色渐渐转冷。“写信去告诉你师兄，不用阻止。”

    小道童听了真人的话，明亮的眼眸中显出不忍之色，“真人，为什么要除掉那个孩子呢？他什么都不知道。”

    听到道童的提问，神和真人转身，将手掌轻轻放在小道童头上摸了摸，眼中闪过一丝慈爱，带着几分感叹，他开口道：“明真，天一教是为了天命而存在的。我们必须要让天命按照原定轨迹发展下去。在这个过程中，注定会有人死去。尽管这个孩子无辜，但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存在。”

    明真悟性极高，在紫微斗数上天赋也很好。他希望能够好好培养他。

    “明真，我们的使命是拨乱反正，切忌不可被旁的事物干扰心智。”说话间，神和真人的面上显出一片淡漠，“去吧，告诉你师兄，必须要阻止这个孩子出世。到万不得已的时刻，就让常山王…..”

    小道童明真点了点头，转身跑出去。

    将写好的信用特殊手法封好，交给信使之后，明真独自坐在院子里的门槛上，望着头顶上闪闪烁烁的明亮星辰，脑海中回想起真人的话。

    “错误的东西不该存在。”

    但那个孩子甚至还没有出世，就因为他和天命不符，就要抹杀掉他，夺走他来到这个世上的权利。

    天命难道就不可以改吗？诸天星辰构成一幅奇异的画面，倒映在明真的眼中，他皱起眉头，心中突然间想到，难道最初的天命就一定是正确的吗？人会犯错，犯了错会改，说不定天命也是如此。如果这样，那后来改变过的天命才是正确的了。

    明真被自己脑中大逆不道的想法吓了一大跳，急急忙忙起身跑回屋里去了。

    远在邺城的魏昭对神和真人等人的谋算丝毫不知情。虽然不知道，但他对李陵姮的保护却一天比一天严密。

    因为从太医那里得知，民间妇女经常劳动，反倒不常出现难产情况，魏昭并没有禁止李陵姮外出散步。但李陵姮经常散步的路上，干干净净地连一颗石子都看不到。她每回出门，身前四名宫人为她探路，身后四名宫人为其护驾，暗地里还藏着好几个魏昭身边的高手。

    魏昭怕极了李陵姮外出不小心摔跤流产。他不担心孩子，他只担心流产会对李陵姮身体有所伤害。

    除此之外，但凡李陵姮入口的食物，必定要有三人试毒，要隔半个时辰，确定三人都无事后，才能真正端到李陵姮面前。而在暗地里，膳食局上下全都被魏昭的人监视着。

    其余穿戴，用的香料，魏昭都排查得仔仔细细的。

    李陵姮虽然觉得有些太兴师动众，但她明白魏昭是为自己好，因此并未说什么。

    在魏昭如此严密的防范中，李陵姮怀孕前三个月终于过去了。三个月一过，李陵姮原本还不怎么显怀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

    自从李陵姮怀孕，魏昭就没有一晚真正安稳睡过。这天晚上，他刚刚放松下来没多久，就听到李陵姮惊呼了一声。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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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生产

﻿    魏昭一个激灵, 立刻翻身从床上起来，“阿姮, 你怎么了？！”他说着，就要喊人进来。

    李陵姮急忙制止住他, “二郎，我没事。是我肚子里的孩子。”她将魏昭的手拉到自己的肚子上, 眉梢眼角都充满着柔情，“二郎, 你摸摸, 他会动了。”

    魏昭的手刚刚放上去，就察觉到手下的动静。他放柔了声音, 朝着李陵姮道：“是的。他在动。”

    然而，黑暗中, 魏昭的脸上却没有半丝笑意，应付完孩子的动静, 他又忍不住朝李陵姮问道：“阿姮，你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吗？”

    李陵姮没有注意到魏昭刚才的口不对心，她感觉着肚子里孩子的胎动, 心里无限柔软。闻言，摇头道了声都好。

    魏昭替她按摩小腿，哄着她继续睡。李陵姮躺下去躺了一会儿，却没有半分睡意。

    “二郎, 不用按了, 我们说说话。”

    魏昭收回手, 躺回李陵姮身边，“阿姮，你想说什么？”

    李陵姮侧过头，“二郎，你说我这一胎是男是女呢？”她希望这一胎能是个儿子，这样他们两人的压力都会小很多。如果这胎是儿子，她希望以后还能给魏昭生一个女儿。

    魏昭闻言一愣，他还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既然李陵姮提出来了，他想了想道：“不管是女儿还是儿子，都是一样的。”对他来说，并没有任何差别。

    “儿子，就要好好教导他文采武功，女儿，我希望她能出落得美丽大方。”李陵姮畅想着将来儿女双全的情形，以及一家人和睦融洽的生活。

    魏昭顺着李陵姮的话语去想象，却只能生出一肚子的烦躁。他将李陵姮抱在怀里，亲了亲她的头发，“时候不早了，睡吧。”

    李陵姮应了一声，慢慢陷入睡眠之中。

    不知不觉间，李陵姮已经怀孕六个月了。

    这日魏昭带人巡视邺城周边的军营，巡视完毕后，他应汝阳侯邀请，前往汝阳侯府用膳。然而酒过三巡，饭厅里突然闯进一名年轻貌美的女郎。

    “阿父。”

    闯进来的女郎正值豆蔻年华，穿着一袭鹅黄色襦裙，如同一朵鲜活而娇嫩的花。一见饭厅里居然还有其他男子在，她被吓了一跳，眼睛瞪大了一分，但随后立刻恢复冷静，朝着魏昭俯身行礼，弯了弯嘴角，带着几分歉意，一系列反应大气端庄沉稳。

    魏昭眯了眯眼，目光放在对方身上。

    汝阳侯很满意魏昭看到自己女儿后的反应。但他还是装出一副歉疚惶恐的模样，起身朝魏昭请罪，然后作势训了女儿几句，要把她赶出去。

    “慢着。”

    背对着魏昭的汝阳侯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喜新厌旧乃是男子的天性，就算陛下对皇后一往情深，但现在皇后怀孕了，陛下总会将心思放到旁人身上。这不就是了吗？

    他转过脸，诚惶诚恐，“陛下恕罪，小女顽劣不懂事，还请陛下见谅。”

    魏昭看着汝阳侯，慢慢开口，“汝阳侯养了个好女儿。”

    “陛下谬赞。”话虽如此，汝阳侯心里却对自己想办的是更有把握了。皇后怀孕，不能伺候陛下，自家女儿年轻貌美，只要把握好这段时间，不愁以后没分位。

    “孤若是没猜错的话，汝阳侯府上的千金，也该有十四五岁了吧。”

    汝阳侯忍不住笑起来，“陛下好眼力。小女刚过十五的生辰。”

    魏昭唇边也带了一丝笑意。

    就在汝阳侯觉得魏昭下一句会是暗示他把女儿送进宫之时，却听到魏昭道：“我朝律法规定，女年十五父母不嫁者，使长吏配之。汝阳侯府千金身份尊贵，自然不能由长吏胡乱配人。汝阳侯对朝廷忠心耿耿，孤就亲自替令千金说一门亲事。”

    “威烈将军陈将军家中有个独子，一表人才，尚未娶妻。孤就替令千金和陈家郎君牵个线。俞期，拟旨！”

    汝阳侯的春秋大梦一下子破裂了。别看威烈将军名头响亮，但这只不过是个七品武职！更何况，陈将军的儿子年纪小小就眠花宿柳，惹下一屁股风流债，两个月前还因为和人抢女人，被人打得半条命都没了，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不知道还能不能挨过这个秋天。

    原本一直表现得十分沉稳大气的汝阳侯女郎，听到魏昭的话，也一下子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她直接朝着汝阳侯喊起来，“阿父，我不要嫁给陈家郎君！”

    朝汝阳侯喊完还不够，她突然在魏昭面前跪下来，“陛下，我不要嫁给那个病秧子！谁知道他还能活多久！陛下，我心慕的是您啊！”

    魏昭眼中的冷色终于显了出来，心底有几丝嘲讽。假的就是假的，学得再像，一遇到事情就会露出本来面目。

    他丝毫没有任何怜香惜玉之情，直接将面前一盘滚烫的热菜砸到汝阳侯女郎身上。

    “啊！”汝阳侯女郎尖声惊叫。

    魏昭嘴角翘了起来，他看向汝阳侯，“汝阳侯，你的女儿行事似乎有些不妥啊。毫无怜悯之心，陈将军为国出生入死，膝下只有一子，你的女儿却直接咒陈将军独子死，这不是故意想让陈将军绝嗣吗？

    常言道，子不教父之过。养出这样不忠不义，性情自私冷漠的女儿，孤不仅怀疑，汝阳侯你这个做父亲的，是不是本性也是如此？”

    汝阳侯一下子瘫软在地，朝着魏昭连连磕头，“陛下明鉴，陛下明鉴，小女只是有口无心！并非故意而言！”一旦女儿被陛下批上不忠不义，自私冷漠的评语，她这辈子还有什么人敢娶她。更何况，陛下把他都拖了下去。

    一个不忠不义，自私冷漠的臣子，如何能为国尽忠职守。

    刚刚还被烫了一脸，尖声惊叫的汝阳侯女郎听了魏昭的话，不由自主停下尖叫，目瞪口呆地看着父亲和魏昭，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不过是说了一句实话而已。

    魏昭没有理会神情颓唐，如丧考妣的汝阳侯，也没有再多看一眼汝阳侯女郎。他直接起身朝外走去。

    “起驾回宫！”

    坐在回宫的马车上，魏昭双眸紧闭。一同坐在马车内的俞期感觉到他身上冷冽的气势，战战兢兢，心里止不住地埋怨汝阳侯，这个汝阳侯是不是脑子有问题，难道已经忘了陛下当初为皇后斩杀大批太医和宫人了吗？

    事实上，并非汝阳侯忘了魏昭当初的所作所为。只是在大多数大臣心目中，如今皇后怀孕，就算陛下再爱皇后，陛下也需要其他女子泄火。

    李陵姮怀孕后，朝中有这样想法的大臣不在少数，不过是汝阳侯最先行动了而已。

    “看来，他们都已经忘了孤当年说过的话了。”

    车厢里，忽然想起魏昭冷凝的声音。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墨云翻滚，一片嗜血和凶残。阿姮正在孕期，这群人居然还敢想出这种主意。呵，一个个都是活得不耐烦了。

    汝阳侯偷鸡不成蚀把米，把女儿赔进去的消息一下子传开来，让那些蠢蠢欲动的大臣们立刻收了心。但这还不算完，不到两日，汝阳侯不忠不义的评价就广为流传，随后，汝阳侯犯过的事，一夕之间全都被查了出来。

    五日内，曾经鼎盛的汝阳侯府人去楼空，门可罗雀。

    这一下，那些一心想要投机取巧的大臣们，终于都死了心。

    李陵姮怀孕期间，其实也担心过魏昭会不会在这段时间去找新人。他正值血气方刚，自己未有孕前，每隔一天就要缠自己一回。若非他强行克制，只怕两人的房事还要频繁。

    好在，她怀孕后，魏昭甚至不曾提出过要分房睡，每日一有空就要来和宁殿，并没有对其他女子表现出任何兴趣。

    但随着她怀孕时间越来越长，李陵姮心里的不安终究越来越重。这一次，汝阳侯府这件事，算是彻底安了李陵姮的心。

    这个效果倒是魏昭也没想到的。

    当邺城冷得能够滴水成冰时，李陵姮的肚子终于到了瓜熟蒂落之时。

    皇信堂里，魏昭正在吩咐杨廷之以及禁军头领事物，就见外边突然有人闯进来，“陛下！皇后要生了！”

    “你说什么？！”

    “皇后要——”那名宫人第二遍还没说完，就见陛下已经飞快地起身冲了出去。

    阿姮要生了？！明明太医令预测的时间是在明天，怎么会突然提早！魏昭心中努力想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人故意加害李陵姮，但脑子里却始终被李陵姮要生产的事占据着，怎么想都是一片混乱。

    魏昭将那些宫人全都甩在身后，一个人以最快地速度赶到和宁殿。

    和宁殿里，宫女们来来往往。他看都不看那些向他行礼的宫人，直接大步朝着内殿走去。

    刚刚走进内殿，魏昭就听到里面响起的女声。他一下子就听出那是李陵姮的声音。那凄厉的尖叫声，让魏昭突然有些脚软。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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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难产（补全）

﻿    魏昭深吸一口气，朝候在外面的太医令们厉声问道：“皇后为何会提前发作？！”他的目光如刀般刮过宫人们, “说, 皇后到底碰到了什么？！”

    在场的宫人跪了一地, 一个个全都说皇后并没有遇到什么, 和平日一样。而那些太医令们, 也抖着身子, 努力劝说魏昭相信, 发作时间确实是有可能提前的，并非是有人故意害皇后。

    内室里一声高过一声的叫声让魏昭下意识握紧拳头, 他扫过地上所有人, 忽然抬起左手做了个手势。

    内殿里一下子多了几名黑衣人。

    然而，这些在暗处保护李陵姮的暗卫们，口中的说辞和其他人一样。

    魏昭收回目光, 尽管他心里直觉这件事没这么简单，但面上却还是收起怀疑之色, 朝太医令们问道：“皇后的身体——”

    太医令信誓旦旦, “皇后身体康健, 不会有事的。”

    魏昭闻言, 心中的揪心感终于轻了那么一点点。他转身, 站在门口, 尽管什么都看不到, 但还是紧紧盯着里面。

    此刻, 邺城千里之外的晋阳, 范长史府。

    被五行八卦阵封起来的小院里, 神和真人正端坐在高台上，手中拿着天一教的法器，双目紧闭，口中念念有词。

    随着他口中声音的响起，小院里凭空生出一阵风，将苑里的花木吹得枝叶摇动，飒飒作响。

    自从得知李陵姮怀孕起，神和真人便命令弟子一定要协助常山王除掉这个孩子。常山王也听话，不仅想派人给李陵姮下毒，还想派人潜伏进皇宫，想伺机刺杀李陵姮，或者故意惊吓李陵姮。

    但李陵姮怀孕后，整座皇宫被魏昭死死围起来，派重兵把守，每天三队人马轮流巡视，没有人能够进后宫，连李陵姮的母亲嫂子想要进来，都被魏昭找理由拒绝了。而出宫办事的宫人，从离开皇宫到回宫，全程都必须在侍卫的监视下。

    在这样的情况下，常山王根本没办法派人潜进宫。后来他好不容易联系上宫中的暗探，想让对方弄掉李陵姮的孩子。然而，不管是下毒还是故意惊吓李陵姮，都没有任何办法。

    常山王气急，这样严密的保护，他简直闻所未闻，就算是当初的梁帝，都做不到。偏偏魏昭之前因为大肆屠杀宫人和太医令的缘故，在皇宫中留下极大的威慑，这样的高压监视，众人虽然心中不满，但为了自己的性命安全，生怕陛下一个不满又大开杀戒，没人敢越雷池一步。

    没有任何办法的常山王只能一天天放任这个孩子长大。

    范书闲将魏昭严密得近乎苛刻的防范措施禀报神和真人后，神和真人在观星台上望了一夜星辰，终于决定亲自下山帮助常山王。

    神和真人并未亲自与常山王见面，他住进了长史府，在范书闲背后点拨着他，借此达到影响常山王的目的。

    在他来了之后，常山王所有针对这个孩子的举动全都停了下来，只一心放在另一件事上。

    当初常山王停下动作，就是因为范书闲告诉他，他师傅将会出手帮忙。眼看，离李陵姮分娩的日子越来越近，神和真人终于出手了。

    冬天日短夜长，不过申时四刻，夜幕就已降临。

    随着时间流逝，天上的明星一颗颗显出身影。尽管夜幕漆黑，但长史府的小院里却没有亮灯。静寂的院子里，神和真人面前的法器显出微弱的紫光。那微弱的紫光映在神和真人清癯的脸庞上，显出几分神秘和肃穆。

    邺城，皇宫。

    魏昭已经在内室外等了足足一个时辰。

    殿外的天空从明转暗，殿内的烛台一盏盏亮起来，甚至内室中，李陵姮的叫声也由响转弱。魏昭再也忍不住，转身朝着太医令厉声喝道：“怎么回事？！皇后为什么还没有生出来？！为什么连皇后的声音都没有了？！”

    太医令战战兢兢，“陛下，皇后不喊了是好事，只有攒着力气，才能把孩子生下来。”

    “那为什么一个时辰了，孩子都还没出来？！”

    太医令额头上已经冒出了汗珠，却连擦都不敢擦。魏昭周身气息冰冷，让他觉得自己随时都会步之前同僚的后尘。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妇人产子时间不定，皇后又是头一胎，慢些是正常的。”

    魏昭听了这话，忍住心里的焦急，在门外不停地踱步。

    眼看外面天都黑了，陛下还没用膳，俞期心里有些着急。但另一方面，他又清楚，皇后现在还在里面，陛下肯定没心情用膳。

    犹豫了半晌，他还是上前一步，试探着朝魏昭道：“陛下，您还未用膳，不如——”

    俞期话还未说完，就见魏昭转身朝他喝道：“滚！”

    俞期不小心见到了魏昭赤红的眼睛，心里吓了一跳，苦着脸，急忙告罪，安慰陛下皇后肯定会平安无事的。

    同一时间的晋阳，神和真人仍旧在做法。随着时间的过去，头顶的天空中，那颗突然出现在紫微星周围的星辰急促闪烁，光明时明时暗。

    不知不觉间，又是一个时辰过去了。

    产房中，李陵姮已经生了两个时辰了。她面色发白，大汗淋漓，发丝沾在脸颊两旁。从一开始撕裂般的疼痛，到现在，她已经渐渐觉得没了力气。

    “殿下，用力啊！殿下，坚持住！”

    一旁伺候的宫人将百年参片送进李陵姮口中。李陵姮含了参片，跟着稳婆的喊声，继续努力用力。

    然而，孩子还是不肯出来。

    一阵阵的疲倦如潮水般朝李陵姮涌来。她觉得很累，手脚都失了力气，下体的疼痛都像是隔了一个世界，不再那般清晰。

    好累，真的好累。

    替李陵姮接生的稳婆见到李陵姮脸上渐渐松懈下去的神情，心里急得不行。明明殿下情况很好，怎么会这样呢？！

    稳婆咬紧牙，用自己独门手法，替李陵姮按摩，“殿下！用力啊！殿下，您的孩子还在肚子里啊！”

    孩子？她的孩子？听到孩子这个词，已经有些昏昏沉沉的李陵姮突然间又有了精神。这是她和魏昭的孩子，她两辈子唯一的孩子！她一定要把孩子生出来，不管是女儿还是儿子，都还没有见过这个世界呢！

    “用力！用力！”稳婆声音中突然带上喜意，大声喊道：“头出来了！殿下，再加把劲！”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让李陵姮猛地一用力。

    和宁殿上方的星空中，围绕在紫微星周围的太阴星，突然间光芒大作，随后又立刻黯淡起来。而那颗逐渐失去光彩，即将陨落的星辰却一下子恢复了光亮。

    守在产房外的魏昭忽然听到一阵婴儿的啼哭声，声音洪亮清脆。

    产房里很快就有宫人抱着孩子出来，满脸喜色，“生了生了！启禀陛下，是个小皇子！”陛下这么多年没有子嗣，一来就是个皇子，陛下肯定要重赏了。

    谁料，魏昭瞟都没有瞟包在襁褓里的儿子，他上前两步，冲着宫人问道：“皇后呢？！皇后怎么样了？！”

    听到皇后，宫人面上喜色顿时收了起来。魏昭立刻就产生了不祥的预感，他大声吼道：“皇后到底怎么样了？！快点告诉我！”

    “皇后脱力，陷入沉睡，现在大出血不止。”

    “阿姮！”

    “陛下，您不能进去！”产房污秽，男子进去会染上晦气的！

    “滚开！”魏昭手臂一展，将拦在自己面前的宫人甩到一旁，径直进了产房。

    产房中，稳婆们见到突然闯进来的天子，个个吃惊不已，“陛下，您快出去！”

    “全部闭嘴！马上给孤救治皇后！若是皇后出了任何岔子，你们全部都要给皇后陪葬！”

    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稳婆们立刻重新投入救治中。这些稳婆个个经验老道，接生了不知道多少妇人，里面有一个还是懂医的，产妇产后大出血，这样的情形她们都遇到过，未替皇后接生前，几个产婆也都互相交流过，商讨过万一皇后产后出血该怎么办。

    然而，明明在她们的经验中，皇后的血不难止。但让几人焦头烂额的是，这血就是止不住！

    魏昭看着一盆盆被染红的血水，只觉自己眼前望出去全是血色。他眨了眨眼，将目光放在李陵姮面上，她睡在那里，神情安详，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阿姮，你不能死，不能离开我！

    魏昭用力握紧拳头，连指甲已经戳破掌心都不知道。他猛地吐出一口浊气，“让外面的太医令全都给孤滚进来！”

    正在救治李陵姮的稳婆们，听到这话，心里都震惊不已。她们还从来没听说过，哪个郎君愿意让男性太医来救治产妇的。没有哪个郎君愿意让男子看光自己的女人。

    魏昭同样也不愿意，但比起心中的占有欲，他发现自己更加无法接受李陵姮就这样离开他。下了这个决定后，他就站到了一旁，紧紧盯着鱼贯而入的太医令们替李陵姮把脉救治。

    与此同时，晋阳，长史府的那个小院里，神和真人猛地睁开眼，突然吐出一口淤血。

    “师傅！”

    神和真人朝一旁的弟子摆了摆手，神色严肃看向天上的星辰。太阴星黯淡无光，但那颗本不该出现的星辰却光芒璀璨。

    他叹了口气，朝弟子道：“去告诉常山王，动手吧！”不论如何，至少有一颗星要落了。

    和宁殿里，李陵姮流血越来越多，哪怕太医令纷纷替李陵姮施了针，李陵姮依旧流血不止。

    几名太医令聚在一起商讨救治方法，个个脸上都带着愁容，“皇后的情况太奇怪了。”

    几人又纷纷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然而，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尽管血勉强制住了，但李陵姮依旧陷于昏迷中，像是耗尽了全身所有精力一般。

    魏昭蹲在李陵姮床边，握着李陵姮的手，“阿姮，你快点醒来好不好。”他将李陵姮的手贴到面上，感觉到她的手冷得像块冰一样。

    “火盆！还不快把火盆点起来！”魏昭冲着宫人厉声训责。内室里很快就点起了火盆，魏昭捂着李陵姮的手，目光放到那些正在商讨方法的太医令身上。他已经看透，这些人根本没有办法救李陵姮，就像是上一次李陵姮重伤昏迷一样。

    想到上一次李陵姮同样也是昏迷，魏昭喉咙口突然间干燥起来。他放开李陵姮的手，猛地起身大步向外走去。

    站在和宁殿台阶上，殿外夜幕深沉，星辰闪烁，殿门口两盏红灯笼在风中晃动，将红色的火光照在魏昭脸上。

    红光中，他目光幽冷，又含着炽热，看上去颇有几分邪佞疯狂，“去把当初那个和尚找来！马上！尽快！”

    接到命令的杨廷之心中苦笑，当初那个和尚行踪神秘，他什么消息都没查到，这下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找。但他依旧还是朝着魏昭应声称是，转身带着人开始去找线索！

    吩咐完杨廷之还不够，魏昭又对着俞期道：“立刻命人送两万斤香油到幽居寺！”他很快又改了口，“不止幽居寺，邺城周边所有寺庙，大庙送香油两万斤，小庙送香油万斤，请庙中德高望重的上师替皇后做法事，保佑皇后平安无事！还要在佛前替皇后点长明灯！快去！”

    俞期粗粗一算，邺城周围大庙就有五所，还有各种小庙。光是着一晚上，就要送出去几十万斤香油。但他清楚，为了皇后，陛下怎么可能在意那点香油。

    他如同杨廷之一样，急忙应声，然后转身就要出去。然而，他刚跑出去几步，又被魏昭喊了回来。

    “慢着！立刻派人前往各州，吩咐各州州牧，治下所有寺庙，大庙香油两万斤，小庙香油万斤，请庙中德高望重的上师立刻替皇后做法事，还要点长明灯！”

    “陛下！”只有邺城一处也就罢了，这整个晋国都如此，不妥啊！

    魏昭目光一冷，“快去！”他从来都不信佛，但到了如今，人力已无法起效，他只能将所有期望都寄托在虚无缥缈的神佛之上。

    俞期咬了咬牙，朝魏昭应了声是，转身冲出去。他现在就希望，皇后能够快点醒来！

    半夜，十几名传令使举着火把，以邺城为中心，快马加鞭往周边四散开去。后半夜，一名名州牧陆续被惊醒，听到风尘仆仆的传令使带来的消息，个个脸上都带着不可思议之色。

    陛下，简直就是疯了！

    早已回到和宁殿里守着李陵姮的魏昭，自然不会清楚那些个州牧的想法，就算知道，他也不会在意。他早就已经对这个天下没有兴趣了，只是李陵姮希望他能做个明君，他才继续励精图治。

    他握着李陵姮的手，喉咙里有些哽咽，“阿姮，你快点醒过来了啊。你怎么忍心丢下我一个人。你当初说好，要看着我们的孩子长大，要和我一起慢慢变老。”

    魏昭低下头，心中惶恐不安。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求求你让李陵姮平安无事。他自知自己心狠手辣，杀人无数，身上罪孽深重，但李陵姮是无辜的，她一心向善，心地善良，菩萨啊，所有报应他都愿意一力承担，只求你让他的妻子平安无事。

    滚烫的泪珠落在两人相交的手上。

    天空中的星辰越发黯淡，最后一丝光芒也逐渐落下去。天上星辰万千，一颗星辰的消失，从来不会引起众生的关注。

    然而，山势崎岖，林木幽深的梵净山上，一名须发皆白，微微佝偻着背的老和尚却突然间抬起头。

    “不好！出大事了！”

    “师傅？出什么事了？”正垂着脑袋昏昏欲睡的小沙弥被猛地吓醒，误以为是师傅在骂自己偷懒，口中急忙念了几句佛经，随后才反应过来师傅刚才说的是什么。

    从小庙里望出去，能够看到外面的天空。空中星辰明明灭灭。

    老和尚没有解释，深吸一口气，朝着小徒弟喊道：“从现在起，不管发生何事，都不要打扰师傅！”

    小沙弥两道小眉头皱起来，他心里察觉出一丝不对劲，“师傅？”

    老和尚却已经盘腿坐下，摆出跏趺姿势，一手拨弄着掌中的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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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造反

﻿    佛祖有好生之德，慈悲心肠, 若是李檀越故去, 只怕将会天下大乱, 血流成河。老和尚想到此, 心中一阵悲悯, 念诵佛经的声音也愈发响亮。

    在老和尚的念诵声中, 天上那颗代表着李陵姮的星星终于开始恢复亮光。眼看着那颗星星逐渐亮起光芒, 突然间，又猛地暗了下去。

    同一时间, 老和尚的念诵声断了一断, 他下意识皱起眉头，有人在阻拦他！

    阻拦老和尚的，不是别人, 正是发现有人想救李陵姮的神和真人。

    不管是老和尚，还是神和真人, 都是真正得道修行的高人。一佛一道, 相距十万八千里的两人开始比拼拉锯。

    两人的对战, 无声无息, 唯一表现出来的就是太阴星的光芒时弱时强。

    邺城, 和宁殿, 守在李陵姮身边的魏昭见到李陵姮时不时皱起眉, 心痛如刀绞。

    “快去找人！找不到人, 全都要给皇后陪葬！”

    时间慢慢过去, 离李陵姮分娩陷入沉睡, 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了，离老和尚和神和真人比拼也有一盏茶的时间了。

    一年前，老和尚为救李陵姮，耗费心力，短短一年时间，他并未完全恢复。而尽管神和真人刚刚做法受到反噬，但伤势不重，远比老和尚精力充足。

    原本势均力敌的两人，在一盏茶后，已经快要分出胜负了。

    晋阳城里，守在小院中的神和真人察觉出对手开始后劲不足，嘴角微微泛起一抹冷笑。不自量力，竟然妄想破坏天命！

    这世上，唯有天命是绝对不可违背的！神和真人这般想着，猛然间加大攻击。

    尽管与对手相隔几重山水，但神和真人依旧能够感觉到，在刚才自己那一下的攻击下，对方身受重伤，口吐鲜血。

    他望着紫微星旁，重新归于沉寂的太阴，面上显出几分满意。

    “不对！怎么回事？！”一向沉稳有度的神和真人突然间大惊失色，情不自禁惊呼一声。

    上一刻还晦暗无光的太阴，重新在紫微星旁显出身形，并且缓慢且平稳地变亮。

    “怎么可能？”他很清楚，佛教的那个阿秃师身受重伤，就算他再出手，也没有能力让太阴重新发出光亮，更何况是这般平稳的光亮。

    神和真人神情肃穆，立刻掐算起来。很快，他就抬起眼，重新望向星幕，“原来如此。”

    在那一瞬间，他眼中看到的东西已经和刚才大有不同。他能看到，无数寻常人看不到的金光在晋国各地升起，在那个阿秃师的牵引下，被送入太阴星中。

    魏昭近乎发疯的举动，终于为李陵姮挣得一线生机。

    神和真人没有再出手阻拦，因为他清楚，他能拦下阿秃师一人，却绝对敌不过各地那么多庙宇同时诵起的祝福。

    好在，他还有第二条路。神和真人算了算常山王等人的脚程，面上慢慢恢复了冷静。

    邺城和宁殿。

    密切注意着皇后情况的太医令脸上忽然显出惊喜之色，“陛下！皇后脉象变得有力了！”

    低着头的魏昭瞬间抬头看向太医，喜出望外，“当真？！”

    太医令闭上眼，细细感应李陵姮的脉搏。短短一会儿工夫，魏昭等得心急如焚，却只能忍着心中的焦急，不敢去催。

    终于，太医令睁开了眼，朝魏昭肯定道：“陛下放心！属下敢以性命担保，皇后脉象确实恢复了，如果能够继续以这样的速度恢复下去，皇后很快就能醒了！”

    “好好好！快帮皇后看病！只要皇后能够平安无事，全部人都有赏赐！”听到太医令斩钉截铁的话，魏昭差点喜极而泣。

    内殿里所有人都跪下叩谢，个个吊在半空的心都稍微落下了一些。他们哪敢想什么赏赐，只要陛下别像上次那样，大开杀戒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全部给孤起来！该做什么做什么！”

    “是是是。”

    宫殿里所有人都行动起来，几名太医令当即商讨出一张方子交给宫人。宫人们，有的急急忙忙去取药熬药，也有人张罗着去给皇后熬汤熬粥，总之，见到生机之后，所有人都积极起来了。

    魏昭坐在李陵姮床边，依旧紧握着李陵姮的手，他能够感觉到，李陵姮的手也开始变暖了，不再像刚才那样，冷冰冰的，没有半点——半点活人的气息。

    魏昭在她手背上亲吻了一下，低声呢喃，“阿姮，你一定会好起来的。”同时，魏昭也在心里默默感激着菩萨。

    药很快就熬好端上来了，魏昭将李陵姮抱起来，揽在怀里，亲自一勺一勺喂她喝药。就在魏昭喂完药，拿着帕子替李陵姮擦唇边的药液时，内殿外突然有宫人进来禀报，卫尉寺少卿在外求见。

    卫尉寺掌南军守卫宫禁。而卫尉寺少卿是卫尉寺除寺卿外最大的官，现在卫尉寺卿杨廷之带着人出去办事，守卫宫禁的就是卫尉寺少卿了。

    他连夜求见，肯定是有什么大事。魏昭皱了皱，动作轻柔地放下李陵姮，替她掖好被子，又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才起身大步朝外走去。

    外殿里，卫尉寺少卿面上神色焦急，一见到魏昭出来，不等魏昭发问，就主动禀报：“陛下！常山王带人马进京了！”

    这个消息是担任京城内外拱卫的五支禁军中的一支武卫营校尉刚刚送过来的！

    常山王没有任何禀报，连夜带大军进京，只要不是傻子，都不会觉得他是好意来庆贺魏昭喜得皇子。

    原本因为李陵姮逐渐好转，魏昭眉眼间都带着几分喜意，但此刻，那些喜意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荡然无存。他心中飞快闪过无数想法，朝卫尉寺少卿吩咐道：“带人守卫好皇宫，任何人不得入内。再派三千人马守在和宁殿周围，所有人不得进出，违者格杀勿论！”

    卫尉寺少卿接下命令，急忙出去调配南军卫戍。

    吩咐完卫尉寺少卿，魏昭又召出一直隐藏暗卫，命令他们保护好和宁殿，保护好皇后。想了想，魏昭又添了一句，保护好刚刚出世的皇子。

    吩咐完所有事后，魏昭回望了一眼内殿，随后转身离去。

    阿姮，待我归来。

    明明是半夜，邺城城门却灯火通明，十分热闹。

    城楼上，武卫营校尉看着城门外，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常山王，抬高声音问道：“常山王无召进京，身后又带着众多人马，是何居心？！”

    城头上的火把将常山王的面容照得格外清晰，他神情肃穆，微微仰头对着武卫营校尉喊道：“陈大人，我此番进京，乃是因为皇兄身边潜伏着一颗妖星！此人化身皇兄身侧亲近之人，迷惑陛下心智，诱使陛下做出有损家国稳定之举！皇兄当初一心一意治理国家，礼贤下士，广开言路，从谏如流，但近来，性情逐渐残暴，肆意屠杀，致使皇城内血流成河！陈大人，你难道不曾对皇兄的变化感到不解吗？”

    “好在，我得天一教神和真人相助，终于弄清皇兄有此变化，正是因为被妖星所惑！神和真人夜观乾象，妖星隐伏于紫微之垣，故晋有此祸。”

    常山王顿了顿，看着城楼上的陈校尉，继续说道：“我此番进京，正是为了清君侧，除妖星！若是继续放任妖星作祟，不过三月，必将破国乱君，伏死其辜！”

    常山王话音刚落，城门忽然大开，一个冷厉的声音随之响起：“一派胡言！”

    城门后面，一身玄甲、英武不凡的魏昭骑在黑马上，面容冷肃而满是威严。在他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禁军队伍。

    两人见面，常山王先喊了一声皇兄。见魏昭没有任何反应，他也不在意，直接朝魏昭道：“皇兄，你可知道那颗妖星在你身边化成了何人？”

    “皇兄，只要你下令诛杀——”常山王没有卖关子，直接就想把这颗妖星说出来。他这次要杀的妖星不是旁人，正是魏昭的皇后李陵姮。常山王想的很好，以魏昭对李陵姮的爱惜，他是绝对不可能主动下令诛杀李陵姮的。只要魏昭不肯杀李陵姮，他就有出兵的理由。

    然而，魏昭并没有给常山王说出来的机会。他反手抽出箭支，直直朝着常山王射去。他心中隐隐猜到，常山王和神和真人想说的妖星是李陵姮。而他容不得李陵姮名声有一丝受损！

    常山王同样有着一身好武艺，他当机立断侧身一避，躲开那支来势汹汹的箭支。

    常山王一脸怒容，火光下，眼中满是痛心疾首，“皇兄，你当真是被妖星迷惑得六亲不认，不念手足之情了吗？！”

    魏昭勾了勾嘴角，却没有半分暖意，他的眼中满是讥讽，“六郎，何必如此虚伪。”说一千道一万，都只是想抢他现在坐着的这个位子而已。

    常山王身边站出一个人，朝着常山王苦苦劝道：“殿下，陛下被妖星迷惑太深，已经无药可救，殿下，您不要再顾念兄弟情义了！”

    魏昭仔细一看，那站出来的人，正是一名荥阳郑氏的族人，时任南朔州司马。郑氏，魏昭心中有几丝玩味。

    面对郑司马的劝谏，常山王却没有直接接受。他摇了摇头，“皇兄对我不仁，我却不能对皇兄不义。”他看向魏昭，“皇兄，只要你能诛杀皇——”

    这回，常山王同样没有说完。几乎是在他开口提到诛杀二字的同时，魏昭就已经做出拉弓放箭的姿势。尽管常山王提前看到魏昭的动作，也做好了躲避的准备，谁料还是差点被他射中，无法将整句话说完。

    常山王身边又有人大喊一声殿下，声音中满是劝谏之意。

    连续被射两箭，常山王终于不愿再做戏。他连说三个好字，脸上先是显出怒容，随后又一变，变得神情肃穆，“没想到皇兄已经彻底被妖星迷了心智，听不进臣弟的劝。

    “残杀几十名太医令；坑杀三千多名宫人；危急关头置文武百官不顾；枉顾律法将官员下狱。魏昭，你行事如此残暴，为君如此昏聩，我今日要为天下苍生诛了你这昏君！”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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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成算

﻿    空气中的气氛瞬间紧绷，战斗一触即发。

    一支不知从哪里射来的飞箭打破僵局, 魏昭以及身后的武卫营朝着常山王和他的部下发动进攻。

    城墙上插着的火把在激战中剧烈晃动, 刀剑相击之声，嘶吼呐喊之声, 随风传出老远。那些听到响动的城中居民, 全部躲在屋子里心惊胆战。

    作为将领，不管是魏昭还是常山王都没有亲自下场。常山王已经往后退了一段距离, 远离双方交战之地。双方战况十分激烈，势均力敌，但常山王却丝毫不着急。

    大约半柱香之后, 常山王望着登上城楼的魏昭，突然喊道：“魏昭！整座皇城都已经被我的士兵团团围住了，只要你能束手就擒, 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邺城郭城有七处城门, 表面上，他亲自带人出现在永阳门, 实际上，他早就安排士兵到了其余几处城门。他也是故意被永阳门的守卫发现踪迹的，就是为了迷惑魏昭以及邺城禁军。

    几乎是在常山王话音刚落之时，东方西方以及西南西北四个方位同时亮起巨大的火光。

    见状，常山王面上露出笑意，在城墙昏暗的火光中, 依旧显得俊美非凡, 志得意满。

    听着渐渐靠近的兵马响动, 常山王拔出腰上的佩剑，寒光凌冽的剑尖直指城墙上的魏昭，“魏昭！你的气数已经尽了！”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听到他的话，魏昭脸上并未露出任何惊惶之色，甚至连表情都不曾变一下。

    城楼上，魏昭居高临下望着常山王，“你就那么自信？”

    常山王当然有自信，他知道魏昭手中的五支禁军十分厉害，尤其是其中一支玄麟军，光是使计迷惑魏昭和禁军可能会失败，所以他真正的杀手锏是，五支禁军中的中垒营校尉早已投靠他！他相信，那些禁军会防备敌人，却绝对不会防备身边的同伴。

    而且，他特意挑这个时间来邺城，也是有讲究的。他与神和真人早已知晓今夜魏昭皇后将会难产，魏昭的第一个孩子将会就此夭折。在这种打击下，他相信魏昭肯定会心神大乱。

    城楼上熊熊燃烧的火把将魏昭笼罩在光焰中，他的面容被映照出几分红，越发显得他眼珠幽黑。看到魏昭脸上镇定自若的神情，特别是那双幽深冰冷的眼睛，自信满满的常山王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不安。

    他心思急转，将今夜的整个计划都飞快地重新思索了一遍后，并未发现任何破绽。常山王觉得魏昭只是在虚张声势，正巧这时，那兵马声终于达到最大。

    其他四处的士兵已经控制住剩余的六处城门中，现在，魏昭已经被困住，他只要瓮中捉鳖，就能夺得帝位！

    常山王收起眼中一闪而过的喜悦，朝着魏昭正义凛然地喊道：“魏昭，束手就擒吧！念在我们的兄弟情分上，我会放你一条生路的！”

    城楼上，魏昭忽然勾起了嘴角，笑容在火光中有几分诡异和阴冷，“可惜，我是不会念在兄弟情义上，给你一条生路的！”

    什么？！常山王还没想明白魏昭有何底气说这样的话，忽然察觉到背后的风声。

    他猛地转身，同时将手中长剑挥出去。

    “锵！”

    看清楚攻击他的人，常山王面上显出愤怒之色，“贺拔天荣，你居然敢背叛我！”

    贺拔天荣只是鲜卑大将贺拔岳的庶子，暗中投靠了他，是他一手策划，才让贺拔天荣取代贺拔岳最看重的继承人贺拔天生，继承贺拔岳的位子，执掌大军。没想到，他居然早就投靠了魏昭！

    几乎是见到贺拔天荣背叛的一瞬间，常山王就已经想明白了整件事。他身后的其余部下已经赶了上来，与贺拔天荣以及他所带领的军队战在一起。

    然而，很快，效忠常山王的部下就显出颓势。

    常山王所带的军队自然不止贺拔天荣这一支，但他把其他人都派到另外几处城门去了，永阳门就只带了贺拔天荣的兵。

    突然间，常山王见到了带着人马从凤阳门赶过来的陆子忂。他心中立刻松了口气，急忙朝着陆子忂喊道：“子忂！贺拔天荣反水了，快来抓住他！”

    此刻场上一片混战，声音嘈杂，为了让陆子忂能够尽快明白局势，常山王这一声喊得很响，不仅陆子忂听见了，站在城楼上的魏昭也听得一清二楚。

    听到常山王朝着陆子忂求助，魏昭脸上冷笑一闪而过。

    陆子忂领兵以极快的速度朝常山王等人冲来，加入到常山王部下、贺拔天荣以及魏昭禁军的混战中。然而，不等常山王放下提起的心，就见陆子忂也和贺拔天荣一样倒戈相向了。

    “你！”常山王猛地咬紧牙关，比起愤怒原来陆子忂也早已暗中投靠魏昭，他更心慌的是，既然魏昭能够在他身边安插人手，那这次的计划，他肯定也是一清二楚！

    他最后看了眼站在城楼上的魏昭，魏昭依旧神情冷淡镇定，他原先以为魏昭是在虚张声势，现在才明白他是胸有成竹。

    “撤！”常山王没有再寄希望于其他几处城门的士兵身上，当机立断，直接命令部下撤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仅剩的几百人从混战中脱离出来，护卫在常山王身边，突破重围。

    眼看常山王就要逃出包围，魏昭朝着身旁的士兵伸手，“取孤的弓箭来。”

    握住冰凉的长弓，魏昭眯起眼，将箭支对准正策马狂奔的常山王。

    他脑中蓦地回想起刚才常山王对着他喊的话，看在兄弟情分上，饶他一条生路。可惜，他从来不是看重手足之情的人。魏昭调整着位置，将箭支对准常山王的后心。

    “嗖！”闪着寒光的箭支直直射在常山王后背上，常山王如同一只被一箭刺穿的鸟。

    下一刻，无数箭支形成箭雨朝着这群人射来！

    同一时间，远在晋阳的神和真人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这是他一心拨正天命而受到的反噬。

    他望着地上鲜红的血迹，目光怔怔，输了？常山王输了？难道天命——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一瞬间，神和真人的目光重新恢复坚毅冷静。按照天命，魏昭确实还有六年皇帝可以做，但他为了防止多出来的孩子使天命越发偏离正轨，才让常山王提前动手，取代魏昭。

    常山王本来就有两年帝命，他原先是打算让常山王替魏昭再做六年皇帝。八年后，西梁兵强马壮，民众团结，上下一心，继任西梁太师之位的尉迟骆出兵晋国，将逐渐衰落的晋国收入囊中，最终统一曾经的东西二梁。

    肯定是因为他想让常山王代替魏昭做六年皇帝的想法不符合天命。

    神和真人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推论有道理。正是因为魏昭为帝中后期，滥杀无辜，大兴土木，凶残暴虐，才让原本国力强盛的晋国走向衰落。很明显，常山王的性子是不会这样做的。

    不如他直接去西梁。晋国这边已经一团糟，没办法再更改，但只要西梁强大起来，能够在八年后一举吞并晋国，那天命最终还是会回归正途。

    打定主意后，神和真人从高台上下来，打算收拾一下东西就赶赴西梁。然而，不等他进屋，封住小院的五行八卦阵突然间失去了效果。

    小院外的景物顿时暴露在神和真人面前，而同样出现的，还有小院外无数披坚执锐的士兵。

    领头的将领开口：“神和真人，和我们走一趟吧！”

    神和真人目光扫过这些士兵，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就凭你们？”虽然这群人能够破了他的八卦阵，让他有些惊讶，但他自信，他若是想走，这群人绝对拦不住他！

    然而，不等神和真人施展道术，就觉得周围气息猛地一变，这个小院瞬间成了禁地。

    一名身着褐色道袍的中年男人从领头的将领身后走出来，“如果加上我呢？”

    那中年道士面容极为冷淡，声音里带着感慨，“好久不见了，神和师兄。”

    早在得知江道清的真正身份时，魏昭就在想对付他的方法。花了许多功夫，终于被他找到了能够对付神和真人道术之人。

    真正的天一教以维系天命为己任，却从不盲目认为天命不可更改。在神和真人担任掌教之后，才多了拨乱反正的使命。

    除了李陵姮突然生产，其余的事都在魏昭掌控之中。收拾完叛军，魏昭并没有直接去审讯他们，而是匆忙地回了和宁殿。这一趟出去，别看魏昭表面上冷淡平静，实际上心中一直都心急如焚。

    “参见陛下！”

    魏昭是骑马冲回和宁殿的，他翻身下马后，随手将马鞭扔给一旁的宫人，没有理会他们的行礼问好，直接道：“皇后情况如何？”

    “皇后已经醒过来了。”

    阿姮醒了？！魏昭大喜过望，比起除掉一直心存反志的常山王，很显然，李陵姮苏醒这个消息更让他开心。

    魏昭大步流星走进内殿，就见李陵姮已经坐起身，靠在床上，怀里抱着孩子，正低着头温柔地看着孩子。

    那一瞬间，魏昭猛地捏紧了拳头。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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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劝说

﻿    李陵姮虽然关注着怀中的孩子, 但也并未忽视外界。听到急匆匆的脚步声, 她立刻就抬起了头。

    见到带着一身寒霜的魏昭, 李陵姮脸上瞬间露出笑容, “二郎，你没事吧？”

    城门口的混战离皇宫太远，李陵姮并未听到那些嘈杂的声响，伺候她的宫人, 也没有将常山王叛乱一事告诉她。但她醒来后，宫中凝重的气氛，以及守在和宁殿外的几千侍卫，都让她猜到肯定有大事发生了。

    她相信，如果不是特别严重的大事，魏昭不会在她刚刚生完孩子的时候离开。

    见到李陵姮的笑颜，魏昭心中的戾气缓缓平息。他松开拳头, 走到李陵姮身边, 在她床边坐下，“放心吧，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没事。”

    他一手环在李陵姮肩上，朝着李陵姮柔声道：“阿姮，你才醒来没多久, 怎么就坐起来了, 不再躺一会儿休息一下吗？”

    李陵姮微笑着摇了摇头, 她还记得在生下孩子的那一刻耗尽精力, 命悬一线的感觉，但离奇的是，她现在却觉得浑身上下充满力气，一点都不像从生死线上挣扎过的人。

    “你看，我们的孩子。”李陵姮将裹在襁褓中的孩子朝魏昭的方向伸了伸，方便他看清孩子。

    一想到这是自己怀胎十个月生下来的，是自己和魏昭血脉的延续，李陵姮心中就充满着属于母亲的怜爱。

    “他长得真好，样子也好，身体也壮实。”她目光柔和望着怀里的孩子，心中充满着惊叹。

    这还是孩子生下来以后，魏昭第一次见到他。在李陵姮的示意下，他勉强带着笑低头看向孩子。

    刚出生的小婴儿小小的，乖乖地躺在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脸在外面。和李陵姮不同，魏昭对这个孩子其实并没有多少天生的父爱。魏昭本性孤冷，除了李陵姮外，他对其他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的淡漠，并未因为这孩子身上流着他的血，就多一分疼爱。

    更何况，魏昭遮掩着眼中的冰冷，若非这个孩子，李陵姮也不会差点离他而去。

    沉默不语的魏昭让李陵姮觉得奇怪，她转头看向魏昭，“二郎？”

    魏昭收回多余的思绪，朝李陵姮温柔地笑起来，“确实很健壮好看。”趁着李陵姮不注意，他瞥了一眼孩子，眼中闪过一丝嫌弃。

    皮肤皱巴巴的，还有点红，头上细细的胎发紧贴着头皮，丑得像个猴子一样。

    但在李陵姮面前，魏昭还是很好地将这些情绪都掩饰起来，他看着李陵姮抱了一会儿孩子后，便劝李陵姮把孩子交给乳母，她生产不久，应该再好好休息一会儿。

    李陵姮其实觉得不怎么累，她甚至觉得自己能再抱着孩子抱几个时辰。但她还是把孩子让乳母带去了，做出疲倦的样子躺下。

    “二郎，你也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处理。”虽然魏昭没有和她细说今晚发生的事，但从魏昭的只言片语中以及今晚和宁殿外的守卫这件事上，她推测出了事情的原委。

    魏昭应了一声，他此刻其实精力充沛，但出于不想让李陵姮担心的目的，他点了点头，便出去了。

    见魏昭离去，李陵姮也让人熄了烛火。她躺在床上，却没有半点睡意。就在李陵姮正睁着眼睛想事时，忽然察觉到床边有异动。

    李陵姮心中一惊，但随后还是平缓了声音试探着喊了一声，“二郎？”她对魏昭的能力十分信任，在魏昭的保护下，不会有歹人能够闯进来。

    黑暗中响起魏昭含着歉意的声音，“是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李陵姮眉头一皱，“没有。二郎，你来这里做什么？”她才刚刚生完孩子，不能洗漱，她虽然命宫人替她擦过身子，但刚才生产时又是血又是汗，连她自己都嫌弃自己，哪能让魏昭和她同床。

    再说了，时下，但凡有点家底的，都会在家中妇人生产后分房睡。

    魏昭猜到李陵姮的想法，却全然不在意地道了声，“其他宫里都没有准备好的住处。”作为皇帝，本该有自己的寝殿，但自从入主皇宫之后，魏昭就一直歇在皇后的和宁殿里。本该作为皇帝寝殿的仁明殿就一直空着。

    但就算魏昭从来没有住过仁明殿，只要他一声令下，不出半个时辰，整个仁明殿就能收拾得整整齐齐。

    李陵姮清楚知道魏昭是在敷衍她，一心想劝魏昭去其他殿住。然而，还不等她把这话说出口，魏昭就已经上了床，将她搂在怀里了。

    “魏昭！”李陵姮压低的声音中藏着羞恼，她闻到魏昭身上刚刚沐浴后的清爽水汽，想到自己现在发丝纠缠的狼狈模样，心里觉得分外丢人。

    李陵姮现在的模样当真算不得整洁好看，但魏昭却丝毫不在意。他甚至低下头，在李陵姮藏着几分羞怒的眼睛上吻了吻。

    对李陵姮的心思，魏昭可以说是一清二楚，他抬起头，柔声问道：“阿姮，你见过我最狼狈的样子，你介意吗？在平城冬狩的时候，我摔下山；在建州的时候，我们被人追杀。”

    在魏昭提示下，李陵姮回忆起魏昭当时的模样。尽管当时的魏昭狼狈不堪，但有洁癖的李陵姮，却从来没有想过要丢下他。

    李陵姮深呼一口气，摇了摇头。摇完头，她才想到魏昭看不到。李陵姮索性，抬手摩挲着魏昭的脸庞，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魏昭抱住李陵姮，在她耳旁轻轻说道：“端庄也好，狼狈也罢，什么样子的你，我都喜欢。”

    李陵姮咬住下唇，却还是克制不住从心底涌上来的喜悦和甜蜜。

    “更何况，你会变成这副模样，也是为了生下我们孩子的缘故。”魏昭知道，他现在说什么能让李陵姮最快地忘掉这些琐事。

    果然，在他提到孩子后，李陵姮便立刻将刚刚纠结的事抛到脑后去了。刚刚成为母亲的李陵姮想到孩子，声音都软了几分，快乐地和魏昭分享着刚才他不在时孩子的动静。

    魏昭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应上一声。

    尽管沉浸在对孩子的喜爱中，李陵姮也没有完全忽略魏昭。这么多年下来，不仅是魏昭对李陵姮了解得一清二楚，李陵姮对魏昭也是如此。魏昭声音柔和，时不时也会顺着她的话说几句，看上去很正常。但李陵姮敏感地觉察出，他真正的态度并不热络。

    一瞬间，怀孕以来的事都在李陵姮脑中飞快地闪过。其实她刚刚怀孕的时候，就发现过魏昭似乎并不是特别开心，但那个时候，她只以为魏昭是担心她生产的危险。但现在看来，似乎不是这样的。

    “怎么不说了？”魏昭发现李陵姮沉默了下来，而呼吸却没有平缓，显然不是睡着了。

    李陵姮抬眼望着魏昭，黑暗中，她看不清魏昭的脸庞，只能靠着声音判断他大致的位置。

    “二郎，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个孩子？”

    没有任何征兆，李陵姮突然问了这样一句话。她想过慢慢试探，或者自己去查，但想来想去，他们是夫妻，魏昭是她孩子的父亲，比起自己暗中查探，她更想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猛然间听到李陵姮的发问，魏昭有一瞬间僵硬。但随后，他就笑起来，“阿姮，你怎么会这样想？这是我们的孩子，我怎么会不喜欢他？”

    “二郎，我们一起生活这么多年了。”

    魏昭听懂李陵姮未尽之语，心中既高兴阿姮关注自己到这种地步，能够看出他藏起来的想法——虽然这一次，他其实并未藏得特别好，又有些无奈感叹。

    不等魏昭开口，李陵姮就翻了个身，朝魏昭道：“二郎，不管什么原因，都让我知道好吗？这件事很重要，我不希望有隐瞒。”

    几乎是在瞬间，魏昭就有了决定。他轻叹一声，声音显得有几分淡，“阿姮，你当真要听吗？”

    “嗯。”

    魏昭抱紧李陵姮，将她的脸庞按在自己肩膀上，低声道：“阿姮，我只是不习惯我们两个人之间再多一个人。”

    李陵姮皱了皱眉，下意识道：“可是这是我们的孩子，延续着我们两人的血脉。”

    那又怎么样呢？在李陵姮看不到的背后，魏昭神情冷淡。

    但他的声音依旧带着几分低落，“可是阿姮，自从有了他，你便将大半心思都放在孩子身上了。阿姮，我喜欢你眼中只有我一人。”

    李陵姮没有想到魏昭心中居然会有这种感受。她心中有一丝懊恼，这段时间以来，她确实将大半心思都放在孩子身上，比起以前，对魏昭有所忽视。她想起魏昭情绪中的不安，慢慢伸手抱住他。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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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移情

﻿    想了想, 李陵姮慢慢开口, “二郎, 孩子终究会长大离开父母, 能够互相陪伴走一辈子的人，是夫妻。我阿兄，四岁的时候就上了族学，十五岁和嫂子成婚。婚后不久就离开我阿父阿母外出上任了。就算是我, 十四岁时就嫁给了你，离开了父母。”

    我们真正和孩子相处的时间，不过短短十几年。这段时间，确实是我不好，有所疏忽，但以后不会了。”

    黑暗中，李陵姮说话速度很慢, 声音却显得格外清晰。

    “二郎, 你还记得你小的时候吗？”

    魏昭有些吃惊，没想到李陵姮会突然提到这个。他年少时的生活混乱而压抑，并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这么多年来，李陵姮从来不曾在他面前提起这个。

    但既然李陵姮问了，他还是回答道：“记得。”

    李陵姮的话, 将他拉回到多年前的魏家。

    阿父当时外出从军, 常年在外。他出生时, 正值阿父遇上一场激战, 阿母为了不让阿父分心，甚至都没有让人去通知阿父他出生之事。一直到半月后阿父取胜，阿母才将他出生这件事派人告诉阿父。

    阿母贤惠得体识大局的名声，最初就是由此传出来的。

    当时的魏家，只有他和大兄两个孩子。虽然家贫，他又长得黑丑，但日子过得还算开心。

    他一夜间长大是在逃亡时，被阿母放弃。

    阿父那次叛逃，将魏家带上了一条新的路。魏家一点点兴盛起来，他却因为逃亡中的事，伤心茫然，与阿母有了隔阂。在回过神来之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家中的孩子竟然一下子多起来了。

    阿父最看重的向来是大兄，而阿母的注意力也转移到刚刚出生不久的小儿子身上。在魏家，父不疼母不爱，随着阿父手中权势越来越大，嫁给阿父的女人身份越来越高，出生的孩子越来越多，他的处境也越来越差。

    想到这里，魏昭心里突然一动。他明白李陵姮为何突然提起他年少时候了。

    他轻喊了一声李陵姮的名字。李陵姮对魏昭多有了解，此刻，从他语气的变化中，已经察觉出他领会了自己要说的话。

    她靠在魏昭怀里，放开抱着魏昭的手臂，转而去抓他的手。

    带着几丝怅惘，带着几丝叹息，李陵姮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二郎，我不舍得我们的孩子重复你的经历。”

    她握紧魏昭的手，五指紧扣，口中却没有停下，“二郎，我们的孩子身上流着你的血，在我心目中，他的年少之时，就是你的年少之时。”

    李陵姮声音柔柔的，魏昭轻而易举就能从中听出怜惜。

    怜惜。魏昭从来就不稀罕别人的怜悯同情。但把这个别人换成李陵姮，魏昭却丝毫不觉得厌恶的。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晋阳西山，那天下着雪，你从山上滚下来，我走近你，却被你突然睁开的双眼吓了一跳。”李陵姮谈起两人共同的回忆。

    魏昭在她额头上如蜻蜓点水般碰了碰，“抱歉。”他天生过目不忘，到现在还记得当时李陵姮脸上的嫌恶。他那时性格比现在更加恶劣，匆匆一瞥就对她生出记恨报复的想法。哪里想到，两人最终会有这样的一天。

    “用不着说抱歉。”李陵姮摇头，“那年我十三岁，而你已经十五了。我只是有些遗憾，我们相遇得太晚。”

    李陵姮没有提到这个还好，一提到，魏昭心中也生出强烈的遗憾来。他想拥有李陵姮的全部。他心神转得很快，立刻就想到了李陵姮提起这个的真正原因。

    “你是想——”

    李陵姮微笑起来，“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但我们还有孩子。我能从他的成长中看到你的影子。”

    “二郎，我知道你小时候过得不开心。我希望，我们的孩子能够过得幸福，有父母的爱护和关心。”她的声音渐渐轻起来，显出几分迟疑和犹豫，“就好像我能改变你小时候一样。”

    李陵姮深吸一口气，再度恢复镇定，“我知道，你其实不稀罕，但我还是想这么做。”

    魏昭将李陵姮抱在怀中，他明白李陵姮的想法，是想借他们孩子来弥补他年少时缺少父母关怀的遗憾。她说的很对，今天这番话，换做另外任何一个人来说，只怕只能让他冷笑几声将对方赶尽杀绝。

    但她是李陵姮啊。

    他一向坚定刚毅的心，在这一刹那，多了一丝迷茫。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李陵姮也沉默着没有说话。

    半晌，魏昭眨了眨眼，目光重新恢复平静。他靠在李陵姮耳边，轻声道：“我会好好对这个孩子的。”

    在刚刚那一会儿功夫，魏昭心中想了许多。一方面，他打从心底就渴望着李陵姮对他的好，这一回自然也不例外。另一方面，他虽然对弥补自己年少时的遗憾不感兴趣，但这个孩子身上流着李陵姮的血这个事实却忽然清晰起来。

    他很清楚，就算流着李陵姮的血，也不是她本人，但不可否认，李陵姮刚才的提议对他有几分吸引力。他想从孩子身上，看到他错过的李陵姮的前十三年。

    只可惜，魏昭眼中闪过一丝遗憾，这不是个女儿。

    经过这次李陵姮难产，差点离他而去之事后，他原本是不想再让阿姮怀孕生子的。但他忽然就想要个女儿，像阿姮一样的女儿。

    魏昭将这事暂时放在一旁，抱着陡然开心起来的李陵姮，轻轻抚着她的后背，脸上也不由自主露出笑容，李陵姮高兴，他同意觉得开心。

    “对了，二郎，你给孩子想好名字了吗？”

    魏昭原先对孩子半点都不上心，自然不会特意去想儿子的名字。他原本就只打算随便给他取一个，现在既然打算要好好对这个孩子，当然不能像原先打算的那样。

    魏昭是从化名江道清的神和真人，对《周易》也有些研究。他想了想孩子出生的时间，在心中算了算，过了会儿才朝李陵姮道：“单名一个煜字，怎么样？”正好他命中缺火。

    “煜。日以煜乎昼，月以煜乎夜。”李陵姮念了两遍魏煜这个名字，点头同意。

    魏昭处理完叛乱之事回来就已经是下半夜了。两人在床上聊了这么久，外面天也快亮了。魏昭将李陵姮放回床上，理了理她额头上的碎发，柔声道：“我会吩咐宫人不要来打搅你，你再睡一会儿。”

    “那你呢？你也一夜没睡了。”

    见李陵姮声音里有几分心疼，魏昭改了主意，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开口道：“我会陪你一起睡一会儿的。”他说着，在李陵姮身旁躺下。

    醒来后，李陵姮会觉得精力充沛，实际是昨夜太多福祉一下子影响留下的后遗症，过了一晚上，这种影响消失后，她也渐渐觉得困顿疲倦起来，躺下没多久，就平缓了呼吸，沉沉睡去。

    李陵姮睡着之后没多久，魏昭就轻手轻脚地起身了。

    大殿外，东方逐渐显出鱼肚白，尚未完全退去的夜幕留下的青色，为天空添了几分肃杀。魏昭走出大殿，吐出一口浊气，迎面而来的寒冷气息让他头脑一阵清醒。

    “走吧，去天牢。”他朝着守在殿外的侍卫道。

    一走进天牢，仿佛进了另一个世界。不管是那寒冷但清爽的空气，还是逐渐亮起来的白天，都被两扇坚不可摧的大门挡在外面，留在里面的，只有黑暗和血腥气。

    天牢最深处的刑讯室里，魏昭一直注视着一面墙。

    “陛下，常山王带来了。”

    听到部下的声音，魏昭终于转过身来。在他背后，墙上挂着的各种刑具闪着乌黑黯淡的光。

    常山王不再是昨夜带人兵临城下时，那副意气奋发的样子。昨晚放箭的最后一刻，魏昭手指稍微偏了偏，原本能够射杀常山王的一箭，最后只伤了他的身体。

    并非魏昭突然心软，变得顾念旧情。而是他倏忽间想到，就算常山王谋反，但他当场毫不留情射杀亲弟，只怕会留下六亲不认的骂名。魏昭对这样的骂名无所谓，然而他不想连累李陵姮，更何况，李陵姮一直希望他做个明君。

    所以在那一刻，他留了常山王一条命。但那一箭依旧将常山王伤得很重。

    常山王被两名侍卫扶着，尽管伤口依旧被处理过，依旧是面如金纸，一副随时都会去了的模样。他哑着声音，断断续续道：“皇兄，我输了。这件事是我一人的主意，阿母和我妻子都不知情。还请皇兄能够饶过她们。”

    魏昭勾了勾嘴角，显出几分嘲讽。他还以为常山王坚持要见他，是要说什么呢。

    没心思在在这儿多待，魏昭直接冷声甩下一句到底有哪些人参与了谋反，孤自然会查清楚后，便大步朝外走去。

    刚刚走出天牢，魏昭就看到等在外面的部下。此人正是他派去晋阳抓捕神和真人的。

    “人已经带过来了？！”

    那名将领禀报道：“就在寇真人府上。”

    闻言，魏昭立刻在心中皱了皱眉，随后朝部下道：“去寇真人府上。”

    魏昭心中有预感，他将会从神和真人那里知道很多有趣的东西。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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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射杀

﻿    寇真人是魏昭在半年前找到的。此人与神和真人师出同门, 乃是师兄弟的关系, 但在天一教上一任掌教过世后, 神和真人担任掌教一职, 因理念冲突，寇真人离开了天一教。明面上是这样传的，但真相肯定不止这么简单。

    天牢离寇真人府上不远，在吩咐了部下一件事后, 魏昭回想着神和真人和寇真人，不知不觉就到了寇真人府上。

    为了不引起慌乱，将士并未将整座宅子都围起来，而是在宅子内封锁住各处出处。

    魏昭跟着部下走进寇宅，“人呢？”

    那名前去禀报的将领道：“在书房里，陛下这边走。”

    越靠近书房的位置，魏昭心绪却越发平静。书房的门被打开, 屋外的阳光随着魏昭一同进了屋子。

    屋子里坐着两人, 正是寇真人和神和真人，房间里气氛凝重紧绷。魏昭进来前，寇真人似乎在说什么, 然而神和真人一直都是面无表情，神情冷淡的模样。

    在听到开门的响动后，他抬头朝魏昭道了句：“你来了。”仿佛是在招待一位等待已久的客人, 神情镇定自若。

    “参见陛下。”寇真人起身, 朝魏昭行礼。

    对于有真本事, 有用的人, 魏昭从来都很客气礼遇，他主动上前扶起寇真人，表示此次能把神和真人抓来多亏寇真人帮忙。

    一番寒暄后，魏昭提出让寇真人先避退一下，他想和神和真人单独谈谈。寇真人同意了，并将一面小小的八卦镜交给魏昭。为了防止神和真人使用道术逃跑，这件书房他布了禁制。而这面八卦镜正是禁制的阵眼，不仅能够控制阵法，还能保护待在阵法中的魏昭。

    从魏昭进来，到寇真人出去，这期间被无视的神和真人脸上没有丝毫不耐。

    房间中安静下来，阳光像一片片金粉，在窗棂上闪耀。

    魏昭终于开口打破沉寂，“我该称你为江道清，还是神和真人呢？”

    神和真人朝他对面的座椅做了个手势，示意魏昭坐下。魏昭坐下后，他平静闲适地替两人倒了杯茶。

    “你想叫什么都可以。”

    魏昭笑了笑，神情同样平和镇定，就好像两人当真是朋友聚会一般，“是为了将天命拨乱反正？”

    从寇真人那里，他对天一教和神和真人都有了更加详细的了解。但他还有一个问题无法解决。

    神和真人丝毫不意外魏昭会猜到这个答案。当年他给魏昭做老师的时候，就知道他的才智有多惊人。

    “是的。”

    “你算到的天命是什么样的？”

    到了如今的地步，神和真人明白，自己想要拨乱反正已经没有了可能。他看着对面，魏昭英挺的面容，以及眼中的刚毅冷峻，索性将自己算到的天命说了出来。

    “你本该立窦家娘子为皇后，从称帝第五年起，大兴土木，杀人如麻，荒淫无道，成为暴君。”

    魏昭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但面上却依旧保持着镇定专注，实际上，听到他本该立窦家娘子为皇后时，他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佩囊。

    佩囊中的硬物硌手，却让他心里慢慢平静下来。

    他还记得西梁巫女曾与他说，历史上他和李陵姮乃是恩爱一生的一对帝后，是她穿越重生之后，想要改变历史，才抢了李陵姮的皇后之位。

    他从得知神和真人的目的是为拨乱反正后，心中就一直藏着一个谜团。既然历史如此，那他和李陵姮在一起该是顺应天命才对，为何神和真人还一直要对付李陵姮。而寇真人道行浅薄，不及神和真人，未能算出原先的天命，使他一直无法解惑。

    此刻，魏昭终于明白了，原来是因为神和真人算到的天命和西梁巫女告诉他的历史不一样。

    到底哪一个是真，哪一个是假？谁在骗他？魏昭抬起眼，打量了神和真人一眼。

    已经将算出来的天命说完了的神和真人朝魏昭道：“陛下有何想法？”

    魏昭收起心中的思绪，朝神和真人摇了摇头，“我并无任何想说的。这件事，已经结束了。”他说完，起身召来守在外面的人。

    “带走。”他朝着部下道。

    然而，就在将士们要把神和真人押走时，寇真人上前一步，开口道：“陛下，能否饶我师兄一条活命。”他不认同师兄的做法，所以才会在当今陛下找上门来时，同意帮他擒住师兄。但同时，他与师兄到底有多年师兄弟情谊，师傅过世前，还曾交代他们两人团结一心，将天一教发扬光大。师兄对他不仁，他却不能对师兄不义。

    早在天牢门口，得知寇真人没有把神和真人押入天牢，而是带回自己府上时，魏昭就猜到他可能会替神和真人求情。

    虽然与寇真人接触不多，但短短几次会面，他早已看出，此人心慈手软，顾念旧情，不管是和他还是和神和真人都不是一路人。

    魏昭看向寇真人，嘴角微微勾了勾，“神和真人参与谋反，罪大恶极，本该处死，但既然寇真人为他求情，那孤就网开一面，饶他一命。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寇真人听到魏昭愿意免除神和真人的死罪，面上忍不住笑起来，朝魏昭行礼道谢。他也曾听过魏昭残杀宫人和太医的恶行，但此刻，他却觉得魏昭当时只怕是事出有因，并非本性凶恶。

    魏昭受了寇真人的礼，目光却对上站在后方的神和真人，两人的眼中都是如出一辙的冰冷嘲讽。

    被魏昭的宽宏大量所震撼，寇真人真心实意道完谢后，才忆起，自己尚未向陛下讨要八卦镜。眼看魏昭已经走出书房，往外走去，他立刻追了上去。

    背后，神和真人冰冷的声音幽幽响起，“来不及了。”

    寇真人转头皱眉，“什么来不及了？”

    神和真人面上露出古怪的笑容，“我早就说过，总有一天，你会死在你的心慈手软之下。”偏偏师傅最是欣赏他这种心慈手软、舍己为人的性子。明明他才是更有天赋的那一个！

    神和真人话为说完，就有一支利箭射中了寇真人胸口。伴随着这支箭，无数箭支如同落雨一般朝书房射来。

    被射中之后，寇真人一时并未死去，他转头看向书房外，外面房顶上，树上，不知何时已经藏满了弓箭手，门口也有一大排弓箭手，而魏昭就站在他们身后，正目光幽冷地看着这边。

    他不敢置信地喊了一声陛下，怎么都没想到，魏昭竟然会言而无信！

    箭还在不停地放，神和真人看着寇真人，不屑地说了声蠢货后，便将目光移向弓箭手后方的魏昭。

    他忽然大笑起来，“青出于蓝胜于蓝，二郎，你可以出师了！”天命，到底是什么天命！什么是对，什么又是错！

    神和真人的大笑声戛然而止，有一支箭正好射中他的喉咙。在缓缓倒下去的前一刻，他看到一身玄衣的魏昭双手合抱，缓缓高举齐额，弯腰，朝这个方向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天揖。

    神和真人嘴角缀着一丝微笑，不论天命如何，他这辈子，起码教出了一个好弟子。

    射出来的箭支越来越少，所有箭都射完后，整间书房都已经被扎成了刺猬，更不够用说书房里被禁锢了道术的两人了。

    魏昭将一直在指间摩挲的八卦镜扔在地上，吩咐部下给这两人收尸后，便转身离开了。神和真人三番四次害李陵姮，昨夜更是害她差点难产身亡，魏昭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他。至于寇真人，自从得知这世上还有些他无法掌控的奇人异士后，魏昭心里一直有一个除掉他们的想法，只是犹豫不决。毕竟，这些人会对他和李陵姮产生威胁，但若是操纵得好，可能也会对他们有帮助。

    寇真人这种老实巴交，心慈手软的性格，不管是他还是神和真人都看不上，但若是想利用他的力量，确实个好人选。

    只可惜，他居然提出要放了神和真人。为了斩草除根，魏昭只能选择将他也杀了。

    从寇真人府上回来后，魏昭又召集文武百官处理昨夜常山王叛乱一事。魏昭再次踏进和宁殿，已经是傍晚了。

    “来，朝阿母笑一个。”

    魏昭刚走进和宁殿，就听到李陵姮逗孩子的声音，他下意识眉头一皱，随后想起昨夜李陵姮和他的谈话，又将眉头松开。

    听到脚步声，李陵姮抬头看到魏昭，笑着喊道：“二郎，你回来了？”

    魏昭坐到李陵姮身旁，有些惊奇地发现昨天还丑得像只猴子的孩子，今天竟然没那么丑了。皮肤不再像昨天那样又红又皱以后，整个人看上去都好看了许多。

    这会儿，他正一只手虚握着拳头，睁着眼，乐呵呵地看着他们。

    从魏昭进来，李陵姮便在仔细观察他脸上的神情，见他虽然不曾露出亲热喜爱之情，但好歹不再有排斥后，心里松了口气。

    李陵姮继续昨晚的计划，她刚想问魏昭，他小时候是不是也长这样时，忽然想起以前听到的传闻——魏昭刚刚出生时，皮肤黝黑——立刻改了口，“我听阿母说，我小时候也是这样的，见人就笑。来，这是你阿父，朝阿父笑一下。”

    孩子不怕生，胆子也挺大，见到神情严肃的魏昭，不仅没有哭，反倒十分配合地咧开嘴笑起来，口中还在咿咿呀呀的。

    “二郎，阿煜很喜欢你呢。你来抱抱他。”李陵姮也十分开心地笑起来，想要将孩子交给魏昭。

    魏昭下意识想要皱眉，但听到李陵姮在一旁的催促声，又看到咧着嘴朝他笑的孩子，心中想着李陵姮刚刚的话，她小时候也这样爱笑，终于慢慢伸手接过孩子。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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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太子

﻿    刚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小小的, 虽然被厚厚的襁褓裹着, 但魏昭还是能够感觉到那里面软软的小身子。

    这还是魏昭第一次抱孩子，他一向是不怎么喜欢小孩子的。他第一次抱孩子，姿势不标准, 几乎是刚把孩子抱到怀里，孩子就扁了嘴要哭起来。

    魏昭眉头一皱，好在李陵姮及时发现情况不对，手把手教他怎么抱。姿势正确之后, 魏煜也没有要哭的意思了，再次咧开嘴咯咯咯笑起来，眼角还挂着刚才挤出来的两滴泪水。

    哭哭笑笑，成何体统。魏昭心中看着觉得不满, 但见李陵姮一脸温柔疼爱, 自然不会把这话说出来。

    魏昭抱了会儿孩子, 李陵姮就让乳娘把孩子带过去了。她自然能够看出, 魏昭虽然在她的劝说下开始接受孩子，但还有些隔阂。

    不过, 她也不怕。

    孩子抱走后，魏昭将李陵姮搂在怀里，感受着和抱孩子截然不同的感觉, 才真正松了口气。

    李陵姮心中一笑，朝魏昭问道：“朝堂上的事顺利吗？”她现在已经清楚昨夜的事了。

    放松下来的魏昭靠在床上, 朝她安抚地笑了笑, “放心吧, 一切都很顺利。”

    魏昭没有骗她，常山王这件事确实不难处理，证据确凿，他早已想好，将常山王革去郡王之位，贬为庶民，终身圈禁。当然，这只是明面上，为了让他这个做兄长的，有一个仁慈的名声而已。实际上，等个两三年，常山王就会病逝。

    借着常山王谋反一事，这次，他还能将落在鲜卑贵族中的军权收回来。当年阿父为了拉拢那些手掌大权的鲜卑贵族，不仅不能收权，反倒还给了他们更高的地位。

    除了军权，他这次还能趁机解决掉好些文臣。他当初明知常山王有不臣之心，却放任自流，为的就是今天。

    不过，很显然，除了魏昭，其他人这回都没猜到他会对常山王处置这么轻。想到之前魏昭偶尔显露出来的狠戾，众人都觉得常山王这回只怕要惨了。

    远在晋阳的冯太后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收到常山王兵败的消息，她当场就扯断了手中的佛珠。她马上就想进京，没想到魏昭早在晋阳宫派了人，将整座晋阳宫都围了起来，她根本出不去。

    人不出去，信却能送出去。

    三百里加急的信件，终于在冯太后的祈祷声中，赶在魏昭下旨处理常山王之前，送到了邺城。

    看着书案上的信件，魏昭面上渐渐聚起冷笑。他早就知道，当年阿父过世时，其实给阿母留了一些人和势力。冯太后此次信中说的，就是她愿意拿这部分人，换常山王一条命。

    “如此母子情深，孤又怎能不允。”魏昭冷笑着，将原先就已经写好的诏书交给俞期。

    常山王谋反一事，后续影响持续了一个多月才终于平息。一大批官员落马，冯太后被软禁，魏昭终于将所有权力都集中到自己手中。

    而让魏昭没想到的是，他之前派出去的杨廷之居然当真在一座山里找到了那个老和尚。然而老和尚已经圆寂，他生前算到杨廷之回来，将一串佛珠留给了魏昭。得知老和尚是为了替李陵姮续命才身亡的后，魏昭虽然半信半疑，但也加大了对佛教的扶持。

    这日，魏昭正在和宁殿里看儿子。被魏昭强制着多坐了半个月月子的李陵姮在半个时辰前去了浴池，还没出来。

    刚出生不久的孩子一天一个样，这会儿，魏煜比刚出生时又长大了许多，头上的胎发也浓密起来。

    魏昭就坐在他旁边，虽然自己在看书，但还是分了几分心思在他身上。见他把手指头塞到嘴里吮吸着，立刻眉头一皱，把那肉乎乎的小手拿出来。

    魏昭刚把手指拿出来，就见儿子又要把沾了口水、湿濡濡的小手再次往嘴里塞。

    他只能再次把孩子的手拿出来，甚至，这回为了防止他再往嘴里塞，魏昭一手拿书，一手干脆握着魏煜像莲藕一样的手腕不放。

    “哇！”

    孩子一下子大声哭起来。他平时吃得好睡得好，哭起来中气十足，清脆响亮。听得魏昭眉头紧锁。

    魏昭冷着脸，冲着嚎啕大哭的儿子喝道：“不准哭了！”

    才一个多月的孩子懂什么，被魏昭一喝，哭声停了一瞬，随即更加响亮地哭起来。

    面对大哭不止的儿子，魏昭头疼得厉害，周身气息也更加冷凝。

    在外殿候着的乳母和宫女们，听到内殿里小皇子的哭声，个个揪心不已，但走到门口，见到里头气息冷冽的陛下，尽管心里急，却也不敢擅自进去。

    打不能打，命令又听不懂。魏昭想让宫人把孩子带去哄好，又怕待会儿李陵姮来问他怎么把孩子弄哭了。想来想去只能自己哄，好歹待会儿还能和李陵姮说，孩子哭了是自己哄好的。

    那只被他用几根指头握住的小手腕早就被他放回去了，但魏煜这孩子还是哭个不停。魏昭脸色黑沉得吓人，然而还是把躺在床上的小家伙抱了起来。

    魏昭面无表情地抱着孩子，学着平时看到的，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对着孩子，魏昭没什么耐心，他都已经想好了，若是这样还哭个不停的话，他就不管这孩子的了。

    好在，魏煜好哄，被抱起来摇了两下，拍了拍后，他就咯咯咯又笑了起来，两颗黑珍珠似的大眼睛被水润过后，晶莹黑亮。

    魏昭面上不显，心里着实松了口气。

    内殿门口，早就已经到了的李陵姮看着房中的情景，脸上慢慢露出笑容。

    然而，小时候的魏煜能够借着不懂事、哭闹让魏昭让步，稍微大一点，他就不行了。

    和宁殿，魏昭正在考察魏煜的学习情况。

    五岁的魏煜长得粉雕玉琢，眼睛鼻子都像极了魏昭，嘴巴却和李陵姮一样。他穿了一件湖蓝色的小袍子，身高只比魏昭坐着的罗汉床高一点点，还是个小娃娃。

    “宪问耻。子曰:“邦有道，谷;邦无道，谷，耻也。” “克、伐。伐——”很显然，魏煜没有遗传魏昭过目不忘的本领，背到一半就背不下去了。

    魏昭坐在罗汉床上，面无表情，但周身气势却沉下来。魏昭这一身气势，许多大人都扛不住，更不用说魏煜一个五岁小儿了。

    他扁了嘴，眼睛里闪出泪花，吓得想要哭，却又硬生生忍住。他又使劲想了想，怎么都想不起来伐后面是什么，只能忍着害怕，伸出白嫩嫩的手掌，“阿父，我背不出来了。”

    一句话，他硬是分了三次才说完。声音虽然有些抖，但脸上表情却很乖，周围那些宫人偷偷瞧着，只觉得恨不得将小皇子抱进怀里。

    魏昭却依旧是沉着脸。魏煜年纪虽小，腰上却也佩着蹀躞带，只不过挂着的不是真刀，而是木头制的小刀。魏昭从他腰上把木头小刀抽出来，在魏煜摊开的手掌上敲了三下。

    伴随着三声敲击声，魏昭也将儿子没背完的文章继续背下去，“‘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为仁矣’子曰:‘可以为难矣，仁则吾不知也。’”

    魏煜眨了眨眼，两颗泪珠子从眼角滚下来，奶声奶气地跟着背了一遍。

    魏昭见了他脸上的泪水，就想到他小时候没少仗着会哭折腾自己，顿时眉头一皱，“堂堂男子汉大丈夫，怎能轻易落泪！”

    “你现在背不出文章哭，以后碰到难处理的国事，难道也哭吗？！”

    魏煜在心里偷偷反驳，他才不是因为背不出《论语》哭的呢，但面上，他还是抬起小胖手用力擦了擦脸颊和眼睛，“不会哭。”

    “大点声！”

    魏煜立刻抬头挺胸，大声道：“不哭！”

    魏昭点点头，“这才像个样子。好了，去玩吧。”

    魏煜却没有离开。他看着魏昭，期期艾艾开口：“阿父，我的小刀。”

    魏昭把玩着从魏煜那里拿来的小刀，“今天背书没有背出，小刀上缴三天。”

    魏煜一听，立刻就想扁嘴，两道小眉毛也皱得跟毛毛虫似的。但他很清楚，阿父和阿母不一样。阿母那里，他撒一撒娇就好了。他想了想，皱起来的眉头也松开了，“我要是能把太傅还没有教的也背下来，阿父能不能提早一天把小刀给我。”阿父说不给他小刀玩，那其他宫人肯定也不敢替他找新的木头小刀。

    魏昭似笑非笑，“可以。你若是能提早背下来，我不仅把小刀还你，还让你去挑一匹小马。”

    魏煜一听，动力十足，也不留下来吃点心了，蹬蹬蹬往外跑。

    从花园里回来的李陵姮早已听说殿里发生的事。她坐到魏昭身旁，嗔怪了一声，“你又吓唬他。”

    他们两人成婚已经十多年了，魏昭对李陵姮的感情非但没有减淡，反倒越发深厚。这么多年了，曾经打定主意要和裴景思纠缠一辈子的穆元颖都已经和离改嫁，魏昭后宫中却始终只有皇后一人。他将李陵姮搂在怀里，“怎么能说是吓唬，他一个小郎君，动不动就哭，没有半点男子气概。”

    李陵姮失笑，“你以为他是你呢，天生过目不忘，阿煜才五岁，偶尔记不住也是正常。”

    魏昭笑了笑没有说话，心里却觉得那小子比不过自己是正常，但连背个《论语》都会忘，只是没用心而已。

    但魏昭到底还是解释了一句，“我打算今年立他为太子，他以后的担子只会越来越重。”

    这么多年，他们俩只有这么一个孩子，李陵姮早知道阿煜以后会是太子，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他才五岁，会不会？”

    李陵姮还没说完，就听见外面宫人喊殿下来了。

    魏煜迈着小短腿从外面进来，小胖手上还握着一本《论语》，“参加阿父阿母。阿父，我来背书了。”

    魏昭在李陵姮耳旁笑道：“你瞧。”

    李陵姮听着他还算流利的背诵声，也微微笑了起来。

    天统十年马上就要过去了，新的一年又将到来。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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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 番外1凯旋

﻿    晋阳的冬日寒冷而干燥, 长广郡的冬日却湿润而温暖。尽管不是第一年在长广郡过冬，但李陵姮还是有些不习惯。

    难得有个晴天, 李陵姮正在吩咐婢女们把书房里的书都拿出去晒晒。

    “我放在书案上的那本棋谱就不用了。再去把——”李陵姮还没说完，就见一名婢女急匆匆进来。

    “何事？”

    “启禀夫人，郎主今年的考核得了优, 已经收到京城调令。郎主请您收拾行李, 等新上任的长广郡太守一到，就要启程进京了。”

    换做一年前, 李陵姮听到裴景思考核得了优, 被召往京城, 只怕会高兴地立刻打赏下人，现在, 她却只是冷淡地应了声知道了。

    前来通知的婢女离去后, 九真马上朝着李陵姮道：“夫人, 奴立刻带人把这些书收起来。”

    “急什么。”李陵姮不慌不忙地吩咐婢女们继续晒书，新上任的太守哪会那么快就到。虽然如此，她还是让婢女们再晒完书后, 开始整理行李。

    九真跟着李陵姮进了屋，神色激动，“夫人, 我们终于可以回邺城了。老夫人也在邺城, 回了邺城, 您——”

    九真说着说着, 脸上的激动淡下来, “若是郎主和大郎君还在，哪容得郎君这么欺负娘子。”她这句话里两个郎君，第一个是指李陵姮的父亲，第二个则是指李陵姮的夫婿裴景思。

    一旁正替李陵姮收拾珠宝首饰的五枝原先还笑着听着，待听到九真这句话，立刻脸上一变，放下手中的东西。她先是不动声色地瞪了九真一眼，然后才开口朝李陵姮安慰道：“九真说话口无遮拦，娘子不要放在心上。”娘子好不容易才从丧父丧兄的悲痛中走出来。

    李陵姮看了眼惴惴不安的九真，又看了眼藏着担忧的五枝，不忍让两人忧心，故意微微笑了笑，“没事。”

    但心里，她却明白九真说的是实话。自从去年十一月发现裴景思在外面养了个乐妓之后，她便一直想和裴景思和离。然而阿父前年在上党郡做太守的时候因病过世，去年年中和她一母同胞的大兄又出任齐州刺史，受徒兵所害。阿父女儿多，儿子少，他们这一房，显出颓势，裴家却蒸蒸日上。

    在这样的关口，裴景思不愿和离，李氏其他房的叔伯也不会同意她与裴景思和离。她这一辈子，大概就要和裴家捆在一起了。李陵姮在心中叹了口气，不愿再想。

    当晚，以和李陵姮商量调令为借口的裴景思一如既往被李陵姮拦在了院子外。

    “郎主，娘子已经睡下了，郎主若是有事，可以由奴转告娘子。”五枝姿态放得很低，但语气却很强硬。

    裴景思望了眼院中亮着的灯火，苦笑着摇了摇头，“也没什么事，既然阿姮已经睡了，那就算了。”

    新任的长广郡太守来得比李陵姮想象中的快。接到调令的第五天，李陵姮就跟着裴景思一起坐上了去邺城的马车。

    一路上车马劳顿，七天后终于赶到了邺城。马车进了城，朝着裴府方向驶去。

    裴夫人爱子心切，一接到人来了的消息，就带人等在了门口。

    邺城冬日一贯是北风呼啸，滴水能成冰的。除了裴夫人，其他人都等得不耐烦起来。就在裴二夫人想要出声劝裴夫人先回屋的时候，几辆马车出现在街角处。

    “到了到了。”

    马车在门口停下来，打头的那辆马车撩起帘子，从里面下来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年轻男子，相貌英俊文雅，正是裴景思。他下马车后，没有离开，而是又转身从里面扶出一个穿着藕粉斗篷的女子。

    裴家人脸上的笑容在看到那名斗篷女子抬起的脸时，都不约而同僵了僵。这人居然不是裴景思的正妻李陵姮！

    待看到披着银红织锦斗篷的李陵姮被婢女扶着从后面一辆马车上下来时，这些人心里的惊讶止都止不住。

    郎君在外做官，带着年轻貌美的妾室回来，实属常事。但这人换成裴景思，就不是平常事了。裴家谁不知道，当年裴景思答应妻子永不纳妾，就算是成婚一年多，没有孩子，裴景思也没有接受裴夫人送的婢女。两年前，裴景思外放长广郡做个下郡太守，裴家就有人猜测，他是为了躲出去，小夫妻俩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

    谁能想到，这一去，裴景思居然带了个妾回来，还与他共乘一辆马车，看着十分得宠，反倒将正室夫人撇到了一边。裴家几位少夫人，隐晦地看了眼李陵姮，眸中含着几分同情怜悯。

    李陵姮自然看到那时几位妯娌眼中的同情怜悯，甚至还有一些嘲笑的目光，但她并未放在心上。早在选择独自一辆马车时，她就预料到了这样的情况。

    裴景思心思灵巧，看出府中众人脸上的惊诧，心中苦笑。哪里是他不想和阿姮同乘一辆马车，只是阿姮不愿意罢了。

    “拜见阿母。”“拜见阿家。”

    裴夫人笑着将幼子和小儿媳妇一同扶起来，心里对儿子纳妾一事感到称心如意。生不出孩子，又霸着夫婿不放，她对李陵姮早已心生不满。

    李陵姮和裴景思陪着裴夫人聊了会儿天后，裴夫人便让李陵姮先回去了。

    回到邺城后，李陵姮自然不能再像在长广郡时一样，与裴景思一人一个院子。不过她早已吩咐婢女，将自己的东西都搬到西厢去，将正房让出来给裴景思。

    李陵姮一行人回邺城已经快两个月了，府中众人之前都觉得按李陵姮之前的妒性，只怕会三天两头和裴景思吵架，没想到，他们猜测的情况根本没有发生。李陵姮不仅没有和裴景思闹，反倒贤惠地又主动给裴景思纳了两个小妾，连裴夫人送的婢女都收下了。

    邺城最冷的一段时间终于过去了，裴景思后院人一多，便开始乌烟瘴气。

    李陵姮刚刚起床，便听说昨夜里两个小妾吵了一架，闹着要请夫人做主。她懒得管，索性梳洗完后，连早膳都没吃就躲了出去。

    李陵姮带着人去了她常去的茶楼，没想到今日茶楼格外热闹，幸好她是这里的常客，才能在二楼占到一个阁子。

    “小二，今天人怎么这么多？”趁着小二煮茶的功夫，李陵姮问道。

    “夫人您不知道啊！今天是陛下亲征库莫奚族凯旋而归的日子！大家都想看一看陛下的样子呢！”

    李陵姮恍然大悟，没想到她竟然赶上了这么一个日子。说起这位陛下，李陵姮对他也有些好奇，想着既然来了，便也瞧一瞧。

    李陵姮所在的阁子位置很好，正好临街，打开窗就能看到街上的情况。她用过早膳后，就坐在窗边等着军队进城。

    日近中天的时候，李陵姮远远听到了军队行进的金戈之声。街道两旁早已安静下来。她好奇地望着远处，先是几面飞扬的旗帜露出身形，慢慢地，她看到了骑在马上的将士们。

    声音越来越响，将士们也越来越近。领头的一人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身上玄色的铁甲在阳光下格外深沉凝重。

    时下贵族郎君偏好白皙如玉的肤色，喜欢清癯阴柔之美，个个身形清瘦，甚至有郎君出门时都需要仆人相扶。

    李陵姮之前并未见过这位颇有些传奇色彩的天子，这回一见，对他的外貌有些惊讶。因为此人高鼻深目，气质冷硬，虽然穿着笨重的铠甲，但也能看出宽肩窄背，身材挺拔。

    威风凛凛的，一点都不像那些贵族郎君。

    不过也对，这位可是能亲自上战场的。

    忽然间，一直目视前方的天子抬了眼望向人群中，眼神锐利，如同出鞘的宝剑。

    李陵姮下意识移开目光，一颗心猛地跳动着

    五枝发现李陵姮的情况，急忙问道：“娘子，您怎么了？”

    李陵姮抚了抚胸口，摇头道了声无事，剧烈跳动的心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不愧是南征北战，建立新朝的开国皇帝，目光实在逼人，她竟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噬人的猛虎。

    她再次从窗户望出去，却见天子已经带着部下往前走去了，只留下一个背影。

    一不小心惊到李陵姮的天子魏昭此刻正朝身后的部下问道：“那个就是李氏四娘，李陵姮？”

    跟在魏昭身后的是钟浦，他应了声是，心里却对魏昭会关注这么一个小娘子而感到不解。

    很少人知道，宫里那位卧病在床的皇后娘娘实际是在天牢里。去年十月，有天陛下审讯皇后回来，突然间就对李氏四娘产生了兴趣，不仅命他去查李四娘的资料，还特地在官员年末考核时，给了李四娘夫婿一个优等，将他们一家人调回邺城来。

    这段时间陛下在外征战，他还以为陛下已经把这个李四娘给忘了。没想到一进邺城，就把对方给认出来了。

    钟浦有点心慌，总觉得陛下是不是要干什么大事，这抢夺臣妻可不是什么好名声。他犹豫了下，朝着陛下问道：“陛下，李四娘您打算——”

    魏昭视线中已经出现了皇宫的轮廓，他看着那巍峨的建筑，慢慢勾了勾嘴角，眼神中满是兴味，“孤自然有孤的主张。”

    天生一对，恩爱无双？他倒想看看，那个在窦玲春口中，让他爱到不能自拔的小娘子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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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番外2邀请

﻿    李陵姮第二次碰见魏昭已经是在冯太后办的春宴上。彼时, 离她第一次见到魏昭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冯太后办的春宴地点在铜雀园。这座皇家花苑，在春暖花开之时显得格外秀丽。尚未走进铜雀园，李陵姮便已闻到苑中花木的馨香。

    “阿母, 这铜雀园果然名不虚传。”裴家最小的九娘子望着苑中盛放的奇珍花草, 忍不住对着裴夫人感叹。想到今日冯太后设宴的目的, 她心里不禁有些紧张。

    裴夫人今日装扮得尤为雍容华贵，她慈爱地看了小女儿一眼, “铜雀园确实不错, 但我们范阳老宅的后园比这里也差不了多少。”她声音里带着几分傲然。

    “不用紧张，你只把自己当做是来玩的就可以了。”裴夫人对小女儿说话的同时, 也看了眼身后的几个儿媳。

    李陵姮对着裴夫人笑了笑。裴家这几人里，真正不把春宴放在心上，纯粹来玩的，大概只有她一人。裴夫人带了小女儿，大嫂和二嫂也都带了女儿过来。

    进了铜雀园后, 裴家的几个小娘子被引着去了河畔, 与其他府上的小娘子作伴。她则跟着裴夫人坐到位子上, 面带微笑听着这些夫人们聊天。

    李陵姮心里有些无聊，今天宴会的中心可不是她们这群夫人, 而是河畔旁的小娘子们。

    听闻皇后自去年夏天开始就身体抱恙，一直缠绵病榻, 卧床不起, 而陛下后宫中却连一位身份足够的妃嫔都没有。

    除陛下需要选妃外, 常山王也还缺一位王后, 还有其他几位郡王，年纪都不算小了，再过个一二年也该娶妻了。

    李陵姮正想着，就听见宫人们响起的声音，“陛下驾到，太后殿下驾到，常山王殿下驾到，刚肃王殿下驾到！”正在聊天的诸位夫人立刻起身朝陛下以及几位殿下们行礼。

    李陵姮弯着身子低着头，只能看到陛下玄色的袍角从身旁移过。玄袍上绣着赤色龙纹，行动之间，赤龙若隐若现，仿佛在黑云中翻腾穿梭。

    魏昭的目光在李陵姮白皙的后颈上一扫而过。

    几位贵人落座后，原先在河边玩耍的小娘子们也被请回来。烹调鲜美的佳肴与新鲜可口的果蔬被送上来，众人一边用午膳，一边欣赏歌舞表演，气氛热闹融洽。

    皇后因病缺席，冯太后便替了她的位子，坐在魏昭身旁。此刻，她看着底下那些如花似玉，正处在豆蔻年华的小娘子们，不动声色地朝魏昭道：“二郎，你可有看中的？”

    魏昭神情平淡，“孤后宫之事，自有主张，不劳阿母费心。”

    冯太后皱了眉，都这么久了，她这个儿子，对她还是客气有余、亲近不足的态度。算了算了，看样子，当初那件事，他是忘不掉了。冯太后对他道了声那就好，索性把他这边放开了，一心替其他几个儿子打算。

    冯太后在问六郎喜欢哪个小娘子，魏昭则将目光放到了左边第五桌上。

    李陵姮就在第五桌上。

    她今日穿了一件青色的对襟莲纹上衣，一条条纹间色裙，腰间是一条蜜合色的束腰。衣裙颜色有些暗沉，显得有些老气，但她皮肤白，欺霜赛雪，青色的衣襟衬得露出的一小段肌肤白皙细腻，有种另类的美感。从魏昭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那条蜜合色的束腰将腰肢掐得极为纤细，盈盈一握。

    更不用提那张美得不可方物的芙蓉面。

    今日赴宴的那些年轻小娘子，魏昭刚才都已看到，但真要论起来，那些人里，没有一个及得上已经嫁做人妇的李陵姮。甚至，魏昭又看了一遍在座的那些夫人们，也没有一个及得上她。

    美则美矣，但他可不信窦玲春口中的自己会因为美色而爱上李陵姮。魏昭越发好奇了，甚至心中升起几分跃跃欲试的期待。

    午膳过后，冯太后让大家不要拘束都去园中好好玩玩，赏赏花。

    能去园中走走，总比留下来听那些夫人们东拉西扯的聊天有意思。李陵姮和裴夫人说了一声后，便带着婢女进了花园。

    “裴少夫人想去看花吗？铜雀园中西南边有座海棠苑，里面的海棠花这几日开得正好，少夫人想去瞧瞧吗？”

    李陵姮对铜雀园了解不多，她也没有什么特别想看的景致，闻言，便朝宫女点了点头，客气道：“那麻烦你带我过去了。”

    宫女立刻惶恐道：“少夫人客气了，折煞奴了。”

    一路上繁花掩映，生机盎然，李陵姮欣赏着园中不同的景致，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宫人所说的海棠苑。

    进了海棠苑，见到眼前密密匝匝，如漫天红霞的海棠花，李陵姮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这些海棠开得真好。”现在还不是海棠开花的时间，能让这么多海棠提早开花，铜雀园的花匠本事不错。

    “这位夫人也喜欢海棠？”

    突然出现的男声令李陵姮吓了一跳。她立刻转身，发现出声的正是站在海棠苑门口的魏昭。

    “参见陛下！”李陵姮马上行礼。

    魏昭走到李陵姮身边，虚扶了她一把，“夫人不用多礼。”待李陵姮起身后，他又问道：“你是裴家的哪位夫人？”

    魏昭不知道自己身份，李陵姮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夫君乃是裴家三郎，裴子迁。”

    魏昭哦了一声，“原来是裴侍郎的夫人。”

    裴景思调回邺城后，从从五品下升到了从五品上，目前担任通直散骑侍郎一职。

    李陵姮眼睛盯着魏昭的衣摆，道了声是。她没想到魏昭也会来海棠苑，竟然会和自己撞上。她对这位天子印象挺好，但两人身份有别，单独待在海棠苑里，只怕不是很妥当。

    她一心等着魏昭离开，没想到魏昭不仅没有离开，或是让她离开，反而又将刚才的问题问了一遍，“少夫人喜欢这苑中的海棠花吗？”

    李陵姮虽然不明白魏昭为何会和自己聊起来，但还是斟酌着字句，回答道：“我并无特别偏爱的花木。这海棠如此美丽，很难不让人喜欢。”

    “原来如此。”

    李陵姮心里想着，这回该让她退下去了吧。没想到，魏昭再次开口。

    “少夫人，孤这衣摆好看吗？”

    魏昭这句话，完全在李陵姮意料之外，她下意识抬头看了眼魏昭，直直撞进他的眼眸中。李陵姮很快收回目光，重新垂着眼，恭敬道：“陛下圣颜，我不敢直视。”

    她心里还留着刚才那双眼睛的印象。魏昭刚才说话时，声音温和，甚至含了一丝笑意，但在那双眼睛中，李陵姮只看到一片深沉。一直以来，她听说的魏昭都是性情宽和，赏罚分明，求贤若渴，礼贤下士，励精图治，但现在，她突然意识到，这位陛下并没有传言中的那么简单。

    所以，这位心思深沉的帝王，怎么会突然问自己这种明显不合时宜的问题。李陵姮心中疑惑不解，甚至有些惴惴不安。

    面对李陵姮的恭维之词，魏昭并未接口，他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孤还以为，少夫人是看上了孤这件衣服。”

    李陵姮心里皱眉，她已经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但魏昭并没有放她离开的意思，她冒然提出告辞，只怕会开罪他。

    既然他一直纠缠在衣服上，李陵姮想了想，开口道：“陛下衣摆上的龙纹绣得活灵活现，栩栩如生。宫中绣娘手艺确实不同凡响。”

    魏昭笑了起来，“少夫人若是喜欢，不如孤让主衣局替少夫人制几套衣裙。”

    “陛下慎言！”李陵姮立刻变了脸色，抬起脸神情肃穆端庄。主衣局是宫中六局之一，掌管御衣玩弄之事，只有宫中妃嫔才能让主衣局替她们做衣服。她不知道魏昭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这话若是传出去，对她而言后果不堪设想。

    见李陵姮似乎有些动怒，魏昭脸上的笑意却不减，“少夫人出身世家大族，想必能懂孤话中意思。孤听闻少夫人与裴侍郎之间有些罅隙，甚至曾想要和离。宫中有座清宁殿，庭院里有好几株海棠，用不了多久，也该开花了。”

    李陵姮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没想到，魏昭刚才那话，居然真是那个意思。她从来就没想过入宫，更何况，是在魏昭这种态度下入宫。

    她刚刚才发现，这个众人口中宽厚贤明的帝王与传言有所不符，接着就发现，不仅是不符，她简直就想不明白这位皇帝在想什么？！

    先不说她还没有和裴景思和离，现在进宫算是强抢臣妻。就算她与裴景思和离了，也是二嫁之身，他一个坐拥四海的天子，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要让她一个和离之人进宫。

    若说是真爱也罢，但很明显，她今天还是第二次见到这位皇帝，两人之前根本没有任何交集。而且，说他是见色起意也不对，李陵姮根本没有从他的语气和眼神中看到任何对自己容貌的垂涎。

    他提起这事的态度，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平常普通，就好像是突然兴起一样。在她看来，简直莫名其妙！

    事实上，李陵姮没有感觉错，魏昭提出让李陵姮进宫，确实是突然兴起。他派人将李陵姮引到海棠苑，随意聊了一两句后，突然发现，若是真想弄清李陵姮身上与众不同的地方，他至少得把李陵姮放到自己身边来，经常和自己接触才行。

    登基几年，将朝中大权逐渐收拢之后，对于这个国家的兴趣已经渐渐淡下去，魏昭性格中的肆意妄为逐渐显露出来，丝毫不在意他此举可能造成何种后果。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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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番外3进宫

﻿    见李陵姮沉默着没有出声, 魏昭又问了一遍，“少夫人意下如何？”

    李陵姮自然听出，和刚才相比，这会儿魏昭声音中已经多了几分强势。她其实完全不明白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到现在这种地步的, 但她很清楚, 不论如何, 自己的答案都只有一个。

    “多谢陛下厚爱。只是我与夫君情投意合，陛下的好意，我承受不起。陛下口中的罅隙与和离，也不知是何人居心叵测故意挑拨离间。”李陵姮咬了咬牙, 出声婉拒。

    魏昭唇边笑纹依旧, 只是气息却渐渐冷了起来。他一双暗若深潭的眼眸看着面前眉目严肃的李陵姮，开口的声音带出一丝嘲弄, “少夫人要找借口，也不该寻个如此敷衍的理由。”

    “情投意合？两年没有踏入过对方屋子的情投意合？”

    听到魏昭那一声满是嘲讽之意的嗤笑，李陵姮一下子涨红了脸。她大意了，她只以为魏昭是听说过一些传言，没想到魏昭居然是有备而来, 早已详细调查过她和裴景思的情况, 连这种私密之事都一清二楚。

    尽管脸红是因为窘迫, 尴尬和几分恼怒，但那两抹飞红, 仍为李陵姮添了一丝妩媚明丽。

    魏昭看在眼里, 心里却静如止水, 没有因美人而生出半点波动。

    李陵姮很快就平静下来，脸上的红晕也消失不见，她抬头看着魏昭，言辞认真：“陛下，我与夫婿之间确实有些误会，但只要我身在裴家一日，便不会做出对不起裴家和夫君之事。陛下刚才的话，出了这个园子，我便会忘记，还请陛下也不要再提。”

    李陵姮说着，朝魏昭行了一礼，顾不上是否会开罪他，直接告辞朝着门口走去。一直到跨出海棠苑，魏昭都没有开口留她，李陵姮见状，心中松了口气。

    她毕竟是裴家的少夫人，范阳裴氏又是五大世家之首，想来，陛下刚才只是一时昏了头而已。

    已经走出园子的李陵姮没有看到，魏昭转身看着她的背影时，眼中满是冰冷漠然。魏昭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之人，一时兴起想让李陵姮进宫，结果被她三番四次拒绝，他心中一下子腾起怒意。不想进宫，他就偏要让她进宫！

    两人在海棠苑中这么短短的一会儿工夫，魏昭就看出李陵姮此人，性格端方，一言一行都要合乎礼仪规矩，尽力做到镇定稳重。对付这样的人，自然要出其不意，让她不能再守规矩。

    不会做对不起裴家和裴景思之事？魏昭微微上扬嘴角，眼中显出几分暴戾残忍。他就偏要李陵姮顶着裴家妇的身份进宫！

    待看不到李陵姮的背影后，魏昭召来部下，吩咐了几句。他下令的时候，想看李陵姮到底有何不同之处的想法没多少，反倒是一心想折辱李陵姮，出自己心头的一口恶气。

    领命的正是钟浦，他听到魏昭的安排，心中皱了眉，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开口道：“陛下，这实在不妥啊。范阳裴氏如今仍是五大世家之首，陛下此举，只怕会让裴氏离心。”

    魏昭冷淡的目光投到钟浦身上，“后果如何，孤心中自然有数。你只需将孤吩咐的事情办妥。”

    听出魏昭声音中的警告，钟浦立刻收敛了心中的想法，恭敬道了声是，心里的担忧却不曾减少。

    他在魏昭很小的时候，就跟着他了，自然知道他真正的性子并不是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的那样温和有礼，礼贤下士，但魏昭肯装出这样的样子，让他觉得十分庆幸。

    然而，最近这一年来，陛下的行为却越来越出格，监禁皇后，严酷处死犯错的宫人，对待官吏态度也越来越严苛，现在更是想要抢范阳裴家嫡出郎君的夫人。

    钟浦朝外走去，在心中叹了口气，陛下似乎越来越不耐烦装出之前的样子了。

    魏昭离开海棠苑前，朝东边一株枝繁叶茂的海棠花树瞥了一眼，随后才大步朝外走去。范阳裴氏，魏昭心中冷笑一声，五大世家，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等到魏昭离开后很久，东边那株海棠花树下，才钻出两个年轻的小娘子。这两人看着都还未满十三岁，她们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发现对方眼中都有着惶恐之色。

    “陛，陛下刚才不会是发现我们了吧。”其中穿着鹅黄色襦裙的少女颤抖着声音问道。

    另一名穿着湖绿色衣裙的少女猛地摇头，“不会的不会的。”她连续说了好几遍，越说越觉得陛下肯定没有发现她们。

    “你想，这样的事，如果陛下发现了，肯定不会放过我们两个。”湖绿衣裙的少女说到这里时，下意识颤了颤身子，“现在，我们两个都好好的站在这里，陛下肯定是没有发现。”

    她们两人用这样的理由说服自己，下意识把魏昭离开前看的那一眼埋在心里最深处。

    “这里不要待了，我们快走吧。”鹅黄色襦裙的女孩子出声。

    她的同伴立刻点头，“对对对，我们快点离开。”早知道这里会有这种事，她们就不该偷偷溜过来玩！

    两人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离开海棠苑，心中懊恼不已。

    她们回到众人所在的翠羽园时，春宴已经快到尾声了。她们两人在海棠苑里耽搁了太久。

    “阿芙你去哪里了？”大理寺少卿夫人将女儿拉到身边，有些不满地问道。这样的日子，不好好待在河边，待在太后和几位殿下眼皮子底下，还偷偷地躲到园子里去。

    被叫做阿芙，正是那个穿鹅黄色襦裙的女孩子，她朝好朋友看了一眼，然后忍住心里的害怕，朝着阿母撒娇打诨。

    湖绿色裙子的少女也回到了自家阿母身边，用同样的借口敷衍住阿母的问题。

    比起两个女孩子，李陵姮早就已经回到了翠羽园。正如她在海棠苑中对魏昭说的那样，一出海棠苑，她便竭力将刚才的事忘掉，此刻若无其事地微笑着坐在几位夫人中间听她们聊天，时不时插上一句。

    然而，李陵姮注意到，有两道目光一直在看着自己。她在心里一皱眉，莫非还是魏昭不成。她不动声色地用余光去看，才发现是两个坐在一起的年轻小娘子。

    见不是魏昭，李陵姮直接转过头，这一下，那两个小娘子似乎被吓到了一样，急急忙忙瞥开眼。

    这是怎么回事？李陵姮不觉得自己会这么可怕。她心中困惑，莫名生出几分不好的感觉。在看到大理寺少卿的女儿唐若芙裙角沾着的一瓣海棠花瓣后，李陵姮瞳孔猛地一缩。

    她们刚才在海棠苑？！

    她们是听到了魏昭和自己的对话，才会怕成这样！

    李陵姮下意识去看坐在上首的魏昭，她不信魏昭会连两个偷听的小女孩都发现不了。

    对上李陵姮惊怒的目光，魏昭嘴角扬起一抹笑，他甚至心情极好地端起酒杯微微做了个敬酒的动作。

    好在李陵姮及时收回眼神，才没有被更多人发现魏昭敬酒的对象是她。但她还是觉得十分头疼，魏昭是故意让她们两个听到的！

    一个是大理寺少卿的女儿，一个是司徒右长史家的小娘子，以她现在的身份，实在没有办法能威逼利诱两人闭嘴。现在，只能祈祷她们两个能够谨言慎行，不要将这件事随口乱说，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李陵姮一心希望唐若芙和谢连淑能够保守这个秘密，但很快，她就发现自己的期望完全是多余的。

    金乌西坠，晚霞似火，今日的春宴落下帷幕，众人四散离场。

    铜雀园外，裴夫人正皱着眉向婢女们问道：“三少夫人呢？”刚才还在这儿的，怎么一转眼的功夫，马上要走了，她人却不见了，连她身边的婢女都不知道去哪里了。

    裴二夫人开口宽慰阿家：“阿家别急，阿姮她可能是去更衣了。我们在这儿等等，让婢女去找一找。”

    早不去晚不去，偏偏在大家要走的时候去，真是麻烦。裴夫人早就对李陵姮有些不满，现在更是如此。她皱着眉点了一个婢女去铜雀园里找李陵姮。

    然而，那个婢女往里走了没两步，就被几名宫女拦住了。

    领头的宫女裴夫人不认识，但她身上穿的却是正二品的女官服饰，地位与外官的尚书令、尚书仆射相当。

    这位宫女面带笑容朝裴夫人走过来，“裴夫人是在找三少夫人吗？”

    对着宫中最大的女官，裴夫人态度还算客气，“正是，内司大人知道我那新妇去哪里了吗？”

    女官朝裴夫人赔礼，“是我办事不周，刚才忘记告知裴夫人了。皇后殿下与三少夫人是手帕交，她刚才听闻三少夫人在春宴上，特地让我请三少夫人去宫中探望她。三少夫人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宫里了，一时半会儿应该回不来，裴夫人不如带着女眷先回府。”

    铜雀园门口还有一些大臣家眷尚未离开，内司女官同裴夫人说话时，声音不算太大，但周围人出于好奇，都特意留心她的声音，将她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哎呀，阿芙，你怎么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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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 番外4选择

﻿    大理寺少卿夫人与女儿也还未离开。此刻, 她看着突然间颤抖起来, 脸色发白的女儿, 着急问道。

    内司女官说完话后, 铜雀园门口一片寂静, 唐夫人忽然出声，将所有人的目光都拉到了唐若芙身上。感受到大家的注视, 唐若芙欲哭无泪，她深呼吸一口, 压着心里的慌乱, 朝阿母解释道：“没什么, 我就是觉得有点冷。”

    唐夫人摸了摸唐若芙的手背，果然触手冰凉。她急忙与身边的几位夫人告别, 带着女儿上了牛车。

    进了牛车后，唐夫人脸上担忧的表情缓了下去，“说吧, 你到底怎么回事？”从自己肚皮里爬出来的，她难道会不了解？阿芙刚才的样子可不是因为冷，看着反倒是因为害怕。

    唐若芙没想到阿母居然把什么都看在眼里, 她知道自己瞒不过阿母，加上自己一个人藏着这事，实在提心吊胆，让她难受。想了想, 她凑到阿母耳旁, 低声耳语了几句。

    唐夫人情不自禁喊了声什么？！好在她们家的牛车已经驶离了铜雀园, 她这一声才没有引来众人的关注。

    唐若芙上了牛车后，大家收回目光，重新将注意力放在裴夫人身上。她们都不是蠢人，从来没听说过裴家三少夫人和皇后有何交情，若是真有交情，裴三郎君一家回邺城都这么久了，也没见惦记着手帕交的皇后召人进宫说话。更何况，从去年夏天开始皇后便病得起不了身，这会儿怎么就精神好起来了。

    裴家的三少夫人被皇后请到宫里一事显然透着古怪。有能耐在皇家花苑里将三少夫人截住的，不外乎大晋最尊贵的几个人。

    那些还没走的夫人能想到这一层，裴夫人自然也能想到。她特地留着的长指甲狠狠掐在掌心中，面上却还是保留着几分客气，“我那儿媳是我带出来的，我自然也要把她带回去。”

    裴夫人直直地看着内司女官，“反正天还亮着，我就在这儿等等，想必我那儿媳妇也不会在宫中耽搁太久。”

    早在来之前，内司女官就知道裴夫人绝对不会那么轻易就被她打发。此刻，她也不急，朝着裴夫人客气道：“裴夫人还是先回去吧。这会儿天还没黑，但等少夫人回来，估计就要暗下去了。况且，皇后与少夫人多年未见，有许多话要说，一时半会儿只怕结束不了。”

    裴夫人面色冷下来，作为北朝五大世家之首范阳裴氏的当家夫人，她性情其实颇为高傲。被内司女官这样下面子，裴夫人心中顿时生出恼怒来。

    “看来我这会儿是等不到我那儿媳了！”

    面对裴夫人的冷脸，内司女官依旧保持着和煦的微笑，“夫人说得没错。您还是先带着家人回去，等皇后殿下与少夫人见完面，宫里自然会送少夫人回府。”

    裴夫人冷笑一声，带着其他人上了车。一上车，她气得一掌拍向车厢内的矮案。

    “欺人太甚！魏家欺人太甚！”裴夫人胸口剧烈起伏着，朝着车夫厉声吩咐，“以最快的速度回府！”

    堂堂范阳裴氏，哪容得魏氏小儿这样羞辱！她要马上把这事告诉夫君！

    这边，裴夫人带着满腔怒火回府，另一边，李陵姮刚刚从昏迷中醒过来。

    刚刚醒过来的李陵姮还有些迷糊。她记得自己起身想要离开铜雀园，忽然眼皮一重，随后就没了意识。

    她现在是在？

    李陵姮眨了眨眼，看清周围的环境后，瞬间清醒了过来。

    不管是她躺着的拔步床，还是房中精美的装饰，都印证了一点，这里已经不是翠羽园了！甚至，连时间都不知道过去多久了！李陵姮望着房中亮着的烛台，心情格外艰涩。

    李陵姮从床上坐起来，扬声喊道来人！

    立刻，候在外边的宫人鱼贯而入，询问李陵姮是否需要上晚膳，以及还有其他什么吩咐。

    李陵姮没有理她们上晚膳的建议，她现在没有任何用膳的心思。她冷着脸，朝领头的宫女质问道：“陛下呢？！我要见陛下！”

    能从铜雀园里把她弄到这里来的人，她想不出除了魏昭还会有谁！

    李陵姮此刻心里异常愤怒，她怎么都想不到魏昭居然会出这种昏招！他难道就不怕得罪裴氏，得罪李氏吗？！更加可笑的是，她之前居然还真的以为魏昭是个贤明的君主！

    面对李陵姮的怒火，宫女显得很平静，“少夫人息怒，陛下一会儿就过来了。少夫人不如先用膳。”

    “不用了，我就在这里等陛下过来！”李陵姮说着，径直在床边坐下，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天色越发暗沉，烛台上的蜡烛静静燃烧着，剔透的蜡泪顺着烛身滑下来，橘红色的火焰将大殿照得通明。

    李陵姮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她脑中一刻不停地思考着退路。自己在春宴上失踪，她不知道魏昭是怎么向裴夫人等人解释，但无论如何解释，都无法掩盖她失踪进宫的事实。如果能够由太后出面，言她今日是应太后之邀，一直和太后在一起，也许还能粉饰太平。然而，她如何能说动太后替她出面呢？

    李陵姮叹了口气，更何况，她现在最重要的事是说服魏昭放她回去。魏昭此人，心思难测，行事毫无顾忌，这样的人，最是可怕，她都不知道如何才能说服他。

    “少夫人为何叹气？”

    突如其来的声音将李陵姮从自己的思绪中拉回来，她立刻抬头，就见魏昭站在自己面前。宫人没有通报就算了，怎么连脚步声都没有。李陵姮将脑中莫名想到的东西甩到一旁，起身朝魏昭行礼。

    “拜见陛下。”

    不等魏昭让她起身，李陵姮就自己直起身子，朝他冷声道：“陛下这是何意？”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李陵姮脸上的冷意不仅没有折损她的容貌，反倒让她多了几丝清冷高洁之态，但魏昭却全然不曾在意。

    他勾了勾嘴角，“孤是何意，少夫人冰雪聪明，难道会不懂吗？”

    李陵姮皱着眉，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耐心的口气道：“陛下素有贤名，必将流芳百世，何必因我而坏了名声。陛下坐拥四海，大晋疆域广阔，陛下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

    面对李陵姮的恭维，魏昭笑容不变，他甚至有闲心道：“世间女子虽多，可在孤看来，却都不及少夫人。”

    李陵姮心里有气，魏昭简直是在睁眼说瞎话，她半点都没看出来魏昭对自己有什么喜欢之情。

    “陛下！我乃是裴家妇，陛下这么做，将范阳裴氏置于何地，将赵郡李氏又置于何处！好在亡羊补牢，犹未晚也，还请陛下立刻送我出宫！”李陵姮姿态凛然，她见软的不行，也只能来硬的。

    魏昭这人软硬都不吃，他周身气势渐渐阴冷起来，仿佛带来了凌厉的寒风，脸上虽还在笑着，眼中却结了一层冰，两者相合，将他这人衬得分外诡谲。

    “少夫人是在威胁孤？”

    连他出口的声音都带上了一分冷意。

    李陵姮藏在袖子的手轻轻颤了颤，尽管害怕，但她还是努力保持着镇定和冷静，心中暗暗庆幸，还好今日穿的衣服袖子长，才没有暴露自己。

    “我只是不希望陛下一错再错。毕竟范阳裴氏和赵郡李氏都是北朝五大世家。”

    魏昭轻笑了一声，声音里却没有半点暖意，反倒满是讥讽和寒意，“范阳裴氏？赵郡李氏？”

    听到魏昭的声音，李陵姮心中突然闪过一丝明悟，他确实没有把范阳裴氏和赵郡李氏放在心上，但并不是因为狂妄自大，自以为是，而是因为他早已对裴氏和李氏，不，可能是对整个五大世家，都心生不满。

    魏昭想要除掉这五大世家！

    想到这里，李陵姮一时间失了方寸，软硬都行不通，她要如何才能让魏昭同意放自己离开，还有李氏，她怎么可能亲眼见着魏昭将李氏覆灭。

    她抬眼看着魏昭，喊了声陛下，却一时不知接下来该如何言语。反倒是魏昭，见状开口道：“少夫人还是想要离宫吗？”

    李陵姮咬牙点头。

    大殿里烛光摇曳，魏昭声音响起，让整个大殿都多了一丝凉意，“少夫人想要离宫只有一种方法，死了之后出去。”

    烛光中，李陵姮看到了魏昭的眼睛，明亮跳动的烛火倒映在他眼底，却留不下半分暖意。李陵姮突然间觉得遍体生寒，而魏昭唇边的笑，更让她心里一紧。

    “少夫人可要想好怎么选，活着留在宫里，还是死了出宫。” 魏昭黑黢黢的眼眸，深不见底，看似玩笑的话语，却透着几分真实的冷酷和残忍。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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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番外5流言

﻿    一旦自己选择出宫, 他真的会杀了自己！李陵姮万分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 此刻，她真正地将面前之人, 与他人口中宽和大度的好皇帝分开了。

    魏昭周身的气势越来越冷厉, 他本就是亲自上过战场的皇帝，一身从尸山血海中历练出来的杀意, 能让身经百战的将军伏倒在地，更别说李陵姮一个普通的世家女郎。

    李陵姮觉得自己像是被猛兽盯住一样，她想起曾经被捕食的猎物，在猛兽的利爪下无力挣扎，被对方的利齿咬破喉管，鲜血喷涌而出, 随后渐渐没了动静，眼中失去光亮。

    恐惧，让李陵姮瞳孔猛地缩小, 甚至她已经控制不住自己身体的颤抖。

    “少夫人莫怕, 好好选。”魏昭的声音重新恢复温和，但李陵姮却觉得这简直是催命的响声。

    活着，还是死。李陵姮攥紧了衣袖，张了张口，终究还是缓缓吐出我留下三个字。

    她到此刻才发现，自己居然是这么渴望活着。

    魏昭啧了一声, 随即朝李陵姮笑着说道：“想必少夫人也已经累了, 孤就不打扰少夫人了, 少夫人好好歇息，孤先走了。”

    待魏昭的身影从门口消失后，李陵姮才陡然松了一口气。她坐倒在床上，发现自己的手还在不停地抖，掌心里一片湿濡，全是冷汗。

    魏昭，这人，简直就是个疯子，喜怒无常。他刚刚那一声啧，里面竟然有些遗憾之情，仿佛比起自己留在宫里，他更希望自己选择后者。

    但是！难道是自己想要进宫的吗？明明是魏昭莫名其妙将自己掳进宫来，现在又嫌自己麻烦，不耐烦想要杀了自己！

    李陵姮深吸口气，平复刚才的恐惧和憋屈，只觉得魏昭这人简直不可理喻，偏偏他还是皇帝，手掌生杀大权。

    他这人，聪明绝顶，但性格又如此乖张古怪，也不知道晋国有这样一个皇帝，是福还是祸。想到这里，李陵姮苦笑起来，她都自身难保了，居然还有心思去忧国忧民。

    这一夜，李陵姮根本没有睡着，一会儿魏昭狠辣冷厉的目光，一会儿是自己变成了猛兽爪下的兔子，即将被咬破喉管，更多的还是在担忧自己今后的路要怎么走。

    这一夜，裴府里同样不得安宁。

    “阿父，不行！我现在就要进宫！阿姮还在宫里面！”裴景思从府衙回家，就得知阿姮被留在宫里了，还是以陪伴皇后为借口。他心里急得不行，一得知这件事就想要出门去求见陛下，把阿姮接回来。但在裴父的劝阻下，他只能耐着性子等待。

    然而这一等再等，等到天都快黑了，宫里也没有把李陵姮送回来。裴景思再也坐不住了，起身就要往外走。

    “停下！”

    裴景思没有听裴父的话，但被书房门口的仆人拦了下来。硬闯不能，他只能转过身焦急地朝阿父大喊：“父亲，阿姮还在宫里面，天都快亮了！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之前裴父劝阻他的理由是，天还没黑，说不准宫里会把人送回来，他这样大张旗鼓去宫门口要人，反倒会弄得人尽皆知，到时候于李陵姮名声有损。

    和裴景思的急迫不同，裴父面容沉稳，书房里另外两位裴家郎君，也是同样的镇定。

    “三郎，天都快亮了，要发生点什么，也已经完事了。你现在去，还有什么用呢？”更何况，想要进宫，难道是那么容易的事吗？裴二郎君一边想，一边朝裴景思安慰道，只是这话，比起安慰，更像是想让他彻底死心。

    裴景思并不愚钝，之前只是关心则乱，一时转不过弯来，此刻听到阿兄的话，他突然灵光一闪。

    “阿父，阿兄，你们是——”他颤抖着声音，说出心中的猜测，“故意的？”

    故意让阿姮留在宫里过夜，故意让陛下有机可乘。就算阿姮当真是清白的，这一夜过去，也已经什么都说不清了。

    裴父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凉透之后的茶味道有些古怪，让他忍不住皱了眉。他放下茶盏看向小儿子，在几个儿子里，小儿子其实最聪明，只可惜性情软弱，优柔寡断，又沉溺儿女私情。

    “三郎，裴氏如今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接下来是盛极而衰，大厦将倾，还是能够继续昌盛下去，就要看我们的了。”

    裴父目光炯炯有神，蕴藏精光。作为范阳裴氏的族长，他早就看出魏昭对世家的想法。魏昭是个很有野心的皇帝，雄心勃勃，他不会容许世家一直庞大下去，与皇权分庭抗礼。他原先只觉得魏昭是不知者不畏，初生牛犊不怕虎，毕竟自从世家形成以来，想要对世家下手的皇帝不止他一个，但没有一人成功。

    然而，东西二梁分裂，天下四分五裂，这样的乱世，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世家的能量，而魏昭建立晋国后，手腕高超，不过两三年功夫，靠着他手底下的人以及窦家的实力，将大半军权都收敛到他自己手中。他又广开言路，提拔庶族文人，分走世家的权力。

    这种隐藏在水面下的冲突，迟早会爆发出来。要保全世家，维持裴氏的地位，必须把魏昭拉下来，换上一个由世家支持的皇帝。

    之前，他们这些人还在考虑要如何将魏昭从皇位上赶下去，毕竟他为帝三年，勤政爱民，开疆拓土，任用贤臣，将晋国治理得井井有条。

    没想到，他们还没出手，魏昭自己就先做出了荒唐事。

    一个裴家新妇，换世家的安危，这笔生意，不亏。

    “阿父！你们这样，置阿姮于何处！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世家的兴衰，与她一个普通女郎有何干系？！”

    裴景思完全无法接受父亲和兄长们这样的做法，他本身就是个怜香惜玉的人，习惯于照顾柔弱的女子，更何况，现在被牺牲的是他深爱的妻子！

    裴景思眼中满是痛苦，他颤抖着身体，朝父亲和兄长们喊道：“你们有没有考虑过我！”

    堂堂裴氏三郎，被皇帝抢了女人！

    面对儿子的软弱和反对，裴父目光渐渐冷下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裴景思了解父亲，他既然这么说了，就不可能再更改。他想把阿姮接回来，但光凭他一人之力，只怕无法办到。

    对了，李氏！他可以去找李氏族长帮忙！

    裴景思脸上神情一变，裴父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他冷笑一声，“你以为李进然不知道吗？”身为世家子弟，在这种时候，就该为世家奉献自己。

    李进然正是赵郡李氏的族长。

    裴景思脸上一下子覆盖上一层灰气，神情顿时变得颓丧起来。

    “不过是个女郎，你想要什么样的没有。”

    裴景思不知所措地嚅嗫着，渐渐垂下了头。

    裴氏三少夫人被陛下看中，留宿皇宫，这样的流言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传遍了邺城整个上层圈子。那些参加了昨日春宴的夫人们，个个心中感叹不已。昨日那么多年轻貌美的小娘子任陛下挑选，谁料陛下居然看上了已经嫁做人妇的裴少夫人。

    比起那些夫人，宫中的冯太后更早一步知道这件事。

    “你说什么？！”

    正坐在镜台前由婢女梳头的冯太后猛地睁大眼睛，转头看向刚刚禀报的宫人。冯太后突然转头，梳头宫女放手不及，几根头发缠在梳子上，硬生生扯断，吓得小宫女急忙跪地求饶。

    冯太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没有理会请罪的宫女和那断了的头发，只一心盯着带来消息的宫人。

    “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陛下，陛下昨日将裴家三少夫人掳进宫，将人留在清宁殿留了一夜。”宫人说到这，又急忙补了一句，“不过陛下昨日并未留宿清宁殿。”

    冯太后一拍梳妆台，镜台上放着的珠宝都震了震，所有宫人都立刻跪了下来。

    没有留宿，没有留宿有什么用呢？！他把人带到宫里，不管有没有临幸，这罪名都洗不白了！

    “马上给我梳妆，去昭阳殿！”

    昭阳殿里，魏昭正在用早膳。听闻冯太后前来，他却依旧不慌不忙，继续用膳。

    “太后殿下驾到！”

    魏昭拿帕子擦了擦嘴，刚想起身给冯太后行礼，就听见冯太后一声怒骂，“二郎，你是昏头了不成！”

    这一声骂，直接打消了魏昭起身行礼的念头。他坐在椅子上，面容冷淡，看着冯太后。他对生母，本就没有多少亲近之情，冯太后老老实实待着，他愿意给她太后的尊贵，但她若是想做点什么，他却不愿奉陪。

    冯太后没有察觉出魏昭的心思，她仍是痛心疾首地朝魏昭喊道：“二郎啊，你看上什么人不好，看上一个已经嫁人的妇人！你这是自己留下一个把柄，要毁了自己啊！再者，你抢的还是范阳裴氏族长的儿媳，你让裴氏怎么想？！”

    范阳裴氏，范阳裴氏，一个两个都拿范阳裴氏来说嘴！他身为晋国天子，却要害怕得罪裴氏，得罪大臣！魏昭心中腾起一阵暴躁和狠戾。

    魏昭深吸一口气，朝着还在喋喋不休的冯太后冷声道：“这么担心？不如你去裴家赔礼道歉，跪下来，求裴氏原谅？”

    话音一落，他也不看冯太后，直接起身离开了昭阳殿。

    被留在昭阳殿里的冯太后气到说不出话来，指着魏昭背影的手指不停颤抖。混账，逆子！混账东西！好半天，她才缓过神来，朝着宫人吩咐，“去清宁殿！”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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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 番外6逼死

﻿    清宁殿里, 李陵姮正在梳妆。她望着镜台中的自己, 目光冷凝，一动不动，任由宫女为自己梳头。

    “殿下！殿下！陛下有令，除了他, 谁都不能进清宁殿！”

    大殿外响起一阵喧闹, 李陵姮皱了皱眉，又立刻松开，没有理会外面的声响。

    宫女还未替她梳好头，一脸怒意的太后就冲了进来。

    太后一进来, 就看到李陵姮转过来的脸庞。因为没有梳好头, 大半青丝都披在肩上，随着李陵姮的动作, 轻轻晃动，如同清水芙蓉，天然去雕饰。

    见到这样的李陵姮, 太后心里更气了。若非李陵姮长相如此出挑, 恐怕也不会引起二郎的注意, 诱的他犯下这种大错。她不清楚这件事是否是由李陵姮主动挑起, 但她在来的路上便已经决定，不管是不是，都必须让它变成是！

    只要将所有罪名都推到李陵姮身上, 让所有人知道是她心比天高, 故意勾引二郎, 那对二郎的影响就会小很多。而裴氏也不能再拿这件事来为难皇帝，是他们裴氏没有管好儿媳妇。

    太后深吸一口气，先发制人，朝着李陵姮厉声道：“裴李氏，你心怀不轨，故意勾引陛下，该当何罪！”

    在太后的怒火下，为李陵姮梳头的宫女早就停了动作，此刻跪倒在地。整个清宁殿，只有李陵姮一人还坐在镜台前的矮凳上。

    她抬起眼，望着气势汹汹的冯太后，心中竟然冒出一个想法，冯太后不愧是与神武皇帝相伴多年的女人，行事果断，不拖泥带水。

    收回飞扬出去的思绪，李陵姮朝着冯太后开口：“殿下认为我该如何？”

    冯太后没想到李陵姮在她的质问下，神色丝毫不显慌乱，但转念一想，她毕竟是赵郡李氏出身的世家女郎，能有这样的城府也不算奇怪。

    她心思急转，很快就重新开口道：“身为赵郡李氏的女郎，嫁做裴家妇，竟然还做下这等事，不知羞耻，自当以死谢罪。”

    其实让李陵姮死在宫里，并不是最好的办法，但她不可能把李陵姮送回去，一旦放她出宫，让她和裴氏联系上，她就成了裴氏手中的筹码。

    冯太后朝身后的宫人示意了一下，对方从袖中掏出纸笔，奉到李陵姮面前，“裴少夫人，请写请罪书。”

    李陵姮看向冯太后，在心中嗤笑一声，开口道：“我听闻太后殿下是信佛的。佛祖有好生之德，慈悲为怀。殿下逼死我，可对得起殿下心中的佛。”

    冯太后神情强硬，目光刚毅，冷酷无情不输男子，“放肆！你水性杨花，勾引陛下，与褒姒妺喜无异！佛祖知道了，非但不会怪罪我，只怕还会觉得我此举乃是上策。”

    李陵姮心中明了，今日，冯太后是不会放过她了，像她这样心性坚定之人，认定一件事，就很难再被旁人说服。她看向捧着纸笔的宫人，慢慢伸手接过纸笔。

    李陵姮提笔，在纸上写上请罪书三个字。她写得很慢，一字一句全都细细斟酌，冯太后的人就站在她身后，仔细注意着她写下去的东西，务必保证这是一份由她亲手写出来的认罪证明。

    一张纸，李陵姮写了小半个时辰。宫人接过宣纸，吹干墨迹，交到冯太后手上。冯太后看了一遍，收起这张请罪书，冷声道：“动手吧。”

    两名宫人站在墩子上，将一条白绫挂上去。随后走到李陵姮身边，态度恭敬又强硬，“裴少夫人，请。”

    李陵姮望着房梁上的白绫，眨了眨眼，转身朝冯太后道：“殿下既然知晓我出身士族，难道不知晓世家女郎就算赴死，也要留有尊严，绝不会衣冠不整吗？”

    她说话语气带了一丝讥讽，故意刺了刺冯太后。冯太后是鲜卑女郎，从祖父那一代开始发迹，拼死拼活通过军功挣了一个侯爵之位。

    冯太后冷哼一声，朝宫人吩咐道：“给她梳妆！”

    李陵姮拒绝了宫人替她梳妆的要求，自己为自己打扮起来。她动作很认真，但很慢。

    不管是故意放慢速度写信，还是特意要求梳妆，李陵姮其实都是为了拖延时间。她相信清宁殿肯定有魏昭的人，冯太后一来，肯定就去禀报魏昭了。

    今天是朔日，是举行朝议的日子，魏昭没有及时过来，应该是被朝议绊住了。现在，宫里能救她的人只有魏昭了，她若想活下去，必须拖到魏昭过来。

    虽然李陵姮将动作放得很慢，但再慢，也已经到了最后的一步——点唇。尽管面临死亡的威胁，但她心中却保持着冷静。

    魏昭还没有来，李陵姮心里，另一个猜测占了上风，也许，魏昭还是不耐烦了，嫌她留在宫里麻烦，索性借冯太后的手除掉她，又能消除这件事带来的影响。

    冯太后冷冷道：“裴李氏，上路吧！”

    李陵姮望着铜镜中模糊的人影，微微勾了勾嘴角，多了几分艳色。没想到啊，她竟然会这样死去。

    “少夫人，请。”

    李陵姮掀起华美的裙摆，踏上墩子，拉了拉房梁上的白绫。白绫打了一个结，透过那个圈，她看见冯太后冷酷的面庞。

    “裴李氏，你若是不敢，我能让宫人帮你。”冯太后话中藏着威胁。

    李陵姮神情冷淡而高傲，“不用了。”

    套上白绫，踢掉脚蹬，一阵阵的窒息如潮水般袭来，李陵姮眼前显出黑影。

    就在李陵姮觉得自己马上就要陷入死亡之中时，突然脖子一松，被人抱在怀中。

    “咳咳。”李陵姮猛烈地咳嗽着，仿佛要把整个肺都咳出来，她眼前还是一片模糊，更兼之有眼泪呛出来，更加看不清抱着自己的人到底是谁。但她听出了这个人的声音。

    “你是个蠢货吗？！孤既然说了，让你活着留在宫里，自然会保你平安！”居然还自己主动上吊，嫌活得太长了吗？魏昭嫌弃地看着怀中反应剧烈的女子，更加怀疑窦玲春那番话是不是都是故意编出来骗他的。他怎么可能对这样一个女人爱到骨子里去。

    一方面，李陵姮感激魏昭在最后关头及时赶到，好歹救下她一条命，但另一方面，魏昭话中的嫌恶，又让刚刚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李陵姮分外难受。她本来好好的，做着裴家的媳妇，就算裴景思对不起她，她一个人日子过得也算舒坦，但就因为魏昭莫名其妙横插一脚，才害得她受这样的罪，沦落到这种地步。

    刚才那种情况，她在宫里没有任何人手，孤立无援，冯太后带着人来逼她自尽，就算她不情愿，冯太后也能让人押着她上吊。她已经尽力拖延时间了，但能有什么办法？

    李陵姮越想，心中越是忧愤，明明不想流的泪，也止不住从眼角滑落，她恨自己只能任人摆布，无能为力。

    魏昭将李陵姮抱在怀里，她流下来的眼泪自然都滴在他胸前，渗透了衣服，带来一丝凉意。他皱着眉，又是嫌弃又是厌恶，粗暴地在她脸上抹了一把，“哭什么。”

    他没有丝毫怜香惜玉之情，松手想将李陵姮交给带过来的宫人，却没想到衣襟被人拽住。拽住他衣襟的人正是李陵姮。

    他低头，便听到李陵姮哑着嗓子轻声道：“别走。”

    魏昭看着怀中的李陵姮，她刚才为了拖延时间，妆面化得很美，尽管因为上吊而落了泪，脸色苍白，但不仅没有折损她的美丽，反倒多添了几丝柔弱。平素端庄大气，甚至带着几分高傲之人，难得露出纤弱，让人忍不住动容。

    因为喉咙受了伤，李陵姮声音有点哑，但低弱声音中的依赖却格外明显。世家与皇权斗法，她入了这个局，成了一颗棋子，冯太后想逼死她来维护皇家权威，世家未必不想用她的死来给皇家泼脏水。她处在夹缝之中，两方都想让她去死，她不想死，而唯一能保住自己的只有魏昭。

    尽管魏昭才是导致她陷入这种境地的罪魁祸首，尽管魏昭此人喜怒无常，她寻找魏昭的庇护不亚于与虎谋皮，但她必须抓住这一线生机！

    她不想死！

    李陵姮脑中想了很多东西，看上去很久，其实也只花了一瞬功夫。想明白自己该怎么做后，她忍着心中的难堪与不愿，慢慢靠在魏昭胸膛上。

    魏昭察觉到，李陵姮说完那句别走后，自己胸前的衣服便慢慢被打湿了。他定定地看了李陵姮一眼，心里的嫌恶渐渐消失，唇边泛起一抹笑。

    李陵姮倒是聪明，识时务，这么快就想明白她要是想活下去该怎么做。一方面，魏昭有些欣赏李陵姮的聪明，另一方面，他又觉得不够，光是聪明，可不能让他一往情深。

    不过，好歹是比之前有点意思了。他倒想看看，李陵姮还能做到何种地步。魏昭眨了眨眼，收起眼中的玩味之色，没有再试着把李陵姮交给身后宫人，反倒是声音温柔地朝她安慰道：“你放心，孤不会让你白白受苦的。”

    听到魏昭温柔入骨的声音，李陵姮下意识一颤，尽管很快就克制住，但还是被魏昭察觉到。他唇边笑意更盛。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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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 番外7下乘

﻿    这件事, 最后以冯太后被气走结束。魏昭不仅不愿接受冯太后的建议，反而将冯太后讥讽了一顿, 杀鸡儆猴，将清宁殿里的宫人全都罚了一遍, 命令谁也不能再放冯太后进来。

    李陵姮靠在魏昭怀里, 对魏昭对冯太后的冷淡十分惊讶, 她没想到这对母子之间的关系竟然如此之差。但转念一想, 李陵姮却觉得这样正好。

    冯太后一心想让她死, 若是他们母子两个关系好，难保魏昭不会被冯太后劝动，改变主意处死她。而且，冯太后视她为眼中钉，她不可能去讨好冯太后, 魏昭和冯太后关系差, 只会对她更有利。

    至于那些被处罚的宫人, 换做之前的李陵姮, 只怕心有不忍, 但此刻，她心中却是毫无触动。不罚这些人, 谁知道下次还会有谁闯进清宁殿来。她在宫里举步维艰, 不能有任何隐患。

    冯太后被气走之后, 李陵姮还被魏昭抱在怀里。她虽然心中决定要接近魏昭, 利用魏昭的权势庇护自己, 但这会儿冷静下来之后, 还是有些不自在。

    “陛下。”李陵姮喉咙受伤严重，只说了两个字，便又咳了一阵，“陛下将我放下来吧。”

    魏昭吩咐宫人去请太医令，双臂却仍然抱着李陵姮，他低头看着李陵姮，目光深邃，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少夫人是怕孤累了，还是——”

    魏昭唇边的笑纹加深，眼中却仍是一片冷静，“还是过河拆桥？”

    李陵姮就知道想从魏昭这边下手没那么容易，她掐了掐掌心，不顾还在隐隐作痛的喉咙，直视着魏昭的眼，认真道：“我是怕陛下会累。陛下此番救我一命，这番恩情，我铭记在心，不敢忘怀。”

    魏昭将李陵姮放在床上，伸手理了理她脸颊边的碎发，替她挽到耳后去。他没有在意李陵姮那一瞬间轻微的瑟缩，收回手后，朝着李陵姮道：“今日朝议比往常晚结束一些，好在孤还是赶上了。”

    他抬眸看向李陵姮，“少夫人知晓为何今日朝议会延迟吗？”

    李陵姮迟疑着开口道：“是因为——”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因为我的事情？”她不清楚今日朝议为何延迟，但魏昭的这种问法，让她心中有了猜测。

    “少夫人果然聪明。今日裴氏联合其他世家在朝堂上对孤发难，这才延迟了朝议。”魏昭看着李陵姮，他相信李陵姮应该能明白裴氏此举背后的深意。

    果然，听了魏昭的话，李陵姮脸色更加难看了。

    魏昭瞧见李陵姮难看的脸色，心情却好起来，伸手摸了摸李陵姮的发顶，他声音中带着了几分感叹和怜惜，“少夫人放心留在宫里，孤会好好照顾你的。”

    面对魏昭庇护照顾的姿态，李陵姮感激地朝他一笑，心里头却泛起几丝古怪，魏昭刚才的举动，让她忍不住联想到在摸宠物，同时，她心中又有几分不安。

    她现在只能看出，魏昭对自己有一定兴趣，这兴趣与男女情爱无关，但她却看不出这种兴趣到底来源于何处，这让她有些焦急，更觉得自己必须要不动声色地讨好魏昭，抓住魏昭。

    “你好好休息，待会儿太医令来了，让他给你开些药。少夫人放心，不会再有人来清宁殿打扰你。孤还有事要办。”

    李陵姮想要起来给魏昭行礼，却被魏昭制止了，她只能哑着嗓子说了句恭送陛下。魏昭走出内殿时，不知为何突发奇想回头看了眼李陵姮，正好看到她眼中掩藏不及的几分依赖和不舍。

    魏昭朝着有些惊慌的李陵姮安抚一笑，然而回过身后，那带着安抚之意的笑容立刻如雾一般消散。他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有点意思。

    待魏昭的背影彻底消失之后，李陵姮眼中的依赖和不舍也被收了起来。她坐在床上，目光冷凝。

    接下来的日子，就像魏昭对李陵姮说的那样，整座清宁殿，没有任何人来打扰，除了魏昭时不时会过来看看她。

    起初的时候，李陵姮心里还有些担忧，她怕魏昭会留在清宁殿过夜，好在，魏昭一般只在清宁殿待一会儿就走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多月，眼见着魏昭过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加上她的喉咙总算好了，李陵姮终于决定踏出清宁殿。

    这段时间她在清宁殿养伤，也没有闲着，亲手做了一个佩囊。她打听出这个时间段，魏昭一般都是在皇信堂里处理政务。拿着佩囊，端着一盅参汤，李陵姮带人前往皇信堂。

    皇信堂前，俞期早早就看到了走过来的一行人，打头的正是陛下前段时间抢进宫来的裴少夫人。

    “俞大人，陛下在里面吗？”李陵姮微笑着朝俞期问道。

    俞期看了看李陵姮身后宫人端着的汤，心下了然，裴少夫人这是坐不住了。也是，陛下这些日子去清宁殿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之前还一天去一回，现在隔了三五天都不一定去一趟。说起来，他也不明白陛下这是怎么想的，冒着与世家翻脸的风险，将裴少夫人抢进宫来，抢来之后，没过几日，就把人扔在一旁不闻不问。

    想归想，他同时也朝李陵姮行了个礼，口中含糊地称了一声少夫人。李陵姮在宫外被传成是魏昭心尖宠，将魏昭迷得三五不着六，但实际上一个多月过去了，魏昭也没有给李陵姮什么分位。她在宫中依旧是被人不清不楚地称作少夫人。

    “陛下正在皇信堂内与大臣们议事，少夫人若是想见陛下，不如先在侧殿等一等，容奴进去禀报一声。”

    李陵姮客气地朝着俞期道谢，按他的安排，先去了偏殿。

    坐在偏殿里，李陵姮握着衣袖中的佩囊，面上不显，心里却早已皱起了眉。她知道自己这样的做法落了下乘，但她不可能摆出一副清高冷傲的样子独自待在清宁殿里等魏昭来找她。因为魏昭根本就不喜欢她！

    双方角逐，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谁手上握着的筹码多，谁就占据主导地位。很显然，在她和魏昭之间，魏昭才是那个可以不动声色稳坐钓鱼台的人。

    一旦魏昭对她的兴趣消失，她只有死路一条。

    李陵姮攥紧了佩囊，她只能主动接近魏昭，维持甚至加深魏昭对她的兴趣。不过目前，比起这个，更让她担忧的，其实是魏昭是否还愿意见她。

    好在，魏昭对李陵姮的兴趣还未完全消失，听闻俞期禀报李陵姮来了，又正巧到了正午，他便让大臣们先去用膳，自己去了偏殿。

    魏昭出现在偏殿的时候，李陵姮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他。她立刻起身，惊喜地喊了一声陛下。

    如斯美人，面露惊喜期待之情地看着自己，换做普通郎君，心都要化了。偏偏魏昭只是面上一笑，内里却波澜不兴。

    “少夫人怎么过来了？”

    李陵姮对魏昭的心绪有所察觉，但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朝魏昭道：“陛下之前救我一命，我无以为报，只能替陛下做些补汤。”

    她说着，将身旁的那盅参汤端上前。魏昭接过汤，客气地谢过李陵姮后，却没有喝汤，只是把它放到了一旁，“孤现在不饿，待会儿再喝。”

    李陵姮仿佛没有察觉到魏昭的不信任一样，从袖口中掏出一个佩囊，“陛下，这是我为陛下所做的佩囊，同样也是感谢陛下之前的救命之恩。”

    这回的佩囊，魏昭倒是拿在手中把玩了一会儿。

    李陵姮犹豫了一下，开口朝魏昭问道：“陛下，之前那件事现在怎么样了？”她问的正是魏昭将她掳进宫来这件事的后续。她这一个月待在清宁殿，从宫人口中也打探不出什么，仿佛与世隔绝了一般，这让她有些不安。

    魏昭抬眸瞥了她一眼，将手中的佩囊放到一旁，他原本是不想把这种事告诉李陵姮的，但转念一想，又眼含笑意道：“五大世家同气连枝，因着这件事，最近朝堂上也有些乱，不过，能得到少夫人这样才貌双全的女郎，付出这样的代价还是值得的。”

    自从年岁渐长，魏昭就不再像小时候那样黑了，终于让他英俊的相貌显露出来了，加上他身为天子，早已不用再委曲求全的隐忍，身上多了几分尊贵凛然之气。此刻，他亮若寒星的眸中蕴着笑意，声音温柔如水，一副情深似海的模样。

    换了旁的女郎，面对这位俊美无俦的人间帝王的深情，大概早已羞红了脸庞。而李陵姮，虽然也微微偏了脸庞，白玉般的耳尖染了红，但心里却是皱了眉，有些忧心。

    魏昭刚才的话说的不是很仔细，但李陵姮还是从中听出了世家与皇家的这场斗法，魏昭暂时落在下风。

    她知道魏昭对她并无男女之情，尽管因为得到的信息太少，猜不透魏昭的真正用意，但她在用这些女子手段讨好魏昭的同时，也给自己想过另一条退路。

    魏昭看着正陷入沉思的李陵姮，心里渐渐觉得没趣起来。李陵姮如今的所作所为，没什么新鲜的，都是窦玲春当初做过的。他那时候为了窦家的权势，陪着窦玲春虚以委蛇做戏，如今却是没了这样的兴趣。

    他曲起手指在红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响，引来李陵姮的注意。

    李陵姮看着此刻的魏昭，蓦地联想到一个多月前，在海棠苑中，笑着让她二选一的魏昭。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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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番外8亲征

﻿    魏昭悠然自得地敲着桌子, 嘴角虽然还残留这样温情笑意，眼里却渐渐多了几分冷漠。

    看着这样的魏昭，李陵姮忍不住睁大了眼睛。喜怒无常, 翻脸无情, 魏昭居然又对她生出杀意来了。

    不行！她不能任由事情这样发展下去。她必须阻止魏昭！

    一瞬间，李陵姮想到了她给自己留的那条后路。魏昭想对付世家, 而她这颗棋子, 如果彻底倒向魏昭，很明显还是会有一定价值的。其实，比起以情诱之, 李陵姮更看好以利诱之，但她到底出身世家，受世家教育十多年, 让她彻底背叛世家，她实在下不了这个决心。

    可是到了这个关头, 想活下去的念头已经渐渐超过对世家的忠诚。裴氏之前的举动，早已说明世家已经放弃了她。她想忠于家族，但她也想活着。随着魏昭身上的残忍戾气越来越明显，李陵姮终于狠下心肠。之前被逼着上吊时的窒息感如同潮水般涌来, 将她淹没, 她不想死, 更不想成为两方角力的牺牲品, 无能为力地死！

    李陵姮抬头, 抢在魏昭开口之前, 声音坚决地喊了一声陛下！

    瞧见李陵姮突然间明亮起来的眼眸，魏昭敲击桌面的动作顿了顿。仿佛一瞬间，坐在他面前的换了一个人一样。

    “少夫人想说什么？”魏昭声音里带了一丝好奇，他朝着李陵姮眨了眨眼，神情温和，但继续出口的话，却没有那么仁慈，“孤中午休息时间不多，马上就要用膳了。”

    李陵姮张了张嘴，喉咙干燥，她咽了口唾沫，忽略砰砰砰剧烈跳动的心，用力掐了把掌心，朝魏昭道：“我知道陛下想对世家开刀，现在世家一时占据上风。陛下若是不嫌弃，我愿为陛下尽绵薄之力。”

    偏殿里，一时间安静下来，除了仍在继续的笃笃声，再听不到其他声响。

    太静了，李陵姮甚至觉得自己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刚才的话一出口，她就成了世家的叛徒，再也没有退路。不过，她本来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半晌，就在李陵姮觉得她刚才的提议已经失败了之时，魏昭突然换了个坐姿，比之前多了几分随意，连手中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少夫人可知，你这么做是在——”魏昭薄唇轻启，慢悠悠地吐出最后几个字，“背叛世家？”

    伴随着魏昭的话，仿佛有一阵凉风在偏殿里吹过，冷飕飕的，让李陵姮忍不住动了动被裙摆遮住的腿。

    她想揣测魏昭此刻的心境，借此来回答他的问题，但魏昭此刻的眼眸太深太暗，又太平静，她什么都看出来。李陵姮攥紧了手掌，缓了缓心中的紧张，朝着魏昭露出一个笑容。

    “我虽生于世家，但陛下对我的救命之恩，我不敢忘记。”

    魏昭面无表情地凝视着李陵姮那张看似平静的脸庞，慢慢的，眼中盛了几分笑意。为报救命之恩？他当然不会相信这样的理由。

    李陵姮以为她藏得很好，但他全都已经看到了。她的眼中，全是对活下去的渴望，那么强烈的求生欲/望，为此，甚至不惜背叛一贯的信念，做个背信弃义之人。

    魏昭很喜欢那些有着强烈求生欲/望的人，因为这样的人，往往性格坚韧，为了活下去，能够忍常人所不能忍之事。而他最喜欢的，就是将这样的人一步步逼上死路，看对方不甘地挣扎求生。

    有那么一瞬间，李陵姮觉得毛骨悚然，但很快，那种让人心惊胆战的威胁就消失了。她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觉得是自己一瞬间的错觉。

    对面，魏昭身上的戾气已经消失，周身气息重新归于平和，他温和地朝李陵姮道：“少夫人的一番心意，孤心领了，若是有需要，孤一定会寻少夫人帮忙。少夫人应该还未用膳吧，不如与孤一道用午膳。”他需要好好想一想，如何对李陵姮。

    李陵姮面上显出恰到好处的微笑，心中却松了口气。危机解除了。

    用膳时，魏昭对李陵姮的态度，让周围伺候的俞期等人惊讶不已。整个用膳过程中，陛下对少夫人态度都非常温和，恰到好处的殷勤，甚至还亲自替少夫人布了一回菜。

    就算是少夫人刚刚入宫时，陛下都不曾这么热切过，更别说最近这半个月了。

    李陵姮同样对魏昭的态度感到不安，绷紧心弦用完午膳后，魏昭虽然没有亲自送她出去，但却派了俞期送她回宫。

    回到清宁殿，整整一个下午，李陵姮都坐着没有动过。

    宫人们进来询问晚膳，终于让李陵姮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微弱的霞光中，李陵姮的眼睛亮得像是能发光一样。她想明白了，魏昭对她到底是何兴趣！

    其实她的直觉早已告诉她了。一个多月前，她偶然觉得魏昭对她的态度像是在对待宠物。她没有感觉错。她于魏昭，确实就像是养着的一只鸟。旁人养鸟是为了逗，魏昭养鸟却是为了看这只鸟有何与众不同的地方。

    魏昭是高高在上的看戏人，而她，是戏台上演戏之人。想要活下去，就得演出让魏昭满意的戏。

    不知不觉间，李陵姮尝到了自己口中的铁锈味。她端起茶盏小小吐了一口。红色的血丝在微黄的茶水中慢慢沁开，渐渐染红了整杯茶。她从变了色的茶水中见到自己的倒影，亮得惊人的眼眸中，藏着怨恨。

    她眨了眨眼，重新恢复平和的姿态。她甚至强迫着自己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陛下驾到！”

    李陵姮手一偏，本该落在桌子上的茶盏被放了个空。地上铺了华美的地毯，青瓷茶盏没有碎，但里面的茶全都倒在地毯上，留下一摊水渍。

    李陵姮起身，面带微笑朝着魏昭行了一礼，“参见陛下。”

    “少夫人无需多礼。”魏昭将李陵姮虚扶到座椅上，见到地上的茶盏也没有放在心上。

    “孤今日来寻少夫人，是有件事想与少夫人商量。”

    李陵姮心中一跳，莫非是世家之事，但面上，她却什么都未曾泄露，“陛下有何事？”

    中午发现李陵姮身上的有趣之处后，魏昭原本对李陵姮快要消失的兴趣，又腾了起来。但他不打算在他与世家的斗争中用掉李陵姮这颗棋子，事实上，明面上，世家确实占了上风，五大世家联手，又联络上他那几个包藏野心的弟弟；但暗地里，他早有准备。

    魏昭这次过来，是因为即将与契丹交战一事。随着重新燃起对李陵姮的兴趣，魏昭忽然想到了窦玲春当初对他说的那些事中的一个细节。不管哪一场战争，“他”都会将李陵姮带在身旁。

    正巧，晋国即将对契丹开战，而与往常一样，这次也会是他亲征。魏昭突发奇想，不如把李陵姮也带过去，并非是占有欲作祟，而是战场是充满死亡的地方，他好奇，一心想活下去的李陵姮，在战场上会有何反应。

    当魏昭将这件事告诉李陵姮时，虽然并未猜到魏昭真正的用意，但她还是能够感觉到魏昭的不怀好意。

    战场。

    李陵姮脑海中浮现出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场景，顿时觉得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本来就有洁癖，这样的环境，她怎么受得了。更何况，魏昭去打仗，带她干什么？战场上刀剑无眼，魏昭又是个翻脸无情的，她怎么保证自己的安全？

    李陵姮想要拒绝，但当她看到魏昭脸上的神色后，手脚一僵。她怎么忘了，她哪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强忍着洁癖带来的战栗，李陵姮努力装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不问缘由，只道：“陛下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能为陛下效力，是我的荣幸。”

    魏昭满意地摸了摸李陵姮秀丽的长发，“那就多谢少夫人了。”

    李陵姮抿唇一笑，模样有几分温婉，心里却只觉厌恶，魏昭刚才的举动，看似亲昵，实际上只能让她联想起抚摸宠物。

    尚未到达真正的战场，李陵姮就先遇上了麻烦。急行军行进速度太快了，为了减轻负担，连魏昭自己都是骑马前行，军队中唯一的马车队是辎重队，载着军粮武器和药材等远远跟在后面。李陵姮原以为魏昭会让她跟着辎重队走，没想到他直接让自己换上男装，骑马跟在他身旁。

    李陵姮是汉女，虽然会骑马，但技术一般，更何况是这样没日没夜的赶路。出发没两天，李陵姮就觉得两条腿像是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大腿内侧更是火辣辣的疼，握着缰绳的手，也已经僵硬。

    “停下吧，今天就在这里扎营。”听到魏昭下的命令，李陵姮心里一松，陡然放松下来的她，差点从马上一头栽下来。

    好不容易稳住身体，李陵姮看着前方正在吩咐事务，精神奕奕的魏昭，狠狠掐了掐掌心。不管如何，总要活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试着从马上下来，但两条腿像是面团做的一样，一点力气都没有，刚踩在脚蹬上，就突然一软。

    “啊。”

    李陵姮下意识惊呼一声，她以为自己会摔下去，没想到却被人一把接住。

    接住李陵姮的不是旁人，正是魏昭。

    苍茫的天色下，魏昭眼眸中含了几分笑意，灿若星辰，李陵姮有一瞬间的发怔，随后立刻反应过来，一边朝着魏昭道谢，一边试着从魏昭怀里挣扎出来。

    魏昭不仅没有松开怀抱，反倒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将李陵姮整个从马上抱了下来。他声音温柔，满是关心，“阿姮小心。”

    出发后，因为李陵姮换上男装的缘故，魏昭也没有再称她少夫人，而是亲昵地喊她为阿姮。

    这回亲征，魏昭将钟浦留在邺城，带了杨廷之。此刻，站在远处的副将远远望见魏昭这边的状况，朝着一旁的杨廷之犹豫着问道：“这就是之前入宫的那位夫人？”魏昭虽说让李陵姮换了男装，但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是个女郎。

    杨廷之看着魏昭脸上的温柔神情，沉默着点了点头。

    副将也是魏昭的亲信，和杨廷之关系也不错。见杨廷之点头，脸上情不自禁露出无法言说的神色，“陛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若陛下当真喜欢这位夫人，一刻也离不开她，连打仗也要带着她，怎么能任对方跟着他们一起骑马赶路。陛下若是不喜欢她，又何必带这样一个累赘来，这会儿又和对方这么亲昵。

    杨廷之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问我，我问谁去？”他怎么知道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以前，他还能猜一猜陛下的想法，最近这段时间，陛下的心思是越发莫测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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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 番外9忍受

﻿    七天之后, 当十万大军终于赶到营州时，李陵姮大腿上已经磨出了厚厚一层茧子，平日里被精心呵护的脸蛋也被风吹得粗糙起来，更不用提那双原本青葱般的手了。从一开始腰酸腿软，被磨得痛到死去活来，到如今能够坦然自若地翻身下马，短短十多天功夫, 李陵姮经历了前边十几年都没有过的苦。

    中途, 魏昭也曾提出让她跟着辎重队，搭成辎重队的马车, 但李陵姮硬是咬牙拒绝了, 而她拒绝后，魏昭脸上满意的神情，让她知道自己没有选错。

    魏昭就是在故意折磨她！偏偏她为了活下去, 不得不顺着他的心思行动, 咬牙硬撑过去。

    当然，魏昭和李陵姮两人之间的情况外人并不了解。李陵姮咬牙骑马跟上队伍的行动，阴差阳错让那些原本觉得她心思不纯，故意迷惑魏昭的将领改变了看法。

    大军驻扎在营州底下的一个小县城里。

    李陵姮和魏昭等人都暂住在县衙里。魏昭带着部下在前边讨论战事，李陵姮在后院里洗澡。

    小县城条件一般, 但比起之前风餐露宿的行军赶路, 已经好太多了。

    李陵姮跨入浴桶, 将身体浸到热水中, 感受着热水漫过全身的感觉, 脸上忍不住露出惬意之色，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太舒服了。

    行军小半个月，她就没有痛痛快快洗过一次澡。魏昭这方面到没有克扣限制她，但平时行军时，整个军营只有她一个女子，就算她晚上都住在魏昭的营帐里，她也没胆子洗澡，偷偷摸摸擦一下已经是极好的了。

    李陵姮狠狠搓了一下被打湿的头发，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跟着军队行进的时候，她每天都对自己说，再忍一下就好了，再忍一天就够了，但她当真要忍不下去了！幸好在她觉得自己快要崩溃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营州。

    李陵姮将脸埋进水里，憋到不行的时候，才猛地抬起脸来。她拍了拍沾满水珠的脸颊，脸上渐渐轻松起来。现在好了，他们终于到了，魏昭带兵去打仗，而她就留在县衙里，虽然环境不及邺城，但好歹，热水什么的肯定不缺。

    魏昭和将领们商谈完正事，要去用晚膳时，才发现少了李陵姮。

    他搁下木著，朝着俞期问道：“夫人呢？”

    俞期露出难言之色，待看到魏昭眉眼凌厉起来之后，才凑近魏昭耳边禀报道：“夫人还在沐浴。”

    还在沐浴？魏昭脸上也有些不可思议，他记得自己在书房和将领们商讨正事前，他就问过李陵姮在干什么，当时俞期说她叫了热水，现在都一个多时辰过去了，她怎么还在沐浴？

    魏昭皱了皱眉，立在一旁的县令立刻如临大敌，战战兢兢问道：“陛下有何需要？”

    魏昭朝县令安抚了一句后，便带着俞期出去了。

    他一路走到后院，李陵姮毕竟是跟着他来的人，自然也被安置在后院最好的屋子里。他站在门口听了听，却没听见里边的声响。

    魏昭目光扫过立在门口的那些婢女们，让这些人顿时心里一颤，“夫人在里边？”

    一名体面一些的婢女站出来，“启禀大人，夫人确实在里面，一刻钟前，我们还进去添过热水。”

    魏昭面无表情继续问道：“你们一共添了几次水？”

    “有七八次了。”那名婢女自己说出来也觉得不可思议，她们其实早就想劝里面那位夫人出来了，但想想那位夫人的身份，又不敢。

    七八次水，足足一个多时辰，这显然很不正常。魏昭陡然间想到了他曾经让人去查的资料，李陵姮似乎特别爱干净，喜洁甚至到了成癖的地步。他回想起之前在宫里的时候，李陵姮确实每日都要沐浴，衣服用具也都是喜欢洗过好几遍再用。

    这回出门，他见李陵姮也没有闹着要沐浴，要用单独的小灶吃饭，要干什么，还以为喜洁的传闻不过是李陵姮娇养出来的矫情毛病，现在看来，莫非她其实一直都只是在强忍着？

    想到李陵姮是强忍着洁癖跟在队伍中，魏昭丝毫没有感到任何愧疚和怜惜，反倒眼睛亮了亮，对自己之前的决定更加期待起来。

    魏昭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竖在角落里的屏风，屏风上映着模糊的阴影。

    “阿姮？”

    魏昭喊了一声。等了等，没有得到回应的魏昭直接上前，绕过了屏风。魏昭不曾把李陵姮当做极富魅力的女郎，自然也不会顾及男女大防这种事。

    屏风后的场景，和魏昭想的一样。李陵姮果然趴在浴桶边上睡着了。白皙柔嫩的手臂被她垫在浴桶边沿上，整张脸就枕在手臂上，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上，漂浮在水里，遮住了裸/露在外的雪白脊背。黑发与雪肤，构成惊心动魄的对比。

    见到如此香艳的画面，魏昭却神色平淡，没有丝毫反应。

    他走到近处，伸手在水里碰了碰，果然，水已经冷掉了。他再看李陵姮，发现她整个人其实都瑟缩在浴桶一角，双眉紧皱。

    魏昭拍了拍李陵姮的脸颊，轻声叫道：“李陵姮。李陵姮。”和平时温柔的声音不同，李陵姮睡着之后，魏昭声音也变得淡漠无情起来。

    日夜兼程赶路，路上还要提心吊胆时刻保持警惕，在到达县衙，痛痛快快沐浴的时候，放松了心神的李陵姮终于坚持不住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到有人在喊她。疲倦的李陵姮眉头皱得更紧，她以为是婢女，下意识呜咽了一声，想要继续睡，但最后一丝清明却提醒她，这是一个男声。

    强迫自己从睡梦中苏醒过来的李陵姮，第一眼见到的就是魏昭的脸庞。下一刻，她立马反应过来，自己还在水里。

    李陵姮下意识想要怒喝魏昭，理智却在最后一刻拉住了她。她不动声色地往水里沉了沉，将漂浮在水面上的头发拨过来，然后才朝着魏昭客气道：“能否请陛下出去一下，让我换上衣服。”

    魏昭面上笑起来，他望着李陵姮，眼中满是宠溺。他朝着李陵姮伸手，无视李陵姮下意识往后靠的动作，在她脸颊上轻轻摸了摸，替她摘去粘住的湿发，声音中带着几分无奈，又带了几分爱怜，“你呀你呀。”

    他凑到李陵姮耳旁，轻轻道：“阿姮放心，孤不会轻易动你的，除非你心甘情愿。”见到李陵姮红得能滴血的耳垂，魏昭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

    然而刚跨出屋子，魏昭脸上的笑意就如同太阳底下的冰雪一般消融了。

    屋里，李陵姮掐了掐掌心，疼痛让她恢复了理智。她从水中起身，匆匆换上衣服，将自己打理好之后，才再度拉开房门。

    “陛下。”

    站在屋外凝视远方的魏昭回头，残阳在他身后逐渐收敛光芒，他的脸庞被阴影笼罩。

    “阿姮，明日大军就要出发了。你今日要好好休息，明日与孤同行。”

    两人所站的方位，李陵姮看不清魏昭脸上的神情，魏昭却能将李陵姮脸上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那双平日里柔顺的凤眼，先是因为吃惊而微微瞪大，随后燃起抑制不住的怒火，在熊熊燃烧的怒焰里，又有几分藏不住的恨意。

    李陵姮平日里将自己所有的心思藏得很好，这还是魏昭第一回从她眼中看到对自己的愤怒和恨，他有种难言的兴奋。李陵姮情绪收敛得太好了，除了那天在海棠苑中，她对自己有些生气外，之后进了宫，她便立刻调整好心态，乖顺柔和地服从自己，恰到好处地讨好自己。

    现在，见到李陵姮的怒容，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沸腾起来了，叫嚣着想让她更加愤怒，想打碎那双凤眼中虚假的乖顺，想让它明亮到仿佛在燃烧一般。

    他不知道这种冲动来源于何处，但他顺应这种冲动。

    “阿姮难道不愿去吗？少夫人对孤而太重要了，孤实在不舍得让少夫人一人留在县衙中。”

    李陵姮勉强笑了一笑，眼中的怒意也收敛了起来，“怎么会？我只是怕自己会成为陛下的负担。”

    实际上，李陵姮心中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想去。一路跟着军队过来已经让她难以忍受了，更何况是亲上战场。魏昭他到底是想要干什么？！他是疯了吗？！

    魏昭往前一步，从阴影中跨出来，他撩起李陵姮脸颊旁的一缕湿发，轻轻捻了捻，随后朝着李陵姮勾起了嘴角，“阿姮不去，才是孤的负担。”

    说是笑，但看在李陵姮眼中，不亚于催命的符咒。她深吸一口气，朝着魏昭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愿与陛下同行。”

    说完正事，魏昭邀李陵姮去用膳，被李陵姮以自己头发未干为理由婉拒了。

    李陵姮脱了鞋坐在榻上擦头发时，不小心看到了自己因为在水里待太久而皱起来的皮肤，眉头一皱，又想到明天要跟着魏昭去战场，越想越气，把手中的帕子狠狠扔了出去，伏在几案上一动不动。

    半晌，她才直起身来，眼睛边上还泛着红，但面上表情却冷峻起来。

    第二日，李陵姮换上魏昭送来的软甲，大小正好。她抿了抿唇，看来魏昭很早就有让她跟着去上战场的打算了。

    “阿姮今日气势与平常格外不同。”

    李陵姮提了提嘴角，“陛下说笑了。”

    魏昭摇了摇头，没有与李陵姮争辩。她自己大概没有感觉，但旁人一眼就能看出，她今日比平时显得凌厉一些。

    翻身上马，李陵姮跟在魏昭身边出了县城。

    出了县城后，将士们分成两路，魏昭带着左路的骑兵朝着西北方赶去。

    营州外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现在是四月中，正值草木生长之季，远远望去，一片青翠。

    “阿姮，阿姮？”

    正盯着草尖上一只飞虫的李陵姮回过神来，看向魏昭。

    “你在想什么？”

    李陵姮不小心看到草丛里的一堆动物粪便，急忙移开视线，忍着心中的恶心，朝着魏昭问道：“如今正值草木生长之时，陛下为何不等到深冬，草木干枯，再对契丹作战？”

    冬季草木凋零，虫蛇之类都躲藏起来，肯定比现在干净一些。一想到接下来一路会遇到的东西，还有血肉横飞的交战场景，李陵姮就觉得胃里难受，随时都会吐出来一样。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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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 番外10难忍

﻿    魏昭望了眼生机勃勃的草原，转头对着李陵姮露出笑容, “阿姮, 你可知道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最害怕什么？”

    李陵姮略一思索，试探着朝魏昭问道：“是有天灾？”

    两人马匹挨得很紧, 魏昭忍不住摸了摸李陵姮的头，“阿姮真聪敏。”他是当真没想到李陵姮能够凭着他的几句话猜中真相。

    “契丹最近流行一种兽疫, 大批量的牛羊都在兽疫中死去。”

    李陵姮不动声色地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远了一些，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朝着魏昭投去钦佩的目光。

    暂时休整完毕，大军又重新开动。当夜幕快要降临之时, 魏昭等人终于停了下来。

    “今晚就在这里驻扎吧。”

    营帐很快立起来。因为夜间火光太过醒目，匆匆用完晚膳后, 整个营地便只留下了少少几堆火。

    入夜之后, 草原上的风大起来。身心俱疲的李陵姮打了盆热水坐在营帐里泡脚，听着营帐外呼啸的风声，莫名生出一种惬意满足来。察觉到自己心中的想法, 她又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放在以前, 她哪里受得了这种生活，现在却觉得能有一盆热水泡脚已经是极幸福的事了。

    她不愿多想, 在盆中加了些热水，打算再泡一会儿。待会儿晚上好好睡一觉, 明天不知道又会有什么样的情况在等着她。

    然而, 就在此时, 营帐被人掀开。李陵姮住的是魏昭大帐的内帐，会在这时候进来的只有魏昭。

    按理，她该立刻把脚擦干，但李陵姮实在是不舍得这盆热水，故意装作无所察觉的样子，朝魏昭问道：“陛下已经商量完事了吗？”

    魏昭点点头，“阿姮，你快些洗。晚上孤要带人去夜探契丹部落，你与孤同去。”

    “哐啷！”

    李陵姮激动之下，把整个洗脚盆都踢翻在地，她没有管地上蔓延开去的水迹，而是站起身朝着魏昭问道：“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魏昭慢慢勾起一抹笑，笑里有几分威胁之意，“阿姮，何必如此激动。”

    李陵姮狠狠咬了牙，缓慢朝魏昭点头。

    一出营帐，李陵姮就被风吹得瑟缩了一下，但她看了眼跟前的魏昭，沉默不语地继续跟上去。

    他们的营帐离契丹部落的营地有段距离，在这样的冷风里，李陵姮跟着魏昭一行人，骑了一个时辰的马，才看到亮起的火光。

    这群挑选出来的将士翻身下马，悄无声息趴在草地上望着不远处低地上的帐篷。李陵姮同样也趴在草地上，她早已被冷风吹得手脚冰冷，此刻趴在草地上，想到白日里见到的草原，更是连一颗心都冰凉起来。

    突然间，她感觉到有什么毛绒绒的东西爬在自己手背上。

    接近契丹帐篷之后，魏昭便没有再注意李陵姮，此刻，他朝部下吩咐了一些事，看着那些亲卫弯腰朝契丹帐篷潜去，他才突然想起来还有个李陵姮。

    他喊了声阿姮，却没听见李陵姮的回应。魏昭下意识皱了皱眉，转头朝一旁的李陵姮看去。正巧此时，遮掩着月亮的乌云散开，清亮的月光如霜如水，照亮了这一方天地。

    月光下，李陵姮脸色惨白，额头上满是晶莹的汗珠，唇瓣上残留着殷红的血迹，是被她自己咬出来的。

    明知李陵姮有洁癖，还特意把她带来，魏昭为的就是看李陵姮在困境中垂死挣扎的模样，就像是看鸟兽在笼中做困兽之斗一样，让他心底那头凶猛的，嗜血的猛兽兴奋起来。

    但魏昭没料到的是，李陵姮的洁癖居然如此严重。她现在眼神涣散，整个人下意识颤抖着，双手紧紧握拳，完全是一副陷入魔怔中的样子。

    “李陵姮？”魏昭推了推李陵姮，他现在还不舍得李陵姮去死。

    “啪。”李陵姮用力拍开魏昭的手，再也控制不住，转头就朝着草地吐了起来。一时间，四周除了虫鸣声与风声，便只有李陵姮的呕吐声。

    她晚上吃的不多，一会儿工夫就吐干净了，但仍然反胃恶心。

    魏昭脸上神情都收敛了，显得眉目清冷，他走到李陵姮身后，拍了拍她的背，“别吐了。”

    李陵姮很想一把将背上那只手甩下去，但回笼的理智制止住了她的行动。她拿帕子擦了擦嘴，碰到唇上的伤口，又是钻心的疼。

    “陛下，刚才是我冒犯了，还请陛下见谅。”

    魏昭刚想开口，忽然听见风中传来的响声。他猛地转头，就见远处契丹族的营地上火光大亮，刀剑相击之声乘风而来。

    不好！潜进去的那些人被契丹族人发现了！

    魏昭脸色一变，拉过李陵姮，吩咐剩余的部下打算先离开这里。但不等他行动，就见黑暗中传来一阵破空之声。

    月光下，飞箭的箭头闪着乌黑的光。

    有埋伏！

    刚才月亮被乌云遮住，不仅方便了魏昭的人潜进去，也方便了契丹族的人悄无声息地将魏昭等人围起来。

    随着那一阵流矢，不知何时埋伏在周围的契丹族人一跃而起，手举弯刀，口中喊着异族语，朝魏昭等人冲来。

    那些契丹族人埋伏时不敢靠太近，害怕被晋国士兵发现，这给了魏昭等人一个可乘之机。

    魏昭的亲卫们将魏昭和李陵姮两人护在中间，一边用刀挡开飞过来的流矢，一边朝着魏昭喊道：“陛下，我们护送您上马！”

    面对来势汹汹，数量众多，人高马大如同黑熊般的契丹士兵，魏昭手下的亲卫虽然个个都武艺高强，但仍然占不到任何便宜。

    李陵姮跟在魏昭身后，亲眼看到一名亲卫被五名契丹士兵围攻，被砍伤胳膊。喷涌而出的鲜血正好溅在李陵姮衣服上，甚至有一些还溅到她脸上了。

    刺鼻的血腥味让李陵姮胃里翻腾，似乎要干呕。

    “忍住！”魏昭一刀砍向右后方冒出来的契丹士兵，同时朝着李陵姮厉声喝道，“你要是在这个时候添乱，我就直接把你扔出去！”

    魏昭那一刀砍断了那名契丹士兵的脖子，鲜血溅在李陵姮身上，而那颗契丹士兵的头颅则打着旋落到草地上。面对这样血腥脏乱的场景，李陵姮硬是忍住，努力保持正常。

    在魏昭亲卫豁出命去的掩护下，魏昭终于摸到了他们停马的地方。魏昭粗鲁地将李陵姮扔上马，自己也翻身上了马背，执起马鞭猛地一抽，在亲卫的护卫下，朝着包围最薄弱的地方冲去。

    在亲卫们不要命的打法下，包围圈终于被撕开一个口子，容魏昭等人冲出去。

    还不等魏昭他们松一口气，就发现在这一圈包围外，居然还埋伏着一圈人，都是骑在马上的契丹壮士。

    “保护陛下！保护陛下！”

    刀剑在月光下闪烁起妖异的光，血色弥漫。

    李陵姮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放晴，葱郁的草原一片祥和，仿佛昨夜的鏖战只是一场幻梦。但她身上浓重的血腥气以及结块的血痂，都在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往四周望了望，昨夜将他们摔下来的那匹马已经不见了踪迹，远处，高到小腿的草丛里一抹黑色时隐时现。李陵姮急忙爬起来，朝着那抹黑色跌跌撞撞走过去。

    昨夜的那场激战，刀剑无眼，她大腿上被刺伤了，痛到麻木，行走不便。

    好不容易挪到目的地，李陵姮将倒在地上的男人翻过来，果然是魏昭。

    魏昭摔得比李陵姮惨，额头正好磕在一块鹅蛋大的石头上，破了个窟窿，这会儿都已经结痂了。他身下，也留着一滩暗色的血迹，右臂更是不正常的扭曲着。

    李陵姮看着陷入昏迷的魏昭，神色复杂，她将目光移到魏昭的右手上，那里紧握着一把长刀。只要她将刀取出来，狠狠插进魏昭的胸膛，害她到如今地步的罪魁祸首就会气绝身亡。

    在魏昭眼中，她只是取乐的工具，他一步步将自己逼入绝境，冷眼笑看自己的挣扎。如果不是因为他为所欲为，自己怎么会遇上这样的事。

    李陵姮望着魏昭的目光冰冷而充满厌恶仇恨，那把染了血的长刀在她眼中有着巨大的诱惑力。她恨极了魏昭这种任性妄为自私冷酷的性格。

    只要踏出一步，捡起那把刀，她杀了魏昭。

    这个念头盘踞在李陵姮心头，但她却无法往前再走一步。她望着气息奄奄的魏昭，半晌，终于支撑不住跪了下去。

    她做不到。

    魏昭害了她，但确实也救过她。昨夜若非魏昭没有扔下她，她早就死在契丹士兵的手中了，亦或是成为他们的俘虏，落到更悲惨的地步。还有上一次，也是魏昭从冯太后手中救她一命。

    尽管这一切的源头都是拜魏昭所赐，但李陵姮仍旧做不到杀了魏昭。

    想通自己杀不了魏昭后，李陵姮脑中便一下子涌出许多魏昭不死的好处。

    她要是想活着走出这片草原，回到晋国，魏昭就不能死；正是靠着魏昭，她才能在明面上被人尊重，而不是被风言风语困扰。

    李陵姮看向魏昭，她不仅不能杀他，还要救他。救命之恩，她希望魏昭能够记着。

    救人，说着容易，做起来却不简单。李陵姮在周围找了一圈，还算顺利地找到了一些止血的药草。她打算先把魏昭还在流血的几个伤口止一下血，然后把他弄醒，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办法。

    茫茫大草原，她没有见过地图，也不敢带着人乱走，万一不小心闯进契丹人的营地范围，那就糟糕了。

    摘了草回来的李陵姮刚靠近魏昭，就被一把小刀抵住了喉咙。李陵姮一下子屏住了呼吸，朝着睁开眼的魏昭解释道：“我只是想帮你看一下伤口。”

    魏昭眼中一片冰冷，没有半点人味，凶狠残暴，就像头野兽一样。

    李陵姮一动不动地等了半晌，也不见魏昭有何动静，她大着胆子推了推魏昭，魏昭立刻倒了下去。

    事实上，刚才只是魏昭最后留有的一分警惕而已。

    李陵姮摸了摸被割除血痕的脖子，心里后怕不已，还好刚才自己没有当真去杀魏昭。脖子上被割了一刀，心里有气的李陵姮毫不犹豫抢了魏昭手中的小刀，割了他的衣服，粗暴地将伤口擦了擦，把搓碎的药草敷在伤口上。

    魏昭是契丹人的主要目标，尽管有亲卫护着，他身上的伤还是非常严重，最长的一道伤口从后腰一直延伸到腹部，几乎要把他整个人砍成两半一样。李陵姮一边干呕着，一边替他处理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口。等那些大伤口都处理完，已经日上中天了。

    又累又恶心，李陵姮坐着喘了口气，然后拍了拍魏昭的脸。

    “陛下！陛下！”李陵姮皱眉，有几分担忧之色，魏昭不会是不行了吧，那她要怎么离开草原。

    在魏昭睁眼之前，李陵姮飞快地调整好自己脸上的神情。

    “李陵姮？”魏昭声音有些哑。他闭了闭眼，让自己能够清醒一些，然后朝李陵姮道：“扶我起来。”

    李陵姮心里一皱眉，魏昭这个伤势，不能随便乱动。她想了想道：“陛下，你想做什么，可以交给我去办。”

    魏昭也察觉出自己状态不好，他没有勉强，而是吩咐李陵姮取出他身上的一个火折子，并将其点燃。

    火折子点燃之后，李陵姮敏感地闻到一股奇异的味道。她抽了抽鼻子，想要再闻，却觉得那味道仿佛消失了。

    魏昭闭上眼，朝着李陵姮道：“等着吧。”

    李陵姮闻言，坐在魏昭身边沉默着等待救援。

    再次打破沉寂的是魏昭。他闭着眼，但口中说道：“为什么救我。”

    李陵姮想拿魏昭昨夜的救护之恩来搪塞，但说完之后，闻着身上的血腥味，心中陡然生出无限厌烦之情。她厌恶了这种不得不做戏的日子。索性，李陵姮又加了几句，直言魏昭不死才对她有利。她不想再在魏昭的逼迫下，顺着他的心意做戏了。

    反正她救了魏昭一回，要是能借这次救命机会，让魏昭放了自己，那是最好，若是不行，那她就给自己个痛快。

    李陵姮扣着衣服的血痂，眉头紧皱，这种脏兮兮的生活，她当真是一天都忍不下去了！

    魏昭睁开眼，看着李陵姮，目光幽深，他勾了勾嘴角，笑容有几分苍白，“你倒是比——”他顿了顿，没有说完，但心里却觉得李陵姮比窦玲春聪明那么一点。他厌恶窦玲春的原因之一，便是她抱着从自己身上得利的目的接近自己，却总是打着爱慕自己的旗号，将他当成瞎子傻子一样。

    李陵姮没有理会魏昭的话，默默清理着衣服上的血块。两人之间又重新安静下来。

    不知道等了多久，李陵姮忽然听到一阵马蹄声。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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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番外11不忍

﻿    被魏昭的部下带回县衙后, 李陵姮敏感地发现县衙里也弥漫着一股血腥气。她虽然未问, 心中却隐隐有个猜测。

    这个猜测, 在第二日见到魏昭时被证实了。

    魏昭手下的一名副将背叛了他，与契丹人勾结，一心想置魏昭于死地, 为曾经死在魏昭手上的兄长报仇。昨夜，不仅契丹人提前知道魏昭将带人去夜探, 设下埋伏, 连县衙里也被那名副将暂时控制住, 县令以及县令亲眷等，都在昨夜丧命。好在魏昭的人及时清除叛徒, 才能分出人手搜寻魏昭的踪迹。

    得知这件事, 李陵姮心情有些复杂。若是昨夜魏昭没有带她走，说不定她也要丧命在那名叛将手上。毕竟在外人看来, 她对魏昭意义不同。

    马失前蹄的魏昭, 勃然大怒, 不仅命人将那名叛将施以极刑，更是清点兵力, 重新任命将领，大举进攻契丹。

    一时间, 往日生机勃勃的草原血流成河, 死气沉沉。

    这段时间, 魏昭既要养伤, 又要安排军务, 忙得根本没有时间见李陵姮。李陵姮乐得清闲，整日待在自己的小院里，也不再主动去讨好魏昭。

    魏昭本身戾气重，更何况这次在契丹人手上吃了个大亏，等到大军返程时，男女老少加起来也才十万人的契丹族，已经快要被灭族了。

    回去的路上，因身体还未痊愈，魏昭换了马车，李陵姮自然也上了魏昭的马车，这让她彻底松了口气。

    回到邺城后，李陵姮原想和魏昭谈谈他到底打算怎么安排自己，但魏昭忙着处理事物，一直没有功夫见她。

    一直见不到魏昭，李陵姮表面上坦然自若，心里却难免有些不安，她不知道魏昭到底是把她忘了，还是在酝酿做什么大事。

    “娘子，今日天气好，您不如去铜雀园散散心。”九真与李陵姮相处多年，外人看不出来李陵姮的心情，她却能窥见一二。

    从营州回来后，魏昭便把五枝和九真都送到了李陵姮身边，同时也不再把她软禁在清宁殿里了。

    提到铜雀园，李陵姮忍不住皱眉。正在为李陵姮打扇的五枝见状，连忙道：“娘子，铜雀园有些远，如今天气热，你不如去宫里的水榭坐坐。”

    李陵姮考虑了会儿，朝着五枝点点头。

    皇宫东边有个大湖，湖面极其宽阔，周围绿树成荫，夏日里显得尤为清凉。

    李陵姮刚刚走到水榭，便发现里边已经有人在了，正是冯太后的侄女。

    几个月前，冯太后想要逼死李陵姮不成，反被魏昭训斥了一顿，她当即就气得带人回了晋阳宫。在晋阳待了三个月，就在魏昭从营州回来后不久，冯太后也回了邺城。她不仅自己回来了，还把冯家旁系的一个小娘子也带了过来。

    这个冯家娘子虽然是以太后晚辈的身份住进宫里的，但谁不知道，这是冯太后为魏昭预备的后妃。和素来城府很深，善于隐忍的冯太后不同，这个冯家娘子性子更加火爆，是典型的鲜卑女郎，腰间一条长鞭从不离身。

    入宫不足两月，被这位冯娘子鞭打过的宫人已经有十多个了。

    李陵姮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心中颇为诧异，在她看来，冯太后并非蠢人，找这样后辈，到底是来讨好魏昭的，还是来和魏昭对着干的。

    李陵姮不知道，冯太后也是无奈，冯家小辈里阳盛阴衰，这已经是唯一一个拿得出手的女郎了，而她本身，也并未把太多期望寄托在小辈身上。

    不管冯太后是如何想的，此刻，见到水榭中的这位冯娘子，李陵姮一时也没了进去的想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五枝，我们回去吧。”李陵姮转身就打算走。

    然而，她不愿对上冯娘子，冯娘子却不愿放过她。

    “站住！”一声娇喝从水榭中传出来。李陵姮没有理会，直直往前走，却不料水榭里飞快地跑出几名宫女，拦住她的去路。

    李陵姮转身，看着走到岸上的冯娘子，开口道：“冯娘子有何事吗？”

    冯娘子看着李陵姮，眼中闪过一丝嫉妒，她蛮横地开口：“你就是那个水性杨花的裴少夫人？”

    李陵姮变了脸色，“冯娘子慎言！”

    冯娘子冷哼了一声，从腰间取下鞭子，在空中抽得啪啪作响，“你的丑闻，都已经传到晋阳去了！敢做，为何不敢承认？！”她尚未入宫前，就从阿父那里得知冯太后让她进宫的目的，她原先还将这个妇人视为劲敌，但没想到入宫月余，陛下却从来没去过清宁殿。显然，就算当初陛下被这个妇人迷惑，现在也已经恢复了理智。但她还是讨厌这个女人！

    冯娘子话音刚落，便将手中的长鞭朝李陵姮抽来。

    幸好，李陵姮早就听闻冯娘子的刁钻任性，见她取下鞭子，心里便有了警惕，虽然手臂上被鞭尾扫了一下，但好在护住了自己的脸。

    李陵姮摸着被抽破的衣袖，脸色渐渐难看起来。偏偏冯娘子还洋洋得意，甚至见一击未中，还打算抽第二下。

    好在，这次，冯娘子被身后的宫人拉住了。

    趁着冯娘子被宫女拦住的时候，李陵姮毫不犹豫离开了水榭。

    回到清宁殿，五枝替李陵姮换上新衣服，处理手臂上的伤口。她看着李陵姮手臂上的伤，眼中流露出心疼之色，“娘子，那个冯娘子欺人太甚了。”

    李陵姮神色平淡，任五枝替自己处理小伤，心中却在思索如何应对冯娘子。她在宫中身份尴尬，冯娘子却有太后撑腰。

    想来想去，她在宫中唯一的依仗还是魏昭。李陵姮朝五枝吩咐了一声，打算再去趟魏昭的昭阳殿。

    但还不等她前去昭阳殿，就见俞期带着人从外面进来。

    “少夫人，陛下在外面等您。”

    魏昭在外面等她？李陵姮心中惊讶，但又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仿佛长久悬在头顶的刀终于落下来了。

    清宁殿外，魏昭一身玄衣，宽大的衣袖上绣着精致的龙纹，身姿挺拔，器宇轩昂。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转身朝着李陵姮一笑，“少夫人，走吧。”

    “陛下想带我去哪里？”

    魏昭没有回答，只是率先朝前走去，李陵姮无法，只得跟上魏昭的脚步。李陵姮原先走在魏昭身后，但走着走着，魏昭却慢下步子，与李陵姮并肩而行。

    “少夫人前几次来找孤，孤恰好有事要办，没有见少夫人，还请少夫人不要介怀。不知道少夫人之前来寻孤，所为何事？”

    李陵姮看着身侧的玄色衣袖，心中思索着，慢慢道：“我原先寻陛下，是想问问陛下，到底打算如何安置我？”

    在契丹草原那回，李陵姮负气直言，没想到魏昭却没有生气。在那之后，李陵姮想了很多，发现自己似乎误打误撞找到了和魏昭相处的最佳方式——不要欺瞒他。

    说真话，魏昭有可能生气；但说谎话欺骗他，魏昭却一定会记恨。她不知道自己这个推断对不对，但她想要冒险一试。

    运气好的是，她发现自己说完之后，魏昭并未露出阴阳怪气的样子。显然，他并不介意李陵姮的话。

    魏昭神情温和，“不知道少夫人自己有何想法？”

    她自己的想法？李陵姮想了想，慢慢开口。

    两人一路说着话，不知不觉间，就来到目的地。

    “这里是？”李陵姮看着森严的建筑，皱着眉朝魏昭问道。

    到了这里，魏昭还在卖关子，“少夫人进去就知道了。”

    跟着魏昭往里走，果然没走多久，李陵姮就清楚这里是哪里了。这里是天牢！

    昏暗的走廊让李陵姮有些不适，隐隐传出来的腥臭味，更让李陵姮感觉作呕。然而，不等她向魏昭提出告退，魏昭就已经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件刑房，只停在门口，就能闻到里面浓郁的血腥气，房间四角燃着蜡烛，昏暗晃动的烛光照亮了最中间的人。

    李陵姮抑制住往后退的动作，但却控制不住猛地睁大的眼睛。吊在刑房中央的，正是冯娘子！

    半个时辰前，冯娘子还气势汹汹、刁蛮任性地拿鞭子抽人，半个时辰后，她却被两根漆黑的锁链吊在半空中，身上满是鞭痕，垂着头，奄奄一息。

    魏昭走进去，取过一旁的鞭子，又回到李陵姮身边。他站到李陵姮身后，将鞭子手柄塞到李陵姮手中，然后握着她的手，以一种将她整个人包在怀中的姿势，在她耳边轻声道：“她刚才怎么抽你的，你现在可以千倍百倍还回来。”

    长鞭手柄冰凉，但李陵姮却觉得像是一块烙铁一样。她看了眼血肉模糊的冯娘子，眼前闪过的却是那夜契丹人偷袭时，血肉横飞的场景。鼻尖的血腥味越来越浓郁，她甚至觉得魏昭身上都带着血的味道。

    “呕！”

    李陵姮一把推开魏昭，朝一旁呕吐起来。魏昭见状，轻拍她的背。

    然而，李陵姮刚觉得稍微好一些，便一把挥开了魏昭的手臂。对上魏昭沉下去的面庞，头皮发麻的李陵姮眼中怒火燃烧。

    “魏昭！你够了吗？！”

    魏昭脸上依旧恢复了温和，“少夫人这是什么意思？孤只是心疼少夫人之前被抽的那一鞭子而已。”

    被刑房中恶心的气味和场景刺激到，又想起当初在草原上的经历，李陵姮心头怒焰燃烧，只觉得再也忍不下去了！大不了就是一个死！她承让，当初被冯太后逼着上吊，在死亡边缘挣扎的痛苦将她吓怕了，但比起让魏昭这样一次次挑战她的禁忌，她宁愿去死！

    李陵姮看着魏昭脸上的表情，嘴角缀起一抹冷笑，“很好玩吗？！看别人痛苦挣扎？”

    李陵姮的突然爆发不在魏昭的预料之中，但很快，他就明白自己和李陵姮之间，已经无需做戏了。脸上虚假的温和被他收起来，仿佛是一瞬间，李陵姮对面就换了一个人一样。

    “确实很有意思。少夫人想试一试吗？看着对方为了活着，不断地隐忍，一点点让出自己的底线。”魏昭依旧在笑，只是笑容中多了一些阴鸷和残酷。

    “你真是个疯子！”李陵姮嫌恶地看了魏昭一眼，她算是看明白了，这种人，就是疯子！已经不期望在魏昭手中活下来的李陵姮，不再有所顾忌。

    骂他是疯子的人，不再少数，但听到李陵姮的骂声，魏昭心中依旧燃起强烈的暴虐之情。刚才的鞭子还留在他手中，他执起长鞭，狠狠抽出去。

    “啪！”生着倒刺的长鞭重重抽在地上，将地上打出一道白痕。

    “少夫人，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孤相信你应该明白！”

    魏昭那一鞭子抽下来的时候，李陵姮心中不是不怕的。但她当真无法再忍下去了。听到魏昭的话，她压了压心里的恐惧，朝着魏昭厌恶地冷声道：“我当然知道的一清二楚！对着你，什么好话都不该说！我现在当真是后悔之前与你虚以委蛇！”早知道最终还是一个死，她还不如早早死了干净。

    不用在之前说出背叛世家的话。尽管那日李陵姮在恐惧中选了魏昭，但后来，她心中一直有悔意和内疚。

    不知为何，听到李陵姮这样说，魏昭心中的怒火越发高涨。

    “啪！”

    眼看着黑色的长鞭朝自己抽来，李陵姮忍不住屏住呼吸，下意识闭上眼。凌厉的风从脸旁划过，如同刀一样，几乎要在她脸上割一道口子。

    但到底，那可怖的鞭身还是落在了李陵姮身旁。

    冰冷的硬物抵在李陵姮下巴上，她睁开眼，直直望进魏昭阴森的眼眸中，那眼眸里既有阴冷暴戾，又有狠辣残酷，还有跳动着的怒火。

    “后悔？你真正该后悔的是今日的举动。”魏昭逼近李陵姮，声音阴冷，如蛇行一般。

    李陵姮从骨头里泛起一阵冷意，她觉得明年的今日，就是自己的忌日了，但没想到，就在她觉得魏昭要杀了她的时候，他却忽然后退一步，收回抵在她下巴上的鞭子手柄，朝不知何时出现在刑房里的护卫冷声道：“将少夫人送回李府。”

    李府？！他不杀自己？！不等李陵姮想明白这些问题，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幽暗阴森的刑房里只剩下魏昭一人。他手中的长鞭一下又一下地抽在冯娘子身上，力道惊人，发泄着他心中的怒火，本已经昏死过去的冯娘子，在这种的鞭打下，也痛得死去活来，一开始还能发出几声惨叫，后来，连声音都渐渐微弱下去。

    “李陵姮！李陵姮！”刑房里，一时间，只剩下魏昭充满戾气的喊声。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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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番外12暴怒

﻿    刑房里, 魏昭挥鞭的动作渐渐慢下来，但心中却依旧有难以发泄的郁结。

    他不喜欢李陵姮突如其来的变化。从贪生怕死到将生死置之度外, 这样的李陵姮, 不在他预料之中。他不喜欢这种失去掌控的感觉。

    魏昭将鞭子扔到一旁, 走出刑房时, 接过仆从递上来的帕子, 将指尖上溅到的血迹一点点擦干净。他暂时不想杀李陵姮, 但不代表他会轻易放过她。魏昭嘴角勾了勾，目光阴鸷又带了几分势在必得，他会将李陵姮重新掌握在手中。

    他本就打算将李陵姮暂时送回李府，这不过是提前了而已。

    另一边，被送回李府的李陵姮终于醒了过来, 她看着模样苍老了许多的阿母，心头一酸。

    “阿母。”

    年初，裴景思被调回京城时，崔氏外嫁的小女儿刚好怀孕, 崔氏正好离开邺城去照顾小女儿，与回到邺城的李陵姮错开了。等到崔氏回邺城，李陵姮又已经被魏昭掳进了宫, 与外界隔绝。细细算来, 她们母女二人, 已经有好几年不曾见过面了。

    崔氏抬手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拭去泪水, 拍了拍李陵姮的手, 连声道：“阿姮，回来了就好，回来就好。”

    “大家，阿姮能回来是好事，但您也要保重身体。”李陵升的妻子郑氏，在一旁柔声劝道。

    李陵姮也顺着郑氏的话安慰崔氏。在几人的安慰下，崔氏终于收敛了脸上的激动之色，她稍稍说了几句，将郑氏打发回去后，神情严肃地朝李陵姮问道：“阿姮，你和陛下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又把你送回来了？”

    外面的流言传来传去，既有说是陛下见色起意，强抢臣妻的，也有说是阿姮不守妇道，故意勾引陛下。她当然相信阿姮不会做这种事，但也要问问清楚，她和陛下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陛下又怎么突然将她送了回来？

    听到崔氏的问话，李陵姮面露苦笑，“阿母，陛下将我带进宫，是另有目的，并非所谓的看上我。而他突然让我回来，我也不清楚他是怎么想的。”

    按照他的性子，自己那样冲撞他，不是应该被打入大牢了吗？怎么还会送自己回家。

    崔氏对魏昭怨气很深，将她好端端的女儿弄进宫去，毁了阿姮的名誉；现在又莫名其妙逐她女儿出宫。但魏昭到底是皇帝，他想怎么做，旁人也没有办法。

    崔氏像小时候那样，将李陵姮搂在怀里，摸了摸她的头发，“阿姮，不管怎么样，阿母都会为你做主的，你好好住在家里。裴氏那边，我让你阿兄出面去讨一份和离书。”

    虽然律法上阿姮还是裴家的媳妇，但很显然，这桩婚事已经成不了。崔氏心里有些忧愁，别看她说是和离书，但裴家更有可能给出一份休书。

    李陵姮和裴景思想要和离，显然没那么简单。然而还没等崔氏和族里协商好，一份和离书就被魏昭派人送到了李府。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李府，郑氏母子，崔氏，还有李陵姮都坐在大堂里，看着那份和离书，崔氏忍不住看向李陵姮。

    李陵姮望着那份和离书，眉心不自觉皱起，她只觉魏昭的心思越发莫测。她还以为那天之后，魏昭就算不杀她，也该不再理会她才是，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做。

    前几天，她还在和阿母商量和离书的时候，这会儿，就有一份和离书放在她面前。

    第一时间，李陵姮心里涌起的不是对魏昭的感激，而是深深的忌惮。看样子，他似乎一直在监视自己，他是否还有什么后招在等着自己。

    尽管心中思绪翩翩，但面上，李陵姮还是摆出一副平静的模样，朝着崔氏等人寻了个理由解释了一番。

    将和离书藏进袖中，李陵姮带着人回到自己的院子。

    她现在住的是她未出嫁前的院落。李陵姮走进书房，打算找个匣子将这份和离书好好放起来。然而，她刚刚走进内室，就看到内室里站着一个人。

    一身玄衣，身材颀长，气质凛然，正是魏昭！

    李陵姮忍不住皱眉，“你怎么在这里？！”反应过来后，她立刻命令五枝将房门关上，不许任何人接近。

    魏昭转身，和李陵姮的烦躁相比，他面上带笑，神情温和，窗口的阳光洒在他身上，看上去风姿隽逸，一点都看不出杀人如麻的刽子手模样。

    “孤送你的礼物喜欢吗？”

    “礼物？你说这个？！”李陵姮将和离书从袖口中掏出来。

    “正是。”

    李陵姮硬声朝魏昭道了一声谢，随后道：“陛下事务繁忙，我就不留陛下了。”

    魏昭轻笑了一声，转身拂过李陵姮书架上的书，随手抽了一本出来，“原来阿姮喜欢下棋。”

    “放下！”李陵姮猛地拔高了声音，双眉紧皱，声音中染上怒意。她其实不喜欢别人进她的屋子，更不喜欢别人动她的东西。

    见魏昭不仅没有放下书，反倒翻动起书页来，李陵姮怒意更盛，“魏昭，把书还给我！”她一个箭步上前，啪得一声将书从魏昭手中抢了过来。

    “你可以走了！”李陵姮目光冷漠地看着魏昭，下了逐客令。

    被李陵姮三番四次不客气地对待，魏昭脸上笑容中的暖意一丝丝退去，“阿姮，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他有些怀念之前那个在他面前忍气吞声的李陵姮了。

    李陵姮冷笑了一声，她已经彻底豁出去了，反正最后都是一死，她何必委屈自己，“陛下若是不喜欢，何必留在我这里受气。”

    魏昭确实觉得自己现在一肚子的气，在他心里横冲直撞，让他无法发泄。他慢慢收紧手掌，想要一掌劈死李陵姮，但不知为何心中又有一分不舍得。他将其归结为自己还没有彻底让李陵姮认输俯首称臣。

    想通自己的目的，魏昭心中的戾气稍微平息了些，但他看着一脸冷漠的李陵姮，还是觉得牙痒。

    魏昭出手如闪电，李陵姮尚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已经倒在魏昭怀里，腰间也被魏昭的手臂紧紧箍住。

    “你放开我！”李陵姮抬头，狠狠瞪向魏昭，一双亮若星辰的凤眼中，满是厌恶与怒火，“要杀要剐随你便！魏昭，我不想再陪你演戏！”

    看到李陵姮眼中的厌恶，魏昭只觉得自己心头刚刚才平息下去的戾气又卷土重来。他低头，在李陵姮耳边声音喑哑道：“你想死？”

    他阴阴测测的笑声在李陵姮耳旁响起，让人浑身发寒，“阿姮啊，你放心，我永远不会杀你。”李陵姮想死，他就偏偏要她活着；她不想演戏，他就要让她心甘情愿再入这场戏！

    魏昭与李陵姮靠得太近，李陵姮甚至能感觉到他说话时的温热气息喷在自己耳垂上。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挣扎起来。

    李陵姮的瑟缩挣扎，却正好让魏昭注意到她精致的侧脸与如玉般的耳珠。

    金累丝嵌宝石叶形耳坠戴在李陵姮小巧的耳珠上，在她白皙的脸颊旁不停晃动。魏昭伸手捏住金累丝的耳坠，摩挲了一下，朝着李陵姮温声道：“你这副耳坠太老气了，嵌的宝石也不是特别好。待会儿孤让宫里给你送些好点的宝石过来。”

    李陵姮怒视魏昭，气到身子都在发抖，“你到底想做什么？！我不要！”

    魏昭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与李陵姮相处的方法，她越气，自己心中却觉得平静下来。他看着李陵姮在阳光下白到近乎剔透的耳垂，忍不住伸手捏了捏。

    “砰！”一个不慎，魏昭被李陵姮用力推开。见到李陵姮这样激烈的反应，魏昭刚想笑，却又陡然变了脸色。

    李陵姮居然扶着书架吐了起来。

    “呕！”

    早在感觉到魏昭说话气息时，李陵姮心里就已经觉得难受起来，待耳垂被他碰到，更是再也忍不住。

    这一下，魏昭脸上彻底没了笑意，身上的气息也变得凶恶起来。他双手紧紧握拳，目光阴冷可怕到极点，“孤就这样让你觉得恶心？”

    李陵姮吐得连酸水都出来了，但听到魏昭的话，她还是抬头恨恨道：“是！魏昭，你让我觉得恶心！”

    她简直不明白，这个世上，怎么会有他这样的人，事极猖狂，昏邪残暴，罔遵克念，乃肆其心！

    这种充满憎恶嫌弃的目光，让魏昭一瞬间想到了自己的少年时期。那时候，他还是魏家不受宠的孩子，为了活下来，他选择装疯卖傻，为了取信于人，他故意多次出丑。那时候，旁人看他的就是这种目光。

    在他取代大兄成为大丞相，最终又篡位成为皇帝后，就再也没有人敢用这样的目光看他。甚至于，那些当初敢用这种目光看他的人，也都被他一个个处死了。

    魏昭声音僵硬，冷得能掉冰渣子，“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只要把刚才的话收回去，我就饶你不死。”

    李陵姮同样面色冰冷，“不需要。不管多少次，我都会这样说，魏昭，你的所作所为，让我觉得厌恶，恶心。”

    “好。很好！”魏昭心中的怒气化为一头猛兽，破笼而出。他再也克制不住心里的怒意，朝着李陵姮一掌挥去。

    面对魏昭的暴怒，李陵姮却觉得自己心里平静极了。她闭上眼，等那一掌落到自己身上，这样的日子，她过够了！

    “砰！”

    书房里的书架重重摔倒在地上，发出剧烈的响声，激起的灰尘让李陵姮忍不住咳起来。

    “娘子！”屋外传来五枝担忧的喊声。

    细尘飞扬，隔着飞尘，李陵姮睁开眼，就看到魏昭深沉漆黑到无光的眼眸。随着刚才那一掌，他的怒意仿佛也都消失了，开口的声音也变得平静无波，“我说过，我不会杀你。”

    话音一落，他也不等李陵姮有何反应，便直接开门走了出去。

    不知何时出现在院子里的杨廷之急忙迎上来，跟在魏昭身后离开。

    如来时一样从李府离开。杨廷之跟着魏昭身后，时不时偷偷看一眼魏昭的身影。别人也许看不出，他却知道，魏昭这已经是气狠了。一般魏昭生气的时候，都会冷笑，但他当真气狠了，却是浑身气息都沉寂起来。

    当然，一般时候，魏昭都不会让自己气到这种程度。他心眼儿小，爱记仇，锱铢必较，一般别人稍微得罪他一些，就已经被他怀恨在心，使手段报复回去了。

    那位裴少夫人，不对，该叫李四娘子了。杨廷之很好奇，那位李四娘子到底做了什么将陛下气到这种程度，他更好奇的是，陛下居然没有当场杀了那位李四娘子。

    他刚才都看到了，那砰的一声巨响，是书架倒了，李四娘子还好端端地站着呢。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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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番外13不舍

﻿    杨廷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看着前边那个冷峻挺拔的背影, 心中狐疑，突然间, 他猛地睁大眼睛，眼中不由自主闪过震惊之色。

    陛下他——不会是当真对李四娘子上心了吧？

    这想法, 连杨廷之自己都不敢相信。他下意识摇了摇头，心里不停反驳自己，不会的，不会的，陛下是什么人, 怎么可能当真沉迷女色, 爱上别人。

    魏昭虽然走在前面，但仍旧注意到背后杨廷之的异动。他转身朝着杨廷之冷声问道：“你在想什么？”

    杨廷之心里一颤，打死他，他也不敢把刚才的话说出来。

    魏昭本就心情极差, 见到杨廷之这副支吾着不肯说的模样，心头更是戾气横生，冷笑一声，“杨廷之, 你胆子也越来越大了是吗？”

    “陛下恕罪！”杨廷之哪儿敢继续瞒着，连忙先向魏昭请罪, 然后才支支吾吾地将自己刚才的想法说出来。

    “属下, 刚才是在想, 陛下您没有命人将李四娘子抓起来, 是否是因为——”杨廷之一咬牙, 直接说道：“李四娘子还有利用价值。”

    还有利用价值？魏昭渗人的目光在杨廷之脸上转了一圈，杨廷之从小跟着他，他心里想什么，自己难道会不知道？

    被魏昭冷冷的目光盯着，杨廷之心里发颤，终于忍不住求饶，“属下错了，属下不该在心里想陛下是不是爱上了李四娘子。”

    几乎是一瞬间，魏昭周身的气息更加狂暴，他狠狠一脚踹向杨廷之，“滚！”

    杨廷之一躲不躲被魏昭踢中，顺势滚了出去。他脸上一脸苦不堪言之色，早知如此，刚才自己就不瞎想了。还好陛下只是让他滚而已。

    宫道上，一时间只剩下魏昭一人。宫道两旁绿树上蝉鸣声声，让人分外烦躁。

    魏昭深吸一口气，终于将刚才听到杨廷之实话后的心境平复下来。他行在树荫下，朝着远处的宫殿走去，周身气息也逐渐冷静下来。

    爱上李陵姮？呵，简直可笑。魏昭很清楚，他不杀李陵姮，并不是因为爱上了她，而是因为——魏昭皱了皱眉。

    他接近李陵姮是想看看，在窦玲春口中，让另一个他视若性命的人有何过人之处。在和李陵姮相处的过程中，尽管他一直觉得李陵姮达不到让他心动的程度，但他也不得不承认，李陵姮确实比一般女郎聪明。

    世家贵女中，聪明的女郎不少，但大多是自作聪明，而少数真正聪明的，却又有着自视甚高的毛病。

    李陵姮这点就很好，十分有自知之明。

    但他不觉得自己会因为她性格还算过得去就爱上她。

    他不杀李陵姮，只是觉得有些不习惯。他喜欢有求生欲的人，喜欢一点点摧毁他们心中求生的期望，看他们痛哭流涕，苦苦挣扎，这会让他觉得有意思。他原本是打算慢慢将李陵姮推到绝地，摧毁她求生的信念，让她最终心理崩溃。

    但现在，李陵姮的变化超出了他的计划。

    对付将生死置之度外，一心求死之人，他一向是十分慷慨地满足这些人想死的要求。

    但他不想就这样杀了李陵姮，他更想让李陵姮回到原先一心求生的状态，让他完成原先的计划。

    他不喜欢半途而废，更何况，求生的李陵姮比求死的她，能带给他更多的乐趣。

    不知不觉间，魏昭已经回到了昭阳殿。他站在昭阳殿的台阶上，能够望见西北方的三台，冰井台，金虎台以及铜雀台，那是前朝遗留下来的，他登基之后，又兴致勃勃命人加以修葺。

    他现在瞧着，却失去了兴趣。正如，他对朝政一样，都在一日日失去兴趣。

    魏昭将目光转向东北方的戚里，李家人就住在那里，他希望李陵姮带给他的乐趣，能够更长久一些。

    他不舍得杀李陵姮，杀了她，他上哪里再去找乐趣。为此，他可以暂时忍耐一下怒气。

    魏昭望着戚里的方向，轻声喃喃：“暂时忍耐一下，忍耐一下。”

    但一想到李陵姮刚才的举动，魏昭还是觉得一腔怒火涌上来！

    另一边，留在李府中的李陵姮对魏昭的想法并不知情。自从那次和魏昭不欢而散之后，李陵姮已经有半月不曾见到魏昭了。

    虽然不曾见到魏昭，但魏昭的痕迹并未从她生活中消除。

    和魏昭起争执的第二天，成箱的珠宝首饰从宫里抬出来，送进了李府。望着那奢华的珠宝，李陵姮脸色凝重又复杂。

    这还不算完，隔三差五，宫里就会赏些东西到李府，有时候是古玩奇珍，有时候是珠宝首饰，还有些时候，甚至只是魏昭用得好的一道菜。

    李陵姮当初从宫里出来，邺城很多人家都知道。他们都觉得李陵姮这是被陛下玩腻了，抛弃了，大多数人对李陵姮抱着几分怜悯，但也有部分人在嘲笑李陵姮偷鸡不成蚀把米。

    然而，谁也没想到，李陵姮虽然出宫了，但陛下的赏赐却如流水般朝着李府涌去。

    武安侯府，正有人在谈论李陵姮，

    “这个李四娘，居然当真能抓住陛下的心！”武安侯夫人的堂妹今日正好在武安侯府上做客，听到外边的传闻后，咬牙切齿。

    坐在一旁的武安侯夫人却没有小妹那般暴躁。她悠然自得地执笔写下一张又一张的请帖，还有心情安抚妹妹，“她若是没有点狐媚功夫，如何能迷惑得陛下将她带入宫。”

    能迷惑得裴景思当初非卿不娶，武安侯夫人面上不显，心中却是冷笑了一声。

    穆元珠越想越气，上次冯太后办得春宴她也参加了，陛下俊美无俦，只一眼就印在了她心上，她那日特意好好表现，就是希望陛下能看中她，但没想到横空出现一个李四娘，把陛下抢走了。

    “阿姊，你这次的饮冰宴一定要把李四娘也请来！”她那日没仔细瞧，这回，她定要好好瞧瞧，李四娘到底有什么狐媚本事！居然敢和她抢陛下！

    穆元珠想着，面上适时露出恶毒的笑意。

    穆元颖瞧了一眼神情扭曲的堂妹，眼中厌恶之情一闪而过，“阿珠！收起你那些心思。”

    穆元珠面上乖乖地露出忏悔之色，心里却对穆元颖嗤笑了一声，就是因为她这么没本事，当初才会连喜欢的人都被李陵姮抢走。

    虽然呵斥了堂妹，但穆元颖还是向李陵姮送了请帖，当然，她送请帖的理由和穆元珠不同。

    收到武安侯夫人的邀请时，李陵姮是吃惊的。她自知自己目前在邺城身份尴尬，前几日傅夫人办宴会，就没有给她送请帖。

    没想到，武安侯夫人倒是胆子大。

    李陵姮将请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面上露出沉思之色，显然是在考虑要不要去。

    五枝正在替李陵姮打扇，看到李陵姮这副模样，她心中犹豫了一下，还是朝着李陵姮轻声建议道：“娘子，这宴会，您不如不去。”

    李陵姮知道五枝说的有道理，毕竟她现在身份尴尬，去了，就算明面上没有什么风言风语，私底下异样的眼神肯定不会少。

    然而她有自己的考虑。

    她想见王九娘一面，但她给王九娘送去的邀请都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不过，她相信王九娘会出现在武安侯夫人的饮冰宴上的。

    邺城夏日炎热，武安侯又是顶级勋贵之一，因此武安侯夫人为消暑而办的饮冰宴，吸引了不少人。

    当一袭青衣的李陵姮出现在武安侯的别院时候，惊了许多人的眼。这其中也包括了穆元颖，她虽然给李陵姮送去了请柬，但没想到她真的会来。

    别院里有一片大湖，青碧的湖水，光是瞧着，就仿佛能消去一身的暑气。李陵姮坐在水榭中，能够感觉到各种惊奇异样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但当她真正抬眼去瞧时，却发现每个人都在认真聊天，根本找不出目光的来源。

    “你看她那个样子，居然还有脸来？”水榭不远处站着两个人，正是穆元颖姊妹。而此刻，声音中透着嫌恶的，正是穆元珠。

    穆元颖冷冷地望了堂妹一眼，眼中满是警告，“你别想闹出什么事来。”

    穆元珠乖巧一笑，“阿姊你放心吧。”

    穆元颖对堂妹的本性有所了解，知道她只是口中说说而已，刚想再严厉地警告她两句，就有婢女走到她身边禀报有贵客来了。

    独自留在原地的穆元珠等到阿姊的身影看不见后，眼中再次显出恶意，她当然不会闹出什么事来，但如果闹出事的不是她呢？穆元珠这般想着，收敛了心里的恶意，朝着水榭中的李陵姮走去。

    尚未走到李陵姮跟前，她就看到李陵姮站了起来。穆元珠心里冷笑一声，刚想走上去，却见李陵姮无视了自己，直直朝着自己身后走去，与自己擦肩而过。

    穆元珠没料到李陵姮竟然这样漠视自己，心中对李陵姮越发厌恶。

    李陵姮完全不知道穆元珠的想法，她只是刚好发现了王九娘，急着去找王九娘而已。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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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 番外14相助

﻿    王九娘之前不见李陵姮, 自然也是与李陵姮目前尴尬的身份有关。但她和李陵姮到底是相交多年的好友，见李陵姮主动来寻她，心中顾念情谊, 还是跟着她往别院僻静处去了。

    屏退身边的婢女，吩咐她们守好此地后，李陵姮神情肃穆地朝王九娘问了个问题，郑氏是否打算和裴氏联手了？

    一反往常世家隐晦的说话方式，李陵姮此次问得十分直接，这让王九娘脸上神情一变。

    她平缓了一下诧异之情, 为难地朝李陵姮道：“阿姮，我一向是不插手夫君之事的。”

    李陵姮朝王九娘点点头, 没有再继续追问。王九娘虽然没有明说, 但她已经知道了, 郑氏和裴氏确实有些打算。否则, 九娘只会直接否认。

    五大世家同气连枝, 李氏肯定也参与进去了。

    自从阿父与阿兄接连过世, 他们这房渐渐衰败下来，她能了解到的族中情况也越来越少, 否则也不必要曲线救国从王九娘这里寻找蛛丝马迹。

    李陵姮没有继续追问, 这反倒让王九娘心中过意不去，她想到两人间的情谊，犹豫了一会儿, 朝李陵姮劝道：“阿姮, 你已经从宫里出来了, 以后打算怎么办？我听说当今陛下性情不好，自古以来，都有伴君如伴虎一言，阿姮你若是可以，还是不要再和陛下来往了。”

    五大世家的姻亲门客学生，几乎占据着大半个朝堂，魏昭只怕自身难保。

    李陵姮能够从王九娘话中听出她的好意，但和魏昭断绝往来，却不是她所能做到的。不过，她也无心去和王九娘争辩这些东西，只朝着她点点头，谢过她的好意。虽然，在她看来，五家若是真动起来，不一定会是魏昭的对手。

    两人多年未见，彼此间身份立场又都发生了变化，难免有些生疏。说了没几句后，王九娘就先回去了。

    李陵姮独自待在原地沉思了一会儿。皇宫中，为了求生，她曾生出过投靠魏昭的想法，然而一旦出了皇宫，回了李府，对世家的忠诚又重新回到她身上。魏昭不会对世家留手的，她必须做点什么，保住李氏。

    一时半会儿想不出点什么来，李陵姮也只能将这件事暂时搁置，领着人重新回到水榭里。然而，还没走进水榭，李陵姮就看到水榭里的几个熟人，裴家的两位少夫人，还有裴家的几位女郎。

    李陵姮眉头一皱，不想和这几人碰面。五枝知晓李陵姮心思，去请了别院的一个婢女过来。

    “别院里还有其他可以休息的地方吗？带我去其他地方转转。”

    “娘子请跟奴来。”

    水榭里，一名婢女轻手轻脚走到穆元珠身边，在她耳边轻语了几句。穆元珠眼睛一亮，嘴角情不自禁缀起一抹笑。

    “阿珠，你听到什么消息了，这么开心？”

    穆元珠抿唇一笑，敷衍着只说没什么。对方也不是没有眼色之人，知晓穆元珠这是不愿说，也不再追问，重新拉着几人玩起来。

    另一边，李陵姮被婢女领着带到一方小湖旁。此处的湖虽然不及之前众人所在处大，但同样清澈可爱，加上边上的假山，拴在岸边的小船，另有一番精巧别致之美。湖边还有一座凉亭。

    婢女将李陵姮带入凉亭中，道：“娘子在此稍等一会儿，奴这就去取茶点来。”说完之后，她便转身离开了。

    李陵姮对这处很满意，她自知自己不适合出现在宴会上，同时，她心里藏着事，也没心情与那些人打交道。得了王九娘的准信，她就已经心生去意，只是不好提前离场罢了。这片院子虽然位置偏僻，显得冷清，但正合她的心意。

    说去取茶点的婢女一直没有回来，五枝等了一会儿，看了看高悬的骄阳，朝李陵姮道：“娘子，奴去找别院的婢女要壶茶来。”

    李陵姮不甚在意，“去吧。”

    她出来带的婢女不多，五枝一走，凉亭里便只剩下李陵姮一人。她独自坐在凉亭中继续想之前的难题，稍微有些头绪，忽然听见一阵若隐若现的人声。

    李陵姮往四周望了一圈，却不见半个人影。她素来是不信鬼神之说的，只闻声音不见其人，这反倒激起了她的好奇心。

    她起身顺着那阵细微的声音慢慢寻过去，最终走到了那座假山旁。这座假山怪石嶙峋，原本是浑然一体的，内里并无空隙，但不知是受风吹雨打影响还是如何，山体上多了一个小洞。而李陵姮刚才听到的声音正是从这个小孔里传出来的。

    显然，这座假山只是一个伪装，内里别有洞天。李陵姮明白这一点后，并不打算偷听里边人讲话，以免惹祸上身。然而，她刚打算离开，却听见一个名字。

    “阿姝，你最近为何不肯见我？”

    说这话的是个男声，这声音李陵姮还有印象。她早上来时，对方还站在武安侯夫人身边，以主人的身份一同招待前来的男客。

    正是武安侯。

    李陵姮原本还在好奇，被武安侯称作阿姝的女子是谁，毕竟以武安侯的身份，如果看上哪个女子，实在不必如此偷偷摸摸相会。不等她猜出来，那个被称为阿姝的女子就开口说话了。

    “阿兄，我，我有身孕了。”

    听清那女子的声音，李陵姮脸色一变，转身就打算悄无声息地离开。那个女子是殿中尚书陆大人的妻子刘宜。

    同时她也是武安侯的堂妹。

    李陵姮现在很后悔，早知如此，自己就不该心生好奇去寻声音的源头。但好在，她还能偷偷离开。

    然而，就在李陵姮转身快要走开时，脚踝突然一疼，像是被什么东西打中一样。她身子一歪，正巧撞在假山上。她下意识惊呼了一声，虽然马上就反应过来闭了嘴，但她能从假山上的小孔听到里面的声音，里面的人，自然也能听到她在外面传进去的声音。

    假山中另有乾坤，虽然地方不大，但布置精致，仿佛女子闺房。里面原本正在互诉衷肠的两人，听到李陵姮的声音都立刻静下来。

    “阿兄？！”刘宜朝着武安侯焦急地做口型。武安侯拍了拍她的背，快步走到一面墙壁旁。从这里，他们能够看清假山外面的情况，但外面的人，却看不见他们。

    然而，就在武安侯即将看清刚才那名摔在假山上的女郎时，眼前忽然一黑。

    有人将衣服盖在了假山上！

    外面那人肯定知晓了假山中的情况！

    武安侯面色凝重，杀气腾腾，宽慰了堂妹几句，转身从密道出了假山。此人，一定要除掉。

    急中生智脱下外衫盖住假山的李陵姮咬着牙一瘸一拐，尽力以最快的速度往外走。刚刚走了没多久，李陵姮就撞上了端着茶点回来的婢女和五枝。

    “娘子，您这是怎么了？！”五枝急忙奔过来搀扶李陵姮。

    “不回去。我们马上回府。”李陵姮厉声说道。

    五枝听了李陵姮的声音，知道是有事发生，婉拒了婢女的建议，扶着李陵姮尽快往外走。有了五枝的帮助，李陵姮前进的速度快了许多。李陵姮甚至没有和武安侯夫人告辞，便直接让五枝扶着自己上了牛车。

    武安侯从密道里出来，派人查清楚之前去过宁心湖的人后，才发现李陵姮刚好离开。

    “追！”

    李陵姮坐在牛车上，按捺着焦急，催促车夫快一些。但牛车到底不敌骑马快，在她再一次往后看时，发现远远已经有人追上来了。

    “快一点！”

    “娘子，牛车只能这样快了。”

    李陵姮掐着手心，脑中飞速旋转，她该如何办。一时间，她心神紧绷。

    屋漏偏逢连夜雨，李陵姮突然听到车夫在外面喊：“娘子，前面被人拦住了。”

    什么？！李陵姮咬着牙，半边身子扑出车窗外，去看后面的人。然而，在她预料中已经追上来的人，此刻却被另一队人马截住了。

    怎么回事？不待李陵姮细想，车厢里忽然亮起来，车厢门被人拉开。

    “阿姮，不呆在孤身边，你怎么变得如此狼狈了。”魏昭带着笑意的声音出现在车厢门口，

    李陵姮警惕地看着突然出现的魏昭。魏昭眼中波澜不兴，依旧带着和煦的笑，他朝着李陵姮张开手，“阿姮，过来。”

    后边是武安侯的人，面前是魏昭。这可真是前有狼后有虎。李陵姮忍了忍，最终还是朝魏昭走过去。

    她没有投入魏昭的怀抱，只是握住了魏昭的手。然而魏昭一用力，将李陵姮拉入自己怀中。

    一件外衣被罩在李陵姮身上。李陵姮这才想起，自己的外衫还留在别院里。魏昭替她整理衣襟的动作细致而温柔，他的声音既耐心又显出几分威胁，“阿姮啊，你可千万不能吐在孤身上。”

    玄色外衣是魏昭的，自然带着魏昭身上龙涎香的味道。刚才情急之下，李陵姮还没多大感觉，然而，魏昭一提，李陵姮反倒觉得反胃起来。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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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 番外15明了

﻿    好在进了魏昭的马车后，他就把李陵姮放下了。

    披着魏昭外衣的李陵姮神情客气有礼, 朝魏昭道谢。她一向恩怨分明, 这回确实是魏昭帮了她。更何况, 以她的性格, 只要魏昭不恶意对她, 她也不会像上次那样愤怒无礼地对待魏昭。

    道完谢，李陵姮并未忘记另一件事，“陛下是凑巧碰到我的吗？”

    魏昭淡笑一声，“阿姮, 你不用试探了。孤想知道什么，自然有孤的法子。”

    李陵姮点头, 不再询问这件事, 转而恳请魏昭将自己送回李府。魏昭应了一声。

    李陵姮本身就和魏昭没有什么话好讲, 得到回复后，也不再言语。车厢里一时间安静下来。魏昭看着端正坐在一角的李陵姮, 眸色沉沉，却也没有开口说话。

    马车在李府门前停下来, 李陵姮淡声与魏昭告辞, 同时想要脱下身上的外衣。

    “衣服不用还给孤了。”

    李陵姮确实少一件外衫，之前匆匆逃离别院, 她来不及在意自己的装束, 但回过神来之后, 便觉得有些失礼。然而, 比起失礼, 李陵姮更不想留下魏昭的衣服。

    纤细白皙的手指灵巧地解开衣襟，将外衣叠好放在小几上，李陵姮再次谢过魏昭，毫不留情转身掀开门帘想要下去。

    魏昭看着那件被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眸光越发深沉。眼见李陵姮就要下车，他忽然喊住李陵姮，“阿姮，若是不想送命，这段时间待在府中不要出去。”

    随着魏昭的话，还有一块羊脂白玉环扔进李陵姮怀中，“若是有危险，就将玉环送到种海棠的花匠手中。”

    李陵姮握着玉环，回头去看魏昭。他坐在马车深处，大半张脸都被阴影笼罩，李陵姮看不清他的神情。她握了握玉环，“多谢陛下的提醒，但玉环就不用了。”

    莹润剔透的玉环被放在玄色外衣上，衬得玉质更加细腻白皙。魏昭看着玉环，慢慢勾了勾嘴角，显出几分乖戾，眼中是浓郁得化不开的暗色，还有几分势在必得和隐隐的期待。

    阿姮，我等着你来找我。

    然而，魏昭没有等来李陵姮的求助，只等来了李陵姮出事的消息。

    魏昭派去李府的部下来禀报李陵姮出事，生死不知时，魏昭正在雕一块玉。刻刀一下子冲出了头，在他掌心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跪在地上禀报事情的部下闻到血腥味，下意识抬头，就见到一贯胸有成竹，步步为营的陛下脸上有一瞬间的怔忪。

    手中的玉已经被血染红，魏昭皱了眉，将玉块和刻刀都甩在一旁，起身朝外走去，边走边冷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知道武安侯不会放过李陵姮，但他在李府放了人，就算是武安侯也不可能冲进李府去害李陵姮。

    听到魏昭的质问，起身跟在他身后的护卫脸上显出为难之色，“不是武安侯动的手。”在知晓李陵姮出事后，暗卫们，一部分立刻抢了李陵姮送入宫来，还有一部分则立马去调查整件事。

    “少夫人今日早上乘车去了尚书右丞府，在书房见了尚书右丞大人。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少夫人就出来了，接着回了府。回府之后，少夫人便进了书房，属下等人都守在外面，并未靠近，等属下发觉不对，冲进去时，少夫人已经饮毒自尽了。”

    暗卫袖子里其实藏了一封信，正是李陵姮所写的绝命书，但他看着魏昭步履匆匆的样子，心中万分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拿出来给陛下看。

    这一犹豫，就犹豫到了清宁殿。

    魏昭一进内殿，就看到躺在床上的李陵姮，脸色苍白，唇无血色，甚至微微泛着紫，看上去像是没了呼吸。

    简直如同一具尸体一样。

    一瞬间，魏昭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一下子没了着落。如果，李陵姮死了，他再去哪儿找一个合他心意的……取乐对象。

    他一直想将李陵姮逼到绝境，一心想让她挣扎着赴死，此刻，魏昭却忽然觉得，李陵姮还是活着，对他价值大一些。

    魏昭闭了闭眼，再度睁眼，心中的那阵茫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目光冷峻，面沉如水，朝着一旁的太医令冷声道：“治！救不活，你们全都要挨罚！”

    好在，李陵姮服毒后不久就被人发现，进行了初步的救治，虽然危险，但还是能保命。

    太医令们救治李陵姮的时候，暗卫终于将那封遗书交给了魏昭。

    魏昭拆开信，清秀娟丽的字迹呈现在他面前，越往下看，魏昭心中的暴戾就越多。看完整封信后，魏昭将信纸团成一团，狠狠握在掌中。

    “去查查李暇易和武安侯。”李暇易正是尚书右丞，也是李氏这一任家主。

    那封信上写了李陵姮自尽的理由，被人强迫，羞愤自尽，以死维护自己的尊严。魏昭初看时，心中愤怒不止，细想，却觉得这不像是李陵姮会做出来的事。因此，他忍着怒意，命人去查李暇易和武安侯。

    李陵姮还未醒来，魏昭就已经见到了送上来的资料：武安侯果然和李氏接触过。

    原来，在魏昭的保护下，武安侯无法对李陵姮动手，但他又不放心放任李陵姮活着。为此，他想起了李氏曾经想要拉拢他一事。世家在谋划什么，他略知一二，李氏找上他时，他并未给出答复。然而，现在出了这种事，武安侯顿时想让李氏自己动手杀了李陵姮。

    正巧这时候，李陵姮为了世家意图谋反一事，亲自去找李氏族长。世家这边，有她的亲朋好友，母亲姊妹，世家和魏昭的这一场斗争，只能是世家胜。她去找李氏族长，便是想将自己前段时间与魏昭相处时发现的一些事告诉族长，希望能够帮到李氏。

    李陵姮与族长见面后，没料到对方会提出以她之死中伤魏昭的提议。去过营州后，李陵姮已经不再如当初那样将生死放在心上，加上族长提出，若是李陵姮身死，崔氏与三房都会由族中好好照顾，李陵姮心中也犹豫起来。

    回府后，李陵姮坐在书房中沉思了一个下午，终于还是决定听从族长的话。

    这番前因后果，在暗卫的探查下，也都摆在了魏昭面前。魏昭坐在李陵姮对面，看完送上来的记录，又将目光移向躺在床上的李陵姮，心头忽生烦躁之情。

    魏昭突然发现，与他在海棠苑中见到李陵姮，好像才过去了不到半年，但短短半年间，李陵姮从一心求生变成如今的了无生气。

    他凝视着李陵姮，眉眼间闪过一丝烦躁，好好活着不好吗？就为了一个破家族，居然愿意自尽，她是蠢货吗？！居然还敢在他和世家之间选择世家，背叛他。什么时候，她胆子变得这么大了？

    他当初将李陵姮送回李府，是打算过段时间，将李陵姮正式接入宫来，没想到会出这种事。

    恰在此时，昏迷不醒的李陵姮终于苏醒过来，发出干咳声。

    “来人！”魏昭一听见李陵姮的咳声，立刻扬声朝外面喊道。

    毒酒下喉，带来如火灼烧一般的疼痛，李陵姮那时候是真的以为自己就要死了，但与上一次被逼自尽不同，这一次，她心中一片平静，并未任何遗憾不满。

    然而，她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苏醒过来，干枯一般的喉咙让她忍不住咳起来。咳声外，李陵姮发现自己好像听见了魏昭的声音。她想要睁眼，却没有多少力气，只能感觉到有人将她扶了起来，清凉的液体随着抵在她唇上的茶盏流入干到冒烟的嗓子。一股熟悉的香味在她鼻尖萦绕，但混沌的思维让她一时分辨不出来。

    喝过水之后，李陵姮觉得力气仿佛回来了一些，她努力了几下，终于睁开了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袭玄衣，李陵姮眨了眨眼，终于看清抱着她的人不是旁人，正是魏昭。

    “李陵姮，孤救过你的命，你现在这条命，早就是孤的了，你想死，问过孤了吗？”察觉到李陵姮一看清自己，就想要挣扎，魏昭心中顿时被激起怒意，冷笑着讥讽她。

    太医令在替李陵姮把脉，听到魏昭的话，心里抖了抖，乖觉地装聋作哑。

    李陵姮重新闭了眼，没有说话。

    魏昭见到她这副无所谓的样子，心里不知为何更加不痛快起来，一张俊美的脸庞阴沉沉的，朝着李陵姮冷声喝道：“有胆子喝毒酒自尽，现在怎么没胆子开口了？！”

    “李陵姮，你别以为孤说了不杀你，就奈何不了你！那件刑房你是去过的，想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方式多得是！”

    李陵姮置若罔闻。一旁的太医令战战兢兢了半晌，终于还是顶着压力朝魏昭道：“陛下，少夫人伤了嗓子，暂时不能发声。”

    魏昭敛了声息，目光阴冷地看向太医令，恼羞成怒，暴喝了一声滚。

    李陵姮在清宁殿里养伤的这段时日，外面发生了很多事。

    李陵姮在李府自尽，结果被魏昭的护卫带走，这让世家顿时对魏昭更加防备。然而，还没等共同参与谋划者商量出是否要提前计划时，魏昭就抢先下手了。

    清宁殿里风平浪静，清宁殿外，却是一片腥风血雨。当李陵姮体内的毒清干净后，这场世家与皇权的斗争也终于落下了帷幕。

    成功削弱世家势力，铲除野心勃勃的兄弟，心情大好的魏昭踏入清宁殿时，脸上的笑终于多了几分真意。其实魏昭也不知道为什么，成功之后，他最想来见的就是李陵姮。

    然而，走进内殿，魏昭见到的却是李陵姮冷漠的侧脸。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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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 番外16嫉妒

﻿    魏昭面上的笑意一顿, 脚下的步子也不再如刚才那般急迫。但他还是按照原来的想法, 走到李陵姮面前坐下。

    “阿姮，曾经能够影响整个朝廷的五大世家已经不复存在了。”说起这件事, 魏昭心情就很好。

    李陵姮依旧低头看着手中的棋谱，不冷不热地朝魏昭恭贺道：“恭喜陛下达成所愿。”

    见到李陵姮这种冷淡敷衍的态度，魏昭只觉得心中激动喜悦的火焰像是一下子被冷水浇灭了。他两道剑眉紧蹙，没了笑意后, 整个人都显出几分冷酷凶煞，“李陵姮, 孤不杀你，不代表拿你没办法。”

    从她醒来已经快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 李陵姮一直都是这样不冷不热的态度，不管他是温柔也好，冷漠威胁也罢, 她都一副油盐不进的架势。

    “孤不杀你，但孤可以屠尽李氏, 包括你的母亲嫂子侄儿们！”

    听到魏昭这句威胁，李陵姮心中一痛，她就知道，如果世家输了, 她的亲戚朋友们全都活不了, 这也是她之前为何愿意答应族长的原因。没想到, 魏昭比他们料想的还要厉害。想到逃不过去的母亲与姊妹侄儿, 李陵姮内心悲怆，又无能为力。

    半晌，她终于抬头看了魏昭一眼，唇边却勾起讽刺的笑，“陛下英明神武，能将世家铲除，我怎么会认为陛下拿我没办法呢？”亲人遭遇不幸而产生的愤恨，使李陵姮面对魏昭时像是带了刺一样。

    来时的喜悦不知何时已烟消云散，魏昭面沉如水，心中更是怒焰滔天。他脾气并不好，能够容忍李陵姮这一个月来的放肆已是难得，此刻，魏昭看着态度尖刻的李陵姮，只觉再也忍不住心里的怒意。

    他伸手牢牢抓住李陵姮的肩膀，强迫她直视自己的眼睛，然而，还不等他开口说话，就见李陵姮皱起眉，一边用手推他，一边剧烈挣扎。

    愤怒之下，魏昭用得力气很大，李陵姮只觉得自己的肩膀像是被紧紧钳住一样，从皮肉痛到骨头。剧痛让李陵姮忍不住冲着魏昭喝道：“你放手！”

    李陵姮因为吃痛而挣扎的动作，看在魏昭眼中，便成了她因为厌恶自己的触碰而不停挣扎。魏昭上一刻想要说的话，这会儿抛到了脑后，他心中的愤怒化为另一种更深沉的冷郁情绪。他没有放开李陵姮的肩，然而原本暴怒的神情却平静下来，但这却让他显得更加阴鸷恐怖。

    “阿姮，你就这么厌恶我？”魏昭出口的声音也变得平静起来，然而，平静的湖面下却隐藏着巨大的旋涡。

    李陵姮停下了挣扎的动作，她忍着痛，回了魏昭一个是。

    面对李陵姮的承认，魏昭看上去依旧显得十分平静。他甚至松开了制住李陵姮肩膀的手，坐回李陵姮对面，十分心平气和地朝李陵姮问道：“阿姮，你为什么厌恶我？”

    见魏昭一副诚恳发问，想要促膝长谈的模样，李陵姮也收敛了之前泄露出来的尖刻，勉强保持平和，开口道：“因为你，我从裴家少夫人变成失了名声的和离妇人，也是因为你，我差点被逼自尽。”

    “你被逼自尽，难道不是我及时相救的吗？虽然因为我，你失了名声，丢了裴氏少夫人的位子，但天子宠妃，难道比不过区区一个裴氏少夫人吗？”

    李陵姮睥睨了魏昭一眼，眼中藏着讥讽，“陛下，您敢说，您是当真把我当做宠妃的吗？”

    不等魏昭回答，她便继续说了下去，“陛下扪心自问，这个所谓的天子宠妃有几分真，您难道不是将我当做取乐的对象吗？一步步将我逼上绝路，让我替您表演，供你取乐。陛下，看我忍着痛苦与军队同行是否有趣？看我因无法忍受血肉横飞的战场而呕吐不止，是否有趣？”

    李陵姮质问着质问着，语气便不由自主地激烈起来。这些话，藏在她心中好久了，这回倾吐出来的同时，也是将她心中积聚的郁气也一并发泄出来了。

    魏昭看着李陵姮因为太过激动而忍不住气喘，不由自主在她背上轻抚了几下。他没想到，李陵姮早已将自己所做之事的目的看透，但转念一想，他早就知道李陵姮聪慧，能够猜到他的目的也不足为奇。

    直到现在，魏昭也不觉得自己之前以她取乐的行为有何过错，但见她这般激动，心中不知为何竟生出几分悔意。取乐方式有多种，若是能够重来，他也许会换一个更加温和一点的方式，将自己的目的藏得更深一些。

    之前那一杯毒酒，到底还是伤了李陵姮的身体，等剧烈的情绪平缓下来后，李陵姮只觉得十分疲倦，她靠在床上，闭着眼，也不想再搭理魏昭。

    魏昭见她这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嘴唇动了动，却也没有再说什么，只起步往外走去。快要走出内殿时，魏昭突然回头朝着李陵姮轻声说了一句，“你阿母她们并没有死。”

    尽管魏昭声音不大，但李陵姮还是听清了。她猛地睁开眼，只看见还在晃动的门帘。魏昭已经出去了。

    李陵姮甚至来不及穿鞋，赤着脚从床上下来，朝外追去。她想知道阿母她们到底怎么样了，魏昭不杀她们，打算如何处置她们？他此刻告诉自己阿母她们未死，是否在暗示还有转机？

    魏昭走出内殿没多久，便听见李陵姮急切的喊声。

    “陛下！”

    “陛下请留步！”

    魏昭转身，便见只穿了一身雪白中衣，一头旖旎青丝全部披散在身后的李陵姮匆匆追出来。她脸上神情有些焦急，待看到自己时，清亮的眼眸中突然爆发出强烈的欢喜和期待。

    有那么一瞬间，周遭的一切事物，全都消失一空，魏昭眼前只余下李陵姮看着他时期待又欢喜的目光。

    魏昭看着眼含期待，朝他奔来的李陵姮，唇边下意识带上了一丝笑意，连他周身冷峻的气息都柔和下来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并不远，李陵姮很快就追上了魏昭。魏昭唇边还带着柔和的笑纹，他看着李陵姮裸/露在外的双足，刚想责问怎么没穿鞋，就听见李陵姮激动地朝他问道：“陛下，您刚才说我阿母她们都没事，陛下，我想知道您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为了扳倒魏昭，世家胆大包天，与其他郡王合作，意图谋反。她原本以为，犯下这种事，世家只有死路一条，但没想到，魏昭刚才居然说阿母她们没死。

    魏昭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重新恢复到之前阴冷狠戾的模样。实际上，此刻的魏昭，比之前心中更加阴郁。

    他原先并不想杀崔氏等人，但此刻，魏昭突然燃起了对崔氏等人的杀意。

    李陵姮见魏昭不答，猜到可能是因为之前得罪了他。她之前无所顾忌地冷落魏昭，便是以为崔氏等人已经死在魏昭手中，此刻，弄明白真相，她不仅有些后悔。

    “之前是我出言不逊，陛下大可责罚于我，但恳请陛下告知我母亲等人的情况。”李陵姮毫不犹豫低下头，朝魏昭行了大礼。

    他想要李陵姮对他服软，但此刻，见她为了亲人，毫不犹豫赔礼道歉，魏昭却觉得自己心中更加心烦意乱。他握紧双拳，又缓缓松开，最后扶起李陵姮，控制不住冷声道：“他们暂时不会死，但以后是否会死，孤就不得而知了。”

    崔氏等人是生是死，不都只是魏昭一句话吗？听到魏昭的话，李陵姮便明白他还是在意之前的事，想到魏昭之前的目的，李陵姮虽然心中不愿，但稍微犹豫了一会儿，她便斩钉截铁朝魏昭道：“只要陛下能够放我母亲等人一条生路，让她们能够好好生活，不管是战场还是哪里，我都愿意去。”

    李陵姮，李陵姮！魏昭看着她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眸，却再也生不出半点喜悦之情。他狠狠地想要将李陵姮掼到地上，但她倒下去的那一瞬间，又克制不住将她扶住。

    这一刻，魏昭心中复杂又矛盾，如同火烧一般煎熬。他最后望了一眼李陵姮，扔下一句到时候再说，便径直转身离开了。

    清宁殿外，俞期带着人迎上来，“陛下，您去哪里？”

    “天牢！”魏昭的声音仿佛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样。

    走在路上，魏昭越想越气，然而，在回忆起窦玲春当初与他说的，另一个“他”与李陵姮琴瑟和鸣的一生时，愤怒中又掺了一丝丝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嫉妒。

    魏昭原本是打算去天牢发泄情绪的，但进了天牢后，他却脚下一拐，走进了关押着窦玲春的刑房。

    当牢门打开的声音响起来时，蜷缩在角落的窦玲春颤抖了一下，却不曾抬头。

    “窦玲春。”

    魏昭冷酷的声音在牢房中回荡，角落里的窦玲春非但没有抬头起身，反而又努力往角落里缩了缩，抱紧了身体，颤抖得越发厉害。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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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 番外17后悔

﻿    听着魏昭走近的脚步声, 窦玲春抱着瘦骨嶙峋的双膝，控制不住瑟瑟发抖, 对即将到来的刑讯, 恐惧到了极点。但令她没想到的是，魏昭这回并没有让人把她带去刑房, 而是开口问起了历史上的他和李陵姮的故事。

    窦玲春缩在角落里, 感受着魏昭冰冷无情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也许魏昭自己没有发觉，但她听出来了, 他提到李陵姮时的柔和，提到另一个自己时隐隐的嫉妒。

    “窦玲春，你说还是不说！”

    窦玲春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沙哑着嗓子开口。然而, 当初魏昭就来问过一次，那时候她就讲得差不多了，这回，窦玲春搜肠刮肚都讲不出多少了。

    惊恐万分的窦玲春只能将自己当初看过的野史, 拼拼凑凑断断续续讲出来。历史上的文宣帝与其皇后, 恩爱两不疑, 生活甜蜜幸福, 窦玲春绞尽脑汁编出来的都是两人各种恩爱甜蜜的故事。

    安静站在一旁的魏昭，听着那些夫妻恩爱的轶事, 心情越发差了, 看着窦玲春的目光也越发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牢房里安静下来, 魏昭沉着脸站在一旁陷入思索中。一身污秽的窦玲春蜷缩在角落里，努力不引起魏昭注意。然而，心中的那份酸涩嫉恨，让她还是忍不住开口，“你爱上李陵姮了是吗？”

    肯定是这样的，窦玲春在心里默默地想。曾经，她千防万防，还是让魏昭和李陵姮偶遇了一次，她紧张了好久，却发现魏昭对李陵姮并无任何特殊反应，那时候，她对这两人所谓的天生一对不屑一顾。没想到，明明一切都改变了，魏昭居然还会爱上李陵姮。

    被窦玲春的声音惊醒，魏昭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冷冷地朝着部下吩咐：“带下去行刑，生死不论。”

    窦玲春没料到自己都说了，魏昭居然还要对自己用刑，而且这次似乎还不打算留自己一命了。她惊惧万分，脸上涕泗横流，狼狈不堪地朝魏昭祈求。然而，魏昭当初留着窦玲春，是觉得她知道的那些东西，也许能给自己带来乐趣，但她刚才说的那些小故事，让他忍不住迁怒窦玲春。

    眼看自己这回在劫难逃，窦玲春终于歇斯底里，大喊大叫起来。

    “魏昭，我诅咒你不得好死，永远不能和李陵姮在一起！”

    窦玲春粗粝沙哑的嗓音在牢房中回荡，凶煞如同恶鬼一般，魏昭虽然不信这所谓的诅咒，但还是被她吵得心烦意乱。

    “唔。”窦玲春的声音戛然而止，一把长剑直直插在她的胸口。

    魏昭收回手，命人将窦玲春的尸体带下去，他自己却仍然站在幽暗的牢房中。窦玲春刚才那句话在他脑中不停回响。

    他爱上李陵姮了吗？他爱李陵姮吗？魏昭脸色有些难看，他并非执迷不悟、喜欢自欺欺人之人，之前只是没有被点破而已。窦玲春那么说了之后，魏昭将自己对李陵姮的感觉认认真真想了一遍。

    魏昭内心有一瞬间的迷茫，然而很快，这种迷茫就被坚定所取代。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如窦玲春所说爱上了李陵姮，但今日见到李陵姮朝着自己真切微笑的眼眸时，他心中确实感到了一阵没由来的喜悦，听到窦玲春讲述另一个“他”与李陵姮之间的恩爱故事时，他对另一个自己感到嫉恨。

    无论爱还是不爱，他只要知道，自己想要李陵姮，想见到李陵姮真正地对自己笑，用那种喜悦期待的目光看着自己就够了。

    想明白后，魏昭眼眸发亮，神采奕奕，整个人都鲜活了许多，身上的戾气都浅淡了许多。他毫不犹豫转身离开大牢，打算回清宁殿。

    快要到清宁殿时，魏昭停下了脚步。

    “陛下，怎么了？”

    魏昭皱了皱眉，朝俞期吩咐道：“先回昭阳殿。”去了一趟大牢，他身上肯定有些天牢里的血腥污秽气息，阿姮她有洁癖，自己这会儿直接去，肯定不行。

    俞期跟在魏昭身后回了昭阳殿，看着魏昭沐浴更衣后又朝清宁殿走去，心中有些不解。他怎么觉得去了一趟天牢，陛下有些不一样了。

    魏昭眉目飞扬走进清宁殿，却被告知李陵姮正在睡觉。

    魏昭安静地凝视着李陵姮的睡颜，也许是心境不一样了，此刻，他看着小半张脸被被子盖住后，显得格外瘦弱的李陵姮，心中有着丝丝缕缕的心疼。不强烈，但如藤蔓般绞着他的心，让他微微有些窒息的感觉。

    待魏昭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的手指居然已经快要碰到李陵姮的脸庞了。那光洁细腻的肌肤就在离他只有一指距离的地方，但魏昭却迟疑着久久不敢触碰。

    他依旧不觉得自己当初戏耍李陵姮的态度有何过错，毕竟那时候的李陵姮，对他而言只是一个陌生人，然而心中的悔意却越来越深。如果没有他之前的戏耍取乐作弄，他现在想要获得李陵姮的心，是否会简单一些。

    就在魏昭陷入后悔中时，李陵姮慢慢睁开了眼。见到快要碰到自己的手指，李陵姮下意识缩了缩瞳孔，被吓了一吓。

    待看清是魏昭后，她咬了咬牙，在心中默念阿母等人，将心中的厌恶恼怒全都压下去，微微侧了侧头，坐起来身来，朝魏昭问道：“陛下怎么过来了？”

    李陵姮突然想到了什么，眼中显出激动，“陛下，是否是您已经打算好如何处置我母亲等人了？”

    虽然没有碰到李陵姮的脸颊，但收回手后，魏昭还是下意识摩挲了一下手指。然而，原本的好心情，在见到李陵姮心心念念的都是她的亲人后，忽然消失一空。

    想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后，魏昭觉得占据了她所有注意力的那些亲人尤为碍眼。但他心知肚明，自己当初的所作所为早已让李陵姮对自己没了好感，若是自己再除掉她的亲人，只怕这辈子，自己都等不到她心甘情愿投入自己怀抱的一天。

    念及此，魏昭不仅没有露出狰狞阴鸷的神情，反倒顺着李陵姮的话道：“世家谋反，牵连甚大，按律法，应当株连九族。你母亲等人出身李氏，我不可能直接赦免他们，但我可以偷梁换柱，明面上将她们斩首，暗地里让她们活下来。”

    “只不过这样一来，你母亲等人只能离开邺城，隐姓埋名，一生都只能生活在其他地方。你可愿意？”他不能杀崔氏等人，但不代表他没有其他办法将这些人弄走。

    李陵姮犹豫了片刻，咬牙点了点头，“我同意。陛下能够饶她们一命，已经是她们的福气了，不过是隐姓埋名而已。”

    魏昭脸上泛起笑意，“好，那这件事我会安排人去办的。你且放心，在他们离开邺城前，我会让你见他们一面的。”

    李陵姮惊喜不已，连声道：“多谢陛下。”过了一会儿平静下来后，她抬头看着魏昭，认真道：“今后，我任凭陛下差遣。”

    她确实恨魏昭之前的行为，但魏昭帮她保住母亲等人的性命，这份恩情，她不能不报。

    “只是我也是李氏女，陛下今后打算如何处置我？”

    魏昭移开盯着李陵姮素手的目光，朝她笑了笑，“阿姮，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孤的人，孤不会让你受影响的。”

    抱着不同的心情，魏昭话语中故意带上一丝暧昧，可惜李陵姮根本没有往那个方面想。见状，魏昭并没有泄气。他看着李陵姮，换了话题，“你还记得武安侯吗？”

    “他同样因为谋反入狱，你想要如何处置他？”

    魏昭将李陵姮无意间发现武安侯与其堂妹的私情，而被武安侯记恨，武安侯为灭口而与世家合作，劝李氏族长利用李陵姮死一事全部告诉了她，等着她提出对武安侯的报复。

    但出乎魏昭意料的是，李陵姮非但没有提要如何处置武安侯，反倒是十分恭敬地说一切单凭他做主。

    明明知道这才是她会有的反应，魏昭却觉得有些不满足。他在心中苦笑了一下，压下心里那些想法，叮嘱李陵姮好好休息后，便出了清宁殿。

    魏昭铁了心要让李陵姮心甘情愿跟着自己，但让他恼怒的是，无论他怎么做，李陵姮仍是油盐不进，甚至完全不把自己那些行为当真。这时候，他开始后悔之前故意而为的一些亲近举动，若非因为之前那些虚假的亲近，让李陵姮产生误解，她现在也就不会将他真心的行为都当做是假的。

    各种尝试都失败后，魏昭终于想到了崔氏等人。

    果然，见到崔氏后的李陵姮神情激动，与平日在他面前完全不同。魏昭贪婪又嫉妒地看着她鲜活的脸庞。

    和崔氏依依惜别后，李陵姮转身看向魏昭，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又有几分感激，“陛下的恩情，我铭记在心。”

    魏昭心中有些无奈，他突然有些厌恶起李陵姮恩怨分明的性格来了。正因为恩怨分明，她将所有感情都理得清清楚楚，他能感觉到李陵姮感激自己是真心的，但同时，她对自己的疏离也是真心的。

    魏昭执起李陵姮的手，认真道：“阿姮，你无需对我说谢。”

    李陵姮心里不喜魏昭的碰触，但念及他的恩情，又强行忍耐着。这一切，都被魏昭看在眼里。他叹了口气，松开李陵姮的手，又聊了几句后便起身离开了。

    另一边，被留在清宁殿里的李陵姮，望着魏昭离去的背影，心中有过一丝怀疑，魏昭似乎在讨好她。但这丝怀疑很快就被她自己否定了，就算魏昭讨好她，只怕也是因为有了其他计划。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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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番外18衷肠

﻿    油盐不进, 软硬不吃，这样的李陵姮让魏昭感到棘手, 但他又不愿放手，很长一段时间，他和李陵姮的关系都保持着一种不远不近的距离, 僵持不下。

    不知不觉间，三四个月过去了，魏昭心中烦闷，终于想了一个主意。

    秋夜静谧安宁，丝丝缕缕的夜风更送来点点凉意，将白日的燥热吹散在风里。这夜, 李陵姮如同往常一样坐在窗边吹风看书, 忽然听到宫殿外宫人的通报声。

    “陛下驾到！”

    魏昭来了？李陵姮放下书，心中并不担忧, 魏昭并非第一次在晚上过来, 但每次他都只是坐一会儿就走了，从来不留宿。李陵姮以为魏昭这次应该和以往一样, 没想到走到正殿，她却发现今日的魏昭与平常有些不同。

    平日，魏昭眼眸深沉漆黑，旁人根本无法从中窥伺一二，但现在, 他的眼睛格外明亮, 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极不寻常的状态。

    李陵姮在离魏昭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俯下身朝魏昭行礼，动作行云流水，优雅而又客气尊敬。

    魏昭看在眼中，心中腾起一丝无奈，又掺着些烦躁。他主动往前，拉近自己与李陵姮的距离，在如往常一样将她扶起来后，却没有松手，而是一把将她拉入自己怀中。

    ‘陛下！’李陵姮下意识喊了一声。然而，换来的只是魏昭一边抚摸着她的脊背，一边在她耳旁连声呢喃她的名字。

    李陵姮莫名感到一阵不安，她试着从魏昭怀中挣脱出来，反而被抱得更紧。她皱了皱，开口道：“陛下，您放开我。”

    魏昭没有任何反应，依旧抱着李陵姮喃喃自语。这下子，李陵姮察觉出不对劲了。她看向跟在魏昭身后的俞期。

    俞期低着头，恭恭敬敬开口道：“殿下，陛下今日多喝了些酒，醉了。”

    魏昭身上散发着清冽带着几分湿润的气息，但仔细闻，确实能够闻出一股酒气。

    俞期主动道：“陛下怕殿下不喜酒气，特地沐浴后再过来的。”

    “既然陛下醉了，为何不带陛下去歇息？！”李陵姮淡声问道。

    俞期为难的声音响起，“陛下不肯，一定要来见殿下您。”

    李陵姮觉得自己似乎隐隐触碰到了什么东西，但她不愿深想。她神色严肃起来，刚想让俞期将魏昭带回去，就听见魏昭微微沙哑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阿姮，和俞期无关，是我要来清宁殿的。”魏昭使劲眨了眨眼，松开李陵姮，搭着她的肩，让她将自己扶到床上去坐一会儿。

    李陵姮心底不愿让魏昭上自己的床，但又无法拒绝，只能忍着不快，将魏昭扶到自己床上。然而，魏昭一接触到床，就顺势靠了下去。他嗓子沙哑，透着倦意，“让我睡一下。”

    李陵姮眉梢一动，随后又将自己心中的不情愿压下去，“陛下，我让宫人伺候您歇息。”她说着，转身就打算去找宫人来替魏昭脱鞋宽衣。这张床索性借魏昭睡一晚上，她去榻上将就一晚，明日再让人把被褥全换了。

    没想到的是，李陵姮刚一转身，手腕就被人握住，一股大力传来，她朝一侧倒去，正好摔在魏昭身上。

    闻着李陵姮身上的淡香，抱着她柔软的身躯，魏昭只觉得心中一片满足。他在心中喟叹一声，面上却对着不停挣扎的李陵姮倦声道：“阿姮，别动，让孤休息一会儿。”

    李陵姮声音中已经带上了一丝恼意，变得冷硬起来，“陛下，您想休息，我可以把床让给您，还请陛下放开我！”她说着，想让宫人来帮忙，却见不知何时，内殿中的宫人都已经退了出去。

    “陛下！”

    魏昭不想听到李陵姮冷漠恼怒的声音，他一个翻身，两人的姿势便从女上男下变成了男上女下。那两片嫣红的唇，看在他眼中既美丽又让生气，魏昭虽然喝了很多酒，但其实没醉，然而此刻，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醉了。

    “唔。”

    四唇相接，魏昭只觉得一股甜意从两人接触的地方传来，那柔嫩的触感，一会儿让他心生爱怜，动作轻柔，一会儿又激起他心中的贪婪欲/望，让他动作粗野，恨不得直接吞下肚去。当他撬开紧闭的贝齿，追逐起那丁香小舌时，又是另一种快乐。

    “嘶。”魏昭舌尖吃痛，血丝渗出来。他尝到了一股血腥味，但这反倒激起他心中的凶性，不仅没有放过李陵姮，反倒动作更加凶狠，像是在攻城略地征战四方一样。

    “啪！”魏昭一放开李陵姮，脸上就重重挨了一巴掌。

    李陵姮下唇上破了个口子，染着鲜红的血迹，那正是被魏昭咬破的，她嫌恶地抬手粗鲁地擦掉血迹，用一种冷漠而仇恨的眼神看着魏昭。

    魏昭唇上也沾着血，他伸出舌尖舔了舔血迹，“阿姮，我心悦你。”那句藏在心底的话，在此刻，毫无征兆脱口而出。

    李陵姮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又甩了魏昭一巴掌，“酒醒了吗？！”

    魏昭皱了眉，“我没醉。”

    回应魏昭这句话的，是李陵姮又一次抬起的手。魏昭武艺高强，李陵姮之前的两巴掌，他只是为让李陵姮消气，故意挨得而已。这回，他手一抬，就牢牢制住了李陵姮扬起的手。

    “阿姮，你为何不信我。”

    李陵姮目光冷峻，见状，魏昭轻叹了一口气，松开了钳住李陵姮手腕的手。那一巴掌再次落在魏昭脸上。

    “之前那些事是我的过错，只要你能消气，怎么样都可以。”

    面对魏昭这种任她所谓的态度，李陵姮也没了继续动手的冲动。她看了目光诚恳的魏昭一眼，冷声道：“陛下，您想做什么不如直说，何必故弄玄虚，装腔作势。”

    被连扇三巴掌都没有生气的魏昭，见到李陵姮这种不肯相信的态度，心中却升起怒火，“李陵姮，你到底怎样才肯相信我是真的喜欢你，想和你好好过日子！”

    李陵姮直视着魏昭的双眼，实际上她心中已经信了大半，但她并不想要魏昭的喜欢。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冷静下来，“陛下，不论你所说的是真是假，于我并无干系。”

    “怎么会没有干系？！”魏昭觉得自己都快被李陵姮气死了，但他还得忍着怒气，好言好语相劝，“我心悦你，自然也想要你的回应。”

    李陵姮摇了摇头，“陛下若是想要我的回应，那我只有一句话，陛下的美意，我无福消受，承受不起。”

    魏昭双手握拳，指节发白，牙齿紧咬。他知道李陵姮肯定不会愿意，但当他真正听到这句话时，却比自己预想的更加难以接受。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就算再给我一千次一万次，我的回答都不会改变。”

    魏昭心中生出杀意，他心里有个念头，若是杀了她，她是否就不会在这样不听话。但他硬生生将这股杀意压了下去，“要怎么做，你才愿意接受我。”

    李陵姮沉默着摇了摇头。

    “砰！”精美厚重的拔步床竟然被魏昭一掌打得塌了下去。他起身，大步流星往外走去，快要走出内殿时，魏昭回头，目光噬人，“阿姮，不如瞧瞧，到底是你坚持得久，还是我能成功。”

    守在殿外的俞期忐忑不安，又满怀期待，希望陛下这回能够一举拿下李夫人。然而，没多久，他就看到陛下怒气冲冲从里面冲出来。

    看来，这回又失败了。

    魏昭刚刚走出清宁殿的时候，确实非常生气，但走了一会儿后，他的步子慢下来，心中的郁气也渐渐消散了。不论如何，起码这回，他让李陵姮知道了自己的心意，接下来自己再做些什么，想必她不会再误会了。

    自那一夜两人不欢而散后，魏昭隔了两天不曾去见李陵姮，但各种吃的用的却一样样都没落下，如同潮水一般不停地送到清宁殿。

    两天后，魏昭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事。四个月前，窦皇后因病去世，四个月后，魏昭居然在朝议上提出要立李陵姮为后。

    反对的人非常多，李陵姮身上流着世家的血，他们好不容易才把世家打压下去，若是下一任皇帝身上流着世家的血，谁知道会不会让世家的余孽抓住机会卷土重来。再者，先皇后过世不足一年，陛下就要立新后，未免显得太过薄情。更何况，按律，谋逆罪需要株连九族，魏昭保下李陵姮，让她低调待在宫中，大家还能装作不知道，如果大张旗鼓立她为后，岂不是在昭告天下，天子徇情枉法吗？！这还如何保证晋国律法的实行。

    连听到消息后的李陵姮都觉得魏昭此举太过疯狂，她丝毫不担心这件事会真正落实。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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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 番外19长久

﻿    “诸位大臣若是闲得很, 还是好好管管自己的后院。”

    朝堂上，面对反对立后的大臣们，魏昭神情冰冷，毫不客气。他将目光移向反对得最激励的大臣，嘴角带了一丝冷笑, “刘卿, 孤听说你的第三子, 快要成亲了是吗？”

    刘大人正义凛然的神情忽然僵住, 脸皮抽动了一下, 喏喏着想要再说什么，却没了开不了口。他第三子不成器, 居然和一个新寡的小寡妇有了牵连。陛下提到他的第三子, 既是警告，也是威胁。

    见刘大人收了声，魏昭并不满足。他锐利的目光在臣下们脸上扫过，又点了好几个人的名字。家中阴私被当中点出来，这些人羞愤难当，哪里还敢提反对。一时间，原本喧闹的朝堂彻底安静下来。

    魏昭高坐在上, 神情冷漠, 毫不掩饰自己行事的狠辣无情。大殿中气氛压抑而凝滞，众人心中都有些心惊肉跳。现在的陛下, 与刚刚登基时相比, 差别太大了。

    见无人再敢多言, 魏昭淡笑起来，“陈卿，尽快挑出一个立后的好日子来。”

    魏昭下了令后，各曹各司都开始为册立皇后一事忙碌起来，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太常寺选出来的日子前，把一切用具都准备好了，其中就包括典礼上李陵姮要穿的皇后礼服。

    衣服是魏昭亲自送到清宁殿去的，自那一日两人不欢而散后，他已经很久不曾去见过李陵姮了。那日之后，魏昭心情十分复杂。一方面是餍足，一方面又有些后悔。清醒过来后，他就知道自己那日的行为只怕是会让李陵姮更加厌恶自己。这些天他不曾去见李陵姮，既是害怕控制不住自己，也是因为心中的一丝担忧。

    与其说，他是特意去送礼服的，不如说他是借着这个机会，想去见见李陵姮，将之前那件事抹平。

    然而，李陵姮的反应果然在他预料之中。

    “陛下，衣服已经送到，您事务繁忙，我就不留陛下了。”李陵姮对魏昭的态度十分恭敬客气，比以往更甚，但谁都能看出来，在这份恭敬背后，其实是越发严重的疏远。

    魏昭深深地望了一眼李陵姮，放下礼服，张口欲言，又止。明明心里厌恶自己，碍于那一份恩情，面上却还是要恭敬客气。在这一刻，看着李陵姮俯身的姿态，魏昭脑中忽然闪过一丝明悟。

    她将所有感情都分得一清二楚，自己想要打动她，就必须按照她的性子来。想到此，对着李陵姮恭敬疏远的脸庞，魏昭也不在觉得心烦。

    魏昭匆匆来了一趟，将衣服留下后，很快又走了。简单的像是他真的只是来送礼服一样。而在这次之后，直到立后典礼开始，魏昭每回来清宁殿都是如此，只将送来的东西放下，从不多说几句。

    李陵姮不知道魏昭心中在想什么，虽然以她对魏昭的理解，他并非是放弃，而是在酝酿更大的计划，但李陵姮还是一如既往不去搭理魏昭，一如既往地漠视他。

    尽管李陵姮不情愿，但封后大典还是如期举行了。

    这一场封后大典办得极其盛大，李陵姮全程都保持着冷淡的神情，阴差阳错反倒让人觉得她很有气度。有些参加过先皇后封后典礼的人，还将两位皇后比较了一下，得出一个结论，不看两人的身份，光看气度仪态，还是这位李后更胜一筹。

    魏昭这次办的封后大典，并不是简单的册封，还是一场婚礼。按照正常的顺序，封后典礼结束后，该是洞房花烛，但清宁殿中，李陵姮和魏昭却相顾无言，气氛沉寂。

    “陛下今夜打算如何？”李陵姮还戴着凤冠穿着华贵的礼服，成熟庄重的妆容这让她显得格外冷淡。

    魏昭同样戴着玉冕，穿着衮服，此刻，他看着李陵姮，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了另外一个问题，“阿姮，孤做的这么多事，难道一件都不能打动你吗？”

    李陵姮沉默不语。

    魏昭嗤笑了一声，再次问道:“阿姮，你可还记得孤两次对你的救命之恩还有孤帮你保下崔氏等人的恩情？”

    “从不敢忘。”

    “孤若是用这些恩情要求你，你是否能够心甘情愿与孤在一起？”魏昭突然间问出这样一个问题，仿佛惊雷一般。他看着李陵姮，心中有几丝期待。

    然而，李陵姮摇了摇头，“陛下恕罪，我做不到。”

    魏昭深吸一口气，不动声色继续追问，“你做不到，是否有因为孤当初的行为，让你心中有怨，因此哪怕有恩，也无法让你改变心中的想法？孤想听真话。”

    李陵姮忍不住看了魏昭一眼，眼中有些惊讶，显然是没想到魏昭能够看破她心里的想法。既然被猜中了，她也不隐瞒，直接点点头，道了一声是。

    呵。魏昭在心中笑了起来，很好，他全都猜中了，这是否预示着，他接下来的行动也会如此顺利呢？

    魏昭眨了眨眼，嘴角微勾，用一种半是叹息半是了断的声音道:“那就让我没们来算算恩怨吧。”

    “有仇报仇，有恩报恩。”

    魏昭说这话时，模样有些古怪，李陵姮心中没由来地一紧，有种不好的预感。然而，不等她想明白魏昭要怎么算恩怨，手腕忽然被魏昭握住。

    “你！”李陵姮还未说完，右手中就被他塞进什么东西。随着魏昭牵引的动作，李陵姮手中的小刀深深刺入魏昭的胸膛。

    “……想做什么……”

    尖刀入肉，发出沉闷的响声，鲜血顺着刀身一滴滴滑下来，很快就在地上汇成一个小血泊。

    李陵姮震惊到暂时失了言。

    身受重伤的魏昭没有让人去请太医令，而是朝着李陵姮扯了扯嘴角，“阿姮，如此可能抵消你的怨恨？”

    李陵姮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脸上神情复杂，心中纷乱如麻。

    见状，魏昭毫不犹豫，握着李陵姮手腕的手又用力往前按了按，那把不长的小刀直接没到了刀柄处。

    “魏昭！”李陵姮猛地缩了下手，忍不住喊了一声魏昭的名字。刚才那一下，魏昭动作太快，她什么感觉都没有，就已经被他带着将刀刺入了他的胸膛，这一回，她却真切地感受到了刀身破开血肉，突破阻力往里面刺去的感觉。那种感觉让她手掌发麻，心惊胆战。

    魏昭明知李陵姮这一声是在阻止他，但他故意歪解李陵姮的意思，微微笑道:“还不够吗？”

    “若是不够，那就继续。”魏昭话音刚落，那把匕首就被他凶狠地抽了出来。鲜血染红了两人的手掌，魏昭却毫不在意，继续握着李陵姮的手，将小刀往自己胸膛上扎。

    “够了！”不管是刚才亲手将小刀刺入他人身躯的感觉，还是手上的鲜血，都让李陵姮感到不适，“我说够了！魏昭，够了！够了！”

    魏昭松开李陵姮的手，那把小刀直接摔在地上，发出砰的声响。魏昭对自己下手非常狠，他胸前的伤口很深，鲜血不停往外流，这么一会儿功夫，他的脸色便有些发白了。但他除了看着李陵姮，没有半点其他的举动。

    李陵姮盯着地上的小刀，余光中看到魏昭衣襟上的血，染了血的手掌紧了松，松了紧。

    “来人！快传太医令！”

    当李陵姮朝着屋外喊出这一声的时候，魏昭就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在李陵姮没有看到的地方，魏昭眼中闪过一抹势在必得。

    好好的一个新婚之夜，变成了血光之夜。不管是前来救治的太医令还是宫人们，心中都犯着嘀咕。

    一番兵荒马乱后，包扎好伤口的魏昭躺在两人的婚床上，目光含笑，看着李陵姮。

    已经恢复冷静的李陵姮朝魏昭开口道:“陛下受了伤，我今夜就睡在榻上了。夜已经深了，陛下早些休息吧。”

    李陵姮说完，起身就打算走，魏昭这么做，最大的好处大概是今夜不用同床了。然而，她刚一动，就被魏昭拉住了手臂。

    魏昭虽然脸色看上去有些苍白，但气势却一点都不弱。他直视着李陵姮，仿佛要看到李陵姮心底去，“阿姮，不要想着逃避。

    刚才的那一刀，你满意吗？”

    提到刚才那一刀，李陵姮脸色变了一变，“陛下何必如此？”

    “你只需告诉我，这一刀，是否能够抵消你的怨恨？”

    心里，李陵姮觉得并不够，魏昭这种做法，与强买强卖有何区别。但她想到太医令刚才的诊断以及魏昭疯狂的行为，又是一阵头痛，她要是说不够，谁知道魏昭还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见李陵姮沉默，魏昭顿时明白过来，“阿姮，刀就在一旁，你若是觉得不够，尽管将刀扎进我的胸口。你想扎多少刀都没有关系。”

    李陵姮皱眉，“魏昭！你这样有意思吗？！”

    “很有意思。”魏昭微微笑着，“消了你心中的仇怨，才能让我们重新开始。不是吗？”

    李陵姮抿了抿唇，内心复杂。魏昭也不逼她，就静静地看着她犹豫迟疑。半晌，李陵姮长呼一口气，终于还是顺从自己的内心，说了句不够。

    魏昭眨了眨眼，有些无奈，但并不气馁。他拉着李陵姮的手，认真地看着她，用一种近似祈求的语气道:“阿姮，给我个机会好吗？”

    “你可以随意发泄心中的怨恨，不管要我做什么。我只希望，待你心中的怨恨消除之后，能给我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魏昭给出了一个诱惑，李陵姮可以随心报复他。

    魏昭的语气太过诚恳，李陵姮一时间心有些乱。

    魏昭看她脸上神色，便知自己成功了大半，他趁胜追击，继续开口，“阿姮，当初是我行事不妥，我现在已经后悔了。阿姮，我是真心喜爱你，只要你同意心甘情愿做我的皇后，从今往后，我都只会有你一个人。”

    李陵姮不相信魏昭是真的爱自己，以后会只有自己一人。但这又与她何干呢？她不在意魏昭所说的爱，却被他所说的报复所诱惑。

    指甲掐住了掌心，疼痛让她清醒。她这一辈子，大概注定要和魏昭纠缠在一起了，既然如此，她何不趁魏昭尚未厌倦她时，为自己出一口气。魏昭特意选择在李陵姮成为皇后后，再来执行这个计划，便是要绝了她的后路。

    李陵姮抬起头，神色专注，“你说的可是真的？只要能让我出气？”

    魏昭心中狂喜，面上却依旧沉稳，“自然！”

    李陵姮咬了咬牙，“好。我答应你。”她相信就算报完了仇，自己也不会爱上魏昭。

    她的想法，魏昭看在眼中，却并未觉得沮丧。谁知道未来会如何呢？

    黑夜里，李陵姮睡在榻上，双眉紧皱，并不安稳。睡不着的魏昭盯着她的轮廓，心中有些激动与喜悦，比打下一座城池，歼灭一个部落，还要来得强烈。李陵姮于他，既是让他觉得喜爱的人，又是他今生最大的敌手。

    魏昭天资聪颖，这世上几乎没有他做不到的事，然而让李陵姮爱上他正是这样一件。他对李陵姮说着爱，但实际上，他觉得自己对李陵姮只是征服占有好胜。然而尽管魏昭尚未察觉到自己对李陵姮真正的感情，他就已经下意识对着李陵姮放柔手段，用尽心机，以一种更加温和的方式将她圈在自己身边，去争取她的爱意。

    未来还很长，他相信自己会打动李陵姮的。

    李陵姮成为皇后的第四年，两人头一次同床；第五年，魏昭有了太子；第七年，他和李陵姮多了个女儿。

    第十年，秋。

    李陵姮坐在凉亭中，看五岁的儿子带着女儿玩耍，容貌姣好的脸上显出笑意。

    “陛下驾到！”

    “阿父来了！”五岁的小太子急忙抬起头，搜寻到一身玄衣的父皇，下意识理了理自己的衣服，装出一副小大人的样子。才三岁的小公主一听阿父来了，跌跌撞撞迈着小短腿朝魏昭冲去，双手抱住魏昭的小腿。

    魏昭下意识笑起来，将长得很像李陵姮的小女儿抱起来，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朝着凉亭走去，路过儿子的时候，顺便将儿子也牵了进去。

    他在李陵姮身旁坐下，教导了儿子几句，便让儿子领着小女儿去玩。凉亭里的宫人们也退了出去，只剩下他们两人。

    “阿姮，我听说你今天午膳没用多少，是不舒服吗？”魏昭握着李陵姮的柔荑，担忧道。

    李陵姮脸上的笑容虽然不及刚才那般浓烈，但还是显得很柔和，她朝魏昭摇了摇头，“没什么。”

    魏昭有些不快，“怎么是没什么。这关系到你的身体。”他早已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李陵姮了，当然不可能让李陵姮有任何隐患。他说完，就命人将太医令找来。

    李陵姮心中有个猜测，碍于这个猜测，她也没有阻止魏昭。

    太医令很快就到了。

    “陛下。殿下这是有喜了！”

    魏昭欣喜，赏赐完宫人后，忍不住抱了抱李陵姮，“阿姮。”

    李陵姮疑惑，“你想说什么？”

    魏昭摇摇头，终究还是没有将那句话说出口。他心中苦笑，又有着认命般的无奈，还有几分欣喜。他一心想让李陵姮爱上自己，这么多年了，他虽然看到一些成果，但他自己也越陷越深。

    还好，不论如何，李陵姮都已经成为他的了，一辈子，一生一世。 166阅读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