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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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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云舒剑

﻿    秋来香晚，一殿艳红。

    龙央殿外，跪着一名即将被处死的侍卫，大婚的鸾彩铺了满地，红彤彤的布晃得扎眼，还有十天便是皇帝婚期。

    金銮椅上，虞国皇帝李效坐着，脸色阴沉。

    大学士手执折子，匆匆路过庆和殿，脚下不停，进了殿里，一躬身。

    “臣叩见陛下。”

    李效沉声道：“赐座。”

    两名太监搬了椅子来，大学士一掸袖子，就着椅子边小心翼翼地坐了，抬眼打量皇帝脸色，只一瞥，便即心里有数。

    李效是他看着长大的，自十六岁登基，至今六年，喜怒无常，嗜杀，暴戾，不近女色，无爱好，比虞国以往的任何一位皇帝都难伺候。

    今日，大学士上殿前见一名侍卫跪在殿外，领子里插了根凌迟的牌，不知是触了李效的哪根神经，离死不远了。

    大学士对侍卫穿的服饰熟得不能再熟——是鹰奴。

    宫内豢鹰，供王公大臣们春狩秋猎时用，是百年前起祖先立的编制。前些年朝上大臣们以空费国库为由，联名递了折子，想将鹰队裁掉。皇帝没批，鹰队从六十人减为十五人，寻常侍卫从四品，侍卫队长正四品，养鹰人的队长，被唤作“鹰奴”。

    外头跪的侍卫面容白皙干净，观那模样不到二十，侍卫冠沿插五根彩翎，便是这一任的鹰奴。

    大学士思忖良久，一捋白须：“不知陛下召臣来何事？”

    李效冷冷道：“先生要告老？”

    龙案上，摊着大学士告老还乡的折子。

    大学士欣然一笑，缓缓唏嘘：“老了，站不动了。”

    李效脸色现出难得的温和：“站不动，坐着也行。”

    大学士自嘲地摇了摇头：“皇上今年大婚，喝完酒，老臣也好放心回家。”

    李效婚期在即，心里颇有点说不出的滋味，正想让大学士来说说话，稍作排遣，当即转了话头，淡淡问：“先生最近都在读什么书？”

    大学士答：“回陛下，老臣在读虞通略。”

    李效：“小时候，先生给我拣了不少故事说过。”

    大学士若有所思点头：“每次重读，多少都有点体悟。”

    李效：“有何体悟？”

    大学士反问道：“陛下可曾记得百余年前，统历年间，我朝第二任帝君，皇成祖长乐帝。”

    李效：“记得，明凰殿里，还挂着长乐帝的画像，统历年间匈奴进犯，勾结皇后反叛。统历十六年秋，朝堂倾覆，战火频起。一夜间奸贼谋朝篡位，国之将危。成祖连夜逃离京城，韬光养晦。重夺政权，扫荡边陲，振我大虞声威。”

    “成祖挽狂澜于既倒，是孤此生最敬仰之人。”

    大学士看了殿外侍卫一眼，温和笑道：“皇上都知道了，老臣也没什么故事可说了。”

    李效道：“不，先生的故事还是很有趣的，况且孤对成祖所知寥寥，只知其英雄气概，却不知其点滴小事，倒颇有点兴头。”

    大学士欣然道：“那老臣便说说？”

    太监端上茶水，大学士抿去浮叶，喝了一口，缓缓道：“成祖生前，身边有两个人。”

    统历年间。

    虞国太子李庆成身边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侍卫，另一个还是侍卫。

    为何不是太监呢？

    皇上认为太监多了不好，阉人心思阴毒，易撺掇着学坏，虞国以武立国，不如阳刚男子陪读，也可令嫡子学学武人正气，遂给李庆成派了名侍卫贴身保护。

    皇后表示同意，也给李庆成派了侍卫贴身保护。于是太子便有两名贴身侍卫了。

    皇后娘娘派来的侍卫甲：身长八尺七寸，玉树临风，仪表堂堂，身穿一袭锦红飞鹰武袍，头戴天武垂璎冠，脚蹬踏虎黑靴，腰系虞国名剑“云舒”。

    剑出鞘，如龙吟，可斩万里江水，破云而上。

    侍卫甲名唤“方青余”，面如冠玉，鼻梁高挺，浓眉英目，笑时英俊潇洒，举手抬足，颇有武林世家风范。履有春风之声，龙行鹤步——鹤般倨傲，鹤般谦礼，可见其英姿。

    据传此人乃是虞国第一武功高手，皇后的娘家人，宫内唯有皇上、皇后开口是“青余青余”地叫，连太子也得喊一声“青哥”。

    其余人都得恭恭敬敬，称一声“方大人”。

    御前侍卫虽只有四品，却是未来皇帝的身边人，谁也不敢得罪了。

    皇上派的侍卫乙：身长九尺，肤色黝黑，鼻作鹰钩，眉若兵锋，唇如折剑。身穿一袭黑色武袍，袍襟涤得发白，自进宫起就没换过。此人手脚修长，隐隐比侍卫甲还高了半头，本是天生的衣裳架子，奈何不苟言笑，一脸阴鸷。

    侍卫乙双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得齐短，手背青筋纠结，仿佛随时想捏断人喉骨，站在黑暗里，便是无声的夜枭，宫女太监入夜走得缓了，便能察觉他的眼在暗处看着自己，于是屁滚尿流，魂飞魄散。

    更令人胆寒的是，他的左脸戴着半张银制的面具，关于这张面具的由来，宫里传说已久，有传他脸上被仇家斩了一刀，亦有人传他小时烫了半张脸，总之那半边面具，配上其阴冷神色，让人不由得敬而远之，不敢招惹。

    久而久之，宫里人见了他都绕道走，人缘远远不及侍卫甲。

    侍卫乙也有个名，唤“张慕成”，后因与太子重了个“成”字，改为“张慕”。但宫里约好了似的，除了当面碰上，否则都不唤他“张大人”，背地里俱是“那个人”“那人”地叫。

    太子也不喊他“慕哥”，“张哥”什么的，只混着叫，有时候叫“喂”，有时候叫“哑巴”，大多数时候不主动喊他。

    皇后更不想见他，唯有皇上偶尔派人宣，一般皇上见张慕的时候，便是太子挨戒尺，罚板子的时候了。

    李庆成在殿里玩什么闹什么，皇上大部分时间心里一清二楚，宣张慕不过问几句话，确认一下。

    张慕简单地点头、摇头，“唔”一声，或者摆手，便决定了太子要挨几下教训。

    这种侍卫，实在当得太讨嫌了，职业素质决定了待遇，太子待见谁不待见谁，一目了然。

    此人当值时，身后背着一把三尺九寸长的刀，刀没有名字，且从不出鞘，便在殿前廊下安静站着，不说半句话，像截阴险的木头。

    侍卫乙比侍卫甲进宫还早，听说十七岁就开始跟着太子，那年太子六岁，如今太子十六了，侍卫乙已近而立，在宫内呆了整整十年。

    自打李庆成懂事以来，便认识这家伙，记忆里从未见张慕摘下过面具，甚至连他的声音也不常听到。

    唯一关于这哑巴的一点点回忆，是还在很多年前，自己被四王爷阴了。

    那年四王爷进京，御花园里和太子撺掇个事儿，大体是什么也记不清了，似是大冬天里让太子做甚么好玩的，太子便捋了袖子大说好好好，本宫要玩，这就上湖去。

    太子还未行动，只见张慕伸出一只手，不由分说就把当朝皇上的弟弟推了个屁股墩，又踹了一脚，四王爷合盖犯太岁，朝后直摔进去，哗啦一声破了湖冰，坠进太掖池里。于是大病三天，小命差点交代在京城里。

    事后皇上龙颜大怒，这狗侍卫真是有够讨嫌，逼着张慕给四王爷恭敬磕了三个响头赔罪，这才揭过。

    这还不算，还有更讨嫌的。

    在书房念书，两名侍卫便一左一右，立于廊下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太子和方青余聊天，张慕便在一旁听着。

    “青哥来给我续段，不想写了。”李庆成笑道。

    方青余微一哂：“续不得，当心太傅罚你。”

    李庆成道：“咱们笔迹像，一两段看不出来。”

    方青余口中推让，却上前提笔帮李庆成写了，李庆成懒懒扒在案上，看侍卫帮自个做文章，偶尔调侃几句。

    方青余笑了起来，两道浓眉一拧：“快完了，这可得留你自个写，我念，你写。”

    李庆成朝嘴里扔了颗葡萄，接过笔，他的字大部分跟着方青余学的，既唤他哥，又学他写字，方青余人英气，字也好看，作得一手好文章，文武双全，中规中矩犹如名家手迹，连带着太子也学得一手好字，皇上很是欣赏。

    至于门外那截木头，李庆成忍不住瞥了一眼，他？甚至不知道他认不认字。

    翌日，皇帝考察功课。

    李庆成站着，皇帝坐着，书房墙上挂着两幅龙飞凤舞的狂草：盛世天下，锦绣江山。

    李庆成生平最爱这幅字，那字挥洒自如，酣畅淋漓，磅礴大气，他不止一次朝父皇讨过，皇帝却从不答应。

    李庆成不住打量自己亲父，皇帝老了。

    四年前边疆征战落下了病根，父皇大部分时间半躺着，盖条毯子，坐在龙椅上，须发花白，老态龙钟。

    然而老龙威严，也是挺吓人的。

    “你自己作的文章？”皇帝声音不怒自威。

    李庆成犹如耗子见了猫，战战兢兢答：“是……是儿臣自己作的。”

    “背一次。”龙椅上那人慢条斯理。

    李庆成断断续续，背了个大概，中间都忘了个光，太傅看不下去，岔道：“殿下近来念书还是挺勤奋的。”

    李庆成笑道：“父皇，作文章的人，往往是背不出来的。”

    老龙冷冷道：“休要胡搅蛮缠，以武得江山，以文治江山入题，立意尚可将就，然既起了个好头，何不亲力亲为写下去？起承转合，你便独力撰了个开头收尾，中间俱请人代劳？”

    李庆成穿崩了，硬着头皮道：“没……没有，都是儿臣自己想的。”

    皇帝把文章一扔：“回去重写，若再让青余捉刀，罚抄书百次。”

    李庆成只得捧着文章，耷拉着脑袋走了。

    “射箭练了不曾。”老龙的沉重声音又道。

    李庆成躬着身退了几步，又抬起头，说：“练了……昨日没练，张慕……看下雨，就没让儿臣出去。”

    一名太监轻声在皇帝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皇帝吩咐道：“回去勤练射箭。”

    “是、是。”李庆成如的大赦，兔子般地跑了。

    李庆成走出承乾殿外，见数名朝中重臣恭敬等候，与他们打过招呼，走东边去。心想若非老头子有事要商量，自己说不得又得挨一顿教训。

    太子走后，太傅告退，一殿静谧，皇帝方道：“你也回去罢，时时提点着庆儿，不可荒废了武技。”

    张慕从屏风后走出，说：

    “唔。”

    皇上开始咳嗽，张慕似乎改变了主意，单膝跪地杵着，没有起来。

    皇帝知道他还有话想说，片刻后问：“还有事禀报？”

    张慕不答话，皇帝摆手道：“朕身子不碍事。”

    太监端上茶，张慕得到了答案，面无表情地再躬身，这次表示告退，走了。

    东宫，坤和殿。

    李庆成路过的时候，从马车上掀帘子，朝外看了一眼，看到几辆宫外的车。

    有客人？李庆成心想，还是没见过的，什么来头？皇后的娘家人？

    太监通传，李庆成进殿，满殿清香，皇后一身淡红绣袍，花团锦簇地坐在榻上，手肘倚着个小茶桌，端详桌上棋盘。

    皇后不是李庆成的亲娘，对李庆成却很好。

    李庆成的亲娘早死，皇后把太子抚养大，情同亲母子，妇人年逾四十，却保养得极好，丝毫看不出老态。

    “儿臣拜见母后。”李庆成先道了安。

    皇后道：“见过你父皇了？”

    李庆成脱了外麾，交给宫人，笑道：“刚从父皇那儿过来，背书没背上，挨说了。”

    皇后似嗔非嗔看了太子一眼：“背什么书，青余只说太傅让你做文章，可不曾说什么背书来着。”

    李庆成嘿嘿笑：“青哥帮写，没背出来，露馅儿了，母后在看啥呢？”

    皇后慵懒一笑，挽了头发：“刚妙音大师进宫里来，给摆了个局，这不正看着呢。”

    李庆成上前坐了，指道：“这局我见黄槛寺里的和尚们摆过，名叫‘反客为主’，母后你看……”

    李庆成一撩袖，应了白子，皇后轻轻地“咦”了声。

    “一子填了这个眼儿。”

    皇后道：“俩子儿呼应着呢。”

    李庆成：“你朝这位一镇，它俩不就解了？这枚主位上的扫掉……留颗旁的客子儿，也起不了什么用。”

    皇后秀眉微一蹙，袍袖拢了，笑吟吟看着李庆成的眼睛：“皇上今儿都和皇儿说了些什么？”

    李庆成嘴角一抿：“没有说什么。”

    方青余在一旁笑道：“是属下害了太子。”

    李庆成掏了掏耳朵：“不是青哥的错，母后，这局解了，你瞧。”

    皇后嫣然一笑，心思又回到棋局上来，果不其然，李庆成一招反客为主，便把局解了个清楚。

    “午膳咱娘儿俩一处吃罢。”皇后道。

    李庆成想了想，说：“哑巴陪着我进宫来，也不知去了哪儿。”

    皇后淡淡道：“待会唤人攥个食盒送去就是。”

    宫人摆了桌，方青余依旧立于一旁伺候，李庆成道：“明儿可就中秋了。”

    皇后道：“可不是么，该做的功课都做了？你父皇宴请朝中的大人们那会儿，记得该说啥说啥。青余也给殿下提点着。”

    李庆成笑道：“那是自然，都多少岁的人了。”

    皇后调羹在碗里划拉，似有点心不在焉，午膳后着方侍卫把李庆成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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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无名刀

﻿    夜。

    张慕在廊前站着，太子和方青余在房内厮混，声音不住传来。

    方青余长得实在英俊，五官精致却不失男子英气，难得的是除去外袍，一身武人肌肉，肤色白皙，身材轮廓分明，腹肌健硕有力，犹如绸缎包着钢铁。

    李庆成本对房事一知半解，十六年来，皇后也未曾给他指婚，数年前一次方青余喝了酒，李庆成便让他躺自己床上醒酒，方青余睡得正酣，太子也躺了上去。一宿醉后本无事，太子夜半枕着方青余臂膀，便说起亲近话来。

    方青余半醉半醒，只不住口地哄着，怀中雏龙又别有一番意味，半大的李庆成问起男女之事，方青余当即半是调唆，半是玩笑地翻身，将太子给压了。

    那几日恰逢张慕不在，否则李庆成叫声足够让哑巴拔了刀，一刀送方青余上西天。

    然而叫归叫，方青余却担了十二万份的小心，生怕李庆成痛怕了，入入停停，温言软语配着浅尝辄止的手劲，□□一夜后太子竟是有滋有味，欲罢不能，只觉龙阳之兴更在方青余所述男女欢情之上，当即对方青余更有种说不出的依恋。

    方青余卖了力地讨好，连着数日令李庆成尝遍个中妙处，白日间依旧纽扣系至衣领，谈笑如沐春风，夜里则趴太子榻上成了饿虎。

    张慕归来时亦是如此，太子威逼利诱，勒令哑巴不许把此事捅出去。

    张慕只得神情复杂地点了头，于是开始了听墙角的侍卫生涯，人生最大悲剧，莫过于此。

    一轮满月高悬，月十四，银光洒满殿顶。

    小太监吹了灯，方青余拉直衣领出来，朝张慕礼貌一点头。

    张慕也不回礼，便垂手站着。

    方青余转身走了，殿中传来李庆成声音：“哑巴，你还在外头？”

    殿门吱呀打开，小太监望了一眼，说：“回殿下，张大人还在外头。”

    李庆成的声音懒懒的，带着满足与惬意：“入秋了冷，今天开始，不用守夜了。”说毕也不管张慕走没走，裹着被子翻身，低低喘息，睡了。

    翌日，宫内忙着中秋的筵席，上书房放了太子半天假，李庆成在宫里闲逛，折了枝木芙蓉，坐在亭子里，架着脚踝出神。

    片刻后李庆成说：“哑巴，去把青哥给我找来。”

    张慕不为所动，站在李庆成身后。

    “去。”李庆成蹙眉道：“什么意思？去把青哥喊来！”

    张慕依旧站着，李庆成说：“这枝花儿给你，挺香的，去吧。”

    张慕接过木芙蓉，认真别在侍卫服的领子上，转身走了。

    傻子——李庆成心里嗤笑。

    片刻后方青余自个来了，说说笑笑，李庆成折了枝桂花赏他，领着侍卫朝殿上去。

    中秋夜，明珠在天，清和殿里一桌请皇亲国戚，殿外御花园中摆了十来桌请大臣。皇帝龙体欠安，喝了三杯便离席，李庆成挨桌巡了一趟，没点太子架势，俱是方青余在身后提点着。

    绕个圈回来，李庆成道：“哑巴呢？”

    “那不是？”方青余笑道。

    太掖池边，远处亭下，张慕一脚踏在栏上，背倚庭柱斜斜靠着发呆。

    张慕刚毅的侧脸朝向东厢，睫毛在灯火下笼着一层淡淡的黄光，可惜了，李庆成心想，待得转过脸来，另外半边戴着面具，好生煞风景。

    若非毁了容，原本也是倜傥潇洒的侍卫一枚。

    方青余低声道：“殿下想出宫逛逛不？”

    李庆成心中一动，此时张慕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走。”李庆成笑了笑，拉着方青余的手，转过殿前回廊，假装归席，朝宫里后门去了。

    虞国农耕发达，土地富饶。

    建国后当朝皇帝大力发展商贸，国泰民安，万国来朝，京城更是中原地区最为安逸的区域，百姓衣食富足。节庆夜街边焰树林立，李庆成罩了件靛青外袍，与方青余携手同游，便如寻常官宦人家公子与侍卫般自在。

    今夜城中巡逻兵马多了不少，属节日正常景象，李庆成逛了足足两个时辰，自知宫中走失了太子，定如热锅蚂蚁般四处找寻，心想不可玩得太过，遂道：“回去罢，青哥。”

    方青余买了对小铜鱼揣在怀里，笑道：“再走会？”

    “接城防通告，今夜夜市早歇一个时辰！”

    “都回去了！马上封街，宵禁了！”有人大声呼喝。

    李庆成恹恹打了个呵欠，骑兵过来，勒令夜市提前收摊。

    “怎么过节还宵禁？”

    方青余擅察言观色，忙道：“走罢，估摸着是怕走水，咱们回宫去。”

    李庆成挤兑侍卫：“那小玩意买给谁的？”

    方青余一本正经道：“自然是给情郎的。”

    李庆成：“情郎？”

    方青余笑了起来，二人走到皇宫偏门外，大门紧闭，四周灯火寥落。方青余从怀中摸出小铜鱼，交给李庆成，李庆成这才高兴了些，要拍门喝斥，方青余忙示意不妨，轻身跃上墙头。

    李庆成懒懒在宫门外等着，四处黑漆漆的一片。

    秋风起，卷着御花园内桂花香漫来，犹如蒙在面上的丝缎，轻佻地一扯，便滑过鼻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方青余半晌没来开门，李庆成喊道：“青哥！”

    半刻钟后，皇宫内传来三声丧钟。

    “当！当！当！”

    李庆成怔在宫外，仿佛当头接了道炸雷，哭声隐隐约约传来，恐惧感一刹那笼罩了他。

    丧钟停，梆子响，深宫处声嘶力竭的一句哭丧：“皇上崩了——”

    李庆成手脚冰冷，只觉一阵天旋地转，险些直直倒下地去，什么时候的事？说崩就崩了？他尚未意识到此中种种，唯一的念头便是绝无此事。

    “绝无此事！谁在造谣！”李庆成冲上前猛擂门：“放我进去！我是太子！”

    到处都是哭声，整座皇宫笼在黑暗里，未几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又有人带着哭腔大喊道：“延和殿走水了——”

    犹如置身梦境，一把火烧毁了李庆成的神智，他忘了置身何处，只不住麻木拍门大嚷放我进去我是太子，大学士苍老之声从御花园外传来。

    “遗诏未立——”

    “啊——”

    临死前的惨叫。

    叛乱！李庆成下意识地朝后退了半步，险些摔在地上，宫内人声嘈杂，叫走水的叫走水，哭丧的哭丧，大门轰然打开，方青余将他扯了进来。

    “发生何事！”李庆成焦急喊道。

    方青余把太子护在身后：“不清楚，跟我来，别说话！”

    方青余带着太子沿路过御花园，四处都是哭喊的宫女太监，筵席翻倒，一殿凌乱，延和殿火光熊熊，映红了半边天。

    “太子呢！”宫卫打着火把四处搜寻：“皇上驾崩！皇后命太子殿下速至延和殿！”

    李庆成不自觉地停下脚步，方青余猛地捂着太子的嘴，转到庭柱后。

    方青余：“别吭声！”

    李庆成心里骤惊，打量廊前的几具尸体。

    侍卫们过去，方青余松开手，所幸李庆成此刻仍能慎密推断，开口道：“延和殿不是起火了？为何还要我过去？皇后呢？怎么会在起火的地方？”

    方青余缓缓喘息，摇了摇手指：“到明凰殿去看看，殿下稍安，臣定会护着殿下。”

    李庆成道：“等等，走水归走水，宫内怎么会有死人？”

    方青余沉声道：“太子殿下，不可多想。”

    李庆成蹙眉道：“有人谋逆！定是谋逆无疑，父皇说不定没死，青哥，带我去找符将军，御林军是父皇亲自挑选，找到苻将军就安全了！”

    方青余脸色几次变化，仿佛是想说什么，忽然发现了走廊里的另一个人，他与李庆成同时转身。

    张慕站在长廊尽头，侍卫袍染得半身紫黑，左手提着把鲜血淋漓的刀。

    方青余把太子护在身后，上前一步，抽出腰畔长剑。

    “你今夜做了什么？”方青余缓缓道。

    张慕不答，缓缓摇头。

    李庆成喝道：“哑巴！你做了什么！让路！”

    张慕神色在那一瞬间似乎有所松动，李庆成骤逢噩耗时的惊慌已过，此刻渐渐镇定下来，父皇生死未卜，母后不知所踪，绝不可再慌乱下去。

    李庆成上前道：“张慕，是谁主使，有人谋逆？”

    张慕作了个手势，示意太子让开，李庆成抿着唇，片刻后道：“张慕！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张慕凝视方青余手中长剑，眯起双眼，李庆成欲待再问，电光火石的瞬间，两名侍卫同时出招！

    方青余神兵洒出雪白剑影，张慕长刀圈转，二人撞在一处！

    那时间只见一道灰影如枭，另一道潇洒青影如鹞，庭柱发出巨响崩塌，砖瓦四飞，裹着刀光剑光掠过面前！

    张慕刀法大开大阖，隐有峭壁千轫，风雷之声！

    方青余云舒剑一抖开，满眼柳叶如刀，于张慕狂风般的刀法中穿梭来去；方青余朝后疾退，一刀直劈已到胸膛！

    “当心！”李庆成大叫道：“来人啊！抓住这逆贼！”

    方青余抽身后退，那一刻李庆成拦在他身前，张慕硬生生半途收刀，改直劈为横扫，方青余覷到良机，推开李庆成，朗声道：“谢了！”继而一式挺剑直刺！

    张慕跃上廊栏，猛地钉了个铁板桥，削铁如泥的宝剑擦脸掠过，将他的银面具削了下来，张慕不闪不避，雷霆万钧地一刀！

    方青余万万未料到张慕会用这以命换命的打法，收剑不及，一刀一剑错开，同时招呼在对方身上。

    方青余力竭，长剑在张慕肋下一划，破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

    张慕刀式却是甚狠，重刀以天外陨铁铸成，浑厚内力御起钝锋铁刀，在方青余胸口一撞，登时令他鲜血狂喷，朝后摔去。

    “青哥——！”李庆成吼道。

    方青余挣扎着起身，又喷出一口血，看了李庆成一眼，踉跄跑了。

    李庆成刹那间呆在原地。

    张慕踏上一步，似是想追，李庆成转身要跑，却摔了一跤。

    李庆成喘息平复，自知挣扎无用，又手无寸铁，反手捞到方青余的云舒剑，颤抖着指向张慕。

    张慕收刀归背，转身走来，他的面具已不知所踪，面具下的半边脸有一道绯霞般的灼痕，在不断蔓延的烈火下显得逾发恐怖，看得李庆成毛骨悚然。

    李庆成：“你这……你这逆贼，我看错了你。”

    张慕看着李庆成出神，转瞬间太监临死的呼喊惊醒了他，张慕一阵风似地上前，抱起李庆成。

    “来人救驾！”李庆成大声吼道。

    张慕反手一掌，轻轻切在他后颈，李庆成登时晕了过去。

    四处都是熊熊大火，被方青余利剑划开的伤口仍在不断淌血，张慕一轮疾奔，四个宫门俱已上锁，骑兵穿梭来去，大声喝斥，盘查的侍卫队举着火把冲来。

    张慕遥望远处，不敢行险突围，他抱着太子跃上御花园亭中央，朝着太掖池一头栽了下去。

    侍卫们寻到御花园便停了，太掖池边，一朵木芙蓉载浮载沉。

    太掖池底有一条前朝修建通往城外的水道，张慕闭气泅入池下，于漆黑的水道中寻到出口。

    李庆成甫一入水，便被冷水激醒，死命挣扎时又被张慕出指，点中昏穴。

    张慕伤口仍未愈合，抱着李庆成跌跌撞撞地跑过地底通道，第二次一头扎进潭中，片刻后拖着身侧血线浮上水面。

    皓月当空，护城河外兵士来往呐喊，京城大门轰然紧闭。

    张慕把太子放在草地上，躬身按压他的胸口，把唇凑上去，李庆成猛地咳了起来。

    “我……”

    张慕马上作了个噤声的手势。

    马蹄声响，京城内开始派出骑兵巡逻，张慕撕下袍襟，包扎肋下伤口，背起太子，深一脚浅一脚朝京城外的山上走去。

    李庆成意识，陷入了漫长的昏睡中，他只觉自己被张慕背着，不断往前走。

    “父皇……”李庆成喃喃道：“母后……”

    他至今仍不能相信，昨夜悠扬的笙歌，芬芳的桂酒，朝堂，父母，李氏的江山与天下，在这短短一眨眼间就全没了。

    李庆成神情恍惚，像在做一个漫长的梦。

    他感觉到自己被放在灌木后，耳中传来兵士痛喊，马匹嘶鸣，片刻后他被抱上马背，一个人抱着他，快马启程。

    “我不走……”李庆成浑身湿透，被秋风一吹，筛糠般地发抖。

    “臣无能。”一个干涩，嘶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臣罪该万死。”

    四周山峦，树木，草丛在月光下飞速掠过，那一刻李庆成模糊的视线忽然清晰起来。

    “哑巴，你在说话？”李庆成断断续续道。

    张慕用披风裹紧了李庆成，连夜逃离京城。

    统历十六年八月十五，皇□□崩，延和殿起火，太子薨。

    是年八月十八，皇后临朝，诏告天下，辅老、大将军结党叛乱，诛九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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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黄铜鱼

﻿    中秋的三天后，西川，葭城。

    李庆成在一间房里醒了。

    他睁开双眼，第一个念头是：不在宫里，怎么回事？

    李庆成转头望了一眼，木房潮湿阴暗，房里的角落生着火盆，地板上躺着个人，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他支起肘朝地上看，见到熟悉的人——张慕，张慕在睡觉。

    张慕的银面具没了，左脸上是鲜红的一片灼印，李庆成一起来，张慕蓦然惊醒，坐起身定定看着太子。

    李庆成被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哑巴？”

    李庆成头疼欲裂，抱着被子喘息片刻：“发生了什么事？这是哪儿？”

    客栈里十分静谧，唯有火盆燃烧时的劈啪声，李庆成断续记起了前情，木然道：“京城怎么样了？”

    外头下着秋雨，气候转寒，张慕起身给李庆成斟水，房外有一股刺鼻的药气。

    “谁谋反？”李庆成说：“有纸笔吗？哑巴，取笔墨来，给我说说。”

    张慕取了根炭条，在桌上写了两个字：皇后。

    李庆成呆呆看着，张慕随手把字抹了，看着火盆发呆。

    “药煎好了。”外头有女人温婉声音传来，不待李庆成答话，推门进来。

    终于见到个能说话的了，李庆成迟疑片刻，看了看张慕，女人笑道：“哟，醒了？”

    张慕接过药碗，神色阴沉，李庆成问：“这是什么地方？”

    女人在椅上坐下，答：“西川葭城，好些了么？手伸出来。”

    “鹰哥带你来这儿，足足跑了上千里路……”女人微一沉吟，按着李庆成脉门：“须得仔细点，风寒都抑在身子里，待会得取针来给你散了寒气，头疼不？”

    “鹰哥？”李庆成略一怔，张慕看着那女人，眯起眼。

    女人会意，点了点头，李庆成又道：“你叫什么名字，这处是你家？”

    女人淡淡答：“娥娘，你哥俩现有什么打算？”

    李庆成看娥娘那模样，料想是与张慕认识，当即也顾不得问她来历，沉吟道：“西川葭城……九岁那年我来过，父皇带着我入川……”

    娥娘：“殿下，你把药趁热喝了，听我一句话。”

    娥娘那声殿下唤得甚是勉强，显并非普通百姓，虽口称太子，却丝毫不把李庆成当作上位者看待，只将他视作小弟辈分，是时只见她斟酌许久，开口道：“京城都传你被火烧死了。”

    张慕蹙眉，微微摇头，娥娘视而不见，径直道：“依我看，再过数月，皇上与太子发殡后，你娘……”

    李庆成道：“皇后不是我生母。”

    娥娘缓缓点头：“当会另立一位皇子，至于是谁，就说不准了，她有子嗣么？”

    李庆成深吸一口气，答：“有。”

    一切都是有预谋的，李庆成想起那天宫外的马车。

    然而皇后的亲子还小，李庆成有数名年纪大的兄弟，却俱是后妃所生。

    自昔年虞国开国皇帝结发妻子病逝后，皇帝便近十年不立后。六年前，当朝权贵方家将女儿嫁入宫中，父皇才册方氏为后。

    这是计划了整整六年的篡位，李庆成手脚冰冷，心内涌起一股寒意。

    他没有细听娥娘的话，反问道：“西川到北良的路封了么？”

    娥娘一怔，问：“你……殿下想做什么？”

    李庆成道：“四叔在北良，我得马上去寻他，须得在方……皇后立新皇前回京城去！”

    张慕马上抬手，娥娘色变道：“不可！”

    “你怎知四王爷与皇后不是一伙的？”娥娘道：“鹰哥带你逃出京城后，三天里那女人诛了十余族人，四王爷若非早得到消息，如何会坐视不管？”

    李庆成：“他是我父皇的亲弟！怎会坐视李家江山落入那女人手里？”

    娥娘蹙眉道：“你先把药喝了，我托人去给你问问。”

    李庆成：“真像你说的这样，外头风声一定正紧，怎么问？”

    娥娘道：“你不用担心，江湖人自有江湖人的办法……鹰哥？”

    张慕专心地看着药汤，娥娘又叹了口气，目光露出一丝怜悯之意。

    李庆成看出了那分同情的意思，他心里堵得慌，只想找个地方哭一场，奈何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若是青余在就好了……方青余。

    那逆贼。

    李庆成忽然觉得十分悲哀，方青余是皇后埋在自己身边的棋子，张慕才是受父皇的嘱咐，前来保护他的人。

    张慕认识娥娘，他们是什么关系？进宫之前，张慕又是什么人？

    勺子凑到唇前，药味苦得李庆成皱眉，温度却是刚好。

    “慕哥。”李庆成看着张慕，低声说：“谢谢。”。

    张慕听到这句话，仿佛受了莫大的侮辱，他随手把碗放在桌上，一阵风似地出了房。

    “怎么了？”李庆成忙下床。

    娥娘却把他按回去：“别下地，把药喝了。”

    李庆成说：“我自己喝。”

    院外传来一声巨响，李庆成险些把药汤洒了一身，他发着抖灌下药，问：“你和张慕……是什么关系？”

    娥娘淡淡道：“上司与属下的关系。”

    李庆成问：“他是你的属下？”

    娥娘答：“我是他的属下，你这几天必须静养，不可乱走动，待会有人送饭上来。”说完收拾药碗走了。

    李庆成伏在窗边，朝外望去，秋雨淅淅沥沥，娥娘的家背靠一座小山，后院外筑着砖墙挡泥流，以免山体滑坡，此时张慕站在雨里，一身侍卫袍上满是泥泞，发狠地提拳猛揍砖墙。

    张慕站在院子里，没头没脑一阵乱摧，将整堵丈许长的砖墙摧塌近半。

    末了又狠狠一拳，打在院里的梧桐树下，娥娘冒雨大叫，有人出来拉扯他，被张慕野蛮地推到一旁。

    张慕发泄完，疲惫地蹲在院里，浑身滴水，那模样甚是孤独。

    张慕的脾气一向都十分古怪，十年里，李庆成在宫内见了不少次，小时候他有好几次鼓起勇气，想与张慕套套近乎，张慕却几乎从未回应过。

    记忆最深的是有一次，一名太监偷偷带着李庆成出宫逛窑子，张慕独自出来寻，李庆成生怕张慕发火，让太监给他点了两名姑娘陪酒，言道只是好奇，随便看看就回去。

    张慕当场把那管事太监打得吐血，不由分说将李庆成带了回宫。

    李庆成喝完药，倒头便躺，未来的日子里他要怎么办？前路一片灰暗，身边只有名侍卫。皇后一定布下了天罗地网，一旦被抓住……李庆成几乎能想象到他在冷宫里度过一生的景象。

    不能坐以待毙，得想办法。

    新皇登基都得祭天，若自己在那时候，于百官面前出现……不可行，朝廷上多半会被清剿得只剩方家的派系，方氏只会把他指成替身。

    忠于正统的大臣们，会不会猜到自己已经逃出来了？

    他们会怎么做？上书请求验尸？寻找太子？皇后要迫害的人一定不止十来家，他得马上行动，告诉大臣们他还活着。

    让他们先暂时让步，保住身家，留在朝廷内探听风向？谁是忠，谁是奸？万一又被出卖了怎么办？

    一团乱麻，李庆成想起温文儒雅的方青余，心里又像被割了刀。

    必须马上采取行动，李庆成作了决定，否则等到朝中刚直大臣都被杀完，京城就完全掌握在方氏的手里了。

    伙计把饭食送上来，一碗药材熬的清粥，配了一碗炒鸡蛋，小碟里装着卤虾与咸梗豆，开门时外头闹哄哄。

    李庆成问：“这是什么地方？客栈？”

    伙计躬身道：“公子身体好些了？这处是娥娘的岐黄堂，专给道上的兄弟，以及葭城百姓治病的地方。”

    难怪有淡淡的药味，李庆成饿得狠了，接过碗便吃，将桌上食物一扫而空，感觉又活过来了。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躺了会，起身披上外袍，走出房去，步履仍像踩着棉花，不太踏实。

    药堂外排着长龙，娥娘和几名大夫在柜台后为病人把脉，看了李庆成一眼，温言道：“公子出来走走，消食也是好的，别走远了，外头下雨，秋凉。”

    李庆成点了点头，打量厅上愁容满面的病人，当真是各有各的不幸，包括他自己。

    厅堂外的边院，张慕捧着个海碗，蹲在廊前扒饭。

    不是娥娘的上司么？也不伺候好点？李庆成心想，朝张慕走了过去。

    张慕帅气的右脸朝着李庆成，听到脚步声转过头，又敏感地侧过脸去。

    “你会说话的。”李庆成说：“哑巴，为什么从来不说话？”

    张慕嘴里满满的都是饭，咀嚼个不停，没有回话。

    李庆成蹲下来，认真说：“哑巴，我得到北良走一趟，找我四叔。”

    张慕缓缓摇了摇头，李庆成说：“不能再拖下去了！我已经好了。”

    “方氏正在清洗朝廷，等开国老臣被她杀完，一切都晚了……”

    张慕放下碗，以筷子头在泥地里划了个“四”，又在上头打了个叉。

    “你的意思是。”李庆成道：“他不会管？”

    张慕点了点头，捧起碗继续吃。

    李庆成说：“不可能！他放任方家，对他有什么好处？”

    张慕不回答，李庆成起身站了一会，跑出后院，翻身上马。

    张慕猛地一惊，李庆成说：“走？去北良。”

    张慕蹙眉，李庆成不再多说，毅然拨转马头，在细雨中驰出岐黄堂，辨出道路，朝北面驰骋而去。

    奔马渐远，张慕追了出去，廊前剩下没吃完的半碗饭。

    李庆成冒雨赶路，在雨地中足足驰了半天，马蹄溅起漫天泥水，他在身上搜检，寻出一个玉佩，一枚金锁，一个方青余送的铜鱼，把铜鱼收好，金锁当成银子。

    雨渐大，张慕在雨中疾奔而来，不即不离地跟着李庆成。

    李庆成一直未曾发现，他逃出京城后，连着三天空腹，药下肚后未曾调理身体便再次赶路，虚弱无力。

    路过西川与西凉的界山时，天地间下起了暴雨，雷鸣电闪，漆黑一片。

    李庆成在界碑前驻马许久，最终失去了所有力气，缓缓侧倒下去，摔在水里，失神的双眼看着天空喘息。

    张慕从一棵树后走出来，把太子再次抱上马，调转马头回西川。

    这一次的淋雨是致命的，李庆成积寒、心忧、病愈后再次跋涉，令他发起了高热，娥娘针石与药敷，妙手回春，终于把他救了回来。

    一场大病后，李庆成再睁开眼，什么也不记得了。

    “你是谁？”李庆成茫然问：“这是哪儿？”

    张慕呆呆地看着太子。

    李庆成支撑着起身，看看张慕，又看娥娘，目光呆滞：“我怎么会在这里？”

    娥娘道：“鹰哥？你怎能让他雨天就这样出去？！”

    张慕的声音生涩，咬字不清：

    “我关得住他一时，关不住他一世。”

    娥娘无法再说什么，收拾银针出房。

    张慕静静看着李庆成，李庆成也看着张慕，二人在寂静的房内对视了足足一刻钟。李庆成的眼睛清澈，连日深锁的眉头已舒展开来。

    李庆成疑道：“你叫什么名字？我记得你是……很熟悉的人。”

    张慕取过桌上的一个小铜鱼，李庆成伸手来拉，摸了摸张慕温暖宽大的手掌，又摸手掌上的铜鱼。

    “记得么？”张慕问。

    李庆成茫然摇头，张慕转身取来一把剑，是方青余的“云舒”。

    李庆成：“这是什么？”

    张慕：“剑，这个呢？”

    李庆成摇头。

    张慕放下刀剑：“都不记得了？”

    李庆成伸手去摸张慕的脸，张慕不动，沉默坐在床边，任太子发凉的手指触到他脸上的红痕，过了很久很久，李庆成问：

    “你的脸，发生何事，能好么？”

    “小时候咱们在一起，被火烧的，你都忘了。”张慕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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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皮影戏

﻿    黄昏，延和殿上的红鸾有若大团的，燃烧的火。

    大学士手边的茶已凉了，起身道：“皇上？”

    李效陷入了漫长的沉思中，大学士道：“老臣腰骨近年不太好……”

    李效道：“来人，送先生回去歇息，明日得空进殿里来，再给孤说说后头的事。”

    大学士笑了笑躬身，离去时又看了侍卫一眼，忽道：“臣斗胆多嘴问一句，不知这孩儿犯了何事？”

    李效仍在想大学士讲述的那个故事，随口答：“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本来今夜就要绞死的，现已过了时辰，先关进天牢里罢。”

    大学士点头：“臣告退。”

    大学士离去，鹰奴被押走，唯余一国之君的李效坐在龙椅上发呆。

    李效摆驾，一路穿过御花园，正要回寝宫去，转念一想，又改了主意，前往养心殿见太后一面。

    太后坐在榻前，落寞地看一套皮影，灯火绰绰约约地映在牛皮蒙板上，花团锦簇，仿佛是她少时的美好时光的留念。

    宫人通报陛下驾到，太后浑没想到李效会此刻来，忙令人收拾了皮影，端上热茶。

    李效淡淡道：“不妨，母后看就是，皇儿得空过来坐会。”

    太后板着脸：“皇上也有得空的时候？”

    后宫奉太后为尊，太后又是李效生母，养心殿无人敢怠慢了，饶是如此，偌大的后宫里唯太后一个妇人，多少显得有些冷清。

    太后老了，李效看着她的脸，老妇人的法令纹延至嘴角，嘴唇抹成锋锐的暗红，凛然不可冒犯，自李效记事起，她便是这副表情，须臾不得松动。

    无论小时候的李效如何表达与她的亲近，她总是那样板着脸，不欣喜，也不夸奖。

    先帝早崩，太子体弱，在与宦官们的政权斗争中一命呜呼；她把李效扶上了本不属于他们母子的皇位，李家的江山等着她的儿子来继承，她有义务严格教导。

    “皮影。”李效思考良久，挤出两个字。

    “皮影。”太后淡淡道，接过太监递来的茶撇了撇。

    “许多年前，你父皇下淮西时带回来的。”

    李效从侧边看，太后朝着蒙屏，皇帝正要让太监把动个不停的小人转过来点，太后忽然道：“再十天，皇儿就要大婚了，认得全这出戏不？”

    李效摇了摇头，太后说：“这是统历年间的事，方氏篡国，□□第四弟，也就是当时人称四王爷的李魏，将亲女泰安郡主嫁予太后娘家人方青余，朝廷上书，升方青余为兵部侍郎。”

    李效点了点头：“郎才女貌。”

    太后不动声色：“郎才女貌？皇上自小不太读史，其中种种，仍不清楚。”

    李效：“非是不读史，但凡有太史情爱批注之篇，自是懒得细看，随手翻过了。方青余是个叛贼，孤是知道的。”

    太后悠然叹了口气：“嫁女嫁高，娶媳娶低，李巍王爷倒也做得不错，保全了一大家人，奈何方青余娶了郡主三月后便出兵征讨匈奴，在一场战中不知去向。”

    “泰安郡主自小习武，独守空闺，后毅然出走，女扮男装参军，前往边陲寻找夫君下落，于销骨河畔寻得方青余尸骨，恸哭三天三夜，血泪染红销骨河，最终沉江自尽。”

    李效忽道：“母后这么一说，孤也想起来了，小时候似是曾看过这出戏。”

    太后淡淡道：“戏到沉江便完了，可知后来如何么？”

    李效摇头，太后悠悠叹道：“这个方青余，他没有死。很蹊跷，是不？”

    李效蹙眉：“确有蹊跷。”

    太后转了话头：“其中缘由，便无人得知了，皇上若得空，可看看话本。”

    李效一哂道：“谨遵母后吩咐。”

    太后：“皇儿，莫小看了情之一道，你将大婚，连林家那闺女的面都不曾见，这如何成？自小到大，母后最担心的便是这茬。”

    李效正色道：“孤未曾有喜欢的人，自然提不起心思。”

    太后悠然道：“咱们大虞子民，无一不以你为尊，你身系千万人敬仰之心，太傅教过你要如何做？”

    李效：“爱民如子。”

    太后：“正是，私爱在心，而有大爱，不懂怜惜妻与子，如何能做到爱民？”

    李效点头起身道：“母后教训得是。”

    太后本欲再说，见皇帝已有点不耐烦，只得打住了话头，脸色依旧是冷冰冰的那表情：“皇上再回去想想罢。”

    李效别过太后，回宫用完晚膳，桌上铺着折子，太监们点了灯，皇帝却无心批阅，昨夜折子上的“杀”字与红圈还在。

    参者林懿——未来皇后的娘家人，林阁老。

    内容是削减宫廷机构，鹰奴一职可废。

    末尾提及鹰奴之名：许凌云。

    李效把那封折子搁了近一个月，本想查查这名叫许凌云的鹰奴是怎么得罪了当朝林家，昨日午后恰巧听到数名侍卫在谈一件事——鹰奴议圣，说得活灵活现，有鼻子有眼。

    李效听在耳中火起，也懒得再查了，命人把那几名侍卫拖去杀头，再派人传鹰奴上殿，一一对照着问过，鹰奴始终沉默，李效便批了此人凌迟。

    议圣也罢了，议的竟是淫亵之事，令李效大动肝火。

    “许凌云说了什么？”李效道。

    一旁侍卫总管战战兢兢，李效又道：“从实再说一次，赦你无罪。”

    侍卫总管斟酌许久，答：“许凌云此人一向疯疯癫癫，臣以为，与这人的言语……实在做不得数。”

    李效道：“罢了，把他提来，我问问。”

    许凌云被带进御书房，满脸鲜血，头上戴的羽翎冠已被摘去，全身伤痕累累，侍卫服残破不堪，鞭痕东一条，西一条，皮开肉绽的裂口还流着血。

    李效冷冷道：“孤何时吩咐用刑了？”

    提人的侍卫不无畏惧，颤声道：“回陛下，此人……不愿换囚服。”

    李效看许凌云一身侍卫服被血粘在肌肤上，少年身板颇有点肌肉轮廓，却被一番毒打后脸色发灰，显是离死不远了。

    许凌云被押在地上，头直垂下去。

    李效说：“哪名狱卒打的，传上来。”

    御书房内一片安静，少顷狱卒被传到书房外。

    李效看也不看：“拖下去斩了。”

    狱卒大声求饶，被侍卫门拖了下去。

    “许凌云。”李效冷冷道。

    “臣……在……”许凌云意识模糊，低低地说。

    李效：“抬头回话。”

    侍卫总管把他的头托起来一点，许凌云的视线涣散，瞳孔浑浊。

    李效：“将你日前之言再述一次，不可有半点隐瞒。”

    许凌云喃喃道：“臣……愿……为陛下……死……”

    李效看着许凌云，心头有股说不出的厌恶，先前得知此人是个断袖，好男风，皇帝出行时，许凌云便常目不转睛地盯着。

    此人又私下朝其余人提及皇上将大婚，不甘心帝君仪表堂堂……

    都是些龌龊不堪的念头。

    李效：“你连孤的婚事也敢议论？！”

    许凌云已经彻底无意识了，翻来覆去便是那句“臣愿为陛下死”，不然就是“愿追随陛下”，李效见书房地上漫了一大滩血，只得随口道：“带下去，把他治好，孤再问话。”

    伴君如伴虎，李效喜怒难窥，仅随口说了一句，却无意中救了许凌云一命。

    谁也不知道李效心里是喜是怒，只得把许凌云抱去侧殿，侍卫总管亲自请来太医诊断，务必要将鹰奴治好。

    许凌云奄奄一息，太医前来看诊，交代须得多补，又止了血，大内监派来两名太监伺候。

    翌日，大学士入宫。

    李效的奏折未批完，大学士便已欣然入殿，李效看着这名老人，他从小最喜欢这名学士，他从来不讲无谓的大道理，也很少像其余人，说话小心翼翼，唯恐给皇子灌输过多信息。

    大学士相信太子有自己的判断能力，李效也相信，大学士并没有教他什么。

    至少老人并未有过引导太子，朝他想的方向转变的念头。

    “赐座。”

    “谢陛下。”

    李效说：“林懿与户部尚书联名上了折子，请求国库拨三万两白银，给江南一带赈灾，先生如何作想？”

    大学士沉默片刻，捋须道：“林懿的母舅家，乃是扬州大户。”

    李效点了点头，大学士这一句话，皇帝便有了判断，他搁下朱笔，又问：“昨日先生说到成祖得了场热病，后来如何了？”

    大学士若有所思，反问道：“陛下知道一见钟情这个说法么？”

    李效忍不住嘴角微翘，斥道：“无稽之谈。”

    大学士缓缓点头：“此事有人信，有人不信，倒也由不得老臣判断，成祖醒后，什么也不记得了，眼中便唯侍卫一人。”

    李庆成自那场热病后，听到什么传言都似有印象，大虞国、太子、皇后、唐将军……

    那夜在娥娘的药堂醒来，竟是将前事忘了个干净。身边唯有个不说话的“鹰哥”，他依稀记得些朦胧的事，记得虞国风土人情，记得衣食礼节，记得西川，记得北良……然而要仔细想，却又是一团雾。

    李庆成记得自己是从京师出来的，至于京师何处，则记不真切，更忘了身边这家仆唤作何人。

    张慕一件件地取了随身琐物予他辨认，李庆成看得出东西，却记不得来历。

    最后娥娘告诉他，京城有人谋反，六部侍郎、大将军家中俱被抄了，他是当朝大将军的最小公子，名唤唐鸿。唐家忠心耿耿，难逃被抄家诛九族的下场，鹰奴护着他逃了出来。这名字绝不可对外说，只因叛党余孽正在追索他们的下落。

    李庆成半信半疑地接受了这个解释，以后的日子该如何过，娥娘和鹰奴都没有说，这事远远超过了他们所能筹划的，未来都着落在李庆成自己身上。

    我叫唐鸿，我该做什么？

    短暂的迷茫过后，李庆成第一个计划便是扳倒叛党，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

    身边只有个哑侍卫，凡事出不上主意，李庆成颠来倒去地筹划半晌，毫无头绪，只得先走一步算一步。

    若换了寻常人，当是避过风头，远归山林，与这名哑仆终了此生方是上道。

    但李庆成隐隐约约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他的心底有一个声音在说：不能放弃。他与鹰奴约好兄弟相称，出门在外唤他作“鹰哥”。从娥娘处得了点本钱，听到匈奴进犯的战乱消息，打算先往北境看看再说。

    如何把这点本钱在前线不断倒腾，完成复族的第一步积累，李庆成隐约还有点担忧。毕竟他不管如何回忆，都没有半点做生意的经验，然而事已到了眼前，现在不去，一辈子也别想去。

    于是他打点行装，在西川传来第二份沦陷的军报时，带上鹰奴前往枫山。

    所幸他的哑仆身手了得，也并不哑，但开口的时间极少，除了太沉默之外，大小事宜从未悖过李庆成的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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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蝴蝶痕

﻿    风雪封江，西川路远，一骑踏雪，千山如黛。

    入冬暴风雪迟迟不来，一来便是席天卷地的万里冰封，枫山距西川沿路，只有从北疆域拖家带口来中原避难的百姓与小股逃兵，不见北上难民。

    李庆成将养好后已是腊月间，怀揣百两银，身带哑侍卫，迎雪北上。他在西川娥娘药堂处开出方子，前往距枫山六百里路远的汀州，配了四车共三千盒狗油，雇了辆车，避过沿路哨岗，前往枫山。

    销骨河犹如万尸冢，河水南下，绕过枫山往西川盆地去，沿河走，两岸俱是卷天大雪，行行停停，战事已暂止歇，再朝北便是前线。

    军事重地郎桓城外的七十里地，有一座死寂的城市。

    城墙乌黑，已被烧得几近全毁，城外一座兵营，乃是虞国增兵抵达时前期落脚之处。

    山下满是飞烟，雪小了些许，李庆成站在兵道出口朝下眺望，偌大一阵城，唯剩北风猎猎，雪花纷飞，竟不闻人声，仿佛在不久前已被匈奴一把火烧毁全城。

    兵营被摧得破破烂烂，他吩咐道：“鹰哥，你在这里守着货，我下去看看。”

    李庆成小心下去，张慕侧身一滑，扬起雪屑，循着山坡也滑了下来。

    李庆成也不赶他，穿过焦黑尸体一路进了兵营。

    “他们被偷袭了。”李庆成躬身检视一具尸身：“匈奴人做的？”

    张慕蹲下，手指拨开一名士兵的铠甲，弯刀把铁甲砍出一道裂口，带着被灼焦黑的伤口与内脏。

    “昨天夜里的事。”张慕不动声色道。

    一杆“方”字的战旗仍未倒，在冷风中猎猎飞扬。张慕仰头看着那杆战旗，李庆成转身搜检士兵的甲胄，取了几副腰牌，用残破的披风裹起。

    “鹰哥把旗拔了，咱们带着货上郎桓城去。”李庆成道：“时机正好。”

    张慕道：“慢。”

    他俯身把耳朵贴在地面，听到远处传来混乱的马蹄声，神色凝重，李庆成莫名其妙，也趴了下来，与张慕面对面。

    张慕脸色微红，李庆成立即起身道：“那边还有人在交战？”

    二人翻身上马，循销骨河的冰面驰过，前往山丘的另一头。

    平原上展开一场激烈的混战，匈奴骑兵小股突击，把虞国军打成一盘散沙，山下的小黑点开始四散奔逃。

    李庆成赶上了激战结束的尾声，匈奴人获得了全面胜利，所有分头突袭部队汇集，开始排山倒海般大屠杀。

    数次反复冲杀下，威势震天，李庆成心知以他们主仆二人之力，万万无法在这千军万马中扭转战局，只得静观其变。

    “你看那里，鹰哥。”李庆成微一示意。

    最后一个小队赫然有近百人，将领仓皇败逃，唯剩几名兵士苦苦支撑殿后。

    “拦我者死——！”一声爆喝，只见远方有名寻常士兵双臂各挟一杆□□，舞开时如气贯长虹，将匈奴骑兵连人带马，挑得飞出战阵。

    李庆成不由得为之心惊，此人天生膂力极强，怎会只是一名普通兵士？

    张慕似有点动容，只见匈奴人已开始清剿战场，那士兵多半无幸，李庆成道：“能救么？”

    张慕生硬地说：“能。”

    李庆成道：“这等勇士，若死在匈奴人围剿之下……”

    张慕反手拔出背后大刀，朗声长啸。

    未等李庆成晓以国家大义，张慕已如雪中灰枭，扑向山下！

    那一幕来得太过震撼，以至李庆成毕生难以忘记张慕的武技。

    纵是多年后唐鸿一夫当关，斜持翻海戟，泣血泉前单骑孤马拦住十万匈奴铁骑去路；或是方青余扯开破月神弓，一箭诛杀千步外封禅台上天子；又或是张慕月夜引刀长啸，百万雄师驻马玉璧关前，一刀将匈奴王连人带马劈成两半……大战近百，小战逾千，所有战局都不及今日观战时的感受来得更突然，更炽烈。

    张慕落身阵中的一刹那，李庆成仿佛感觉到身体里有股热血在燃烧。张慕一身血气与悍勇堪比武神，他永不会败，有他在身边，李庆成也永不会有危险。

    这个念头直到李庆成死，都从未有过丝毫改变。

    是时只见一道灰影如疾风般穿梭来去，张慕抖开长刀，钝刀随手一挥，拦路骑兵便被砍下马来，衣袂飘荡，箭如雨下，竟是奈何不得他分毫。

    张慕眼中一片清澈，目光却未落在实处，仿佛谁也不看，却又像将这天地间的战局尽收眼底，他从密集的箭雨中掠过，挥刀时竟连马匹与士兵喷洒的鲜血俱溅不上分毫。

    沉重□□砍出一条血路，敌军尸体早已被他弃在身后，片刻间杀得匈奴兵大溃，将马倒，战旗折，一杆丈许长的断旗携着凌厉风声悍然飞去，马匹大声嘶鸣，临死前的惨叫响起，一杆断旗余力未衰，竟能将拦敌的六名匈奴兵穿胸而过，刺在一起！

    张慕停下脚步，收刀。

    匈奴兵组成铁壁般的阵线，却无人敢上前。

    张慕杀得兴起，眸中满是浓厚的血色，还想酣战一番，上前一步。

    匈奴骑兵阵形微乱，退了半步。

    张慕回手，刀负于背，不杀了。

    他把那名士兵提起，放在马背上，牵着马转身离去，三千匈奴兵，无一敢拦，李庆成在山坡上等候，见张慕回来，忙翻身上马，从风雪中的僻路离去。

    大学士讲到此，恰到好处地打住。

    李效听到此处，靠在龙椅上，颀长手指揉了揉太阳穴，沉默不语，身周太监忙取来热毛巾，敷在皇帝手上轻轻按着。

    “这人定有身世。”李效忽然说。

    大学士点了点头，缓缓道：“陛下觉得他是谁？”

    李效猜不出来，摇了摇头：“且说下去，今日不批折子了。”

    大学士促狭道：“陛下，此事说来话长。”

    李效道：“先生请说就是……”

    大学士：“太后宣老臣去见一面……”

    李效只得道：“那……先到此罢。”

    已过了两个多时辰，大学士年过七旬，虽精神矍铄，却终究年老，不堪久坐。

    大学士起身告退，李效又道：“太后昨夜也说了，请先生有空到西宫走走，陪她说说话。”

    大学士抚须道：“老骨头正有一事想与太后聊聊，昨日那孩儿关起来了？”

    李效道：“带上来时已不省人事了，孤着人给他治病，将他送到僻院里，待能开口再审。”

    大学士又道：“老臣膝下无子，这侍卫幼时来投，后京城武选，老臣便让他前来应选，幸得垂青……”

    李效不现喜怒：“怎不早说？先生举荐的侍卫，孤自会留意。”

    大学士哂道：“那小子平日皮里阳秋，却性格倔强，如不讨陛下欢心，便打一顿，让老臣领回家去罢。”

    李效摆手道：“罢了，先生既开口，孤便不再难为他，议君一罪，赦了就是。”

    大学士缓缓点头，李效又道：“着人带他过来？”

    大学士忙道：“陛下无需劳心，盼陛下开恩，让老臣到僻院走一圈就成。”

    李效道：“既是如此，稍后便送先生过去一趟。”

    李效正待再看会奏折，礼部核对大婚琐节的单又呈了上来，单上蝇头小字密密麻麻，看得他头昏脑胀，片刻后搁下笔，回殿。

    一旁有人上前伺候，李效换了龙袍，接过热巾擦脸，对着铜镜内的自己端详。

    身长九尺，眼眸带着二十来岁年轻人的锐利，脸畔却有一道暗红的胎记，像个耻辱的烙印，从耳边延伸到眼角下，蝴蝶般的一块。

    李效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他算不上玉树临风，与几名堂兄弟比，像一个异类。

    他的皮肤黯而呈古铜色，唇薄寡情，鼻略鹰钩，长相虽端正，却与美男子沾不上边。从小喜打猎，不爱读书，喜习武，更不喜坐定，顶多有点武人的英气。

    李效心中清楚，不管是仪表、身世、还是文韬，决计登不了朝堂。他甚至长得丝毫不像列代先帝。虞国的皇帝每一任俱是玉树临风，浓眉大眼，俊朗无俦。

    而李效虽带着英气，却与“俊秀”半点挨不上边，若穿上侍卫装，过了武选，多半会也因破相而被刷下来。

    他有时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虞国皇室的血裔，甫登基那几年，太后垂帘听证，坊间便有流言蜚语，指当朝小太子并非先帝所生，乃是被嫔妃偷换，真正的皇家骨血已流落民间，不知死活。

    流言传到殿上，为此太后还发过一通脾气，最终将前太子一党赶尽杀绝。

    也多亏十一年前太子薨了，黄袍才落在他身上，饶是如此，随便指一名李家的人都比他俊朗，也更文气，更讨朝臣们喜欢。

    从小到大，也从未有人主动来朝自己示好——除却那名居心不良的侍卫。

    如今他要成婚了，林婉嫁的是龙椅，也不是他。

    养心殿内，大学士与太后坐着喝茶，他们是同个年代生的人，颇经历过一些大风浪。

    成祖驾崩后的百余年后，宦官把持朝政，便是大学士一力说服朝中武将，以换防为由，一封密信召回镇守边疆的大将军唐远之，夤夜血洗皇宫。

    太后则忠实地履行了后宫之主的职责，设计将宦官召集于一处，最终成功地一网打尽。

    当然，她也把当朝幼帝给顺手洗掉了，把自己的儿子扶上龙椅，外有大学士，内有太后母子，虞国难得的在这十年里相安无事。

    “成家后，当爹的人性子都会和缓下来，太后不需担心。”大学士慢条斯理道。

    太后淡淡道：“怎能不担心？皇帝总跟长不大似的。陛下在做什么？”

    一名老太监躬身道：“回太后的话，陛下在御花园里遣开下人，独自站了一个时辰。”

    太后摇了摇头，大学士莞尔道：“陛下从小便是如此，不喜言谈，慢慢站着想会儿，自然就想明白了。”

    太后又叹了口气，问：“林家的女孩儿你也见了。”

    大学士频频点头，不置评价，太后又忍不住说：“扶峰，皇儿大婚后你要告老……”

    大学士一笑道：“将成婚的人，心里总有点结，须得学习为人夫，为人父，俱是如此。”

    说完大学士着太监捧了书告退，穿过西宫前往僻院去。

    李效在御花园里站了一个时辰，回去后便病了。

    翌日早朝没上，太医过来看过诊，言道陛下本是习武之人，身体底子好，静养数日便能恢复。

    又过了三天，还有五日便要成婚，宫里张罗着办红事，李效却丝毫没有半点成家的念头，那日早膳后乏得很，便宣大学士进书房，想听听故事。

    大学士没有来，来的却是另外一个人——许凌云。

    许凌云伤好了些，眼上的淤青未消，嘴角仍挂着结痂的破痕，抱着一叠发黄的书，站在上书房外等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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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虞通略

﻿    李效：“拖下去凌迟。”

    许凌云手中的书页散了一地，马上有侍卫上来押人。

    “陛下！”许凌云沉声道。

    李效眉毛一扬。

    “既铁了心要杀臣，三天前又何必赦臣一死？”许凌云低声问，语气不卑不亢。

    李效翻过一页折子，淡淡道：“孤喜欢。”

    许凌云抬头道：“扶峰先生把书交给臣，命臣来给陛下读书。”

    李效嘲道：“你能讲出甚么书？”

    许凌云声调平和，浑无半分畏惧：“张慕昔年是鹰奴，臣也是鹰奴。”

    李效不置可否，片刻后道：“说罢。”

    侍卫们松开许凌云，只见他艰难跪下，牵动身上伤口，有几处又迸出血来，染湿了领子与腰带，半晌功夫总算收拾停当，跪端正身子，铺开几张发黄的书页，低声说：“是年冬，成祖渡江北上，入郎桓城……”

    郎桓城中黑烟纷飞，路旁百姓脸上污黑，站在破毁的房屋前，目送马车经过。

    半月前匈奴前来攻过一次城，此刻加强了防备，然而李庆成自有应对之策，娥娘从西川参知处得了一份文书，递出文书时，守卫仔细盘查货物，便放他们进城了。

    民夫有民夫的模样，整队人中只有张慕看上去会武，瞒不得人。马车经过时，郎桓城守又撩开车帘，朝内看了一眼。里面有三个人，一脸安然的翩翩少年，还有一名瘦削的，料想是侍卫。

    还有一人身穿兵卒单衣，被毯子裹着，满脸血污，不知死活。

    李庆成借拉手之机，塞了一锭碎银在城守手中，问：“请教大人，城内有何处可落脚？”

    城守年仅三十，满脸军戎之色，不接李庆成贿赂，反拉起他手，将碎银放了回去，认真道：“公子不远万里，运药膏前来，属下绝不敢收。沿城内大路直行，可到北疆参知政事官邸。”

    李庆成只得收回碎银，点头笑道：“多谢了。”

    城守手执长戈，握拳朝肩前郑重一拍。

    马车继续向前，一股寒风扑进车厢内。

    “方青余何在！”

    先前被救来的兵士惊醒，不谢救命之恩，不问战况，第一句问的赫然正是方青余。

    李庆成目中带着笑意：“他跑了，兄台贵姓？”

    兵士警觉地看着李庆成，又看张慕，最后环顾四周。

    风雪已止，李庆成揭开马车窗帘，朝外望去，只见这座城市城墙仍十分坚固，内城却已一副破败之相，民居毁了近半，满地的火油在雪水的搅和下变得一片脏黑。

    兵士道：“我姓……我叫……你们是什么人？”

    “问你话，你便答。”张慕冷冷地说了六个字，把大刀架在那兵士脖颈上。

    李庆成促狭地笑了笑：“你不告诉我，我也不告诉你。”

    马车停下，兵士戒备问：“这是何处？”

    张慕抖开毛麾，让李庆成裹上，下车侯着。

    “郎桓城，你参军这许久，还不知这是何处？”李庆成淡淡道：“北疆参知府，你能走路么？”

    兵士茫然看了一会：“我从京师沿途到枫山下，一口水尚未喝，弟兄们便被匈奴袭营，向河间城守将方将军请援，却听闻河间已破，方青余将军生死未卜……”

    李庆成打断道：“那与我无关，且问你，你的功夫跟谁学的？”

    兵士打量李庆成，李庆成道：“下来，跟我进府去。”

    李庆成上前，早有守卫入内禀报，北疆参知政事换了官服，出厅堂待客，李庆成一句话不说，呈上西川的信报。

    “参知大人姓王？”李庆成道。

    参知一面看信，捋着花白胡须点了点头，目中有泪花闪烁：“难得公子有此心，不远万里押送珍贵药物前来。”

    李庆成轻撇茶碗盖，见里头零星败叶，白水一碗，蹙眉道：“匹夫无能，却也有报国之心。”

    参知将信朝桌上重重一拍：“好！未知公子如何称呼？”

    李庆成道：“实不相瞒，晚辈姓唐。”

    王参知警觉地察觉到了什么，李庆成道：“家父唐英照本在当朝为官，晚辈名唤唐鸿，在唐家排末，三个月前京城变了天，父亲被诬谋反，一夜间抄我唐家，父亲，母亲俱被收入大牢，家仆连夜带我逃离京师……”

    王参知如中雷殛，久久说不出话来。

    李庆成双目通红：“我逃到西川，身上盘缠不多，本想隐居山林，了却此生，却听见匈奴进犯，边陲风雨飘摇。父亲生前曾驻军枫山，阻拦匈奴进犯，晚辈心想……不可让枫山被匈奴占了去……遂……”

    这本是李庆成计划中的一环，先前与娥娘商议妥当后，得知北疆参知政事姓王，驻守边陲四十载不曾回京，受朝廷诸方势力排挤，十七岁参军，竟是要在枫山终老。

    年少时此王姓参知曾为“自己父亲”牵过马，后虞国大将军唐英照回京换防，便与外将极少往来。此人骨头极硬，又手握重兵把守边陲，料想不惧朝廷，是以李庆成上来便将事实和盘托出，以换其信任。

    果然这一招收到极佳成效。

    王参知茫然点头道：“你已这般大了。”

    李庆成心内难过，丧父之事，家族倾覆，在他记忆中早有印象，却说不清是谁，然而此刻亲口说出，心中隐约有所感触，当即哽咽道：“是。”

    王参知老泪纵横，不胜唏嘘道：“十四年前回京，你还这般大。”

    他直直看着李庆成，一手在膝前比划，李庆成道：“我……记不得参知大人了。”

    王参知终于哭了起来，参知已年过花甲，一恸情无人能劝，当即老泪横流，拄着拐杖坐于厅内，不住摇头道：“唐将军怎会谋逆……”

    许久后，待得双方悲恸止息，李庆成方道：“晚辈实在无处可去，不定朝廷已下了严令、”

    王参知将拐杖重重一顿：“莫说当年与将军的交情，今日冲着你前来报国，谁也不能从老头子这里将你带去！”

    李庆成松了口气，四处漂泊许久，终于有个落脚的地方了。

    王参知仍沉浸在悲痛中，缓缓道：“朝廷消息封锁得严实，老朽根本不知此事，前些天只说太和殿起火，把皇上和太子……唉！”

    “唐大将军救驾不力，官降三级。”王参知道：“本想罪不至族，未料、未料……老朽这就回京城一趟……”

    李庆成忙道：“参知大人……”

    王参知道：“唤我世伯就是，本是为唐将军牵马的老仆，全靠将军提携，方有今日。老不死不要脸，仗着辈分，讨你一声长辈称呼……”说着起身，颤巍巍要向李庆成下跪，李庆成忙上前去扶，道：“如今国重于家，匈奴进犯，此事来日再议不迟。”

    王参知定了定神，心知李庆成说得不错。

    奈何此事千头万绪，无从理起，王参知稍后旁侧敲击，询问李庆成府内旧事，李庆成不着痕迹地轻轻带过。

    谁料身后那新招来的士兵却自觉接口，所言尽数对上。

    王参知问：“这位小哥又是何人？”

    李庆成点头道：“他二人都是我家仆。”

    李庆成心内打起算盘，警觉地眯起眼，同时盘算着数件事，又听那士兵说道：

    “三姨太太命好，早在抄家前便死了，雷霆火不吃不喝，十天后也死了。”

    王参知叹了口气：“三姨太不是中原人，当年嫁进唐府那会，老仆还与她牵过马……”登时相对唏嘘不胜，终于确定面前来者，俱是货真价实的唐府人了。谈完后着人将李庆成一行人带到边厢歇息，言道想清楚，再从长计议。

    这安排正中李庆成下怀，连日赶路也累得狠了，当即随人前去歇下。

    下人刚被遣开又被唤来，不知李庆成身份，一路引着三人朝边厢去，参知府简陋不堪，无处待客，王参知更是从军贫俭，一间宅邸不过两个院，六间房。

    过门廊，入西院，下人指了路便不理会了，李庆成也乐得无人来探听，正可与张慕说说话。

    是时只见张慕将东西搬来，放在院中，李庆成朝箱上一坐，正要开始问那兵士话，谁料兵士却先一步开口。

    “你父是唐英照？你是唐家最小的公子？你名唤唐鸿？”被李庆成从险阵中救回来的兵士忽然问道。

    李庆成点了点头，道：“是，怎么说？”

    那兵士看了李庆成半晌，见他神色不似作伪，忽然开口道：“我父也是唐英照，我也是唐家最小的公子。我……也叫唐鸿。”

    李庆成：“……”

    张慕：“……”

    李庆成：“你是唐鸿，那我又是谁？”

    许凌云讲到此处，嘴角微翘，带着温和笑意。

    李效听到此处，却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果然如此？”李效笑完，目中带着促狭之意，语气冷淡，似在逼问多于相询。

    许凌云合上书册，淡淡道：“臣自己编的，博君一笑。”

    “书上只说，成祖化名唐鸿，前往郎桓知会北疆参知政事王义宸；路救一兵士，后其自言乃是唐家末子唐鸿，天意冥冥，竟有此巧合，后追随成祖身侧，承大将军唐英照遗志，成就一代威名。”

    李效道：“倒也颇为出奇。”

    许凌云莞尔道：“其实认真一想，也无甚出奇之处。成祖既被女神医指为唐家后裔，寻常人所想，俱是托庇于北疆，自己父亲生前部下。唯有边防老将，方能守住旧长官的这点骨血。”

    李效缓缓点头。

    许凌云又道：“成祖、唐鸿俱是动的同一念头，唐鸿籍参军之机前往枫山，如此可省去被追杀的危险；成祖则有鹰将军守卫，不惧盘查，便一路朝北去了。不过话说起来，能在同一处碰头，唐鸿又被成祖所救，可说是冥冥中的缘分。”

    李效道：“不错，有理。看上也不似愚昧昏懵之人。”

    许凌云：“成祖虽武艺不精，却思维慎密，我大虞数代论谋略，论胆识俱无人能出其右，怎会是愚昧之人？”

    李效道：“孤说的愚昧昏蒙，是指你。”

    许凌云低下头，身体痞子般似的晃了晃，一副孩童被大人责骂时，无所谓的应对模样。

    李效道：“鹰奴之职削了。暂换御书房侍卫，明日起到僻院去换了官服便来站着罢。”

    许凌云低声道：“遵旨。”

    李效冷冷道：“可有不满之心？”

    许凌云忙道：“臣不敢。”

    许凌云抬头，李效鹰隼似的双目锁住了他的全身，从这受伤侍卫眼中看出一丝卑微之色。

    许凌云从进书房起便一直跪着，足足三个时辰，全身伤口又有不少牵动，流出血来，脸上仍带着被天牢狱卒殴打的淤青，李效忽有些不忍。

    罢了，李效心想，自己小时纵在宫里摔一跤，太后俱心疼得不行，当面责骂，背后落泪。谁无父母，将小孩送进宫来，被打成这副模样，多半不知暗地里如何难过。

    “你家……”李效忽问，然而转念一想，此刻问话仍为时过早，便淡淡道：“退下罢。”

    许凌云直至此时，方真正捡回一条命，当即恭恭敬敬，磕头谢恩，侍卫总管将他半抱着起来，让他站稳，许凌云便收了书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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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绣红鞠

﻿    又一日过去，春困秋乏，大婚前的第三天。

    李效实在没心情批折子了，三天后，他就要和一个几乎完全陌生的女人同床共寝，生一个或是多个莫名其妙的小孩，看着他们长大。

    李效只觉自己还没长大，依稀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怎么一眨眼，就要像许多人那样成婚了呢？

    “大婚当日都得做些什么，给孤说说。”李效搁了笔。

    大司监如得大赦，陛下终于主动问起此事了，他自十二岁入宫，侍奉过两任皇帝，林家册后一事，正着落于他身上包办。

    然而当事人李效竟是不管不问，就像八月十五当天，吃顿饭般平常，大司监几次欲开口，却被皇帝勒令闭嘴，别拿些有的没的来招人心烦。

    为此大司监前去问过几次太后，恰好老学士也在，太后怒起，却被老学士劝住，意见是：

    “随陛下心喜就成了。”

    “册后大婚，怎能随心喜？！”太后几乎以为老学士失心疯了：“一国之君也不多问问，成婚的是他又不是我，到时一团糟，成何体统？”

    老学士莞尔道：“先皇成婚那日，也是一团糟，这人生大事，向来便是一团糟的。”

    太后啐了口，想起当年自己嫁入宫时的情景，却仍一脸不满，像个老小孩：“先皇大婚可是正儿八经的，独独纳我成妃那次……”

    老学士点头不语。

    太后老脸晕红，道：“罢了，随他去罢。皇帝不急，急死太后。”

    老学士频频点头：“应是急死太监。”

    大司监得不到太后提点，只得愁眉苦脸回殿，眼见日子一天比一天近，李效仍不过问。宫内开始张罗布彩，一应红单也已备好，太和殿中，百官席位开列。这些琐事，宫里人都可包揽，然而皇帝怎就不问问，大婚当天该做什么？

    万幸万幸，终于问了。

    大司监取来黄柬，慈眉顺眼地说：“陛下英明。”

    李效倚在座上发呆，末了问：“孤该做什么？”

    大司监清了清嗓子：“陛下大婚当日，午时便得收拾停当起行，咱们大虞国以武立国，成婚的排场，礼部提的是，按成祖当年大婚的步骤来。”

    李效：“成祖当年怎么迎娶的？娶了谁？”

    大司监一脸茫然，躬身道：“当年……应是皇后孙氏，臣罪该万死，有所不知，这就去查。”

    李效淡淡道：“回来，说流程就是了。”

    “己时三刻，陛下就得动身，御林军一千四，由唐将军率领，十二卫一千二，鹰队七十，共计两千六百七十人，陛下看，届时是着帝金武铠佩天子剑，还是锦绣龙袍……”

    李效答道：“骑马，穿铠。”

    大司监点了点头，以朱笔添加，又道：“陛下身边还排了随行侍郎一人，太后定的是江南亭家的小公子，亭海生。”

    李效道：“侍郎作何用？亭海生何人，听也未听过。”

    大司监恭敬道：“亭家是江南富商，太后钦点的……亭海生现年十八，举仕户部监察司……”

    李效蹙眉，大司监马上改了话头：“侍郎跟随陛下迎娶，林家小姐从宣华门进宫，车驾旁的家仆就得回去了。陛下须得把她带到养心殿去，陛下在前殿等着换龙袍，有侍郎伺候。”

    “当年。”李效问：“成祖大婚时，侍郎是何人？”

    大司监小心翼翼答：“侍郎乃是方青余将军。”

    李效道：“不是张慕？”

    大司监唏嘘道：“陛下也知此事？当年成祖大婚，颇费了一番蹊跷。最后侍郎换了张慕将军，方压得住场……”

    李效：“既是如此，换个侍卫与我同去就是了。”

    “这……”大司监一见李效面容阴沉，忙道：“是、是。”

    李效：“这便完了？”

    大司监忙道：“不不，此时尚未成婚，太后派的人在养心殿中等着，妆过凰霞，饰完凤冠，林小姐方可出来。陛下届时换过龙袍，登天子车，过午门朝金銮殿去。”

    “此时百官在殿上等着，辰时朝拜皇后，林家小姐才算嫁入宫了。皇上称林小姐，可改为‘爱妻’，而林小姐自称‘臣妻’……”

    李效：“完了是罢。”

    大司监忙道：“陛下稍安，还有。”

    李效：“……”

    大司监：“百官退后，陛下须引皇后出金銮殿，朝明凰殿去，祭告大虞先帝……”

    李效看着大司监。

    大司监续道：“祭完先帝，再朝延和殿去，女官这时等在延和殿外，皇后须得与陛下一齐，向太后奉茶，参拜太后……”

    “这便完了。”

    “不不，还有……”

    李效瞥见御书房外红绸一闪，一物带着红光飞了过去，旋起身，大步走出书房去。

    司监吓了一跳，忙追在李效身后，道：“陛下？”

    “明日再议！”李效不耐烦道。

    司监只得恭敬退后。

    李效进御花园，只见数名侍卫于明媚秋日下朗声笑语，蹴一个红布扎的婚球。当中一人足起如飞，身影翩翩，正是许凌云。

    “接住了！”许凌云反身侧勾，红球越过数名侍卫头顶朝湖里飞去，李效一撩龙袍前襟，翻身跃起，于半空潇洒旋身，将红球反踢回去。

    许凌云接了红球，侍卫们蓦然发现是李效，忙各个单膝跪地，声呼万岁。

    “做什么？”李效沉声道：“在孤的御书房外蹴鞠？”

    许凌云躬身道：“秋乏，等班无事，冲撞了陛下，臣罪该万死。”

    李效冷冷道：“起来罢，看你倒是好得差不多了。”

    许凌云一笑道：“皮外伤。”

    阳光灿烂，秋高气爽，四周俱是仪表堂堂的英俊侍卫，各个锦衣华服，是时只见侍卫五六人，簇着金带束腰，龙服修身的天子，一窝蜂吵吵嚷嚷，在御花园内闲逛。

    这景象将李效心内的闷气一扫而空，在花园内随处走了走，拣间亭子坐了下来。

    “都退下罢。”李效道。

    许凌云眉毛动了动，问：“陛下可要吃些点心？先前听总管说，厨房制了桂花糕，和着江东贡的老君眉。”

    李效心情很好：“吩咐下去就是。今日儿郎们怎与平日不一样了，先前在谈何事？”

    李效观察能力颇强，只随意一瞥，便发现今天侍卫们不似往常畏首缩脚，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侍卫们各散，唯余许凌云站在李效身后，莞尔道：“只蹴鞠尽了兴，手脚便放开了，陛下莫怪。”

    少时茶与点心端了上来，大司监不住拿眼打量许凌云，将揣在袖中的黄柬朝他递了递。

    许凌云会意接过，他站在李效身后，皇帝尚不觉，说：“把书捧来，昨日说到何处了？”

    许凌云道：“臣昨夜看过，现都记得，这便说与陛下听？”

    李效眯起眼：“当真记得？若错了一处，便割你舌头。”

    许凌云忙道：“那臣还是回去取书罢。”

    李效本是随便说说，许凌云要回僻院拿书又得多久，不悦道：“舌头且先寄着，说就是。赐你个座，去旁边栏上倚着，休要扰了这景色。”

    许凌云揭了袍襟，不以为意道：“舌头断了倒没甚么，只怕以后不能念书与陛下听了。”说毕朝厅内栏上云淡风轻地一坐。

    秋日静好，碧空无尘，清爽和风吹上方圆数顷的太掖池，只见湖映着天，现出皓皓一色，千里烟波浩淼，实是令人心旷神怡的大好时分。

    许凌云看着湖水，出神道：“话说那日归院后，唐鸿将军自曝身份……”

    话说那日唐鸿报出自己身份，李庆成与张慕俱是半晌无语。

    张慕第一个动作是反手去抽背后的刀，打算杀人灭口，李庆成却闪电般把他的手按着。

    “你是唐鸿。”李庆成淡淡一笑：“为何方才厅上，不揭穿我？”

    唐鸿下意识地退后一步。

    李庆成低声道：“你在怕。”

    唐鸿眯起眼，打量李庆成，后者冷冷说：“你怕参知将你押送回京，是以拿不准主意，想先行听我试探，确定后再见机行事，是么？”

    唐鸿不答。

    李庆成飞扬跋扈地一扬眉：“你本有机会，却无勇气，所以你便不是唐鸿，从今日起，我才是唐鸿。你自己想个名字，得罪了。”

    张慕放下抽刀的手，与李庆成从他身边经过，李庆成又揶揄般道：“你要拼个鱼死网破，大可试试，且看先死的是谁。”

    唐鸿置之不顾，叫住李庆成：“我何时能当回自己？”

    李庆成知道唐鸿接受了这个安排，随口道：“等，会有时候。”

    唐鸿：“什么时候。”

    李庆成：“当我知道自己是谁的时候。”

    是日，李庆成便在参知府中安家。

    王参知所拨之处，不过是一间小院，院中一大房，一柴房，大房转过后便是后门堆着积草的马厩，老马数匹，下人两名，兼任全府上下仆役。

    房中潮湿阴暗，张慕分了银两，遣散押货前来的西川路工，大房以屏风隔着内外两停，内间李庆成睡，屏风外张慕打了个地铺，便作栖身之所。

    而唐鸿则未有这般好待遇，被指去睡院对面柴房。

    不多时便有北疆麾下将士前来领蛇膏，一切停当后，李庆成躬身坐在床沿，开口道：

    “鹰哥，我究竟是谁。”

    张慕不答，李庆成道：“他才是唐鸿，对不？你们都在骗我？”

    张慕始终沉默。

    李庆成起身道：“鹰哥！”

    张慕摇了摇头。

    李庆成揪着他的领子，张慕不避不让，李庆成连珠炮般问道：“你是什么人？娥娘又是什么来历？！”

    “为何不明明白白说与我听？你还想装哑巴？这样，我问一句，你点头或摇头。”

    张慕终于开口，缓缓道：“我不愿告诉你，也不想骗你。”

    李庆成蹙眉打量张慕，颤声问：“我父亲是谁？”

    张慕像个死人，再次陷入漫长的沉默里。

    李庆成深吸一口气，疲惫躺回床上。

    天色渐黑，府内人送来晚饭，不过是几个馍，一碗咸豆，蒸软了的熏肉零星几片，李庆成不吃，张慕也不动，饭菜冷了便在那处摆着。

    至掌灯时分，寒流笼罩郎桓城，一场更大的风雪在天顶旋转酝酿，油灯被吹得忽明忽暗。

    张慕起身朝对房望了一眼，唐鸿坐在柴垛上擦战戟，张慕将窗缝检视一次，把漏风的破洞以披风封上，手指捏着铆，挨个按进窗木，门栅处，末了留出一道通风口，风口正对着自己的铺位，以防炭气闷了李庆成。

    他又朝火盆里添了些干柴，才转身走向榻上的李庆成。

    李庆成头疼欲裂，想得越深，便越难受，辗侧朝向满布霉点的墙。

    张慕把饭端了过来，放在案上，又朝榻前恭敬跪下，一语不发。

    李庆成听到声响，转头看了张慕一眼。

    张慕面色如常，直挺挺地跪在榻前，意思是请李庆成起来吃晚饭。

    “吃不下。”李庆成无意识地□□道：“你自吃罢，我不恼你。”

    片刻后，李庆成感觉到带着凉意的宽大手掌覆上自己额头，旋将张慕的手推开，不耐烦道：“没生病，让我睡会。”

    李庆成睡睡醒醒，也不知过了多久，狂风声中隐隐传来梆子与两下更鼓。把这个异乡人从满是风雪的陌生街道中唤醒。

    他翻了个身，见张慕还在榻前跪着，认真地看着他。

    李庆成一口气提不上来，只想骂他一顿，转念一想却又消了气，起身道：“吃罢。”

    李庆成随便吃了些，张慕仍跪着不动，李庆成吃少了这哑仆还不乐意，只得又勉强吃了点，馍已冷硬，然下肚后身体终究热些。

    张慕这才接过饭菜，坐到屏风外大口吃了。

    “鹰哥。”李庆成裹着被子，吁了口气：“你铺那里冷不冷，搬进来睡？”

    “唔。”张慕嘴里塞着吃的，应了声。

    李庆成恍惚间道：“我这身子不行，从前应是官家的……我爹是文官？”

    张慕停了动作，李庆成又迷迷糊糊道：“空了得习武强身，否则不等匈奴人杀来，先病死在北疆了……贼老天，怎这般冷……”

    张慕放下碗，于铜鱼嘴里填了炭，封口。塞进李庆成被中掖好，方在外间躺下入睡，身上只盖着张薄薄的毯子。

    翌晨风雪渐小，唐鸿倒是起得早，数下刷刷声不绝，一把长雪帚舞开呼呼作响，将院内积雪一扫而空。

    只见张慕打着赤膊，一身武人肌肉瘦削纠结，走出院中，李庆成跟随其后。

    “看。”张慕言简意赅，扎了个马步，双掌虚虚前推。

    李庆成睡眼惺忪，张慕竟把昨夜自己迷糊时说的话放在心上，一早起来便要教他习武。

    李庆成也扎了个马步，张慕一脚横收，斜斜朝右踏出，沉稳落地，双掌收回，一前一后，缓慢外翻，按出。

    李庆成有样学样，跟着张慕动作比划。张慕足下不停，手势加快，脚下激起细碎飞雪，□□肩背上满是汗水。李庆成渐渐会意，融入这武境之中，只觉张慕一举手，一投足，均如苍鹰展翅，惊鸿西来，说不出的流畅。

    “这是西川一派……武尊的掌法？”唐鸿旁观许久，蹙眉问：“兄台姓张？”

    张慕收拳而立，目光凝于地上，似在沉思。

    李庆成道：“他唤鹰哥，为何这么说？”

    唐鸿：“武尊张家，有鹰击长空十三技，独步天下，方才拳掌功夫观之有苍鹰搏兔之意，兄台箭法如何？”

    张慕摇了摇头，再次拉开拳势，沉声道：“看。”

    李庆成道：“且慢，唐……随便唐什么，你的名字起好了么？唐三？”

    唐鸿一脸惨不忍睹，李庆成又道：“鹰击长空十三技何解，仔细说说。”

    唐鸿：“家父曾谈及，西川有一家姓张，乃是武林世家，鹰击长空十三技据传言已失传，有鹰爪戮人、鹰目控箭，鹰掌制敌，鹰哨役畜、鹰刀如钢翅破长空、铁鹰羽一式‘漫天花雨’，更是杀人暗器……”

    张慕再收拳，朝唐鸿走去。

    唐鸿还未说完，张慕走到跟前，蓦然不由分说给了唐鸿一巴掌！

    李庆成吓得大叫，唐鸿全无防备，被扇得口鼻溢血，一阵天旋地转倒在地上。

    李庆成：“……”

    张慕自顾自站回位上，沉声道：“看。”继而再次划拳。

    唐鸿狼狈逃回柴房，好半晌后方敢从门缝朝外窥看，李庆成也学乖了，一时院落无声，唯有李庆成与张慕的脚步声。

    李庆成同情地偷瞥唐鸿，张慕又停下脚步，李庆成忙道：“我专心学！”

    张慕点了点头，打完一套掌法，又打一套拳路，李庆成渐渐跟上张慕身形，大有天人合一，万物化生之感，仿佛心与苍穹一色，极目望去，远天开阔，杳无边界。

    犹如雄鹰长声而唳，引领雏鹰翱翔，展翅划过万里草海，连绵雪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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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河间城

﻿    李庆成打完一套拳、掌，又练腿法，一个时辰后，满身大汗淋漓，却极为舒坦。吁出的气轻灵不少，张慕捧了布巾躬身，随其入内换过衣服，方自去前厅看饭。

    唐鸿满脸鼻血，一副畏缩样，李庆成笑道：“没事罢。”

    唐鸿接过布巾擦脸，李庆成笑嘻嘻，握了捧雪敷他鼻梁上，见这小子皮肤白皙，只与自己一般高，却天生神力，说不得暗自咋舌，问：“你真是唐将军的公子？”

    唐鸿道：“那还有假。”

    李庆成一面思索是否该对王参知言明，一面道：“可有随身信物？”

    唐鸿不动声色：“我就是信物，唐家的功夫与兵法还不够当信物？”

    李庆成心中一动，唐鸿是习武世家，料想知道张慕来历，此时张慕不在，正好打听几句，遂问：“刚说到哪里了。”

    唐鸿看了李庆成一眼：“你……”

    李庆成：“？”

    唐鸿道：“你拣了天大的便宜，此人我不清楚来历，不过传与你的都是独门武学，以外功引内息，这套拳脚打完，当可散去体内浊气，每日按此步骤依次练三回，变浊为清，调整内息。”

    李庆成：“有这般神？”

    唐鸿道：“当然，我昔时曾是太子武选侍郎……”

    李庆成刹那间愕然，似乎朦朦胧胧想起了什么，又问：“你陪着太子练武？”

    唐鸿敷衍地嗯了一声，片刻后方支吾道：“算是罢，还未进宫便出了那事，实话说，还未见着面……罢了。”

    李庆成笑着把他拉起来，与其一同朝前厅去。

    张慕已等在厅外，参知府上下人摆好桌，几碗清粥，数碟盐渍菜，李庆成问过好便坐了，唐鸿上前也跟着坐，被张慕一手揪着领子，提起来，放到一旁。

    “都坐。”王参知说：“老头子当年也是将军家仆……”

    李庆成明白参知话中之意，示意张慕坐下，张慕却摆了摆手，执拗不坐，也不让唐鸿坐。

    李庆成寻思良久，不知该如何开口，却听王参知先自叹了口气，说：“贤侄。”

    李庆成忙道：“世叔不可过忧，小侄的事不急在这一时。”

    王参知点了点头，李庆成随手挟菜，又问：“北疆战事如何了？”

    王参知道：“正有此一问，唐将军是否曾提及北疆动静？一月前方青余大人引三万骑兵，自京师出发，过草海，兵分两路，穿西川至枫山虎跳峡，于枫山北隅安营。”

    李庆成眉头微蹙：“方将军未与参知汇军？”

    王参知摇头道：“十二日前，王师前来送信，言道按兵不动，全听方青余将军号令，方将军却未曾传书，贤侄以为有何变故？”

    李庆成放下筷子，想了片刻，唐鸿在他身后忽然开口：“父……唐将军早在去年八月前便估测过北疆局势。匈奴蛰伏已久，自阿律司一统塞尔奇山十六部后，较之三年前的内乱比，已成为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匈奴占据天时地利，若一开战，我大虞军绝不可游击战，当以调动所有兵马撤回枫关，坚守至来年开春为宜。”

    “正是如此。”李庆成道。

    王参知并未表态，只沉吟不语。

    唐鸿续道：“参知大人是否已收拢塞外兵力？”

    王参知点头道：“是。老朽依足第一次传令，将塞外三座兵点中的守军共计七千员，尽数撤回郎桓，又把百姓迁向枫山……”

    唐鸿道：“那么郎桓也早该放弃，不妨烧城而走，在枫关内等候我方大军前来接应，开春时杀出塞外，彻底把匈奴人打残，再夺回河间，郎桓两城。”

    王参知摇头道：“不妥，朝中并无传令，怎能说撤就撤？”

    唐鸿蹙眉道：“战火迫在眉睫，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参知大人身系上万军民安危，只得权宜行事才是上道。”

    王参知道：“胡闹！若真有险情也就罢了，如今郎桓安若泰山，怎能弃城于不顾？守城容易夺城难，来年开春要重夺郎桓，又得死多少将士？”

    唐鸿道：“你若不知变通……”

    李庆成以眼色示意，唐鸿置之不理，张慕一抬手，唐鸿马上悻悻噤声。

    王参知抚须道：“况且方将军第一封信报让我固守郎桓，不可胡乱出兵，也未曾解释原因。”

    李庆成点了点头，接过话头：“枫城太远，又是百姓躲避之处，不宜参战，方青余既得朝廷号令，当前来送信才对。”

    唐鸿看着李庆成道：“正解，但河间城已……少爷？”

    李庆成目光落在虚处，瞳中神色变幻，忽想起来时所见景象……被烧毁的城市，焦黑的兵营，不正是方青余派兵驻守的河间城？！

    此刻王参知还未得到河间沦陷的消息，究竟是怎么回事？匈奴人绕过郎桓，直接进军河间？

    李庆成与张慕同时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若传了出去，郎桓守军知道自己成了孤城，定会军心动摇，该不该将来时路上所见告诉王参知？若那只是方青余战术中的一环，王参知贸然出兵，会否又遭到匈奴人的连环袭击？

    李庆成舔了舔因寒冷而微微龟裂的嘴唇，三人都不敢多说半句话，王参知兀自不察，缓缓道：“当务之急，是恢复与方青余将军的联系，少顷我便派人前往河间城……”

    李庆成忙阻道：“参知大人请先听我一言，河间城已成废墟，多半是被匈奴人偷袭了。”

    王参知一震道：“怎可能？三万兵马便没了？！”

    李庆成道：“或许此中仍有内情，当时我们过河间时，也绝非横尸上万的景象，多半是虞军倾巢而出，追击匈奴了，我们还得再查查。”

    “我去。”唐鸿忽道：“我一直觉得此中有蹊跷，给我二十人……”

    王参知捋须不语，李庆成以眼神示意唐鸿，开口道：“我们去罢。”

    王参知忙摆手道：“不可！”

    李庆成道：“我带领少数人马，借枫山山脚树丛掩护，见匈奴大股部队便躲让游击，小股则迂回突袭，不会有危险。”

    王参知欲再劝说，李庆成却笑道：“参知大人不相信父亲教给我的武技与兵法么？”

    王参知道：“非是不信，你未曾带过兵……”

    李庆成：“我的家仆带过，到时决计不会瞎指挥，有异动听他们的就是。”

    王参知只得让步，目中仍有疑虑之色：“既是这么说，交予你一百精骑，务必查勘清楚河间现状，与方将军联系上便回来，若战况有变，则不可强自逞勇……”

    李庆成连连点头，王参知又道：“郎桓城与北疆，都是老朽带出来的兵，这些将士心怀报国之念，离家万里驻守严寒之中。贤侄，你万不可罔顾他们的心意，每一位将士，都可为你壮烈捐躯，绝不能拿他们的性命开玩笑。”

    李庆成肃然道：“不会，除非我逃生无望，否则绝不会扔下任何追随于我的士兵。”

    王参知点头道：“只提醒你一句，若真有生命垂危之险，说不得也须行壮士断腕之举，该如何取舍不过四字——审时度势则已。此乃为将之人，征战沙场的第一课。”

    李庆成再三担保，接过木牌，前往城西营内点兵。

    兵士百人，到得李庆成麾下，各个警惕而一脸剽悍神色，显是在北疆驻守多年的老兵痞子。李庆成心知这些人以后多半就交给他了，前提是他能活着把他们带回来。

    李庆成在北风中清了清嗓子，正要发话，已有人抢先道：

    “做什么去？先说清楚。兵符哪儿来的？”

    张慕翻身下马，走上前去，揪着那人，将他提了起来。

    “慢慢！”李庆成慌忙喝道：“鹰哥！”

    唐鸿拢着袖，幸灾乐祸地看着，兵营外一声爆喝，群情耸动，纷纷围上来寻张慕动手，只见张慕随抓随抛，或以掌劈或以爪擒，不片刻泥泞中躺了一地人。

    只倒了十来个，却震慑了整一队。

    李庆成正在想该说什么，唐鸿却道：“都上马，走。”

    张慕不顾背后跟了多少人，径自挑头，单骑驰出郎桓城门，颇有点虽千万人而吾往矣的气势。李庆成看在眼中，心内生出难言滋味，疾催战马，并肩驰去。

    唐鸿面无表情道：“以后，你们就是唐少爷的兵了，跟上。”

    漫天飞雪，百余悍将，跟随李庆成与张慕驰出了郎桓。

    李庆成确是首次带兵，纵在缺失的记忆中，亦搜寻不到零星有关驭兵的模糊片段，然而兵法他记得自己是读过的，纸上谈兵不是正道，他一路观察张慕，并将行军之法与自己所知两相印证。

    沿销骨河一路南下，快马行军，已离郎桓六十余里。

    天色渐暗，李庆成有意放慢马速，跟随于士兵中间。

    “你叫什么名字？”李庆成马鞭轻甩，啪的一声空抽，声音清脆。

    先前出言那人回过神，不卑不亢答：“小人李斛，百夫长。”

    李庆成点了点头，吩咐道：“去前头，朝鹰哥汇报此队曾获战果，他不爱应答，你自说就是。”

    李斛不多言，催马赶上张慕。

    李庆成朝阵后来，点名道：“你叫什么名字？你呢？你、那边的？还有你……”

    兵士们报了姓名，李庆成挨个点过去，战马仍不停，唐鸿拨转马头，喝道：“好好干！短不了你们的！”

    兵士们纷纷敷衍地应了。

    河间城外一里地，天已昏黑，李斛驻马张慕身后，将此队过往战绩谈了个大概，李庆成这才知道，参知拨给他的，竟是一队除了编制的游兵。

    一年前的夏夜，匈奴突袭销骨河上游哨岗，驻军七百人成一编制，尽数被屠，当时唯有这一队回枫山运粮，逃过那场大难。后归于郎桓守军，因其作战风格与郎桓军稳扎稳打的习惯格格不入，难以安排调和，遂暂置于闲营中，未曾收编。

    李庆成隐约知道了参知深意——这队人要为袍泽报仇，难怪个个都有股悍气，似乎摩拳擦掌，跃跃欲战。

    这将是很难驾驭的一群人。

    张慕在夜中转头望了一眼，鹰眸闪闪发亮，像是在期待，又像在安抚李庆成。

    “鹰哥，唐三……”李庆成下了命令。

    “我不叫那名儿。”唐鸿不悦道。

    张慕扬手要再给唐鸿脑袋一巴掌，唐鸿马上识趣了，不敢再吱声。

    李庆成说：“鹰哥带五十人，进城搜寻，看看里面有没有幸存者。唐三过来，剩下的伍长也过来。”

    张慕不放心地看了一会，李庆成示意道：“没关系，你去就是。”

    张慕转身入城调查，李庆成吩咐人生火，朝唐鸿问道：“那天情况如何，你详细说一次。”

    伍长们围在火堆边，听唐鸿回忆战事。

    唐鸿答：“那天京师三万增援，从西川兵道前来，过枫山，在河间城外待命。”

    一伍长说：“河间驻不入这许多兵。”

    唐鸿点头道：“方青余将军见河间城小，着五百人先前往三里外的废弃兵营收拾，打算三天后分军一半，驻兵其中，这里面就有我。”

    李庆成微微眯起眼：“后来被袭营了？”

    唐鸿说：“半夜那会有军使来通报，说河间被偷袭了，大部队都不在。让我们马上整军回援，我们只有五百人……半夜又被匈奴骑兵堵了去路，见远处河间城里大火，知道已沦陷了，只得从三更时分边战边退，撤向郎桓方向，战到翌日黄昏，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的。”

    李庆成拾起干柴，在地上绘出地形图，两边相隔并不远，又问：“方青余是个怎么样的人？”

    唐鸿道：“方青余是太后的娘家人，据说打小武技极强，是虞国第一武功高手，更熟读兵法，只是从未带过兵，后担任太子侍卫……”

    李庆成想了想，说：“既是熟读兵法，应当不至于中计才对。你看河间城的焚烧模样，城内没有多少尸体，比之被攻陷，更像是守军稀少时被长驱直入，最后彻底捣毁的。”

    唐鸿也想不明白了，李庆成推论道：“我猜他们是先行突击，把大部队派出去八成，留守的军队则中了匈奴人的调虎离山。这股军队说不定尚未全军覆没，只是被匈奴人引着跑了。”

    李庆成扔下树枝：“在这里如果没有发现蛛丝马迹，我们就去枫城看看，两地都没有，多半就证实了我的想法。”

    唐鸿又道：“可是方青余再怎样也不可能中这种小伎俩……”

    李庆成蓦然回头，发现张慕恭敬立于一旁，不知何时回来了，他平素不吭声，回来也不通报，便那么静静站着。

    “结果如何？”李庆成问。

    张慕交出一件东西，李庆成不禁一怔。

    那是个被火烧得发黑的小铜鱼，李庆成以袖擦干净铜鱼，取出自己身上的小人，双手各持一只，恰是一对。

    “京师铜鱼胡的手艺。”唐鸿道：“哪找来的？”

    张慕朝城内指了指，百长李斛前来，说：“我们在城守府内寻到许多死人。”

    李庆成忙着人挑了火把，朝城内驰去。

    行出几步，却习惯性地发现少了些什么，李庆成驻马回身，发现张慕在火堆前坐下，看着篝火出神。

    “鹰哥，你不来？”

    张慕没有回答，握了把雪凑到面前，把蹭得污黑的俊脸抹干净，又解外袍，以冰雪擦拭手臂。

    “鹰哥？”李庆成道。

    张慕抬头看了远处李庆成一眼，绯红的烫印正朝向他，李庆成淡淡道：“既然累了，就在这里休息吧。”

    张慕依旧沉默，李庆成不再多言，带领唐鸿与数十人去追查城内地道。

    “迟辉、王远扬，赵起你们几个。”李庆成随口吩咐，方才马上询名，竟是过目不忘：“守在外头，唐……三，你带十个人，跟我进去看看。”

    唐鸿打起火把，朝暗室深处去，通道下是河间城参知府内地窖，里面有数具无头尸。还有匈奴人，尸上清一色穿着三叠翎制的皮护肩，断颈处的血已凝成冰。

    “方才铜鱼便是在此处地上寻得。”一兵士躬身禀告。

    李庆成不置可否，蹙眉检视片刻，这就是方青余？总觉得不太像。

    “拨十人，将这些尸体运回郎桓去，让参知验尸……我们在城内歇息一晚，明日去枫城。”李庆成下了命令。

    那夜张慕带着人在破败房屋内暂且歇下，风雪停了，破屋外现出晴朗夜空。

    张慕亲手收拾了床铺，李庆成睡在破败屋内，开口道：“鹰哥。”

    张慕躬身在外屋生火盆，动作一顿。

    “这铜鱼在京城多不多？”李庆成一手拿着铜鱼。

    张慕没有回答。

    李庆成又问：“我得病前，认识方青余将军？”

    张慕终于开口了。

    “你不认识他。”张慕说完这句，转身离开，李庆成起身问：“去哪儿？”

    张慕难得的没守在李庆成身旁，穿过院子，在厅上打了个地铺。

    李庆成叹了口气躺下，不多时，有个人影映在窗格上。

    “什么事。”李庆成问。

    “嘘……”唐鸿在外头说：“我方才巡逻，看到一行脚印，朝城守府去了，你又派人去查了？”

    李庆成心念电转，马上起身。

    有一行脚印？黄昏时还下着雪，掩去了他们进进出出的脚印，如今雪停了，证明还有人进去。

    李庆成没有吩咐再去调查，况且再让人进去，也不可能只叫一个人。

    是他带来的人进了城守府，还是别的地方来的人？或是说城内本还住着人，没被他们搜出来？不可能，河间城已荒废了许久，天寒地冻，活不了人。如果是李庆成自己带来的人，则应该与河间城破有牵连，不是内奸也是麻烦人物。

    但那不可能……他的麾下大部分都是在郎桓里闲置的散兵，不会与朝廷军扯上关系。

    短短片刻，他作了许多个猜测，又逐一推翻，唯一的猜测是，有一个人，从外头来了。

    李庆成穿上外衣，说：“出来了没有？”

    唐鸿低声道：“还没，派人把府周围把守住？你那哑巴侍卫呢？”

    李庆成摆手道：“他在厅里睡着，你没见他？”

    唐鸿：“我从后院进来的，得怎办，快说，稍晚就被他走了……”

    李庆成说：“咱俩过去看看。”

    唐鸿取了火把却不点着，将七尺长的战戟负在背上，李庆成提着剑，出后院绕过城守府，果然见到月光下一行脚印，清晰通向府邸深处。

    “不定是自己人想偷鸡摸狗。”唐鸿道。

    李庆成说：“不会，军法如山，况且要去偷东西，也得有个望风的，就一行脚印，多半是外来者。”

    唐鸿虽不想承认，仍不得不承认李庆成比自己更慎密。

    他们通过城守府前院，同时在院墙外停下脚步。

    李庆成探出头，只见一个男人躬身，在偏院内翻检什么，身上裹着破破烂烂的兽袄，满脸胡茬，头发纠结凌乱，以一根破布条束着。足下厚厚地缠了御寒的棉靴。

    他在角落的一堆乱石中翻检，片刻后侧过脸，耳朵动了动。

    那一转头，唐鸿与李庆成同时看到月光下，男人的侧脸。

    “没有……”男人喃喃道：“是我听错了吗？院墙后的人是谁？出来。”

    唐鸿缓慢抬起手，握紧肩后戟柄，李庆成示意不可动手，起身道：“什么人？”

    男人听到这声音，触电般抬起头，与李庆成对视，表情如中雷殛。

    他的皮肤白皙，虽然不修边幅像个流浪汉，双目却隐约有一层真气流转，瞳仁如水般发亮。

    “你怎会在这里？！”男人直起身。

    李庆成：“别过来，兄台贵姓？”

    男人的表情一瞬间极其古怪，像是想笑又想哭，他从头到脚打量李庆成数遍，最后李庆成心中一动，从怀中摸出那个小铜鱼，问：“你在找这个么？”

    男人眉毛动了动，说：“对……我到枫城，本想沿路去西川，发现东西忘带了，又折回来寻……”

    李庆成上前一步，唐鸿低声道：“别过去。我知道他是谁了。”

    李庆成眼中带着笑意：“我也知道了，你是方青余。”

    男人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站在雪地里大笑起来，笑得躬身站不直，李庆成蹙眉道：“笑什么？朝廷的军队呢？让你带三万军出征，你把兵都带到哪儿去了？！方青余将军！你当了逃兵？！”

    方青余笑不出来了，他疑惑地打量李庆成，许久后问：“你是生过大病，还是把头撞了？”

    李庆成闻言心中一凛：“我从前认识你？”

    方青余上前一步，眼中充满难言的神色，似在恳求，又似在致歉。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灰影跃过院墙，张慕大喝一声，抖开长刀当头直劈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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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鸿痕雪

﻿    黄昏，夕阳铺洒遍整个御花园，许凌云停了讲书，望着太掖池上金鳞般的水光出神。

    李效听得十分疑惑，欲问点什么，却无从问起。

    许凌云笑了笑：“陛下？”

    李效微一怔，而后道：“方青余……此人心思难琢磨。”

    许凌云缓缓点头，笑问道：“臣斗胆问句无关的，若换了陛下与此人易地而处，会如何布兵？”

    李效想了想，答：“给我三万军，将兵带出西川，孤会将枫关外六城所有百姓，兵士一举撤回关内。”

    许凌云道：“这么一来。关外的重城就废了。”

    李效：“以退为进，枫关狭长，背依两山，又有枫城民生补给，易守难攻，撑过一个冬天并无问题。匈奴长期于塞外作战，冰天雪地里游击偷袭，虞军绝非其对手。”

    许凌云出神道：“扬长避短。”

    李效缓缓道：“岂止扬长避短？将河间，郎桓两座空城让给他们，定成了匈奴手中鸡肋，占之被动，弃之可惜，又不能于酷寒中在枫关外扎营攻关。我军却可随时出关偷袭，取回主动。”

    许凌云道：“臣也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

    李效评价道：“是以方青余当年一步错，步步错，把三万大军给弄没了，自己也落得个无处藏身的下场。”

    许凌云笑道：“未必，陛下有所不知，方青余是自愿当逃兵的，缘因他根本就没将抵御外侮一事放在心上。”

    李效冷冷道：“放肆。”

    许凌云自顾自道：“历朝太史提及方青余这一逃，多方揣测，无人能解其中关窍。只能说，老先生们都想得太复杂了。”

    李效道：“你既比太史知道得多，不妨便说说，说完孤若还不明白，鞭刑二十。是什么能让一个男人，在国难当头时当逃兵？”

    许凌云自嘲般笑了笑：“陛下也想多了，国难，对某些人来说并非那么要紧。”

    李效脸色逾发阴沉，许凌云想了想，解释道：“有的人从来就不计较国家社稷，百姓生灵。位极人臣还是乞食街头，对他来说全无干系，大敌在侧，抛下三万大虞军队掉头便跑，只因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办。”

    李效：“何事能比抵御外侮更重要？”

    许凌云躬身道：“天冷了，陛下风寒才好些，用完晚膳再说？”

    李效见天色已晚，不得不起身，免得待会太后又派人来唠叨。

    如此数日又过，到得八月初七，李效连话也不想多说，便坐在太和殿里的龙椅上发呆。

    身后数名太监布了龙凤交首的锦画，扯到一半便停了，垂手站着，谁也不敢爬到龙椅上，国君的头顶去布置，当然也不敢多话，便木头一般地杵着。

    最后还是当值的侍卫笑道：“陛下。”

    那一声唤，令李效回过神来，眉间满是戾气便要发作，见那侍卫嬉皮笑脸，是许凌云，便不耐烦道：“胆大包天。”

    许凌云嘴角略翘，躬身避过李效目光。

    “何事？”

    “陛下在那处坐着，宫人不敢扯锦。”许凌云声音明朗，于黄昏时敲在李效耳内，有种清澈感。

    李效侧头看了一眼，几名司监忙跪下告罪，李效闷哼一声站起。

    许凌云上前为李效掸了袖子，跟在其后，李效也不知该去哪，沉声道：“你今年多大？”

    许凌云恭敬道：“回禀陛下，二十二。”

    李效只把许凌云当少年看，不想竟也过了二十，还与自己同岁，不悦道：“几日的生辰？”

    许凌云一直低着头，答：“腊月初十。”

    李效这下更觉意外，转身打量许凌云，眯起眼道：“只比孤小一天，看上去倒小了好几岁。”

    许凌云笑答道：“臣自幼身体底子不好，是以长得孱弱。”

    李效点了点头，信步在宫内走动，过了长廊朝花园去，明廊中太监唱道：“太后驾到——”

    李效一见太后身边跟着大司监，火气便上来了，知道定是大司监前去寻太后告状，今日没好事，却只得侧身让过，忍气道：“母后。”

    太后不进殿，站在廊前，板着脸：“陛下明日大婚，黄柬可都看了？”

    李效点头道：“都看了。”

    太后道：“当真看了？”

    许凌云站在李效身后，苦忍着笑，片刻从袖内取出黄柬，躬身捧着。

    李效：“鹰奴昨日念与朕听了。”

    太后看看李效，又端详许凌云，问：“你便是这任鹰奴？”

    许凌云单膝跪下，一手按肩：“见过太后。”

    太后淡淡道：“起来罢，手上捧的什么？”

    许凌云道：“回太后，写婚仪的黄柬。”

    李效与她十来年母子，心知太后脾性——对其余人俱是好言好气，宽厚仁慈，唯独对自己是严厉有加。

    所以凡是有事不合她意，拖上旁的人垫背，便决计不会挨骂，李效心内念头一转，说：“鹰奴昨日说了一半，还未念完。”

    太后道：“记得多提点着，唤什么名字？”

    许凌云恭敬报了名字，太后修得齐鬓的细眉不易察觉地一动。

    “许凌云？”太后诧道：“抬起头来我看看。”

    许凌云抬头，太后凝视他的双眼，喃喃道：“长得不像么？”

    “母后。”李效冷冷道。

    太后道：“你是腊月初九的生辰？”

    许凌云复又低头：“是。”

    太后缓缓摇头：“你娘是赵嫣……我还记得的，你倒不像她……”

    李效蹙眉道：“斗胆！先前问你生辰，如何答孤的？分明是腊月初十！”

    太后冷冷道：“陛下！”

    李效悻悻住声，许凌云道：“不敢与陛下……嗯，臣当年幼点。”

    太后难得地柔声道：“你与皇上是同一天，同一时辰生的，可见缘分这玩意，还真的难说得很。”

    许凌云吁了口气，低头答：“是。臣……罪该万死。”

    李效心里哭笑不得，若太后得知自己差点就把许凌云给抓去凌迟了，不知有何感想，随口道：“鹰奴……嗯，罢了，赦你无罪。”

    太后闭上双眼，再睁开时似将往事抛到脑后，吩咐道：“许凌云，你既跟着皇上，平日就得多提点着。”

    许凌云躬身道：“谨遵太后吩咐。”

    李效听得极是莫名其妙，太后吩咐完后离去，在宫内察看翌日大婚时的布置。李效反而不再前行，站在回廊中，眼望许凌云。

    许凌云比李效矮了半头，眼睛不敢与皇帝对视，望着地面，嘴角依旧带着隐约的笑意，恭谨而不卑微，明朗而不唐突。

    李效问：“你家是许家……你！过来！”

    李效见到太后离开，司监独自带着数名小太监转出殿外，登时蓦然起火，不顾形象喝斥道：“背后说了孤什么！”

    李效怒起，许凌云吓了一跳，忙道：“陛下息怒！”

    李效道：“简直是胆大包天……”

    许凌云道：“陛下！听臣一言……”

    司监早已骇得魂不附体，跪在廊外，李效上前拿脚便踹，哪有半分当皇帝的样子？许凌云慌忙把李效按着，拉皇帝肩膀时，脸上不禁一红。

    李效被许凌云一碰，心头也有点不自在，随手轻一挣，许凌云便顺势放了，低声道：“臣斗胆，陛下请处罚臣。”

    “外头成何体统？谁在喧哗？”那时宫内又传来太后声音。

    李效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娘，本以为太后走远，见这势头只怕太后又要啰嗦，深吸一口气，朝跪着的三名太监指指点点，转身兔子似地跑了。

    许凌云追在李效身后，心内好笑至极，绕过一段路，李效方自站定，气也消了。

    “有何可笑？”李效又一肚子火。

    许凌云道：“见司监惊惶，所以好笑。”

    李效冷哼道：“不过是一群阉人。”

    皇帝在前头走，侍卫在后头跟，许凌云随口道：“阉人身残，然对陛下也是一片忠心。有道是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无论是君还是臣，臣以为，只要对方抱着真心，便担得起一个友字。”

    李效冷冷道：“你在教训孤？”

    许凌云忙笑道：“臣不敢，臣只是想起一个人说过此话。”

    李效：“何人。”

    许凌云：“成祖。”

    李效看着许凌云，心里思考是否该把他拖出去打一顿，孰料许凌云又道：“但成祖也说过，阉人们连自己子孙根都不要了，又怎能指望他们忠于谁呢？”

    李效噗一声笑了出来，莞尔摇头，抬脚进了寝殿。

    许凌云在殿外侯着，李效接过毛巾，擦了脸，换过袍服，一身龙纹黄衫，朝榻上坐了，说：“进来，今日带了书不曾？”

    许凌云道：“带了。”

    李效道：“说罢。”

    许凌云左右看了看，庆和殿是虞国历朝皇帝成婚前的住所，殿内只设一客席，予深夜时禀奏的大学士坐。

    许凌云也不多说，朝那席上坐了，从袖中掏出史卷，搁在桌上，朝帐内望了一眼，李效侧躺于榻边，眯着眼。

    “话说张慕一路跟随成祖与唐鸿将军，待得发现方青余时，终究按捺不住……”

    话说那夜张慕现身，冷不防一刀当头劈下，方青余以掌迎敌，一招空手入白刃功夫使出，张慕人在半空，翻转手腕，方青余再在刀背横拍一记，借力跃出。

    “好！”唐鸿尚是首次见这等俊功夫，忍不住大声喝彩，后脑勺冷不防被李庆成拍了一记。

    “帮哪边的你！”李庆成怒道：“鹰哥，且慢动手，听我一言！”

    唐鸿讪讪不作声，张慕与方青余在院内追逐，逃者一脚斜斜扫去，雪碎迷蒙，追者一刀挥开冰碎，如影随形追在其身后。

    方青余：“中秋那夜是姑母令我带他出去不错……”

    张慕横刀一劈，方青余手腕撞在刀上，登时断折，闷哼一声，垂手左闪右避，却不还招，大声道：“未知廷内有变……后来才知当夜孙家与唐将军一派，早已设下陷阱，我叔进宫与姑母密谈后，决定先下手！”

    方青余闪到假山后，只闻轰声爆响，石山坍塌下来，乱石与飞雪疾射。

    “陛下才是幕后主使，驾崩那夜谁也没有动手，忽然起火，本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唐妃暗谋后位，唐思远将军拥立殿下，想对边疆用兵；孙家早已定下太子妃联姻……”

    “张慕！”方青余怒吼道：“你与我共事多年，我方青余虽不拘小节，岂是这般人？”

    张慕不作答，刀锋斜挑，方青余喝道：“我拼着锦绣前程不要，为的便是寻他！你不懂？！”

    张慕眯起眼，将钝刀架在方青余颈上，方青余道：“那夜我仍拿不定注意，延和殿起火，皇后在养心殿！”

    “我若真想缉他领赏，当去延和殿；若想成全忠名又保己身，当去养心殿；把他交给皇后，皇后自有对策，或幽禁，或设个替身，如此方能独掌朝政。”

    “但你可知我们当时走的路，是去何处？！”

    张慕收刀，方青余冷冷道：“明凰殿！供奉我虞族开国前，族中列祖列宗画像的殿廊，七皇训之首：帝崩时太子须得在明凰殿中等册，遗诏将由大学士与镇国将军同监，于明凰殿中扶立太子，赋予登基监国之任！”

    张慕冷冷道：“当时我未曾听见。”

    方青余道：“回去问他，一问便知，张慕，我还有一句话要问你。”

    “中秋当夜，皇宫起火时。”方青余眼中有种得逞的讥讽：“你又去了何处？你从明凰殿的方向过来，为何提着刀，刀上还沾着血？那夜延和殿起火，来往俱是救火的御林军，无论谁犯上作乱，御林军是绝对不会反的，你杀御林军，杀太监做什么？还是说，你刀上染的，其实是大臣们的血？还是唐妃的血？或者是……禁卫统领，符殷的血？！那把火不是皇后放的，张慕，是谁放的，你心里清楚得很，对不？”

    方青余声音虽低，却丝毫不掩气势，一问连一问，步步紧逼，犹在一身戾气张扬发散的哑侍卫之上

    张慕刹那眼内起了杀机。

    方青余眯起眼道：“庆成也从不起疑，莫非是把前事都忘了？”

    张慕怒道：“放肆！”继而横刀一拍，将方青余抽得横摔下去。

    远处李庆成与唐鸿静观片刻，见张慕先步步进逼，方青余不住逃窜，直到张慕架刀，方青余蹙眉沉着应答，再到这倏然间的一刀，一直听不清二人所说何事。

    四周又静了下来，方青余以肘支起身体，吐出一枚染血的臼齿。

    张慕冷冷道：“项上人头，且先寄着。”言毕收刀，转身离去。

    “鹰哥！”李庆成道。

    张慕离开后院，方青余摇摇晃晃地起来，深吸一口气，倚在墙角，为自己接续断折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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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冻红绫

﻿    深夜，许凌云合上了书卷。

    李效缓缓道：“你在编故事。”

    许凌云一笑道：“臣不敢有半句欺诳，事实确是如此。”

    李效蓦然起身，径自走到殿前，负手道：“方青余不顾三万将士性命，可见其对大虞国的安危，覆灭根本不放在心上。孤且问你，满朝文武为何听命于孤？”

    许凌云低声道：“因为陛下是天子，陛下一人之身，系我大虞全国气运，陛下荣则国昌盛，陛下辱则国衰亡。”

    李效淡淡道：“正是如此，所以忠君，说到底，本质上终究是‘爱民’。先有国，后有君，以此推及开去，先效忠于大虞，才有资格称忠君二字，否则纵是做得再多，不过也是个奸佞。”

    许凌云嘴角勾了勾：“但历朝历代，本末倒置之人也是有的，弃万民意愿于不顾，只顺遂了帝君一人，史上这等奸臣还少了？”

    李效道：“孤不相信以方青余的才学与能耐，会连这点也不清楚。”

    许凌云缓缓点头：“或者，还有内情也不可知，陛下英明。”

    李效道：“所以说，你在编故事。当年那场火，历代太史众说纷纭，其中定有隐情。许凌云，你且说说，张慕与方青余，孰忠孰奸。””

    许凌云淡淡道：“臣不敢妄加评判，也不知当日火起详情，但□□年间有两件事，说不定能告诉陛下，这场政变的元凶。”

    “第一件：成祖年幼时，跟随□□下江南赏春景察民，方青余与张慕随行。成祖见江南花花世界，锦绣荣华，不禁动了心。□□遂言：‘这好风景，来日都将是你的，皇儿，看上什么，你可随意取来。’于是成祖去折一朵麒麟花。陛下曾见过麒麟花？”许凌云抬眼问。

    李效微一颔首：“又名铁海棠、麒麟刺，花枝满是尖刺。”

    许凌云出神道：“□□怕成祖伤了手，前去折来，指头拈着枝尾，道‘给你’。成祖自然不敢拿，□□又提起剑，将花刺削了，亲自交到成祖手里。捋须道‘父皇交予你的东西，自然是能让你拿得住，拿得稳的’。”

    说完此事，李效与许凌云二人相对沉默许久。

    李效终于开口：“诛戮功臣一事，自古有之，那把火，定是□□所放无疑。”

    许凌云低声道：“臣不敢妄加评断。”

    李效点头道：“只是那把火，却放错了时候，阴错阳差，最后反倒成了皇后得利的局面，实是天不佑我大虞。”

    许凌云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昔年龙体渐衰，成祖年满十六，已到监国年纪，有心人若时时提防着，也当是那段时候了。”

    李效点头道：“不错，这等事，若花重金买通御林军与宫人，总能从细微末节中，查知一些蛛丝马迹，譬如宫中柴火安置，灯油份量，中秋当夜，宴中筵位……诸如此种种。只能说，□□叱咤风云一世，所向披靡，晚年一时昏聩，百密一疏乃至酿成这场祸乱。”

    许凌云不敢评价，沉默以对，李效道：“起火当夜，张慕又去了哪里？”

    许凌云缓缓道：“臣以为，通风报信的人，其中有一个是方青余，方青余知会皇后此事，皇后便命他带着成祖出宫。方青余与张慕都万万未曾料到，□□会在起火当夜驾崩。内情错综复杂，当夜众口纷纭，太难说清，唯有从一些旧事中推测，是而有第二件事。”

    “第二件：中秋起火当夜，□□已崩，张慕前往明凰殿，是取一件埋在殿廊尽头，地砖下的一件东西。”

    李效蹙眉道：“是什么？”

    许凌云道：“那处据说有个活板机关，藏着□□的遗诏，早在成祖被册立为太子的那一年，便拟好的登基密诏，唯□□与张慕知道。但张慕未来得及进入明凰殿，便被御林军先一步拦住。”

    李效道：“最后那封密诏呢？吩咐个人去取出来，孤想看看。”

    许凌云笑道：“早就烧了，现在活板机关下，埋着另一件东西，陛下当无甚兴趣。”

    李效道：“如今埋着什么？”

    许凌云淡淡道：“一个小瓷瓶，两个琉璃杯。贴着方青余的封条。”

    李效眉毛动了动，许凌云没有再说，起身道：“明日陛下大婚，该歇息了。”

    李效坐下：“夤夜难眠，说下去就是。”

    许凌云笑道：“陛下恕臣啰嗦，明天是……陛下的人生大事，也是大虞的举国大事。”

    李效反常地没有发火，缓缓道：“孤知道，但这些年里，从未有过今夜般难以成眠，你说，孤躺着听，困了自当入睡。方青余这便跟着回去了？”

    许凌云只得再次翻开书，声音轻了些许：

    “当夜……”

    李庆成躺在床上，一夜不成眠，方青余接好骨，倚在破屋门外。破晓未至，群山与雪原陷入彻底的黑暗中，李庆成披上外袍出厅，小声道：“鹰哥？”

    李庆成蹲下，问：“把方青余押回去？”

    张慕安静地躺着，锋锐的唇中迸出一字：“不。”

    李庆成茫无头绪，张慕眸子明亮，沉声道：“不可朝外提到他。”

    李庆成心内疑惑至极，然而张慕与方青余却似乎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黎明时士兵们在河间废墟集合，李庆成与唐鸿、方青余三人站在一处，张慕远远站着，竟是不与方青余朝相。

    “去何处？”唐鸿不信任地打量方青余。

    方青余以一块破布蒙住半张脸，墨色的剑眉英俊挺拔，双目漂亮得令李庆成自惭形秽，他与唐鸿看了方青余一会，唐鸿说：“先回郎桓？”

    李庆成道：“方青余，过来。”

    “你认识我？”李庆成问道。

    方青余侧着头，端详李庆成，答道：“不认识。”

    他蒙着的鼻梁与唇看不见，双眼却微一动，表情在笑。

    李庆成心中一动，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刚想得片刻，头又开始隐隐作痛，方青余双眼充满紧张神色，一手伸来，按在他肩上，问：“怎么？你不舒服？”

    李庆成拍开方青余的手：“你把兵带到哪里去了，说实话，否则我会把你交给朝廷。”

    方青余眼睛帅气地眯了起来：“你舍不得。”

    李庆成蹙眉斥道：“正经点！”

    方青余道：“参军与我并非同个派系，你懂么？”

    李庆成沉吟不语，方青余又道：“这话说来可长，得从皇后的身上说起了，去年中秋夜京师变天，你可记得？”

    李庆成道：“我不‘记得’，但我知道。”

    方青余心内咯噔一响，未料李庆成如此慎密，心念一转，自顾自道：“皇后杀了大学士，诛了禁卫统领符将军，抄了镇北大将军唐家，诛了平东王侯满门，却也有摆不平的人，此人就是与我同来抗击匈奴的副将辽远。”

    “辽远大人本镇守东北玉璧关，素有铁甲金戈之称，昔年受唐将军提拔，既不与朝中大臣结党，又持身甚正，无隙可乘，对皇后来说，实在是难以下手。”

    李庆成道：“所以，她为了清除这位辽远大人，打算把保家卫国的将士，一并卖给匈奴，是这样罢。”

    方青余颔首道：“可以这么说，辽远虽战功赫赫，却性子急躁，不听劝谕，先帝令他守东北玉璧关，实是拿捏住了他的性子，但皇后把他调来守枫关外的城，便知他定按捺不住，会擅自出战。”

    “那日我们率军抵达关外，辽远大人得了密探的伪报，本以为匈奴人在攻打郎桓，于是刚安顿下来，连水也未曾喝口，便马上率领大军倾巢而出，只给我留了不到两千兵，让我守河间城，言道前去支援郎桓。”

    李庆成冷冷道：“其实辽远发兵后，半路绕了个弯，到断坷山去偷袭匈奴的大本营了。”

    方青余笑道：“正是。”

    李庆成道：“那么，王参知一开始时说过，征北军前来送过一次信，是你的手下……”

    方青余道：“伪报就是他们，当时我派出一队信差前往郎桓，郎桓无战，回来时他们却告知辽远，郎桓陷入苦战，王义宸在率领全城军民，抵抗匈奴人的五万大军。”

    李庆成：“果然还是你陷害了他。”

    方青余：“这可与我无干，我身边的人都是朝廷给派的，青哥孤家寡人，做不得主。皇后既铁了心要借匈奴人的手来杀辽远将军，我也没法是不？更何况那队信差早就得皇后示意，排演多次，一回来惊恐万状，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连我也差点信了……”

    李庆成怒道：“闭嘴！纵是辽远必死，三万北征军何辜？”

    方青余懒懒道：“那三万兵马，自然是辽远大人的嫡系部队了。”

    唐鸿在一旁听着，忽道：“那蠢女人，她就不怕与虎谋皮，最后被匈奴人杀进京师？”

    方青余答：“不，半点不蠢，她当然与匈奴人串通好的，把辽远的兵马扫干净后，再与匈奴人议和。但首要目的是解决辽远，先帝一死，你道辽远会善罢甘休？”

    “中秋夜变若是皇后谋策的也就罢了，做足准备，密不发丧，一封信召回辽远杀了就是。但坏事就坏在那场火突如其来，烧死了不少大臣，大火后先帝不露面，马上着手调回边陲大将，不是明摆着要杀人了么？”

    李庆成缓缓点头，方青余又道：“匈奴人不早不晚，恰好在此时入侵西陲，也是早就约好了的，皇后不敢让辽远取道，直接把他从东线塞外调来西线，让他与匈奴王阿律司拼个你死我活，外族入侵，辽远纵是有天大的事也得先放下，到枫关来战一场再说。”

    “而此战。”方青余缓缓道：“无论胜负，都遂了皇后的意，辽远这枚只效忠于先帝的，最不稳定的棋子终于解决了，纵是胜了，料想也剩不下多少兵，着手收编就是。败了的话，则写封信，骂他个狗血淋头，让他当场自尽，一了百了。”

    李庆成道：“于是当夜河间被袭，正合你意，撒手撂摊子，当逃兵去了。”李庆成冷冷道。

    方青余笑道：“这不，正中下怀，本将军一跑，城内不过两千人，寻不到主将，几下便沦陷，只得朝兵营处退，于是被匈奴人追着杀，杀剩没几个，河间也被放了把火，烧了。”

    李庆成实在对他无话可说，这等祸国殃民的家伙，朝廷怎能任他跟随三万兵马出征？

    前面便是枫关，唐鸿策马过来了，兵士们驻于关前，三三两两，将方青余围在空地中，张慕远远看着，并不过来。

    唐鸿：“你为何当逃兵？”

    方青余不答。

    李庆成随手抽出腰间云舒剑，架在方青余脖子上：“他的话就是我的话。答错一句，教你人头落地。”

    方青余一扬眉，彬彬有礼道：“我有更重要的事做。”

    李庆成：“什么事能比保家卫国更紧要。”

    方青余答：“寻一个人。”

    李庆成：“谁。”

    方青余侧过头，看着破城前万里飞雪出神。

    唐鸿道：“也就是说，辽远他去了断坷山。”

    李庆成道：“枫关没有信报，三万大军不可能凭空消失，唯一的可能就只有断坷山，为保险起见，派个人前去断坷山查看，咱们全军起行，先回郎桓。”

    于是唐鸿派人去销骨河上游打听，李庆成则率军启程。

    又过一日，探马与本队在城外十里处汇合，于销骨河上游寻到战场，同时带回来了一件遗物——大将军辽远的头盔。

    内情一如李庆成所料。数人马上入城，王参知一听之下，当即点兵，嘱咐李庆成留于郎桓守府，又召来城守殷烈细细交付应对之策。

    殷烈正是初入郎桓时，李庆成与他朝向的城守队长，领四千步骑兵，担任城内巡逻，防御要务，个性耿直却不失谦卑，丝毫不因李庆成是外来者而小觑于他，当即领命。

    王参军亲率六千骑兵沿销骨河入断坷山，调查征北军去向，随时准备接应。

    这段时间内，殷烈与李庆成共同守城。

    李庆成自知经验不足，不敢造次，王参知发兵后，数人又在府中参详安排，最终议定李庆成不插手城防事务，但殷烈有事不决，可随时前来询问。

    殷烈领了兵符离去，李庆成为方便，着人将行装搬出参知府，寻到郎桓城西一处长街，靠近城门的宅邸暂时安置下。

    郎桓自百姓撤入枫关后，城内住民早已十室五空，随便选个宅子便可入住。城中还有近半不愿离开家园的黎庶，坚守郎桓。

    也幸得有这些人在，郎桓入冬闭城后，方不至于过分冷清。

    “走。”李庆成押着数箱细软出来。

    方青余抱着手臂，低头注视地面，站在参知府外，一直不与郎桓军民朝向，免得被认出身份。

    “唐鸿呢？”方青余问。

    李庆成答：“我就是唐鸿。”

    方青余笑道：“你不是唐鸿。”

    李庆成：“你从前见过唐鸿？”

    方青余不答，赶车出发。

    李庆成坐在车斗末端，一脚晃当，靴子拖着雪，漫不经心道：“我究竟是谁？”

    方青余道：“那哑巴不让我说，但不管你是谁，青哥儿都护着你。”

    李庆成淡淡道：“滚。”

    “方将军，你兵也没了，剩你一个。”李庆成冷冷道：“恕我直言，你所作所为，虽与我无干，我却不得不多说几句。”

    方青余自嘲地笑了笑。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李庆成不留情面地斥道：“你既不忠君，更不爱国，纵是千军统领万人敌，指不定哪天说叛就叛，全凭一己快意，这种人，留来何用？”

    方青余淡淡道：“有用。”

    李庆成：“回去后你便走罢，如今无人知道你是谁，借你匹马，你回中原去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后会有期，方将军。”

    方青余道：“主公。”

    李庆成道：“我不是你的主公，担不起。”

    马车停在宅子门前，方青余端详李庆成，眼中带着一丝笑意：“青余忠心如昭昭日月，绝不会叛你。”

    李庆成静静坐着，不现喜怒，方青余又道：“稍经岁月，你便可知，这世上谁忠于你，谁怀着私心。你若赶我，我定也不会走，在门口蹲着，冷死在这寒风里就是。”

    李庆成冷笑道：“说得轻巧。”

    方青余不答，却道：“你若愿给我一席容身之地，尽管将我呼来唤去，我能为你带兵，给你讲故事听，帮你干粗重活，冬天暖床，夏日捐风，高兴时我会陪你笑，不高兴时你可骂我打我，刻薄我，踹我，青余决计不会还手，也不敢有半句怨言。”

    “不需要，好意心领了。”李庆成道：“鹰哥！搭把手！”

    张慕一阵风般地出来，一臂挟了木箱朝里走，院内唐鸿手持皮鞭，正在施鞭刑，士卒们赤着上身，跪在雪里，背后鞭痕四五条。

    方青余仍一路跟在李庆成身后，入得厅堂时，张慕放下箱子，转头看了一眼，方青余垂手站着，十分规矩。

    李庆成：“谁让你跟进来的？鹰哥，给他一脚，踹他出去。”

    张慕蓦然转身，方青余色变，抽身后退，张慕连环腿出，方青余闪到院外，一时间兵士们停了动作，望着二人角力。

    张慕单掌一式“大劈山”，方青余手腕旧伤未痊，闪身时轰一声马厩垮下半边。

    李庆成嘲讽道：“方才你说什么来着？不会还手？”

    方青余道：“你可对我打骂，只要你开心……”

    张慕反手抽刀，方青余喝道：“住手！”

    李庆成走上前，方青余停了动作，立于雪地中，凛然道：“但不可令旁的人折辱我，否则现便死在你面前。”

    李庆成看了方青余片刻，抬手一拳，周遭人尽数动容。

    方青余不避不让，迎面受了这拳，李庆成虽膂力不强，却也隐约有点根底，那一拳下去登时令方青余鼻血长流。

    “你看。”方青余拖着鼻血，微笑道：“就是这般，青哥说到做到。”

    李庆成道：“罢了，要偿你的债，死几次都不够，我也无权判你。”

    方青余躬身，单膝跪下，朝着李庆成。

    “起来罢，且去领个杂役。”李庆成道：“鹰哥给他寻件小厮的衣服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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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狂草书

﻿    李庆成终于安定下来了，他有一百六十两银，百名亲兵，三员将领——张慕、唐鸿、方青余，一间宅子。

    这点家底十分不稳定，谁也不知道北疆未来的战况会如何发展，生兵不服管，唐鸿手生，无论是谁都无法独当一面，唯一可靠的家仆张慕也只会做不会说。

    李庆成分下住处，唐鸿与下人们住西厢，张慕与自己住东厢，方青余睡大屋对面的柴房。

    大屋内一切打点完，张慕睡外间，李庆成睡内间，依旧以一张屏风隔着，无事时李庆成伏案写写画画，张慕便在一旁看着，像根木桩。

    “做甚么。”木桩忽然开口，把李庆成吓了一跳。

    李庆成解释道：“算数，咱们带来的御寒油有半车倒成了银两，交予唐鸿，让他派一队人，带着回西川去运粮过来。”

    张慕俊脸微红，在油灯下有种难言的亲切感，李庆成笑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张慕摇了摇头，李庆成递过物单：“看。”

    李庆成始终不向张慕刨根问底地挖自己身世，张慕反而隐约觉得有点不安，看过后，简略一点头，取过一张纸，拾笔润砚，仿佛在沉吟，打算写点什么。

    李庆成叹了口气，方青余的声音响起：“主公想挣钱，须得从枫城入手，不该着眼郎桓。”

    张慕起身，李庆成一见之下便知道他想出门揍人，忙喝止道：“坐下！”

    张慕眉眼间充满戾气，冷冷道：“放肆。”

    李庆成道：“进来。”

    方青余入内，一脚屈曲坐下，抱着膝盖，问：“主公打算倒腾点银两花用，是不？”

    李庆成略一点头：“我也知道该进枫关里去，奈何出塞时不知边疆战况，现也走不得了……”

    方青余哂道：“该走时便走，管这许多作甚？”

    李庆成眉头微蹙，方青余道：“非是臣愚钝，观如今局势，枫关是北疆最后的补给线，京城运来的物资在枫城中转，战地粮食紧缺，倒钱最是容易……”

    李庆成道：“等等。”

    “你方才，自称什么？”李庆成喃喃道，双眼如置身梦中，紧盯着方青余。

    室内一片安静，落针可闻。

    方青余：“说……成，慕成。”说着抬起下巴，朝张慕示意。

    张慕在一张纸上缓缓写着什么，不承认，也不否认。

    “属下以为，如今大虞与匈奴交战主公大可不必担忧。”方青余续道：“若死守郎桓，不仅对他日毫无裨益，反倒困守北疆，是为不智。”

    “照你说呢？”李庆成口中问道，却不与方青余对面，看着张慕纸上的字。

    “我们应当转战枫关。”方青余说：“此战开春前必结，届时不定朝廷将割土裂疆，奉贡议和，此时陡争一时意气，又有何用？”

    李庆成：“你怎知朝廷会议和？”

    方青余哂道：“方家曾在东北沿线万里，自玉璧关至泣血泉，担任镇东将军一职，代代世袭，累数代之积，遂成一方势力，其中便有匈奴王阿律司的助力在。”

    “当年先后早薨，先帝为拉拢北疆方家，立方氏为后，便是因为这层关系。”

    “边疆传出战报时，太后本与匈奴人勾结，如今先帝已死，匈奴王依足原议进犯西疆域。太后与匈奴人达成协议，拟定了最后一步棋，佯战后割枫关外五城，关内枫城予匈奴人。行议和之举，主公愿战，能敌朝廷一纸文书？”

    李庆成蹙眉道：“早就计划好的？”

    方青余莞尔点头：“朝中早知边疆大将不听太后懿旨，遂把东军调到西，又将西军调到东，杀了辽远，再把王义宸兵权收回来，人赶回去告老。如此一来，朝中武将世家唐大将军家族派系已倒，当朝武将余我方家。”

    李庆成沉吟不语。

    方青余淡淡一笑：“辽远前脚刚出兵，朝廷后脚便拟好了议和文书，准备向匈奴割地了。然而，他们还少计了其中一批人，这批人在暗处，足够令太后与阿律司一起栽个大跟斗。”

    李庆成：“别卖关子，直说就是，哪批人？”

    方青余道：“咱们。”

    李庆成眯起眼，只觉面前这人大是不简单。

    “当务之急，我们要人，以后，咱们要钱，要地。”方青余淡淡道：“若不是这次副将为辽远，当时我便想将征北军接手过来，辗转关外，取一城奉你为主，但有辽远在，我无论说什么他也不听，浪费这三万大军，太也可惜。”

    李庆成：“阿谀之言且先收收，满嘴吹得快没边了，带兵时，你便知道自己即将落魄潦倒，要托庇于我？”

    方青余笑了起来，目中充满温暖神色：“主公既不信，余下的话也不须属下多说了，属下告退。”说毕拱手出房。

    方青余走了，张慕收笔，纸上墨迹未干，龙飞凤舞的三行草字：

    寻汀洲孙家，以玉璜赘如下物事：

    铁一万斤，银万两。

    着孙檠探听朝中动向，预来年方太后议和之事。

    李庆成一手支额，蹙眉思索，问：“鹰哥，你认识孙家？”

    张慕折起信纸，缓缓点头，想了片刻，又迟疑摇头。

    李庆成道：“派个人去送就是，玉璜能……典这么多东西？一万斤铁，一万两白银？”

    张慕看着李庆成，李庆成摸不着头绪，忽笑道：“你的字真漂亮。”

    李庆成：“鹰哥，你唤什么名字？”

    张慕扯过一张纸，笔走龙蛇，挥洒而就，狂草笔法“成”字气吞山河，跃然纸上。

    “太漂亮了。”李庆成赞道，这字足可当临帖。

    李庆成道：“你叫成。”

    张慕答道：“你叫成。”

    李庆成莫名其妙，与张慕这等人交流，素来是十中略知一二，不片刻便将此事抛到脑后，心想来日再打听。

    李庆成道：“鹰哥，我方才在想……”

    张慕随手将纸扔在火盆上烧了，李庆成忙道：“别烧。”

    张慕：“再给你写。”

    李庆成道：“先说我想的事儿，方青余说得不错，王义宸这人虽是边塞守将，但多半也不敢抵抗朝廷命令，朝廷一纸文书下来，他只会撤军，也只能撤军。”

    张慕点了点头，目中颇有欣赏神色。

    李庆成沉默许久，而后说：“我要守住北疆，要兵，不管朝中谁当权，枫关决不可失，否则匈奴长驱直入，要南下攻城掠地，不过是几年间的事。王参知有权无名，决计不敢违拗朝廷意向，等到割土议和文书下来，唯一的结果也是撤军，不如将手上兵员都交给我，让我带着入枫关，想办法守关。”

    张慕：“你说，我便去做。”

    李庆成心中砰砰跳，知道张慕已看出自己另有想法。

    “我们得想办法，强行接手郎桓，否则这上万军民，与匈奴拉锯战下去，白白当了议和的牺牲品。但王参知不知其中就里，纵使知道，也多半无法接受割地之事，一死报国了之，唯一的方法只有……”

    张慕沉默起身，李庆成道：“做什么？再等等，今夜过后再说，我须得仔细想想，这信……我交给唐鸿，让他带去，交给谁？”

    张慕翻过纸封，上面是个李庆成不认识的姓名，又写着地址。

    李庆成吩咐人唤来唐鸿，着他入关去送信。

    当夜李庆成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殿外传来三声梆子响，许凌云合上书，低声道：“陛下？”

    龙床未拉上帷幔，却不听李效应答，显已睡着了。

    许凌云走上前，为李效拉好金被，李效熟睡的模样不似白日间威严十足，令人望而生畏，反倒像个玩累了的大男孩。

    虞国的皇帝每一任都是清眉皓目，唯独到了李效身上，与历代先帝全然不同，既不像当朝太后，也不像早崩的先帝——李效两道断剑般的眉毛锋锐浓黑，颧骨高耸，左颊侧还有一片蝴蝶型的绯红胎记。

    许凌云跪在榻旁，忍不住伸手去触，却怕惊醒了李效，伸手小心地将皇帝被角掖好，便趴在床沿，侧头安静看着他。

    又过片刻，大司监带领六名太监，站在殿外等候，太监们各捧帝铠，天子剑，金靴。

    八月十五，时辰到，虞国皇帝李效该成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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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海东青

﻿    李效蓦然惊醒，脑中昏昏沉沉。

    “请陛下换铠——”司监捏着嗓子唱道。

    许凌云退到寝殿外，六名太监上前伺候李效，李效除了黑袍，再解单衣短裤，赤身裸体地立于镜前。

    太监们合提一件薄丝衣上前，系在皇帝肩后，丝绸一抖，束上腰际，男子肌肉流线笼在一层薄纱中，朦胧可见，李效健美修长的双腿如同一匹充满力量的，暴戾的野马。

    “鹰奴何在？”李效沉声道。

    许凌云匆匆跑来，先前显是回僻院换皮甲，此刻一边系领扣，单膝跪于殿外应答。

    李效吩咐道：“将你的鹰与部下唤来。”

    许凌云拈起颈下鹰哨，凑到唇边吹响，声音嘹亮破空而去。

    李效将贴胯薄裤穿上，再着武裤，脚踝分别被系上束绳，着袜，蹬靴，两名侍卫捧着金鳞武铠上前，一袭鱼鳞战裙哗啦抖开，套上身后又有专人前来为李效佩上天子剑。

    “如何？”李效从镜中端详自己，看见殿外的许凌云。

    许凌云躬身行了个侍卫礼，答道：“我皇威武。”

    李效身处深宫，却未曾荒废了武技，每月习练骑射令他肩膀宽阔，胳膊有力，帝金武铠换了历任先帝，胄下俱须衬先一层皮甲，到得李效身上，却是直接上铠，内里不再着其他。

    那铠以乌金打造，胸胄唯有一片盾形亮金板，面积不及巴掌大，只护住左胸处心脏位置。其余肌肤部位俱暴露在旁人的视线之中。

    九条金龙首尾衔接，斜斜构成系链，贴着帝君健硕腹肌与胸肌，现出上身健壮的古铜色肌肉。

    金龙系带下，现出李效坚硬的腹肌与修长有力腰身。

    护肩戴上，李效调整双手护腕，一手按于天子剑柄，端详镜中自己。龙行虎步，威风凛凛。

    身后太监将李效长发挽起，罩上龙盔，又以金木簪插入固定。

    司监清了清嗓子：“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唐将军率御林军千四人护中军，与亭海生侍郎正于殿前侯旨……”

    李效深吸一口气，头仍有点晕：“什么时辰了？”

    “己时。”寝殿外许凌云答道。

    李效道：“你的鹰呢？”

    许凌云答：“陛下出行时定会到御花园内。”

    李效朝外看了一眼，殿前跪了十五名鹰队侍卫，人已到了，很好。

    是时太监摆上早膳，李效心不在焉随便用了些，便在殿内踱步，显甚是紧张，秋日高起，映着殿外许凌云的脸，谁也不敢吭声。

    李效走了几个来回，吩咐道：“传令亭侍郎，无需多等，并入中军队里起行。”

    司监色变道：“陛下……”

    李效道：“左亲军改用鹰队，孤说了算。”

    司监道：“亭海生……”

    李效望向司监，司监连忙噤声，转身前去传令。

    许凌云道：“这……不合规矩，陛下，按以往帝君大婚，鹰队须得行于右军……”

    李效不悦道：“不识抬举！”

    许凌云笑了笑，躬得更低，答道：“臣惶恐。”

    李效不言语，心中却焦躁难言，时不时看更漏，又过片刻，终于到得己时三刻，李效迈出寝殿一步。

    是时只见秋长天阔，晨光明媚，许凌云朗声道：“儿郎们——陛下今日大婚了！”

    一队十五名鹰卫应道：“愿追随吾皇股肱——！！”

    李效忽有种说不出的舒心，碧空万里，十五只白头海雕破空而来，齐声长唳，鹰啼百里，又闻一声长鸣，一头双臂延展后三尺长的万鹰之王海东青舒展双翅，于殿顶一个盘旋，众鹰昂首，海东青落下，倨傲立于许凌云护肩上。

    “陛下起驾——”司监唱道。

    李效阔步迈出，战靴踏于长廊中，许凌云接过司监手上黄柬，鹰队排为两列，跟随李效离开寝殿，前往御马监。

    朝中大鼓擂响，午门外百官列队，身着朝服。

    李效骑一匹高头大马，名唤沙疆汗血红，许凌云则骑侍郎专用马匹——黄膘踏雪金驹，鹰队侍卫各骑黑驹，疾驰而出，于午门外静立。

    嗡嗡声不绝，朝臣交头接耳。

    李效道：“你可知他们在议论何事？”

    许凌云落后少许，不敢与李效并驾，视线扫过群臣，目中带着笑意，答：“臣愚钝，臣不知。”

    李效道：“他们在猜，亭侍郎为何连孤的面也未曾得见，就已失宠了。”

    君臣二人一齐笑了起来，李效道：“从亭海生之事，继而猜出亭家不稳，然孤并非有意整亭家，只不过随口说说，令鹰奴随驾，可见人心，向来是说不准的。”

    许凌云莞尔道：“臣还是与亭海生换马罢。”

    李效默准许凌云所请，许凌云勒转马头，前去与御林军交涉，御林军统领唐思与许凌云交谈数句，换了马，一名少年身着文臣装束，策马赶来，到得李效面前翻身下马便跪。

    “户部监察司亭海生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李效道：“起来罢。”

    亭海生战战兢兢起身，仍不敢抬头，李效吩咐道：“上马，随孤前去迎娶皇后。”

    鹰队退到右侧，许凌云换了匹白马，放出海东青，群鹰掠过午门外，御林军山呼万岁，跟随皇帝缓缓前行。

    朝前巨鼓狂擂，百官俱跪，一缕晨光铺满午门，白玉柱金辉流转，御林军每出一门，便山呼海喝。

    亭海生自出世以来首次见这般大的阵仗，发着抖翻开许凌云交来的黄柬，低声道：“陛下……陛下请在午门外稍候，微臣前去查看。”

    李效不予置答。

    亭海生试探着抬头，偷瞥李效，李效左脸上殷红胎记正朝着亭海生，亭海生心里混混沌沌，不知作何想，脑中只合计稍后不可出错一事，视线不及移开，未料李效侧身想说点什么，蓦然转头时发现亭海生极其无礼地盯着自己左脸看，登时火冒三丈，冷冷道：

    “放肆，来人，将他拖下去，午门外……”

    亭海生一听之下，登时魂飞魄散，忙翻身下马求饶。

    “陛下！”许凌云纵马赶来：“今日大喜……请陛下三思。”

    李效一口气堵着，昨夜睡得极少，心情难免有些火爆，一听许凌云求情，便意识到不该此时杖责臣子，随口道：“罢了。”

    三名随行少年臣子俱是松了口气，唐思以眼神示意亭海生起来，亭海生识趣叩恩，爬上马去。

    李效道：“还不来？”

    许凌云接口笑道：“咱们来得早。”

    唐思道：“难得见一次陛下穿甲，可有好些年不曾见了。”

    李效敷衍地点头，唐思乃是武将世家，两百年前大虞国唐鸿将军之后，地位自不可与许凌云、亭海生这等臣子比。

    唐思又岔了话头，揶揄道：“许大人的海东青可胖了不少。”

    许凌云自嘲道：“吃得多，动得少，自然发福。等了足足四年，方等到遛鹞的时候，怎能不胖？”

    李效道：“你们认识？”

    许凌云笑道：“四年前枫山围猎时，唐将军随驾，便是臣与唐大人猎回一只雪狼，陛下忘了？”

    李效想起数年前往事，最后一次秋猎在枫山，李效出猎却染了风寒，在狩猎队中时睡时醒，原来那时许凌云便已担任鹰奴一职，当年倒是没留意，更连面也不曾见着。

    那一秋回朝后，朝臣便以奢废，天子劳神为由，禁了每年的秋猎，更将鹰队裁至十五人，许凌云只分到僻院外一处偏厢，成日无所事事。

    鹰奴虽带个“奴”字，却是历代虞帝私军，由成祖李庆成所立，纵山河倾覆，帝君逃亡，鹰队亦绝不生叛心，是比御林军更铁忠的亲卫。论品级乃是正四品，虽手下无人，却与御林军都统平起平坐，纵是唐思这等手握兵权的禁卫将军，亦不敢对许凌云无礼。

    这么个侍卫队长，险些便被自己凌迟了，李效想及此事，不由得心内略生歉意，决定来日须得与许凌云多亲近些。

    李效道：“你家是许家？何时入的鹰队？”

    许凌云恭声答：“回陛下的话，先父许琰，微臣十三岁时便被选入鹰队了。”

    许琰……李效想起些零星片段，二十年前江州许家一夜被抄，那是先帝还在位的时候，与自己无干。

    然而许凌云能进鹰队，料想此事也已翻案，李效正思考间，忽闻海东青长声尖鸣，展翅飞向宫门。

    侍卫队齐齐转过马头，亭海生欣喜道：“到了！”说毕策马上前，只见林家的车队古朴简单，随行不过二十人，后跟着六具小车，沿外城东街绕过午门外。

    铃声清脆，马匹长嘶，宫门缓缓打开。

    亭海生率领数名侍卫，着宫人们将花轿抬过来。

    马车上的侍女们纷纷下车，各牵车厢锦帘，亭海生亲自按轿杆，令其前倾。

    远处午门前，唐思与许凌云各自朝两边探头探脑地张望，显是十分好奇。

    “有甚好看？”李效冷冷道。

    许凌云一哂置之，发现李效空着的左手微微发抖，似有点紧张，便缓缓催马上前，牵起李效的手，让他按在天子剑柄上。

    林婉弃车换轿，亭海生上前放下轿帘，许凌云方道：“陛下，咱们可以过去了。”

    李效点了点头，催马上前，亭海生骑马将准皇后轿子带到午门中央，宫人退开。

    李效下马，上前揭帘，只见轿中女子双目通红，手中握着木棉、栀子、桂花三种花枝捆成的花束，取“花开并枝，子孙满堂、富贵荣华”之意。

    李效道：“你……”

    亭海生忙翻开黄柬，示意看此处，李效哭笑不得，瞥了一眼，朗声道：“林婉。”

    林婉双眼噙泪，轻轻应了声。

    李效：“你可愿当孤的新娘？”

    林婉抿着唇，御林军起哄，李效不悦蹙眉，回头看了一眼，上万御林军鸦雀无声。

    许凌云道：“接着叫，别怕陛下。”

    于是鹰队在许凌云的带领下纷纷呱噪，揶揄，李效一张俊脸红到耳根，许久后，林婉方怯怯道：

    “嗳……”

    李效得了回应，忙不迭将轿帘放下，林婉似还想说句什么，忽然被这一关轿，眼中充满难言苦楚。

    李效翻身上马，吩咐道：“起行。”

    朝臣山呼万岁，宫人们上前扛轿，御林军散开，成一过道，李效骑马带着单轿入宫。

    许凌云与亭海生策马跟上，亭海生满头大汗，紧张至极，一路跟着李效到了养心殿外，是时殿前早已收拾好位置，留出皇帝休息之处。婚轿则抬进寝宫，宫女们牵着林婉下轿，前去太后座侧换妆。

    换妆时，须得穿宫内准备好的凤袍，家中带来的东西都得留下，服侍的俱是太后指定的人，嫁妆则有专人送去延和殿。

    按照规矩，帝君大婚前住龙央殿，婚后则住延和殿。

    李效坐在殿前出神，司监上茶，唐思已率领御林军散在午门外等册后，唯余亭海生与许凌云殿外伺候。

    一名老嬷嬷前来，躬身道：“陛下。”

    李效放下茶碗，见是跟着太后的身边人，知道定是太后遣来的，淡淡问：“母后有何事？”

    老嬷嬷笑道：“太后方才问，跟着陛下的随行是何人，公公们说是许侍郎。太后忽然想见许侍郎，说说话儿。”

    李效道：“既传你，便去罢。”

    许凌云应声，示意亭海生多注意着，便与那老嬷嬷朝内殿走。

    老嬷嬷慈祥笑道：“待会见了太后，问什么，许大人便答什么。”

    许凌云识相点头，站在寝殿外，又见檐廊下女人来往不绝，出出进进，捧着红布盖的木盘进殿，又提着空盘出来，显是林婉在内换妆，披凤霞戴凰冠。

    少顷嬷嬷们在殿内架了屏风，太后坐在屏风后，许凌云站在屏风外，垂手听着。

    “陛下近日如何。”太后问道。

    午后日光投入养心殿，到处都是红彤彤的一片，许凌云恭敬答：“陛下一切如常。”

    太后道：“鹰奴，听闻昨夜是你在龙央殿外听旨，皇帝说了些什么。”

    许凌云道：“是，陛下昨晚上睡得不太踏实，着臣讲了些史籍，四更时才合眼。”

    太后静了片刻，似是想起前事，许久后开口道：“召你来，其实也不为的问这闲事。”

    许凌云恭敬而卑微地一躬，影子映在屏风上。

    太后缓缓道：“你娘过得如何？”

    许凌云低声道：“承太后垂询，娘已去了，十一年前得了风寒。”

    太后悠悠叹了口气：“非是我忘了你许家，刚生完陛下便被接回京城，偌大一个皇宫，后妃们都盯着，不敢说，也不敢动……时时想起这事，夜里都说不出的揪心……”

    许凌云道：“今日是陛下大喜之日。”

    太后嗯了声：“一眨眼间，陛下也是成亲的年纪了。当年冰天雪地，皇后将我赶出京城，怀胎七月，无处可去，多亏你家收留……”

    许凌云叹道：“前些年，案子也翻了，父亲的冤屈早已洗了，太后不可伤神，当以保重身体为上。”

    太后缓缓点头：“那年本和你娘说好，若是一男一女，便结为儿女亲家；若是两男孩，便当义结金兰，后头的这许多变故，实是世事难料。”

    许凌云笑道：“今日衰，明朝荣，风云际遇，本就是很难说的。”

    林婉换了凤袍，站在殿内角落处，远远看着许凌云。

    许凌云只假装看不见，太后又道：“陛下既喜欢你，便应了那句缘分难得，来日须得多提点着，该劝劝，该说说，不可愚忠，知道么？”

    许凌云低低答了声“是”，太后又道：“屏风搬开，我瞧瞧，那日看不仔细。”

    两名老太监来将屏风挪开，许凌云抬头笑了笑，让太后仔细看。

    “不像你娘。”太后唏嘘道，眼中隐有一丝泪花。

    许凌云自嘲道：“臣也不知自己长得像谁。”

    太后被逗得笑了起来，两道悍而精细的眉毛一弯，随手打发道：“去罢，也不赏你了，短什么，遣个人来说声就是。”

    许凌云单膝跪下谢恩，退了出去，太后方朝一旁梳妆完的林婉招手。

    回前殿时，许凌云忽地停了脚步，海东青从殿顶飞来，于他肩畔掠过，扑向一名林家的丫鬟，那丫鬟不住避让，小声尖叫。

    是时女官往来两殿，本是常事，然而许凌云却看出点不寻常的事。

    “揣的什么，拿来我看看。”许凌云低低吹了声口哨，唤回海东青，站在那丫鬟面前，止住她去路。

    丫鬟道：“皇后的物事。”

    许凌云道：“是么？”

    他一手握着那丫鬟手腕，揪出袖来：“皇后的嫁妆都送去延和殿了，还有什么东西要带进宫来的？”

    那丫鬟手上握着一个半掌圆的白玉小匣，吓得快哭出来了。

    许凌云取过胭脂盒，只觉白玉琢造的质地带着一丝沁人的寒意，当着那丫鬟的面，旋开白玉匣一看。

    里面是半截割下的柔软鸡冠，许凌云一见之下，知其用途，登时色变。

    新婚之夜帝后同床，林婉竟带着一截生鸡冠？许凌云只听说过民间女子初夜见红之事，偶有非处子之身，私自身许他人，出嫁时便袖携鸡冠，洞房时将鸡冠内败血挤于白绫上，用以欺瞒新郎。林婉也带了这物事？

    丫鬟带着哭腔道：“大人饶命……大人……陛下若知此事……”

    饶是许凌云镇定，此刻也难以收摄心神，不知该如何是好，又听内殿脚步声响，忙随手将胭脂盒盖上，交回给那丫鬟，低声吩咐道：“谁也不许说，知道么？”

    丫鬟惶恐点头，许凌云深吸一口气，朝前殿去，寻思以李效的脾气，不仅不能说，更要帮皇后遮掩着，绝不能露出半点口风。

    否则大家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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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乌梅核

﻿    李效一手支颐，倚在天子榻上出神，昨夜一宿难眠，心神未免有点浑浑噩噩。许凌云来时焦急道：“亭大人！”

    亭海生茫然道：“啊，许大人？”

    “皇后都穿好凤袍了！陛下怎么还没换下铠甲？”许凌云催道：“未时了这都。”

    亭海生霎时回过神，忙道：“陛下……陛下在小憩……依许大人见，这便唤陛下起来？”

    许凌云道：“劳烦大人前去拖着皇后，我去服侍陛下。”

    亭海生忙不迭点头，许凌云一阵风进去，摇醒李效。

    “快快快！”

    许凌云手忙脚乱，李效甫醒便被没头没脑一番折腾，怒斥道：“放肆！”

    许凌云：“待会再治臣的罪，快啊！要耽误时辰了！”

    许凌云匆匆几下解了李效龙盔，手指触上天子赤腰健腹时，二人都是不自觉一避。

    “亭海生怎地也不唤孤？！”李效意识到晚了，又问：“母后都问了你什么？”

    许凌云把盔甲随手一扔，取来薄衣捋顺，帮李效系领扣，笑道：“问陛下昨晚上睡得好不。”

    李效咂吧嘴，小寐醒后满嘴涩味，许凌云随手拈了枚干梅，朝他嘴里一塞，李效哭笑不得，起身道：“成了。”

    许凌云服侍李效换完单衣白裤，朝外间吹了声口哨，便退到一边。太监们捧着盘蜂拥而入，李效自若昂头，对着镜子参详。

    镜内，背后人笑起来时，两道柳眉微一弯，形成亲切的弧度。

    “鹰奴，你的眉毛。”李效忽道：“笑时与太后有点像。”

    许凌云不自然地笑了笑，岔开话题道：“臣方才还见到皇后了，是个美人。”

    李效出神了嗯了声，片刻后道：“自孤记事时，太后便不常笑。”

    许凌云低声道：“是臣为人不稳重，性喜嬉皮笑脸。”

    李效冷冷道：“你也知自己行事不稳重？”

    许凌云暗自好笑，是时李效换上一身龙袍，气宇轩昂，隐有压迫之势，犹如变了个人，太监们齐齐跪下。

    “陛下起驾——”

    李效转身阔步迈出养心殿，亭海生与许凌云二人跟上，养心殿前车驾已摆上，皇帝入车，左右侍郎随驾，仪仗俱全。

    不片刻帝后二车到得正殿前，百官列队，古乐恢弘。

    李效身穿黑金二色龙袍，头戴天子英冠，宽袍广袖，伸手时林婉不易察觉地一缩。

    李效侧过头，注视林婉，嘴里吊儿郎当地咀嚼——先前许凌云喂的乌梅还未吃完，留个梅核嘴里衔着。

    林婉怯怯迎向李效目光，将细白小手放在李效掌中，殿前钟鼓齐鸣，帝后携手入殿。

    册后，百官朝拜。

    李效嘴里仍吃着乌梅核，没机会吐掉。

    大学士诵完玉册，抚须一笑，百官再拜，李效亲手给林婉戴上凤冠，朝臣退去，亭海生引路，前往明凰殿参拜列祖画像。

    李效颀长手指于嘴角一抹，许凌云恰到好处伸手，二人手指一拉，皇帝的梅核被塞到许凌云手里，许凌云揣进袖中，相安无事。

    林婉瞥了李效一眼。

    “怎么？”李效停下脚步，问：“累了？”

    身旁只跟着亭、许二臣与一队太监。

    林婉低眉道：“臣妻……”

    李效道：“累了便歇一会。”

    林婉迟疑摇头，李效松开手，径自朝殿内长廊去，幽深明凰殿内，帝君一路行过，林婉缓缓跟在其后。

    “这便是成祖。”李效在一副画像前停下脚步。

    林婉道：“陛下也仰慕他？”

    李效点了点头，问：“你也知成祖生平事迹？”

    林婉缓缓点头：“成祖果敢擅断，然昔年与孙皇后成婚，却过得不甚幸福。”

    李效不住思索林婉话中涵义，许凌云适时道：“陛下文武俱全，今日大婚，较之成祖，陛下更无憾。”

    李效缓缓点头，转身离开明凰殿，帝车早已等在殿外，二人再度前往养心殿，向太后奉茶。

    太后吩咐一番，无非是成家和睦之话，李效再出来，回延和殿，这场婚事才算大约完了。当夜御花园内天子摆酒，宴请群臣，别有一番热闹不提。

    且说侍卫们终于卸了担子，海东青放回鹰厩，许凌云独自在御花园边上，与一桌侍卫心不在焉斗酒。

    亭影绰绰，桂香十里，一轮明月在天，照得延和殿顶满檐辉光。晴夜中皇宫的龙椽勾于天顶，朝向中秋圆月，颇有种难言的意境。

    许凌云昨夜未成眠，此刻手持空杯，对着太掖池中月影呆呆出神，远处丝竹频传，酒酣楼高，红锦凌乱。

    “许大人。”

    “大学士。”

    许凌云转身，朝大学士礼貌鞠躬。

    大学士欣然一笑，这名老人历经三朝风雨，昔年十六岁江州才子扶峰赴京赶考，被誉为京城第一才俊，金榜题名，独占鳌头。

    那时的扶峰英俊潇洒，作得一手好文章，朝中六部，太学门生甘拜下风，更难得的是仪表堂堂，虞国百年间年轻官吏，无人能出其右。

    后扶峰回归江州任参知之职，政绩斐然，仕途扶摇万里，青云直上，举荐大学士时年仅二十七。

    这一任，便是五十年。

    五十年中，这名睿智老人见证了朝中风流云散，前两任皇帝政期或荡匈奴，或平四海，百年难遇的旱涝，万民围京的大战，议和，叛乱，扩展疆域，赈济天下，废后，杀妃，甚至十余年前皇后一派的甄家没落，江州富贾许家被抄家灭族，直至许凌云逃过杀头大难，回到京师，安安静静地得守他的一隅。

    史上记载的大小事，扶峰都见过，史上没记载的，扶峰也都亲身经历了。

    再过十年，或许是十余年，这名传奇般的大学士，也将成为史书的一部分。两任虞国皇帝称其为先生，朝臣视他为帝师，他朝何处站，便意味着权势的天平倾向哪一方。

    然而待得扶峰告老还乡时，仅有一车书，两名老仆，当年十六岁入京，双手空空，唯一背篓，辞官还归之年，两袖清风。

    很多年前，扶峰玉树临风的相貌扬名京师，一生未曾婚娶，如今老了，一身潇洒风韵仍在，脸庞却被不饶人的岁月刻上了皱纹。

    “许大人近日都在做甚么？”扶峰负手道。

    许凌云坐在太掖池的栏杆上，随手扔了块石子，荡起满池涟漪，低声答：“无事穷忙，不过是读几本书，你这就走了？”

    扶峰唏嘘道：“也该走了。”

    许凌云低声道：“听说，皇后出嫁前，曾有意中人？”

    扶峰莞尔道：“皇后出嫁前的意中人，许大人今日不正见过了么？”

    许凌云淡淡道：“当不是陛下，她的眼神骗不了人。”

    扶峰道：“我可没说是陛下。”

    许凌云蹙眉思索，林婉已非处子，不定待字闺中时，便与人私定终身，那人是谁？寻常侍卫不可能，不是御林军统领便是亭海生……

    扶峰哂道：“近日读史，有何感想？”

    许凌云笑道：“感想无非是……恨生不逢时云云，好不容易长大，有的人却老了。”

    扶峰悠然道：“无缘则已，那杯醉生梦死，可曾后悔喝过？”

    许凌云看着池水出神，反问道：“那杯醉生梦死，你又可曾后悔喝过？”

    扶峰一哂转身，前去与老臣喝酒，许凌云道：“谢了。”

    扶峰书生袖一展，莞尔道：“谢我什么？人生如飞鸟，翱于天地间，心中自在，不过是为的自己，‘谢’之一字，太重，亦太轻。”

    许凌云侧着头，倚在栏杆下，嘴角略翘，望着天际白月光。闭上眼，渐渐睡了。

    远处传来大学士的歌声，扶峰一手持筷击杯，潇洒不羁，引亢高歌，与几名当朝老臣推推搡搡劝酒，少年风流依旧。

    李效从侧殿出来，司监们捧上酒盘，众臣静。

    “一壶清觞长天阔……”扶峰带着笑意，望向李效：“恭喜陛下。”

    李效叹了口气：“先生明日便要告老，孤有何喜可言？”

    扶峰唏嘘道：“老了，朝堂终究是年轻人的战场，陛下年轻有为，来日定可成我大虞举世贤君。”

    李效低声道：“承先生吉言，此生定不忘先生教诲，母后着我来敬先生一杯。”

    扶峰与李效干了杯，李效又叹了口气，显是对扶峰所去耿耿于怀。司监重新排席，李效道：“众位爱卿请随意。”

    老臣纷纷拱手，李效穿过御花园，朝东廊去了，一手扶栏，站在太掖池边，秋风卷着桂香吹来，拂起满池银光，一袭龙襟。

    栏下传来低低的鼾声，李效看了一眼，正是许凌云在酣睡。

    李效心想，怎么睡在这里？忽记起昨夜许凌云未合眼，多半是陪自己熬了一整晚，遂抬手示意太监去喊侍卫过来，又指指许凌云，随手解下外袍，覆在这侍卫身上，转身朝寝殿去。

    夜已深，林婉坐着，数名宫女在旁摘钗卸霞，见李效一身轻束黄褂入殿，纷纷躬身，摘完簪都退了出去。

    林婉凝视铜镜，只见李效走到龙床边，坐下，左手开始解右手束袖，太监前来侍奉，李效却道：“都出去罢。”

    太监们喏喏退到殿前，垂手侯旨，林婉解了金凤披风，着一身单衣，满身暗香，衬得秀脸粉嫩，于红烛下映得美艳。

    林婉也坐在床边，为李效宽衣解带。

    李效低下眉眼，端详林婉，林婉抬眼，正朝着李效左脸，二人目光一触，林婉又虚心低头，讷讷不语。

    李效本不擅言谈，多少有点不耐，然林婉这女人不可怠慢，她贵为国母，又是林家的女儿，其父更是李氏母子拉拢的对象。太后反复叮嘱，不可冷落了皇后。

    李效伸出手，试着去握林婉柔荑，那时间只见林婉又畏惧地，不易察觉地一缩。

    她掩饰得很好，然而李效已觉得索然无味。

    “爱妻，早点睡罢。”李效漠然道。

    林婉抿着唇，点了点头，帝后入帐，两名太监上前，将帷幔拉上。

    李效没有碰林婉，他疲惫得很，心里也颇有点抗拒，林婉提心吊胆地等了许久，屏着担心的气息，发现李效呼吸均匀，竟已睡了。

    她将鸡冠放到褥下掖好，带着惊慌与担忧入眠。

    翌日许凌云在僻院醒来，身上盖着龙袍，袍上还带着李效淡淡的男人气息。

    许凌云意识到有麻烦了，猛地起身，唤来侍卫，问：“陛下来过？”

    那侍卫笑答：“陛下昨夜着人将你送回来的，头儿，得宠了顾着自家兄弟啊。”

    许凌云苦笑道：“皇后见着了没有？”

    侍卫茫然道：“没有。”

    许凌云：“昨晚上多少人见了这袍子？”

    侍卫笑道：“黑灯瞎火的，谁见得着？”

    许凌云舒了口气，吩咐道：“你将陛下的袍子送到浆洗房去，就说陛下与大臣喝酒那会，洒了些酒，随手解开搁到栏杆上，没留意被当侍卫袍混着一道裹了回来。”

    侍卫点头领命，又道：“御书房外传你候命，头儿。”

    许凌云点了点头，见日上三竿，忙换了套衣服，匆匆吃过早膳，朝御书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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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破月弓

﻿    李效刚下了早朝，在御书房内翻阅奏折，昨夜补了睡眠，神清气爽，将连日积压的折子都批完后，已是正午时分。

    太监前来提醒该吃午饭了，李效才记起早膳还未用，行出御书房外，见远处许凌云用树枝撩着太掖池内残荷，遂道：“醒了？”

    许凌云忙过来见礼，周围人知这侍卫得宠，纷纷退后，留君臣二人朝延和殿去。

    “醒了。”许凌云笑道：“陛下今日将功课做完了？气色挺好。”

    李效脸色阴晴不定，见许凌云不住偷偷打量他，显是心内揣测天子昨夜是否圆房，不禁忿道：“放肆！”

    许凌云笑了起来，眉毛恰到好处地一弯，与年轻时的太后如出一辙，李效满肚子火又下去了。

    “孤且问你。”李效停下脚步，冷冷道：“心内又在打甚么龌龊念头？”

    许凌云低头道：“臣不敢，臣在想须得趁早娶个媳妇，来日生个女儿，可嫁给太子，与陛下攀门儿女亲事。”

    李效转身继续走过长廊，淡淡道：“凭你这副德行，既无担当，又无本事，顶多豢只海东青撩鹰耍猴，哪家姑娘会喜欢你？”

    许凌云笑道：“该喜欢的时候，自然便有人喜欢了，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理由；不喜欢一个人，什么都是理由。”

    李效似有所触动，到得延和殿，接过热巾擦手，许凌云跟到殿外便停了。

    “去角房里用饭，午后到殿外等着。”李效吩咐道。

    许凌云一躬身，去了侍卫们排值的门房，林婉起得早，清晨去太后处走过，便留在延和殿内，遣开宫女，随手摆弄梳妆台上的物事，见李效回殿，忙起身见过。

    李效一回殿便沉默了，少顷道：“用午膳罢。”

    太监们摆上膳食，琳琅满桌，林婉亲手布菜，柔声道：“陛下退朝后批了一上午的折子？”

    “唔。”李效嘴里咀嚼，心内在想话题来与林婉说。

    李效搜肠刮肚，只想出一句话：“母后问了什么？”

    林婉低声道：“问陛下喝了多少酒，吩咐秋凉得注意着身子。”

    李效淡淡道：“没喝多少，这是什么菜？”

    太监忙道：“回陛下，是太后让皇后带过来的江州菜，桂花醪蒸四喜虾仁。”

    李效喝了口茶，说：“怎忽想起来吃这些？”

    林婉接口道：“母后可能想起当年江州了罢。”

    李效吩咐道：“攒一份，赏给角房里的鹰奴吃。”

    太监点头前去准备，林婉亲自给李效布菜：“鹰奴也是江州人？”

    李效点了点头，说：“你父接手江州十二县，平日家中吃江州菜不吃？喜欢吃的话，让御膳房给你做就是。”

    林婉笑道：“妾身进得宫来，便是陛下的妻了，自不能带着家中的食性。”

    李效听得舒心，随口道：“孤分得清，有什么家事，只管说就是。”

    林婉盈盈笑着谢恩，少顷二人用完午膳，按平日李效该睡完午觉，再朝御书房去，等候朝臣们前来议事。然这些年中，林婉之父林懿能者多劳，揽去朝中一半以上政务，竟不烦李效亲躬。

    横竖无事，李效便倚在榻上出神，片刻后召来一名太监，吩咐道：“看看鹰奴吃完了没有，宣他进殿。”

    林婉颇有点诧异，未嫁时在娘家听闻李效不少事迹——喜怒无端，更性喜迁怒，从不将朝臣，宫宦当人看，稍一动念便是杀人的吩咐。待得嫁入宫廷，这君王却与自己所知不一样，连传名侍卫都会先问句“吃完了没有”，难道京城坊间的俱是讹传？

    正思忖间，李效又吩咐道：“爱妻来坐着。”

    林婉与李效各倨一榻，宫人奉茶，再在榻前摆上屏风，屏风外置一脚踏，许凌云一掸袖子，在殿外等候。

    李效道：“赐你个座，这便说罢。”

    许凌云道：“遵旨。”遂在屏风外坐下，于袖中掏出书铺好，林婉看得诧异，是时只见许凌云的侧脸剪影映在屏风上，低声道：“陛下还记得不，上回说到哪了？”

    林婉不悦蹙眉，心想这侍卫怎地说话这么无礼？

    李效淡淡道：“随便拣一处说就是，孤不明再问你。”

    许凌云道：“话说那夜方青余与唐鸿冲出枫城，张慕带兵腹背夹击匈奴王阿律司，匈奴军背水一战，成祖仓促间不及撤退，被阻于枫关下……”

    李效：“晚了。”

    许凌云：“话说方青余一箭射倒枫关守将，抢了关门……”

    李效：“晚了。”

    许凌云再翻一页书，云淡风轻道：“话说郎桓沦陷……”

    李效略有点不耐烦：“上回读到何处，也不知作个记号？”

    许凌云打趣道：“屏风挡着，看不见陛下脸色，本想偷瞥一眼，便知到哪了……到成祖夜寐，方青余夤夜出逃……此刻王义宸参知正沿销骨河一路北上……”

    李效笑了起来：“正是这处，方青余为何夤夜出逃？”

    许凌云道：“不仅方青余，就连张慕也不见了踪影。话说成祖那夜睡下后，辗转反侧，听了方青余一席话，未想明该如何作好。”

    李效说：“若是孤与他换了个境地，亦是极难取舍。”

    许凌云点头：“若想得全城兵马以作日后重夺京师的家底，此时就该辣手除去王义宸，又或逼其归于麾下。然成祖拿不定主意，更不知自己身世……纵是亮出太子身份亲至，王义宸亦会把抗击匈奴摆在第一位，朝中意向不明，难凭方青余空口白话便说服北疆参知来投，错综复杂，一团纷乱，成祖正思考间，方青余已连夜离开了郎桓城。”

    李效道：“所去为何？”

    许凌云笑了笑：“张慕不片刻，待成祖熟睡后，竟也尾随方青余而去。”

    话说那夜李庆成躺在床上思考，要以何理由说服归来的王义宸，是曝出唐鸿家世，让唐鸿亲自劝说，还是晓以利害，分析朝中动向？

    若能得到朝中退兵的军书，料想不难说服王义宸放弃郎桓，退入枫关。

    那么下一步，便该将目标放在这里，李庆成决定先伪造一份议和文书，再亮出方青余身份，继而想办法说服王义宸，让他率军回守枫关。

    若王义宸抵死不从，便只得动手缉人，先绑起来，以唐鸿的身份接手军队再说了。

    然而这一着凶险无比，王义宸手下定有亲军，他们未必愿听自己几人的。

    李庆成睡到半夜，忽觉得有点不对劲，刹那惊醒后，窗外俱是凌厉北风呜呜地吹。“鹰哥？”

    外间没有动静，空空荡荡。

    李庆成仓促起身，摸了摸屏风后张慕的铺，冰冷坚硬，透风口内吹来冷风，他随手翻了翻褥子，翻出一枚硬邦邦的核，像个桃核。

    李庆成莫名其妙，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见桃核还用红线穿着，挂了个吊坠。枕下还压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上书两个半字：我也……

    显是不及斟酌完，先收着。

    “方青余。”李庆成推门道。

    对面柴房没声响，李庆成心内一凛，方青余也不在？逃跑了？于是张慕前去追缉？但看方青余白天那表现，又不太可能，放他走都死皮赖脸地跟着，怎会逃跑？

    李庆成在屋内坐着，心思翻来倒去，光想着北疆参知那事。

    天明时分，府外喧哗起来，又伴随大声哭喊。

    李庆成奔出府外，唐鸿道：“怎么了？！”

    李庆成示意稍安，城守殷烈策马狂奔而来，翻身下马便拜。

    “征北军被困断坷山！参知大人率军攻入谷内，受暗箭所伤——”

    李庆成心内打了个突，问道：“快起来，王参知现如何了？”

    殷烈抱拳道：“不知，老参知派人传讯，该如何应对，还请唐公子示下！”

    唐鸿道：“给我一队兵，我去接应！”

    李庆成色变道：“不行！万一匈奴人此刻来偷袭，郎桓便麻烦了。”

    唐鸿：“你那哑仆和方……新入麾的降将呢？”

    李庆成沉吟不语，片刻后道：“你带上我们手头的所有人，分成十队，前往销骨河北岸巡逻，注意隐蔽，一旦发现有异动，马上回来报讯。”

    唐鸿领命去了，李庆成道：“如果匈奴攻城，我们手上的兵能撑几天？”

    殷烈与李庆成一路朝北门走，殷烈道：“至少七日，十天后若无军来援，才会沦陷。”

    二人甫到城北门口，兵士匆匆往来，殷烈大声喝斥，将任务分派下去，李庆成又道：“加强巡逻，这几日全城戒备，参知大人的探报还没来？”

    李庆成正要传探报仔细询问，忽见城一骑南来。

    “报——”

    那传讯兵满脸血污，策马冲进城内，惊魂未定，看着李庆成不住疾喘。

    李庆成惊疑不定，殷烈马上反应过来，遣开身周兵士，只余城守，副将及城防寥寥将官。

    “说。”李庆成的声音发着抖。

    传讯兵道：“征北军……全军被俘，匈奴王阿律司说反六千人，与匈奴本队在……在断坷山佯战，参知大人中计入谷救援，遭前后夹击，我……郎桓北疆军折损三千余人……参知重伤。”

    李庆成道：“几天能回援？”

    传讯兵喘息道：“三天内回援。”

    李庆成点了点头，传讯兵又道：“北疆军撤军时……参知大人……被伏兵暗算……中箭身亡。”

    殷烈数将同时痛苦作吼，惨声大叫。

    李庆成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心内滋味复杂至极。

    传讯兵又道：“参知大人临死时……吩咐副将，将郎桓全城军民托与唐公子，请公子权衡利弊，尽力保得郎桓城周全。”

    那时间李庆成心内转过无数个念头，既喜且悲，悲的是王参知此人本不相识，又是唐鸿家仆，然驻守北疆五十余年，最终还是死于沙场。念及自己来投，虽用的唐家遗孤名头，王义宸却丝毫不存芥蒂，更将百余士兵交给自己。如今马革裹尸，于这冰天雪地中壮烈捐躯，不枉男儿一生。

    喜的则是，临死前他终于将郎桓交给了自己，昨夜思来想去，最棘手的问题赫然伴随王义宸之死，彻底解决了。

    “主公，如今该怎么打算？”

    一人清朗声音传来，正是不知何时出现的方青余。

    李庆成看了方青余一眼，不提昨夜擅出之事，反问道：“鹰哥呢？”

    方青余淡淡道：“他以为你还在府里，入城后便回府去，我则猜你此刻多半在北门前。”

    殷烈道：“现不是说闲话的时候，请公子示下。”

    李庆成开口道：“我何德何能，堪当此任？”

    殷烈道：“公子这是什么话？”

    方青余笑了起来，李庆成道：“我量小才疏，只能回枫关送信。”

    殷烈怒道：“参知临死前将全城军民托付于你，你便想推诿责任，一走了之？！”

    “你说。”张慕冷漠的声音响起，依旧是背负大刀，站在北门外不远处，带着阵血腥味，袖旁的血结了层冰渣。

    李庆成道：“你昨夜上何处去了！受伤了？！”

    张慕摆手示意无妨，指指殷烈，意思正事要紧。

    李庆成深吸一口气：“非是我不愿担当，我说的话，各位大人都愿听？”

    殷烈道：“军令如山，为何不听！参知大人既临终委你任统帅，自当全城上下听命于你，与匈奴一战！”

    李庆成道：“既是如此，便请各位大人多担待了，我这便下令。”

    三名副将有的心存逃生之念，有的则不敢担当重任，生怕被朝廷追究，一致附和点头，目光俱望向李庆成。

    殷烈抱拳道：“自将上下一心，听命于公子，抗击匈奴。”

    孰料下一刻，李庆成的决策却是：“马上调集全城兵马，召回巡逻部队，两个时辰内启行，护送百姓撤回枫关。”

    刹那间兵士们尽数喧哗，殷烈一时表情霎是激愤，李庆成续道：“由我留守郎桓，为百姓与将士们殿后，一人不入枫关，我便随城破而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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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木芙蓉

﻿    李庆成道：“方青余，你派个人，去把唐鸿唤回来，再到城南督人起行，务必在两个时辰内让先行军离开郎桓，你负责全军上下安危，这块兵符给你。”

    李庆成把兵符抛给方青余，后者笑了笑，没应答，揣了兵符转身就走。

    张慕抬眼看了方青余，继而转向面前太子。

    李庆成双手揣在袖内，不现喜怒，定定盯着张慕，许久后开口道：“说罢，昨夜做了什么，别再装聋作哑，否则我真会发火的。”

    张慕眼中带着一丝温暖，抬手，以指节轻轻刮了刮李庆成的侧脸。

    李庆成的声音发着抖：“你……把王义宸杀了？”

    张慕转头看了一眼方青余远去的身影，忽道：“他刚回来，一口水没喝。”

    李庆成深吸一口气，把张慕推到墙边，低声道：“你干的还是方青余干的？！为什么不先问过我？”

    张慕沉默，李庆成道：“说清楚，否则你陪着方青余去撤军，再不用来找我了。”

    张慕缓缓开口：“我杀了他，那厮补了一箭。”

    李庆成证实心中猜想，疲惫地靠在城墙上，张慕似拿不定主意，片刻后李庆成道：“以后不能擅自决断，知道么？”

    唐鸿回来了，见主仆二人在城墙下相视无言，警觉问道：“怎么一路上都在收拾了？要撤军？”

    李庆成斜斜倚着城墙，半晌后开口道：“唐鸿，你愿追随于我不？现给你两个选择。”

    “一：这队兵都给你，你愿意走的话，随时可以离开郎桓，自去寻出路，为你父报仇。”

    “二：从今天起，正式听令于我，而非大虞，不论我是谁或决策如何。”

    唐鸿静了片刻，问：“为何这么说，你想做什么？”

    李庆成道：“你的老家仆王义宸，因我一念之差，死在销骨河畔，三万征北军成了匈奴战俘，现在郎桓全城撤向枫关。”

    唐鸿刹那脸色铁青：“你将王参知杀了？”

    李庆成道：“是的，我下的命令，方青余与鹰哥联手杀了他。”

    张慕先是一愕，继而开口想说点什么，却被李庆成阻住，示意无需多说。

    李庆成：“他曾追随你父，你若记此仇，不用再多说，带兵走人就是，王参知本是将这队人派给唐鸿，不是给我的。”

    唐鸿道：“能告诉我为什么杀他么？”

    李庆成摇头苦笑，这事长篇大论，如何解释？只得说道：“若你跟着我，以后自然晓得。”

    唐鸿道：“我从小不识他，也……无甚感情，顶多从道义上觉得，杀一名忠于大虞国，守护北疆数十载的将领，觉得你……唉。”

    李庆成点头道：“所以你得选，忠于我还是大虞。以后这样的情况说不定还会有很多。”

    唐鸿一摆长戟，反手负到背后：“不用多说了，忠于你。现还要我做什么？一并吩咐下来。”

    李庆成敏锐地察觉到了唐鸿的态度，他是否知道什么隐情，就连李庆成也对自己的身世十分想不透，然而唐鸿却……

    他触及了某个不敢多想的可能，心中一阵紧张。

    “你带领这一百人，待到大军撤出城后，挨家挨户搜罗，将值钱物事都装上车，跟在队伍末尾，前去枫城与方青余汇合。”

    唐鸿：“你连百姓的细软都不放过……”

    李庆成道：“我会让方青余带兵催促，不让他们有太多的收拾时间，去罢。”

    当天傍晚，方青余带兵押送百姓退出郎桓，李庆成与张慕站在北城楼上，迎着漫天风雪，眼望北方茫茫雪原。

    张慕甫收拾好随身之物，大部分已交给方青余带去枫城，剩一些杂物，李庆成握着填入炭火的铜鱼，坐在城楼一侧，忽问道：“这是什么？”

    张慕把包裹摊在膝上，迷惑地看着李庆成，李庆成将包裹解开，翻检里面物事，找出那根光秃秃的树枝，抖落满地枯黑的花瓣。

    “是你的东西？鹰哥，哪来的，昨夜就想问。”

    张慕脸色不太好看，李庆成又拈了盒中另一枚核，说：“这是什么果子的核？”

    张慕脸上微红，埋头将包裹拢了。

    “桃。”张慕说，胡乱把包裹系在背后，走到城墙边上，蹲着出神。

    李庆成说：“怎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也留着？”

    张慕没答话，片刻后，李庆成又道：“跟着我这么多年，从前我就没给过你什么好的？”

    张慕说：“桃。”

    李庆成道：“我当了这许久太子，从前连玉佩也没给你个？”

    张慕缓缓摇了摇头。

    李庆成道：“对不住，鹰哥，以后一定好好待你。”

    张慕如中雷殛，猛地起身，意识到李庆成方才是在套话？还是把前事都记起来了？

    “你……殿下。”张慕道。

    李庆成起身：“果然是！你瞒得我好严实！”

    张慕霎时楞了，李庆成道：“我竟是太子？为何不早说？”

    一队兵从城楼上不远处走过，李庆成侧头瞥见，压低声音：“我就是当朝太子？太子唤何名？”

    张慕道：“我……不知……臣有罪。”

    张慕手足无措站了片刻，像是想明白了，缓缓单膝跪下，注视李庆成的靴子，沉默不言。

    李庆成：“起来罢，赦你无罪。”

    张慕起身，眼中满是悲哀，自觉站到李庆成身后。

    李庆成道：“我没想起来，什么也没想起来。”

    张慕眉头一蹙，鹰隼般的瞳中似又恢复了些光芒，李庆成道：“你觉得这很想不通？唐鸿能猜到的事，我就不能猜到？当朝大将军方青余会跟着我，本就是件不寻常之事。”

    李庆成翻来覆去地喃喃道：“我是太子……我在何处忘了前事？”

    张慕忽道：“别想，头痛。”

    李庆成头脑又一阵昏沉，是时只见殷烈冲上城楼，喊道：“匈奴果然来了！出城一战？”

    李庆成兀自在想自己身世一事，喃喃道：“罢了，来日方长……”

    话音未落，一根羽箭穿过百步雪原飞来，张慕刹那抽刀划圈，将它拦住。

    雪地里数千匈奴兵马纷纷出现，山上，林地，树丛间，各执弓箭，策马呼喊，于郎桓城北集结，汇于一处。

    骑兵阵排开，奔出两骑，一人大声说了句匈奴话，随行虞人将匈奴语翻译过来，朝城楼喊道：“城主何在？出来见一面！”

    李庆成回头道：“鹰哥，你叫什么名字？”

    张慕道：“张慕。”

    李庆成道：“到城西，去将所有民居的屋顶，墙根下浇上火油，马上去，浇完后在正街上，带一百人等着，等我号令过来，动手放火。”

    李庆成问：“殷大人，可知匈奴领军是谁。”

    殷烈看了又看，片刻后道：“是匈奴王阿律司。竟亲自来取郎桓。”

    少顷郎桓北门洞开，两骑踏雪，奔到阵前，双方遥距两百步，看不清面容。

    李庆成道：“把火把都熄了，稍后听我号令，我一败退，大家便抢出城来，将我接回去，同时，你与一队人冲出来，装作互相砍杀……”

    李庆成足足说了近半个时辰，又令人取来城内地图，依次划出战斗点。

    殷烈听得神色迟疑。

    李庆成道：“去安排。”

    殷烈道：“你去诱敌？”

    李庆成自若道：“或者咱们换换？你当忠将，我当贼子？给你一个阵前壮烈的机会。”

    殷烈道：“忠奸不论，然而公子，你有何计，能确保阿律司一定追进来？”

    李庆成道：“待会你便知道，还在等什么？”

    殷烈终于点了头：“你去，听你的。”

    匈奴军等了足有一个时辰，北城小门洞开，李庆成驱马朝前。

    “阿律司在？出来说话！”李庆成侧过马，勒住缰绳，只距匈奴骑兵阵不到五十步，背后的黑暗里，张慕翻身下马，潜进了夜色。

    一名信使策马出阵，冲向城前：“匈奴大王有信予郎桓城主——”

    李庆成抽出腰间云舒剑，随手圈转，两匹战马错身而过，是时只听那信使一声惨叫，被长剑刺穿胸膛，栽下马来。

    两阵肃静。

    “阿律司听清了！”李庆成甩剑斜斜一洒，雪地里一排血印，朗声喝道：“方青余叛逃，三万征北军被困断坷山一事，郎桓已早知详情，今日你大军压城，以计陷我郎桓参军。明日定将十倍以报！全城上下，当牢记王参知血仇，想说降，除非我北疆镇守军战至最后一人！”

    阵前哗然，城楼上轰声雷动。

    匈奴军阵中传来朗声大笑，片刻后阿律司排阵而出，手执长戈，遥指李庆成，竟是一口流利虞话：

    “你叫什么名字？”

    李庆成不答：“朝廷封疆吏十日内将抵枫关，与你议和，但那是朝廷的事！我镇北军全军上下，与枫城，郎桓两地十四万军民，定将在我率领下与你血战到底！”

    郎桓城上，殷烈浑不知还有此内情，各个愤怒叫嚣，乱成一团。

    阿律司懒懒笑道：“哪来的毛头小伙子？”

    李庆成喝道：“王参知已被你们设计陷害，将郎桓全城托付予我，有胆便来一战！”

    说着持剑指向阿律司，长剑圈转，映出雪夜火光，锋芒毕露的一晃，橙黄反光耀于阿律司浓眉皓目的大眼。

    那一式无礼至极，阿律司拍马上前，持戈吼道：“不自量力！”

    李庆成□□马匹骇而转身，却被他死死勒住，纵腿一夹马腹，吼道：“今日教你横尸此处！”

    刹那间阿律司手中长戈雪亮，已到胸前，李庆成一个前扑，俯于马背，吼道：“动手！”

    双方兵士齐齐呐喊，城楼上箭如雨飞，阿律司浑不料李庆成竟想偷袭，长戈横扫而过，李庆成说时迟那时快竖剑，叮一声轻响，将戈头断为两半。

    这般削铁如泥的神兵，阿律司马上反应到一事，颤声道：“你是……方青余？！”

    李庆成一手揪着缰绳，滚下马背，阿律司正要拨转马头后退，坐骑嘶声大叫，黑暗中数道鹰羽飞镖破空而来，钉在马股上，那时间坐骑猛跳猛甩，险些将阿律司掀下马背来。

    匈奴人各振兵器，冲上前接应，殷烈则率领郎桓骑兵，尽数杀了出来！

    雪夜飞血横溅，双方骑兵冲锋后撞在一处，开始混战！

    “大家听清了！”殷烈愤然吼道：“方青余接了朝廷的命令，想将弟兄们当作弃卒，送到匈奴人刀戈下屠杀！如此朝廷！效力何用！”

    又是一群士兵杀出，事先得了殷烈授意，大吼道：“不当卖国贼弃子！”

    殷烈拨转马头，竖起战旗：“征北军的弟兄，听我一言，把这狗官杀了，老参知已经死了！弃了郎桓城，随我落草为寇去！”

    李庆成逼真至极地一转头，眸内充满恐惧。

    阿律司道：“良机莫失，他们内讧了！”

    李庆成被奔马拖着在雪地中来回疾冲，于马腹下瞥见远处被砍开一条血路，吼道：“你们都反了！！”

    殷烈率军来回冲杀，郎桓军竟是在自己城门前展开一场激烈大战，李庆成被颠得苦不堪言，晕头转向，见匈奴军一鼓作气，掩杀上来，竟想觑机合奸掉一部分郎桓本军。

    中计了！李庆成心内狂喜，战马不受控制，冲向北城门，一路拖着他冲进了城。

    入城瞬间，李庆成再次猛扯缰绳，翻身上马，纵马冲过长街。

    殷烈道：“追！今日一不做二不休！”

    殷烈率军掉头杀回城门，城外已尸横雪地，到处都是匈奴与郎桓军的尸体，阿律司道：“随我杀进去！”

    匈奴人衔尾追进了郎桓，城楼上守军已一团混乱，再顾不得关门，见敌军入城，当即一哄而散。

    张慕听着城外喊杀声不住传来，伟岸身躯微微震颤，几次纵马想去城门处接应，却又顾及李庆成命令，迟疑不决。

    城门轻易失守，巷战展开，匈奴军分为四队，在城内四处突击，寻找郎桓军的下落，喊杀声不住传来，匈奴兵开始分散。

    在那处！阿律司眼尖，一杆长箭掠过李庆成耳畔，钉在民居房墙上。

    “杀啊——”士兵们大喊，李庆成一路疾驰过长街，张慕正在街道中央策马等着。

    “放火！”李庆成一声令下，张慕带的士兵散向全城，千军万马疾驰，火把四处横飞，于暗夜中落向房顶。

    大火登时席卷了整个郎桓城，阿律司楞得一楞，怒吼道：“中计了，忒也歹毒！快撤！”

    张慕伸出手，李庆成斜眼一瞥，马匹狂奔中，借着张慕手腕一使力，跃过他身后，紧紧抱着他的腰。

    “你为何不与我商量。”张慕说。

    李庆成笑道：“反了吧，君是主，臣是从，我想做什么，为什么要和你商量？”

    张慕抖开长刀，不再答话，沿路劈砍过去。

    全城熊熊大火，也不知陷了多少匈奴兵，烧死了多少将士，守军按原定吩咐，朝南门撤出。

    殷烈带着一队人在南门等候，过了许久，张慕与李庆成还未出来。

    殷烈眼望着火的郎桓，百年边陲重镇，付诸一炬，颇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同一时间，枫关。

    唐鸿朗声道：“郎桓军民受匈奴突袭，唐公子着我等弃城前来，烦请开关安置。”

    枫关上守将朗声道：“无征北军兵符，不可开关。”

    唐鸿道：“征北军被困断坷山，三万人落俘，如今事态危急，匈奴就在我们身后，马上要攻到枫关来了！快开关！否则延误战机，你担当不起！”

    守将道：“这是朝廷定的规矩！军令如山，如何违背？征北军出关时便早已言明，非见兵符……”

    刹那间关头一片安静，片刻后，一阵不明显的骚动。眼光俱盯着唐鸿身后副将，唐鸿循目光转头，不禁一凛。

    方青余手持一块碧玉腰牌，遥举示意。

    “征北大将军，方青余在此。”方青余漫不经心道：“烦请枫关城守出城一晤。”

    哄一下城墙上炸了锅，唐鸿道：“还不开门！”

    关门大开，两队城卫列队出外，护送百姓进城，城守为方青余拨出一片空地，雪霁天晴，枫城较极北之处郎桓，简直是两番景象。此间百姓浑不知战火已快蔓延到关下，民生富足，西北四城撤入的新民更带动了全城商贸，热闹拥挤。

    “方大人怎么到此处来了？”城守上前来迎，策马跟随方青余身侧。

    “把兵带丢了。”方青余随口道：“关门开着，马上还有一拨人前来。”

    城守凛然道：“这是甚么道理？朝廷闻得战报，已派出参军，星夜兼程朝枫关赶，方大人把征北军带到何处去了，要如何交代？”

    “做好你的本份。”方青余冷冷道：“我自然心里有数。”

    翌日清晨，唐鸿将郎桓撤来的一部分军民安顿好，方青余押着几车货入枫城换钱，在集市上与行商讨价还价时，一名手下来报。

    “将军，郎桓城守殷烈已到城下，枫关守卫拒不开关。唐统领着我等前来，请将军示下。”

    方青余赶回关门后，唐鸿驻马持戟，关外传来殷烈的声音。

    “马上开关！匈奴人就要来了！”

    枫关主将喝道：“不能开！就地扎营，两边山头埋伏！”

    李庆成的声音响起：“再问一次，你开不开？”

    方青余吩咐唐鸿几句，唐鸿匆匆上关楼去交涉，然而枫关守将执意不从，昨日方青余之事，说不定朝廷参军还会让自己担一部分责任。此刻殷烈弃了郎桓来投，王义宸据说已死，这天大的担子谁敢接下来？

    唐鸿迟疑片刻，回头望关门后。

    方青余左腕负伤，使不上力，此刻只见他解下背后大弓，一脚蹬弓，右手扯弦，原地来了个旋转，将弓轮满。

    唐鸿道：“等等！”

    主将愕然转头，嗡一声平地箭离弦，如流星般飞去，穿透他的肩膀，将他钉在楼顶木柱上。

    方青余淡淡道：“开枫关门，否则里应外合，先把你们杀个干净再作计较。”

    枫关再次打开，殷烈率军入城，方青余立于坡上，李庆成疲惫地下马来，随便找了个草垛一倒，闭上眼。

    殷烈、方青余、张慕、唐鸿四人围上，站在草垛旁边。

    李庆成抓了把雪敷在眼睛上，先前被马拖了一路，额角带着点红肿，说：“那一箭射得好。”

    方青余笑道：“赏我点什么？”

    李庆成：“赏你上山砍树，去将枫山两人合抱的树砍了，运到入关口两侧的山顶，殷烈去准备火油，张慕、唐鸿跟我来。”

    方青余道：“末将忽然想起件事，想与主公说。”

    李庆成斜眼道：“抗命？”

    方青余摇头笑了笑，转身带着兵士去砍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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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唤鹰哨

﻿    枫山乃是连绵起伏的山系，占地上万顷，犹如绵延壁垒拦住了北疆与西川的地界，庆帝一统天下时三出枫关，奠定北疆至销骨河上游断坷山的地界。枫山中心峡谷素有“一线天”之称，入谷之路狭长，尽头是铜墙铁壁般的关门，两侧则是千韧峭壁，怪岩林立。

    此关决不可失，先前听方青余所说，皇后为求篡位，竟打算将枫关以内的枫城一并割让，若真有此事，天险一失，西川再无要害可扼守，十年内匈奴定将长驱而入，进犯中原。

    然而朝廷已派出参军，不日将抵达边塞，该如何是好？

    一昧的杀不能解决问题。

    李庆成沿路进了枫城，边塞集市之繁荣，远远出乎他的意料。

    唐鸿拿着单子，紧随其后汇报：“你吩咐将士们搜出来的余货，连着半月前带到郎桓的蛇油膏，一共卖了三千两银子，先前城守拨给咱们一间大屋，城西校场处可当兵营……”

    李庆成问：“朝廷议和吏到这里最快要几天？”

    唐鸿一怔，而后道：“十天。”

    李庆成取出一封信，吩咐道：“派个人，前去汀州送信。”

    唐鸿道：“汀州？”然而李庆成既已吩咐，遂不得不照办。

    张慕在市集上的一间摊子前停下脚步，李庆成道：“照如今看来，咱们该怎么做？”

    唐鸿问：“你们在郎桓与匈奴人交手了不曾，我不知战报，无从分析。”

    李庆成详细解释了昨夜一战，忽道：“张慕？”

    张慕蹙眉，端详那摊里的鸟笼子，笼内叽叽喳喳，数十只鸟凑作一处，都是鹦鹉般大小的玩赏鸟。

    “兵爷们看上哪个？”摊主忙笑着迎上前来。

    此刻李庆成与唐鸿，张慕三人仍穿着虞国兵士的铠甲，摊主也分不清派系，赔笑道：“兵爷喜欢这只，取去就是。”

    张慕把手指伸进笼内，被那雏鸟轻轻一啄，缩了回来。

    唐鸿提了鸟笼，敷衍地说：“快走，那边有方青余看上的皮子，买些回中原去倒卖，正好能赚不少钱。”

    李庆成拦住，问：“多少钱？”

    摊主忙道不要钱，李庆成执意要给，又朝唐鸿道：“约束好你的手下，别贪百姓的物事。”

    唐鸿点头，张慕取了那鸟笼，跟在二人身后，李庆成一路走一路说，也没在意，张慕走了片刻，随手捏开笼门，将那灰不溜秋的小鸟拽了出来。

    李庆成：“……”

    唐鸿：“……”

    正在二人以为那只倒霉的小鸟要血溅当场时，张慕却把手掌一翻，小鸟蜷在他的大手上，唯半个巴掌大，片刻后轻轻一扑，呼啦啦地飞走了。

    李庆成道：“人都杀不过来，你还花钱买鸟儿放生？”

    张慕仰头看了片刻，拔腿就跑，李庆成与唐鸿同时喝止，李庆成道：“回来！”

    张慕腿长，拨开集上行人，跟着那鸟在地上不住疾奔，跑向枫城外。

    李庆成解下背后褡裢，满满一褡银子，交给唐鸿：“你去购皮就是。”

    唐鸿道：“你又去哪？”

    李庆成跟着张慕跑出集市，见数名郎桓军在集外说话，上前牵了匹马，翻身上马，疾奔而去，跟在张慕身后。

    “你又做什么？”

    张慕奔跑间回头，见李庆成来了，脚下不停，一跃上马，接过缰绳勒令道：“驾！”

    那声音中洋溢着喜悦，李庆成一头雾水，朝灰蒙蒙的天上看，只见肉眼极难辨认的一个小点朝北面枫山掠去。

    风呼呼作响，马匹沿着小路冲上山去，最后在一处凝成冰的瀑布前停了下来。

    再朝前就是枫山以北，面朝塞外的方向，西边则是狭长峡谷。

    兵士们先前被指派到此处砍柴，这里已不似郎桓般酷寒，冬日的阳光照在光秃秃的枫林间，颇有点暖洋洋的感觉。

    方青余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埋头玩一件东西，监督手下砍树，抬头时见李庆成与张慕共乘一骑上山，神色复杂：“主公又有什么吩咐？”

    二人翻身下马，张慕不答，在林中走了几步，目光始终驻于天际。

    李庆成道：“哑巴在集市上买了只鸟，放飞后跟着来了，不知道来做什么。”

    方青余笑了笑，掸了石头，示意李庆成过来坐，自己则恭恭敬敬，站在一旁。

    远处一声鸟鸣，张慕循声走进树林深处，李庆成要跟，却被方青余按住。

    “山路不好走。”方青余道。

    李庆成有意无意地看了方青余一眼，问：“先前你在看什么？”

    他伸出一只手，在方青余怀里摸了摸，摸出那枚铜鱼，鱼嘴里塞了些草籽，又被方青余填满了泥。

    “我也有一个。”李庆成说，掏出自己的铜鱼，首尾相对，楔成互相吻合的一双。

    方青余：“你都想起来了？”

    李庆成摇了摇头。

    “想不起来，张慕他告诉我了。”李庆成道：“我是当朝太子。”

    过了很久很久，方青余轻轻地说了一句话：“青哥对不起你。”

    这更奠定了李庆成的某种猜想，一切都足够解释了，皇后反叛，太子逃出京城大火后，方青余率三万军征战北疆，却临阵脱逃，准备浪迹天涯，寻找流亡太子。

    “不，你有这心，我很感动。”李庆成不知当日皇宫旧事，只迷迷糊糊地推出残缺片段，并用自己的理解组合起来，得出了方青余的动机。

    “你不惧背负污名，也不在乎家国，天下，我对你的抉择不敢苟同，但知道你是来找我的。”李庆成缓缓道：“我很领情。”

    方青余微一笑，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李庆成耳朵。

    李庆成蹙眉道：“做什么？放肆！”

    方青余愕然，一副想笑却又笑不出的表情，片刻后道：“臣有罪。”

    李庆成问：“你先前有何事要告诉我。”

    方青余终于收敛了吊儿郎当的神态，躬身道：“臣想起……”

    李庆成：“如今前途未明，‘你’‘我’相称便可。”

    方青余点头道：“我想起少时在鸿门学艺时，听过一种酒，名唤‘醉生梦死’，喝下去，能忆起前生种种。”

    李庆成道：“有这种东西？”

    方青余淡淡道：“是一种药酒，少时看了师父手中书册，只依稀记得有这物，岁月悠长，也不定是我现记得的效果，总之，能抵人一世记忆，应当没错。”

    李庆成出神道：“世上纵是有这种酒，多半也很难找到。”

    方青余道：“跋山涉水，赴汤蹈火，青哥也一定给你找来。”

    李庆成：“我记起前世，对你有何好处？”

    方青余自嘲地笑了笑，看着李庆成，默不作声，眼神中带着点调侃，更多的是期盼。

    李庆成道：“免了。”说毕起身，方青余追在身后：“殿下！”

    张慕走向结冰的河边，手指撮在唇前，打了个唿哨。

    长空万里，群鸟离林，一声虚弱的鹰唳不甚明显，张慕却敏锐地动了动耳朵。

    李庆成从身后跟来：“慕哥，你在找什么？”

    张慕忙扶着李庆成，免得他滑下河岸去。

    “鹰。”张慕道。

    李庆成说：“这处有鹰？”

    方青余追了上来，李庆成问：“先前笼子里那鸟，你看到它额上的一点绿毛不曾？”

    方青余想了想，笑道：“你们买到青鹅娘了？难怪。”

    李庆成：“是什么？”

    张慕回头，似在威胁方青余别上前。

    方青余解释道：“青鹅娘与鹰群伴生，专护刚破壳的雏鹰，以免其他山涧岩兽，像猿猱等物偷了蛋去，通常住在离鹰巢不远之处，若大鹰离巢太久，青鹅娘也会充当养育雏鹰一职。”

    李庆成：“但咱们一路过来，根本没见有鹰啊。”

    张慕望着瀑布以西的峭壁，方青余点头道：“普通的鹰，不适合在此处生存。所以……”

    李庆成：“所以什么？”

    张慕神色迟疑，显是未曾确认。

    士兵们砍了树木放倒，李庆成吩咐道：“你下山去罢。”

    方青余只得躬身告退，剩张慕与李庆成在结冰的瀑布前站着。

    张慕指方青余，示意让李庆成跟着回去。

    李庆成道：“我不回去，你要做什么这就做罢，我不碍着你。”

    张慕斟酌半晌，攀上岩石，在瀑布边一跃，稳稳钉在峭壁上，寻找突出的岩石，朝上攀去。

    李庆成看了片刻，转身走开，在押送木材下山的车队前，寻将士要了根绳子，绕过峭壁，走走停停，最后寻到瀑布的源头。

    日落西山，朝西的峭壁上，远方一轮火红的夕阳，流金般的光芒洒在张慕的身上。

    “慕哥！”李庆成在高处喘气，把绳子抛下来，张慕揪着绳索，攀上峭壁中央的岩壁。

    那里有两个距离不远的鸟巢，一个巢中正是蹦蹦跳跳的青鹅娘，另一个巢里，则有一只通体雪白的雏鸟，虚弱地挣扎。

    李庆成沿着绳子也滑了下来，二人共站一块岩石，张慕把绳绕了个圈，在李庆成腰间束紧。

    鹰巢内有数块破裂的碎蛋壳，雏鹰啾啾地叫，于巢内翻滚，一旁数尺处，另一个鸟巢内的青鹅娘畏惧地看着这两名不速之客。

    “它的父母呢？”李庆成道。

    张慕缓缓摇了摇头，以指小心地把它拨到鹰巢中央，李庆成伸出手，要把它抓回去，被张慕猛地扼着手腕。

    张慕道：“现在不能碰。”

    李庆成蹙眉道：“它的父母不在了，是死在外面了吗。”

    他发现鹰巢旁冻干的鸟屎，估计有好几天了。

    张慕道：“也可能被匈奴人捉了，走。”

    张慕抱着李庆成朝上攀爬，离开峭壁，纵马回枫城。

    连日事忙，李庆成回枫城时便开始与唐鸿筹划关防之事，夜里张慕枕着手臂，静静看着房梁，翌日一大清早便起身，上马出城。

    “哑巴呢？”李庆成吃完早饭。

    唐鸿道：“不知去了何处。”

    李庆成心中一动，早饭后着下人剁了些肉糜，策马出城，一路到了昨日峭壁边上，看到高处岩石上站着一人，正是张慕。

    “张慕！”李庆成喊道。

    张慕回头看了一眼，李庆成自己绕到峭壁上，攀下去。

    “你来喂食？”李庆成看着张慕手上的一小块生肉。

    张慕点头道：“是。”

    李庆成被张慕有力的胳臂揽着，张慕手中摊着块剁碎的生肉，低头看李庆成，目光似在表露什么。

    李庆成：“？”

    张慕：“你喂。”

    李庆成接过，捏着朝窝里的雏鹰面前凑去，被张慕轻轻拉了回来。

    “不。”张慕道，又指指自己的嘴，期待地看着李庆成。

    李庆成蹙眉，一头雾水。

    张慕神色有点黯然，把肉衔在嘴里，李庆成楞了。

    “等等，意思是说。”李庆成道：“谁的……口水，谁用唾液喂它，就认谁当主人？”

    张慕缓缓点头，李庆成接过张慕唇间那块生肉，放进口中轻轻咀嚼，张慕作了个手势，示意李庆成来。

    李庆成嚼了几下，又把肉片掏出来，喂给张慕，笑了笑。

    张慕含着那块鹰食，刹那间满脸通红，尴尬得站也不是，动也不是，片刻后李庆成道：“这么一来，它便认得咱们了。”

    张慕面红耳赤，嘴唇轻轻颤抖，未几，闭上双眼，凑到雏鹰面前，唇对着鸟喙，将生肉喂了过去。

    雏鹰仰头，艰难吞了。

    张慕又取一片，不敢看李庆成，李庆成问：“再来？”

    张慕道：“不、不用了。”

    李庆成十分奇怪，又问：“它这就认得我了？”

    张慕不敢看李庆成，脸红到耳根，点头。

    李庆成看着那通体灰白的雏鹰好玩，却看不出是什么鹰种，岩台狭小，转身不便，就又顺着绳子攀上峭壁顶，寻了个地方坐下。

    片刻后，张慕将雏鹰喂饱，也上来了。

    李庆成道：“咱们什么时候能带走它？”

    张慕答：“等它愿意跟殿下走的时候。”

    李庆成似懂非懂，缓缓点头，又问：“是什么鹰种。”

    张慕道：“海东青。”

    李庆成：“……”

    海东青！传说中的万鹰之王！李庆成刹那间意识到张慕先前的所作所为，难怪如此执着，要让雏鹰接触自己的气味。

    “那是鹰王？”李庆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张慕点头，李庆成先前看走了眼，此刻意识到那只雏鹰有多宝贵，前朝曾有帝王豢宠，以关外十七城割让，换匈奴一只海东青之说，可见其珍贵程度。

    李庆成再次攀下岩石，张慕跟着下来。

    他仔细端详这巴掌大的雏鹰，蹙眉道：“这就是海东青？你真没看走眼。”

    张慕点了点头，似被李庆成的情绪感染，语气冷漠，却听得出心里的欣喜：“臣……知道，殿下说不定喜欢。”

    李庆成看着那鹰出神，忍不住伸手去摸，被雏鹰轻轻一啄。

    “派点人来守着，太贵重了。”李庆成道。

    张慕摆手，示意不用。

    李庆成又问：“它吃饱了？喂了几片肉。”

    张慕等了一会，说：“吃饱了。”说毕，提着那雏鹰稚嫩的爪子，将它倒提起来。

    雏鹰茫然地动了动，不知张慕何意。

    张慕低头朝鹰巢下看，似在判断方位，数息后，将雏鹰朝岩缝里一扔。

    那时间，李庆成还没反应过来，忍不住一声大叫，只见未及展翅的雏鹰在峭壁上直坠下去，摔在六七尺下的岩石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啊——”林婉掩着口，忍不住尖叫起来。

    许凌云讲述到此，顿了一顿，低声道：“皇后请稍安，当年那只海东青，现还活着。”

    林婉难以置信般道：“当年真有此事？”

    李效问：“这又是为何？”

    许凌云答：“雏鹰在巢中破壳而出，由父母抚养后，缓慢脱去一身胎毛，三个月大时，便该是展翅学飞的时候，此前雄鹰该当将其驱出鹰巢，不论雏鹰是否能飞，先是摔在地上，挣扎后由其半扑半飞，回到巢内。”

    李效明白了，缓缓点头：“然后再次驱离，直至雏鹰完全学会飞翔为止。”

    许凌云道：“陛下英明，正是如此，昔年成祖与鹰奴发现这只海东青时，它已快过学飞之时，若置之不顾，一昧喂下去，又或是带回枫城内豢养，最终只会成了家禽。”

    林婉道：“这太也……残暴，不顾死活，万一摔折了怎办？”

    许凌云笑道：“鹰的自愈能力极强，三十六万飞禽中，唯鹰最悍，海东青更是鹰中王者，摔断了双翅，不到三天便又可愈合。”

    林婉低低叹了口气，许凌云淡淡道：“其实想当初，成祖又何尝不似被驱出巢的雏鹰？”

    李效若有所思，忽问：“你说当年那只海东青，现还活着？”

    许凌云叼起脖间鹰哨，穿透力十足地一吹，刺耳声响，扑剌剌翅声传来，大婚当日的海东青飞进殿内，太监们慌忙躲让，李效吩咐道：“把屏风挪开。”

    屏风被搬走，现出仍坐在案前的许凌云。

    许凌云笑道：“就是它。”

    林婉笼了纱袖上前，诧道：“它活了两百年？怎么可能？”

    许凌云道：“海东青凡四十年一脱喙，去羽，洗爪，重生，犹如凤凰涅盘，曾有传说上古时代，一只海东青为万鹰之王，活了近千年。”

    林婉喃喃道：“鹤寿千年，龟寿万年，这不活得比人还长了？”

    许凌云笑道：“太掖池里那头仙龟不也是么？活了上千年，前朝帝君都崩了，江山也改姓了，历经好几朝，现还活着，可见人间兴衰，本就是……嗯……”

    李效忍俊不禁，走上前，与林婉并肩而立。

    林婉道：“它……这鹰祖，可还记得当年往事？”说毕心中一动，伸出玉手去摸。

    许凌云：“那得问它才知道了。皇后，恕臣无礼，它不认人。一旦怒起，连臣的话也不听。”

    李效道：“你好歹是个鹰奴，连你使唤不动它？”

    许凌云：“臣是鹰奴，是伺候它的，而非鹰主。”

    李效径自不顾，探手去摸：“孤身为天子，也当不了它的主人？”

    许凌云看着李效双眼，目中带着一分笑意：“臣猜……多半是当不得，它的主人，从古到今，便只有两位。”

    李效喃喃道：“哪两位？”

    说话间，帝君颀长的手指伸去，落在海东青脖颈上，出乎意料的，许凌云没有阻止。

    李效摸上海东青，那神鹰不避不让，转过头，安静地看着李效双眼，末了，温顺地低下头，以喙轻轻摩挲李效虎口。

    许凌云道：“它认的主人只有成祖，与张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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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秋猎折

﻿    当夜，李效用过饭，着太监们将折子捧来寝殿批注。

    月明当空，桂香满院，李效抬头时有意无意地一瞥，见对门角房内熄了灯。

    “陛下。”林婉披着花袍从侧殿走来。

    李效低头看折子，漫不经心道：“门开着，不用关了。”

    林婉本想吩咐人把门关了，不料李效先说了出口，只得作罢，李效看一会折子，忍不住又抬头朝对院瞥，只见许凌云轻手轻脚关了门转身出来。

    李效朗声道：“这时间还上哪去？”

    许凌云一怔，远远道：“太后传臣去说说话儿。”

    李效见对门远远站着个手执灯笼的老太监，知是太后身边的人，却淡淡道：

    “公公烦请前去回母后一句，夜深了，鹰奴身为男人，在宫内走来走去不方便，明日再去伺候。”

    老太监捏着嗓子道：“来前太后有话说，这把年纪，都能当鹰奴的祖母了，没甚么不方便的。”

    许凌云蓦然爆笑，李效见满肚子心事，全被太后猜了个准，只得不悦道：“那便去罢，早点回来。”

    许凌云跟着老太监上册，朝养心殿去，李效闷头看奏折，林婉像是猜到李效心内所想，笑道：“都说儿子的心事，只有亲娘最清楚。”

    李效心中一动，林婉的话触及了一些往事，“亲娘”二字，令他想起了什么。

    很久以前，上一任皇后归天，皇子们依次跪在榻前，李效排老六，却被甄皇后特地叫过去。

    那病枯的女人憔悴得不成人型，却仍惦记着她未竞的事业，只惋惜当年没把李效母子斩草除根，自己的儿子不知该托付何人。

    “不像……不像……”皇后喃喃道。

    她的手指把李效的手臂抓得快出血，翻来覆去，盯着李效说：“你不是龙种……你连那女人都不像，是谁的种……”

    “陛下？”林婉温言道。

    李效回过神，随口道：“你们都不将孤放在眼里，连寻常一侍卫，也敢开孤的玩笑。”

    林婉悠悠道：“陛下是明君，自古只有盛世、贤君，臣子才敢开天子的玩笑。初时……听得父亲要将我送进宫来，着实有些惶恐，如今见了陛下，只觉所托乃是良人。”

    李效淡淡道：“是么？原本在你眼中，孤是个怎样的人？”

    林婉笑了笑，李效收了折子道：“不瞒爱妻，孤原本脾气也不太好，近日方有所收敛。”

    宫女托盘上来，林婉亲自揭了盅盖移开，里面是一盅冰糖炖雪蛤。

    李效道：“小时候母后也喜欢喝这玩意。”

    林婉笑道：“江州人常喝的。”说毕盛出一碗，李效端起碗，又似想到了什么。

    林婉道：“御膳房备了两份，一份着人赏给鹰奴喝了。”

    李效失笑，他想什么，林婉都猜了个准，饶是如此，李效仍淡淡道：“一喋喋不休的侍卫，赏这做甚？太也抬举他。”

    林婉眉眼儿弯弯：“陛下既宠他，这也是臣妻的分内事。”

    李效喝了那碗雪蛤，轻描淡写道：“孤何时宠他了？不过是待见他。”

    林婉道：“既是投了缘……”

    李效打断道：“行了。”

    秋天夜风吹来，掀起案前书页哗啦啦地响，李效看着林婉，伸指去摸她玉手，林婉低下眉眼，被李效那灼热的男子肌肤触碰时，微一颤。

    李效心内忽有所感——林婉不喜欢他。他的目光灼灼如炬，瞳中有股鹰隼般的锐利神色，林婉抬起头，与他对视，却被灼烫般地低下头去。

    李效看出了点什么。

    林婉心跳得剧烈，几乎要从口中蹦出来，少顷收摄心神，强自镇定，笑道：“臣妻待字闺中时，便常听陛下英姿，有些……”

    李效起身，林婉慌张抬头。

    “孤不勉强你。”李效说，随即走出寝殿。

    秋夜满园清香铺开，许凌云独自挑着灯笼，从养心殿归来。

    李效站在树下黑暗里，许凌云走过时，李效忽然开了口：“有盅炖品，是皇后赏你的。”

    许凌云冷不防被吓了一跳，险些摔到草丛里去。

    李效冷冷道：“孤有这么可怕？”

    许凌云勉强掂着灯笼大喘气：“意外……意外……”

    李效：“……”

    许凌云笑道：“旁的人都不打紧，未料到陛下会在外头，秋天凉，怎么跟的人也没有？”

    一小太监匆匆拿着袍子出来，李效示意不用。

    “母后与你说了什么？”李效撩起袍襟，在太掖池边坐下，八月十六，月正好，映在池中悠悠银光耀目。

    许凌云把灯笼交付小太监，站在李效身后道：“问陛下近来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李效道：“详说。”

    许凌云站在李效背后，不见其表情，话里却听得出笑意：“太后问：陛下今日去了何处。臣答去了御花园，上书房，在太掖池旁看了会儿花，回寝殿听臣讲书。”

    李效眉毛动了动，许凌云又道：“太后又问，陛下平日不赏花？臣说是，近来陛下心情好。”

    李效唯一的念头，便是想叫人把许凌云拖下去揍一顿。

    许凌云：“太后又问，陛下批折子时骂大臣了不曾。臣说，这几日都没有。太后还问，陛下问过你何事？臣答：陛下问臣，是不是江州许家的人，午饭时还赏了臣一道菜。”

    李效倒是被岔开了思路，问：“你父原本是江州盐铁府要员，也算世家了。”

    许凌云躬身道：“祖父赴京赶考，幸得先皇御笔钦点，与扶峰大学士是同年考生，后家事受朝中几位大人所参，抄了家，臣六岁那年先后殡天，隔年又翻了案。”

    李效道：“现还有何人？”

    许凌云道：“家道中落，再无旁的人了，臣小时是托庇太学，被扶峰大学士收养的。”

    李效缓缓点头，问：“母后就是与你谈的这事？”

    许凌云摇头，李效竟是心有灵犀感觉到了，片刻后许凌云方意识到自己站他背后，皇帝瞧不见，遂改道：“太后没有再问了。”

    李效颔首道：“母后还说了什么？”

    许凌云道：“这个……”

    李效起身，盯着许凌云的双眼，许凌云吞吞吐吐，李效不悦道：“说就是。”

    “陛下……这个……”许凌云俊脸竟是有两抹晕红。

    李效道：“拖泥带水，究竟想说什么？”

    许凌云躬身，抱拳道：“太后说，陛下终于……坠入那个……坠入爱河了。”

    李效：“……”

    许凌云：“……”

    李效揪着许凌云的衣领，把他朝后推，沉声道：“说什么？你再说一次？”

    “与……皇后，那个……臣以为，陛下息怒，臣以为，太后是想说……陛下终于对臣，不不，对林皇后有爱慕之心……嗯……”

    许凌云不住后退，片刻后身体凌空，在栏杆上一绊。

    李效意识到自己力道太大了，忙下意识地改推为揪，生怕他掉下水去，然而许凌云马上就感觉到衣领上的揪力，刹那间眼神中浮现出一丝眷恋与温暖。

    月湖波光潋滟，君臣眉目传情。

    “放肆！”李效满脸通红，应声松手，许凌云哗一声摔进了太掖池里。

    “陛下……臣该死。”许凌云湿淋淋地从水中爬出来，李效已转身走了。

    许凌云揉了揉自己湿水的领口，看着地上，像是在回忆什么，他闭着双眼，静静站了很久，睫毛滴下水来，嘴角始终轻轻地勾着。

    和风穿过，花丛一阵沙沙作响。

    翌日御书房。

    李效：“孤今日特地看了你的折子，所以传你过来，照你与林懿大学士所想，打算拿江南一带试新法，是也不是？”

    亭海生道：“是。”

    李效：“这法子谁想出来的？”

    亭海生张了张嘴，却未曾发出任何声音。

    李效道：“将田地租赁权交予官府，由官府统一拨配予佃户，佃户按了手印，从官府处领走田地，隔年上缴，再将地税交予地主。此举能规田税，确保佃户俱有田可耕，不至于缴不起地税，流离失所，若试行成功，再在全国推广，此新法，听起来倒甚是不错。”

    亭海生忙恭敬道：“臣惶恐，臣不敢当。”

    李效抬眼道：“所议之事俱是好的，所请，也是为着江南一带民生着想，但今年收成未竟，你此举，只想到佃户，并未想到其余人。”

    亭海生不敢答话，李效又道：“不服气？往年佃户从地主手中租田耕作，这家税高了，还可去寻那家，顶多拖家带口，换个地方就是。然你今年既将田地交给官府，佃户去寻官府租地，专管此事的官员是否明里放田，暗地里再收点好处？此节你可料到？地主收的税高了，佃户还可寻官府裁决，官府收的税多了，佃户能去找谁告状？”

    亭海生躬身道：“陛下教训得是。”

    李效漫不经心道：“有何不妥便说。”

    亭海生忙摇头称不敢，李效又道：“国事归国事，私怨归私怨；议政时有何想法，直言顶撞亦无妨，孤绝不砍你脑袋。”

    亭海生吸了口气，眼睛乱瞥，显是在拿捏分寸，未几吸了口气，正要忐忑开口，李效却把先前的话尾续上，漫不经心道：“顶多，事后寻个由头再治你。”

    亭海生噤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李效笑了起来，眼中带着玩笑得逞的神态，道：“说罢。”

    被那话一震慑，亭海生满腔滔滔大论却说不出来了，只得重新斟酌，片刻后道：“陛下教训得是。”

    李效点头道：“这句当是真心话了，既想试新法，拿你江南亭，芦，青三县去试就是。亭家是大户，且看看如何。”说毕倚在龙椅上，吁了口气，又道：“若孤所料不差，此三地多半会怨声载道。”

    亭海生面容迟疑，李效扔了折子，道：“去试，孤不罪你。”

    亭海生只得点头，捧了折子出去，出御书房时正与御林军大统领唐思打了个照面。

    李效一瞥，正见唐思，道：“进来罢。”

    唐思阔步进来，于龙案前站定，躬身一抱拳。

    李效问：“怎么说？”

    唐思答：“大臣们……不让。”

    李效道：“海东青胖了一圈，秋猎已停了六年，如今孤大婚了，还得被关在宫里？”

    唐思无奈摇头，李效道：“折子呢？”

    唐思显也是窝着憋屈无处发作，答道：“在林懿大人手中，被扣住了。参臣的本子，不定多会儿就得来了。”

    李效脸色马上就阴沉下来。

    “孤是一国之君，想出去打个猎，还要他管？！”李效道：“去吩咐御林军，三日后起行。”

    唐思道：“陛下，太后那处……”

    李效手有点颤，唐思知道皇帝已动了真火，忙道：“臣这就去准备。”

    李效阴恻恻道：“告诉他，孤不仅自己要去，还要带着她女儿去，传令御林军，今年秋猎，记得加上皇后凤辇，孤要看看，他究竟还想参谁！”

    李效又吩咐身畔司监道：“三天内罢早朝。”

    司监色变道：“陛下，请三思！”

    李效神色阴晴不定，支着额头，缓缓道：“唐思。”

    唐思忙道：“臣听命。”

    李效看着唐思，御林军统领是难得的几名李效亲信，当年扶峰血洗皇宫时，便借助了唐思之父的助力，李效登基多年，唐思因其父之功始终未受过帝君责罚，犯了何事也是不了了之。

    近年中，从未令李效动火的只有两个人，一是唐思，其二便是许凌云。

    唐思身份特殊，李效不敢拿他出气，许凌云则是油头滑脑，一身滑不溜手如泥鳅，总能卸掉李效的拳掌。

    “你说呢？”李效冷冷道。

    唐思道：“臣以为，陛下做得大快人心。”

    李效道：“非但这次秋猎要去，孤还打算扩充鹰队。”

    唐思点头道：“臣也是这般说，折子都拟好了，也……一并被阁府扣了。参许大人和臣的本子，不定多会儿就来了……”唐思那口气显也是吞不下去，明里夹枪带棒的，俱不住朝林懿放冷箭。

    李效道：“有孤给你撑腰，你还怕参？你唐家哪一任将军不是被从小参到大，从入朝便被参到告老的？来年武选你须留意着，挑身手高强的小伙子，交予许凌云，令鹰奴统辖。此时孤已吩咐下去了，照办就是，不须这许多婆婆妈妈的。”

    唐思抬眼道：“但臣以为，一次不可太多。”

    “不可太多？”李效冷冷道：“孤打算给鹰队扩成……”

    唐思微一震，感觉到李效要采取什么计划，微微摇头，眼睛瞥向李效身后的一名太监。

    李效道：“罢了，此事来日在议。”

    唐思退出御书房，李效道：“传鹰奴过来。”

    门外太监躬身道：“回陛下，许大人今日称病，在延和殿外歇着。”

    李效道：“传太医去给他看看。”

    太监又道：“回陛下，皇后已派太医给许大人看过，言道只是一点小风寒，两三日内，散了便能痊愈。”

    李效点了点头，不再理会，午前批完折子出来，回延和殿用饭。

    林婉刚坐下便道：“陛下可是惦记鹰奴？太医今日来瞧过了。”

    李效唔了一声，任由林婉伸箸布菜，不问，也不点头。

    林婉又柔声道：“说昨夜落水，一宿没换衣裳便睡了，榻上湿漉漉的一片，前些日子的伤还未痊，添了点风寒，臣妻吩咐人煎好药给他服下，过几天便能好。”

    李效道：“那蠢货，不需理会他，死活随他去就是。”

    林婉笑了笑，李效伸箸，挟着块鱼肉，却不食，怔怔出神。

    早先才下了秋猎的命令，三日后起行，许凌云早不病，晚不病，尽挑好时辰添乱，李效不禁又窝了满肚子火。

    是时又听林婉低声道：“今日臣妻朝养心殿去，回来时见御林军在习演围猎兵阵，莫不是陛下要秋猎了？”

    李效冷冷道：“消息这么快便传进宫里来了？林阁老让你说甚么，一次说清楚，免得吞吞吐吐的。”

    那话说得极重，林婉登时娇容失色，吓得半天不敢接话。

    林婉不敢动筷，席间唯李效咀嚼声，吃饱后李效漱了口，也不理会林婉，换了身武袍便朝角房里去。

    许凌云裹着被子在榻上睡觉，太监清了清嗓子正要唱句皇上驾到，瞬间挨了一巴掌，被打翻在地。

    随行跟的人各个眼神现出恐惧神色，察觉到今日帝君心情极其不好。

    李效一脸冷漠，负手走进房内，指了指门外，跟的人自觉在房外等候，不敢再进一步。

    李效如一头散发着怒气的狮子，揭开房帘，早间煎的药味还未散，许凌云躺在床上安静睡觉。

    李效看了一眼，随手揭开被子，许凌云赤着上身，只穿一条薄薄的衬裤，迷迷糊糊地醒了，骇得不轻，忙翻身下榻。

    “臣……参见陛下。”许凌云喘息着道。

    许凌云练武十余载，身上少年肌肉竟比李效还要漂亮，背脊上，腹肌上满满的都是结痂的鞭痕，风热甫退，脸颊还带着一阵晕红。

    “回去躺着。”李效目不转睛地看着许凌云，二人目光一触，许凌云自觉地转开视线，然惊鸿一瞥时，李效却从许凌云眼神中感觉到了点懊悔。

    “何事懊恼？”李效气消了些，随口吩咐道。

    许凌云爬上床，眼睛却紧随着李效，答：“病了没去伺候。”

    “躺着就是。”李效说。

    李效从小时起，脸上便带着一道胎记，俊颜破相令他倍觉耻辱，也对旁人的一举一动更为敏感，二十年来，这皇帝习惯了警惕身边人的一举一动，保持着野兽的原始本能，无时无刻不在揣摩哪些人诚心尊重，哪些人表面恭谨而心内怠慢，哪些人在乎他，哪些人在暗自嘲笑他。

    经这种本能的层层筛选，他已习惯从旁人的眼神中敏锐地把握出对方的心意，而二十余年中，对他的侧脸，他的威严从不在意，真心愿意与他交谈相处的人，唯有四个：太后、扶峰、唐思、许凌云。

    太后与扶峰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唐思有时仍带着几分畏惧，独独许凌云神态自然而然，便似认识了两辈子的亲人。

    除此之外，就连夜间共枕的林婉，偶尔目光相触时，李效都能感觉到，她并不喜欢他，她在宫内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拼了劲地想讨他的好，投他的喜好，私底下又抱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这让李效不想与她多相处，且那种被人时刻恳求着的目光，令他十分恼火。

    李效走到桌边，见桌上置一药碗，一墨砚，一纸，一书。

    那书正是平素许凌云捧着来讲的虞通略，字里行间写满蝇头小字，红色的乃是大学士扶峰笔迹，李效想起多年前正是扶峰编纂此书，又见侧边留白处，黑字看不出笔法。

    “黑字是你批的？”李效道。

    许凌云强打精神，答：“是。”

    李效：“不似当朝风骨。”

    许凌云咳了几声，答：“扶峰先生寻来的帖子，是统历年间草书名家，张孞的字。”

    李效：“未曾听过。”

    许凌云道：“他是西川武林世家执掌，鹰奴张慕之父，昔年延和殿上那副‘盛世天下，锦绣河山’便是大书法家张孞所书。”

    李效若有所思，缓缓点头：“现已换了哪幅？孤倒不曾留意。”

    许凌云道：“现换上了张慕的字：‘金戈铁马，永镇山川’。”

    李效翻过一页，问：“张慕家世这般有来历？”

    许凌云又咳了数声，勉强道：“张慕是……当年张孞之子，张家乃是武尊世门，虞国初，□□一统十五州，虽已境内安泰，然北面匈奴虎视眈眈，随时将入关，进中原掠夺。京城连年征战，一片破败，未曾修缮，□□便将年幼的成祖托付予旧友张孞家中，那时张慕十五岁，成祖四岁……未料夤夜起火……”

    李效道：“不必说了，孤自己看，没兴致听你这痨病鬼讲书。”

    许凌云又咳个不停，边咳边笑。

    “在……咳咳，在后头，陛下多半一时翻不到那处……”

    李效道：“孤顺着朝下看便是，看到哪是哪，你睡你的，三日后养好病，随孤去秋猎。”

    “当真？”许凌云差点又要下床来。

    李效道：“放肆，君无戏言，问的什么话？平日真是太宠着你了！”

    许凌云这才不吭声了。

    李效翻过一页书，找到上次许凌云截断之处——枫关夜战。

    许凌云咳过几声，消停了些，忽又开口道：“那日张慕……”

    李效：“闭嘴。”

    许凌云笑了笑，说：“书上记得不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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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匈奴王

﻿    话说那日张慕将雏鹰掷下山涧，李庆成不禁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却不就问，张慕瞥了李庆成一眼，也不解释。

    李庆成呆呆看着那雏鹰，雏鹰在地上挣扎，几次扑扇翅膀艰难挣出石缝，又摔下更低之处。

    连着几下摔去，一级递一级，直至摔到悬崖脚处的枯草中，方扑扇双翅，勉强飞了起来。

    雏鹰飞起半丈高，在岩上一撞，扑剌剌抖个没完，再一撞。末了终于东闯西突，飞回巢内，翅根处通红带着血丝，缓缓闭上鹰眼，侧躺在窝里，毛茸茸的鹰腹一起一伏。

    李庆成和张慕都没有说话，又看片刻，雏鹰虚弱唳声响起，似在求饶。

    张慕说：“走。”旋即抱着李庆成，攀上崖顶。

    李庆成绕回山腰处，失魂落魄地牵着马，张慕跟在身后，一言不发。

    那一刻，李庆成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孤独与痛苦，他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所有的回忆都已消失殆尽，他不止一次地从蛛丝马迹中推断，想得越多，便越茫然。

    他甚至强迫自己去构造那些不曾忆起的场景，模拟出一个没有半点印象的皇宫，把张慕，方青余等人的模样放进去，像在做白日梦，幻想自己住在皇宫里。

    然而那并无裨益，过去依旧是一片空白，他迷失了自己，就像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天地之大，竟无容身之所，不知从何处来，亦不知朝何处去，犹如那只无父无母，在岩缝中摔得狼狈不堪的雏鹰。

    李庆成道：“张慕，告诉我，我从前是个废物么？怎会混得这般落魄？”

    张慕似是感觉到李庆成的心情，低声道：“不。”

    李庆成怔怔道：“我是否不曾对你有过好脸色？”

    张慕沉默。

    李庆成苦笑道：“多半是我自作自受。”

    张慕开口道：“不，殿下对臣很好。”

    李庆成停下脚步，张慕低沉暗哑的声音断断续续，从背后传来：“殿下不可自责，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臣……”

    “庆成。”张慕一字一句道：“慕哥愿为你死。”

    李庆成抹了把眼泪，转过身，抱着张慕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肩前，张慕那英伟男儿身躯僵硬地一颤，手足无措，一手筛糠般发抖，抬起放下，放下又抬起，最后终于搂着李庆成的肩，默不作声。

    张慕带着李庆成回枫城，方青余见李庆成神色恍惚，看了张慕一眼，目中带着嘲讽神色。

    “滚木按你的吩咐砍好了。”方青余温声道：“也交由唐鸿运上山去了。”

    李庆成缓缓点头，站在方青余身前，矮了半头，方青余拿着把刷子，单膝跪地为李庆成刷去满是雪泥的袍襟，李庆成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推开些许，说：“你做得很好。”

    他坐在厅内，发了一会呆，终于回过神，双目一闭，又一睁，恢复神采。

    “现横竖无事，把唐鸿也唤过来罢。”李庆成长长出了口气：“我与他参详了点事，正好一并交付予你们。”

    唐鸿被唤来，四人在厅内案前围定，李庆成铺开枫关周边地图。

    “无论把持朝政的人是谁，是议和还是开战，枫关以南，都不能割让半寸土地给匈奴。”李庆成说。

    唐鸿点头道：“否则西北天险一失，匈奴长驱直入，中原必定会大乱。”

    李庆成说：“但朝廷还有十天就将派人前来议和，现在殷烈被我派去把守自西川至枫城的官道，前些日子我让他带一队兵，告诉他有人从京城伪装成议和吏过来，让他见官府兵队便一拥而上，务必拦住，拦不住，也必须拖下去，拖不下去，就直接把议和吏杀了。”

    方青余哂道：“你该换个人去，殷烈下得了手么，真有你的。”

    李庆成说：“正料到他杀不下手，罢了，现无人能派出去，你们三个务必留在我身边，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去做，希望他能多拖一会。”

    张慕道：“拖到何时。”

    李庆成说：“拖到匈奴来攻关，咱们再把匈奴击退，赶出塞外为止。”

    方青余道：“只怕匈奴未必会在这段日子内来攻。”

    李庆成沉默，唐鸿道：“若我是阿律司，便会按兵不动，等到朝廷派来议和使，明知必胜的仗，为何要打？”

    李庆成道：“所以，这就是下一步计划，也是最棘手的，我要将枫关的守军，连着郎桓迁来的将士，一并派给你们，主动出兵。”

    唐鸿道：“想让我们做什么。”

    李庆成道：“绕开郎桓，沿销骨河北上，绕到比断坷山更北的峡谷内，袭击匈奴的村寨。”说着以墨笔画了几个圈：“这是王参知留下的，地图上的匈奴人村落，他们千人一村，族中老幼俱在过冬，各部中壮年男子跟随阿律司出征，你们带着九千骑兵出去把所有村落血洗一次，不管老幼妇孺，全部杀了。”

    唐鸿道：“你会激怒阿律司！此刻枫关守备本就空虚！是想找死！”

    李庆成笑了笑。

    方青余道：“不错，正该如此，血仇一成，议和再无可能，纵是阿律司想议和，他手下来自匈奴各部的将士也不会愿意，几日后回援？”

    李庆成道：“从断坷山至枫关有一百一十里路，急行军一日一夜足够，阿律司一定能猜到此时关内兵力薄弱，你们把该杀的杀干净，情报到阿律司处，他们再来攻打枫关，至少需要三天。第三天你们必须马不停蹄，回援枫关，若时间拿捏得准，正能赶上关门外前后夹击的一刻。”

    “杀女人，老人，小孩。”李庆成抬头道：“下得了手？”

    方青余漫不经心道：“没问题，这便去。”

    唐鸿看着张慕的脸色，许久后张慕道：“我不去杀，但我也出兵。”

    李庆成道：“去何处？”

    张慕沉默。

    李庆成无奈，问这闷葫芦的想法，实在是给自己找麻烦，他端详张慕眼色，忽地与他心意相通，诧道：“你想去断坷山，救出征北军的俘虏？”

    张慕抬眼，眼神中带着释然之色，显是为这短短瞬间的心有灵犀而欣喜，但他终究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李庆成道：“随意，你可自行支配路线，但前提是保住自己性命，不可受半点伤，否则我可就只能自杀谢罪……不，我杀了唐鸿给你陪葬。”

    唐鸿怒道：“这是什么道理！”

    李庆成莞尔一笑，张慕目光温暖，认真一点头，便算回应了，躬身告退。

    厅内唯剩唐鸿与李庆成两个少年。

    李庆成眉毛一扬，唐鸿咽了下唾沫。

    “想像你父亲一样成为名将。”李庆成认真地说：“不是空有一身武力便成的。”

    “我知道。”唐鸿嘴唇动了动：“这就去。”

    李庆成道：“今朝尸积如山，白骨盈野，正是为你铺出的一条旷世名将之路，来日史书纵有记，也当记得此刻下令，让你们杀百姓的人是我，而不是你唐将军。”

    唐鸿重重叹了口气，一点头，前去领兵。

    当夜，一片静谧中关门大开，马匹全上了禁嘶的铁辔头，火把林立，李庆成站在关口端起一碗水酒，唐鸿，方青余，张慕各着戎装，祭酒。

    夤夜九千骑兵分为三队，离开枫关，余两千步兵轮值守关。

    人全走了，李庆成在关楼高处睡了一夜，翌日起来却是纵马朝山上去，依足前几日规矩，亲自喂那雏鹰。

    雏鹰精神好了许多，已能扑上五六尺高的岩石，在岩间疾飞来去，李庆成手指逗弄，再喂食时那海东青却不来了。

    此刻，方青余朝北，唐鸿袭东，张慕却是最悍勇，拥三千铁骑直捣断坷山！

    一日一夜间，方青余连扫销骨河北岸匈奴人十余村落，屠了近万千人，过境不久便惊动驻兵断坷山的匈奴王阿律司。

    然而方青余借夜色掩护，一得手便退去，阿律司率军赶至时唯见焦黑村庄，族人曝尸荒野，方青余前脚一走，雪狼群便后脚赶至，啃食尸体。

    唐鸿则突袭销骨河下游，无论男女老幼，猎户平民，一概斩杀，割下首级带走。

    张慕则在黑夜中杀进断坷山，与绕道前来的方青余汇合，一路直袭而去，再转而横着碾过，将驻守山内，看守虞国征北军战俘的匈奴军杀得大溃。

    阿律司同时接到来自各部与断坷山守军的信报，彻底成了被激怒的狂狼。

    自前朝虞国□□率军出关，平关外六城后便与匈奴诸部订立契约，不杀战俘，不屠无辜老幼。王义宸镇守北疆多年，从不曾发生虞军血洗匈奴村庄之事。

    然而这次不知谁下的命令，阿律司只道虞军知难而退，回守枫关，只须待得开春朝廷议和使到，关内枫城便垂手可得。未料这不知谁下的命令，竟敢撕破前朝虞帝订的战约，主动搦战！

    阿律司再坐不下去，当即纠集四万匈奴骑兵，分三路杀向枫关。

    他要在枫关前与这狗胆包天的少年将军一战，以平息将士们的怒火。

    那还远远不够，他要亲手夺下枫关！

    李庆成站在雪地里，朝远处倨于岩石上的雏鹰吹了声口哨。

    那雏鹰置之不理，昂首望向天际，鹰目锐利无匹。

    李庆成迷茫抬头，只见天顶另一只通体雪白，翅沿靛青的雪鹰展翅飞来，纵声长唳，不禁心内一惊。

    “那是你的父亲？”李庆成道。

    雏鹰不解人言，朝天叫了数声，天上那只大的海东青翅膀一掠，斜斜扑来，李庆成马上退后，拔出腰间云舒剑，知道这扁毛畜生看似无害，真要致人死命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大海东青却不落地，于高空一个盘旋，飞往西北。

    李庆成着实有种说不出的疑惑，既回来了，为何不归巢？连子女亦不顾了？

    雏鹰失望地鸣叫数声，李庆成道：“你父不要你了。”

    雏鹰转过头，看着李庆成，似是明白其意。

    李庆成隐约觉得有些不妥，回想起第一次见这雏鹰时，张慕说过的话，海东青身为鹰中之王，猛禽类里从无天敌，唯一的可能便是被人抓走了……他猛地回过神，大感不妙，转身上马朝山下驰去。

    那雏鹰扑扇翅膀，勉强跟在奔马身后。

    李庆成勒停，拨转马头，雏鹰飞来，缩在李庆成怀中。

    “都起来！”李庆成吼道：“匈奴人到了！”

    时值黄昏，离他的预估提前了整整六个时辰，一只海东青的出现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那时所有轮值的步兵都被李庆成叫醒，一千人被遣向两侧峡谷，操纵滚木与火油，另一千人则架定弓箭，纷纷上了关墙。

    一轮落日在地平线上渐渐沉降，雪原苍茫，白如荒海；夕阳带血，浑若鸡子。

    “大人从何得知？”一名副将道。

    李庆成道：“远处那只鹰，射得下来么？”

    副将手搭凉棚眺望，只见雄鹰展翅飞向枫山山脚的丛林内。

    “太远。”副将道。

    李庆成跑向关楼西侧的大型□□，吩咐人将巨箭换掉，架上一根寻常钢箭，跪在弩后，斜目瞄准。

    海东青在远处盘旋，李庆成松弩，远处雄鹰一声长唳，夕阳下鹰羽纷飞，显是被箭擦着了。

    同一刻，李庆成怀中的小雏鹰发出悲伤的哀鸣，似得了感应。

    树林内的匈奴军轰然现身，策奔马，持□□朝枫关杀来！

    关下呐喊声响，密集箭雨飞向高空，纷纷钉在关楼上，李庆成躬身躲避，沿路跑过，吼道：“都低头！”

    副将大声道：“传令放滚木！”

    李庆成道：“不用！只是先头部队！”

    箭雨过了一轮又是一轮，守关将士躲在高墙上，惨叫声时不时响起，大部分终于躲在高墙掩护后，以弩孔朝外射箭。

    李庆成换上战甲，以盾牌遮挡流箭，从最边处朝下眺望，见匈奴人纵马前来，手执强弩，冲至关下便朝高处放箭，继而双腿夹马腹，退出枫关强弩射程外。

    “放箭都省着点！”李庆成道：“援军还得六个时辰才回来！”

    枫关前第一次攻坚战开始，双方箭雨几乎从未中断，李庆成派人从城内调出妇孺，打着火把在关后拾箭，并知道这次激敌已奏效了。

    现在唯一所求，便是方、唐、张三人全身而退，尽早回援。

    枫关前的匈奴骑兵越来越多，入夜时已有近三千，当夜未时，关楼处守军折损近半，箭势渐疲，李庆成正怕扛不住，打算调用巨弩时，关外喊杀声停，忙奔上高楼，紧张地望着远处黑暗雪地。

    若不是阿律司，便是己方回援，李庆成惊疑不定，直到那人声音响起，才松了口气。

    方青余朗声道：“匈奴狗！出来认你们家中老小妻儿了——！”

    随行将士纷纷解了腰间包囊抛出——近万颗血迹斑斑的头颅。

    匈奴军登时大吼，个个红了眼，不顾指挥官喝斥，一股脑尽冲了上来。

    李庆成吼道：“放箭！”

    是时关内，关外两处夹击，高楼上四台钢制巨弩嗡嗡嗡嗡连响，强弩势猛，躲闪不及的敌军登时血溅关前，方青余率军悍然冲杀，那一刻匈奴军阵形已大乱，尽是单个为战，却不死不休，一番死战后指挥官狂吹军哨，再三收拢军队。

    此刻方青余杀到关前，后队变前阵，背靠关门，转身抗击匈奴军。

    最佳攻关时机已失，匈奴军不住后退，以防在弓箭范围内被敌方逆冲锋，直至退出射程后，枫关大门开启，方青余成功一举撤入关内。

    李庆成终于缓得一口气，倚在城楼高处。

    方青余一身战甲上满是鲜血，三步并作两步奔上高处，问：“你没事罢？”

    李庆成摆手示意无事，问：“怎提前回来了？”

    方青余道：“你吩咐的地方，青哥并未去全，提前回来，恐怕有变。”

    李庆成不露声色道：“偷工减料，不怕挨鞭子？”

    方青余笑了笑，李庆成无力一笑，支撑着起身，道：“幸好提前回来了。”

    方青余揶揄道：“鞭子可省了罢。”

    那时关外又一阵喧哗，唐鸿也回来了。

    李庆成起身，匆匆下城楼，方青余跟在其身后，二人绕过关门，午夜间火把林立。

    唐鸿喘着气，李庆成道：“你也偷工减料了？”

    唐鸿单膝跪地：“我……到后头杀不下手了，人头三千六百三十五枚，手软了，我办不到，愿领责罚。”

    李庆成道：“罢，去点兵，把方青余队里的伤亡也算了，重新整队，让将士们抓紧时间歇息，预备明天开战。”

    唐鸿连连点头，放下头盔，转身前去下令。

    “明日慕哥归来时，便可准备发动火油滚木了。”李庆成掏出怀中雏鹰，着人取小指长的肉块来喂食。

    方青余伸手去逗，被啄了口。

    “那哑巴送你玩的？”方青余挤了挤眼睛：“想要什么，青哥也给你整个。”

    李庆成没好气道：“免了。”

    方青余：“你说，我有什么不好。”

    李庆成：“你不稳重，跟着你，心里没底。”

    方青余淡淡一笑，李庆成一指马厩水槽：“去把一身血洗了，寻地方睡，预备破晓再战。”

    方青余卸下盔甲，露出健美腰身与肌肉，在火光下哗啦啦地捞冰水洗脸，洗头，一阵激灵后，按着水槽道：“青哥是真心喜欢你，从小到大，写字，画画，作文章，吹笛子，就连那事也是……这十来年里，有什么不是青哥教你的？”

    方青余知道李庆成在看他，自顾自笑道：“还记得小时候，你在青哥怀里学写字那会儿不，生了场病，就尽忘了，眼里只有那哑巴。”

    李庆成身着皮甲武裤，颇有副少年将军的模样，眉眼间有股淡淡的英锐之气，此刻背靠关内高墙倚着，火把的光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雪地上。

    方青余洗完身上残血，赤着上身，手提盔甲过来，说：“我还是头一次看到你穿铠。”

    李庆成道：“合身么？”

    方青余摸了摸李庆成的护肩，点头道：“英气得很，不似当年我伺候着的那人了。”

    暗夜静谧，唯火把燃得劈啪响。

    方青余：“在想何事？”

    李庆成：“想张慕要什么时候才回来。”

    方青余站在李庆成面前，低下头，轻轻道：“为什么不想我。”

    李庆成冷冷道：“因为你们已经平安回来了，他还没有。”

    时间逐渐过去，李庆成心中担忧分毫不减，直至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匈奴王阿律司终于率领本队抵达关前，四万雄兵，一万虞国战俘，分列雪原正中。

    匈奴人驱赶降兵朝着枫关缓缓推进，关顶产生一阵骚乱。

    而此时，张慕还没有回来，离约定的时间已过了近六个时辰。

    阿律司吼道：“枫关城守！出来与大王说话！”

    李庆成在城楼高处现身。

    当他站上城楼的那一刻，忽然就觉得，在那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张慕已经完成任务，顺利回来了。

    那种强烈的感觉仿佛直接抵达他的内心，他知道张慕与他的骑兵现在正处于匈奴军后阵的不远处。他在埋伏，犹如黑暗中的夜枭，观测着阿律司的一举一动，并将在合适的时刻发动突袭。

    李庆成在这预感下不再紧张，注视关下的匈奴大军，一手按剑，朗声道：“阿律司，还认得我么？七日前郎桓一战，你竟没被烧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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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翻海戟

﻿    阿律司犹如发狂的野狼，睁着满是血丝的双眼吼道：“你是什么人！今日我族血债，定让你血偿！”

    “我什么人？我是虞国的皇帝！”

    李庆成声音从高处传来，于静谧雪夜中，方圆近里内听得一清二楚。

    “当年你匈奴人趁中原诸侯内乱，胆敢率军进犯，屠我中原百姓，戮我大虞子民，凡匈奴过境，十镇九焦，你们奸□□人，屠杀男丁，手上沾的鲜血，今天不过以区区数千头颅的代价归还！”

    “你十五年前被我父亲打得落花流水，丧胆而逃，如今与方皇后勾结，谋害我父皇。以为我父皇死了，大虞便再没有人能挡得这你这游兵散勇，乌合之众？！”

    关内近万人听到此话，俱是齐齐一凛。

    又有一名兵士将李庆成之言翻成匈奴话，竭力说出，然而刚起了个头，闻“皇帝”二字便难以置信地全身发抖，转头望向李庆成。

    夜的火光映着他清秀的脸庞，关内，关墙上，所有兵士同时放下武器，缓缓下跪。

    李庆成又道：“阿律司！自古子继父业，大虞是我李家的，并非方皇后的！今日有我在此，匈奴人休想越过枫关一步去！”

    阿律司冷冷道：“好大的口气，只可惜你不是李谋。”

    李庆成道：“来战就是，一战便知。”

    枫关大门缓缓打开，五千兵马蜂拥而出，列于关下。

    黎明前破晓的曙光转来，一抹鱼肚白现于天际。

    李庆成深吸一口气，喝道：“将士们！”

    那一瞬间，枫关虎跳峡前，竟似有数万人在应和，如回音，如雷声滚滚，于雪原上不住震荡。

    “今夜捐躯沙场——”李庆成抽出佩剑，拖长了声音：“来日光耀门楣！杀——！”

    “杀——”骑兵们愤然大吼，排山倒海般冲向铁桶般的匈奴军阵！

    阿律司躬身，不住喘气。

    “杀——”

    背后那阵闷雷声越来越大，阿律司率领近万人一马当先，填进了山谷！方青余与唐鸿各率一翼，冲向匈奴骑兵，双方骑兵万余人撞在一处，开始以命换命的大战！

    然而甫一交战不到片刻，背后又杀出一队人，那队远道而来的兵力混合着骑兵与步兵，步兵们在冰天雪地里竟身着简陋皮甲，手执长矛不要命地掩杀向匈奴军后阵！

    张慕抽出刀，没有怒吼，没有宣告，一骑奔马如黎明时降临的死神，无声地撕开敌军阵中一个巨大的裂口。

    他带回来断坷山内被俘虏的两万虞军，被折辱近十日后的战俘甫一脱困，各个势若疯虎。

    他一马当先，驰骋于这两万伏兵的最前端，如一把尖刀深深刺入了匈奴军的后背。

    他的刀挥向何处，那处便血肉狂飞，尸横就地！

    他的战甲裹着一道紫黑色的血云碾过阿律司的亲卫队，所过之地俱无人能挡那天神般的一刀！

    枫关前已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黑血渗透雪下三尺，血战从破晓时分直战到旭日初升，金辉遍野。

    待得方青余，唐鸿左右翼包抄时，匈奴军败势已成，纷纷大溃朝峡谷两侧撤去。

    李庆成射出一枚带火流星箭，最后的埋伏终于发动。

    峡谷高处滚油，撞木犹如坠落的带火巨石，填入了枫关前的万里雪原与峡谷，匈奴人溃不成军，护着阿律司朝北面退去。

    李庆成策马堪堪追出数步，登觉天旋地转，持剑的右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喘息着趴在马背上。

    “殿下！”唐鸿调转马头。

    李庆成满身鲜血，率军冲锋时身后兵士以圆盾挡住了大部分箭矢，他的左臂仍中了一箭，鲜血顺着盔甲的间隙流下来，冲锋时又与阿律司打了个照面，云舒剑与他手上长戈互戕，留下了一件震撼至极的战利品。

    “那是什么……”唐鸿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李庆成喘着气，手里提着一截断掉的手臂，那手臂上还紧握一把暗蓝色的长戟。

    唐鸿上前接过，把断臂分出来，颤声道：“殿下，你……砍下了……”

    李庆成闭上双眼，再睁开，淡淡道：“我砍下了阿律司的右手。”

    唐鸿骇得无以复加，再望向李庆成的目光中满是崇敬之意，李庆成冲锋时在士卒的掩护下与阿律司的亲兵撞在一起，匈奴王自恃武勇，根本不把李庆成这少年太子放在眼中。

    愤怒、轻敌、傲慢种种叠加至一处，乃至骤然着了李庆成电光火石间的一剑，云舒又是削铁如泥的神兵，当即半只胳膊连着护甲被卸了下来。

    “剑的功劳，不是我的。”李庆成道：“方青余使剑，慕哥使刀，都不喜用长兵器，这战戟赏你了。”

    唐鸿忙双手接过。

    李庆成不再多说，与前来接应的数名兵士回关，枫关大门再开，烈火与黑烟遍布整个峡谷，顺着东风滚滚吹向销骨河。

    李庆成手臂被包扎好，疲惫倚在草垛旁。

    “你真是太子？”为他包扎伤口的兵士颤声问道。

    李庆成无力道：“你信，我就是，不信，我就不是。”

    头痛欲裂时，听得一个人声嘶力竭，疯虎般地狂吼。

    “谁放他出关——！是谁让他出关！方青余，我要杀了你！”

    “别喊了。”李庆成喃喃道：“没死。”

    张慕胸膛起伏，一阵猛喘气，冲过来粗鲁地按着李庆成，没头没脑地一阵摸，摸他的头，摸他的手，肩膀，李庆成哎哟哎哟地叫，拍开他的手臂，怒道：“轻点！”

    张慕把李庆成横抱起来，放在草垛上，双手发着抖，解他手臂上的绷带。

    “将军！刚为太子殿下包扎好，不可再动……”一小兵上前来阻，被张慕不由分说反手一拳，登时骨骼爆裂声响，口喷鲜血飞出老远。

    李庆成：“慕哥，只是皮外伤！”

    张慕铁青着脸，解开李庆成的绷带，从自己怀中摸出药粉，洒在李庆成的箭伤上，痛得李庆成大叫，又把绷带紧紧地包了三层，才算好了。

    李庆成：“死了多少人？”

    李庆成勉强起身，方青余与唐鸿跟着起来了，唯剩张慕还跪着。

    李庆成亲自躬身去扶，张慕双膝跪地，把头低了下去，额头杵在雪地里。

    “起来。”李庆成道：“慕哥，你不起来，我躬得难受，待会又晕了。”

    张慕只得起身。

    李庆成道：“统计伤亡。”

    唐鸿转身去点兵，匈奴人已溃逃，雪原上一片火海，也分不清哪些是己方将士的尸体，哪些是匈奴人。

    李庆成道：“慕哥带回来多少人，交给唐鸿清点。”

    张慕沉默转身，大步走了。

    方青余这时才发话：“何苦呢，我去打就行了，你又跑出来做什么？害我也挨哑巴一顿揍。”

    李庆成道：“关你什么事，跑出关来又不是担心你，莫啰嗦，先前那顿鞭子还没与你清算。”

    张慕在李庆成身后停下脚步。

    枫关后，一队虞国骑兵前来，拉着一辆马车。

    李庆成一手按剑，转身，见马车前的骑兵队长是殷烈。

    “这位是真的议和吏大人。”殷烈下马道：“为何瞒我？险些被我杀了！”

    李庆成抛出一块玉兵符，落在殷烈手中，眉毛一挑：“但你最后还是没杀，不是么？”

    议和吏下车，手握一卷文书，刚落地便悚得直打颤，筛糠般道：“殷大人，这又是做什么来？！”

    李庆成道：“这位大人怎么称呼？”

    议和吏：“卑职高……高涯，这位将军是……”

    李庆成摘了头盔，问：“认得我是谁么？”

    议和吏惶恐瞪大了眼，那一声“太子”无论如何出不了口。

    李庆成只想再次确认自己身份，才与议和吏朝向，此刻见其表情，心中再无疑问，淡淡道：“你来晚一步，阿律司已经滚回断坷山去了，来人！把他押下去。”

    是役，李庆成率领郎桓，枫关两地守军，以九千骑兵对匈奴王阿律司四万人，终获得惨胜。

    张慕在断坷山救出征北军战俘两万一千七，冲锋阵时与匈奴骑兵交战死得最为惨烈，损七成。

    出关九千骑兵，屠匈奴十余寨，杀老幼妇孺六千，回援时枫关骑兵折损近半，余四千九百。

    关前满地焦尸，火势渐小，人间炼狱般的战场，共留下了塞外匈奴人两万七千具尸体。

    经此一役，阿律司匈奴部元气大伤，仓皇逃回断坷山。

    翌日李庆成在枫城参知府内醒来，全身筋骨疼痛，手臂的伤却已好得差不多了。

    张慕躺在榻边的地上，李庆成稍一动，他就醒了，彼此俱是一身血腥气，李庆成的皮甲被卸了下来，端正放在案前，张慕则满身铁盔也没换，昨夜在地上一躺就睡了。

    数人都已累极，足足睡了近十二个时辰。

    下人端上早饭，唐鸿，方青余与张慕垂手伺候，议和吏被绑了上来，坐在饭桌对面，这群人的血气呛得他快作呕。

    李庆成喝粥，吃馒头，以筷子示意：“高大人随意用些，前线物质不足，怠慢了怠慢了。”

    高涯惊疑不定地看着李庆成。

    “你们说。”李庆成稍一侧头：“杀了他么？”

    唐鸿盯着李庆成面前的粥饭咽口水。

    方青余答：“杀了吧，留着做什么，浪费粮食。”

    唐鸿道：“不能杀，杀了朝廷还得派人来，来一个你杀你一个？杀得完？”

    李庆成：“唔，慕哥你说呢。”

    张慕沉默，李庆成说：“看不到你眼色，开开金口罢。”

    张慕道：“不杀。”

    李庆成道：“那就不杀了，高大人请继续用饭。”

    高涯已被吓得魂不附体，几番差点小便失禁，颤声道：“殿……殿下，臣不知……”

    李庆成看了高涯一眼，高涯又吓得闭嘴了。

    “不杀你，放你走。”李庆成说：“我们也得走了。回去给我那母后禀报一声，家事归家事，外敌归外敌，一事还一事。”

    高涯战战兢兢问：“殿下要朝何处去？”

    李庆成道：“告诉你，等着被追杀么？”

    高涯又发着抖问：“议和一事再无可能，北疆局势未定……”

    李庆成讥讽道：“留在这里，帮那女人守边城？难保不再来个里外夹击什么的。”

    张慕忽然开口道：“你都想起来了。”

    李庆成答：“没有，全是猜的。来人，把高大人送回京城去罢，口信记得捎，三年内，必回京师。”

    数名亲兵上前，把高涯架着出去。

    李庆成扔了筷子，说：“吃饱了，你们用吧，用完把东西收拾了，咱们走，上路前都去洗个澡，满身血呛人。”

    原订午时起身，李庆成箭疮刚好，不敢沾了水，只得把胳膊架在桶沿洗了，洗完后披头散发地出来，说：“你去，就着水洗了，我让他们给你加点热的。”

    朝着说话那人正是张慕，张慕在房外站着，脸颊现出不易察觉的晕红，李庆成说完后便走了。

    张慕入房，示意无需服侍，方缓缓卸铠，除了衬衣里裤。

    衣裤除下时，俱是厚厚的一层血泥。

    兵士灌了热水，张慕倚在桶边，疲惫地闭上眼，片刻后门关上，一双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张慕猛地一震，转过头。

    “我帮你。”李庆成笑道：“别动，坐下。”

    张慕道：“不……”

    李庆成坚持道：“别动。”

    张慕只得坐下，眼睛盯着水面，水面上映出李庆成的眉眼。

    李庆成刚洗完，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皂荚气味，开始给张慕搓脖颈，张慕从肩背至脖颈，浮现出一片赤红。

    李庆成湿透的手指抹上张慕的侧脸，张慕不自然地侧过头，避开摸上烫痕的手指。

    “我不嫌弃你。”李庆成道：“你也别嫌弃我。”

    张慕不作声，李庆成说：“慕哥，此生有你在我身旁，我什么也不怕，不怕死，也不怕活着。我也不谢你了，你为我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张慕道：“殿下。”

    李庆成道：“所以我为你做什么，也是理所当然，以后给我记得这句。”

    李庆成拔了张慕的木簪，给他洗头，许久后只闻房内水声，张慕头发半湿，搭在一袭青袍上，赤脚站于廊下，与李庆成手牵着手。

    “看。”张慕低声道。

    张慕松开李庆成的手，示意他跟着自己学，翻爪为勾，鹰指反撩，同时一步迈开，那步履说不出的恢宏大气。

    李庆成蹙眉观看，只见张慕使出的那一套招式与先前所教又是有所不同，隐约有股意境绵绵的精妙之意。李庆成本性聪颖，对拳脚套路几乎是过目不忘，然而张慕这套指法使出来，却是一招化百招，每一式都有无数的后着与变化。

    一共只有五招，分勾、提、擒、拿、截。

    张慕反反复复，演练十余次，又拉着李庆成的手，示意他与自己过招。

    李庆成道：“什么意思？太难了，学不会。”

    张慕神色黯然，李庆成道：“怎突然教我这个？”

    张慕说：“绝学。”

    李庆成道：“是你家的绝学？”

    张慕点了点头：“历代只传一人，受传者为嫡系。”

    李庆成摆手道：“既然不能教给外人，我还是不学了。”

    张慕意识到说错了话，眼神中有点失望，李庆成囫囵吞枣看了个大概，忽然心里有点感动，明白了张慕的意思。

    “你想把最好的都给我。”李庆成道。

    张慕点了点头，说：“除了这个，我再没别的了。”

    李庆成笑了起来，心内满是温柔之意，又叹了口气，兜脚踹向张慕膝弯。张慕将跪未跪，一脸茫然，李庆成莞尔道：“木头。”接着双手揣怀里，穿过走廊，吩咐手下们准备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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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白玉璜

﻿    部队从枫城出发，三十人先行，五十二人随队前进，护着中间的马车。

    全队剩八十二名士兵，一十八人掩护李庆成守关，中箭死在枫关关楼高处，李庆成吩咐把他们的尸体火化了，将骨灰收着，沿途带上，辗转入中原后，再与抚恤一并交给他们的家人。

    李庆成来时身边带了一人，走时只带走了方青余、唐鸿、张慕以及王义宸拨给他的那队散兵，此刻马车上李庆成居中，一头乌黑的长发仍然散着，倚在座椅上出神。

    车内张慕，唐鸿，方青余三人各坐一侧，车厢中央置一案，案上铺着大虞十六州的地图。

    马车内摇摇晃晃地钉了个木架，架上踞着李庆成与张慕带回来的海东青。

    数日那雏鹰竟是长大了不少，将脑袋埋在翅下睡觉。

    “接下来去哪？”唐鸿问。

    李庆成出神地回答：“我也不知道，你们说呢？”

    李庆成当天整兵起行，上路后仍未有方向，只盲目地沿着西川兵道走，这决断听起来匪夷所思，却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北疆惨胜，太子扼守枫关，将匈奴王杀得大溃的消息还未传入京师，早一天上路，便少一分危险，旁的事都可留到以后再说，毕竟来日方长。

    方青余道：“你该将征北，枫关两军收编一部分进来，现在我们手里仅八十二人，够做什么的？”

    李庆成懒懒答道：“我不敢。”

    “目前战况虽胜，我方却折损一万余人，若匈奴再有后着，卷土重来，我将兵全带走了，留谁守关？”

    “况且。”李庆成缓缓道：“带个几千上万兵马进中原，一时半会攻不下京师，我又拿什么养他们？”

    方青余一哂道：“我本以为你会领着枫关剩下的万余骑兵，沿路浩浩荡荡地杀进京城去。”

    张慕冷冷道：“不妥。”

    李庆成嗯了声：“我前脚走了，阿律司背后又来袭击你相信不？就算豁出去了，夺回京城，再掉头对付入关的匈奴人，也会元气大伤，这样的局势，不是我想要的。”

    “中原十六州，境外两州。”李庆成示意他们看地图：“黄夷、梦泽等八州太远，绕道过久，难以起兵，先不予考虑。司隶属京城直接管辖，不可行。东海也太远，中间还隔着梦湖，排除。北面燕、云、青三州太冷，又十分贫瘠，不可行。这里去了十三州，剩下五个州，你们觉得该先去哪里？”

    “扬州在江南，汀州在西川，江州在中原以南，都是物产富饶的区域，关州则依山傍海，秦州则是朝廷一直管不着的地区，聚集了大量江湖人，以黑白两道势力为主。”

    “我觉得扬州不错。”唐鸿道：“年幼时我父带我去过扬州，那处鱼米丰足，百姓安居乐业。”

    “先说汀州吧，从西川一路北行，汀州刺史你们认识不？”李庆成问，眼光却瞥向张慕。

    张慕点了点头，方青余插口道：“除秦州外，各州刺史都是忠于朝廷的，此事毋庸置疑，咱们若到汀州去，在刺史面前露了脸，多半便有人来抓了。”

    李庆成缓缓点头，虞国中央集权制度订得极其严密，朝廷向各州派出刺史与总督，刺史只对皇帝负责，每年与朝中钦差会面一次，总督则统管该州所有军队，此二职严禁与地方大族勾结。

    然而除刺史与总督外，每个州中还有雄踞一方的望族大户，这些望族虽无政事之权，却极其富有，当年虞□□起兵统一中原，便有江、汀等州的望族资助方能成就大业。

    同时李庆成的父皇登基后，也适当地作出了回报——望族中的子弟，几乎俱登上朝堂，官衔自一品至五品不等，当朝大学士，将军与六部官员，也有不少娶了地方望族的女儿，这些派系中彼此荐职，互相推举，构成一张密密麻麻的关系网。

    如今帝位被篡，李庆成平了北疆后，大致理清头绪，自己已有抗击匈奴的战功，并非一事无成的太子，可向中原诸州请求支援了。

    然而手上只有这点兵马，哪几个州会支持于自己，这支持的底限又能到哪一步，将来仍是个未知数。

    “你们都不认识地方势力？”李庆成沉思良久后再次开口。

    张慕道：“玉璜。”

    李庆成道：“玉璜是交给孙家的，我让唐鸿派人去送信，此刻信已经回来了，前几日忙着守关，不及多看。”

    张慕问：“在哪里。”

    李庆成躬身，从车底抽出个小匣子，里面只有一块晶莹剔透的白玉。

    张慕：“信。”

    李庆成：“没有信。”

    张慕接过玉璜，佩者为环，璜者为半，半环型的玉石安静地躺在张慕指间，李庆成道：“孙家回话，说必须见到玉璜的主人才能赘物，若此物之主亲至，孙家再无二心。”

    方青余大笑，张慕眼中满是怒火。

    李庆成嘴角淡淡牵了牵，道：“人心本就难测，不怪你。”

    唐鸿道：“万一是诱你入套呢，你要自己送上门去么？”

    张慕冷冷道：“不会。”

    方青余道：“别去送死了罢。”

    张慕勃然大怒道：“不会！孙家是忠臣！”

    李庆成道：“怎么说？”

    张慕摇了摇头，显是心内极为恼火，不想吭声。

    李庆成沉吟片刻，而后道：“那就去汀州吧，找孙家接上头，再看情况。”

    张慕忽道：“孙家长女本该是皇后，方青余，你不知道？”

    方青余愕然语塞。

    一言出，数人动容，李庆成依稀有点明白了，应是先帝在位时，曾做主让太子娶孙家的女孩为妻，张慕多半知道内情，然而亲耳听到自己的婚事，心内却又有种奇怪的难以言喻的感觉。

    “我可不想娶一个尚未谋面的女人。”李庆成道。

    张慕没有答话，李庆成静了片刻，吩咐道：“你们下去，吩咐前往汀州吧，人太多了，方青余你带十个人，押着货随我一路去，唐鸿带其他的人，散在汀城外等命令。”

    数人揭开车帘下马车，李庆成又道：“慕哥留下。”

    “我怎记得皇后说的，当年给太子定亲的旧事，是指了另外一家。”方青余下车时漫不经心道。

    李庆成蹙眉道：“回来，是哪家？”

    张慕道：“没有这回事。”

    方青余站在马车下，哂道：“有。”

    张慕冷冷道：“方青余，先帝下过封口令。”

    李庆成道：“父皇崩了，现在是我说了算，告诉我，方青余。”

    方青余迟疑道：“这事内情，臣也不太清楚，皇后只约略提过，是殿下出生前便已定下的亲事，当初说过，西川那家随先帝征战天下，若是一男一女，便……”

    张慕勃然吼道：“那家已被灭门了！”

    李庆成吓了一跳，未知张慕何以发这么大的火，吩咐道：“方青余，滚你的！”

    方青余自在一笑，走人了。

    李庆成问：“怎么回事？”

    张慕没有回答，李庆成道：“我不责你，给我说说，是哪家？”

    张慕生硬地答道：“不知道。先帝下了封口令。”

    李庆成只得作罢，一时间车内无话，张慕要下车去，李庆成却道：“留下，没让你走。”

    张慕端坐，两手握着拳，沉默不语。

    李庆成避开了先前方青余挑起的话题，而后问：“慕哥，你相信孙家。”

    张慕缓缓点头，李庆成又道：“但我没说娶他家的女儿。”

    张慕道：“你长大了，总要成婚。”

    李庆成心里也不知转的什么念头，随口无意识道：“什么事都是你帮我做的，到时洞房你也帮我上就是了。”

    张慕道：“你会懂的。”

    李庆成叹了口气。

    张慕没有再说，转身下了车。

    李庆成道：“等等，上来。”

    张慕又上车来，李庆成道：“罢了，没事。”

    李庆成孤零零地坐在马车里，总有种说不清的滋味，想叫张慕上来说几话，但张慕沉默寡言，对着他说话，大部分时间总在自言自语。纵是把他唤来坐在身边，说个两三车的话，朝夕相对，也总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他想要的又是什么呢？连自己也回答不了。

    张慕在身边时，李庆成便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安心，像有人挡在身前，什么也不怕，也像有一个过去，张慕如同一个影子，伴随着他第一次醒过来，睁眼时便看到的影子。有他在身边，李庆成便有了一个过去，虽然不知那过去是怎么样的，张慕也从来不说。

    但他站在那处，令李庆成有了个念想，仿佛在张慕身上，承载了他所有的回忆与被忘却的生命的集合。

    他无数次地想开口，却不知想问什么，更在每次一旦期望能得再多回应时，张慕就像个空的，不肯定，也不否定。

    就像隔靴挠痒。

    李庆成思来想去，取了两锭银子，又把张慕叫过来。

    “给你的。”李庆成隔着马车窗口，对骑在马上，一身铁甲的张慕说：“日前赏了唐鸿把兵器，见你们也不缺什么，拿着银两随处花用。”

    张慕说：“不要。”便策马走了。

    李庆成喝道：“回来！”

    张慕又拨转马头过来，方青余远远看着张慕像个傻子，一会上前一会退后，前后五六次，终于忍不住道：“不要么？给我罢。”

    李庆成道：“我不嫌弃你，你也别嫌弃我，又忘了？”

    张慕这才接过银两，李庆成瞥了一眼赶上来的方青余，把另一锭赏他，这就算打发了。

    仍是隔靴挠痒，李庆成无论对张慕做点什么，都觉没意思，回答总不是他想要的。

    方青余上了马车。

    李庆成蹙眉道：“谁让你上来了？”

    方青余笑道：“上来谢恩的，本以为你只惦记着那哑巴，现知道你心里有我，青哥高兴得很。”

    李庆成心怀大畅，这才叫会说话，赏了东西张慕还没点动静，真想骂他一顿。

    心中虽如此作想，李庆成的表面却没半分喜怒，淡淡道：“赏你只是顺便，你谢完恩，也可以顺便滚下去了。”

    数日后的一个傍晚，马车停了下来，李庆成正打瞌睡，整队却停下行进。

    “过夜了？”李庆成问道：“到哪儿了？”

    “西川，葭城。”唐鸿道。

    李庆成吩咐：“你上去看看。”

    一名兵士回来禀告：“回禀殿下，有一女人在官道前头等候，说求见张慕将军。”

    李庆成道：“是她，我给忘了，备马，得好好谢她。”

    官道尽头，一女子身着藕色长衫，腰间悬一青囊，牵一匹马，在驿站外静静站着，张慕则一身戎装，解开马鞍，放马去道旁吃草。

    “娥娘？”李庆成笑着翻身下马。

    娥娘道：“气色可好多了，唐公子在北疆时还头疼么？”

    李庆成道：“亏得你妙手回春，都好了，我不是唐鸿，真正的唐鸿在这里，当初你与张慕合伙骗我，这帐怎么算？”

    娥娘心思敏锐，目光一转时见张慕脸色，便约略猜了个大概，道：“殿下这边来。”说着带了李庆成在驿站外的棚里坐下，让他伸出胳膊，亲自把脉。

    “这是女神医娥娘。”李庆成见方青余与唐鸿也来了，遂介绍道：“我的救命恩人。”

    娥娘笑了笑，向方、唐二人点头致礼，玉指把脉，说：“听闻殿下单靠郎桓兵马与枫关兵士不足八千，将匈奴王的军队杀得落花流水，好生威风。”

    李庆成目中带着笑意：“消息传得真快，想必这下京师已经知道了。”

    娥娘柔声道：“京师的消息也来了，据闻朝堂震动，加急信报已派向中原十六州，务必截住殿下呢。”

    李庆成缓缓点头，问：“娥娘可知哪一州防守最为严实？”

    娥娘答：“江州，朝廷派出上千禁卫前往江州，吩咐有任何冒充殿下的人，一律当场格毙。”

    李庆成眯起眼，声音小了不少：“汀州如何？”

    娥娘答：“汀州离此地五百里，除刺史与总督外，朝廷鞭长莫及，但有一事须得告知太子。”

    李庆成：“说。”

    娥娘缓缓道：“你此时在朝廷缉拿令中的身份，不过是名冒充太子的反贼，怎这么冒失？”

    李庆成道：“我有我的打算，起码方皇后知我出面，行事便不敢太乖张。十六州知我还活着，也不会尽数投诚。若不是我在枫关正名出战，现在匈奴已进关来了。这次一战，满朝上下，中原各州，定将竭力反对皇后的议和之策。”

    娥娘点了点头，评价道：“这时间亮出身份虽有行险，但也不失为一着奇兵，只是你接下来，千万得步步为营了。汀州孙家大小姐已进京城，预备在小皇子年满十六后册后……”

    “什么？”李庆成道：“当真？”

    娥娘反问道：“她要嫁给李珙为后，是不是？”

    李庆成缓缓摇头：“我不知道，实话说，我未曾记起半点前事，都是他们告诉我的。”

    娥娘道：“孙大小姐已入京城，孙家极有可能与太后一派结亲，孙二小姐仍在待字闺中，据闻今年李珙十岁，明年冬便将祭天改帝，由太后垂帘听政，十二岁成婚册后，我所知的消息便只有这些了。”

    李庆成缓缓点头，又问：“孙大小姐是什么时候进宫的？”

    娥娘答道：“就在中秋后不久，消息没几个人知道，现在才传过来。”

    这么说来，应是在张慕派人送去玉璜传信之前。或许孙家也以为自己被大火烧死了，才把女儿送上京城，以图笼络掌权的太后。

    事情更复杂了，李庆成仍在沉思，娥娘已撤了纤指，张慕马上紧张地开口问：“如何？”

    娥娘笑道：“康复得极好，你教他张家的鹰武了？”

    张慕点了点头，神色轻松了不少，娥娘道：“若有补药，可多补补，不须再怕生病了。”

    李庆成道：“谢了，你怎会在这里？”

    娥娘起身，云淡风轻地说：“岐黄堂有我徒弟接管，总守在葭城也觉气闷，打算出外走走，逛逛名川大山，采点药，寻点僻方子，不定能多救点人。”

    李庆成道：“要么你跟着我们走罢，正要去汀州，也好有个照应。”

    娥娘嗔道：“医毒本是一家，殿下还怕我着了歹人的道儿了么？”

    李庆成莞尔，本意是想让娥娘跟着，行军打仗有个好歹，多名军医总是好的，然而娥娘轻轻一句便卸了担子，看来虽口称殿下，却也不将太子放在眼里，遂也不再讨没趣，说：“那就别过了，有缘再会。”

    娥娘看了看李庆成，又看张慕，道：“烦请与鹰哥借一步说话。”

    李庆成微有不悦，张慕却道：“有话就说。”

    李庆成摆手道：“你们谈，我回去了。”

    李庆成一头钻进马车，却揭开车帘，目中隐约带着点疑惑神色，只见娥娘与张慕转到驿站后，不见人影，只得放下窗帘，坐在位置上思考孙家嫁女之事。

    是时娥娘与张慕走到驿站背后，娥娘先是行礼，又道：“少主交付属下办的事，已妥当了。”

    说着从腰间青囊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方盒，双手拿着递过。

    张慕接了，娥娘又道：“鹰羽山经当年那场大火，都烧得差不多了。弟兄们在废墟里颇花了一番功夫才寻着，少主且看是这信物不，当年谁也不记得太子带着的那件；少主得了，又宝贝般地收着，弟兄们都没一个见过。若不是，说不得还要回去一趟。”

    张慕打开盒看了一眼，目光中充满了说不出的温柔眷恋。

    娥娘叹了口气：“应就是了。”

    张慕的目光始终驻留于盒中物事上，缓缓道：“谢了。”

    娥娘道：“你还想跟着他？自古帝王无情，少主还是早些……”

    张慕把盒收进怀中，拔出背后无名刀，娥娘花容失色，退了半步，孰料张慕却不理会她，转身一刀挥去！

    刀锋带着凌厉气势，刹那将马厩砍塌了半边，哗啦啦一阵响，方青余现出身形，笑道：“我都听见了。”

    张慕二话不说，刀随身走，显是动了真怒，要将方青余力毙于刀下，出招再不留余地，方青余只不住躲让，却不接招，张慕再一式断然横劈，将整座空马厩摧毁，草屑卷着碎木直摧出去！

    “做什么？”李庆成听到远处响声，喝道：“住手！”

    张慕不管不顾，再一刀下去，方青余站着不动，眼看那刀锋已到了面前，李庆成怒吼道：“给我住手！”

    诤一声响，翻海戟侧里挑来，架住无名刀，唐鸿双手持戟，不住发抖，膂力竟能与单手持刀的张慕相持不下。

    张慕收刀归背，唐鸿将戟晃了个圈，斜持身后，一掌前推。

    “殿下让你住手，没听见么？”唐鸿冷冷道。

    方青余没事人一样掏出怀中一个黄皮纸封，说：“你叫娥娘？”

    娥娘追出驿站，道：“与你何干？”

    方青余道：“方青余。”

    娥娘凛然道：“你是那名……”

    方青余漫不经心接口道：“……虞国第一剑手，对了，有一事托你办。”说着将那封信交到娥娘手里。

    方青余道：“烦请携此信至东海太阿山，到沧海阁去，自有人接待，请阁主将醉生梦死的方儿抄一份予你，门派中的药材，有便捎上，没有的话，则辛苦你把方子配全了，送到我手上来。”

    娥娘接过信，眼望张慕，方青余道：“辛苦你了。”

    张慕冷冷道：“是什么。”

    方青余：“一味药，治什么的，你多半能猜到。”

    张慕：“她进不去沧海阁。”

    方青余：“进得去，阁主是我娘。”

    娥娘抽了口冷气，又看张慕脸色。

    张慕神色阴晴不定，方青余哂道：“你在怕？不敢让他想起前事？”

    这一下激将法收到了全效，张慕的声音沙哑，语气森寒：“娥娘，你去就是，照方大人的吩咐做。”

    娥娘躬身离去，上马循官道朝东边离开。

    李庆成道：“都把兵器收了，准备上路。”

    方青余双掌一拍，两手空空，转身离去，李庆成上了马车，部队再次起行，李庆成吩咐道：“传张慕上来。”

    张慕来了，单膝跪地不吭声。

    “为么动手。”李庆成问。

    张慕沉声道：“他偷听我们说话。”

    李庆成道：“传方青余过来。”

    方青余也来了，潇洒撩起袍襟，双膝触地，朝李庆成面前一跪，这一下谦恭姿态，较之张慕高下立分。

    “为什么动手。”李庆成开口重复道。

    方青余答：“我偷听他们说话。”

    李庆成：“……”

    李庆成吁了口气，已从方青余与娥娘的对话中猜到大概，方青余虽行事乖张阴险，却终究是为了帮他治病，然而这结不解开，总会在手下人心底埋个怨恨。

    “所以错在你，方青余。”李庆成道：“犯错就要挨罚。”

    方青余微笑道：“那是自然，请殿下责罚。”

    李庆成：“来人！”

    马车外便有人应答，李庆成道：“收了他的马，让他随队跟着，徒步走到汀州，中途若有掉队，每次责十鞭。”

    方青余一躬身，下了马车。

    “心有不满？”李庆成道。

    方青余：“没有，殿下让我滚我就滚，滚得再远，只要殿下一声，终究能滚回来。”说毕下车开始走路。

    张慕仍单膝跪着，李庆成道：“起来罢，你也不该动手。”

    张慕执拗不起，心里不知在想何事，李庆成道：“手里拿的什么？”

    李庆成伸出手，原以为张慕会递给自己，未料张慕却下意识地把那锦盒朝怀里揣。

    “你……”李庆成只觉说不出的憋闷。

    张慕始终跪着不吭声。

    这侍卫怎么这么难对付？李庆成都想掀桌子骂娘了，他不过是好奇想看看盒里有什么东西，前一刻在枫城还说得好好的，出来也一脸忠狗相，怎么说变卦就变卦？

    既不服指派，又有什么死命瞒着自己，肆意朝方青余搦战动手不说，让住手不住手，最后还是唐鸿架住了他的一刀。

    若非唐鸿适时出戟，那一下肯定就得把方青余砍死，现把逆了他这身刺的方青余罚去步行，面子也给足了，还把东西藏着？！

    李庆成越想越气，道：“我不过是问你盒内是什么？是要你的命吗？这般当臣子的，你眼里有没有太子？来日我当了皇帝，你也要接二连三抗旨不曾？你置我颜面何存？不愿陪在我身边就……”

    张慕错愕抬头，眼中满是不解，有种表错情的尴尬与无地自容，似乎万万没想到，李庆成为了个锦盒，会发这么大的火。

    “我……”张慕道，继而不再多说，从怀里掏出那方方正正的锦盒，双手递过，目中卑微之意尽显。

    张慕说：“看。”

    “没兴趣了，我也不是非得看，不过是随口问问，心里不舒服。”李庆成平了火，道：“起来，值得宝贝成那样，看一眼也这么……”

    张慕听得那句“没兴趣”，当即又把盒子朝怀里揣，李庆成火气又蓦地上来了，不由分说踹他一脚，劈手夺过那盒，打开一看。

    羽凤空镂木的盒，锦烟碧荷纱的底，盒内端端正正，置着一块半环形的白玉，正面雕玲珑云羽鹰纹，衬一磐龙尾，背后刻着四个字。

    李庆成缓缓从怀中摸出自己那半壁玉璜，拼在一处，彼此嵌合，两半玉璜合成完整的玉佩，翻过来时，背面的八个字清晰可见。

    刹那间，朦胧的记忆在脑海中闪现。

    延和殿，黄昏，垂老的先皇坐在龙椅上，喃喃道：“庆儿，终日嬉皮笑脸，如何堪当一国之君？”

    李庆成战战兢兢抬头，唯一的印象就是那两幅龙飞凤舞，挥洒大气的草书。

    盛世天下，锦绣河山。

    草书在烈火中焚烧殆尽，一段完全陌生的回忆浮现于脑海。

    十六岁的张慕牵着五岁的李庆成，站在厅内。

    先帝那时还很年轻，捋须笑道：“庆成与慕成这哥俩，还是第一次见面。”

    另一名中年男人点头道：“来日李兄登基，庆成就是太子了，张慕成这名字须得改改才是。”

    先帝道：“哎，说的这什么话，虽是君臣的名分，却情同手足，慕成也懂事了，大得许多，来日正当提点庆儿。”

    那中年男人道：“张慕，两块玉璜，在你出世前就有一块是皇上予你的，来日进京时便带着它，你这一生，从今天起，就要时时刻刻守着太子……”

    马车在路上一颠，李庆成的梦境清醒，手中握着属于自己的那半块玉璜，微觉灼烫。

    李庆成：“慕哥，这块玉璜原来是你的。”

    张慕：“是。”

    李庆成喃喃道：“怎么得来？”

    张慕：“命中注定的。”

    ——卷一·夜奔·完——

    欲送登高千里目，愁云低锁衡阳路。鱼出不至雁无凭，几番空作悲秋赋。

    回首西山日又斜，天涯孤客真难渡。丈夫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夜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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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竹筷筒

﻿    汀州，年关将至。

    岁贡的单子回来了，朝中诸位大人的礼也派了，秋季一番血洗，旧时的相识也被清得差不多了。

    朝廷派系一子翻盘，俱须重新打量，孙岩对着回信怔怔出神，家信上不过寥寥数行：

    西川冬寒，妹一切很好，兄勿念。

    三个月前接到虞帝驾崩的消息，方皇后另册了一位太子李珙，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皇后篡位了。

    孙嫣黯然接受了事实，披麻戴孝，开始为李庆成守寡。

    数日后，京城又一封文书赶至，押着四车彩礼——皇家礼聘，言道婚事照旧，只不过迎娶孙嫣的日子还得再缓缓，请孙大小姐择日入京。

    李庆成死了，孙嫣嫁的人仍是太子，李珙愿立孙嫣为后。

    孙家陷入了两难之中，孙老膝下一儿两女，当家长子孙岩二十五，次女孙嫣十七，小儿子孙歆年方十二。孙岩正斟酌间，孙嫣却知己身责任重大。地方大族与朝廷联姻自古有之，兄长出仕，家族繁盛牵系己身，当夜孙嫣心意已决，脱了孝衣，换上华服，启程前往京师。

    此去西川路远，除却来日封后省亲之时，再难回家见老父一面了。孙岩自小宠爱亲妹，心内虽舍不得，却知道孙嫣的这个决定，令全族摇摆的立场坚定下来。

    然而不到三个月，另一个消息传来，太子未死。

    伴随着李庆成扼守枫关，将匈奴人千军万马杀得溃不成军的战报，另一封信与一块玉璜交到了孙岩手中。

    孙老已年过七旬，多年前便将族务交予嫡子打理，这天大的责任却是孙岩万万担负不起的。孙岩万不得已请示亲父，将信与玉璜一并呈上，孙老不碰玉璜，只看了那信，认出故人依稀熟识的草书风骨，末了扔下一句话：

    “李谋一统中原，称帝不过十余年，我孙家呢？僻处西川几载？”

    孙岩隔着青烟帷帘，答道：“孙家的族谱已有四百年。”

    帘内将那信掷了出来，不再答话，孙岩心下了然，父亲的意思很清楚了。自孙族于汀城发家，累数十世之积，成一方豪富，见证了几朝风云，每次新旧政权更替，都从未有人来动过孙家，自因决策人的本事。

    孙家只能与最后的胜者站在一方，孙家看好的人，也必须有称帝的资格。除此之外，什么天命，正统，统统是废话，只有选对了人，这些才是饰裱其外的小藉口。

    于是抉择的任务交付在孙岩的肩上，孙岩若愿站在方皇后一边，嫁妹，联姻，一年后孙族入朝为官，将协力铲除太子，保障孙族荣华富贵。

    然而方太后本是北疆将门之女，已占据了朝中绝大部分的派系，孙家要想再分一杯羹，既须提防来自太后的暗算，又得保证其妹终身荣宠。

    反之呢？则全力襄助太子，帮李庆成夺回皇位，自此成为靖难功臣，荣禄不在现今之下。孙岩已派人调查过，李庆成的亲随很简单，不过方青余与张慕二人，孙家此刻插手，无异于雪中送炭，而归附朝廷方氏一系，则不过是锦上添花。

    其中的张慕，还是孙岩幼时旧识，于情于利，都为流亡太子添上了一枚沉甸甸的筹码。

    但麻烦就麻烦在，孙嫣已经入宫了，再过数年等李珙登基为帝，便得封后大婚，方太后似是早有筹谋，这道懿旨一下，登时交给孙族一笔乱账。

    利益、私谊、天下、仕途、绞作一团，令孙岩一筹莫展。

    “已经入城了？”孙岩回过神，收起妹妹的家书。

    右下坐着一名少年：“那几个家伙是何人？一日来往汀城千余人，大哥为何只吩咐我们盯这几个？”

    孙岩道：“休说没要紧的话，传令城里酒肆店家，都给盯紧了。”

    那少年风度翩翩，喝了茶起身道：“我亲自去会会？”

    孙岩道：“孙诚，你真不怕死，尽管去会就是，为兄把话撂在这儿了，那伙人可不是寻常人物，与你平日厮混的纨绔不一般。”

    孙诚笑嘻嘻地与族兄拱手，转身出门去。

    汀州午后，方青余跃下马车，寻地方安顿。

    汀城乃是西川的大城，葭、汀两城位处西川，繁荣丝毫不下中原，此地民风开放，女子姣美，刺绣天下闻名，较之中原又别有一番风情。

    隆冬之际，百姓歇了一年营生，赶着大车小车入城，于繁华集市内销土产，换年货，热闹无比。

    在北疆呆了数月，终于回到块依稀有点人的地方，李庆成下车伸了个懒腰，站在酒肆外，背对街口撒尿。

    “姓方的。”李庆成漫不经心道。

    “嗳。”方青余答道。

    李庆成对张慕恭称“慕哥”，对着方青余却是一通混叫，自方青余入了麾下，大小事宜俱托予他去打点，缘因吩咐张慕办事时对方从不开口，唯一点头转身去办事，办完也不回报。

    而方青余则会彬彬有礼答声“是”，办完事回来，再依次回报清楚。这才是靠谱的习惯，于是李庆成也不太吩咐张慕了，跑腿苦力活儿，都令方青余去，方青余也乐得全盘包揽。

    此刻李庆成吩咐道：“你去把皮子卖了，拿钱给唐鸿，赏儿郎们。”

    说完系了腰带，转身朝唐鸿道：“待会你得了钱，吩咐他们愿入城便入城歇着，等我吩咐。”

    唐鸿点头，先前带来的八十余兵俱被安顿在汀城三里外扎营，自己跟随李庆成进城，正为等着指派。

    李庆成四处张望，进了街口酒肆。

    张慕进来就坐，李庆成眉毛动了动，颇有点诧异地打量他。

    张慕意识到了什么，不自然地看着李庆成。

    李庆成忽地笑道：“木头这次怎不拘主仆了？”

    张慕马上又站了起来，表情有点不自在。

    李庆成道：“不不，开个玩笑，坐就是。”

    张慕摆手，示意不坐了，唐鸿活动筋骨，一路骑马，也有点乏了，当即占着张条凳跨坐下。

    李庆成也不去理会他，召来小二，点了几个菜，说：“先吃罢，不用管方青余了。想说什么？”说着瞥了唐鸿一眼。

    唐鸿屈起一膝，踏在凳端，低声道：“你就不怕孙家把咱们抓起来，交给太后？你现在可是通缉犯。”

    李庆成哂道：“烂命一条，死便死了，有甚么相干。”

    唐鸿不答话，李庆成一捏张慕的手，示意他坐下，张慕面无表情站着发呆。

    李庆成又道：“慕哥说孙家是好人，孙家就是好人。”

    “纵是孙家是坏人，慕哥说他们是好人，也定是好人。”李庆成皮里阳秋道。

    唐鸿和张慕都不解李庆成之意，李庆成道：“一定相信慕哥，你现在还不坐么？”

    张慕站着发呆，李庆成不悦道：“坐！想让酒肆里都盯着咱们吗？”

    张慕满脸通红地坐了，李庆成悠然道：“孙家还没想好帮谁，懂么，唐将军。”

    唐鸿似懂非懂地点头，李庆成低声解释道：“他们正是因为站不稳，所以给了回音。想见到我人，再试我底细，才决定投诚我，还是投诚太后。在这之前，不会杀咱们。”

    唐鸿明白了，然心内担忧未去：“万一决定了投诚太后呢。”

    李庆成道：“不可能。”

    李庆成眉毛挑衅地扬了扬，唐鸿眯着眼打量他，道：“事有万一。”

    李庆成答：“没有万一。”

    唐鸿：“若真没万一，你现就该在龙椅上，不会在这里。我父亲说，凡事都会有万一。为将之人……”

    李庆成淡淡道：“那是将军们的万一，不是天子的万一。回到最先说的，烂命一条，死了就死了。连这都能碰上万一，可见天不活我。”

    张慕忽然道：“不会。”

    唐鸿与李庆成都不解望向张慕，张慕道：“孙岩是我旧友。”

    李庆成嘲道：“商人重利。”

    唐鸿哭笑不得：“商人何来友字一说？”

    张慕似还有话未曾开口，被这一堵，又说不出来了。

    “吃罢。”李庆成吩咐道：“吃完出去逛逛。”

    唐鸿递筷子，张慕分碗。

    唐鸿道：“何时去孙家拜访？”

    李庆成道：“他们自会找上门来。没发现么？有人一直盯着我们呢。”

    张慕道：“是。”

    李庆成漫不经心一瞥，角落里的一桌人里，马上有人转过头去，装作谈笑风生。

    那一席人被屏风挡着，半席在屏风里，半席在屏风外。

    唐鸿道：“是什么人。”

    李庆成答：“自然是孙家的了，还会有谁，先吃罢。”

    西川人嗜辣，那口味李庆成与唐鸿都吃不太惯，不片刻吃得满头大汗，颊鬓淋漓，嘴唇红润。

    李庆成弃箸用茶，张慕才风卷残云地把剩菜扫了，剩一大海碗殷红的辣汤。

    方青余办完事来了，将四张五百两的银票双手拿着，躬身放在桌上。

    李庆成心里赞其办事快，嘴上却道：“这么久？”

    方青余答：“银两多，碎银都去换成票，耽搁了些时候。”

    李庆成道：“都给你了，唐鸿，拿着去兑成银锭，这还有点儿……”说着掏怀里银两，掏出几块碎银：“合着带出城去，分予儿郎们罢。”

    唐鸿道：“你不留点？”

    李庆成道：“不留，待会自有人送来，菜都没了，你凑合着吃。”

    唐鸿道：“你一分钱不留……”

    李庆成道：“让你去就去，啰嗦什么，办完事来孙府集合。”

    唐鸿只得转身离去，方青余也不计较，端过李庆成的碗，张慕登时看了他一眼。

    方青余回瞥一眼，漫不经心舀饭，拌辣汤：“谢主公赏赐，角落里有人在看着咱们。外头还有一拨人，多半是等着吃完饭，找咱们麻烦的。”

    李庆成没理会方青余，边喝茶边出神，方青余道：“杀了？”

    李庆成道：“不杀。”

    方青余狼吞虎咽把饭吃了，筷子戳自己腮帮子，又指指李庆成手中的茶杯。

    李庆成把茶杯放下，方青余接过喝了。

    “我不是西川人，吃不惯辣。”方青余道。

    “吃好了么。”李庆成问：“吃好就走了。”

    说毕把桌上筷筒提着起身。

    方青余喝了茶，一撩衣袖，与张慕跟在李庆成身后走出食肆。

    “客官！”小二忙道：“客官还未曾付钱！客官留步啊！喂你们三个！干什么的！”

    李庆成转身道：“这可忘了，多少钱？”

    小二痞子般笑了笑，两根指头嚣张地动了动：“二千两。”同时以眼神示意门外探头探脑的一彪形大汉。

    李庆成微一沉吟，提着筷筒摇签般抖了抖，走到屏风后，五六书生正在交谈，李庆成转眼一瞥，按着其中一人肩膀，温声问：“兄台高姓大名？”

    那人自始至终未在李庆成面前露脸，浑不知李庆成为何找上他，先是一怔，继而起身笑道：“鄙人单名一个诚字。”

    李庆成点了点头，吩咐道：“孙诚是罢，把帐结了，回去告诉孙岩，不必盯着咱们了，外头的人也撤了罢。”

    那人正是孙诚，骤不及防被喝破暗地里的布置，蓦然似遭了晴天霹雳，然而只是一瞬便恢复笑容：“公子说什么话来？这可听不懂了。”

    李庆成拈着筷筒在孙诚面前摇来摇去，哗啦声响，一哂道：“真听不懂？那是我弄错了？难道和你没干系？”

    孙诚又是一愕，李庆成拱手道：“既是认错人，还请包涵，后会有期，告辞。”

    孙诚短短片刻连珠炮般被逼问数句，还没回过神，下意识拱手，目送李庆成再次转身离去，走出酒肆一步，小二便喝道：“狗\娘养的！吃饭不给钱！打他！”

    李庆成吩咐道：“别杀人，用这个吧，喏。”说着把筷筒递给张慕。

    那时间地痞十余人各举木棍冲来，大声辱骂，看那模样便要当街开殴。

    “你奶奶……”

    方青余随手掂了张条凳，横抽一记，把那人抽得满嘴喷血。

    张慕接过装满木筷的竹筒，手掌一翻，以“漫天花雨”手法洒出十余根木筷。刹那间无声无息，点倒一地人。

    短短片刻，满街静谧，李庆成带着两名手下扬长而去。

    李庆成身无分文，横竖没事，便在市集内随意闲逛，却不买东西，西川物产与京师大相径庭，李庆成看看尝尝，把能吃的吃了个遍，也没提付钱的事。

    逛了一下午，李庆成在东西城交汇处的河旁寻了个地方坐下，河道冰封，李庆成朝冰上扔了块小石子，问：“什么时辰了？”

    “酉。”张慕说。

    天快黑了，方青余抻了个懒腰：“回客栈去？”

    李庆成道：“去孙府。”

    午后，孙诚雇了辆车，把被点倒的地痞们运回孙府。

    孙诚道：“他们……看样子是猜到了，可是……”

    孙岩放下手中账本，问：“说的什么？”

    孙诚把情况详细说一次，孙岩哭笑不得，把账本扔到一旁，吩咐道：“全家准备，到大门外恭迎李公子。”

    时值黄昏，李庆成穿过长街，走向孙府正门。

    那处已站满了人，孙岩带领全家老小亲自在门口恭候。

    李庆成笑道：“果然是聪明人。”

    张慕道：“应是等一下午了。”

    李庆成点头，一掸袍袖，拱手笑道：“国舅爷。”

    孙岩不现喜怒，淡淡笑道：“李公子，怠慢了。”说毕作了个请的手势，门外二十余男丁躬身施礼，簇着孙岩与李庆成进了孙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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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折梅手

﻿    孙府富丽堂皇，七十余间大院套着百余间小院，赫然占据了汀城东隅足有四条长街的区域，几可与虞国王府相比。

    傍晚时唐鸿办完事回城来，到得孙府外叩门，自有家丁接待，入大门，迈二门，层层错落，宅院内绕得唐鸿晕头转向，被领至边院正厅，方见孙岩居主位，李庆成占左下主客位，随手撇着茶碗闲聊。

    厅内又满满地坐了五六名老头子，看模样都是孙岩的叔伯辈人。

    张慕与方青余一声不吭，站在李庆成身后。

    “回来了？”李庆成道。

    唐鸿抱拳躬身：“按足公子吩咐办了。”

    孙岩看着唐鸿，正要起身，李庆成道：“麾下小厮，方才着他出城去办点事。”

    孙岩连连点头，又道：“去年秋的收成，商赋俱比往年高，但北疆一战，京师抽得也比往年厉害，待到入冬，光景却不及前几年了。”

    李庆成淡淡道：“总会好起来的，匈奴再多，总有全杀完的时候，再过数年，待朝中安稳，小天子登基，愚弟觉得朝中……”说毕抬手虚虚一拱：“也该对边疆用兵了。”

    一名老者频频点头，抚须道：“李公子是何处人？”

    李庆成笑道：“先父是秦州人，可有好些年未曾回去了。”

    数名老者彼此交谈，孙岩又道：“李公子远道而来，横竖无事，便在寒舍多盘桓数日，你我一见投缘，张兄又是故交，还请切勿嫌弃。”

    李庆成笑道：“若连孙家都嫌弃，天下便无住得下脚的地方了。”

    众人笑，李庆成又道：“都道京师皇宫气派，如今看来，兄台府上却也不输天子家。”

    孙岩忙连声谦让，见李庆成将起未起，旋道：“这便请先用膳？”

    李庆成欣然点头，孙岩将客人引到东厢，下人已摆上饭，孙诚招待张慕，方青余，唐鸿三人坐一桌，孙岩与李庆成一桌，席间由族中老人作陪，所谈无非是西川风土人情，北疆战事等闲话，李庆成只字不提自己身份，孙岩也默契地没有多问。

    孙岩朝族老介绍时，只道：“这位是李公子。”而多的便不再说。孙族人俱是人精，李庆成愿意透露多少，透露到什么程度，全由他自己把握。

    一顿饭后，老人们告辞，分回各房，李庆成与孙岩方有了单独相处的机会。

    还有不到十天便是年节，西川全城细雪纷飞，李庆成与孙岩并肩穿过回廊，张慕与方青余，唐鸿远远跟在身后。

    李庆成停下脚步。

    孙岩长长出了口气，摇头苦笑，撩起袍襟便拜，李庆成忙把孙岩扶住。

    “不需拘礼。”李庆成微笑道：“你我兄弟相称就是。”

    孙岩哪敢和当朝太子兄弟相称，忙道：“殿下说笑了，现西川事态未明，府里三叔，四叔又与西川参知，州尹交好，人前不敢以君臣之礼相见。”

    李庆成道：“特别时期，无需拘于小节。孙兄……”

    孙岩道：“微臣万不敢当。”

    李庆成淡淡道：“孙岩。”

    孙岩躬身道：“臣在。”

    “你妹妹呢。”李庆成道：“好些年了，一直未听她消息。”

    孙岩黯然道：“舍妹被方皇后接进宫去了，预备明年成婚。”

    君臣二人各怀心思，站在那漫天飞雪的庭院内，俱是沉默不语，李庆成低低一声叹息。

    李庆成开口道：“孙岩……”

    孙岩道：“殿下有何吩咐。”

    李庆成摇了摇头，孙岩道：“臣斗胆进言，此事殿下不可操之过急，这段时日，就请殿下不弃，在府上稍住数月。”

    李庆成缓缓点头，瞳中映出满园梅花殷红似血。

    “万一走漏了风声，反倒连累你整族人，不妥。”李庆成道：“城中有宅子么？”

    孙岩先是一怔，李庆成虽身无分文，却懒懒道：“自枫城东来，我还带着点银钱，这便麻烦你……”

    孙岩道：“殿下可是瞧不起臣？！”

    李庆成笑了起来，拍了拍孙岩的肩：“孙岩，我落难至此，蒙你款待，已十分承情，来日之事，谁也说不准，不能再给你添麻烦了。”

    远远站着的张慕听在耳中，忽然开口道：“孙岩。”

    孙岩只得道：“既是如此，臣去为殿下挑一间宽敞的宅子。”

    李庆成吩咐道：“与你孙家不须隔得太远，西城处便可，切记尽快。否则年末你家客人络绎上门，方青余又是通缉犯，人来人往，难保没有不认识的。”

    孙岩点头，李庆成道：“银钱……”

    孙岩道：“殿下此话不可再提，否则臣实在无颜见先帝了。”

    李庆成眼内清澈，蕴着笑意，道：“如此便不言一个‘谢’字了，今日你为我做的，我都记在心里，去罢。”

    孙岩躬身告退，李庆成站着发了一会呆，转身回客房。

    孙家豪富，为李庆成备的客房在东厢，院内收拾得极是干净，花园宽敞，更有假山小池，六间客房拥着中间的院落，宛如一处人间仙境。

    李庆成让方青余与唐鸿各选一间，自己仍与张慕一间房，屏风隔了内外两停，李庆成睡内间，张慕睡外间的小厮床。

    李庆成遣开孙岩派来的下人，径自进了房歇下。

    黑暗里，张慕忽然开口道：“他……”

    李庆成的声音平稳：“慕哥，睡觉。”

    张慕不吭声了，李庆成又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也不是说话的时候。”

    一宿无话。

    翌日张慕起得甚早，于孙宅内轻车熟路，穿过回廊，在东西厢相隔的花园内站了一会。

    满园梅花沁人香味飘来，寒冬腊月，一面大池已结了厚厚的冰。

    张慕提襟转出长廊，站在空地中，双掌前按，扎了个马步。

    孙岩亲自领着府内下人，捧着早膳食盒从东厢过来，穿过长廊时转头，停下脚步。

    “少爷。”管家躬身道。

    孙岩示意不可惊扰了张慕，低声道：“你们将食盒捧到西厢去，说话时须得恭敬。”

    管家接过，带着下人们走了。孙岩行出花园内，站在张慕身旁，也摆了马步。

    张慕双掌一拢，迈开步伐，打的并非鹰武，孙岩亦步亦趋，动作几与张慕一致，二人手臂划圈，起手时一环套一环，拳掌之意隐隐切合这满园梅花，翻掌平抹，犹如拈花颀指，妙不可言。

    孙岩跟着张慕打完一套拳，哂道：“一别经年，慕哥儿还记得我孙家的折梅手。”

    张慕站着沉思，片刻后开口道：“孙老谆谆教导，自该记得。如今却不知孙老何在。”

    孙岩自顾自地在花园旁的石椅上坐了：“家父已不再打理族中事务，在汀城外十里地的闻钟山上潜心修道。”

    张慕缓缓点了点头，孙岩道：“你今生便跟着太子了？”

    张慕没有回答。

    孙岩：“慕哥儿，你我相识十余载，当初一声不吭，说走就走了。进京这些年里，也不见来封信，你不够义气。”

    张慕：“我家被烧了，无处可去。”

    孙岩叹了口气：“为何不来孙家？”

    张慕沉默，孙岩又道：“当年那场大火起得霎是蹊跷，虞帝也未曾下旨彻查……”

    张慕：“不必再说。”

    孙岩哂道：“是，不提也罢，来日有何计较？”

    张慕又静了会，忽然道：“孙岩，你是我朋友。”

    孙岩起身道：“慕哥儿，我也知道你想说什么，正想寻个时间，与你谈谈。”

    “是否襄助殿下，此事我不能做主。族中老小俱看着，这些年里，我接任当家之位，不可行错一步，不可落错一子……”孙岩道：“你我私交虽笃，但族老们未必便认得你。”

    张慕道：“殿下是个念旧的人。”

    孙岩摇头道：“殿下念旧，他们不念旧，他们只认钱，皇位上坐的是谁，孙家上下其实并不关心……”

    张慕一扬眉，凌人之意尽显，冷冷道：“你再说一次。”

    孙岩却丝毫不惧，笑道：“慕哥儿，孙家于西川一地，昌荣已有四百年，这四百年中，改朝换代也经历了不少，你明白不？”

    “没有谁是稳坐王廷的天子。”孙岩道：“也没有坚不可摧的江山。十六年前我父押对了注，孙家倾尽家力，为先帝提供了四十万两白银，一百二十万斤铁，方换得今日荣宠。”

    “短短数年间，重新落子的时机又到了，这次应在我身上，不论私交，不论天命，不论黎民百姓生死，你用大道理来压我也没用，咱们只论前途。”

    “殿下要想得我孙族助力，就得许给孙家足够的回报，同时证明他有入主京师的能力。”孙岩道。

    张慕说：“他有，也会。”

    孙岩笑道：“要待我亲眼见到。”

    一院静谧，孙岩忽道：“慕哥儿可是打算拔刀砍了我？”

    张慕道：“有这念头。”

    孙岩莞尔，从怀中摸出一物，交到张慕手中。

    那是一把沉甸甸，纯金打造的鹰羽镖，张慕指头一撮，哗啦十六片薄金羽呈扇型摊开，再一撮，笼成薄薄的一叠，掂那重量，手工外加金重，起码值三千两银子。

    张慕交给孙岩，示意不收，孙岩坚持不让：“纵是他朝各为其主，你我自小相识，于这梅园中，跟随父亲学打拳，学练武的情谊永不会变。”

    张慕收了金羽，略一点头，穿过回廊朝边厢去。

    孙岩又在园中坐了半个时辰，方前去见李庆成。

    李庆成用过早饭，正在翻一本西川物产通略，孙岩上前将置宅的事报了，李庆成抬头道：“慕哥跟着去罢，你二人交情好。不需购置太大的宅，一切从简。”

    张慕听到着话，表情便有点僵，片刻后不自然地点头，与孙岩前去城西办事。

    “你怎知道他俩交情好？”方青余道。

    “你没听见？”李庆成眉头微拧：“慕哥一日内提及孙岩三四次，张家据说也是西川的大族……”

    唐鸿坐在椅上，躬身擦戟，自从得了那把匈奴王的翻海戟，竟是爱不释手，答道：“听说葭城那武林世家雄踞一方，从西川至江州，甚至东海与秦州，武林派系都归张家所统。”

    李庆成道：“那便是了，我看孙岩也像练家子。”

    方青余哂道：“孙家么，家传武学俱是女人使的折梅手二十五式，自保尚可，杀敌不行。”

    李庆成：“有旧谊也是理所当然。”

    方青余道：“你有什么打算？”

    李庆成漫不经心道：“你该问他有什么打算。”

    方青余笑着问：“那么，请殿下点拨，孙家会有什么打算？”

    李庆成道：“孙家想等着看。”

    “看什么？”唐鸿抬头道。

    李庆成合上书：“看一切能看的，他要观察咱们。所以不能让他看得太透，住在这儿送信，说话都不方便，到处都是眼睛耳朵，得搬出去。”

    不到一个时辰，张慕回来了。

    张慕道：“宅子选好了。”

    李庆成点头，吩咐唐鸿：“你去带着孙家派的小厮，把咱们东西从城外兵营，城内客栈搬到宅子去。”

    当天下午李庆成从孙府偏门离去，孙岩选的宅子乃是一家盐商旧址，那盐商捐了个官，带着妻小上京师就任去了，年前方皇后篡位，血洗京城，盐商也无音讯，想必是一道当了朝中余党陪葬，大宅唯两名老仆看着，孙岩便使了些银钱，私占了那宅邸，依旧令老仆看门。

    恰值李庆成前来，孙岩便将宅子顺手送了他。

    李庆成家什不多，孙岩开私仓着人带了些摆设与用具过来，堆在庭院内，李庆成下了车，见宅子虽许久未曾收拾，却依稀仍带着点豪富家的气派，当即心怀大畅。

    后院内，孙岩负手站着，与方青余随口闲聊。

    孙岩：“方将军这些日子辛苦了。”

    方青余哂道：“臣子本份，有什么辛苦的。”

    孙岩唏嘘道：“臣子能当到这份上，旁的人不敢说，愚弟是万万办不到的。”说着从怀中摸出一个封儿，交到方青余手中，又道：“年节汀城繁华，方兄横竖无事，不妨出去走走。愚弟一点心意，随手花用，方兄切勿推辞。”

    方青余点了点头，倒也不客气，接过封儿便朝怀里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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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23

﻿    二人正闲聊间，见李庆成过来，忙一起鞠躬。

    “辛苦你了。”李庆成笑道。

    孙岩笑道：“殿下若真客气可折杀为臣了。”

    李庆成莞尔道：“你岁末想必忙得很，平日里也不需太勤走动，若有事，我自会派人去知会。”

    孙岩道：“殿下觉得许诚其人如何？他是臣的族弟，乃是六叔庶出，平时为人机灵，今若有幸投了殿下的眼缘，着他将名儿改改……”

    李庆成欣然道：“可以，不须避讳了，令他每日往来两府，你若忙便不用亲自过来。”

    孙岩点头，知道李庆成再无吩咐，遂告退离去。

    直至此时，李庆成方真正地舒了口气，唐鸿仍带着士兵们收拾东西，带进城的唯二十五人，散在宅中，倒也颇为热闹。

    李庆成穿过宅院，扫了一眼，分派下宅院，西侧还有间书房。

    唐鸿手下最先动手收拾了西院，打扫齐整，李庆成当仁不让坐了，取过中午看的那书，随手翻了翻，打了个呵欠。

    张慕与方青余分列左右。

    李庆成要把西川局势先调查清楚，才能采取行动，遂从孙岩处得了不少书。《西川政略》，《汀城县志》等厚厚的一摞。

    “天黑了。”方青余道：“仔细伤了眼，我读给你听罢。”

    张慕漠然看着书卷，遂摸出折子晃亮，前去点灯。

    “免了。”李庆成拒绝了方青余的好意，并在明亮灯光下思索，眉毛微微拧了起来，弧度很好看。

    方青余看了一会，从怀中摸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今天得了点东西。”

    李庆成：“这是什么？”

    方青余：“孙家的贿赂。”

    张慕点到架上的一盏灯，动作微一顿。

    李庆成随手拆封，抽出内里薄纸看了眼，两张五百两通兑的银票，抬头时与方青余对视，眼里蕴着笑意。

    李庆成：“孙岩何时塞给你的？还说了什么？”

    方青余：“搬家过来那会儿。”

    李庆成刚一落脚，孙岩就开始以银弹贿赂了，私贿随从一直是大忌，尤其对李庆成这等人来说，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贿赂太子侍卫有何居心？况且李庆成本就缺乏安全感，身边不过寥寥数人，孙岩还想以银钱收买，说不得令他心内忿忿。

    “知道了，赏你了。”李庆成把信封扔回去。

    方青余哂道：“孙岩这么大手笔，多半不止我一个人有。”

    李庆成勾了勾手指，示意方青余过来，方青余躬身，李庆成道：“再凑过来点，看着我。”

    李庆成仰头，方青余一手撑着案几低头，二人几乎鼻尖相触，彼此唇角呼出的温暖气息轻佻而风流，方青余注视李庆成双眼，喃喃道：“我这么忠心，再赏我点什么？”

    李庆成专注地盯着方青余的俊脸：“赏你这个。”

    张慕回过头，恰值李庆成捞起墨砚，对着方青余一拍，把他拍了满头墨水。

    “滚出去洗脸。”李庆成斥道。

    方青余朗声长笑，抹了把脸出门去，恰与进门的唐鸿错身而过。

    唐鸿瞥了一眼方青余，不知这倒霉鬼何事又触了李庆成霉头，站在厅内，拿眼端详李庆成脸色。

    李庆成：“都收拾好了？”

    唐鸿点头：“鹰也带过来了，就在厢房。”

    李庆成：“少什么了没有？”

    唐鸿摇头：“家当都在。”

    李庆成：“那多出来的呢？”

    唐鸿道：“单子不在我手上，孙岩还送来了些物事……”

    李庆成打断道：“不是说吃的用的。”

    唐鸿一脸茫然，李庆成道：“再问你一次，多出来的东西。”

    唐鸿蹙眉不解，李庆成眯起眼，缓缓道：“比方说银票什么的，见着刚才被砸得满头墨水的那家伙了么？”

    唐鸿一怔，继而马上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垂头上前，恭恭敬敬摆在桌上。

    “我……我给忘了，方才孙岩塞给我的。”唐鸿吱嚅道：“我收贿了，你罚我罢。”

    李庆成冷冷道：“多少银两？”

    唐鸿答：“不知，还没拆……”

    李庆成沉思片刻，唐鸿多半是收了贿来不及拆看，也未及思索便忙着干活，倒不像作伪的模样，道：“取回去罢，赏你的。”

    唐鸿咽了下唾沫，知道这事揭过了，眼望张慕，见张慕点完灯，垂手站于一旁，心想多半又是哑巴告状。

    李庆成继续看书，似乎在等什么，及至方青余洗了把脸回来，没事人般站定，又过半时辰，李庆成微有点躁，把书朝案上一摔。

    “唐鸿。”李庆成冷冷道：“把你的兵都叫着，到院里集合。”

    唐鸿不知其意，出外纠集了兵，二十五人立于院内。

    李庆成坐在书房里，沉声道：“都有谁收了孙家的贿，站出来。”

    院内肃静，李庆成道：“再问一声，收了贿的站出来，否则被我查到，不用再跟着我了，自寻出路去罢。”

    片刻后有人走出一步，继而带着七八个人站了出来。

    李庆成道：“李斛，你收了多少？”

    带头那人从怀中掏出银两，低声道：“回禀殿下，小的收了二十两银。还有这些，是唐将军昨日发的军饷。”

    李庆成道：“军饷不算，每人二十两？孙岩倒也豪阔。”

    站出来的兵士纷纷掏出银子，交给李斛，李斛解下皮盔兜了，捧着过来。

    李庆成仍记得名字，挨个点了那数人的名：“李斛你是头儿，把他们领到东厢去，每人五下军鞭。银子拿回去，赏你们了。”

    李斛躬身退出，李庆成又道：“记得谁赏你们的？”

    数兵士齐声道：“殿下。”

    李庆成道：“很好。”

    是时马上又有人探手入怀，李庆成冷冷道：“晚了，唐鸿去搜身，不可放过一个。”

    唐鸿上前去依次搜身，搜到多余银两便劈头给兵士一耳光，把人揍倒在地，不片刻搜毕，二十五人竟是全收了孙岩的贿。

    李庆成问：“给你们银钱那人，都说了什么？”

    “回……回禀殿下。”一兵士跪在庭外，磕头，以额杵地：“孙家人并没有说甚么。”

    李庆成点了点头，闭上双眼，复又睁开，懒懒道：“今日起，都走罢，不用跟着我了。”

    兵士猛然睁眼，众人惨呼道：“殿下，这让我们上哪里去？”

    李庆成置之不理，低头看书。

    房内房外静了下来，无人知李庆成在想什么，兵士们只跪着都不走，唐鸿也拿不定主意是否去赶人。

    李庆成又翻了一会书，忽然似是想起了什么，问：“刚刚都搜遍了么？”

    唐鸿不知李庆成之意，答：“搜……搜遍了。二十五人，除却李斛带的九人……”

    李庆成挠了挠脖颈，懒懒道：“只怕没有全搜遍吧。”

    唐鸿一脸茫然，李庆成又道：“家里就这点人么？还有谁？”

    书房内一片死寂，张慕终于明白了。

    张慕探手入怀，摸出一叠纯金打造的鹰羽，左手微微发抖，上前把鹰羽放在案上。

    “啊。”李庆成轻轻道，伸手掌一抹，金羽摊成扇形，熠熠生辉。

    张慕单膝跪下，注视着李庆成的靴子。

    张慕说：“慕哥不懂，你教我，以后就懂了。”

    李庆成意兴索然，吩咐道：“不赶你走，起来罢。”

    张慕这次不再违拗了，说起来就起来。

    李庆成面无表情道：“赏你了。”继而按着金羽哗啦一下，推到案沿。

    张慕看了一眼，缓缓摇头，李庆成喝道：“收着！”

    张慕一怔，继而躬身收了。

    “都到西院去，每人二十鞭，以后照旧。”李庆成道：“都给记得了，没有下一次。”

    兵士们如释重负，谢恩离去，张慕站了一会，回过神来，也朝西院去了，唐鸿再望向李庆成的目光里充满了难言的神色。

    李庆成哂道：“我很可怕是不？”说着随手翻书。

    “不。”方青余笑道：“你很聪明，又得了面子，又得了里子。孙岩还落得个两头不是人。太也凄凉。”

    李庆成莞尔道：“唐鸿，你若不从今日起禁了军中此风，不定哪天夜里，你喝的酒里就有迷药，睡的枕内就有见血封喉的毒针，外敌易御，内贼难防。这天底下，没有打不通的关卡，区别只在于递来的银钱，够不够买到你的忠心。”

    唐鸿道：“但张慕他的忠心……”

    李庆成道：“他不会叛我，礼也是私谊，这层我心里明白，但他收得礼，其余人收不得，岂不有失偏颇？这顿鞭子，就算他被孙岩连累的罢。”

    夜间，宅内较之枫城住所已好了太多，李庆成自葭城醒来，辗转奔波这半年间，终于能睡一个安稳觉了。

    张慕依旧是抱着被子进来，于外间屏风后铺了床躺下。

    李庆成正要睡着，张慕忽然一动，手肘碰到屏风，李庆成便醒了。

    少顷昏昏沉沉睡去，又一声轻响，李庆成蹙眉睁眼，睡意全消。

    数息后，张慕又动了动。

    李庆成起身道：“你做什么？睡不安稳就换个房去。”

    张慕踉跄坐起，纠结背后满是皮开肉绽的鞭痕，李庆成明白了，张慕背上鞭伤沉痛，醒时虽能忍住，入睡后却被疼得在梦中不自觉地抽搐。

    “我……”

    “你趴着睡。”李庆成道。

    张慕点了点头，却不躺下，李庆成身着单衣入内，张慕方趴在榻上。

    片刻后李庆成又转了出来，说：“你生我气不？”

    张慕忙起身，却被李庆成按住。

    “不。”张慕生硬地说。

    李庆成手指触上张慕背脊，二十鞭抽下去，抽得皮肉翻出，虽上了药粉，却依旧泛红。

    李庆成把被褥朝下拉，露出张慕健腰，张慕又不自然地动了动。

    “你去睡。”张慕忽然道。

    李庆成道：“我看看你的伤。”说着把被褥朝下褪时，发现张慕竟是未着片缕，男人身躯□□，赤着臀股与健壮大腿。

    李庆成脸上微红，触到张慕腰间时有种异样的情感，旋将被褥拉开，钻进张慕被窝里。

    “你……你……”张慕手足无措。

    “我我我。”李庆成笑了起来：“你躺着，我想和你说说话儿，我榻上冷。”

    张慕道：“我生火盆。”

    李庆成道：“不了，你榻上暖和。”

    张慕道：“你睡里头。”

    李庆成：“我睡外头就行了。”

    张慕坚持道：“你睡里面。”

    “真啰嗦，你不是哑巴么？该吭声的时候不吭声，这会儿怎这么多话？”李庆成先前睡到一半被惊醒，此刻下床时的燥热未消，出了点汗，又小心睡到里榻挨屏风那处。

    李庆成躺着，张慕趴着。

    李庆成侧过头，与张慕对视，忽然就明白为什么张慕坚持让他睡里面了。

    因为张慕趴着时，带着烫痕的侧脸恰好贴着枕头，李庆成看不见。

    “说什么。”张慕漠然问。

    李庆成道：“没……没想说什么，我怎也口拙了。”他转过身，注视张慕的唇，说：“慕哥，你抱我一会儿罢。那天从枫山下来，都多久没抱过我了，我心里不踏实。”

    张慕沉默了许久，而后道：“我不敢抱你。”

    李庆成没有作声。

    片刻后张慕侧过身，将被褥给李庆成掖好，抬起一臂让他枕着。

    “嗯……”李庆成闭上双眼，嘴角微翘：“就是这样。”

    张慕吁了口滚烫的气，小心翼翼，将身着单衣短裤的李庆成搂在怀里。

    “慕哥。”李庆成喃喃道：“我累得很，前头的路就像一团雾。”

    张慕没有回答，把李庆成又搂紧了些，两人紧紧抵在一起。

    李庆成闭着眼，低声道：“孙家、西川参知、州吏……得怎么整？该拉拢谁都不知道，情报有限得很……”

    李庆成说着说着便睡了。

    夜半，张慕轻手轻脚起身，于椅上随手一扯，扯来一袭宽布，随手围在腰间，跪在案前提笔蘸墨，写了封信，再闪身出门。

    雪已停，冬夜里，池畔结了一层冰。

    “唐鸿。”张慕穿过回廊，声音响起。

    唐鸿惊醒，披了外袍出来，见张慕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趿着木屐，腰间围着一袭宽布，赤着上身站在门外。

    张慕：“派个人，去葭城跑一趟。”

    唐鸿茫然接过信：“找谁？”

    张慕：“上头有名字，四更出城，辛苦你了。”

    唐鸿听到这句，仿佛不认识地打量张慕，张慕神色释然，唐鸿道：“得了什么好消息？”

    张慕摆手，转身离去，唐鸿打着呵欠前去交付手下。

    木屐声响低沉，张慕乃是内家功法高手，行走时步伐声被刻意压住，并不响亮。然而回到主房外时，却见方青余身穿宽袍，袍袂飘飘，反手拢上房门出来。

    张慕停步。

    方青余离开之处正是李庆成的房间，出房时衣领散乱，脸色绯红。

    “你……”张慕五指作鹰钩，全身肌肉蓄劲，似乎想把方青余立毙掌下。

    “嘘。”方青余眼中蕴着笑意，作了个噤声的手势：“别给吵醒了。”说毕好整似遐离去。

    张慕转身进房，见李庆成被子半盖半搭，睡得甚熟，短短片刻间料想方青余也做不出什么来，多半只是进来替他盖被子，便不再多想，轻轻翻上榻时，李庆成又呼吸粗重了些。

    李庆成翻了个身，张慕便定定看着，只见熟睡太子唇色泛红，喘息急促，单衣被解得全敞，一见便知睡梦中被吻过。只是日间疲惫，却不就醒。

    张慕几次欲起身，想过对房去揍方青余一顿，却又怕惊醒了李庆成，正转念间辗转，李庆成却侧过身，把张慕压着，轻轻喘息，低低说了句什么，抬手便抱着张慕。

    张慕睁着眼，刹那脸红到脖颈，李庆成胯\下那物已硬了，抵着张慕，整个人缠在张慕身上厮磨。

    张慕低头要让李庆成睡端正，不料李庆成温暖的唇却挨了上来。

    那一下张慕便全身僵了，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李庆成出气温暖，半睡半醒间问了句：“慕哥？”

    张慕胯\间挺得笔直，涨得硬疼，忙把李庆成扳开些许，让他枕着自己手臂，含糊应声。

    “慕哥……”李庆成声音小了些，伏在张慕胸前，蹭了蹭他的脖颈，张慕身上的气味温暖好闻，李庆成恨不得整个人朝他怀里钻，又挤又蹭，肌肤紧贴时滚烫动情，张慕心内狂跳，面红耳赤，不停喘气，过得片刻，李庆成方再次安静下来。

    又过一会，张慕不自然地屈膝顶起被褥，喘息间一手探到胯\下，抓着先前围于腰际的麻布，在健硕腹肌上随手胡乱抹了抹，已湿了一大滩。

    方才李庆成一阵厮磨，竟是春梦情酣，遗了元精，更引得张慕也射了不少。

    张慕疲惫地虚出了口气，把麻布团成一团，轻轻放在榻下，呆呆看着天花板出神，怀中李庆成蜷着，枕在张慕肩前，紧抱着他的腰，看那模样，似是一辈子不放手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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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琉璃樽

﻿    翌日，李庆成起床时满室幽香，房中不知何时摆满了堆着白雪的琉璃瓮，晶莹剔透。瓮中插着鲜艳的红梅。

    李庆成迷迷糊糊起来，只觉到处都是瓮，柜上，桌上，盆架上，榻旁。满满一室芳香，沁得人心旷神怡。

    太舒服了，李庆成伸了个懒腰，发现瓮内白雪还未化，瓮边凝聚的露珠缓缓滑落。转头时忽见张慕已收拾齐整，一身绛红色武袍，黑靴金带，俊朗无俦，坐在桌旁写字。

    “慕哥，你摘的？”李庆成笑道，并远远打量张慕侧脸，只觉纵是脸上留了烫痕，破相后的这侍卫也有种说不出的魄力。

    张慕点了点头，把手上纸揉成一团扔了，过来服侍李庆成洗漱。躬身为其理袍带时，李庆成忽地便握着张慕的手指头晃了晃。

    张慕不避不让，便由着李庆成握住，李庆成道：“背后伤好些了么？”

    张慕沉默点头，李庆成哭笑不得道：“多说点话成不？”

    张慕：“好了。”

    李庆成又意兴索然，收拾停当与张慕穿过回廊到边厅，见方青余正与孙诚说话，孙诚忙起身见礼，李庆成拂袖道：“以后来往两府，不须拘礼。”

    孙诚方释然一笑点头：“前天小的有眼无珠，不知是殿下。”

    李庆成知道孙诚乃是孙岩亲信，知道自己身份才方便带话，也不在意，便接了茶笑道：“罢了，在谈何事？”

    孙诚道：“谈三少爷的事，昨夜岩哥吩咐我今儿过来，被三少爷听了，便想来见姐夫一面。”

    李庆成道：“你家老三不是姑娘么？”

    孙诚语塞，片刻后神情带着点古怪，支支吾吾道：“那个……殿下，三、三小姐她从小被当男孩养，在家中无法无天，一贯作男人打扮，家兄只惯着她，也无人敢拗了她的兴，今日才着小弟来与殿下先知会一声，殿下看……”

    李庆成哭笑不得，孙岩最小的妹妹竟是个假小子，然而转念一想也才十二岁，少年人爱玩闹，只当看不见了。

    “行，得把她当男孩是吧。”李庆成笑道：“懂了。下午带她过来。也该见见。”

    府内下人摆饭，孙诚便接了旨朝东府上去，李庆成道：“都坐，一起吃罢，回宫前都这么吃，不用守规矩了。”

    席间数人坐了，方青余观李庆成唇红齿白，英俊倜傥那模样，忍不住笑道：“昨晚上睡得如何？”

    李庆成含糊嗯了声，抿唇时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流意，眉间盈盈一弯：“孙家的老三曾经进过京么？前事都不记得了，谁给我拣要紧的说说。”

    方青余道：“想不起来了，这女……”

    李庆成：“男孩。”

    方青余：“？”

    李庆成道：“你当别人是男孩就成了，旁的别多问。”

    唐鸿被绕晕了：“是男孩还是女孩。”

    李庆成道：“是个小子，没进过京师。多半是孙岩遣他来混个脸熟，来日好讨赏。”

    唐鸿咕哝道：“又来个国舅爷呢。甚么都不做，白得个国舅爷。”

    李庆成道：“你在怨自己没个好姐，送进宫当皇后么。”

    午后孙诚领着十二岁的孙歆入西府登门拜访，冬晨煦暖，李庆成正在院内练拳，孙歆于廊下远远看着，李庆成一套鹰飞掌打完，孙歆忽嘲道：“你的武学路子不正。”

    李庆成侧头看了一眼，孙歆虽年仅十二，却长得很好，较之李庆成十二岁时高了些许，足到自己肩头。

    “路子不正？”李庆成道。

    “你的心是歪的。”孙歆不客气道：“张家武学十三式，以一招毙敌为诀窍，务求狠辣准确，到你手中，被耍成了花拳绣腿。”

    李庆成长身而立，戏谑地从头到脚打量孙歆，那眼神霎时激起孙歆怒火，孙歆道：“看什么！”

    李庆成眯着眼摇头，忽问：“你也会打这套拳？”

    张慕站在一旁，眼内充满暖意，开口道：“西川人不少会鹰武，但都不是正统路子。”

    孙歆不答，李庆成又道：“你们孙家的家传武学是折梅手对罢，绝学都传嫡不传庶，你既知道什么是一招毙敌，不妨说说，你格毙过多少人？姐夫砍下过匈奴王阿律司的一只手，在枫关杀了两万人，小舅，你呢？”

    孙歆登时语塞。

    李庆成笑道：“坐罢，我在这呆着也气闷，你对汀城熟，不如咱们……”

    孙歆嘲道：“免了，来带一句话给你，说完就走。”

    李庆成在亭边坐下，自顾自地笑了笑：“小舅，你这么个寒暄法，可是害我难办得很。今天过来的事，给你哥说了么？”

    孙歆丝毫不惧，冷冷道：“别一口一个小舅叫得亲热，你知道么，我姐从来就不想嫁你，识相的话快滚出西川，孙家不待见你。”

    张慕转身走向孙歆，李庆成呵斥道：“站住！”

    孙歆稍稍退后半步，捏了个指诀，眼神漂移不定瞥向回廊，准备随时逃跑。

    “你姐不想娶我。”李庆成乐不可支道：“你以为我就想娶你姐了？我连你姐长甚么模样也未曾见过，不嫁正好，来日你可别哭着爬着过来求我。”

    “今天的事。”李庆成一掸袍袖道：“合适的时候，你自可告知孙岩。看看他听了这话，有什么反应，定是精彩得很，来人，送客。”

    孙歆喘息急促，缓缓后退，继而头也不回地跑了，张慕上前一步，李庆成却道：“站住，跟一小孩较真什么？”

    李庆成道：“你也听见了，慕哥。”

    张慕生硬地说：“不。”

    张慕脸色阴晴不定，朝李庆成一躬：“孙歆的话不作数，亲事是五年前定的，孙岩是守信之人，京城传出太子亡故消息，孙家小姐为你守寡，不可辜负了孙家。”

    李庆成先是一愕，继而才明白过来张慕是在给孙歆求情，啼笑皆非道：“这又与你何干？”

    张慕道：“你长大了，总要成婚。”

    李庆成简直是莫名其妙，继而脸色一沉，冷冷道：“慕哥，你管得太多了罢。”

    张慕不知李庆成喜怒，双眼盯着地下：“臣以为，殿下该先许他。”

    李庆成道：“许他什么？”

    方青余的声音从回廊另一侧响起，漫不经心道：“张兄的意思是，殿下可先承诺孙岩，娶他妹子之事，如此双方才有转圜余地。孙歆定是察知其兄心意，才跑来倒了这么一番话。”

    李庆成冷冷道：“人呢？把孙歆带回来，我有话问他。”

    方青余哂道：“你没吩咐，一个不留神给跑了，我在外头见他神色不对才过来的。”

    李庆成：“怎么许他？他妹先自送进了皇宫，生死不明，来日回京也不知死活……”

    张慕道：“她为你守寡，死了你也娶她，名份如此。”

    李庆成不悦打断道：“你说的什么话？！蠢不蠢？！”

    李庆成知道张慕的意思是要让自己前去允诺孙岩，自己若有幸再入京师，孙嫣还活着则封后，死了则追封为先后。

    方青余端详李庆成脸色，缓缓道：“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在这个问题上，方青余竟难得与张慕保持了一致，张慕不吭声，期待地看着李庆成，似在等候他点头。

    然而李庆成心内无名火起，朝张慕质问道：“我为甚么得娶她？！方青余，滚出去！这里没你的事！”

    方青余见势头不对，转身走了，李庆成也不管，揪着张慕连珠炮般问道：“你跟孙岩谈过？说的什么都给我从实道来，凭什么她进京嫁予李珙，我还得上赶着穿老六的旧衣服。就因为她哥要给我出银子？我是娶孙家的银子还是娶她？！”

    “你要当传声筒就去！孙家只要愿意助我，我自有东西许他们！你也听到了，他妹不想嫁我！以后休得再提此事！别没事尽找骂！”

    张慕：“不，要提，你得娶。”

    李庆成静了片刻，勃然怒吼道：“张慕！你听得懂人话不！”

    李庆成满肚子火无处发作，也难得冷静下来，仔细一想不对，此事于情于理都说得通，然而无论换了什么话，只要从张慕口中说出来，就几乎没有令自己不动怒的。

    换个人说这事，唐鸿甚至方青余，李庆成都不会放心上，顶多几句话便打发过去了。然而不知道为何，张慕一提此事李庆成便说不出的窝火，似乎扳着自己肩膀不住朝外推。

    “算了。”李庆成冷静些许。

    张慕单膝跪下，艰难斟酌了片刻，忽道：“慕哥教得不好。”

    李庆成蓦一下火又起来了，朝张慕大吼道：“反了你了！我要娶谁还用得着你教？！”

    张慕一愕，忙分辨道：“是说鹰武……”

    张慕意识到李庆成动了真火，自己又不擅言辞，只得岔开话题，想了半天，绞尽脑汁想出句哄人的话，然而李庆成理解错了，却是火上浇油，怒气更甚。

    李庆成怒气冲冲不想再说，张慕马上起身跟着，李庆成转身道：“别跟着我！滚到墙角去面壁！”

    张慕怔怔站着，李庆成独自回了前厅，见方青余在厅外探头探脑，遂拿足架势狠狠踹了他一脚。

    李庆成在厅内屏风后坐定，一阵烦躁，兵士端上茶来，李庆成喝了几口，气才平些。

    方青余：“其实也不用这么整，青哥有个主意，包你顺心。”

    李庆成：“什么主意？”

    方青余：“立后就立罢，来日方长，且先不管她死活，孙家在一旁看着，你也就空口应个话儿的事。”

    李庆成不耐道：“我就是心里不痛快，先前不提这事我还勉强套套近乎，你没听他说的什么？”

    方青余哂道：“你去应，旁的事包我身上，死的皇后也是皇后，不过是捅一刀的事。”言下之意，竟是要把素未谋面的孙嫣在入主京城的头一天就捅了。

    李庆成道：“这是什么馊主意？！君无戏言，说出口的就得办，况且那女人又有何辜？你当大家全是傻子？碰上什么事都用杀来解决，上回杀王州尉那事还未曾和你算账，简直比哑巴还蠢，一路货色！”

    方青余一本正经，把李庆成当小孩哄：“青哥这不怕你心里堵么，别气了。况且你不许他家这事，孙岩多半不会表态。”

    李庆成心情好了些，知道方青余也是为自己好，沉思片刻后，冷冷道：

    “他不表态，我就逼他表态，去个人，把唐鸿给我叫来。”

    唐鸿进了厅，李庆成道：“你懂怎么派从军细作吗？”

    唐鸿想了想，道：“懂，但现在派不得，至少还得三个月。”

    李庆成这下头疼了，问：“为什么？”

    唐鸿道：“我父亲从前教过从军细作，先选奸细，再训练培养，还得觑机渗透，不是一时三刻能成的事，你想打听什么？”

    李庆成道：“我要派五十人出去，混在汀城酒肆街头，打听城里的大小事。咱们搬来到现在，简直就是睁眼瞎，不清楚城内局势，想办个事都没消息参照。”

    唐鸿道：“咱们搬才来两天，殿下，细作我在教了。现手下都是北疆兵匪，要乔装成三教九流，脚夫苦力不容易，城里又都是孙家产业，势力错综复杂，稍有不慎就容易打草惊蛇。”

    李庆成道：“事不宜迟，我没耐心了。”

    唐鸿道：“急不得，这是实话。”

    “混进州尉府里要几天？”李庆成道。

    唐鸿道：“不好说，预计得一年。”

    李庆成道：“你这吃饭不干活的，以后怎么当将军？！”

    唐鸿哭丧着脸道：“殿下，让我爹来干这活也快不得了。当年先帝战枫城那会儿，我爹可是足足准备了三年，才将细作渗透进匈奴人的地盘里的。”

    李庆成道：“罢了罢了。”

    方青余忽道：“我帮唐鸿罢。”

    李庆成道：“你懂么？”

    方青余莞尔道：“我也是世家子弟，虽是鸿门正路，不及黑道熟络的多，终究能派上点用处。”

    李庆成敷衍地说：“多个人帮忙总比没有的好，那你和唐鸿负责罢。”

    唐鸿心中一动，开口道：“张家从前是西川有名的武学大族，黑白两道通吃，张慕不定……”

    李庆成斜眼瞥：“你觉得他就算懂，能耐下性子教人么？他就算教，能把人教懂么？”

    唐鸿一想也是，遂摆手前去干活。

    当天下午，门房忽来报，有人登门拜访，李庆成放下手中书卷，着人搬开屏风时随手揉了揉鼻尖，便换了一张脸，眼内充满笑意与亲和，吩咐上茶待客。

    是时来人众多，竟都是风尘仆仆，观那衣饰面容不一，有老妪有妇人，有莽汉有书生，厅内一大汉领头，其余人在地下站着，厅外还有数十人站不下，挤在院子中伸长了脖子张望。

    李庆成先是一怔，继而意识到这些俱是江湖中人，遂笑道：“众位是……”

    一瘦子细声细气道：“鹰主唤我们来的，府上可是有位姓张的小哥？”

    李庆成马上就明白了，见唐鸿在院里探头，便道：“传张慕过来。”

    一语出，堂下数人耸动，领头那大汉不知李庆成深浅，试探道：“公子贵姓？”

    “李。”李庆成欣然道：“都坐罢，搬几张椅来，府上刚拾掇完，待客不周，怠慢各位兄弟了。”

    厅中肃静，双方各有心思，李庆成尚是头一次对着这么多不明来历的杂人，一时间也没了对策，喝了几口茶后，一妇人忽笑道：“我记起来了，公子昔年是鹰羽山庄的贵客。”

    李庆成眼睛一亮，笑道：“你认得我？”

    妇人盈盈笑道：“贱妾那年在庄内搭手做杂役，远远站着见了公子一面，后头听说山庄烧了，少鹰主也不知去了哪儿，听说背着个包袱就上了京城，这可好些年没见了呢。幸得老天爷垂青，兄弟们散在葭汀两地十来年，今儿一大早，梁老大把咱们叫来，说少鹰主还活着，这才一路来了。”

    李庆成越听越迷糊，问道：“梁老大是……”

    “是我是我。”那大汉忙起身抱拳，李庆成回了个拱手礼，大汉先自介绍先前开口搭话的妇人：“这位是人称娇俏仙的粉娘……”

    李庆成隐约猜到点什么，眉毛一动，问：“娥娘你们认识不？我的病是她给治好的。”

    “女神医！怎地不认识！”众人纷纷道，七嘴八舌，又有人道：“原来公子也是道上人，瞧这说的，绕了半天。”

    一老妪起身笑道：“娥娘是我师父，公子生了什么病，我给看看？”

    李庆成虽身份金贵，却也知尊老，忙起身让座，老妪盘膝颤巍巍地在桌旁坐了，伸手便来搭脉。

    “公子师承何处？”一书生笑道。

    李庆成自嘲地笑道：“我打小懒怠，一点功夫都是慕哥教的。”

    众人目光又带着些说不出的味道，片刻后老妪收了手，喃喃道：“你生过一场大病？”

    李庆成笑道：“娥娘给我开了药方子，现也好得差不多了。”

    老妪缓缓点头，是时又见唐鸿从厅内边门过来，使了个眼色。

    李庆成扬眉道：“慕哥呢？”

    唐鸿道：“房内寻不见人。”

    李庆成蹙眉道：“怎会寻不见人，方才还在花园里，也没见他出去……失陪片刻。”

    说着朝厅内众人告罪，起身穿过回廊朝花园去。

    房内无人，廊下空空荡荡，李庆成扫了一眼，转到假山后，见张慕在那处站着发呆。

    李庆成想起午后那顿骂，外加一句“到角落里去面壁”，不料这木头真就站在角落，一动不动站了整下午，遂忍不住地好笑。

    “喂。”李庆成道。

    张慕侧过身子，注视李庆成。

    “陛下？”林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李效迷迷糊糊惊醒，从睡梦中抬起头来。

    许凌云躺在床上睡得正熟，李效在外间伏案阅卷，竟是不知不觉睡熟了。

    油灯灯芯已挑了三次，外头天色近日出，林婉披着绣花袍，低身要跪。

    李效道：“皇后快免礼，孤看书看得入迷，这可一宿了。”说毕忽想起，方才种种，究竟是梦境还是书上所记？

    李效低头翻书哗哗响，见虞通略中所记不过鹰羽山庄旧部来投一段，并无当夜之事，当即思维一片混沌。

    许凌云迷迷糊糊道：“慕哥？”

    李效并未听清楚，却意识到人还在许凌云房内，剑眉微拧，示意林婉快走，一国之后跑到侍卫卧室来，成何体统？忙放下书，让林婉出去。

    繁星渐退，东天现出一抹鱼肚白，李效与林婉并肩而行，林婉缓缓道：“跟的人在外头等得太久，不敢进来惊扰陛下，臣妻以为陛下在鹰奴房内睡了，本想过来看看，入秋渐寒，陛下阅书不可太操劳。”

    李效道：“随便看点杂书，不碍事。”

    李效已不记得晚膳时那点鸡毛蒜皮的小火了，林婉也识相不再多说，帝后二人回殿歇下，天明时分司监唱起，催天子临朝。

    李效睡得迷迷糊糊，短梦里也都是书中的事，把日前秋猎的不快忘了个光，起身仓促洗漱，戴天子冠，登车前去上早朝。

    直至太和殿下车，李效方想起昨日扬言罢早朝的事，当即一个头两个大，奈何人已到了偏殿侧门，走也不是，骂也不是，只得硬起头皮，去听满朝言官大臣呱噪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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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宫墙角（有雷慎入）

﻿    雷BG洞房什么的可以跳过这章

    且话说许凌云清晨睡醒时低热已褪，回想昨夜，竟想不起几时睡过去的，只依稀记得说了段书，便迷迷糊糊梦呓了，寻房外司监一问，才得知李效看了足足一宿书，直至林婉来寻时才回殿歇下。

    许凌云用过早饭，站在御花园里发呆，无事可做，便在延和殿院外，高墙下四处晃。

    延和殿分为内外两院，内院住着帝后，外院则有数间空房，供司监轮班伺候时暂歇。拨给许凌云的住所便是其中一间。

    本来按前朝礼法规矩，凡帝后、皇子太子、甚至太后所住之处俱是住不得宫人的，宫人自有后殿杂役房住，侍卫们更不能在后宫乱逛，有班轮值，无班则回僻院里呆着。

    然而虞国□□乃是武人出身，对礼法不甚重视，重修京师虞宫时也是刚开国，便废了诸多宫中前朝规矩，乃至成祖李庆成继位，后宫更是怠于整顿，久而久之，这新规矩便流传了下来，诸般大礼不错就行，小节也没人拘了。

    直到十年前大学士扶峰亲手解决了宦官乱政，朝中才递上肃清后宫的折子，李效装模作样把本就稀少的太监赶的赶，治罪的治罪，宫中人丁不旺，便成了这冷清模样。

    许凌云按礼法，作为侍卫，又是成年男子侍卫，按道理不该住在宫里。但他身份特殊，李效又下了旨，就连太后也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缘因统历年间起，鹰奴是个了不得的官职，当年张慕作为首任鹰奴，就与皇帝形影不离，起居饮食都在一处，鹰奴作为皇帝的影子，住在延和殿外有什么奇怪的？

    太后没发话，也就无人敢来参，但许凌云还是知道轻重的。

    延和殿内外两停各有通道，许凌云决计不敢进二门内找麻烦，平日里也规矩得很，只在外门与御花园间活动，林婉无事也不会出来，若想到御花园走走，也会有司监开路，宫女跟随，许凌云远远见着，便可先避了。

    然而他不找麻烦，麻烦却要找他。

    许凌云站在墙下，背倚高墙，眼望秋季碧蓝天幕出神，是时长空皓皓，千鸿南去，说不出的赏心悦目，而背后就是内殿的花园，花园中，林婉的声音低低响起。

    林婉：“你去告诉亭侍郎，让他不可再接二连三寻由头进宫来了。”

    许凌云蓦然一惊。

    宫女小声答：“是。”

    许凌云左右看看，无人，知道林婉在殿内耳目众多，有大批宫女司监伺候，晨间避开殿内人，带着亲信到花园角落交付话，连信也不敢写一封以防落人把柄。未料千算万算，算不到一墙之隔的外间，竟是有人听了去。

    林婉又说：“就算来了，我也不会再见他的。”

    宫女不答，林婉道：“再告诉他，让他死了这条心罢，七月十五已过，当夜不敢走，这辈子就不用再存半分妄想，林婉祝他一世荣华富贵，娇妻美眷，子孙满堂。”

    林婉叹了口气，吩咐道：“你去吧，若我所料不差，他今天多半还会去御书房，你在明凰殿外的水池边等着。”

    宫女应了，内园杳声，许凌云方缓缓站起。

    “许大人！”远远有司监叫道。

    墙内墙外，林婉与许凌云都是登时色变，许凌云忙打手势示意那人噤声，然而已是太迟，忙疾步绕过太掖池边亭子，喊道：“什么事？清早这么大呼小叫的。”

    “太后请许大人去说说话儿。”

    许凌云一颗心跳得急促，跟着太监朝养心殿去，林婉脸色煞白，站在角落里喘了片刻，惊疑不定地回殿。

    午后，许凌云带着一物从养心殿出来，过御书房时见亭海生与一名宫女在假山后说话，匆匆间只是一瞥，冷不防险些撞在一个人身上。

    “上哪去。”李效冷冷道。

    许凌云被吓得够呛，听见李效声音，旋即以拳按地，单膝跪礼，答：“刚从养心殿过来。”

    李效道：“起来罢。”

    李效带着两名侍卫，显正是在御书房议完事，要回延和殿去，许凌云使了个眼色，侍卫自觉退后，剩君臣二人在前头走。

    李效道：“鬼鬼祟祟，有何见不得人的事。”

    许凌云笑道：“没有。”

    李效蓦然转身道：“怀中揣的何物？母后赏你什么了？拿出来看看。”

    许凌云先是一怔，继而抬眼端详李效脸色，尴尬取出怀中之物——两尺见方，铺床用的白绢。

    李效：“？”

    李效想不通，接过白绢掂了掂，问：“先前都说了些什么？”

    许凌云吱嚅道：“陛下成婚已有三夜，还未曾……未曾圆房，司监们不敢说，太后问是怎么回事，便让臣来……”

    “你……”李效真是气不打一处来，转身就走。

    “陛下！”许凌云忙追上前道：“陛下请听微臣一言。”

    李效越想越气，停下脚步道：“你把多少事情捅给太后了！孤要割了你的舌头！”

    “陛下明察，臣一句话没说！”许凌云叫屈道：“陛下仔细想想，这不明摆着的么？”

    “你放肆！”李效勃然大怒吼道：“孤的事用你来管？！不知天高地厚！”

    许凌云识相噤声，李效道：“太后觉得你和孤亲近？旁的人不敢说，让你来说？还是你狗胆包天，一力承担，打算忠心劝主圆房？嘿，许凌云，你脸皮厚得很呢。”

    许凌云单膝跪地挨训，李效又冷冷道：“恃宠生骄，不知好歹说的就是你这种佞臣！孤一句话能抬举你，也能一句话置你于死地！你怎么跪的！给我跪踏实了！”

    许凌云低声道：“陛下，鹰奴叩主，从不双膝触地，这是成祖定的规矩。”

    李效反而不做声了，龙靴有节奏地踏了踏，左右看看，似在想话来损许凌云，许凌云却端着白绢一递，认真道：“陛下，恕臣不知天高地厚，这事早晚得办的。”

    李效：“你……真是反了。”

    许凌云眼底现出一分笑意，低声道：“臣不怕死，自古鹰奴便是寻死的活儿，想当初张将军还对成祖说……”

    李效语气森寒：“说的什么。”

    许凌云：“你不成婚，我不出征。”

    李效静了，许凌云又道：“成祖婚后，张慕将军尚且敢说：你得圆房，这事早晚得办的。臣冲撞了陛下，臣罪该万死，但臣一片忠心，愿为陛下死，请陛下治臣的罪。”

    李效深深吸了一口气，想了想，吩咐道：“来人。”

    后头侍卫约略听到只言片语，却不知何事，过来听命，李效拂袖道：“把鹰奴关进死牢，明日午时押去问斩，不用知会孤了。”

    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许凌云一眼，冷冷道：“这下合你意了。孤入洞房，你上刑场。来生再会，许凌云。”

    说毕转身就走，许凌云则被两名侍卫架着拖走了。

    过御花园时，恰逢林婉的亲信宫女与亭海生谈完话过来，许凌云低低吹了声口哨，朝那宫女道：“回去带个话，八月十五匣子里那物再备一份，千万记得了。”

    那宫女脸色煞白，目睹许凌云被拖去死牢，忙踉跄朝延和殿去。

    许凌云被押进死牢，狱卒取了囚服过来，无人敢动手，生怕喜怒无常的天子一下改变主意了，又得连累死一群人。

    许凌云道：“不换了罢，明天又得出去了。”说毕自提了狱卒桌上小酒，拈了个酒杯进牢里自斟自饮。

    当夜。

    李效像个大马猴，总坐不住，一会起来到花园里站着，一会又回殿踱步。最后在殿内自斟自饮，喝了不少酒。

    “出去！”李效醉意一起，斥道。

    司监吓了一跳，眼望坐在榻前的林婉，林婉抿着唇，嫩脸绯红。

    李效实在是气够了，昨夜本就未睡够，早朝时又被林懿合着言官们劾了一通，林懿扣了秋猎的折子，言官们跪廷不起来，个个引经据典，句句指桑骂槐，把李效批了个狗血淋头。

    户部尚书更言明江南旱涝歉收，今年国库空虚，大婚已耗去不少钱，要秋猎，请皇上自己出钱。

    李效喝了酒昏昏沉沉，只想掀桌子砸东西，实在不知道这皇帝该怎么当了，成婚不是他甘愿的，秋猎是他一直念念不忘的，到头来这婚莫名其妙地成了，钱还得算他头上，反倒是六年未出过宫门，盼了许久的秋猎没预算了。

    简直是忍无可忍！

    回殿时许凌云又来添堵，这下爽快，明天就把鹰奴问斩，大家都别想去了，养了两百年的海东青也可以放生了。

    不，李效的气还平不了。

    “来人！”李效醉醺醺道。

    司监又战战兢兢地进来了，李效正要开口，林婉忽道：“陛下。”

    李效一扬眉，示意林婉有话快说，林婉柔声道：“自古只有盛世贤君，臣子才敢开天子的玩笑，臣妻不知鹰奴犯了何事……”

    李效截住话头：“爱妻所言甚是，孤不斩他了，传令将鹰奴带过来。”

    李效打算寻件什么物事，亲手抽许凌云一顿，在房内绕了个圈，忽然又没了兴致，叹了口气，坐在床上。

    林婉低低道：“陛下，饶了他罢，已是三更了。”说毕轻轻解开李效的衣领。

    李效酒意上涌，也不知自己在做什么了。

    这事迟早得办，否则没完没了拖下去，不知何时是个尽头。李效活了二十二载，头一次觉得当皇帝真是无聊透顶。

    李效草草脱了衣袍上得榻去，不片刻后，面红耳赤，喘着气下来，静静看着地板出神。

    “陛下……”林婉低声道。

    李效眼中满是悲哀，知道不能迁怒于林婉，回身道：“弄疼你了么。”

    林婉摇了摇头，李效随手为她拉好被，正起身时忽然记起一件事，蓦然转头。

    “你……林婉。”李效沉声道：“孤不记得你父说过……”

    林婉咬着下唇不作声，片刻后把手伸入枕下，那处有枚锐利的铁簪，手指悉悉索索地朝被下摸，预备割破指头，正寻思要如何揪出榻上白绢时，李效却长吁了口气，道：

    “罢了。”

    林婉难以置信地抬头，见李效起身扯了袍子裹着，胡乱束上腰带，太监上来伺候，李效冷冷道：“都退下，明日再说。”

    太监们躬身退了出去，李效心绪烦乱，回头道：“孤出去走走，你歇下罢。”

    林婉胆战心惊地躺下，李效又道：“太后那处，孤会亲自去说。”

    林婉直至此时方真正松了口气，疲惫得无以复加。

    李效推开殿门，迈出园内，门外守着那人蓦然抬头，眉毛微微一弯。

    李效：“什么时候来的。”

    许凌云：“方才便守着了。”

    李效小声道：“都听见了？”

    许凌云点了点头。

    李效未料许凌云竟是跟得这么紧，深深吸了口气，蹙眉极小声道：“孤还不想与林家翻脸。许、凌、云，你若敢再在太后面前胡说八道……”

    许凌云取出一方折得齐整的染血白绢，手臂上还有一道不明显的划痕，伤口已愈合了。

    李效静静站着，许凌云看着李效，不说话。

    李效接过白绢：“谢了，许爱卿。”

    “爱卿？”许凌云嘴角轻轻勾着，摇了摇头，转身离去：“陛下若无事吩咐，臣便告退，回大牢里蹲着了。”

    “站住。”

    李效叹了口气道：“陪孤去走走罢。”

    二人在太掖池边停下，三更时分，李效道：“你也坐，赐你坐。”

    许凌云也不推辞，便坐了下来，君臣并肩坐着，谁也不开口。

    坐了很久，李效起身走了，许凌云又发了会呆，独自回房。

    人散后，一弦秋月天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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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指间哨

﻿    李效的秋猎一如所料地黄了。

    翌日李效早早下了朝，面无表情，提笔写字，林婉则裹着一袭金蓝锦袍，倚在李效肩头小声说着什么，显是温言安慰李效，陈衡利弊。

    李效漫不经心，也懒得再争，片刻后勉强笑了笑，侧头轻吻林婉的脸，示意不需再多说。

    殿外，许凌云刚起，一阵秋风吹起满园木芙蓉花瓣拂过，殿内帝后佳人如璧，许凌云跃下地去。

    “许大人。”一老太监过来，手里捧着盘子：“太后赏你的，今日不须去谢赏。”

    许凌云揭起红布，上置个小绢包，包着一叠江州的桃片。

    赏什么都不及这零嘴儿实在，许凌云眼前一亮，接过桃片便起身谢恩，顺口问道：“什么时候秋猎去？”

    那老太监摇头遗憾道：“听说陛下昨日在早朝上发了老大的火，今天大臣们又合上了折子，只怕今年秋猎去不成了。”

    许凌云闻言垮了下来，敷衍地说：“哦。”

    老太监走了，许凌云回房取来书，心想给李效讲故事，不定帝君心情能好些，遂朝门里探头探脑地张望，见林婉小声说着什么，李效又自顾自地笑了起来，想必也不生气了。

    李效抬眼一瞥，恰见许凌云转身朝花园里去，折了枝木芙蓉别在领上，木然对着太掖池发呆。

    许凌云摸出那手绢儿，掰了片桃片朝嘴里送，李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吃的什么，给孤也尝尝。”

    许凌云忙起身参见，李效在亭边石凳坐下，接过许凌云递来的零嘴：“今年秋猎去不成了。”

    许凌云笑道：“陛下别放心上，来年再去也一样的。”虽这么说，话中却带着淡淡的失望之意。

    李效叹了口气，随口道：“颇不自在，你坐罢。”

    许凌云撩起袍襟，骑在亭栏上坐了，笑道：“这蜂蜜桃片是江州特产，陛下吃起来没什么奇怪，却是臣小时吃到大的。”

    李效缓缓点头，也吃不出个所以然来，问：“带了书不曾。”

    许凌云打起精神，从袖里摸出书，笑道：“带了。”

    李效道：“那夜你先自入睡，孤看到成祖于汀州搬了宅子之处。孤不知为何，竟是身临其境，隐约能想到一些事。”

    正说话间许凌云认真地看着李效的眼睛，彼此视线一触，许凌云便翻开书，淡淡道：“那夜张慕去送信，召来的俱是江湖人……”

    “不忙。”李效道：“孤且问你一事。你对成祖与张慕，方青余三人如何看？”

    许凌云合上书，想了想：“千秋功过，无从评说。”

    李效负手起身道：“孤知道你心内有看法，说就是，孤不罪你。”

    许凌云笑道：“倒不是怕获罪……”

    李效剑眉一挑：“那为何不说？”

    许凌云道：“怕陛下笑话我。”

    李效斥道：“嬉皮笑脸，吊儿郎当。”

    许凌云莞尔道：“扶峰先生说过，成祖是一个厉害的皇帝。”

    李效眼望太掖池秋色，缓缓道：“怎么样做，才算是厉害的皇帝？”

    许凌云笑答道：“臣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自古有云伴君如伴虎，成祖无疑将这事做得十分到位。他对臣子时亲时疏，时而亲近方青余，时而亲近张慕，于这两名支撑他所有事业的重臣之间来回游走，真正是打一棍子，给个甜枣。他对外人城府颇深，对方青余与张慕又直率得令他们死心塌地。成祖惯于逢场作戏，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既不得罪孙家，又令孙岩心甘情愿为其所用。”

    “成祖复位之前，从不与孙岩翻脸，也不计较孙家的怠慢，直到登基即位的数年后，成祖寻了个由头血洗孙族，不顾张慕与孙岩的交情，抄了孙岩的家，自此西川四百年大族衰落。”

    李效道：“这段史，孤也听扶峰先生说过，当年望族分倨十六州，尾大不掉，并不利于我大虞一统。成祖铲却各地望族，看似是诛戮功臣，实则是奠定了我大虞的百年基业，否则你看前朝宦官乱政，国力空虚，若各地望族还在，现已不是大虞了。倒也不全是私怨。”

    许凌云缓缓点头，笑道：“虚虚实实，心思令人无从捉摸，当此人的手下，不定累得很呐。”

    李效复又坐了下来，缓缓道：“孤倒是觉得方青余心思更难测些。”

    许凌云道：“先生说，方青余不是个好人，却是个好男人，不是忠臣，却是好臣。”

    李效不禁笑了起来，许凌云道：“臣以为，要肝脑涂地的忠，为臣之人，就不可拉帮成派，结党营私，像死谏，联名上书，忧国忧民，这等事是决计行不得的。否则你为天下人请愿，岂不就等同于把天子放在了敌对面？这么一来，功劳全是大臣揽了，反倒是帝君当了坏人，一次两次还好说，长此以往，哪个皇帝不生气？”

    “那是自然。”李效淡淡道：“然而两相权衡，社稷为重，君为轻，都道帝心难测，实则是人心难测，臣子们的心思，更无从判断。”

    许凌云莞尔：“还是得看他的出发点，若是为护着龙椅上的那人而直面死谏，所言所行俱为他江山稳固，名传千载，帝君心中哪会不知？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纵一时三刻想不通透，总会明白的地方，知道臣子是为了自己好。但臣子若为了博个清名，身替万民请愿，虽说最终办的事也是一样，对于皇帝，却又是大忌讳了。真正的忠臣，从不惧当小人。”

    李效缓缓点头，自己便是深受朝中重臣结党之苦，林党势大，隐有压制唐家派系的派头，这是在太后还在垂帘听政时，恐怕唐家武将派系坐大时不得已采取的措施。然而李效登基后，这点未曾收尾的隐患却是逐渐浮出水面，乃至朝中林懿占去了半壁江山，虽还未到“难制”的地步，却也令李效也十分头疼。

    尤其林懿俱是用的苍生百姓的名头，李效每每批了新政，折子，最后功劳都是林懿揽了去，一如秋猎之事，国库空虚，林懿集结言官力谏，逼得李效当廷收回成命，最后李效既唱了黑脸，又成全了林懿的名声，真正是两头不讨好，成了昏君。

    许凌云道：“不结党的臣子才是好臣，一不令天子头疼，二显得孤立无援；方青余很聪明，他陪同成祖发家时，当面收了孙岩的贿赂，转头就把人卖了，也从不交友，孤立无援，直至重返京城之前，唯一依靠的，仅成祖一人。”

    李效缓缓点头，许凌云道：“这样一来，成祖知道方青余能倚仗的只有他，便从不疑他，试想一个男人，能把全家都给卖了，将自己置于这么个的境地，此生眼中就只有成祖一个，成祖还有什么理由杀他，责他？”

    “然而后头进了京，成祖登基后，方青余又变了副面孔，大肆修缮宅邸，仗势欺压良民，纵容家丁打死百姓，收贿卖官，倨傲跋扈，上朝时拦着六部尚书的马车，自己大摇大摆先过，一言不合，能把大学士揪到午门外动手揍人，名声臭得实在是……”

    李效笑道：“惨不忍闻。”

    许凌云乐道：“满朝言官，文臣合起来弹劾他一个，六部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连同僚三年的唐鸿也受不了他，莫说我大虞，纵观千年史书，也是绝无仅有的事。”

    李效：“成祖为何还护着他？”

    许凌云：“因为没人喜欢他，方青余仍是孤立无援，能倚仗的只有成祖。满朝文武无人与他交好，个个恨不得他早点滚蛋，自也结不成党。成祖要杀他，不可能有人为他求情，所以成祖反而不杀他了。臣以为，这才是明哲保身的最高境界。”

    李效：“他比张慕聪明。”

    许凌云叹了口气：“张慕是活得最累的那个。”

    李效：“你觉得张慕其人如何？”

    许凌云淡淡一笑：“臣以为，张慕在这些人中，显得最不寻常；或者说，大家都不是寻常人，只有他最寻常。张慕心思犹如赤子，无论成祖如何待他，他都未存过半分疑问；他对友人讲义气，对成祖一片赤诚，两相冲突时，一切都得给成祖让路……”

    “他活的都快没有了自己。”许凌云低声道：“但最后，他实在扛不住了，当成祖斟好两杯酒，言明喝下醉生梦死，来世还在一起的那刻……陛下，再说下去便天黑了。”

    李效：“说故事罢，孤与你一番话，忽然就想清楚了不少事。”

    许凌云翻开一页书，眼中蕴着泪。

    “且话说那天成祖在花园内寻到张慕……”

    且话说那日李庆成到了花园内，张慕仍在面壁，二人大眼瞪小眼片刻，李庆成忽道：“你的手下来了。”

    张慕：“你去吩咐，我的就是你的。”

    李庆成：“不见鹰主，怎会听我吩咐？走，快走！”

    李庆成在身后推，张慕纹丝不动，李庆成以肩膀又扛又抵，张慕终于站不住了，迈开一步，李庆成便跘了个趔趄，张慕忙转身拉着李庆成的手，与他转出正厅去。

    张慕现身那一刻，厅内江湖人俱是耸动。

    “鹰主！”有人便起身喝道。

    李庆成经过众人身前，挨个躬身搀扶：“都起来，慕哥自小与我一同长大，情同手足……”

    张慕忽然开口道：“他是我主子，都听他的。”

    李庆成不悦蹙眉，厅中鸦雀无声。最后还是先前开口那妇人会心一笑，上前道：“鹰主好些年不见，可清减多了这是……”

    众江湖人又围在张慕身边，拉着他的手，个个唏嘘不胜，老妪两行热泪，拄着拐过来，颤巍巍道：“怎就破相了呢？”

    是时厅外那院中，又有不少人踮着脚，朝内里张望，议论纷纷，极是嘈杂。

    张慕沉默点头，老妪心痛地摸了摸他的侧脸，长叹一声：“鹰主，当年是被火烧的？”

    张慕摆手不答，梁老大道：“鹰主从小也不爱说话，散了散了，且听李公子吩咐罢。”

    李庆成脸色这才好看些，朝众人说：“我要情报，至于酬劳呢……各位都是哪儿的人？”

    来者俱是乌合之众，开口时参差不一，梁老大代诸人答道：“咱们家兄弟，都是当年鹰羽山庄的人，受老庄主恩惠，如今少主还在，怎能开口索酬？”

    李庆成莞尔道：“众位兄弟在汀城办事，吃的喝的，总得花用，就一点银钱，各位若不嫌弃，还请先收了，咱们再谈详细的事……唐鸿！”

    唐鸿会意，入内取了白银出来，李庆成亲自以盘捧着，在厅内过了一圈，众人或多或少都取了些，富的贫的，贪的悭的，各取所需。

    李庆成把盘交予唐鸿，让他出门外散银子，方一抖袍襟再坐下，笑道：“我与鹰哥自小相识，我俩都是一般的家道中落，如今托庇汀城孙家，心里总不是滋味，想寻个时机，做一番事业。现初来乍到，对此地人生地不熟，想在最短的时间里探听清楚城中消息。”

    “此事说来简单，大家不需动手，只是动动耳朵的事儿，说难也难，毕竟和孙家，汀州官府都有点牵扯，不知各位哥哥能否帮咱们这个忙，若实在麻烦，倒也无妨，便当朋友一场……”

    梁老大道：“这是什么话！打听消息简单，包在咱身上！贤弟想知道些什么？”

    一书生附和道：“众家兄弟有的家在汀城，有的则常驻葭城，西川两地，街头巷尾的小道消息，不比咱们更熟了。”

    李庆成如释重负，欣然道：“一时三刻也记不得许多，我有一名随从姓方，正在院里等着，不如由他来说？”

    方青余与唐鸿得令，带了众人出外，李庆成才真正松了口气，知道接下来的事有方青余安排，不用他再操心，便开始寻思这股人该如何用的事。

    李庆成手持一枝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心不在焉，方青余与唐鸿都在外头，唯张慕一人在厅内静静站着。

    自鹰羽庄下众江湖人离去后，张慕便看着李庆成出神。

    李庆成心知张慕在看他，也不抬头，随手涂鸦。

    画着画着，李庆成笔锋一停，张慕马上移开视线。

    “我是你主子？”李庆成在一片安静中开口道：“谁是谁主子呢，别给我脸色看就谢天谢地了。”

    张慕道：“我……慕哥是想让你高兴，怕他们不把你当……唉。”

    李庆成忽就明白了，心里有股暖意，片刻后道：“过来坐吧，海东青呢？”

    张慕走到案前，低头看着李庆成，开口道：“是慕哥不好。”

    李庆成把笔一放，朝张慕招了招手示意他坐下：“慕哥，咱俩相依为命，别再跟我提孙岩他妹了，就这么着，成不？八字还没一撇的事，说多了没的心里添堵。”

    张慕抬起手，李庆成却揽着他的腰，枕在他大腿上躺下，抬头时看着张慕侧脸的烫痕，张慕微有点不自在，李庆成让他别过脸来，低声道：“我不嫌弃你，你也别嫌弃我，又忘了么。”

    张慕：“没忘。”继而两指撮在唇间打了个唿哨，外院一阵呼啦啦声响，海东青扑打翅膀飞了进来。

    “这么神？”李庆成又高兴起来：“怎么吹的？一吹就能唤来？再试试？”

    张慕眼神恢复了暖意，侧过头，口衔自己手指再一吹，海东青扑腾起来，飞到架上。

    “时日不长，只听得懂‘来’，‘去’。”张慕道：“昨日刚教会的。”

    李庆成起身道：“等等等，怎么吹的？也教教我。”说毕抓过张慕的大手，衔着他的食中二指吹气。

    张慕手指头被李庆成含着，刹那脸红到脖子根，又不敢动。

    李庆成吹了几下，噗噗地不成调，意识到自己也有手指，又试了试，吹不出来，蹙眉道：“这也有讲究？”

    张慕不自在地拔出手指，凝视李庆成，牵起他的手，认真地屈下李庆成三指，将他的食中二指凑到自己唇边，衔住，略一运气，响声起，海东青又飞了过来。

    李庆成咽了下唾沫，只觉指腹与张慕的嘴唇相触，柔软，温暖近乎滚烫，令他心底有阵隐约的灼热冲动在萌生。

    方青余从外头进来，李庆成马上抽回手指，顺手在张慕唇上抹过，拢袖道：“都分派完了？”

    “分派完了。”方青余冷冷道，带着敌意打量张慕。

    张慕眼中带着欣然之色起身，站到一旁，一手握着雏鹰，张慕手大，雏鹰虽已长了不少个头，仍不及张慕手掌大小。

    方青余道：“我订立了新的联络方式，梁老大派事儿下去，回报则彼此互不相干，得了消息都会来朝我与唐鸿汇报。府内二十人分四队，每天出外接头，最迟三天后，情报都能汇总。”

    “辛苦你了。”李庆成懒懒道：“这回赏你点什么？”

    方青余不答，眼角余光瞥向张慕手中的海东青，随口问道：“还未熬鹰？”

    张慕淡淡道：“自幼豢大的鹰不需死熬，它在最困苦之时，得了殿下一点吃食，已抱有忠心，此生绝不会叛，只需再训数月就可成鹰。”

    方青余一哂置之，李庆成却道：“怎么训？”

    那日起横竖无事，李庆成便看着张慕训鹰，方青余则与唐鸿游走汀城，前去与内应接头。

    张慕将雏鹰的眼用一块黑布小心地蒙了起来，让它站在一根木杆上，鹰爪用一根链子系着，拴在木杆一端。

    李庆成听过些许饲鹰之道，忍不住说：“别太狠了，我怕它恨我。”

    张慕说：“它在饿了十来天之后，第一口吃的是你喂的，这辈子也不会恨你的。”

    李庆成忽地生出个念头，揶揄道：“下辈子呢？”

    张慕看了李庆成一眼，道：“下辈子难说。”

    李庆成笑了起来，张慕的脸有点红，李庆成道：“你这么说话就挺好，多说说话，别总像根木头杵着。”

    张慕又不吭声了，李庆成道：“说话。”

    张慕摇头，李庆成不悦蹙眉，张慕忙解释道：“你说，让它多听你的声音。”

    李庆成想了想，对一只鹰该说什么呢？

    “儿子呐，来日我给你修个金鹰厩，玉食槽……”李庆成道。

    张慕道：“它不要这些。”

    李庆成一想也是，海东青喉头咕咕地响，张慕把它放在木杆上，忽然一手猛摇，海东青便一个倒栽葱摔了下来。

    李庆成吓了一跳，正要冲上前去接，雏鹰又展开翅膀，拖着铁链飞起，绕了个圈飞回木杆上。

    张慕解释道：“让它学着在手臂上停稳。”

    李庆成点了点头，又道：“儿子，听得出老子的声音不？”

    张慕忽然又晃动木杆，雏鹰担惊受怕地站稳，几次反复，最后张慕无论用多大的力度，都不能把它晃下来了。

    “好鹰。”张慕道：“这就站稳了。”

    李庆成又坐了一会，张慕依旧重复那几个动作，李庆成坐得无聊，出去走了一圈，回厅内看书，张慕也不叫他，直至傍晚时张慕才吩咐士兵端了桶热水，给海东青洗澡。

    李庆成站在漆黑的鹰房外，发现纸窗上带着个破洞，遂凑到破洞前朝内张望，见张慕不在了，海东青湿淋淋地蹲在架子上。

    张慕呢？李庆成左右看看，推门而入，抬头道：“儿子怎么了？病了？”说话间耳畔一块石子劲风轻响掠过，打在鹰架上，木杆一荡，海东青又头朝下栽了下来。

    海东青湿淋淋地在地上四处扑，最后勉强飞回架上。

    李庆成走出花园，见张慕坐在池边，单脚踏着一块岩石，躬身在用小刀削一根竹管。

    李庆成道：“今日还没喂过？”

    张慕把竹管收起，随手扣了枚石子一弹，嗖然风响，穿过窗户上的破洞打在木杆上，海东青摔了下来，一个踉跄，再飞上去停稳。

    张慕道：“从现在起，三天不能喂它。”

    李庆成道：“会饿死的！”

    张慕摇了摇头，躬身拾起脚边一个小碗，旁置浅碟，碟上装着沙粉，碗里则是浓茶。

    李庆成好奇地拈起碟上的沙粉，发现是盐混着细沙，张慕把盐沙混在茶里摇了摇，入内抓着雏鹰的两翼提着，捏开它的喙。

    李庆成道：“轻……轻点。”

    张慕道：“灌下去。”

    海东青被蒙着眼，不住挣扎，喉头发出求饶的咕咕声，李庆成连话也不敢说了，心道这么个折腾法，鹰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多半以后会恨死自己。

    张慕把鹰喙捏得大开，催促道：“别怕，下手。”

    李庆成战战兢兢，把碗沿抵在喙边上，把一碗浓浓的盐茶与沙砾都灌进了海东青口中。

    张慕看了李庆成一眼，把鹰放好，说：“你不怕匈奴人恨你，还怕一只鹰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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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熬鹰架

﻿    海东青委顿不堪，被灌下那碗洗胃茶后彻底蔫了，无精打采地蹲着，当晚张慕又唤了两名兵士值夜，一到雏鹰不动时便摇晃木杆，不令它睡着。

    海东青并无进食，当天开始腹泻，木杆上一片淋漓，晚间休息时李庆成耳内远远还传来翅膀扑打声。

    “这会把咱们儿子熬死的罢。”李庆成在内榻道。

    张慕在外间淡淡道：“不会。”

    李庆成闭上眼，一夜间脑子里尽是可怜的海东青挣扎，扑扇翅膀的声音。

    翌日起来，李庆成也不敢去看了，直至三天后，张慕把皮包骨头的海东青带出院内，吩咐人端来木桶热水，给它洗澡时，李庆成方站在廊下远远看着。

    张慕一边洗，又一边自言自语，像是在对海东青说话，那表情十分专注。

    李庆成走出几步，张慕马上不吭声了，抬头看了他一眼。

    “说的什么？”李庆成笑道。

    张慕不答，把海东青洗干净，雏鹰直似一只瘦鸡，张慕以棉布抹去它羽毛上的水时，整只雏鹰疯狂挣扎，羽毛竟是微微张开，仿佛带着仇恨的杀气。

    张慕道：“能吃了，喂罢。”说着拖过脚边一个匣子，匣内装着几根指头大的瘦肉条。

    雏鹰不耐烦地避让，李庆成道：“它在恨你。”

    张慕道：“没关系，你来喂，朝他说说话。”

    李庆成接过鹰食，凑到蒙着双眼的雏鹰喙边，低声道：“儿子，给你吃的。”

    说着把肉喂过去，雏鹰一身戾气，两下叼走肉条，愤怒地在李庆成手上猛一啄！

    李庆成痛彻心扉，下意识地抬手，张慕色变抓开雏鹰道：“别……别打它，这时间打不得，我看看！”

    雏鹰冷不防喉头被张慕手指一收，脖子险些被捏断，临死挣扎时翅膀狂扑，双爪乱挠，李庆成道：“不不……不碍事，松手！你要把它捏死了！”

    张慕松开手，抓着李庆成的手指检视，见他手指已出血，忙撕下袍襟上药包扎，雏鹰摔在地上，困苦不堪地痉挛。

    李庆成道：“它没事罢？”

    张慕懊悔地抓起雏鹰，见它还活着，吁了口气。

    “别生气，来。”李庆成换了只手继续喂，雏鹰这次不再攻击李庆成，把肉食全吃了。

    张慕道：“好了，方才险些坏事，现在它听你的话了。”

    当天午后，李庆成抱着海东青不住安慰，张慕吩咐人将数个笼子放在花园中的开阔地上，接过雏鹰，此刻它仍带着不安分的狂躁，张慕道：“开笼。”

    兵士将笼门开了，张慕迅速解下海东青的眼布，李庆成道：“去！”

    刹那间翅膀飞响，海东青如箭般射出，叼住一只逃窜的灰兔，几下猛啄，灰兔脑浆迸裂，当场毙命。

    李庆成道：“回来。”

    海东青不管不闻，将灰兔提到墙上又一通猛摔猛砸，爪下鲜血飞溅，张慕微微喘息，似乎十分紧张，将食中二指凑到唇边又放下，改而牵起李庆成的手，衔着他的手指一吹。

    哨声清晰传出，海东青一转头，抓着沉重的猎物艰难飞回，落在李庆成脚边。

    张慕直至此时方真正松了口气，欣喜笑道：“成了！”

    李庆成怔怔看着张慕，张慕笑容俊朗，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张慕笑着朝李庆成说：“以后它会永远听你的话，殿下。”

    “你……”李庆成笑道：“你在……慕哥？等等？你在笑？”

    张慕先是一怔，继而十分尴尬，李庆成道：“别……别板着脸，再笑笑？慕哥，你笑起来很好看，来，别这样嘛……”

    张慕那表情无地自容，好半晌方道：“开……开笼，还有。”

    那时唐鸿与方青余也来了，另一个笼内敞开，游出一条身带白色斑纹的剧毒过山峰，李庆成道：“不行罢。”

    张慕道：“下令。”

    海东青转头一瞥，鹰目锐利锁住了过山峰的动作，那剧毒长蛇昂头，亮出蛇牙嘶嘶作声，饶是唐鸿身负武力，也不由得望之色变。

    方青余道：“当心点，见血立死，被粘一下可不是玩的。”

    张慕将李庆成的手指头衔着，又一声唿哨。

    海东青疾射而出，毒蛇猛地跃起，然而几声摔打响起，数人还未看清，雏鹰双爪已紧攥过山峰的七寸，将它摔在岩上，毒蛇猛地纠翻，后颈处几下被啄开皮肉，脑浆四飞。不到几下喘息，竟已死在海东青爪下。

    唐鸿心惊道：“这鹰戾气太狠，军鹰毙敌后都知道将猎物带回来，怎连头也不回？”

    张慕道：“野性难驯，办不到这般周全。”

    李庆成道：“已经足够，我是要养鹰又不是养狗，慕哥试试能召回来不。”

    张慕撮唇一个唿哨，海东青闻哨音有异，转头冷冷注视张慕，张慕又一声催促，海东青方不情愿地飞了回来，将蛇尸扔在二人脚边。

    唐鸿笑道：“勉强认你为主。”

    李庆成道：“慕哥你多陪陪咱们儿子，慢慢就熟了，你们怎么样？事情有进展吗，到厅里仔细说。”

    张慕低头注视海东青，目光中满是宠溺与舒心神色，海东青则自顾自地揪着蛇尸，鹰喙几下翻啄，叼出蛇胆，昂首囫囵吞下肚内，继而不再理会那条蛇，倨傲左右审视。

    唐鸿与方青余远远跟着李庆成过回廊，唐鸿回头时看着海东青神勇，心内一动，便也学着张慕，两指打了个唿哨。

    海东青猛地抬头，双目炯炯逼视唐鸿，唐鸿先自怯了：“这么唤……也会……过来？”

    孰料那声唿哨在海东青耳内不是命令，反成了挑衅，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灰影已到了面前，双爪毫不留情地抓向唐鸿！

    “等等！”李庆成道：“别抓人！”

    唐鸿一面大叫躲避，挥手一掌时海东青高飞而起，在柱后一旋，不沾片羽，再次朝唐鸿头顶利爪扑下！

    李庆成忙学着吹哨，却吹不出来，张慕连着三下哨响，海东青这才弃了猎物，转身飞回。

    唐鸿灰头土脸，李庆成笑得站不直，示意快走。

    “找死。”张慕眼中带着笑意。

    “说罢。”李庆成在厅内坐下，方青余与唐鸿二人各自站了。

    今日已是派出探子后的第四天，消息比原本预计的来得要晚，李庆成已作出了多个设想，汀州军、政、财三者相分离，又彼此牵制，这是自己的皇帝老爹还在位时就留下的手段。州尉是他征战天下时分付的势力，政事官则是朝廷直接指任，朝中派系斗争后的结果。

    孙家又是本地望族，三系在汀州组成了微妙的平衡，令汀、葭二城维持繁荣，自成一体却又听从朝廷吩咐。

    如今李庆成要做的，首先便是打破这种平衡，取得汀城守军与财力支持，逼得孙家彻底倒向他这一方，并彻底与朝廷断绝往来。

    整个西川驻军号称五万，大部分却在枫关以及关外六城，如今殷烈率领残军驻守枫山下，汀州守军抽调后还有八千人，不闻朝廷补兵。然而这八千人对于李庆成来说已经完全够了。

    孙家仍未曾确定立场，不愿表态，李庆成要从其他人身上下手，将孙岩置于孤立无援的境地，从此将命运绑在太子一系的身上。

    “汀州州尉姓林，你已经知道了，名叫林犀。”方青余喝了口茶，缓缓道：“第一天，我派人乔装成地痞，将汀州西集市上的一名肉铺老板打成重伤。这家肉铺本来固定给州尉府供食，年关将近，再过三天就是大年夜，州尉府里的采买出来，换了家店，前去送肉的就是咱们的人。”

    李庆成道：“很好，采买是老仆还是家奴？”

    方青余道：“采买已贿下来了，这人并非林州尉的兵，不过是名托庇老乡，来汀州寻活儿的寻常百姓。送肉的伙计当天进了府内，恰值岁末事多，便留下来当了短工，第二天把府里东厢养马的下人闲聊，得到了林州尉从军的不少情报，这里有他的性子详细描述，是我根据消息整理出来的。”

    李庆成点了点头，手头已有张纸，上面是方青余潇洒漂亮的字迹。

    方青余又道：“你可详细再看，那伙计很俊，我让他不妨试试勾搭林州尉小妾的婢女，到时要下毒或是传递消息，也能方便些。”

    李庆成道：“这人若容易说动，便不须除去。”

    方青余道：“此人脾气暴躁，易怒，且还有一件至关紧要的事，林犀与刺史不合。”

    李庆成：“果然和我猜想的差不多……”

    方青余：“你为什么这么猜？”

    李庆成道：“军政不和，首要表现就在于该城治安，刺史与州尉各成势力，谁也不愿多管，所以城中才多有纵容地痞横行的现象，若军政和睦，说不得早就接了朝廷号令，联手打压孙家。就像咱们进城的那天，孙诚的寻衅，放在刺史与州尉互相勾结的地方，少不了会给孙岩带来很大的麻烦，但孙岩既然无所谓，就证明其中有一家已被他贿通。林犀手下有多少人驻在城里？”

    方青余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林犀的兵分为东西二营，东营驻在闻钟山下，西营则在葭城与汀城中间，府上则有五百亲兵。”

    李庆成：“说说刺史罢。”

    唐鸿开口道：“刺史那边的消息是我的事，这刺史姓孙，却和孙家并无干系，是前些年在东海政绩斐然，朝廷升调，过来汀州的，举荐他的人是方皇后一派。”

    李庆成舔了舔嘴唇，沉默不语。

    方青余道：“你手下的人怎么混进去的？”

    唐鸿道：“没有混进刺史府里，恰好有个女人在汀城里的青楼中接客，消息灵通得很。”

    李庆成道：“刺史多少岁？嫖妓不？那家青楼是谁家的产业？孙家的？”

    唐鸿道：“嫖，青楼名唤满堂春，并非孙家的产业，也非刺史的楼子，孙家一直想霸占了那处……刺史此人是既收贿赂，又办民事的官员，通晓政务，也知道与地方大族往来。”

    李庆成道：“既是原本当政时政绩不错，想必也晓得通融之道才对。”

    唐鸿道：“刺史孙怀仁今年五十三，正妻不育，小妾为他生了一个儿子，今年二十二岁，上行下效，老子爱去青楼，儿子也花天酒地，不堪重任，孙怀仁对此极是恼火，偶尔还有两父子偶然在满堂春碰面的情况发生，被传为笑柄。”

    李庆成莞尔道：“有点意思。”

    方青余：“从他身上动手？”

    李庆成道：“不急，你俩再去吩咐打探清楚消息，接下来主要是调查孙家与刺史，州尉的交情如何，我还需仔细计划，务必注意别让孙岩发现了，我不想打草惊蛇，这风声，须得在最后一步才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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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满堂春

﻿    年关将近，翌日李庆成起得晚，起来用过早饭，头又隐隐作痛。昨夜想的事太多，以至一夜没睡好，起床时方青余与唐鸿都出去办事了，剩个张慕。

    李庆成道：“孙诚来过了么，有什么话说？今日你有什么事没有？”

    张慕道：“有。”

    李庆成抬眼道：“孙岩要请客？”

    孙诚既来过而有话说，即将岁末，多半就是接了命令来请客，李庆成一猜就中，张慕只得点头。

    李庆成翻阅桌上纸张，那是方青余与唐鸿的消息汇总，淡淡道：“只请了你，没请我对罢。”

    张慕一怔，继而点头。

    李庆成道：“若打算请我，孙诚说不得要等到我起身了亲自来说，既然说完就走，多半是私下请你，若我所料不差，孙岩还让你寻个由头去碰面，不可让我知晓，对不？”

    张慕忙摆手道：“他没有这么说。”

    “但多半是有这个意思，以免我起疑。”李庆成一哂道：“孙岩不定觉得我很多疑，你看，我这人确实多疑。”

    张慕道：“我不去了。”

    李庆成道：“你去罢，且听听他有何说，回来拣些不碍着你们兄弟情谊的话，照实回报我，两边不得罪也就是了。”

    张慕站着不动，李庆成没来由地眯起眼，心内略有点气。

    张慕欲言又止，最后道：“我不去。”

    李庆成道：“去。”

    张慕摇头，李庆成道：“我命你去！”

    张慕不再吭声，转身走了。

    李庆成烦躁不安，头疼，在厅内坐了一早，直至午后实在扛不住，把书卷一扔，对着空空荡荡的厅堂发呆。

    李庆成吩咐厅外兵士道：“去个人，让张慕回来，我有话对他说。”

    冬日，厅内火盆温暖，李庆成倚在榻上昏昏入睡，梦里依稀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真正的忠臣是赶也赶不走的。”虞帝苍老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既会心生怨忿，便不是尽忠于我，不过是尽忠于虞国。”

    “尽忠于虞国，归根到底还是尽忠他自己，博个忠义的名头罢了。”

    “此事谁也不许再求情，唐英照，去宣他入午门，埋下刀斧手。”

    幼年的李庆成听得那声音威严而残忍，不禁心中恐惧，转身跑出大殿角落。

    “庆成？！”虞帝喝道：“谁让太子过来的！带他回来！”

    小太子不住喘息，跑出回廊，眼内满是惊恐，不住发抖，身后有司监大声哀求，一路追来。

    小太子拔腿就跑，跑着跑着慌不择路，从侧门冲进皇宫，身后追着五六名侍卫，冷不防撞在一个人身上，抬头时吓得没命大叫。

    “太子殿下！”

    “殿下！”

    仆役院中的太监围了上来。

    站在厅中的张慕一身布衫褴褛，风尘仆仆，背后负着把刀，脸上带着殷红的灼痕。

    “都……退下，退下！”李庆成回过神，左右看看，见已跑到偏殿中，问：“你是谁？”

    “你冲撞了殿下！快跪下！”五六名侍卫围着张慕，把他架开。

    李庆成忙道不妨，张慕一副少年模样，看着李庆成不作声。

    李庆成道：“你……”

    少年张慕躬身要跪，李庆成忙道：“起来，他是什么人？”

    当即有太监恭敬回道：“回禀殿下，这人是个哑巴，手里拿着字条，从西川前来投奔陛下的，跟着采买的仆役进了宫门外头就不愿走，身无信物，只说寻陛下，现侍卫们都被调去午门外了，我们推他也不走……”

    李庆成看着张慕的双眼，忽然想起来了点什么，仔细思索又不真切，遂道：“这人我应当认得，去给他换身衣服，洗个澡。”

    张慕点了点头，李庆成道：“父皇……父皇有事。”

    李庆成终于定了神，吩咐道：“待会把他带到龙央殿里来……就这样，嗯，就这么定了。”

    张慕进了皇宫，收拾完后仍身着一袭黑衣，站在龙央殿外。

    八岁的李庆成站在殿里挨板子，手掌被大学士打得啪啪作响，半边右手肿得老高。

    “先生让你留在书房内念书。”大学士道：“为何又跑到大殿上去？你今日险些坏了陛下的大事！这一顿板子须得记清楚……”

    李庆成痛得眼里泪水滚来滚去，大学士又道：“换手。”

    张慕站在殿外听，李庆成眼角余光一瞥：“先生……等等。”

    “找点吃的，先给外头那人填肚子。”李庆成抬着红肿的手吩咐太监：“寻件衣服给他换上，上回四叔家侍卫穿的黑袍挺好看，给他一件。完事了，先生打吧。”

    大学士无可奈何摇头，张慕前去领了侍卫武袍换上，身材颀长，肩膀坚宽，手脚修长，在龙央殿的边厢里吃饭。

    当天午门外，虞帝李谋将一名跟随自己打天下的武官召进午门杀了，再诛了那人九族。那天张慕便在龙央殿中住了一晚上，翌日小太子上御书房挨教训时战战兢兢提了此事，李谋才亲自将张慕唤来，在御书房内仔细询问。

    李谋问了不少话，李庆成也听不懂，更记不得，只记得李谋问了足足一下午，那名唤张慕的哑巴时而点头，时而摇头。

    李庆成心想：这人是父皇认识的，说不定要封给他个大官了。

    最后李谋也没看他的信物，更什么也没赏他，最后打发他去龙央殿外当太子侍卫。

    那时的李庆成颇觉蹊跷，这人像是受了不少苦，来投奔皇帝，怎么就当个侍卫？数日后朝皇后提及时，方皇后笑得花枝乱颤。

    “当你的侍卫，不就是最大的官儿了么？”方皇后捏了捏李庆成的脸：“你是太子，来日可是要当皇帝的，天底下再没有官儿，能比你亲近的人更大了，是也不是？”

    李庆成这才明白过来，然而他对张慕全无半分感情，不过是觉得他扮相奇异，背后又有把大刀，威风得很。

    初见张慕俊朗威风，得了个人，开始还觉得多了件玩物，心想让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时间一长就后悔了。才发现是个哑巴，也不懂陪自己玩，让他做什么都不去做，只会呆呆在门外站着，跟个鬼似的，还不如普通侍卫听话，有什么意思？

    热度没了，一听方皇后所言，有点说不出的膈应。

    李庆成道：“他不会陪我玩，刀也不拿出来看看，没意思，不如个桩子呢。”

    方皇后笑道：“可不是么？能不能讨你欢心，还难说得很。”

    李庆成专心盯着茶杯里转来转去的两个红枣出神，方皇后道：“你喜欢抡刀使剑的人，是不？”

    李庆成想了想，点头，方皇后道：“母后也给你派个？我嫂子有个姓方的孩儿，长得标致，使剑也厉害，写得一手好字，什么都懂，武林世家一少爷，能陪你玩。”

    李庆成道：“那敢情好，人在哪儿呢，让他来吧？这哑巴就算了，还给父皇罢。”

    方皇后道：“你父皇给你派的侍卫，怎能说不要就不要？你去给你父皇说说，就说母后也给你挑了个人跟着，看他怎么说。”

    是年方青余顺利进宫，追随太子身侧。

    原来……方青余也是那时候来的。

    李庆成小憩初醒，头疼欲裂。

    张慕已不知何时站在厅内，李庆成道：“回来了？这么早？”

    张慕表情十分茫然，李庆成这才记起先前是他把张慕唤回来的，再回忆小憩前的事，一场梦后，竟是记不太清楚了。

    “没事了。”李庆成道：“你去罢。”

    张慕问：“怎么了，头疼？”

    李庆成道：“方才想说什么又忘了。”

    张慕担忧地上前，探李庆成额头，被李庆成堪堪挡开。

    “孙岩让我喝酒。”张慕说。

    李庆成道：“去喝，别太晚回来，方才只是忽然无趣，想……嗯，寻个人陪我解闷，罢了。”

    张慕从怀中掏出一管竹哨，轻轻用唇试了试，声音很小，继而把它放在桌上。

    “给我的？”李庆成拈起竹哨翻来覆去地看，张慕点头。

    李庆成吹响哨子，海东青飞进厅内，落在案前，乌黑的双目打量李庆成，又侧过头去看张慕。

    张慕一躬身，再次出门。

    李庆成抱着鹰发呆，海东青素爱干净，以喙将羽毛间隙啄理得一尘不染，也没有寻常鸟类的禽畜气味。李庆成想了会，朝海东青道：“我这是怎么了？”

    又坐片刻，李庆成忍不住叫了名兵士，吩咐道：“把张慕叫回来。”

    那兵士无言以对，李庆成道：“去，让他别喝酒了，什么话谈完就马上回来。”

    兵士只得喏喏转身，李庆成又道：“算了，别去了，当我没说过。”

    张慕出门一日，李庆成忽有种说不出的空虚，只觉坐不住，趴在桌上，朝不住转头四顾的海东青道：“慕哥怎也不爱说话，不爱说话的性子真要不得。”

    海东青喉内咕咕咕地响，盯着李庆成看。

    “那哑巴笑起来真好看。”李庆成出神地说。

    片刻后李庆成收敛心神，喝了点冷茶，继续看书，方青余回来了。

    “哟。”方青余颇有点诧异：“怎就你一个？”

    李庆成没好气道：“这话像当侍卫的人说的吗？”

    方青余笑吟吟地朝李庆成身边一坐：“想起我是侍卫了？”

    李庆成不答，方青余道：“给口喝的吧，青哥连着给你跑三天汀城了。”

    李庆成端过自己喝了一半的冷茶，方青余埋头喝了，说：“得了个消息，今夜孙刺史的儿子孙铿要到满堂春去。”

    李庆成：“这有什么用？”李庆成想了想，也没什么作用，只得暂且放在一边。

    方青余：“憋闷了么，幸亏今儿事完得早，能回来陪你。”

    “谁要你陪？”李庆成推开方青余的脑袋，懒懒道：“挪开点，别凑这么近，仔细我儿子寻你麻烦了，你看，羽毛都张开了。”

    海东青虎视眈眈地盯着方青余，一身鹰羽嚣张地竖立起来。

    方青余：“那哑巴上哪去了？”

    李庆成：“去孙家喝酒了。”

    方青余稍稍眯起眼：“从年节到正月十五这段时间中，孙岩说不定会请你喝酒看戏。”

    李庆成想了想，道：“有可能。”

    方青余：“你打算怎么做？”

    李庆成：“还没想好，我要趁此机会离间州尉与刺史，以及他俩与孙家之间的关系，让他们互相忌惮，都觉得对方在瞒着些什么。”

    方青余想了想，道：“让他们都知道你来了，但林州尉与刺史以为你与孙家勾结，孙家又以为你与州尉勾结？”

    李庆成点头道：“是，刺史是朝廷的人，孙家还没决定好，而州尉则完全不知道我来了。咱们先想个办法，暗中令刺史知道咱们在孙家的事，只要可信，刺史就会上报朝廷。”

    方青余道：“然后呢？”

    李庆成不吭声了，方青余道：“你想让我姑母知道你在西川，于是孙家不投你也得投你了。”

    李庆成缓缓点头，方青余又道：“你不怕孙岩破釜沉舟，把你卖给州尉？”

    李庆成道：“我近日就在想这档子事，要怎么做得天衣无缝，让刺史修书前去通禀京城，又要怎么瞒住孙岩，不让他起疑心。”

    “最好的结果是朝廷派人前来，将林州尉的兵权收缴，再逼孙家把咱们交出去。这么一来，孙岩就得马上表态了。”

    方青余道：“我倒有个法子，不过有些行险。”

    方青余详谈许久，李庆成当即有了计划，说：“这下正好了，孙铿就在青楼里，事不宜迟，你安排人手，咱们这就上满堂春去走一遭。”

    满堂春开了数十年，原是葭城一名江湖人老来赋闲的产业，兼接男女客，小倌，姑娘们并作一间，分东西楼，包厢数十，倌儿上百，掌灯时街前挑起大红灯笼。

    岁末城中富贾络绎不绝，满堂春楼前停了不少官家马车，李庆成先令车在僻巷外停了，才与方青余踏着满街湿漉漉的雪进楼去。

    方青余牵着李庆成的手刚进门，当即便有姑娘围上来，李庆成低声道：“你和谁接的头？”

    方青余招手，一妇人便放下罗扇过来。

    “她叫秋娘。”方青余道：“那日没入厅，在院外侯着。”

    秋娘日前匆匆一瞥在院外看了个大概，知道李庆成身份，忙福道：“见过李公子。”

    李庆成尚是头次来这地方，心内颇有些好奇，四处张望。

    “还有少年郎？”李庆成不禁道：“你是老板么？”

    秋娘笑道：“公子有所不知，贱妾是给客人们管牌子的，满堂春是花堂，也兼作柳厅，楼里客人们点了姑娘小子，都着贱妾去分派。”

    李庆成见秋娘倒像个知书达礼的，半点不似听闻中的老鸨，遂笑道：“你们还有分管的？孙刺史家的公子什么时候来。”

    秋娘低声道：“只听闻订了位置，人还不曾到，循例都是掌灯后才来。”

    方青余道：“先寻个隔间，上点酒菜，我俩先用了饭再说，待会你忙完了就上来，有事吩咐你，不需让姑娘来陪了。”

    秋娘道：“行，公子这边请。”说着于大堂前一转，引着二人朝内间去，三层高的青楼内，走廊上有恩客与小倌追逐，闪入房内。

    李庆成被带进三楼一间厢房内，一床一帐，便在床边坐下。

    “怎也不见半分热情。”李庆成笑道。

    方青余答：“将咱们当了自己人，来办事的，哪有对着主子挠首弄姿，甩卖风骚的道理？你在这歇着，青哥先去安排。”

    方青余出外朝楼下望，见秋娘竟是换了副面孔，在一群美人莺莺燕燕簇拥中走向花厅。

    那处正站着一人，正是孙诚。

    孙诚笑道：“今日不是我，是当家的要待客。”

    秋娘似嗔非嗔道：“这都什么时候了，岁末来的大人多，孙刺史的公子也早早订了位置呢。”

    孙诚无奈道：“也是仓促间定的宴，满堂春不行便别处去罢。”

    秋娘笑靥如花道：“既是你亲自来说了，便留个位罢。几时来？”

    孙诚如释重负道：“多谢了，将你楼里小倌都叫来，边厅里我挑一个。”

    秋娘道：“今天这事……”

    孙诚赔笑道：“当然心里记得……”说毕以手指去拈秋娘粉面，秋娘啐了口，领着孙诚朝内厅去。

    不片刻孙诚领着个小倌出来，方青余停在二楼哭笑不得，心道今天真是得了头彩，那小倌年仅十五六岁，一身柔弱，虽无李庆成的锐气与悍勇，眉目间却依稀有点似有情，若无情的风韵。

    孙诚道：“就他了，留着，稍后我家大少爷就来了。”

    秋娘点头送客，那时间正有龟公提着茶壶，端了酒菜朝三楼去，方青余心思复杂，难以说清，只得转身跟着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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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相思酒

﻿    菜排布上，李庆成在厢房内等着，方青余轻轻拢上门，一语不发地坐在李庆成身边，给他斟酒布菜。

    “都准备好了？”李庆成道。

    方青余答：“妥当了，你听秋娘说。”

    片刻后秋娘抱着琴进来，小声道：“李公子，稍后你们靠着左边说话，这间厢房与隔间厢房是通着的，您看这儿。”

    秋娘朝立柜旁一指，李庆成看到花架一侧，镶着个镂空的格，凑上前时隐约看得见隔房的灯光。

    “还有这玩意。”李庆成哭笑不得道：“要不提前打个招呼，还真着了你们的道儿了。”

    秋娘暧昧地笑了笑：“有的客人就爱这调调儿，从隔壁能看到咱们这儿，声音再略大点，也就听见了，但从这处瞧隔壁是瞅不全的。”

    “这房里夯的砖木，置的摆设，房梁木柱都有讲究，这间里谈话隔壁听得一清二楚，隔壁间说话，这边却听不着。”

    李庆成欣然道：“很好，这就将小倌叫来吧。”

    秋娘放下琴，亲自出去吩咐小倌。

    小倌入内时一脸茫然，李庆成挠了挠头道：“会弹什么曲儿，来，弹个听听。”

    小倌怯怯张口道：“官人想听什么曲儿？”说话时又偷瞥方青余，两名男子，只点他一个作陪，还不知该怎么折腾法。先前本已得了秋娘吩咐，今夜只需陪刺史的公子，孰料莫名其妙，忽然又改了客，只怕面前少年并非易与之辈。

    李庆成道：“随便弹。”

    方青余道：“弹点西川的曲儿，没听过。”说毕抱着手臂，倚在门前朝下看，马上拢上门窗并以眼神示意，正主儿来了。

    是时小倌叮咚拨琴，展喉唱了起来。

    “将士西征路苍茫，雪月万里归故乡……”

    且话说满堂春花厅内，孙刺史独子孙铿来了，秋娘亲自迎上前去，将孙铿请上三楼。

    “孙公子这边请。”秋娘声音从走廊内传来。

    孙铿呵呵笑，进了另一间厢房坐定，孙铿瞒着老父出来眠花宿柳，身边只带一名家丁。只听秋娘道：“孙公子，沭华没料到公子来得这般早，正在梳洗，还得一会儿才能来见客，要么孙公子先吃点小菜？”

    孙铿往来满堂春多次，也是个熟客，当即□□道：“不妨不妨，你下去罢，待沭华收拾好了让他自个过来就成。”

    秋娘退了，反手拢上门时忽闻隔壁厢房一阵哗啦乱响。

    李庆成怒道：“弹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小倌正抒嗓唱至：“钟山九响，改朝换代；枫水化冻，秋去春来。”一句，不料迎面飞来一茶盘，惊得弃琴起身，李庆成再掷出一茶盏，登时劈头盖脑砸在他的脸上，揪着那小倌头发猛抽，一巴掌下去，小倌的脸登时肿了起来。

    李庆成正欺凌小倌，转身又去拔方青余的佩剑，诤然拔剑声响，小倌骇得一阵抖，哭喊道：“公子饶命！”

    方青余色变道：“殿下万万不可！”

    隔壁厢房，孙铿正自斟自饮，忽然听得响声，隐隐约约正是自己相好的嗓音，当即便留了个心，行至墙边侧头去听。

    小倌放嗓大叫，哭爹叫娘地不住躲避，李庆成捋袖要揍，一边骂骂咧咧，将小倌赶到墙根处，恰恰就在孙铿耳边，孙铿躬身时见墙有一镂空小孔，内里透出光芒，便凑上前去窥探，一看之下险些肺也被气炸，那哭喊求饶的，不是自己捧着的花魁却又是谁？

    孙铿当即忍无可忍，转身一脚踹开门，秋娘脸色数变，正站在隔壁厢房外，早有准备，一见孙铿出来，忙手足并用将他推回房内。

    孙铿道：“什么人！反了这是……”

    秋娘苦苦哀求道：“孙公子勿声张，万勿声张，那人来头大得很！公子听我一言！”

    孙铿被秋娘按着，这世上越是嚣张便死得越快，总有些人惹不起的道理还是懂的，当即敛了声音道：“那房内的究竟是何人？”

    秋娘：“那位小公子来头大得很呐！贱妾也不知是何人，只知是孙家的贵客，孙岩少爷亲自请来的人，公子现下切不能过去！”

    “今日孙岩特地派了人过来，吩咐得伺候好那公子，不知为何他一来，偏生就看上了沭华。孙公子万请息怒，这人虽脾气暴怒，家仆还是个明事理的主儿，贱妾也言明沭华今夜有客得作陪，只弹个曲儿就走，待贱妾去打点，孙公子不可打草惊蛇。”

    孙铿冷静下来，见隔壁一俊朗男子腰际佩剑，心知多半是个惹不起的，遂又问道：“孙岩向你说了此人身份不曾？”

    秋娘道：“贱妾哪能知道这许多事，那人一口京师话，不定是朝廷派来的人，孙家又言明须得好好照拂，不可逆了他的意，只怕……”

    孙铿道：“怎可能？朝中若有大人来，我怎么不知道？”

    秋娘嘴唇动了动，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目中带着惊恐，与孙铿相视片刻，道：“孙公子且稍安，贱妾这就去，沭华既惹怒了他，想必也留不住了，这就去领过来。”

    孙铿道：“快去！”

    秋娘出房，到隔壁去叩门，孙铿侧耳到孔前听，又躬身窥探，只见秋娘进隔壁厢房不住道歉，小倌被拧倒在地上，秋娘一面朝李庆成赔笑，一面责骂那小倌，笑道：“李公子请稍后，老娘带下去好好教训，再给李公子换个？”

    李庆成眉头动了动，秋娘略一点头，李庆成便长叹一声：“罢了，不须再唤人来伺候，带走就是。”

    秋娘道：“满堂春里姑娘们也多……”

    李庆成不耐烦道：“让你滚出去！没听见么？！”

    秋娘连声道：“是是，这就去。”说着把小倌带出厢房，方青余上前拢好门。

    孙铿正窥视间，自己房门又轻轻叩响，秋娘带着沭华推开门，可怜那小倌满身茶水，披头散发，侧脸红肿。

    孙铿既怜惜又忿怒，上前拉着那楚楚可怜的小倌双手，秋娘忙道：“孙公子请再等片刻，贱妾带沭华去收拾打理，稍后就来。”

    孙铿正想弄清楚隔壁的人是什么来头，便吩咐道：“去罢，给他洗洗。”

    秋娘领着那小倌走了，孙铿心内转了不少念头，既姓李，又是孙岩的贵客，来头很大，京师的人……究竟会是谁？

    孙铿忽然就记起年前听见的消息，刹时一阵恐惧，忙又凑到孔上去窥视。

    孔中窥景：

    李庆成与方青余一主一仆，相对沉默。

    李庆成长长叹了口气。

    方青余温言道：“殿下，青哥弹首曲子予你听罢。”

    孙铿骤闻殿下二字，霎时如中雷殛，身子一僵。

    李庆成颓然道：“免了。”

    方青余笑道：“小倌伶人，不懂讨殿下欢心，责骂几句也就是了，与他一般见识作甚？”

    李庆成淡淡道：“是我太焦躁，长路漫漫，复位难望，连个小倌弹首曲子，也折辱于我。一时三刻想起前事……”

    方青余拨弄几下琴弦，叮咚作响，欣然道：“殿下不可过忧，孙岩此人向来守诺，既已答应以万两黄金，万斤生铁相助，殿下复位的那一天，指日可待。”

    “况且张慕与孙岩少年时交好，乃是铁杆般的兄弟，殿下既已应承大破京师后立孙嫣为后，还有何担忧的？”

    李庆成眉头微蹙，先前议好的可不是这般说，并没有张慕这句，方青余怎么又加了话进来？

    然而这疑惑一闪即逝，李庆成恻然道：“倒不是疑心孙岩，既已应承结亲，便不用再担忧钱的事，倒是其余人……”

    方青余笑道：“林州尉一片忠心，为国为民，更愿辅助殿下，何愁事不成？”

    李庆成忧道：“林犀，孙岩二人俱好办，怕就怕那姓孙的刺史，汀州葭、汀二城若要动兵，须得刺史与州尉同时交出兵符，只怕刺史……”

    “嗳。”方青余起身笑着安慰道：“只需在来春动手前，将那老头儿杀了，青哥亲自去动手，不劳殿下烦心。”

    李庆成那话半是佯戏，半是出自真心，未来确实是一片迷雾，当即怔怔不做声。

    方青余坐到榻边，至此戏已演完，眼神十分复杂，一臂揽着李庆成的腰，在他耳边柔声道：“还得说什么？”

    “这便成了。”李庆成极低声道。

    方青余肩膀挡住了隔厢孙铿的视线，看上去似是主仆耳鬓厮磨，方青余在温言安慰的模样。

    孙铿知道再听不出别的话了，再抬头时已是满背冷汗，眼中充满说不出的惊惶，站着微微喘气。

    方青余抱着李庆成，唇角在他侧脸上蹭来蹭去，李庆成眯起眼，一指戳中方青余肋下，小声道：“够了。”

    方青余噗哧岔气，转身去开门，唤来一名龟公，吩咐道：“把菜重新摆上。”

    那龟公早得打点，当即借下楼之机前去通报秋娘，不片刻秋娘带着小倌匆匆上楼，进了孙铿的厢房，满脸笑容如沐春风。

    孙铿却是惊疑不定，脸色煞白，仍站在墙边，见秋娘再来时瞬时回过神，取了外麾披上，匆匆道：“今夜本公子还有点事，不宿了。”

    秋娘道：“这又是怎么说……公子？”

    孙铿无心多言，取了银两赏她，摆手下楼，匆忙间又在狭梯上跘了一跤，险些摔下楼去。

    秋娘把小倌打发走了，远远看着，反手轻轻敲了敲李庆成的房门。

    李庆成吩咐方青余：“取点银子，用你的名头赏那小倌，先前下手有点狠了，也不知伤着筋骨了没有，怪可怜的。”

    方青余一哂道：“行，你拾掇下，咱们这就回去罢。”

    李庆成取了袍子穿上，出房走过楼顶长廊，方青余前去打赏，在二楼寻到沭华，掏了点碎银蔼声道：“我家公子今日性情不好，连带着你也受委屈了，这点银钱你且先收着。”

    小倌忙不迭地谢了赏，依旧是那梨花带雨的模样，抬眼时方青余懒懒一笑，风流不羁的意味十足，顺手在他脸上摸了摸，揩了把油，便转身上楼去。

    说时迟那时快，李庆成正束上貂裘从房间内出来，手里拿着顶环帽将戴未戴，正目送孙铿魂不守舍地唤起楼下花厅内喝酒的家丁，从正门出，险些与进门来那人撞了个满怀。

    “哎哟哟，看路……”那人笑道。

    孙铿心神一敛，来人不是孙岩又是谁？

    “啊，你是……”孙岩兀自不知何事，拱手笑道：“孙公子。”

    孙铿心内暗惊，先前偷听到太子与那名唤“青哥”的侍卫在房内说话，秋娘又言明是孙家贵客，这时间下楼恰好撞见孙岩，难不成是孙岩宴客，太子早早地就来等着了？

    两边事一下对上，孙铿神色如常，忙自拱手笑道：“孙少爷。”

    彼此都姓孙，几句寒暄后孙岩道：“公子怎这就走了？”

    孙铿眼内疑色一现即逝，忙道：“家中还有点事。”说毕告辞离去，出外时险些又撞上一人，抬头只见那人身材颀长高大，于静夜小雪中阴鸷不语，满堂春灯火通明，照出雪街，那人脸上烫痕若隐若现，浑身散发着邪气，比孙铿高了个头，居高临下地打量他。

    孙铿被吓了个够呛，孙岩忙回身招呼道：“来来，张兄请。”

    孙铿惊疑不定，从那人身侧绕过，与家丁上马车离去。

    孙岩与张慕进了满堂春，那时间恰好被高处的李庆成看了个真切。

    李庆成的动作凝住，眉目间一股忿意隐约可见。

    从高处朝下看，花厅内脂粉莺燕一拥而上，前去招呼孙岩与张慕二人，秋娘站在二楼，看看楼下，又看楼上，提裙几步上楼道：“李公子，今日鹰主也来？怎不打个招呼？”

    李庆成一身杀气剑拔弩张，冷冷道：“我不知道，是孙岩请的客。”

    秋娘察觉不妥，忙道：“贱妾这就去通报。”

    “慢。”李庆成阻住秋娘，再站片刻又有主意。

    “秋娘。”李庆成道：“张慕先前怎么交代你们的，还记得么？”

    秋娘忙说：“鹰主交代咱们，凡事全听李公子的吩咐，李公子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

    李庆成：“既是如此，我的命令在他前头，你给他派个小倌……”

    秋娘道：“先前孙家的人已选好了，照公子意思是……再给鹰主召个？”

    李庆成沉声道：“是么，那便多谢孙岩的一番好意了，你将他们带到我先前呆的厢房里去，将隔壁间收拾一下，这就去。”

    秋娘这下犯了疑惑，片刻后李庆成意识到了什么，一笑道：“我知道张慕今日要吃孙岩的请，并不是疑他，你放心就是，这是我计划好的事儿，我要听孙岩还有没有旁的话说，张慕这家伙口拙，怕回去传话漏了关窍，大是不妥。”

    秋娘并不知其中关窍，松了口气笑道：“瞧我这疑心生暗鬼的，这就去给公子打点。”

    秋娘叫过小厮吩咐事宜下楼，孙岩与张慕仍在大厅内等，李庆成转身避去，孙岩便朝高处笑道：“秋娘，你这生意还做不了！”

    秋娘笑道：“来了！孙公子的生意怎能不做？今儿客人多，早给公子备下厢房，两位请这边来……”

    有姑娘伸手去拉扯，张慕一副见了蛇的模样抬袖连连避让，被带上了楼梯。

    方青余打赏完小倌，上楼道：“走罢。”

    李庆成道：“不，还有点事，你随我来。”

    方青余见李庆成脸色有点不太对，无暇多想，随口笑道：“青哥带你去集市上玩，汀城夜市歇得晚，现还有不少吃食。”

    李庆成不答，推门进了隔间——孙铿先前坐的那房。

    方青余追着入内，拉着李庆成的手，在他耳边轻轻撩拨道：“你还有什么事？花街柳巷这地方，家中无人也就罢了，有青哥在，还想让谁睡你？”

    李庆成不答，取了个杯，倒了点桌上孙铿还未碰过的温酒，凑到面前时只闻一阵甜香，方青余笑道：“这是春酒，你当真要喝？”

    李庆成眉毛一动：“春酒是甚么？”

    方青余道：“助兴之物，想青哥抱你么？喝了这酒便可入帐，青哥陪你睡一宿……”说着凑近前来揽李庆成，将唇凑到他耳边，低低道：“男子欢娱之事你一定喜欢，那滋味是说不出来的……只有试过才知道。”

    李庆成眯起眼，一字一句道：“方青余，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方青余先是一怔，继而不敢说话，那时正听见房外孙岩话声，李庆成微微一怔。

    方青余暗道糟糕，改口道：“你……庆成，青哥说句你不爱听的……”

    李庆成刹那把酒杯劈头朝方青余掷去，把他砸得满头酒水，继而一指角落，示意他闭嘴。

    方青余站着，一身淋漓，片刻后道：“你多心了，庆成，青哥是怕你听到不想听的，心里难过。”

    李庆成神色略有松动，却并不置答，方青余自顾自一笑，撩起袍襟，跪在李庆成面前。

    “走罢。”方青余如是说：“庆成，青哥掏心窝子给你这么说了，何不让自己活得舒坦点。就算君临天下，终究管不了人的心。”

    “忠于你的还是你的，赶也赶不走，拿剑撂人脖子上逼着他滚，那人也将就着剑锋横着一抹，死在你面前的事。”

    “庆成，你不可学你爹，你爹心里时时存着试探，拿臣子的忠心赤胆来试他的天子剑。再退一万步说，你以后的路子还长着，若今夜听到半句不合心意的，患得患失，来日漫漫，又该如何自处？”

    李庆成静静站着，许久后道：“你说得对，这就走罢，是我多虑了。”

    方青余起身，带着李庆成从孙岩的房外走过。

    那时间秋娘已收了厢内残酒剩菜，换铺上一张厚厚的地毡，张慕与孙岩席地而坐，面前各摆了张矮案。

    张慕听到外头的脚步声，忽然就耳朵动了动，似起未起，眼中带着点迷茫。

    “怎么？”孙岩笑道。

    张慕摇了摇头。

    “喝完酒就得回去了。”张慕说。

    孙岩笑着唏嘘道：“鹰熬成忠鹰了，你也熬成忠狗了。此去经年，变化竟这般大。”

    方青余与李庆成走出满堂春，秋娘下楼追上，忙道：“公子这就走了？”

    李庆成站在漫天飞雪下，答道：“走了，不需劳烦你了。”

    方青余吩咐道：“我俩来这里的事，不可对张慕说。”

    秋娘逾发疑惑，然而方青余下了吩咐，只得点头，李庆成走出街外，方青余又回身吩咐道：“孙诚已点好一名小倌了，对不？”

    秋娘点头道：“是，还吩咐贱妾送一坛春酒上楼去。”

    方青余当即哑然失笑，秋娘问：“先告诉鹰主一声？”

    方青余也不知该怎么说了，旋道：“不必了，又不是□□，但你……”

    方青余压低了声音，极小声道：“你可将方才陪着孙铿的那名倌儿，名唤沭华的，派去给孙岩，让沭华小心伺候，旁的一律不说。”

    秋娘没有多问，方青余痞气地笑了笑，转身追着李庆成朝雪里去，离开了满堂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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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西川令

﻿    满堂春：

    秋娘着人打点了一桌小菜，卤味，熏肉，小炒及凉菜四拼，又上一坛西川的米酒，俱是张慕小时爱吃的。

    孙岩却不忙唤小倌儿上来，亲自给张慕斟酒，孙诚则在门外守着，未几在廊前巡了一圈，挨个敲开左右两厢的门，里头都没有人，于是回来朝孙岩点了点头示意这处安全，反手带上门。

    “慕哥。”孙岩和颜悦色道：“多少年未曾喝过家乡的酒了。”

    张慕凝视琥珀般的酒，有股淡淡的香甜味，答道：“有什么话，说就是，一场兄弟，别害我。”

    孙岩笑道：“怎会害你，我这是救你。”

    张慕置之不理，朝自己碗里挟菜：“救我什么？”

    孙岩添上酒，叹了口气道：“我看殿下，竟是对你颇有些依恋之色。”

    张慕心中一动，乌木筷微有点颤，一个鹌鹑蛋捏不住便滑了下来，随手拾起朝嘴里扔了，淡淡答：“没有的事。”

    孙岩道：“太子身边，唯你一个信得过的，他全心全意依恋你，你又如何待他？”

    张慕不答。

    孙岩笑道：“慕哥，你与嫣儿情同兄妹，上京那天她还在念你，不知你去了何处，你说过，以后会送她出嫁，她自七岁起就想着这事。”

    张慕停了咀嚼，二人陷入沉默，许久后张慕问：“她还好么。”

    孙岩不答，反道：“且不提你，也不提嫣儿，只说殿下。这事若成了，来日你便是大虞的功臣，你常伴君侧，一路扶持太子长大，更是亲手将他扶上銮椅的人……”

    张慕打断道：“是他的能耐，愚兄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

    孙岩置之不理，续道：“假使真有那一天，殿下总得成婚，立后，你又该如何自处？须知人言销骨，到时候，朝臣们该如何议论你？你纵不在乎，他们又该如何议论陛下？殿下不在乎，当殿下成了陛下，是否也能多年如一日地待你？多年如一日的不在乎？”

    “你忠于谁，慕哥？”

    “你忠于先帝传下来的大虞，还是仅仅忠于龙椅上的那人？这里头的忠诚，又有多少是给殿下的，多少是给大虞的，多少是给苍生百姓的，多少是给你自己的？慕哥，愚弟不忍见你无所适从，劝你一句悬崖勒马……”

    张慕：“不必再说。”

    张慕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中，而后手持筷子微微颤抖，开口道：“昔时我鹰羽山庄尽毁，承蒙先帝不弃收留，对殿下从未有非分之想。”

    孙岩叹道：“你口不对心，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你向来不会撒谎，骗得了谁？”

    张慕不再理会孙岩，提起酒坛，喉结微动，朝着坛口一通猛灌，仰脖喝尽，方迷茫地出了口长气，摇摇欲倒。

    孙岩：“慕哥也近而立了。”

    张慕：“内有国贼，外有匈奴，不想成家。”

    孙岩笑道：“活了二十八载，就没有半点别的念头？”

    张慕醉意上脸，抬手重重抹了把脸，两眼发红地倚在墙边。

    孙岩笑道：“小弟虽不谙男子温存一道，却常听人说，这楼里的小倌姿色姣好，不逊于倾国倾城的美人儿。”

    张慕抬起醉眼，看着孙岩，起身要走，却被孙岩拖住。

    “醒醒酒，愚弟还有点话想对慕哥说。”孙岩自顾自唤道：“孙诚！”

    孙诚在外头应了，下去吩咐，片刻后两名小倌推门进来，一人抱七弦琴，另一人则以黑布蒙着眼。

    孙岩笑吟吟道：“都叫什么名字？”

    抱琴那小倌怯怯道：“沭华。”

    另一名小倌缓缓跪了下来，沭华低声道：“他叫希声，平日里不爱说话，是个瞎子，楼里姐姐们都唤他木头。”

    孙岩噗一声笑了出来，朝外间道：“这派的什么人，换个换个……”

    张慕道：“他不是瞎子。”

    希声点了点头，沭华双眼明亮，带着欣然笑意，一手抚上琴，问道：“官人为何这么说？”

    张慕：“自走进来至坐下，动作与瞎子不同。”

    孙岩看出点门道来了，笑问道：“为何乔装成瞎子？”

    沭华以手拨弦，悠然道：“人心难测，唯独装聋作哑的人才活得自在，希声他得留着耳朵听琴，留着嗓子给官人唱曲儿，不能装聋作哑，只得装瞎，这世上许多事情……看不见才是最清静……”说毕声音渐低下来，手指轻轻一拧，悦耳琴声奏响。

    是时只闻希声唱道：“冤家，冤家，一池秋水冬来化雪，雪里融着你，泥里融着他……”

    张慕侧着头，安静听着，希声薄唇微颤，边唱边发着抖，白皙的脸庞上，眉眼间蒙着块黑布，带着孤苦无依的茫然。

    恍惚间与多年前，龙央殿中挨板子挨到一半，抬头望向院内的李庆成重合在一处。

    又似是那天离开葭城，策马独自逃出西川官道岔路，在雨水里被淋得发抖，躺在路中央，嘴唇颤动，双眼一片空洞，望向灰白天空的孤独太子。

    一眨眼，悠然岁月在歌里掠过去了。

    再眨眼时光阴荏苒，张慕说不清前头等着的是什么，有时他甚至想伸出手，拉着走在前头的李庆成的手，让他转身，不再朝他的龙椅，朝他的京师走。

    宁愿安安静静，抱着怀里的人，在路边坐下，编个草蚱蜢，摘朵花，小声说说话，坐一辈子。

    希声唱完了，沭华把他引到张慕身边，希声脸色发白，轻轻倚在张慕怀里。

    “过来。”孙岩不禁也动了心，朝沭华招手道。

    沭华依偎在孙岩身侧，孙岩抬袖轻拭他的额头，小声道：“怎有处乌青？”

    沭华怔怔看着张慕与他怀中的希声，低声道：“被客人打的。”

    孙岩叹了口气。

    张慕恍若置身梦境，颀长手指拈着那小倌下巴。

    希声仰起脸等候，锋利的薄唇抿着，与李庆成如出一辙。

    张慕轻轻卡着他的脖颈，正低头想吻，却又定住动作，改而以指头解开希声的遮眼布。希声眼睛水灵，眉毛犹若长河里的一粼水沙。

    不是那双锋芒毕露的眼，也不是柳叶般笑起来会弯的眉。

    张慕轻轻地把他扶稳，让他坐到一旁，摇头道：“醉了。”继而长出一口气，一手按膝起身。

    孙岩道：“慕哥？”

    张慕摆手，出了厢房，回手带上门，缓缓朝梯下走，秋娘正与数人谈笑，见张慕衣冠齐整地下来，俱是纷纷躬身。

    张慕在女人们的目光注视下走出满堂春，孤独的高大身影消失在漫天飞雪中。

    三更，刺史府。

    孙铿失魂落魄地回了府上，孙刺史早已歇下，却被孙铿拍门叫醒。

    “爹，我今夜听了个了不得的事。”孙铿袍子未换，靴下沾雪在厅中化了满地水。

    孙刺史怒斥道：“孽畜又去眠花宿柳！我迟早会被你……”

    孙铿讥刺道：“既是这么说，多的也不提了，有人祸事临门尚不自知，简直愚蠢至极！”说毕甩了把袖，目光游移，转身朝卧房里去。

    孙刺史喝道：“孽畜说的什么话！说清楚！”

    孙铿保持着侧身的姿势，停下脚步，眼望厅中地砖，喃喃将夜间所闻详细说了，其父越听越是心惊，不禁变了脸色。

    “你是还未曾睡醒！”刺史重重斥道。

    孙铿道：“罢罢罢，爱信不信，儿子收拾细软走了，爹爹好自为之。”

    孙刺史眼珠一转，捋须道：“且慢。”

    孙刺史道：“你去换身衣裳到厅来。”接着朝管家吩咐数句，管家躬身出门去。

    孙铿换过衣袍出厅时，却见孙府马车接来了一个人，正是沭华。

    沭华刚送走客人，正想歇一会，却被刺史的手下人带了过来，今夜实是一波三折，不知该如何应对，张了张口，最后唤了声：“公子。”

    孙铿面带忧虑不应声，孙刺史却道：“你唤沭华是罢。”

    沭华不安躬身，孙刺史吩咐人取了银子赏他，缓缓道：“今日不是追究你与铿儿的事，你且将今夜陪了哪些客，都说了什么话，细细与我从头道来。”

    沭华寻思良久，便将今夜之事说了，待说到李庆成时，孙刺史便询道：“你当时唱的哪一句引他发怒？”

    沭华想了想，答：“西川谣，钟山九响那句……”

    孙刺史眯起眼，孙铿明白了，插口道：“爹，那人闻曲生情，定是太子无疑……”

    孙刺史色变道：“谁许你胡说八道！再说一字就到院内去跪着！”

    沭华骇得噤声，孙刺史吩咐道：“说下去。”

    沭华谈及方青余的赏，又说到孙铿走后，秋娘着自己前去陪客一事，孙刺史道：“那高个子男人长甚么模样？”

    沭华道：“瘦……阴恻恻的，我不敢多瞅，左脸上有道灼过的红疤。”

    “果然是张慕……另外那人该是方青余……”孙刺史喃喃道：“孙岩真是好大的胆子……”

    两相印证，孙刺史再无怀疑，正要下决断间，孙铿却道：“你回去罢，记得今天的话不可对旁的人提。”

    沭华连连点头，孙刺史冷笑一声，孙铿便着人将小倌带上车，依旧送回满堂春去。

    孙刺史在厅上坐了片刻，吩咐儿子道：“你去歇下，明日再详细说。”便也径自回房。

    父子二人散后，西面窗格一声轻响，继而瓦檐顶端脚步琐碎，一路掠向后门，方青余蓝衫潇洒一扬，攀过墙头，帅气躬身落地，于刺史府外落稳。

    马车从刺史府后门小巷离去，路旁冬夜食摊三三两两收摊，他的视线驻留在一名俊朗男子身上，男子站在摊前，用一个竹筒装汤圆，又从怀中摸出铜钱递过，继而回身吹了声口哨，笑道：“顺路捎一程？”

    “停车。”沭华认出了夜间见过的人，忙道：“你知道我在车上？”

    马车在方青余背后停下，方青余哂道：“请你也吃一碗？”

    沭华笑道：“不了，公子怎在这处？”

    方青余闪身上了车，怀揣竹筒，伸出一手搭着沭华肩膀，懒懒道：“出来给我媳妇买汤圆吃，大半夜的吵着要吃汤圆，真难侍候。”

    沭华乐不可支，莞尔道：“公子是良人。”

    方青余彬彬有礼地点头，坐在马车上一路朝西城去不提。

    且话说张慕拖着疲惫步子过了长街，车也不坐，踉跄几步，倚在桥墩前，抬头看着夜空飞雪呆呆出神。

    海东青展翅飞来，落在桥墩上，鹰目于夜中发亮。

    张慕撑起身子，怔怔看着它，继而见有兵士打着灯笼来寻，正是唐鸿派的人。

    “你做什么去了？”唐鸿远远道：“快回去！”

    张慕头昏脑胀，勉强点头。

    四更，李庆成坐在厅内，玩一件市集上的小玩艺，张慕回来了，满身雪水滴滴答答地融落下来。

    李庆成面前桌上琳琅满目，摆满了方青余陪他买来的零物件。

    “做什么去了。”李庆成头也不抬问道。

    “喝酒。”张慕低声道。

    李庆成：“怎么孙岩也不派个车，将你送回来，就这么让你用走的？你俩不是交情好的么。”

    张慕落寞地说：“醒酒。”

    李庆成等到四更，本也心中有火，然而看张慕这狼狈模样，心内先自软了，随口道：“喝的什么酒，在哪喝的？”

    “忘了。”张慕答道，认真地看着李庆成，嗳了口气。

    李庆成抬头时，闻到一阵甜香。

    这气味登时触了李庆成的逆鳞，勃然吼道：“忘了？这什么味道？！喝的春酒把你喝傻了！给我跪到院里去醒酒！”

    李庆成怒而揭案，案几上琐碎物事登时劈头盖脑砸了张慕一身，那时间只听太子怒不可遏，将木案摔在张慕身上大骂，张慕却始终沉默，站在厅内任李庆成发火。

    这场骂惊动了兵士，唐鸿刚睡下，听见李庆成发火，忙披头散发地出来，站在厅外想说点什么，嘴还未张李庆成便吼道：“唐鸿！闭嘴！”

    唐鸿一个哆嗦，不敢吭声，转身走了，李庆成又道：“站住！待会有事吩咐你！”

    李庆成一通疾喘，厅内肃静，张慕也不解释，转身走到廊前，出了庭院，躬身单膝跪在卧房外的雪地里。

    “给我跪着！跪在这里醒你的春酒！”李庆成怒气仍未消，吼道：“跪踏实了！”

    说毕拿脚去踹张慕的另一只膝弯，直是把他踹得双膝跪地才甘心，继而怒气冲冲地转身去交付唐鸿事情，再一阵风般地回卧室，顺手摔上门。

    张慕看着雪地，什么也不说。

    又过片刻，房门被踹开，稀里哗啦地扔了一堆东西出来，一股脑儿砸在张慕头上身上，一个木盒砸得敞了盖，内里物事散了一地。

    一个银元宝、一根木枝、桃核、豢鹰时与李庆成一起用过的盘子杯子，还有一张纸轻飘飘地落在雪地中。

    张慕拾起纸，捡了盒子，挨个放回去。

    李庆成重重摔上房门，不再与他说话。

    又过了许久，冬夜无声，花园四面厢房俱陷入了漫长的黑暗中。

    方青余身影闪过墙头，落在院中，侧头看了张慕一眼，上前敲李庆成的房门。

    “不想吃了。”李庆成在房内道。

    方青余折了两根梅枝当筷子，转身在房外坐下，拧开竹筒自顾自地吃了起来，汤圆还热腾腾的。

    “青哥顺路去听了听刺史府里的动静。”方青余迎上张慕的视线，笑了笑。

    李庆成在房内问：“如何？”

    方青余道：“一环套一环的，我还给你补了一计，现在天衣无缝，孙刺史被诓得信以为真，全陷进去了，明儿起得让人盯紧刺史府上动静，提防他派信使出城去。”

    张慕忽然开口道：“你们今夜去做了什么？”

    方青余：“去买汤圆。”继而礼貌地让道：“兄台来点么？还热着的。”

    张慕不答，片刻后李庆成推门出来，方青余举起竹筒，李庆成接了，踹他一脚让他靠边点，坐在门槛上，边吃汤圆边想事情。

    方青余伸了个懒腰，笑道：“我睡去了。”

    李庆成道：“去罢。”

    方青余回了自己房间，雪沙沙的响，一片静谧中，李庆成说：“算了，进来睡觉，是我过了，等了你一晚上，困乏火大。”

    张慕答：“我跪着清醒会儿，你先睡。”

    李庆成：“你在外头跪着我睡不着。”

    张慕不再多说，起身进了房，躬身把盒子在铺下放好，湿淋淋地躺在榻上就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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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澄银牌

﻿    “昨夜殿下几点睡的？”孙诚在门房外询问一名士兵。

    值班士兵昨夜便得了唐鸿授意，笑答道：“冬寒夜长，早早便歇下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孙诚笑道：“没什么，问问殿下住得惯不，张将军呢？”

    士兵拄着把枪，莞尔道：“张将军据说昨天去葭城办事了，半夜才回来的。”

    孙诚点了点头，再看厅内，日上三竿，还无人起床，便说：“待会殿下起床了我再来。”便转身告辞。

    李庆成打着呵欠起身，没事人一样在桌前坐了，仿佛昨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问了么？”李庆成道。

    唐鸿点头道：“来问了，问你睡得怎么样，估计是打听你昨夜发火了没有。”

    李庆成哂道：“孙岩比我还多疑，慕哥就晚回来一时三刻，怎能发火？对吧。坐，都吃饭。”

    唐鸿问：“昨夜你们……”

    方青余使了个眼色，唐鸿便不再多问，李庆成倒是坦率，大方道：

    “我把风声放出去了，孙岩现在还蒙在鼓里，刺史已经以为咱们和孙家勾结在一处，接下来你派人盯紧刺史府，一天十二个时辰，看有谁出入府，都去了哪里，什么时候走的，是否出城，这些都得马上向我报告。”

    唐鸿点了点头，李庆成又道：“刺史那处先就这么搁着，等他向朝廷传递消息了，再进行下一步。方青余，你替唐鸿去和城内的探子接头。”

    唐鸿和方青余匆匆吃完早饭前去准备出门，桌前剩李庆成与张慕。

    李庆成：“慕哥，现在得让你出面了。”

    张慕：“你说。”

    李庆成道：“我昨天认真想过，州尉不像刺史，刺史一直是方皇后派系的人，州尉则是父皇征战天下时的旧部，原本西川州尉不是他，他仅是上一代州尉卸任时擢升的部将，是否忠于我，还很难说，得前去试探才行，我要派个人，带着礼物，上门去试他一试。”

    “方青余名声不佳，把大军扔了就跑，一露身份就有麻烦。本来最好的人选是唐鸿，但顾忌唐鸿是将门，恐林州尉疑心我派人夺他兵权，也不太妥当。”

    张慕：“我去，得问什么。”

    李庆成舔了舔嘴唇，沉吟不语，张慕怔怔看着他，李庆成笑道：“罢了，你不会说话，还是咱俩一起去，你去换身好点的衣服，把玉璜带上，我充作小兵跟着。”

    张慕点头径自去换衣裳，门外通传又来了人，正是孙诚。

    孙诚进来就拱手笑道：“殿下昨夜睡得还好？”

    李庆成十分精神，又换了副面孔，笑吟吟道：“冬夜围炉暖和，人生倦怠，要不得呐要不得。”

    孙诚道：“殿下近日也不出去走动走动。”

    李庆成笑道：“刚收拾完家里，住下来没多久，正翻看几本书。”说着以手中《西川政略》等书朝孙诚扬了扬，欣然道：“以后说不定要在西川住一段时日，好歹心里有数。”

    孙诚：“家兄正月十五摆了宴，搭了个台子请殿下去听戏，不知殿下能否赏光。”

    李庆成欣然道：“都有谁？”

    孙诚道：“城里林州尉，孙刺史，余的俱是些本地小行商。”

    李庆成蹙眉问道：“就不怕被人看出我身份？”

    孙诚想了想，笑道：“外客都在园子里听戏，殿下和家兄坐楼上，应当不碍事。”

    李庆成道：“可以，回去带个话，时间到了一定去。”说毕心念电转，闪过无数个念头。

    孙岩只是单纯请喝酒？州尉，刺史一起请了，会有什么阴谋？

    孙诚又笑道：“家兄怕殿下住得气闷，特地让小弟带了几个人过来伺候。”

    “嗳。”李庆成笑道：“见外了，不用这般……”

    孙诚又道：“庸脂俗粉，贻笑大方，家兄一点心意，殿下当婢子使唤也不妨。”

    李庆成一怔，旋即上了心，方才的话还未完，孙诚忽然又提及孙岩送女人为礼一事，略有点措手不及，未及细想便道：“我看看？”

    孙诚忙转身出外，从马车上带下四女，婷婷婀娜，各有丰韵，或细腰丰臀，或眉眼含羞，或清秀淡雅，一字排开站在厅内。

    孙诚笑道：“是年前府上于江州一带采办的歌姬，也兼作些房里杂役，不知合不合殿下心意。”

    “江州啊……”李庆成眯起眼，见其中一女绰约，嫩脸绯红，一头乌黑的发如瀑布般漂亮，两道眉毛画得柳叶似的齐整，竟有几分与自己俏似。

    孙诚：“江州女子高挑苗条，水灵秀气，素来是中原闻名的。”

    李庆成悠然道：“方青余说过，母后昔年也是江州人，就这四个？”

    孙诚：“四个。”

    李庆成敛了神色，吩咐道：“去把张慕，方青余和唐鸿唤来。”

    少顷三人来了，看到厅内歌姬，都知是怎么一回事。

    李庆成淡淡道：“孙兄送来的，各选一个去。”

    方青余饶有趣味道：“选个肥的，厨房里蒸了吃倒是不错，就这个罢，送去卸了先腌着。”

    李庆成倚在案前大笑，孙诚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李庆成正色道：“是给你做婢的，不是让你吃的。”

    方青余：“是么？看上去还不及我好看呢，那不要了。”说毕摆手告退。

    “方青余不要。”李庆成懒懒道：“都归你俩了。”

    张慕目中神色复杂，李庆成期待地看着他，张慕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我给你选个？”李庆成揶揄道。

    张慕答：“我心里有人了。”

    厅里一阵尴尬的静，孙诚欣然道：“张将军顾虑过多，男儿建功立业，哪有……”

    张慕：“不要。”

    孙诚先前显是得了孙岩授意，几乎是想也不想便开口道：“不知张将军心仪的是哪家女子，可是西川人士？待我回去让家兄上门问问？”

    张慕：“不在乎。”

    张慕说完便转身走了，不给孙诚留任何情面。

    李庆成懒懒笑道：“慕哥也不要，只怕孙兄的好意只能心领了。”

    唐鸿道：“我可以……选一个么？”

    李庆成不悦蹙眉，唐鸿又忙道：“不用了，说说而已。”

    李庆成道：“你选个。”

    唐鸿欲言又止，李庆成道：“带个走，其余的让孙诚领回去。”

    唐鸿道：“当……当真？你也不要？我自己要，这怎么好意思……”说着拿眼朝一名温婉女孩脸上瞥，李庆成不耐烦了，吩咐道：“就她罢，带走带走。”

    孙诚愕然道：“少爷不选个？”

    李庆成彬彬有礼道：“不了，心里早就有人。”

    孙诚一楞，继而会意，笑道：“男人三妻四妾本寻常，大小姐也不至于……”

    李庆成哂道：“我可没说是孙嫣大小姐。”

    孙诚又是一楞，未料李庆成完全不按牌理出牌，当即不知该如何应答，十分尴尬。

    李庆成淡淡道：“开个玩笑，另外三位都带回去罢。”

    孙诚只得带着歌姬们走了。

    李庆成坐定思索，忽觉方才实在是失策，声色犬马，孙岩既送了女人前来，应该全盘收下，扔在房里才对。然而孙岩此举其意何在？是试探，还是纯粹示好？

    “多半是场试探。”李庆成自言自语喃喃道：“试探什么？”

    试探自己近不近女色？孙岩期待自己娶他妹妹，又送他女人，无论结果如何，都是矛盾的，他若有心扶助自己，就不怕温柔乡销人志么？若他表现得不近女色，孙岩会如何作想？张慕也没要……李庆成抬头时看到张慕站在厅中，忽然就全明白了。

    张慕换好笔挺衣裳出来，当真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只见一身靛蓝锦绣袍贴身齐整，肩背宽阔，健腰颀朗，金线绣的纹路自领口斜斜环到腰际，腰带上系着白玉璜坠子，衬得神采焕发，眉目间仍是那宠辱不惊的神色，仿佛上一刻赏，下一刻跪，对他来说都全无干系。

    孙岩在试探自己对张慕的感情是主仆，抑或掺着别的，怕妹子所嫁非良人。

    李庆成不禁苦笑，真是辛苦孙岩了，这问题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很好看。”李庆成说：“都不像从前的你了。”

    张慕说：“你也不像从前的你了。”

    李庆成道：“你心中有谁？”

    张慕注视李庆成，并不答话。

    “我们走罢。”张慕说，并伸出手，认真道：“我会多说话的。”

    李庆成把手放在他宽大的手掌中，让他牵着，就像刚从葭城离开那时一样，手拉着手出门去。

    孙府：

    “难担大任。”孙岩摇头道：“只有唐家那小子收了？”

    孙诚说：“是，为何这么说？”

    孙岩放下笔，唏嘘道：“这人有点小机灵，却做不成大事业，你看他自从到了汀城，入府后就什么也不做，光翻翻手头几本书，坐等机会上门……他的手下平日都在做什么？”

    孙诚说：“麾下士兵玩的玩，逛的逛，都在东西两市一带流连，用咱们给的钱买东西，喝酒吃饭。”

    孙岩苦笑，孙诚又道：“派去的人不敢盯得太紧了，张慕常在宅外巡视，宅子里还养了只鹰，时时四处飞，容易被发现。”

    孙岩点头不语，片刻后开口道：“连自己的士兵都管不住，身边能倚仗的只有张慕，方青余，唐鸿三人。”

    “唐鸿好色，方青余贪财，如今正是韬光养晦，蛰伏待机之时，终日不作为，难成大器。他一心依恋张慕，也从不用手段笼络，连婢女的醋也要吃，亏得张慕是个死心眼方这般听话。以后就算娶了嫣儿，定会冷落她，不成。”

    孙诚缓缓点头。

    孙岩说：“正月十五，咱们将刺史，州尉请作一席，开诚布公地谈谈。”

    孙诚色变，孙岩莞尔道：“怎么？”

    孙诚道：“万一被张慕知道……”

    孙岩抬手道：“不，以李庆成那性子，定以为自己颇有手段，足够笼络那二人……”

    长街上，年节间汀城两街热闹非凡，马车行行停停，正合了李庆成的意。

    “慕哥，你说孙岩上元节摆的宴，要请州尉与刺史，有什么意思？”

    张慕摇头，李庆成不悦道：“又变木桩了。”

    张慕认真道：“我看不透他，我心里也急得很，想帮你出主意。”

    李庆成哭笑不得，没了办法，沉吟片刻后道：“孙岩是个怎样的人？”

    张慕道：“油，说不准，比我聪明，没你聪明。”

    李庆成说：“我觉得能经营起一番事业的商人，目光都很长远，知道如何用今日的筹码去押明天的注，当觉得多半要亏本时，也舍得壁虎断尾，不会继续下注。”

    张慕点头道：“是。”

    李庆成沉吟不语，上元节孙家设宴，孙岩怎可能不陪来客，单只陪着自己？若到时开诚布公地把事情揭出来，明里是卖了个好，帮助太子笼络地方官员，实际上却是两边都不得罪。

    马车一颠，李庆成回过神：“先不提那事，待会你就这么说。”

    马车在州尉府门外停下，张慕递出名帖入内拜会，李庆成穿了身小兵服饰，跟在张慕身后站着。

    林州尉坐在厅上，张慕漠然就座。

    “这位贤侄……”林州尉年近五旬，却精神极好，金袍黑襟，手握一把铜拐，赫然正是老兵痞子的模样。

    “我爸是张孞。”张慕开门见山道：“世伯安好。”说着起身要拜，林犀忙道：“贤侄快请起，不敢当不敢当！”便伸手来扶，张慕内力浑厚，那一下扶不起，林犀更是暗自心惊。

    张慕以子侄礼拜过，林犀道：“张兄昔年跟随□□打天下，中原武林世家一呼百应，我当时尚是老州尉麾下一小卒，素来是极敬仰的，未料时隔十余年后得见故人之子，幸何如之！”

    李庆成以手指戳了戳张慕背脊，张慕会意，遂勉强挤出个艰难的笑容：“慕自小不会说话，世伯见笑了，这次前来，有一封信要交予世伯。”

    张慕掏出李庆成早就写好的一封信，双手恭敬递过。

    林州尉拆信，越看越是心惊，颤声道：“太子殿下如今还活着？”

    张慕略一颔首道：“太子自枫关大捷后，转入中原，为避人耳目，正在江州母舅处落脚，托我前来将信交予州尉大人，待时机一到，太子登高一呼，十六州纷纷响应，各州出兵攻入京师，匡扶太子复位，指日可待。”

    林州尉不亚于挨了一发霹雳，连连喘息道：“幸甚，天佑我大虞。”

    张慕看着林州尉，林犀目中满是惊惧神色，对上时李庆成忙又在张慕背上戳了戳，张慕便皮笑肉不笑地牵了下嘴角。

    “此事还有谁得知？”林犀问。

    张慕起身道：“还有我幼时旧友孙岩，孙家已一力承担铁十万斤，银十万两，以备太子殿下复位所需。年后定会举兵，届时还请世伯鼎力相助，这是太子的一点心意。”说着张慕掏出一枚纯银打制的，沉甸甸的令牌交到林犀手中，银牌上书“勤王”二字。

    林犀缓缓点头，镇定了些，张慕道：“年后上元节，孙岩会在府中设宴，向世伯详细说明此事，到时世伯一问便知。此前还请切勿走漏风声，以免刺史知晓。晚辈还得去秦州，梦泽八州走一趟，这便告辞了。”

    张慕起身，林犀忙送到门口，张慕回身一拱手，二人上了马车，走出老远后李庆成才吩咐赶车的兵士：“出城，朝城南去。”

    “如何？”张慕道。

    李庆成迟疑摇头。

    张慕：“这就回去了？”

    李庆成道：“不，先得出城外走一趟，咱们走后，那老家伙多半会盘查四门，看咱们从哪个方向出的城，以验你去向。出城再进城，才可回去。”

    张慕道：“是我说得不好。”

    李庆成莞尔道：“你说得很好，比平日好多了。”

    张慕这才如释重负，点了点头，李庆成倚在他身上，拉过张慕的手揽着自己，随口道：“这老家伙不能留。”

    张慕任由手指头被李庆成勾着晃来晃去，开口道：“为什么。”

    “一看就是个不靠谱的货。”李庆成说：“你看他答应得爽快，其实是满口先应承下来。为什么不先问太子起居，以辨真伪？若是真有协助我的心思，该当询问我此时处境才对，万一正如朝中所说，是个假太子呢？”

    “枫关那场守关战他只字不提，明显就是知道内情了。竟也不先问一声，多半是朝廷提前打过招呼。枉我想了一车话没说的地儿。况且他也不修书一封，向太子表个忠心，便放你走了，可见此人根本没有起兵勤王的念头，留不得。”

    马车摇摇晃晃经过西街，李庆成掏出鹰哨鼓唇吹响，海东青远远地闻得声，飞进马车内停稳。

    李庆成朝驱车兵士要来一根从军写字用的炭条，撕下一截布帘，写了几行字，卷好束在海东青爪上，说：“去找方青余，懂么？”

    海东青茫然看着李庆成，又看张慕，听不懂人言。

    李庆成犯了难，忽然想起，从怀中摸出一物，正是昨夜带回来的，方青余给自己买的小物件，让海东青看了一眼，又指指外头，海东青当即飞出马车。

    “太聪明了。”李庆成笑道。

    张慕：“我这就去把林犀杀了。”

    李庆成道：“杀不得，杀了你怎么接收他手下的兵？我有办法。”

    张慕：“什么办法。”

    李庆成：“你真想知道？”

    张慕道：“我也想帮你办事，虽然我不聪明。”

    李庆成说：“我先问你一句，昨天晚上，孙岩对你说了什么。”

    张慕沉默不答，车中安静，唯余外头街上传来的爆竹声与小孩们的欢笑声。

    李庆成：“你看，我不嫌弃你，你不嫌弃我，你嫌弃我，我也嫌弃你，大家都不必说了。”

    话中带了淡淡的疏远之意。

    张慕：“我还没想明白。”

    李庆成：“没想明白什么？”

    张慕：“想明白的那一天，我会说的。”

    李庆成随口道：“那么，等你的好兄弟孙岩请客的那天，你也会全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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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通缉信

﻿    翌晨晌午。

    李庆成在大院中打拳，忽见一名兵士于门外站着。

    “王虎，怎么了？”李庆成认得那兵士，遂收了拳势，着其到厅内谈。

    王虎摘了头盔，喘着气道：“唐将军呢？”

    李庆成一怔，王虎道：“破晓时刺史府派人出城，看那模样是信差，一路朝南下出西川了。”

    李庆成深吸一口气，怒道：“破晓出的城，怎到现在才来报？”

    王虎：“寻不见唐将军。”

    李庆成：“马上派一队人……不，张慕！去把张慕喊来！”

    张慕来了，李庆成道：“你手下有脚程快的么？我要往来送信。”

    张慕：“要做什么。”

    李庆成道：“追刺史府上的信差，我要看孙刺史写信的内容，先前就计划好的，这下都乱了。”

    张慕打了个唿哨，海东青飞来，朝王虎道：“你带它去，把信给它。”

    李庆成转身从柜中掏出一个纸包，交给王虎，仔细吩咐一番，王虎匆匆出去，李庆成在厅内走了几个来回，又道：“慕哥，你手下有会伪造文书的么，唤个过来，有备无患。”

    张慕亲自出去下令，未几带了名书生回府，却见唐鸿打着赤膊，跪在院里，李庆成站着，一脸阴沉。

    李庆成怒道：“给你个女人你就沉湎温柔乡，清早寻不见人，我道是出门了，原来还睡着！唐将军！得把你那\话儿割了才认真办事不是！跪稳了！拿鞭子来！”

    唐鸿正当少年血气方刚之时，自小又出生将门，家规极严，活了十八载未经男女之事，昨夜初得温婉小妾，不免行欢过度，导致春宵苦短日高起，误了大事，被李庆成拖出房，扔在雪地里时便自知理亏，垂头挨训。

    “红颜是祸水，昨夜提点你不听，现在懂了？”方青余在一旁幸灾乐祸地揶揄。

    李庆成又吼道：“唐鸿你给我听清楚！没有下次了！再出这种岔子就抱着你的女人给我滚蛋！”

    昨日唐鸿领去的歌姬知道定是闯了大祸，一身薄衣过来便陪唐鸿跪着。

    李庆成冷冷道：“不干你的事，别出来。”

    那歌姬颤声道：“殿下息怒，小女子幸得唐将军垂青……”

    李庆成不悦道：“回你的房去，成何体统！”

    唐鸿一语不发，把歌姬抱回房去，又把门关了，过来跪下，抬手抽了自己两耳光，清脆作响。

    那书生站在廊下，莞尔道：“李公子今年几岁？”

    张慕低声答道：“十七。”

    书生唏嘘道：“有架势。”

    张慕摆了摆手示意书生不可多言，李庆成见人来了，怒气稍平入厅道：“见笑了，请坐，先生怎么称呼？”

    书生笑道：“我姓百。”

    李庆成吩咐人上了茶，道：“百先生，稍后说不定有事得劳烦您。”

    百书生缓缓点头，也不问李庆成唤自己来用意何在，是时厅内一片安静，李庆成自顾自翻阅书卷，将汇总来的纸张分门别类，其中有一张纸写清楚了城东、西两营的汀城守军布置，以及城防兵力轮值表。

    厅内众人都是坐着不说话，直至日暮西山，掌灯时分李庆成方收了书，忽闻一阵翅膀扑扇声，海东青穿过门廊，扑进厅房。

    李庆成解下海东青脖颈上的油纸包，终于松了口气，照着灯光展开看了一眼，吩咐道：“唐鸿，起来。”

    唐鸿这才穿上外袍，到厅里坐下。

    李庆成看完后，方青余问道：“孙刺史的密信上说了什么？”

    李庆成对着灯光仔细端详，查看有无浸水字迹，答道：“与我们那日设想的完全一致，密信上回报了三件事，一：孙家与太子勾结，二：州尉林犀已倒向太子一边，三：恳请朝廷发兵相助。”

    百书生听得暗自心惊，却不敢插口。

    唐鸿道：“怎么取得信的？”

    方青余答：“先前已合计好了，觑见信差出城便派人去追，傍晚到驿站处，信差歇脚时给他下个迷香或蒙汗药，把信取出来看看。”

    李庆成道：“本打算和青哥上路去追的，都是你险些坏了大事。”

    唐鸿马上噤声不敢再问下去。

    李庆成看着那封信，沉吟良久后道：“百先生，请你帮我照着这笔迹，摹份一模一样的信，将这几句去了。”

    “哪几句？”方青余问。

    李庆成：“州尉林犀的事略去不提，改为‘吾将择日与林犀商谈，若林犀执迷不悟，将以刀斧手除去，并暂时接收汀城军队。请朝廷派两千兵马随钦差西来，助我一臂之力，务必活捉李庆成’。”

    百书生接过信，颤声道：“大虞太子……还活着，在汀城里？”

    李庆成道：“我就是大虞太子，先生请。来日身登太宝，定不忘今日相助之恩。”

    百书生难以置信地接过信，李庆成又作了个“请”的手势，摹完书信，李庆成将它折好放在油纸包中，依旧系回海东青颈上，海东青转身再次飞出厅外，于茫茫夜色中南下。

    百书生告辞后，李庆成方吩咐人摆上晚饭。

    “这么一来，就都周全了。”李庆成举箸道：“只等正月十五。”

    唐鸿道：“我们得分头行事？”

    李庆成缓缓摇头，挟了菜，放到唐鸿碗里，漫不经心地斜瞥他一眼，唐鸿登时受宠若惊。

    “别成天坏我的事。”李庆成威胁道：“否则阉了你。”

    方青余哈哈大笑，唐鸿道：“再不贪睡了。”

    李庆成吩咐道：“攒两个菜碟，送去给你小妾吃。”

    唐鸿谢了赏，前去厨房吩咐，李庆成道：“明儿开始咱们再好好商量，还有十二天，务求速战速决。”

    数日后：

    李庆成在厅内一步一步地踱，走到左，又走到右，时而负手于背，双足一跃，模仿海东青的动作：

    “上元节那夜，咱们都早点动身，路线方青余调查清楚了，你们都仔细看看。”

    海东青跟在李庆成身后一跳一跳。

    唐鸿道：“不如还是我去吧。”

    李庆成一手摆了摆：“不行，有更重要的事交给你。”

    方青余一手抱膝，单足踏在椅沿上思索，李庆成道：“还有变数么？”

    方青余摇头：“应当没有了。”

    李庆成道：“慕哥，半个时辰够么？杀完林犀，你就得把袍子换上，马上回孙府。”

    张慕缓缓点头。

    “那么当夜黄昏时，我绊住孙岩，慕哥你见机行事，务求一击毙敌，若走漏了风声也不可逗留太久，该回来时就得回来。”

    唐鸿问：“州尉和刺史走的都是同条路，从东街穿西街只有那一条，为何不一起杀了。”

    李庆成停下脚步：“蠢了么你，两个一起杀了，不就明摆着是咱们干的了么？”

    唐鸿：“你杀一个，又有何用？”

    李庆成长吁一声，看着地面，转身沿着砖格一蹦一跳：“详细告诉你吧，仔细听着，耳朵竖好了。”

    “孙家、州尉、刺史三方，各有不同。对孙家，咱们得想办法拖他们下水，孙岩要两面逢源，黑锅别人背，功劳他得，休想；对林犀，一刀砍了省事，兵权才方便拿到手，留着此人只会横生枝节，不划算；至于刺史，现在不管他也没事，已经是废物了，我要的，只是他帮我带个话，诓几千兵马到西川来，这个数量既不能多，也不能太少，两千刚好。”

    “上元节，孙家请看戏，林犀与州尉来听戏，先把林犀在路上杀了，掐准时间，这个时候刺史已到孙府上……”

    唐鸿道：“万一林犀先出门，或者林犀的车跟孙刺史的车挨得太近呢？”

    李庆成嘲道：“不会找点茬拖住他么？埋了好几个内线在州尉府呢。”

    唐鸿点了点头，李庆成继续道：“务必让刺史先去，后头跟来的林犀死在路上，这时候孙岩陪着咱们看戏……”

    唐鸿道：“万一孙岩要等齐人才开戏呢？”

    李庆成不悦道：“我是太子，不会命他先开戏么？”

    唐鸿连忙点头，李庆成道：“还有什么万一？”

    唐鸿摆手道：“没了。”

    李庆成：“林州尉死在路上可是大事，消息一来，第一时间是报给刺史的，况且州尉一死，城外及城中两营亲兵得知消息，定是一片混乱，刺史也不敢声张，知道这事多半与咱们和孙家脱不了干系。”

    李庆成在另一堵墙边停下来，转身对着海东青勾了勾手指，海东青飞起来，停在他的护肩上，李庆成双眸闪动着光，得意洋洋地笑道：“你不妨猜猜，他到时候会做什么？”

    张慕：“逃。”

    李庆成想了想，答：“要真知道逃，那就更轻松了，但我倒是觉得他多半没这么听话省事。”

    方青余道：“我觉得他会寻个由头离席，想办法收编林犀死后的军队。”

    李庆成道：“对，这就是接下来的重要麻烦了。”说毕搭着海东青一跳一跳，看得唐鸿不住莞尔。

    “这个时候咱们的孙岩大少爷定是云里雾里，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唐鸿你马上带着这封那天被偷梁换柱的密信，到州尉府去，喏，你看上头还有火戳，信纸上还有孙州尉的印，由不得他不信。”

    “你把信给林犀的副将看，告诉他林州尉已被刺史谋杀了，问他，是忠于太子还是忠于谋害州尉的刺史。”

    “唐鸿素无经验，有点行险。”方青余道：“还是我去罢。”

    “不行险。”李庆成眉头动了动：“根据你们传递回来的情报，这名副将是林犀亲手提拔的人，贪财、好色、怕死，忠心有一点，暗中也收过孙家不少贿赂，这种人很好撺掇。”

    “刺史的信上说得一清二楚，太子与孙家，州尉已结成一派，许他功名利禄，再将腰牌赏他，着他接任林犀的位置，太子亲封，何乐而不为？只需他一点头，立即带着他出府，这时候刺史估计在路上，马上出去把他也给做了，这样副将杀了朝廷命官，性命和把柄都在咱们手上，不会再起贰心。”

    唐鸿想了想，李庆成道：“所以全看你了，别把事情搞砸。你必须在从州尉府亲兵把林犀的尸体带回去，直到刺史赶来的这段短短的时间里，彻底说服有兵符的副将，并鼓动他去杀孙刺史。”

    唐鸿眉毛微拧，李庆成说：“实在说不动的话，一戟拍死他吧，我再帮你想办法收拾烂摊子……唐三，你敢去不？不敢去也无妨，换成青哥去，他担保一定能成。”

    唐鸿道：“我去。”

    李庆成点了点头：“别太紧张，放手去做就是。你那边就算搞砸了，我们手头还有点人，到时拿着兵符，架上孙岩一起去城门处，孙岩是本地望族，在州尉与刺史都死了的情况下，城防军群龙无首，只得暂时听他的。”

    “到时候咱们再把队长，副队长都召集到一处，我把信通传一圈，亮明身份，不愿投诚的杀无赦。”

    唐鸿道：“不需要走到这步，我能办到。”

    李庆成欣然道：“这样最好，接下来慕哥与我陪孙岩继续看戏，你和青哥，带着州尉副将与兵符前去接手城外两营，戏看完了，事也办完了，让他们全部回防驻守汀城。”

    “等朝廷钦差带着两千人来城下，咱们有八千人外加一座城，随便去个人就能打他们个屁滚尿流。再放点残兵回去报信，孙岩不跪也得跪了。没了，散罢，各自下去歇着，希望这几天别有变数。”

    方青余起身，张慕接过海东青，二人离开厅上，唯有唐鸿还站着。

    李庆成侧头看着唐鸿，知道他有话想说，片刻后唐鸿开口道：“你就这么相信我。”

    李庆成点头，笑答道：“相信你不好？”

    唐鸿想了想，说：“方青余与张慕……”

    李庆成淡淡道：“因为他们都把我当小孩，只有你把我当头儿，去抱你的女人吧，这几天别贪恋春宵了，以后你要多少女人都给你，御林军也给你，仔细学着点，提防今天的布置，待你当了御林军统领时，再着一模一样的道儿就太冤了。”

    唐鸿心旌激荡，一身热血沸腾，再无话说，躬身告退。

    李庆成走到案前，拿起铜鱼，铜鱼嘴里装满了土，秋季在枫关被方青余填满了种子，此刻春来回暖，不知何时冒出了绿绿的嫩芽来，生机盎然，郁郁葱葱。

    一共只花了二十二天，李庆成掐指一算，嘴角微翘，孙岩就算再怎么提防，也不可能料到自己在短短的二十多天里能布下天罗地网，等着他朝陷阱里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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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元宵宴

﻿    上元节夜，满城火树灯如昼，一轮明月上中天。

    汀州是西川最繁华的大城，冬未去，春将至，昨夜方下过一场大雪，雕栏玉砌，火树银花。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时近黄昏，孙府里的灯点了起来，孙家累世豪阔，整座富丽堂皇的大宅牵满五颜六色的花灯，李庆成走进大门时，只惊叹犹如幻境般漂亮。

    “李公子！”孙岩满面春风上前来迎，李庆成忙拱手，孙岩作了个请的手势，数人在廊中沿路赏灯，朝宅内的大花园去。

    李庆成赞道：“不愧是西川首富。”

    孙岩不好意思地笑笑，连声谦让：“西川民风好逸，但终究比不上京师。”

    李庆成眼内蕴着笑意，缓缓摇头，抬手去托头顶的一盏灯，张慕一跃而起，将那灯摘了下来。

    每一盏花灯都以薄丝笼制，丝上绣着山水，草木，仕女，中置长烛燃起后芬芳四散。丝质蒙布几近透明，绣图却以各色长线附于丝上，远看如千千万万的虚景发着光，浮于空中在风里轻轻摇曳。

    丝上绣的灯谜字样，更是铁画银钩，隐有书法意境。

    “这么一盏，造价得多少银子。”李庆成端详片刻，交回给张慕，张慕又挂了回去。

    孙岩负手缓缓行走，笑道：“材料倒是不贵，但手工刺绣值钱，匠娘都是汀，葭两地的绣工，年前就开始准备了，再加一根西域来的檀香烛，满打满算下来一钱银子。”

    李庆成若有所思地点头，是时又有家丁匆匆前来通报，在孙岩耳边说了几句话，孙岩低声道：“让孙诺去接待，没见我有贵客么？”

    李庆成站得不远，稍一打量便道：“孙兄有事请去，我们在府上随意逛逛就行。”

    孙岩笑道：“有公子在，怎能……”

    李庆成示意不用多说，问张慕：“你认得路么？”

    张慕点了点头，李庆成道：“孙兄也不须派人跟着了，我们赏会儿灯就朝后园去。”

    孙岩闻言便自告退，李庆成带着唐鸿、方青余与张慕穿过回廊，见孙府上花灯琳琅满目，走了这许久，竟没一盏图案重复的。

    “真是富得流油。”李庆成道。

    方青余哂道：“比皇宫还豪阔，整个府上起码有三万盏灯，还不算戏台边挂上那些大的。这些灯来年还用么？”

    张慕道：“每年用完就烧了。”

    李庆成又摘下一个灯笼，看上面的灯谜，唏嘘道：“办这么场宴，光是灯就得花上近二千两银。”

    稍后天近全黑，李庆成走进灯园，站在角落，仰头猜灯谜。

    园内已坐满本地富商，戏台上灯火通明，又有商人家的小姐丫鬟来去，俱是不住眼朝园角瞥那四名俊朗男子。

    那时孙岩谈笑风生，躬身带着宾客进来让坐，便匆匆朝李庆成走来。

    “瞒了皇上两个月。”李庆成提着灯笼，莞尔道：“射一词语。”

    众人不语思索，都猜不出来，半晌后方青余道：“朦胧。”

    孙岩笑道：“正是，方大人好心思。”说着一撩袍襟请坐：“殿下看，咱们就在这偏僻处听戏，清静些如何？”

    李庆成欣然点头，数人纷纷入席，张慕却还站着，席间空了三个位。

    孙岩道：“慕哥？”

    张慕低声道：“殿下，臣想去走走。”

    李庆成不悦蹙眉：“又去何处？”

    孙岩打圆场笑道：“慕哥小时在孙家住过数载，想必触景生情，也是有的。”

    李庆成脸色不太好看，吩咐道：“那去吧。”

    张慕躬身，继而离开灯园，在满宅灿烂灯火中信步走向西侧。灯影绰约，映在他俊朗脸上，犹如置身梦境般不羁。

    孙岩目送张慕离去，亲自提壶给李庆成斟了暖酒，笑道：“小时候张老曾与先帝出征，慕哥便到孙家来做客，住了一段时日。那会孙歆还未出世，我俩与嫣儿一同跟随父亲习武，学的折梅手，一眨眼间这许多年便过去了。嫣儿在皇宫也不知过得如何。”

    李庆成眉毛动了动，长叹了一声，安慰道：“总有再见面的时候的。”

    孙岩缓缓点头不语，举杯与李庆成碰了，身后有人送来戏单，交到李庆成手中，李庆成便先点戏不提。

    张慕离开灯园，寻至一偏僻角落，随手解开锦袍领子，脱了上衣，令其搭在腰间，现出贴身的黑色夜行劲装，继而单手攀着墙壁一翻，轻车熟路翻过五六堵墙，一路朝外去。

    张慕最后一次落地，已抵达府外侧街，马上闪在一棵树后避过巡宅家丁，再从树下取出早就放好的无名刀，负在背后，潜入夜色中，朝东大街去。

    汀城东街上行人熙熙攘攘，都趁着元宵夜出外游玩，张慕攀上房顶，于对月处沿着屋檐纵跃而去，在街口处找到了一顶八抬大轿，前有人鸣锣开道。

    张慕松了口气，比计划中的还要慢。

    他落下小巷，在一间药堂的门外站定，绞着手臂，背倚店门靠着，低下头。

    药堂内一名老妪拄着拐杖出门，朝街上泼掉手里残羹，张慕哑着嗓子道：“这么慢。”

    老妪颤巍巍道：“这林州尉在路上，跟随于刺史的轿子后，方才还被刺史请上轿去，二人在东西大街的桥上密谈了有一刻钟，才回身上轿。”说毕端着空碗，拄着拐杖回身进店。

    张慕微微眯起眼。

    开道锣声渐近，行人让路，与情报描述的完全一致，二十名兵士，六名家丁。

    张慕缓缓抬起头，深邃的瞳中映出灯市璀璨，行人往来，对街酒肆，玉店，面馆二楼，门口都有人起身，或是店小二，或是乞丐，或是乔装改扮的老翁。

    张慕一手虚按身前平掠而过，对街近十人得到暗号，各自探手到腰囊内取兵器。

    “上。”张慕低低道，那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继而如离弦之箭，疾射出去！

    那一刻街市陷入空前的混乱，灯索断裂，花灯四飞，落地时火焰燃起，东街民众仓皇奔逃，惊声大喊！

    张慕跃起后第一次落地，恰恰躬在州尉轿前，反手一撩无名刀，掀得大轿飞起，在空中翻滚朝后落去，紧接着张慕再次跃起！

    “有——刺——客——”叫喊声这时才响彻夜空。

    人与轿都飞了出去，眨眼刹那，张慕身在半空，抽刀横劈！

    轿子发出巨响，被一刀砍为两半，轿内一把兵器挥出，架住无名刀。

    林州尉勃然怒吼道：“鼠辈尔敢——”

    话未完，林犀撞上张慕凌厉刀气，声音霎时被掐住，继而口喷鲜血，朝后直摔而去！

    张慕一语不发，第二次潇洒落地，如影随形地一跃，飞射向身在半空的林州尉，这次刀势改为直砍，雷霆万钧的一式下去，登时就要把林犀砍成两半！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林犀挥手一洒，一包白色粉末粉碎，石灰粉蒙上了张慕双眼。

    张慕闷哼一声，刀式去势不阻，然而却终究慢得半拍，眼前一片漆黑，再挥刀时已传来女子的尖叫。

    张慕双眼涩痛，目不能视，耳中声音嘈杂，终于勉强辨出错乱脚步，举足欲追，却一步停下。

    “鹰主！”耳畔有人焦急道：“跑远了，追不上了！”

    张慕只得收刀于背，被人架着带进药堂中。

    马上有人去取了豆油，让张慕躺下，为他清洗双眼。

    同时间，孙府。

    桌上珍馐佳肴流水价般地端上来，方青余站着为李庆成布菜。

    李庆成只吃了一点，笑吟吟地与孙岩再碰杯，道：“孙兄请。”

    方青余漫不经心道：“孙兄锦绣前程无量。”

    孙岩苦笑：“都是托庇于殿下，只不知殿下他日顺利回京后，有何打算？”

    李庆成想了想，知道该摊牌了，孙岩终究还是不愿先一步表态，现在李庆成的承诺，关系到他将采取怎样的应对方式。

    李庆成沉吟良久，看着孙岩：“孙兄，我这些日子仔细斟酌过，事不宜迟了，年后‘借’我白银二十万两，生铁二十万斤，我这便让唐鸿开始招兵买马。待得一切齐备，你随我一起进京……”

    孙岩冷不防一惊，只听李庆成莞尔道：“只需你一日在朝廷，我便免去孙家在西川的分文税赋，如何？”

    孙岩还来不及细想，李庆成又淡淡道：“但话说在前头，能否将你妹子救出来，我作不得保，然君无戏言，若侥幸得保万全，我定会给她指个好人家。”

    背后脚步声响。

    孙岩哂道：“不满殿下说，银铁这数……”

    李庆成随口道：“我观西川历年物产富饶，想必不在孙兄话下。”

    孙岩沉吟不语，未料李庆成竟敢这般狮子大开口，当初张慕来信时写的不过也就是铁万斤，银万两，李庆成居然随口就翻了二十倍，虽言明是“借”，但这么一下借去，败则血本无归，再追不到了，胜则成了天子，还有谁敢去催他还钱？

    孙岩笑道：“殿下言重了，今年骤遇了战乱，族老们各有打算，不如稍后臣将他们唤来……”

    李庆成眼中充满戏谑之意：“孙岩，俗话说‘漫天开价，落地还钱’，你大可还个价，你还完了价，再到我还价，待我还价之时，不定还得再略微抬点，万一我心血来潮再翻一番，到时候你可别心疼。”

    孙岩大笑道：“殿下折煞臣了，哪有与殿下还价的道理。臣这就去为殿下安排！”

    孙诚见孙岩大笑，忙从园侧走来，在他耳边说了句话。

    孙岩朝李庆成道：“汀州孙刺史也来了，不知殿下是……”

    李庆成不置可否：“你先去待客，回来接着说。”

    孙岩便起身，拱手道：“如此告罪了。”再抬眼看张慕时，发现他双目通红，只以为张慕睹物思情，忍不住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孙岩一走，张慕马上坐下，沉声道：“我失手了。”

    席间三人静，方青余的筷子停在半空。

    李庆成马上笑不出来了。

    “你也有失手的时候？”唐鸿压低了声音道。

    李庆成刹那背脊透凉，喃喃道：“失算，是我失算了。”

    张慕堪堪忍着抽自己耳光的念头：“你罚我罢。”

    李庆成道：“你眼睛怎么了？我看看？”

    张慕两眼通红：“被洒了沙粉，以豆油洗的，我把他打成重伤，而后被他逃了，别管我，接下来如何？”

    李庆成握着张慕下巴，对着灯光检视他双眼，松开手道：“他逃回府里了？”

    张慕：“有人去追了，他逃向城南。”

    李庆成静了短短片刻，而后果断道：“这里不用再隐瞒下去了，你带上鹰去追。唐鸿按原计划办事，去州尉府，就说他死了，都别慌张。现在得争分夺秒了……快去！我们拖住孙岩！”

    唐鸿与张慕同时起身，离开灯园。

    时间恰好，孙岩引着一官员前来，朝李庆成笑道：“这位是汀州刺史，孙大人。”

    李庆成心念电转，思绪一团乱麻，计划骤出变数，先前算天算地，百密一疏，却算不到张慕竟也有失手的时候，这下该怎么办才好？州尉副将不见尸体，是否愿意归降？

    方青余拱手笑道：“孙大人好。”继而轻轻碰了碰李庆成的肩膀。

    李庆成马上回过神，让道：“孙大人请坐。”

    李庆成那模样心不在焉，甚是失态，孙岩却以为李庆成只是骤然碰上了孙刺史，不知如何应答，心里不禁好笑，便也坐下，朝刺史介绍道：“这位是晚辈家从京师远道而来的贵客，李公子。”

    刺史看了一眼李庆成，与数日前所得消息印证，此人定是太子无疑。

    今日赴宴刺史本不想来，奈何朝廷钦差未至汀州，自己若托辞不出席，只恐怕引得孙家与太子疑心，只得亲自前来稳住二人，路上恰逢林州尉，刺史唤其上轿相商，二人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一会，又颇觉蹊跷。

    究竟是怎么回事？

    孙刺史得知孙岩请了不少宾客，料想不会在席上光明正大地动手，便勉强按下内心紧张坐了，只待太子亮出身份，便虚以委蛇效忠，应付一番拖住，等钦差来了再动手不迟。

    一时间孙岩，李庆成，孙刺史三人各怀鬼胎，都是漫不经心，疑神疑鬼。

    孙岩见气氛尴尬，忙敬过一轮酒，问：“慕哥与唐兄弟呢？”

    方青余自若哂道：“上茅房去了。”

    孙岩尴尬一笑。

    李庆成心念电转，岔开话题：“还有个位置是谁的？”

    孙岩道：“是林犀林州尉的。”

    “嗯……”李庆成缓缓点头，欣然道：“林州尉既不来，咱们不妨先看戏？”

    孙岩道：“孙诚，这就去吩咐。”

    孙刺史坐着，一桌菜李庆成先动过筷，说：“孙大人请用。”

    刺史只得硬着头皮吃菜，什么也不敢问，李庆成又笑道：“未等大人先来就吃了，这可怠慢了。”

    孙岩笑道：“李公子是贵客，以李公子为先，对吧，孙大人。”

    孙刺史点了点头，不敢看李庆成，孙岩心内莫名其妙，原本计划好，本等着孙刺史询问李庆成名讳之事，对方竟是不问？孙岩隐隐约约觉得刺史今日有点不太对，却不知看在刺史眼中，这席宴简直就是孙家与太子联手摆的一个下马威。

    孙刺史呵呵一笑，正要说点什么时，身后又有家丁匆匆过来，凑到刺史耳边说了句话。

    刺史登时脸色煞白。

    “孙……公子，李公子。”刺史道：“本官有点事，得去吩咐几句。”

    孙岩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刺史一说完便放筷起身，转身出了园子，孙岩一脸茫然要去追，却被方青余按着肩膀，笑道：“孙兄请坐，殿下的事还未说完呢。”

    孙岩虽也是习武之人，却哪是虞国第一剑客的对手？那一按来势轻若鸿毛，内劲却绵延不绝，直有千钧，将他按回位置上。

    李庆成喝了口酒，淡淡道：“方才说到哪儿？”

    孙岩也不打算再隐瞒了，莞尔道：“殿下，实不相瞒，这几日臣思来想去，终究觉得，孙家势单力薄，难以独支。”

    李庆成道：“当真？”

    孙岩忙道：“殿下千万别误会，臣的意思是说，物资绝无问题，但城中兵马，一应调度，有林，孙两位大人在看着，俱是朝廷命官，怎能瞒得过他们？”

    李庆成莞尔道：“那倒是，纸里包不住火，总得找时机挑明的。”

    孙岩松了口气点头：“臣以为，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天趁着州尉与刺史都在，咱们聚作一席，殿下只需详细说清，没有说不动的道理。”

    李庆成道：“此言有理。”

    方青余忽然道：“若果真说不动呢？”

    李庆成道：“怎会说不动？方卿太也多心，先看戏罢，待他们来了再说。”

    孙岩连忙点头，一时三人无话，朝戏台上看，高台上武生喝道：“呔——回首西山——日又斜，天涯孤客——”锣鼓纷响，唱作念打，霎是热闹。

    武生唱完退下，又有花旦咿咿呀呀地卷着水袖上来，一刻钟后，孙岩终于察觉到问题了。

    孙岩正要开口，李庆成却眉毛一动：“刺史上哪去了？州尉怎么也没来？”

    孙岩的疑惑已到顶点，只觉今夜大小事俱是不寻常至极。

    孙岩道：“是啊……两位大人怎么……”

    李庆成早就猜到孙岩想借机走开，笑道：“你去找找？别都掉茅坑里了。”

    孙岩抹了把汗，朝园外匆匆走去。

    “怎么办？”李庆成敛了笑容，沉声道：“刺史估计已经跑远了。”

    方青余道：“我追上去把他杀了么。”

    李庆成抿唇不语，眯起双眼，以箸敲了敲酒杯，忽然间鹰翅扑打声响，海东青从身后飞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李庆成三两下解开海东青爪上的布条，上书三字：“闻钟山。”

    不是绕路回州尉府就好，既已知道去向，迟早能追上。李庆成松了口气，说：“慕哥追到人了，走，顾不得这里了。”旋即与方青余起身离席。

    孙岩正站在门外询问，得知刺史借故传话，却是一路出府，上轿就走，正没主意间李庆成又从背后转出来。

    李庆成：“孙兄，家里还有事，告辞了。”

    方青余：“国舅爷，告辞。”

    孙岩一头雾水，忙追在二人身后道：“殿……李公子请留步。”

    李庆成头也不回摆了摆手，孙岩只得道：“公子慢走！”

    孙岩一转身，却见孙诚满脸恐惧，问：“又怎么了？”

    孙诚道：“方才派去寻的人回来了，听说……听说州尉过东大街时遭了刺客，被大卸八块，死无全尸……”

    孙岩眼中满是难言神色，喘了片刻，倚在石狮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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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天子钟

﻿    李庆成从马车内座位下取出皮甲换上，解了马车的套绳与方青余各骑一匹马，吩咐道：“你去帮唐鸿，见机行事，我去寻鹰哥。”

    方青余点头，拨转马头朝州尉府的方向去，李庆成则调头出城。

    那时东大街已熄了灯火，城门处却还未曾接到通报，李庆成出了城，海东青飞起，展翅于低空滑翔带路，领着李庆成朝城南去。

    唐鸿带着八十名兵士沿路冲过长街。

    “林州尉——！”唐鸿道：“林州尉！府上有人吗？”

    刹那惊动了整个州尉府，副将章衍冲出门外，大声斥道：“你是何人？！”

    唐鸿掏出一封信，问：“林犀州尉呢？！你叫什么名字？此事生死攸关，快请禀报州尉大人！”

    章衍接过信，见唐鸿身着戎装，不似西川一派，答道：“州尉前往孙府赴宴未归，末将章衍，大人怎么称呼？”

    “吾乃当朝大将军唐英照之子唐鸿！”唐鸿道：“章大人，我们奉朝廷命令进入西川，在驿站发现一名信差鬼鬼祟祟，形迹可疑，搜身后发现一封信。”

    章衍接过信迟疑片刻，着人前去孙府带话，将唐鸿请入正厅，随手拆了信，唐鸿也不阻止，端起茶便灌了下去。

    章衍越看越是心惊，将纸折好，蹙眉道：“唐将军，此信所言当真？”

    唐鸿：“太子殿下正在赶向汀城的路上，派我先一步快马兼程，前来通报，恐怕孙家要谋害林州尉。”

    事出突然，章衍本就是懵人，此刻全无对策，只坐着反复问：“这可怎么办？”

    唐鸿道：“待林州尉归来后再作计较……”

    话音未落，府外已有士兵大吼道：

    “报——林州尉于赴宴途中遇刺！”

    章衍只觉脑中嗡了声，思绪一片空白，与唐鸿对视，唐鸿目光也是茫然不知所措。

    “林州尉还活着么？”唐鸿道。

    “不……末将不知。”那士兵也是混乱至极：“护送的弟兄们都死了，据东大街的百姓说，州尉与刺史两轿一前一后，朝孙府去赴宴，途中孙刺史停轿请州尉大人过去，据说是有事相谈，州尉回来后没走多远，路边便有埋伏的刺客……据说、据说……”

    “据说什么？”唐鸿颤声道。

    士兵道：“据说州尉被分了尸，现在东大街一片混乱，尸体已经被刺客带走了！”

    章衍起身，而后又重重坐下。

    厅内静了片刻，唐鸿道：“章大人。”

    章衍咽了下口水，唐鸿沉声道：“章大人！”

    “随我前去东大街！”章衍回身去取盔甲。

    唐鸿道：“留步！章大人！现下千万不可慌乱！”

    章衍停下脚步，迟疑不定，唐鸿道：“若我所料不差，刺史马上就要来了，到时只怕要强行接手汀州军，章大人若有半分迟疑，只怕也要遭了毒手。”

    章衍取出信，哆嗦着又看一次，刺史殷红的印章盖在落款处，当即再无怀疑。

    “现在该怎么做？”章衍道：“该怎么办？”

    唐鸿沉声道：“章大人！你我同是虞国军人，此刻正是干一番大事业的时候，决计不可乱了方寸，太子殿下着我前来便是为的与汀州军同生死，共存亡，如今林州尉未等到便已遭了毒手，章将军万不可坐以待毙，但请听我一言！”说毕单膝跪下：“唐鸿为太子殿下恳求章大人一事！”

    章衍忙扶道：“唐大人快快请起。”

    唐鸿从腰囊中取出一枚纯银腰牌：“章大人，这是殿下令我带来给林州尉的，如今州尉遭了不测，章大人若愿继承林州尉遗命，追随太子身侧，我以前程作保，请殿下委任大人为汀州州尉。”

    章衍目光闪烁，仍在迟疑，唐鸿又道：“章大人若不愿也无妨，但容末将多说一句，孙刺史杀了州尉大人，定会时刻提防你为州尉复仇，不定接手军队后会再下毒手。章大人，身家性命，殿下安危，林州尉的血仇，全在你一念之间。”

    章衍被唐鸿说得有点动心，却仍不肯就信，颤声道：“太子殿下何时入城？朝廷军若来了该怎么办？”

    唐鸿道：“信上说了，朝廷只派两千兵马，咱们有八千人守着汀城，怕它作甚？！年前枫关一战元气大伤，朝中再没有军力对西川用兵了。”

    章衍缓缓点头，唐鸿又道：“章州尉，殿下才是真龙天子，先前已向林大人送来密信，不幸林大人壮烈牺牲，此去章州尉前途无量，还请谨慎斟酌。”

    唐鸿说完这句便不再吭声，看着章衍，已是最后关头，该说的都说了，当即右手微微蓄劲，只待章衍有些许迟疑便马上拔戟杀了他。

    章衍抬手示意唐鸿稍等，一路进了林犀书房，他跟随林犀近十载，对机密军报再熟悉不过，当即扳开机关，翻检书柜内的暗格，寻到一封信。

    正是数天前张慕亲手交给林犀的密信。

    林犀为保万全，赴宴时并不将信带在身上，章衍看完信，终于再无怀疑，一阵风出外道：“该如何做，还请唐大人教我。”

    唐鸿如释重负，抱拳道：“州尉大人，府上有多少亲兵？”

    唐鸿换了称呼，州尉之位敲钉转脚，已板上钉钉，章衍不禁有些不习惯，答道：“有……八十名将士。”

    唐鸿道：“我带了八十名殿下的随身侍卫，你的亲兵仍归你统领，咱们先到城门处，告知林大人之事，务必将城门守军和平收编，殿下说过，不动汀城一兵一卒，谁的兵仍由谁率领……”

    这话不亚于给章衍吃了枚定心丸，然而话音未落，门外又有人惶急冲入，喊道：“报——孙刺史带了百余府上亲兵前来，在门外传见章大人！”

    这下来得正好，唐鸿道：“我给你开路，章大人，咱们杀出去！”

    章衍道：“等等，事情不定仍有转机！”

    唐鸿：“刺史若有心商谈会亲自入府，现在守在府外等候，便是想下毒手无疑，州尉大人不可行险。”

    章衍闻言色变，忙召集了府里所有兵士，与唐鸿出府。

    天色漆黑，孙刺史先前又未见着唐鸿，不知是何许人也，只以为是名普通佰长，遂朗声道：“章衍何在？”

    章衍策马出列：“末将在，孙大人有何吩咐？”

    唐鸿转头，朝高处使了个眼色，方青余云舒剑出鞘，壁虎般斜斜贴在房檐上，深蓝色侍卫锦袍与皎皎明月，万里夜色同为一体，只待刺史所言不对便从高处掠下，取其性命。

    孙刺史缓缓道：“林州尉赴宴遇刺，骤遭孙家与冒牌太子毒手，去将林大人的兵符取出来，与我前去接手城防军。”

    此话一出，兵士群情耸动，尽数哗然。

    章衍已看过两封信，早已认定是刺史下的毒手，怎会信他所言？当即冷冷道：“末将敢问大人，杀害州尉的凶手何在？”

    孙刺史道：“本官正在着人追查，若寻到凶手，一定交给你手刃仇敌，军队之事不可耽搁，迟则生变，快！”

    章衍道：“凶手未明，恕末将不能交出兵符，孙大人请回。”

    孙刺史怒道：“章衍！你不要自毁前程！林州尉勾结孙家，妄想扶立一个冒牌太子篡位，如今横死街头，朝廷来使数日便到，识相的便交出兵符，本官为你求情，饶你一命，若存心谋逆，便是死路一条！”

    方青余与唐鸿都不禁心道：果然全都在李庆成的预料之中，这刺史实在是太配合了。

    唐鸿反手抽出背后翻海戟，大吼道：“杀林州尉的人就是你！杀了他，为州尉大人报仇！”

    章衍听到要治罪早已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拔出佩剑，大吼道：“杀了他，为州尉大人报仇！”

    同一时间，黑漆漆的绵山旷野，山路崎岖。

    李庆成一路冲上山，在侧峰上勒停骏马，海东青一声长唳，收翅落下，站在李庆成肩上。

    旁边树上还拴着另一匹在吃草的战马，马上搭着染血的夜行服，是张慕的。

    李庆成放了马儿去吃草，沿着台阶轻手轻脚上去，登上峰顶的开阔地，黑暗里，面前有个道观，一星灯火如豆。

    观前宽敞地上，站了两个人，一人身材颀长，上身赤\裸，外袍搭在腰间，袍襟在寒风里飘扬，手持无名刀，正是张慕。

    另一人则是个年近六旬的老人，道骨仙风，穿着灰蓝色的道袍，手持木剑。

    “慕成。”老人和蔼道：“多年未见，你已这般高了。”

    张慕倒提长刀，躬身抱拳：“孙师，慕成斗胆，请孙师将观中那人交出来。”

    李庆成站得远远的，想起方青余说过，孙岩之父告老不再打理族中之事，归隐城外闻钟山独自修道，料想便是他了，林犀居然躲到这里来？

    那老道正是孙岩之父，只闻孙老道说：“慕成，林州尉镇守汀城十一年，纵无功绩，也是无过，你一身血戾之气，追杀他又是何故？”

    张慕认真道：“他逆了我家殿下。”

    孙老道叹了口气：“李庆成已到汀城来了？”

    张慕道：“是，孙师，请将此人交给慕成，再不叨扰。”

    孙道士若有所思：“若我不交呢。”

    张慕生硬地答道：“那便只有得罪了。”

    孙道士遗憾摇头：“林犀照拂孙家多年，既前来托庇于我，便不能坐看他死于非命，你动手吧。”

    张慕提着刀，身影在月光下微微发抖，似是拿不定主意。

    孙老道士等了很久，缓缓道：“慕成，你不敢向我挥刀？”

    “先帝入主汀城的那一天，这处是我与你父亲的演武场。”孙老道士说：“你应当还记得，你和岩儿是唯一的两名看客，慕成。”

    “记得。”张慕声音低沉而嘶哑，侧头看了一眼道观前悬挂的那口巨钟。

    李庆成站在一块大石头后，屏住呼吸。

    孙老道和颜悦色道：“当年你父胜了我，敲响这口钟，亲自下山，护送李肃入主汀城。都说铜钟九响，改朝换代；枫水化冻，冬去春来。闻钟山历来是迎送帝君之处。你今夜前来，是想杀人，还是学你父亲，亲自敲响这口钟？”

    张慕缓缓摇头，一字一句道：“纵是此钟不响，汀城十万民众，八千子弟兵也会向他效忠。庆成从始至终，倚仗的都是自己的运筹。”

    孙道士唏嘘道：“若无人助他，纵运筹千里，不过也是纸上谈兵，慕成，你太像张庄主了，你父追随李谋多年，那时他还未称帝。你就从未想过，为何效忠于他？此子何德何能？令你死心塌地？”

    张慕：“因为，我叫张慕成。”

    李庆成心中瞬时一凛。

    刹那间崇山峻岭一片静谧，月夜万里寒鸦齐鸣。

    银光遍野，悠悠天地，唯屹立于闻钟山之巅，肩扛无名刀，冷漠而温情地说出那句“因为我叫张慕成”的男人。

    那一刻李庆成的心跳似是安静地停了。

    “因为你叫……张慕成。”李庆成以极低的声音喃喃道。

    许久以来压抑在心底的情感终于再难抑制，尽数喷发，将他的天下，理想与执着烧成飞灰，山巅，圆月，袍襟在风中飘荡的唯此一人。

    “慕哥。”李庆成低低道。

    孙道士眯起双眼，两道花白的眉毛一抖，继而欣然一笑：“既是如此，张少庄主，请。”

    张慕换了个身姿，单手一甩长刀，斜斜指地，月光照在他带着烫痕的脸上，李庆成在远处看着，砰然心动，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张慕成。”李庆成喃喃道。

    刹那间张慕朗声长啸，内劲绵延充沛，黑铁铸就的无名刀洒出一片银白的月光，已与孙道士战在一处！

    只见张慕一式立刀直进，孙老道使出家传绝学折梅手，秒到毫厘地在刀背上一拈，顺势将重刀横拖过来，张慕怒吼一声，横刀疾扫，袍襟飘扬，犹如搏兔苍鹰！

    劲风四下激射，那尚且是李庆成第一次见到张慕全力应战，一轮明月之下，张慕身与刀合，一柄重刀使得说不出的灵动，挥、砍、劈、旋、掠、抹、挑，有若雄鹰亮翅，风卷残云，羽絮飘荡！

    孙老道则如同飓风中的一叶扁舟，拍打横挪，动作却越来越慢，全身被笼在一团粘滞的气劲中，李庆成只觉劲风范围不断扩大，直至整个空旷地上，一缕气劲若有若无，制住所有人的行动。

    孙老道年事已高，被这气劲拖得犹如置身泥淖，动作越来越慢，直到张慕怒吼声再起，原地旋身，反手一式“大劈棺”！

    那一刀钢勇无俦，刀身自背后挑起，划过一个完美的，闪着银光的弧，蓄满力度，携着山洪喷发，排山倒海，雷霆万钧的全身力度，仿佛要将整座山头砍成两半，狠狠砍了下来！

    轰一声巨响，青砖被砍得粉碎，地面在刀气中爆出道半尺深，三尺长的沟壑，孙老道在刀气激荡下口鼻溢血，摇摇欲坠。

    “你……”孙老道猛地一扬袖！

    张慕早有提防，右手空手一撮，金光闪烁！

    李庆成只觉眼前一花，空中银光飞闪，继而金标呼啸，眨眼刹那叮叮叮叮叮五声，梅花镖与金鹰羽互撞，落了满地。

    张慕：“孙师，我赢了。”

    孙老道缓缓朝后倒下，摔在地上。

    张慕躬着身，控制不住地疾喘，先前那番激战几乎耗去他所有体力，此刻纠结的背脊与赤\裸的上身俱是汗水淋漓。

    他依旧维持着最后一刀时的身姿，将刀回手勉力一拖，潇洒负回背上，转身拖着沉重步伐，摇摇晃晃，走向道观。

    李庆成迈出一步。

    张慕停下动作，耳朵习惯性地动了动。

    李庆成跑向张慕，张慕转过身，伸出手。

    “慕哥。”李庆成说。

    “来，庆成。”张慕漠然道。

    李庆成走上前去，与张慕牵着手，张慕猛地把李庆成拉进自己怀里，二人紧紧抱在一处。

    冰冷的刀，滚烫的背脊，肌肤间的男子气息。

    张慕摸了摸李庆成抱在自己腰间的手，轻轻把它拉开，问：“什么时候来的？”

    李庆成：“好一会了，你没听见鹰叫？”

    张慕茫然摇头：“方才运功入境，除了孙师，外事俱看不见，也听不到。”他缓缓按着李庆成的肩甲摸了摸，疲惫问：“城里呢？”

    李庆成答：“唐鸿和方青余去了。”

    说到这里李庆成才猛然警醒，问：“那厮呢？得马上把他带回去。”

    张慕难得地微微一笑，看着李庆成的双眼：“我去。”

    张慕进了道观，李庆成站在月色下，看了远处昏过去的孙道士一会，过去将他扛进台阶，放在观内蒲团上。

    张慕把林犀扔在厅内：“不碍事，我以刀气封了孙师全身要穴，稍后便能醒转。”

    李庆成点了点头，再躬身探林犀鼻息，只见林犀面如金纸，呼吸出的多，进的少，口鼻间尽是血沫。

    李庆成拈开其眼皮时见眼白充血，瞳孔扩散，先前遭了张慕一刀，肋骨齐断，深扎入肺，又拼死跑上山，已救不活了。

    李庆成又等了一会，直到林犀呼吸停止，才说：“走，把尸体带回去。”

    张慕拖着林犀的一只脚，将他拖出道观外，李庆成停下脚步，看着门外那口钟。

    “当年是怎么回事？”李庆成不禁问道：“你爹和我爹也来过这里？”

    张慕点头。

    李庆成道：“钟响有何含义？”

    张慕答：“孙家世代守钟，汀城有句歌谣：钟山九响，改朝换代；枫水化冻，冬去春来。当年我爹撞响此钟，护送先帝入城，不费一兵一卒，汀城全境投诚。”

    李庆成喃喃道：“既有这传说，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张慕：“因为不是时候。”

    李庆成走出一步：“现在呢？”

    张慕：“现在已无妨了，你想听钟声吗？”

    李庆成朝巨钟走去，张慕扔下林犀尸身，一手按着李庆成的肩膀，示意他在原地等候。

    “我为你做。”张慕道：“这是我的本份。”

    张慕独自走向道观外的巨钟。

    “当——！”

    闻钟山第一响，在安静的夜里远远传开，声动百里。

    连远在枫水南岸的葭城万民也听见了远远传来的钟响。

    “当——！”

    时隔二十年，自虞帝李谋一统西川后，钟声再度响起，浑厚钟声于夜空中悠扬传来。

    “当——！”

    张慕赤着男儿肩背，推动撞柱，每一下撞上，铜钟雷鸣般的巨响震耳欲聋，闻钟山静夜林鸟惊飞，掠过天际。

    “当——！”

    天际一轮银雷，汀城千万百姓抬头，城头兵士纷纷茫然四顾。

    “开城门——！”一名老兵喝道：“开城门，迎天子！”

    “当——！”

    二十年前，亲眼目睹虞帝李谋与张孞入城的百姓记起往事，纷纷从家中奔出，站在街上。

    时值夜半，火把林立，唐鸿、方青余二人带着汀州尉副将从长街尽头匆匆冲来，各自勒停奔马。

    “怎么回事？”唐鸿道：“钟声？州尉大人可知钟声何意？”

    章衍颤声道：“钟山九响，改朝换代；枫水化冻，秋去春来，是孙老亲自撞的钟？快到城门去迎接殿下！”

    方青余纵马奔来，朝唐鸿使了个眼色，唐鸿道：“这位是方将军，自己人，先前便接了太子之命前来，留在汀城内照应的。”

    章衍在马上抱拳与方青余见礼，方青余问：“唐大人，殿下何时进城？城内的宅邸已打扫好了。”

    唐鸿道：“马上要进城了，请州尉大人在城楼上等候。”

    章衍仍存了提防之心：“殿下带了多少人前来？可须开启大门？”

    方青余一哂道：“殿下相信，这天下的臣子对他都忠心不贰，他相信林大人，也相信章州尉，是以孤身前来，章州尉只需开一小门，在城楼上等候便可。”

    章衍驻马沉默许久，继而重重一点头，跟随唐鸿朝城楼上去。

    九声钟响毕，万民耸动，纷纷拖家带口走到街边。

    章衍上城楼，等了又等，苍茫夜色中，漆黑山峦连绵起伏，两骑下了闻钟山，遥遥赶向城门。

    李庆成与张慕共乘一骑，另一骑上，牢牢地捆着个人。

    方青余与唐鸿站在高处，海东青长唳一声，在城墙上打了个旋，飞回张慕肩头，二骑抵达城门外，却不入城。

    李庆成翻身下马。

    “来人可是太子殿下！”章衍远远喊道：“吾乃汀州林州尉副将章衍，林州尉骤遇刺客，生死未卜……”

    李庆成沉默不答，从另一匹马上解下捆住的人，亲自抱着，走到城门口处，将那具尸体放在地上。

    汀州大门缓缓打开，城内长街万民注目。

    城内，城外鸦雀无声。

    李庆成摆好林犀尸体，缓缓双膝跪下，麻木道：“林犀州尉镇守汀州十年，一朝为反贼所害，全因我迟来一步。”

    “今日！”

    “忠臣为我壮烈身死！”

    “我李庆成以虞国太子之名起誓！他朝！定为林大人报仇雪恨！”

    李庆成大哭挥泪，恭恭敬敬地磕下头去，当着数万人的面，朝林犀的尸体磕了三个响头。

    刹那城头兵士，城内百姓尽数哗然，章衍忙冲下城楼，亲自出城扶起李庆成，兵士上前收敛林犀尸身。

    章衍亲自牵着马，将李庆成带进城去。

    “殿下。”唐鸿与方青余上前。

    李庆成两眼通红，勉强点头，问：“章衍？”

    “末将在！”章衍抱拳单膝跪下。

    李庆成咬破手指头，方青余马上识相递过一张纸，李庆成落指疾书，一张委任状轻飘飘挥就，末了还按下通红指印。

    “章卿，你从这一刻起便是汀州尉，这里有我亲自写的委任书，你带着委任书与唐鸿、方青余一同前去收编城外旧部，若有谁不服，立即杀无赦！将守军撤回城内，等待与朝廷一战，为林老报仇。”

    章衍接过太子手书，不禁百感交集，终于亲眼见到林犀尸身，既悲又喜，悲的是林犀与自己有提拔之恩；喜的则是，一夜间自己竟成了勤王功臣，来日定荣宠无极。

    章衍与方青余，唐鸿带了一队兵出城，李庆成吁了口气，抹了把脸，侧头看张慕，笑了笑。

    张慕的嘴角僵硬地牵了牵，以示回应。

    “累么？”李庆成道。

    张慕显也甚疲，勉强点头，看着李庆成的手指：“我撑得住，你痛么。”

    李庆成上马道：“还行，先回去歇会儿罢。”

    身周仍有二十名兵士，当即散开，护着李庆成与张慕朝城西去。

    两人共乘一骑，所过之处，沿街百姓纷纷下跪，孙府大门正对城中枫河上石桥，只见孙岩带着全家男丁出府，跪在门外。

    李庆成点了点头，随手一扯马缰，开口道：“孙岩。”

    孙岩道：“臣……臣在。”

    李庆成：“明天午后过来，朕觉得……咱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个价钱了，孙卿，你说呢？”

    孙岩颤声道：“臣不敢，全听殿下吩咐。”

    李庆成莞尔道：“别怕，看在你和慕哥的情分上，朕不会漫天要价的，你还是可以着地还钱。”说毕策马悠然自得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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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君王怒

﻿    当夜城外两营军队接手后，方青余带兵前往刺史府内接手文书，唐鸿与章衍将林犀旧部打乱重排，城防部队一律调换，并将李庆成的八十名亲兵安插进汀州守军里。

    章衍仓促间继承州尉之职，难免心内惴惴，只恐旧部不驭，而唐鸿安插进去的人手正好解决了这个问题。

    李庆成又亲口答允章衍可留一千兵马作为家将，驻守州尉府后，以防不测，这部分兵直接划入章衍私军。

    这道旨意打消了章衍最后的一点不安全感，城中军务调动繁杂，唐鸿籍相助之由施监督之实，一时间军报流水般地呈进府来，直到四更时才解决所有隐患，城外两营有条不紊，开始朝汀城内撤军。

    翌晨，李庆成出得房外，伸了个懒腰，听到门外“沙沙”扫雪声不绝，春暖花开，满城梅香，实在是心旷神怡。

    方青余与唐鸿的房门都关着，厅内一名老妪在调制药膏，张慕坐在一旁怔怔看着。

    “草民叩见殿下。”老妪见李庆成来了，颤巍巍要拜。

    李庆成忙搀那老妪起来，笑道：“我和鹰哥一起长大，将我当小辈使唤就成，这是什么？”

    “药。”老妪笑道：“鹰主的眼被撒过石灰，要仔细调理。”

    “不碍事吧？”李庆成道。

    老妪答：“我汤婆虽无娥娘师父能医死人，药白骨的本事，妙手回春的功夫也是有的，殿下不必担心，这药敷上去，十二个时辰后便能安然无恙，仍是一双亮眸子。”

    李庆成见桌旁搁着单子，上记林林总总，近三十类药材，百年地埝根、首乌、冰海乌兰、蛇胆等，知道都是名贵材料，张慕则仅是眼睛红涩，料想也只是调理用，便不再担心。

    汤婆调完药，添了些滑石粉拌匀，放在桌上，李庆成欣然道：“我来吧。”

    汤婆笑道：“一次就够，管保鹰主能比从前看得高，看得远。”

    汤婆告退，李庆成便在案几后盘膝坐下，说：“躺着。”

    张慕：“我自己来。”

    李庆成：“坐下！”

    院外扫雪声终于停了，张慕枕在李庆成腿上，李庆成低下头，仔细为他敷药。

    方青余打着呵欠出来，李庆成头也不抬：“唐鸿呢？又在贪睡？拖他出来。”

    方青余懒懒道：“怕挨鞭子抽，只睡了一个时辰就起身巡营去了。”

    李庆成嗯了声，吩咐道：“你先吃早饭，吃完还有事派你。”

    方青余：“甚么好药，给青哥也敷点吧。”

    李庆成抬手招了招，方青余凑过来，被李庆成洒了满脸滑石粉，哭笑不得转身蹲到廊下，接过唐鸿房内侍婢递来的碗便自顾自地开始吃了。

    府里的士兵全被派了出去，幸亏先前要了个女人，否则一大清早人手不够，反而都没饭吃了。

    李庆成正想到孙岩，便听方青余在院外招呼道：“孙兄辛苦了。”

    孙岩笑道：“份内的事，方大人起得早啊。”

    “我道是谁呢。”李庆成皮笑肉不笑道：“大清早就在外头扫雪，原来是孙爱卿。”

    孙岩放下笤帚，擦了把汗，笑容满面地在厅外站着：“殿下昨夜睡得可好？”

    李庆成埋头，以尾指给枕在腿上的张慕抹药，莞尔道：“不是让你午后才来的么？”

    孙岩躬身道：“横竖无事，想早点过来亲近殿下，臣有眼无珠，能来给殿下扫扫门前雪，便惶恐不胜了。”

    李庆成嗯了声，不置可否，知道张慕治眼的药定是孙岩带来的无疑，旋即淡淡道：“进来坐罢。”

    孙岩袖手入厅，恭敬站着侍候。

    李庆成道：“胭红，给孙大人端碗饭吃。”

    那歌姬在外间应了，捧着盘在厅外站着，孙岩忙双手端了，李庆成随口道：“我麾下向来不讲什么规矩，你在这坐着吃了，不需拘礼，稍后还有事派你去做。”

    孙岩苦笑道：“殿下还没吃过，当臣子的怎能在殿下面前用饭？”端了碗正要出去，方青余在外头嘴巴塞得满满的，边咀嚼边说：“殿下把你当自己人了，孙兄，你随意，学着我点。”

    一时间室内安静无声，只听见张慕的粗重呼吸与李庆成的轻轻气息。

    “张慕成，好了。”李庆成轻轻说，随手扯过一张黑布条，蒙在张慕眉宇间，打了个结。

    孙岩吃得很小心，快速把早饭吃完了，胭红收走碗，李庆成问道：“汀城刺史须得重新指派，你心中有何人选？”

    孙岩一怔，继而心内狂喜，汀州刺史一向是孙家眼中钉肉中刺，自李谋当政以来，每一任都是从朝中派人，不断地给地方豪族使绊子，以免孙家坐大。李庆成这么一问，用意竟是让自己举荐。

    孙岩心内虽喜，却不知李庆成是否蓄意试探，遂莞尔道：“臣以为要论才干，除方大人以外再无人选了。”

    李庆成蹙眉道：“别混说，让你荐你就荐个，没时间和你兜来兜去。”

    方青余笑道：“以我堂堂方大人，怎么能当个西川刺史就完了的事？”

    孙岩尴尬至极，忙附和着笑了几声，想了想，道：“西川历年举察部由原刺史所辖，孙刺史负责向朝廷举派人选，年前有一名唤王执的，品行、操守俱佳，又颇有才干，登了刺史的名册，预备与孙兴、牛缚二人资历放在一处，递予朝中，年前出了那档子事，便耽搁了下来。”

    李庆成：“孙兴是孙家的人？”

    孙岩想了想，答：“不完全是。资历还在州府，近得很，出门向北大街一个时辰就到，臣这就去将三人的簿子都取来让殿下过目？”

    李庆成取来笔：“不用了，你既属意王执，便令他暂领刺史之位，还有谁可辅任？选个你孙家的人去，把功曹也换了。”

    孙岩沉吟片刻，知道李庆成这真是给了天大的面子，刺史让他举荐，功曹则负责点录，擢升本地官员，这么一来，整个西川州行政都将被置于孙家的控制下。

    孙岩道：“孙礼是孙诚的同胞亲弟，我已故六叔的小妾所生，却是庶出……”

    李庆成欣然道：“无妨，英雄不论出身。”说着提笔一挥而就，写下功曹与刺史任命书，又道：“这就上任罢，孙卿，你回去取一万两白银来……”

    孙岩忙道：“臣早间来时，心想殿下今日不定得花银子，便带了些。”继而从怀中掏出厚厚的一摞银票，五百两一张，双手捧着躬身放在案上。

    “二万两银票，不够用臣再回去取些。”

    李庆成欣然道：“够了，先这么多。”说着拣出四张递给方青余让他去打点：“孙卿派个人跟着方青余去，务必在一天内把府衙全整治完，能用钱的用钱，不能用钱的就用剑。”

    方青余领命走了，李庆成端详坐在一旁的张慕。

    张慕始终默不作声，保持着那副面瘫相，眉间被蒙了黑布，更是说不出的俊朗。

    “原本是个哑巴，现在还变瞎子了。”李庆成揶揄道。

    张慕不接话，孙岩干笑了几声，李庆成拿笔在张慕脸上随手划了道，张慕脸上微红，抬手去摸。

    李庆成哈哈大笑，说：“吩咐人开饭。”

    早饭后唐鸿带着章衍归来，厅内张慕，孙岩纷坐左右。

    “章卿辛苦了。”李庆成道。

    章衍抱拳下跪道：“末将本分，愿追随殿下鞍前马后，忠君报国！”

    李庆成忙道：“别跪别跪。”说着亲自来扶，注视章衍双眼，说：“我落魄至此，蒙章卿不弃相助，心内很是感动，以后无论何时你我会面，章卿，我免你此生跪拜之礼。”

    “从今天起你是西川重将，见朝中所有官员，都不须再跪，以当朝大将军之礼奉你。”

    这么一下章衍登时有点飘飘然，李庆成回到案前，说：“坐，昨夜唐鸿将令牌给你了是罢。”

    章衍忙探手入怀，李庆成又道：“林州尉牺牲，那副银牌便是授予你的，以后你在城中无论有何突发状况，都可凭此牌便宜行事，我绝不事后责你。”

    孙岩听得心里打了个突，章衍感激不尽道：“谢殿下恩典！”

    李庆成把桌上银票分了足有半叠近一万两白银，当着孙岩的面赏给章衍，笑道：“这是给儿郎们的一点犒赏，大家忙活了这大半夜，也该歇歇了。”

    “待我来日回师京城，你的兵就是我的子弟兵，自章卿以下，都将论功行赏，你也回去先歇着，将养好了，待朝廷使不日抵达，随我前去出战。”

    章衍感激涕零地谢恩，表忠，这才走了。

    厅内余三人，唐鸿看着桌上那叠银票，忽然开口道：“也给我点吧。”

    李庆成不悦道：“又做什么，不能省点钱？上回孙卿打赏你那一千两还不够使？”

    孙岩一听这话登时尴尬至极，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唐鸿却道：“胭红想给她相好的姐妹赎身……要么你先将军饷派给我？一千两就够了。”

    “真是个情种。”李庆成哭笑不得道：“拿去拿去。”

    孙岩只坐不住，唐鸿离去，孙岩方不安道：“殿下……”

    “前事一笔勾销。”李庆成淡淡道：“孙卿，只要你尽心竭力地为我办事，来日我李庆成绝不会亏待你半分，昨夜说的照旧，待我回到京师后，你孙家派一人，与我同入朝堂，上朝为官。只要一日在朝，我便免你孙家在西川内的所有税赋。”

    孙岩战战兢兢跪下，朝李庆成磕了个头谢恩。

    李庆成上前来扶：“起来。你与章衍等同，以后也不须再在我面前行此大礼。”

    孙岩道：“不知殿下接下来有何打算？”

    李庆成问：“你觉得要养十万兵，落你身上，须得准备多长时间的物资？”

    孙岩知道这时李庆成是在认真询问自己的意见了，不可答错半句，心内衡量了足有一刻钟时间，又取来纸笔沉吟写算。

    李庆成也不打断他，静静等着，未几，孙岩开口道：“若举全族之力，协助殿下征召十万骑兵，需要三年。”

    李庆成道：“五万骑兵，五万步兵呢？”

    孙岩说：“两年，征集西川全境，也只能得到这点了。”

    一直安静的张慕忽然开口道：“京师有两万御林军，五万皇城都骑卫，只有七万兵。”

    李庆成：“我知道，对付七万人……”

    张慕：“我们只需要打其中的五万。”

    孙岩道：“张兄何出此言？”

    张慕：“有殿下在，足可瓦解那两万御林军，令其投诚。”

    李庆成说：“但我的目标不仅仅只有京城，我要顺势铲了方家，以及预备坐上那把椅子后，必然随之而来的所有变数。”

    孙岩笑道：“天子即位，四海投诚，万民归心，还会有何变数？”

    “匈奴。”李庆成眼内蕴着笑意，起身道：“咱们一旦攻陷京城，将矛盾对准方家，方家一定会弃东北玉璧关，朝匈奴王借兵再次杀进关来，你信也不信？”

    “殷烈的兵驻在枫关，不能调回来。”李庆成道：“万一泣血泉，玉璧关真如我所料，东北沿线全部沦陷，京师便有危险，这样，孙岩。”

    李庆成：“我给你半年时间，你为我召集五万骑兵，只要骑兵，打完回来再让他们解甲归田。你要准备双倍的粮饷养这支军队，我还有用。”

    孙岩面有难色，李庆成道：“去罢，我会用别的办法说服你们全族，这次你真的没有还价余地了。”

    孙岩终于下定决心，点头回去处理。

    孙岩走后，李庆成又唤来睡得迷迷糊糊的唐鸿，吩咐道：“你带一队兵到闻钟山上去，把那口大钟带回城里，再把它给融了，铜块送到孙家，就说交给孙岩。”

    唐鸿莫名其妙地领命离去。

    李庆成终于分派完所有事，只觉头昏脑胀，趴在案上蔫了。

    张慕：“为什么用双倍粮饷。”

    李庆成喃喃道：“新兵不能打，一战就溃，拿孙岩临时招募来的西川军去打我父皇亲手训练出来的皇城都骑与御林军，简直是以卵击石。”

    张慕英俊的眉毛动了动，双目仍不能视：“所以呢。”

    李庆成：“所以要双倍粮饷，一征到军，马上派到枫关去，让殷烈放他们出关，沿销骨河北上，去杀匈奴人，回来还活着的人，勉强才能跟咱们去打京城。”

    “从枫关回来的时候我都想好了，王参知曾经交给咱们的八十名将士，过几天等到朝廷军来西川时就全派出去，让他们每人领一队兵，前去杀都骑卫，再观察他们的才能。等到战事完了以后，让孙岩招来的兵全部交给他们，出塞外练兵。”

    张慕道：“拿匈奴人练兵是好办法，他们本来就和匈奴人有血仇，一旦带兵，都愿意下狠手。”

    李庆成点头，悠然道：“过几天，咱们只要打赢这最后一场毫无悬念的仗，便马上动身，准备去江州。江州是我母后的娘家，韩家既是大族，又世镇寒江流域，舅舅应该会愿意为我出兵，明年集两州兵力，分东西两路，足可举兵攻陷京城。”

    张慕嗯了声，二人呆坐不语，李庆成打了个呵欠，懒懒道：“忙的时候好玩，现一没了事，又气闷了。”

    张慕依旧是那副面瘫相，李庆成斜眼偷瞥，彼此都像情窦初开的少年，李庆成想来想去，想得牙痒，恨不得揪着他的衣领大吼道你不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喜欢喝春酒的么？！再喝啊，再喝点啊！

    李庆成深吸一口气。

    张慕茫然道：“怎么？”

    李庆成马上道：“没什么。”

    李庆成的眼神变了好几次，时而炽烈时而颓丧，时而仇恨，最后还是拿张慕没办法。

    李庆成不吭声，张慕也不吭声，二人便静静坐着，李庆成心想那夜小倌楼里的春酒不知道怎么调制的，若再得一坛，不，十坛，统统给张慕灌下去，看他能闷到什么时候，还面瘫得住不。

    张慕：“你很高兴。”

    李庆成：“没有，我烦得很。”

    张慕：“烦什么，你说，慕哥去做。”

    李庆成无精打采道：“算了。”忽又问：“你认识我舅舅吗？”

    张慕缓缓点头：“韩沧海，兼江州州尉与刺史之职。”

    李庆成问：“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张慕：“和你娘很像，对你很好，是名忠臣，天下叛了，他也绝不会叛。”

    李庆成道：“你看好的人都不怎样，像孙岩那滑不溜手的……”

    张慕脸上带着抹红晕，更显硬气俊朗。

    李庆成喃喃道：“但我把前事都忘了，万一他以为我是假的呢？”

    张慕缓缓摇头，李庆成道：“算了，来日方长。”

    二人又呆坐了片刻，李庆成伸了个懒腰，显是气闷，张慕道：“我带你去玩。”

    李庆成哭笑不得：“哑巴外加瞎子，能怎么玩？”

    张慕：“我的眼看不见，我的心能看见，跟我走。”

    李庆成微微蹙眉，张慕伸出手，李庆成心想琐事尘埃落定，倒也不妨出去走走，总算可以领略汀城风光了，便欣然与张慕携手出府，打算在汀城里好好玩玩。

    许凌云合上书，看着李效的双眼。

    李效缓缓摇头，唏嘘道：“果然是成祖，孤本想着他有兵无将，纵有十万新兵在手也难派用场，没想到早在枫关时便已想好了对策。”

    许凌云笑道：“成祖的嫡系部队虽只有八十人，这八十人却是一支劲旅，他们本在销骨河上游被匈奴灭了全营，与匈奴有不戴天的血仇，一出枫关，手头有兵，定会带着新兵们去死命拼杀，待得再回来时，一个个都成了嗜血的悍将。”

    “成祖还设下赏赐，以匈奴人的头颅计数，无论老幼妇孺，五头赐银，十头赐宅，百头赐官，千头封爵荫子，万头封王。如此一来，既大伤匈奴人元气，为预备到来的泣血泉一战铲去不少匈奴兵力，顺便又练了新兵血气。直到皇城都骑防守京城时，西川军个个悍不畏死，攻城时还冲在成祖母舅家的亲兵，江州军之前。最后只用了不到三天，京师地区全面告破。养军之能更在太祖之上。”

    李效见已是迟暮时分，示意道：“不必再提了，精彩之处留着孤想听时再说。”

    许凌云收起书，李效却看着太掖池水出神。

    “陛下可是想到了什么？”许凌云笑道。

    李效微微眯起眼，目光中促狭神色一闪即逝：“孤确实得了些启发。”

    “你。”李效道：“今夜回去吩咐你的手下人，天明时分在皇宫后门待命。”

    许凌云莞尔道：“臣手下一共就二十人。”

    李效说：“全叫上，再去知会唐思一声，调集三千御林军，于城门前等候。”

    许凌云：“臣斗胆问一句，陛下要做什么？”

    李效：“孤要秋猎！成祖征战天下，震慑四海，凡是臣子，见了他莫不只剩哆嗦发抖的份，孤怎混到这份上，太也窝囊！明日起，不能再容那群大臣放肆下去！”

    李效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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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勤王令

﻿    “许爱卿。”李效阴森地说。

    许凌云立马合上书，笑着抬头，眼眸一亮。

    李效一身涤得袍襟发白的侍卫服，站在宫门外，与许凌云相视无言，片刻后都是同时笑了起来。

    鹰卫纷纷过来单膝跪地，李效道：“免礼，都起来。”

    许凌云道：“儿郎们，都上马了。”

    鹰队侍卫骤见李效，一时半会未回过神，而后才知道定是有秘密任务要执行，自天子临朝十年，派遣鹰卫办事不过寥寥几遭，这可是天大的荣宠，当即各自撮指唤鹰，纷纷上马，跟在许凌云与李效身后，策马风驰电掣地奔过长街。

    东天一抹鱼肚白，许凌云率队到了京城南华门，此刻大门还未开。

    许凌云高声道：“开城门，陛下有旨，着鹰奴出城办事。”

    南华门守卫答道：“做什么去！许大人请出示御旨！”

    许凌云道：“只有口谕，没有御旨！大人怎么称呼？”

    守卫不答，反道：“没有御旨不容出门，许大人请在此稍后，末将这便派人入宫求证。”

    “大胆！”许凌云一声爆喝！所有人一个哆嗦。

    “陛下密令我出京办事，这位大人怎么称呼？是林阁老派来的人还是唐将军的属下？！莫非昨夜没人告知你，今天鹰队要出城？”许凌云冷冷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我记得三年前秋猎时，都骑卫里还没你这号人物。”

    “你不怕走漏了风声，引得陛下盛怒，今日自担责任。”许凌云冷冷道：“这便派海东青回去传信。”

    说着右臂一抖，海东青展翅飞上天空，那守卫沉默片刻，转身吩咐一人，便有人匆匆下了城楼，开启仅供一人出城的偏门。

    许凌云不再吭声，率队出城，守卫却在一旁点校，一五一十……十五……蓦然发现一个不属于鹰队的高个子。

    李效黑色侍卫袍远不及鹰队的光鲜，穿一袭旧武袍，虽款式相类，却显得十分出众。

    “鹰队不是只有二十一人？”守卫道：“许大人请留……”

    许凌云吹响鹰哨，海东青猛地扑来，守卫仓皇退避，许凌云拨转马头，冷冷道：“怎么？”

    守卫不敢再说，匆忙间一瞥，恰与李效视线对上，暗自心惊，道：“许大人请便。”

    许凌云率队出南华门，到京城外城，那处是唐思的地盘，御林军三千已在城外等候。唐思拄着把翻海戟，紧张等候，见许凌云来了，瞥见身形出众的李效，才是松了口气。

    “南华门的守卫是谁派的人？”李效首先问道。

    唐思道：“陛下请先换身衣服……出城再为陛下细说。”

    李效道：“免了，先走。”

    唐思大声道：“集队——”

    四散的御林军马上自发整队，将鹰队与李效护在队中，唐思反手将戟负于背后，朗声道：“起行！”

    三千御林骑卫井然有序，先行军策马离去，全军浩浩荡荡地开出京畿外城门，顶着一轮火似的朝阳朝南路官道进发。

    “唐——大——人——”

    “太后懿旨——”

    “许大人、唐大人请留步！”

    亭海生高举玉绢，率领一千皇城骑都卫疾奔而来，许凌云与唐思心中都是同时咯噔一响。

    “陛下身系虞国万民安危，绝不可擅离京城。”亭海生朗声道：“六部尚书，阁老正在赶来的路上，臣斗胆以死进谏……”

    御林军并不知李效在队中，只以为是什么秘密行军，被亭海生喝破，登时群情耸动，先自怯了。

    唐思与李效面面相觑。

    李效万万想不到消息走得比自己的马还快，多半是南华门门守一见李效，便前去通报。

    李效道：“罢了，连累两位爱卿了。”

    唐思哭丧着脸，许凌云却转头一瞥，淡淡道：“御林军受制于朝廷，鹰奴素来只听陛下旨意，陛下请下旨。”

    李效静了片刻，而后登时领会，大声道：“许凌云！孤命你便宜行事！”

    那一声口谕一下，亭海生登时一怔，勒停马匹。

    许凌云道：“你们先走！鹰队听令！左右翼备阵！”

    唐思马上下令，御林军护着李效朝南门撤出。

    亭海生措手不及，下意识地喊道：“许大人，你要做什么！想抗旨么？”

    许凌云笑道：“鹰奴向来眼中只有陛下，不知有他人，得罪了，亭大人！”

    是时朝辉万道，流金铺满天街，一声哨音响彻长空，鹰队齐声爆喝，许凌云一马当先，狠抖马缰，竟是朝着骑都卫悍然冲去！

    “儿郎们——”许凌云一马当先喝道。

    “愿追随吾皇肱股！”鹰队侍卫们大吼道。

    海东青扬声长唳，率领二十只黑鹰展翅一个俯冲，亭海生登时吓得屁滚尿流，狠勒缰绳，掉头要逃跑。马匹吓得足软，骑都卫冲上前来，却被许凌云策马一撞，虽只有二十人集队冲锋，那阵势却似足有千军万马，轰一声将铁桶般的皇城骑卫撞得大溃！

    群鹰扑向骑兵，登时马匹长声嘶鸣，骇得惊慌四撞，顷刻间前后阵翻成一团，许凌云奔马猛地调转，喝道：“撤！”

    二十人哨声猛催，黑鹰齐齐盘旋，回归本队，动作整齐划一，许凌云双脚一夹马腹，朗声大笑，手提亭海生，追着御林军扬长而去。

    话说李效出得城外，等了片刻，许凌云终于率领亲随追来，鹰队二十名手下无一掉队，侍卫们放出军鹰，在海东青的率领下于天顶翱翔，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唐思早在城外备好马车，唐家数代将门，虽不及地方大户豪阔，却也十分奢华，早在许凌云前来参详时便备好了一辆宽敞马车，车内一榻两席，一应用度俱全，以备李效所用。

    李效许久未曾纵马疾驰，此刻犹如脱缰之马，来了兴头，沿着官道横冲直撞，许凌云提着亭海生前来，唐思额上三条黑线。

    许凌云笑道：“陛下呢？”

    唐思答：“前头去了，有人跟着，你怎把这家伙也抓来了？”

    许凌云道：“把他关车上，待会我有事诱他，说不定这家伙身上，藏着个朝中的大秘密。”

    唐思蹙眉与许凌云对视片刻，许凌云舔了舔嘴唇，作了个心照不宣的表情，唐思警觉地察出些不妥，便吩咐人将亭海生放到车上。

    片刻后朝阳渐起，李效尽兴回来了，朝车内一钻，与亭海生打了个照面。

    亭海生讷讷不语，李效愕道：“谁把他也带来的？”

    亭海生忙翻身便跪，叩头道：“臣该死，臣该死……”

    李效一靴踏在席上，笑道：“罢了，既来之则安之，跟孤出去打猎罢。你族素来文官举仕，想必也不惯骑马，就在车上随侍。”

    御林军改了行军阵，亭海生战战兢兢地在侧席上坐稳，马车开得十分平稳，两侧车帘卷起，道旁是一望无际的金海，极目所望，田中满是躬身劳作的佃户，趁入冬前收割京城外的稻田。

    李效看得心胸爽朗，秋风穿车厢而过，干燥清爽气息吹得人说不出的自在。

    片刻后咕咕声响，海东青叼着根稻穗，停在车窗上，李效接过海东青递来的稻穗拨开些许，放进嘴里咀嚼。

    “吃得出稻米味么？亭爱卿。”李效瞥见亭海生注视着他，遂淡淡问道，撮指分了他少许。

    亭海生学着李效咀嚼，吃不出个所以然来。

    许凌云骑着马，跟上皇车，在外头笑道：“谷种味涩，浓，米粒饱满，今年日照充沛，是个丰收年；反之则雨多，日晒不足，今年是个日晒足的丰年，连着三年五谷丰登，要预备下来年京师附近有旱涝。”

    李效点头道：“学懂了么？”

    亭海生眼中仍带着点疑惑，却忙躬身聆训。

    李效道：“也是扶峰先生教你的？”

    许凌云在外头嗯了声，李效道：“大虞三四年必有一涝一旱，没有年年风调雨顺的道理，明年也得预备下了，鹰奴，上车来说话。”

    许凌云应声上车，接过亭海生递来的茶，视线一触之间，亭海生眼神畏缩，似有说不出的心虚。

    李效道：“横竖无事，书带了么？”

    许凌云喝了口茶，笑了笑，掏出怀中虞通略，翻到折上的那页，随口道：“话说那日成祖与鹰奴无所事事，于城内过了一天……”

    李效倚在榻上，一脚蹬着车窗，懒懒道：“西川有何玩的，你还未曾说。”

    许凌云莞尔道：“臣也不知当天二人如何玩闹，且先揭过去了……”

    李效不悦道：“怎么断断续续的就揭过去了？”

    许凌云哭笑不得：“臣又不在场，难道胡编些来糊弄陛下吗？西川汀城自古是繁华之地，待陛下到了可亲自去游玩一番，到时便知道，不提了。且话说翌日成祖起身，只觉腰酸背痛，难受得很……”

    李效道：“打住，那天出了何事，翌日还难受？”

    “陛下！”许凌云把书一拍。

    李效只得道：“好好，你说就是。”李效心情好得很，也不与这滑头计较了。

    许凌云便翻开书看了一眼，自顾自道：“且话说……”

    且话说那夜后，李庆成醒时睁眼，已是翌日午前，想到昨夜之事，不由得一颗心砰砰地跳，也不知今日见了张慕，二人该如何应对。

    “慕哥？”

    李庆成头重脚轻地下了床，见一套洗得雪白的单衣放在床边，底下还压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淡素锦袍，抖开一看，见袍色崭新，衣料华贵，也不知何时得的，料想多半是张慕早间出去买的成衣。

    上身时倒也合身，袍襟处改得正好，锦袍以灰线打了底，绣出一条若隐若现的龙。不受光照时只隐隐约约看得见云纹，只有站在日光下方依稀能认图案，穿好后李庆成对着镜子拉直肩领，笑了笑。那一下更是衬得面若冠玉，风度翩翩，俊秀无比。

    李庆成迈出廊前，府内空空荡荡，出外时厅中无人，只有唐鸿的婢女等着伺候。

    “人呢？”李庆成茫然道。

    胭红道：“早上唐将军得了信使传书，张将军，方将军便一起到城门处去了。”

    李庆成问：“怎不叫我？”

    胭红躬身道：“张将军说殿下昨夜睡得晚，鸿哥……唐将军便与两位大人商议了些事，三人分头出去了。张将军还特意叮嘱，不能吵醒了殿下，请殿下用过早饭，若有闲心再出外走走。”

    李庆成心想反正日前的嘱咐也交代下去了，一场收尾战，想必唐鸿能独自解决，见胭红手持木盘端上膳食，注意到府上连日来都未调人侍候，一家子男人，就这一个女人在操劳，便安抚道：“辛苦你了，现多干些杂役，等汀城稳住便到人伺候你了，较之在孙家时还住得惯么？”

    胭红盈盈笑道：“简直是天上地下。”

    李庆成眉毛动了动，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胭红又道：“能侍奉殿下，是贱婢祖上积德。”

    李庆成欣然一笑，揭开胭红端上来的盅，问：“孙家送来的？”

    山药煮的粳米粥，配着一碗油炸河虾，腐乳，酿瓜两小碟，枸杞茶一杯。

    胭红笑道：“枫水化冻，秋去春来，张将军清早亲自到河边去买的，化冰头一道河虾，嫩得很。粥也是城中岐黄堂分号里熬好送来的，公子须得多补气。”说毕便收了盘退下。

    李庆成不由得食指大动，把一桌菜风卷残云地扫了个光，正咂舌品味时，府外来了兵士。

    “报——”兵士跪在厅外：“殿下大喜！”

    “怎么？”李庆成意犹未尽，仍在专心地拆一个虾头：“说。”

    “朝廷都骑卫两千，度枫水西来，于闻钟山下受到唐鸿将军埋伏，改路退回葭城！”

    李庆成：“太好了，马上把全城的兵派出去，拦路阻截！”

    兵士回去传令，不片刻又一信报冲来。

    “报——”

    “禀报殿下！张慕将军于东道枫水岸发动突袭！我军四千人齐出，尽俘都骑卫！”

    李庆成：“太漂亮了！”

    兵士：“方将军正将战俘押送回城，该关押在城外还是送进城内，请殿下吩咐！”

    李庆成弃了筷子，道：“备车，到城门去。”

    春暖花开，全汀城一片欣欣向荣，最后的战役竟是在李庆成仍酣睡时便已悄然结束。

    张慕接到信报时第一时间是派出海东青，于城外四方翱翔打探，自己则与方青余，唐鸿三人在厅内铺开地形图，商议对策。

    此刻李庆成还在梦乡中，唐鸿根据李庆成的战术稍作调整，直至海东青归来，确认城中其余三面都没有伏兵，不至于中了调虎离山计。

    于是唐鸿行了个极其大胆的计划，将章衍手下的八千骑兵借来，交予李庆成的亲卫们带队，百人一队，队长派一人，再将这八十队人分作三线，唐鸿率两千，方青余率两千，张慕带领最后的四千人于枫水南岸设伏。

    闻钟山上骑兵突袭，都骑军骤不及防，慌忙全军撤向葭城，葭城外又受方青余伏击，腹背受敌败退于风水。

    于是张慕全军横里杀出，两千都骑卫经此一战死伤千余，剩三百多人，尽数落网被俘。

    三人打了场漂亮至极的胜仗，李庆成抵达城墙时，方青余与唐鸿两路兵马回城，朝章衍交检军队。

    “张慕成呢？”李庆成朗声笑道：“狗\日的你们仨，也不叫我起来就打完了，还想着亲自上阵砍杀一番。”

    唐鸿笑道：“那哑巴不让我们喊你，说你睡得正熟。”

    方青余道：“我可不想挨打了，以后御驾亲征的事还是少来点儿，这样就行了。”

    李庆成笑了起来，孙岩听得都骑卫在短短半日间便尽数落网，率领不少族人亲自前来。汀州刺史更带州府上下官员登上城楼，来给李庆成道贺。

    李庆成挨个见过人，名字便过耳不忘，与王执相谈一番，再叫出官员的名字来时，登时给人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

    方、唐二人点检完兵，却不交接也不卸甲，驻马在城门前等候战俘前来。

    孙岩王执二人恭敬立于李庆成身后，李庆成问一句西川民生之事，王执便答一句，答得头头是道。

    李庆成微一点头道：“很好，孙卿没有举错人。”

    王执笑道：“自该为殿下殚精竭虑。”

    李庆成对这名新任刺史十分满意，孙岩又问道：“不知殿下打算如何处理这些战俘？关押在城外还是城内？”

    李庆成抬眼见四千兵马北上，沿着闻钟山下兵道前来黑压压的一片，答道：“你觉得呢？”

    孙岩略一沉吟，答道：“臣以为，这部分兵十分棘手，难处理，只有打散后编进城防军里。”

    李庆成说：“不妥，万一方太后先一步料到会败，先一步在都骑卫中埋下眼线，却又如何？”

    孙岩暗自心惊，想道李庆成未免太也多疑，若按先前情报，太后应只以为刺史所报是真，只等派兵前来接收，怎会有败军的打算？

    李庆成哂道：“虽然不太可能，但多作准备也是好的，你跟着我下去看看。”

    小门洞开，李庆成与孙岩两骑前来，城门外来人却不是张慕，一身戎装，满身浴血，正是那队亲兵的领队李斛。

    “回禀殿下！”李斛大声道：“张慕将军着我押解战俘前来！共八百一十七人！”

    李庆成道：“张慕成呢？”

    李斛道：“敌将酣战时遣出信使，一路东逃，欲将西川局势报予朝廷，张将军点校时发现少了一人，单骑带领神鹰前去追缉，言道请殿下放心！”

    唐鸿不置可否道：“跑掉一个也没什么。”

    “这叫没什么？你打仗还在行，旁的就是个榆木脑袋。”李庆成起脚，把唐鸿踹了个趔趄，吩咐道：“方青余，把他们都带到城东兵营里看守，不可逃了一个。”

    唐鸿一声未曾问出口，李庆成便道：“得让朝廷以为他们全军覆没了，这队人才能为我所用，没事了，你们都回去歇着吧。”

    李庆成在城外呆着，兵士把战俘押去了军营看守，余人也不敢退，便在城楼下陪李庆成发呆。

    李庆成嘴角微勾，看着南边的方向，直至暮日西垂，将他的影子投在旷野上，海东青才一声唳，从连绵青山外飞来，犹如入了画境。

    兵道尽头，张慕单骑孤马，背着把长刀缓缓回城。

    城楼处翘首以望。

    张慕发现李庆成在城门前等他，反而下意识地勒停胯\下战马，转身想走。

    “给我站住！”李庆成哭笑不得道：“上哪去！”

    张慕调转马头，磨磨蹭蹭地绕了个弯，在兵道上走来走去，就不近前。

    李庆成远远喊道：“逃掉的信使呢？”

    张慕答：“被我杀了。”

    李庆成道：“那你在做什么？还不回来？”

    张慕不吭声，李庆成在众目睽睽下怒吼道：“过来！”

    城墙上哄堂大笑，李庆成不悦道：“笑什么？都给我散了。”

    兵士们一哄而散，孙岩摇头莞尔，下了城楼，落日沉下山去，李庆成策马赶至，斜眼打量张慕，目光从他护肩下露出的赤\裸胳臂扫到他的腰间，张慕那身铠甲很好看，上身几近打着赤膊，唯数片环甲遮住胸膛，腰间现出健硕腹肌。

    张慕低头，侧着脸看李庆成。

    李庆成又不怀好意地看张慕的战裙，想到昨夜的同心结不知是否还在，拉起张慕的手勾了勾，张慕满脸通红却又舍不得放开，两人牵着手，一晃一晃地回城去。

    十日后，西川发布勤王诏，十六路兵马于汀城散向中原诸州，南至梦泽，北到玉璧关，西至枫关，东抵秦州东海诸县，俱收到了一纸轻飘飘的诏书。

    勤王诏上详细列举了方皇后谋杀大臣，血洗军师，割地卖国等三十三条罪名，言明方氏于统历十六年八月十五发动谋逆，先帝驾崩，太子逃亡。现以李庆成之名向中原十六州请召集勤王军，若有叛党为逆，则前事既往不咎。各路兵马于京师汇合，听从太子号令，重夺大虞河山，论功行赏。

    统历十七年二月初五，西川全境归顺，杀朝廷来使，宣告与方氏势不两立。

    三月十二，京师发天子诏，召集诸侯剿灭叛党，同时草拟李珙登基金册，五月初六将于江州与司隶交界处的玉衡山顶祭天，登基为帝。

    四月初六，李庆成将汀州事宜交付予孙岩与唐鸿，准备动身前往江州。

    是时孙岩发动了全族所有的力量，汀州的银两源源不绝流出，西川、枫山、塞外等地的铁则大量涌入，天下铁价哄抬，供不应求，埋在暗处，李庆成尚未察觉的商路一一呈现，每天都有数以千计的行脚商队入城。

    商人趋利，孙家的举动只代表着一件事——要打仗了。中原各地所有的商贸都在孙家或明金收买，或潜移默化的影响下向西川汀、葭两城汇聚，一时间白银花得如水一般，囤积了近二十万斤精铁。

    同时已招到了第一批兵马共计一万四千人，唐鸿开始战前筹备，一切趋于安定，李庆成准备动身，前往江州。

    江州有他的母舅家，世代望族韩家，当年虞国□□初涉大业，便是韩家重金为李谋铺出了一条路。

    李庆成只要得到江州韩家相助，两路同时出兵，这天下便已得到了一半，晚春，方皇后发了天子诏，号令天下剿灭假冒太子的李庆成。他不能再耽搁，必须出发了。

    都骑卫在城外关了近一个月，最后李庆成成功地说服了他们，唐鸿仍不放心，最后章衍再交给李庆成两百兵士，并入都骑卫中，张慕与方青余仍旧随行。

    李庆成带着这五百人，在枫水南岸处与唐鸿告别。

    李庆成道：“你回去罢，别再给我出什么乱子。”

    唐鸿欲言又止，最后重重点头。

    唐鸿难得地红了眼眶：“此去小心。”

    李庆成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吩咐道：“儿郎们走，准备渡河！”

    兵士们纷纷上板，十余艘舢板入水。

    唐鸿沉声道：“恭送殿下，臣谨祝殿下武运昌隆，四海归心！”

    随队送行近千兵员尽数单膝跪地，齐声大吼道：“谨祝殿下武运昌隆，四海归心！”

    晚春十里芦花飘荡，李庆成衣袂飘扬，笑着朗声道：

    “唐鸿，你与我都是一样的身世，一样的人，你就是我的影子，以后的富贵还长着呢，好好干活，朕今日当着所有人的面许你，只要你尽心竭力，他朝这繁华江山，我与你共坐。”

    声音渐远，滔滔枫水东来，汇入寒江，唐鸿双眼通红，热泪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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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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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眉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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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断生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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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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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黑甲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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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燎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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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枫阳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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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御林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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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鹰巢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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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斩首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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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黄锦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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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别离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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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江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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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驯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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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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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夺命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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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逐日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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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李承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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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抄家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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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鹰卫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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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破城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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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太液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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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夜雨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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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明凰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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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孙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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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十七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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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征兵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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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鹤顶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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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琅琊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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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黑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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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生辰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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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浮生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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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篡位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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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迷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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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议和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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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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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屠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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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灭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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