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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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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个算计

﻿    李太后站在萱宁宫前，仰头看着匾额上‘萱宁宫’三个龙飞凤舞的镏金大字。

    一眨眼，这宫门已经封闭十年了。

    两个内侍用力推开宫门，一股陈腐的味道扑面而来，李太后心里不由一酸。

    宫门封闭了十年，太皇太后大行，已经十年了。

    都说她睿智慈悲，她不过是处处学着太皇太后罢了……

    宫门里，到处都积着厚厚一层尘土，这是整整十年的光阴。

    李太后踩着尘土，一步一个脚印。

    十年前的宫里，处处腥风血雨，只有这里，不管什么时候，都是那么安宁温暖……

    这间宫殿，是最温暖、最令她依赖的地方，可太皇太后大行前，却留下遗言：封闭这处宫室，十年内不许任何人靠近……

    太皇太后走的突然，那时候皇帝刚刚即位，朝局动荡不安，太皇太后走时，她惶恐不安到几乎崩溃。

    之后的十年里，她代子监国，支撑的极其艰难，每当她累极了，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她就到这宫门外，靠着宫门，一个人坐一会儿，或者坐到半夜，是太皇太后，撑着她走到现在……

    好在熬过来了，皇帝长大了，朝局稳定，太皇太后大行也满十年了，她想搬到这里来，以后的日子，就象太皇太后那样，每天诵经莳花，安稳平和的做这宫里的定海神针。

    李太后走到正殿前，仰头看了眼紧闭的正殿大门，转身直奔旁边的小佛堂。

    太皇太后几乎时时都在这间小佛堂里，安宁从容的抄经，或是诵经，她陪在旁边，沏茶，研墨，裁纸……

    这间小佛堂，是她最思念的地方。

    李太后进了小佛堂，愕然呆住。

    小佛堂四面墙上，刺目的、仿佛正滴着血的鬼符张牙舞爪，如同从地狱中拼命挣出的魔鬼的手，向着她伸过来，迎门供着的一人多高的羊脂玉观音像碎成一堆，高高堆着手抄经文的长案上空空如也……

    四周静的可怕，仿佛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李太后象被勾了魂一般，瞪着那张干净到发亮的长案，一步一步过去，不由自主伸手抚了下，纤尘不染！

    这怎么可能！

    平地突然卷起一股猛烈的阴风，惊恐的李太后脚下一绊，直直的往后仰倒，头正正巧巧砸在屋子正中的生铁木鱼上，一股鲜血涌出，李太后耳边嗡鸣如雷，一片尖叫声越来越近，却又越来越远……

    ………………

    李夏趴在舷窗上，呆呆的看着碧清的河水出神。

    她被人算计了，她死了，可她竟然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阿爹往横山小县赴任的路上，回到了她们一家人悲剧开始前一年的春天，这是意外，还是算计的一部分？

    初春的河风夹杂着残冬的寒意，吹在李夏脸上，丝丝的痛，李夏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胖胖的、小小的手，胸口堵的透不过气，她被人算计了，却无计可施。

    李夏下巴抵在窗台上，情绪低落。

    她们一家悲剧开始前的一切，在她印象中，已经极其模糊了，她只知道，隔年夏天，阿爹收受贿赂枉断人命，被锁拿押往京城。

    阿爹被押走后，阿娘带着她们兄妹四人，急如星火往京城赶，走上了破家灭门的不归之路……

    吹在脸上的河风好象比刚才更冷厉了。李夏心里堵闷而焦躁。

    她对她的死和死而复回，一无所知，太皇太后说过：一无所知是最可怕的情况。太皇太后还说过：一无所知时，着眼当下。

    好吧，想想眼下，她该怎么办？

    李夏再一次看着自己那双小胖手，明年夏天，破家灭门开始时，她只有六岁……

    “怎么又哭了？头又痛了？”五哥李文山挪过来。带着几分小意关切道。

    “没哭。”李夏闷闷答了句，哭这种没用的事，她才不做呢。

    “你看这风多大，再吹要着凉了，咱们把窗户关了好不好？五哥讲故事给你听？”五哥继续陪着小意讨好妹妹。

    大前天傍晚，妹妹落水，呛死过去好半天才活回来，好了之后，妹妹就象是变了一个人，特别消沉……说消沉不全对……他也说不清楚，总之，现在的妹妹，让他有一种是妹妹又不是妹妹的感觉。

    妹妹一定是吓狠了，肯定是魂魄还没完全归位。

    “五哥前几天得了本好书！里头的故事太精彩了……”不等李夏点头，李文山就开始手舞足蹈的讲故事。

    “一点也不好听！”一手托腮、咬着笔头听故事的六哥李文岚听完，嘟着嘴，“我要告诉阿爹，五哥又讲鬼故事吓人！”

    李夏歪头看向六哥，六哥唇红齿白，眼珠乌黑晶亮，嘟着嘴、漂亮可爱的样子让她很想冲上去亲一口。

    李夏有些失神。六哥死的早，她早就忘记六哥的样子了，原来六哥这么好看，这么可爱，象极了皇上小时候。

    “都歇一歇，喝点汤水吃块点心吧。”姐姐李冬温柔的声音传来。

    李夏转头，姐姐从后舱掀帘进来，姐姐是她印象中的样子，脸上一直带着暖暖的笑容，永远是那么温柔可亲。

    “姐姐！抱！”李夏扬着手往姐姐怀里扑。

    这是最疼爱她，她最想念的姐姐。

    阿娘死时，她才七岁，在侯府后宅，姐姐象个护雏的母鸡一般疼爱她保护她，直到她十一岁那年，姐姐和亲远嫁，病死在路上。

    李冬身后，丫头苏叶捧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一只银壶，几个杯子和一碟点心。

    “九娘子都多大了？还要姐姐抱！羞羞噢！”苏叶放下托盘，手指头划着脸颊打趣李夏。

    李夏窝在姐姐怀里，冲苏叶皱了皱鼻子表示不在乎她的打趣。

    姐姐病死在甘南时，苏叶在墓旁尼庵落发为尼，替姐姐守墓，十年后，她派人迁葬姐姐时，苏叶扶棺回到京城，她修了座庵堂给她，爱说爱笑的苏叶，常常三五天不说一句话……

    “妹妹先吃！”六哥垂涎的看着碟子里的点心，却托起碟子先送到李夏面前，“姐姐做的点心最最最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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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一个盟友

﻿    李夏掂了块点心往李冬嘴里送，“姐姐吃，姐姐最疼我，我也最疼姐姐。”

    “九娘子落了一回水，象变了个人，从来没这么乖巧过！”苏叶一边倒汤水，一边笑道。

    “还有我！你五哥！五哥也最疼你！”李文山脑袋伸过来，冲李夏夸张的大张着嘴巴。

    “你刚才说最疼我！”李文岚嘟起了嘴，李文山咬着李夏塞到他嘴里的点心含糊道：“弟弟中最疼你，妹妹中最疼阿夏。”

    李夏窝在姐姐怀里，捏着点心一点点啃着，看着苏叶笑着说着收拾着六哥一边吃一边掉的点心渣，看着五哥揉着六哥的头，看着象极了皇上的六哥一边吃点心，一边往外推着五哥的手，心里有多温暖，就有多酸楚。

    从前的惨剧……再看一遍么？这一回，她怎么看得下去？

    ………………

    半夜，李夏睡在姐姐身边，听着外面的水流声，睁着眼睛想的出神。

    她们一家子的悲剧，源于阿爹枉断的那场人命官司。

    那场官司在她做了太后之后，派人仔细核查过。

    那是桩杀妻案：继母报案，说继子杀妻，有人证没物证，阿爹判了继子流放，定了案当天夜里，继子在狱中自缢而死。

    继子有个同母妹妹，抱着一包物证闯到宪司衙门喊冤，宪司接了案子，查下来竟是继母虐死媳妇，栽赃继子，提审继母，刚上刑继母就招认了，供出往县衙送过五百两现银，阿爹就下了狱。

    李夏细细回想着那些卷宗。

    阿爹确实是断错了案，可抄家单子上不但没有那五百两现银，整张抄家单子加一起，也不值五百两银子。

    五哥坚信阿爹不会做这样的事，就算贪墨，也决不会做出为了银子枉断人命的事。她不记得阿爹了，但她相信五哥。

    那继母的供状上说，她递进状子当天晚上，有个叫连贵的找到她，几句话就点明了案子的真相，又说他和李县令的心腹小厮梧桐是兄弟，能帮她把案子做成继子杀妻，让她拿五百两现银，她说怕受骗，亲眼看到那个叫梧桐指着她和阿爹说话，阿爹点了头，她才交的银子，银子是现银，一大箱带霜起丝的银饼子，亲手交给了连贵……

    梧桐在阿爹入狱前后失踪了，杳无音信，她找了很多年都没能找到。那个连贵到底是谁？事隔多年再去查找，早就无从查起了。

    阿爹当时的刑名师爷卜怀义和钱粮师爷陆有德是郎舅，又有前科，这桩案子，他们两个无论如何脱不开干系，可这两个师爷，在阿爹入狱后，一前一后返乡，一前一后翻船淹死了……

    她调了阿爹在任一年多的所有卷宗、帐册，让人盘查了好几遍，自己也看了很多遍，除了这一桩案子，别的，钱粮赋税、劳役公案，件件干净的好象水洗过一般……

    阿爹入狱后，代阿爹做了县令的，是县尉吴有光，吴有光就此踏出了由吏入官的第一步，两年后，吴有光调任定海县，这一任之后就升了知府，再之后……苏贵妃死了，吴有光查出贪墨，死在狱中。

    她没能查出阿爹收受贿赂枉断人命的真相。

    现在，她该怎么办？

    李夏看着自己的小手，她现在才五岁，要是她去跟阿爹说，梧桐和他那两个师爷以后会害死他，阿爹肯定会觉得她中邪了……

    她太小了，太小了！

    太皇太后说过：自己力量不足时，就去找有共同利益的人结盟。

    她得有个盟友，五哥是不二人选！

    五哥爱读侠义故事，更爱那些神仙鬼怪，山海经几乎被他翻烂了，这还魂的事，大约他能接受，而且，他天生的心大心宽……

    ………………

    第二天吃了早饭，李夏拉着李文山，仰头看着他，“五哥，我有话跟你说。”

    “好啊！有什么话？说吧！”李文山一屁股坐在李夏面前，笑容灿烂。

    李夏转头四顾，这只船非常小，前舱挤着她们兄妹四个，白天做起居之处，晚上在中间拉道帘子，她和姐姐一边，五哥和六哥一边，要是在这儿和五哥说，再怎么小声，姐姐、六哥，还有苏叶都能听的清清楚楚，姐姐已经歪头在看他们了。

    “很重要的事！”李夏神情郑重，“咱们到甲板上去说。”

    李文山为难的挠着头，上次她落水，就是他带她到甲板上玩，一眼没看住，她就掉河里了。

    “我保证不乱跑，要不你抱着我也行。”李夏建议，“非常非常重要的事，一定得到甲板上说！”

    “那……好吧！”李文山勉强答应，小妹一向爱玩爱动，在这狭小的船舱里连关了三四天，肯定闷坏了，这是想方设法让他带她出去放放风，他实在忍不下心说不字，他就抱着她站在甲板中间，牢牢看住她，不往船边去就是了。

    “把斗蓬穿上。”李冬站起来，拿了棉斗蓬给李夏裹好，又叮嘱道：“就站在甲板中间，让五哥抱着你，别淘气。”

    李冬交待一句，李夏点一下头答一句好，端的是乖巧无比。

    “自从落了回水，九娘子象是一下子长大了，懂事的不得了！”苏叶看着李文山怀里的李夏啧啧赞叹。

    到了船头甲板上，李夏拍了拍哥哥的脸，“五哥，你把我放下来说话。”

    “不行！”

    “那你蹲下，我是怕你听了我的话，大惊失色，把我扔河里去。”李夏搂着五哥的脖子，极其认真的说道。

    李文山被她这句话呛着了，“咳咳……咳！好好！我蹲下，蹲下了，说吧！”李文山蹲下，将李夏圈在怀里，一脸无奈的看着她。

    “五哥，我活过一回了。”李夏用短胖的胳膊搂着五哥的脖子，嘴巴贴到他耳朵边耳语。

    “嗯！嗯？什么？什么叫……”李文山话没说完，李夏的胖手就塞进了他嘴里，“别叫！不能让别人听到！”

    “五哥没听懂。”李文山拨出李夏的手，诚恳承认。

    “我是说：我活过一回，死了，又还魂回来了。”李夏一只手揪着五哥的耳朵，嘴贴上去，一字一句。

    “咳！咳咳！咳！”李文山呆了好一会儿，更加猛烈的咳起来，一边咳，一边抬手去按李夏的额头，“阿夏没发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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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破家灭门

﻿    李夏拍开五哥的手，再次贴到他耳边，“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李文山目瞪口呆，这是他正在学的书，她才五岁！五岁！她字还没认全呢！她怎么会背这些？这怎么可能？这不可能！

    “我为什么会背是吧？我会的东西可多了，因为我已经活过一回，学过一回了，你没觉得我跟从前不一样了吗？”李夏甩了下衣袖，拿出君临天下十数年的太后气势看着李文山。

    李文山愣愣的看着怀里的妹妹。李夏直视着他，那份骤然放出的磅礴气势，象是君王在俯看万民！他竟然生出一种跪倒在地、山呼万岁的冲动！

    李文山喉结一阵滚动，重重咽了口口水，又咽了口口水，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又咽了口口水，猛咳了一声，这才说出话来，“妹妹这样子……这样子……这事得告诉阿爹……”

    “不行！”李夏一把揪住李文山，“五哥是不是吓着了？”李文山带着几分恐惧，急忙点头，眼前的妹妹实在太诡异、太吓人了！

    “五哥这会儿是不是正在想：我一定是被什么邪物附身了？”

    李文山犹豫了下，老实的点了点头。

    “我没有被任何东西附身，就是活过了一遍，又穿魂回来了，我还是阿夏，你的小妹妹！”李夏掂起脚尖，两只胖胳膊圈着李文山脖子，附在他耳朵，一字一句说的慢而清晰。

    “五哥肯定能感觉出来，我还是我！五哥肯定信得过我，可别人……特别是大人，他们凡事都想的太多，你要是告诉阿爹……阿爹能相信这事吗？还有阿娘，他们肯定觉得我被邪物缠上了，肯定会找人给我驱邪，我肯定会被他们折磨死！或者烧死。”

    这些话让李文山想起了去年他病了半个来月没好，老太太找神婆给他驱邪的恐怖经历，忍不住连打了几个寒噤，一把搂住李夏，“阿夏放心！别怕！五哥不会让任何人折磨你！可是，阿夏你？”李文山看着李夏，这是他妹妹，可是……

    “五哥别担心，我已经回来好几天了，本来不想告诉任何人的，可是，”李夏咬着嘴唇，“咱们家就要大难临头，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咱们一家再……挨个死一回。”

    “啊？死一回？什么大难？”李文山一屁股坐甲板上了，又受了一回惊吓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他的腿蹲麻了。

    “阿爹请的那两个师爷，不是好东西，到横山县后他们瞒着阿爹，收受贿赂，骗阿爹错断了一桩人命案，被宪司查出来，阿爹被锁拿入狱，还抄了咱们的家。”

    李文山圆瞪着双眼，直愣愣盯着李夏，这回惊吓的太厉害，直接傻了。

    “我去跟阿爹说……”李文山站了一下没站起来，腿太麻了。

    “事情还没发生，你跟阿爹怎么说？”李夏用力揪住李文山。

    李文山挠头了，“对啊，不对！发生了就不用说了……咱们不能……阿夏，真的假的？你这个样子太吓人了，你真是活了一遍又回来了？书里记的那些事……真有？对了，那你跟我说说，我中进士没有？哪一年中的？一甲二甲？岚哥儿呢？中没中？他比我聪明！他说不定能中个状元！”

    李文山那根漫长无比的反射弧总算弹回来了，这才品出李夏说的还魂是什么意思，顿时兴奋的两眼放光，连抄家大事都忘了。

    “抄家之后六哥病了，没多久就死了，阿爹死在六哥前头，阿娘死在六哥后面。”李夏沉默了片刻，抱着五哥，这句耳语低沉之极。

    李文山吓的浑身寒毛全部竖起来了，身上、脸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不是大难，这是破家灭门！

    “到底……是什么案子？”李文山喉咙紧的声音都有些哑。

    李夏趴在五哥肩上，将那桩案子说了一遍，“……这些，都是五哥查出来的。”末了，李夏又补充了一句，她活过的那一世，有些能说，可大部分都不能说，就是跟五哥也不能说。而且，她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告诉五哥他后来净身做了内侍，这件事太悲伤，悲伤到她说不出口。

    “梧桐！”李文山咬牙切齿，“阿爹那么信任他！”

    “嘘！”李夏一只胖手捂在李文山嘴唇上。

    “怎么办？”李文山是个急性子，连气带急，额头青筋时隐时现。

    “五哥，我隐隐约约记得，咱们经过两浙路时，大伯派人过来过，还有，大伯现在应该已经升任江南东路转运使了。”

    “啊？真的？江南东路转运使？正一品呢！”

    “嗯！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大伯派人来……应该是派人来过的，可为什么派人来，又说了什么话，我一点也不记得了。”李夏满肚皮懊恼，她当年浑浑噩噩，只知道玩，知道的事、记得的事实在太少了！

    “可大伯……还有伯府跟咱们……”一想到自家和伯府的关系，李文山升起的希望瞬间又破灭了。

    “咱们跟大伯、跟伯府关系再怎么不好，阿爹也是永宁伯的儿子，是大伯的亲弟弟！阿爹要是有什么事，大伯不可能不受牵连，而且，大伯确实因为阿爹的事丢了转运使的差使，被贬到了陕南。”

    李夏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后来咱们回到伯府，虽然大伯受了阿爹的牵连，大伯娘还是很照顾咱们的。”

    “那咱们就……跟大伯求助？”

    “嗯！”李夏忙重重点头，“咱们得好好想想，怎么求助才能求来助力！”

    “大妹，就是你姐姐……那个……很好吧？”李文山一边手掌撑地起身，一边问李夏，李夏垂下眼帘，“死了。”

    李文山胳膊一软，屁股起到一半又重重摔回甲板上。

    “五哥，咱们俩一定要救回大家！咱们俩！你和我！要救回大家！还要保守秘密！”李夏搂着大哥的脖子，神情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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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转运使

﻿    “好！”李文山声音有些发抖。

    “拉勾！”李夏伸出小手指，李文山极其郑重的伸手勾住妹妹的手，用力摇了摇，无论有多少困难，无论要做出什么样的牺牲，他都要保护好家人、护住弟弟妹妹！

    细心的李冬发现，自从和妹妹在甲板上说了一会儿话之后，五哥就神情恍惚、魂不守舍，李冬忍不住问两人说了什么，李文山和李夏一齐摇头，“什么也没说！”

    ………………

    傍晚，新任横山知县李学明访友回来，先到隔壁船上看望晕船晕的比李夏阿娘徐太太还要厉害的钟老太太，侍候好汤药，又陪着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回到自己船上。

    几个孩子围着阿爹，聚在后舱徐太太床前。徐太太晕船晕的厉害，一上了船就躺倒爬不起来了。

    今天徐太太精神却不错，歪在床上，满脸笑容的看着大家，不时说上几句话。

    “这两天你又瘦了，”李老爷心疼的看着徐太太，“早知道你晕船晕的这么厉害，咱们就该从陆路走。”

    “我很好，没事，走陆路那车子多颠，山哥儿和冬姐儿还好，岚哥儿和阿夏怎么办？看着孩子难受还不如我自己难受呢。”徐太太声气虽弱，语调却透着希望和高兴，“看着四个孩子好好儿的，我就觉得什么都好。”

    “我也是这么想，”李老爷的笑容从眼底一路往外溢，挨个看着或坐或站挤在身边的四个孩子，越看越高兴，“这趟我带了山哥儿几篇文章给姜老先生看，姜老先生一个劲儿的赞叹，说是十五岁的孩子就能把文章写到这样，他还是头一回见，他也是太夸张了。”

    李老爷捻着胡须，嘴里谦虚，脸上焕发的神采却是一点谦虚的意思也没有。李夏无语的看着老爹，原来阿爹以五哥为骄傲都到这份上了……

    “你也知道，若论读书，岚哥儿倒比山哥儿还要多几分灵气！山哥儿胜在大气磅礴，岚哥儿长在灵动飘逸……”李老爷一会儿看看大儿子，一会儿看看小儿子，越夸越有精神，躺在床上的阿娘听的都不晕船了！

    李夏白眼都要翻出来了，阿爹这癞痢头儿子自家好的毛病儿可不轻啊！

    “你就知道疼儿子！”徐太太嗔怪，“我倒看着冬姐儿最好，这些年，多亏有冬姐儿帮我，哪家姑娘有咱们冬姐儿懂事体贴？”

    “那我呢？”李夏坐在床前脚塌上，胳膊架在阿娘床上，下巴抵在手背上，看着阿娘嘟嘴问道。

    “咱们阿夏最最好！”李老爷大笑，“连算命的都说了，咱们阿夏是龙凤呈祥，贵重的说不得的命格儿！嗯，除了淘气，什么都好！”

    李文山神情一僵，定定的看着李夏，龙凤呈祥，贵重的说不得……

    这趟回来，李老爷没再出去，天天守着两儿两女读书写字，这天刚吃了午饭没多大会儿，就听到岸上传来高声问询：“请问是永宁伯府李三老爷的船吗？”

    李文山一下子窜到窗前，推开窗户探身往外看，隔船的梧桐已经接上了话，“正是！”

    “请三老爷安！小的赵大，大老爷打发小的过来给三老爷请安。”

    听到赵大的话，李文山浑身都僵了，半晌，才把脖子扭的咯咯吱吱的回头看向李夏。

    李夏咬着笔头，淡定的看着他。

    “冬姐儿带弟弟妹妹去后舱。”李老爷吩咐，船很小，这前舱还得兼着待客见人的功能。

    “我在这里陪阿爹，学学待人接物。”李文山急忙请求，李老爷点着头，脸上已经浮起一层郁结阴沉，那府里但凡有人来，都是夜猫子进宅没好事！

    “给三老爷请安，给五爷请安！”赵大进了船舱，利落的磕头请安。

    “大哥打发你这么大老远过来，有什么大事？”李老爷语气疏离冷淡，赵大却一幅浑然不觉的样子，“回三老爷，不算远，小的一早启程，多迎了十几里又折回来，要不然早半个时辰就到了，大老爷升了江南东路转运使，月初就到任了，知道三老爷赴任横山县必定路过江宁府，特特算着日子，打发小的过来迎候三老爷。”

    李文山更加震惊，拼命绷着脸不让自己露出异常，直绷的脸皮都要抽抽了。

    这几天他翻来覆去的想阿夏那些话，越想越觉得不可能，人死了再魂穿回来，天底下哪能真有这样的事，可现在，他一点也不怀疑了，大伯真升了江南东路转运使！大伯真打发人来了！

    “大老爷打发小的来，是想请三老爷的船在江宁府码头停一天，这会儿江宁府的春色正好，大老爷想请三老爷上岸赏赏景，说说话儿疏散疏散，大老爷还请了几位旧友，一起小酌几杯。”顿了顿，赵大仰头看着李老爷笑道：“大爷说了，江宁府虽说和横山县离的很近，可等三老爷到任接了印，就得各守职责，再近也不好离土相见，只有趁这会儿才好和三老爷见一面，说说话儿，大老爷有十来年没见到三老爷了，甚是思念。”

    李老爷板着张脸，面无表情，他思念他？笑话儿！

    “你家大老爷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任期紧急……”李老爷硬梆梆的就要回绝，李文山急了，他和阿夏正挖空心思想着怎么能从大伯那里求到援助，现在机会送上门了，阿爹却要拒绝，这可不行！

    “阿爹！再急也不急在这一天两天，听说江宁府风景佳天下，儿子早就想去看看了，阿爹就带儿子去一趟吧？”李文山打断李老爷的话央求道。

    赵大惊讶的看向李文山，赶紧欠身陪笑道：“五爷说的极是，江宁府有句俗话儿：春牛首秋栖霞，春天的牛首山风景绝佳，就是江宁城里，也处处是景，当地人都说，今年这么好的春色，他们也有小十年没看到了。”

    “阿爹！”李文山提着颗心，满眼祈求的看着李老爷，李老爷这个儿子控哪受得了儿子这样的眼神，顿时犹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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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李老爷的小傲骨

﻿    “阿爹！阿爹！我也要去江宁城看风景！您不是说江宁城是古都吗？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都城呢！新的古的都没见过，您一定要带我去！”躲在帘子后面偷听的李夏跑进来，拉着李老爷的衣袖撒娇卖痴。

    “这是九娘子？老奴给九娘子磕头！”赵大忙跪倒给李夏磕头，李夏下意识的往旁边闪了半步，“我年纪小，当不得。”

    这个赵大她记得的，是大伯身边极得力的管事，跟着大伯谪贬陕南，忠心耿耿，大伯在自己手里贬为庶民永不录用时，他到处托人要见自己，说是有话要说，她没见他。

    李夏这一闪身被赵大看在眼里，脸上的笑容更浓，态度也比刚才恭敬了不少。

    这笑容和恭敬落进李夏眼里，李夏的心轻轻跳了跳，看样子这是个极明理通透的人，上一世，也许她应该见见他的。

    “好！好！”李老爷本来就犹豫了，哪再经得住李夏揪着衣袖撒娇央求，一口就答应了。

    送走赵大，船重新离岸启航，李文山找到机会，蹲在李夏面前，带着满脸震惊、茫然和一层薄薄的恐惧，声音压的低的不能再低，“阿夏，你听到没有！大伯真升了江南东路转运使！大伯真打发人来了！都是真的！”

    “醒醒啦！”李夏的胖手‘啪啪’拍在李文山脸上，“好好想想到时候怎么说话，怎么做才能让大伯愿意帮咱们一把。”

    李文山连连点头：“阿夏你放心！嗯？怎么说？你有法子没有……”

    听说他们要去江宁府玩儿，六哥李文岚两眼放光，也要跟着去江宁府。

    李夏却不愿意带他，她担心他小孩子家口无遮拦，坏了她和五哥的大事。

    李文山两根手指捏着下巴，摆出一幅老气横秋大人模样，“放心！有我呢！岚哥儿最听我的话。我来交待岚哥儿，他要是敢不听话，咱们就不带他去！”

    半夜里，船泊进江宁码头，一大早，赵大身后停着两辆车，早早等在码头上。

    李老爷却慢条斯理吃了早饭，细细查了李文山的课业，又仔细无比的一个字一个字的评说了李文岚的描红，直磨蹭到日上三竿还多一竿，这才吩咐换衣服准备下船。

    李文山、李文岚和李夏三个人早就急坏了，急忙跳起来换衣服。

    为了今天去江宁城的衣服，李冬和徐太太愁了一整夜，李老爷倒还好，赴任前赶着做了两套新衣服。李文山到横山县后就要到县学附学，得有几套好衣服撑脸面，徐太太就将李老爷早年的衣服找出来，挑了几件几乎没上过身的，让李冬给李文山改了几件衣服，这也算是崭新的衣服。

    到李文岚和李夏就没办法了，春装倒是现做的有几件，可李文岚的衣服是用李文山的旧衣服改小的，李夏则是用的李冬的旧衣服，只能算个干净合身。

    李夏的心思不在这上头，没留意身上衣服的新旧，李文岚却满眼羡慕的看着一身宝蓝贡缎，看起来朝气蓬勃、英气十足的五哥，不停的揪着自己身上的旧衣服，他也想穿象五哥那样漂亮的新衣服。

    李老爷上了一辆车，兄妹三人一定要坐一起，就一起挤上了另一辆车。

    “五哥的交待记好了没有？”上了车，李文山板着脸问李文岚。

    现在他比李夏更紧张更害怕，阿夏没乱说，那他们家就真的要大难临头了，象阿夏说的那种大祸……要是不能从大伯那里求来援手……

    这种可能他想过不知道多少遍了，若是大伯不肯援手，他真不知道还能从哪儿寻到帮助！没人帮助，就凭他和阿夏，要保护家人，他半分把握也没有！

    “记住了！”李文岚嘟着嘴很不高兴，“我宁不说话！反正我不说谎话！”

    “谁让你说谎话了？我是说……那不叫谎话……算了算了，你就别说话好了！”看样子李文山没能拿下弟弟么。

    “要是人家问你对不对？是不是？是这样吗？这样的话，你看着我，我点头你就点头，我摇头你就摇头！”李夏只好亲自出马。

    李文岚惊讶而又困惑的看着李夏，他七岁了，已经不那么懵懂，妹妹跟从前很不一样，很怪，非常怪！可到底哪儿怪，他又说不上来。

    “咱们到别人家里吃饭赏花，要讲礼貌，不能说让大家不高兴的话，六哥你说是不是？”李夏看出他眼里的困惑奇怪，可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五哥不会哄人，小时候不会哄，长大后还是不会哄。

    “是。”李文岚点头。

    “那咱们要说话，就得说让大家高兴的话，对吧？怎么能算谎话呢？比如阿娘其实晕船晕的很难受很难受的，可阿娘每次都说：她很好，一点都不难受，难道阿娘这是说谎话？”

    “是……不是……”李文岚眉头蹙的很好看，妹妹这话好有道理，他竟没法反驳！

    “那就是啦！咱们今天也要讲礼貌，要让大家都高高兴兴的，要不然，人家会说咱们没家教，说咱们阿爹阿娘没把咱们教好，要是那样，阿爹阿娘的脸面就得被咱们丢光了，五哥，我说的对不对？”

    “对对对！就是这样！”李文山拼命点头，阿夏太会哄人了！

    李文岚看看妹妹，再看看大哥，突然有一种他们俩早有默契，自己被排除在外的感觉，这感觉让李文岚生出一点点委屈。

    车子绕过转运使衙门正门，又走了半条街，进了偏门。

    李老爷下车，四下打量，心里十分酸涩。江南东路是天下数得着的富庶要紧的地方，大哥升了江南东路转运使兼江宁知府，做了这江南东路第一人，自己这辈子也难望其项背了。

    想着从他刚生下来还没睁开眼睛起，老太太就在他耳边不停念叨的那些话：要出人头地要扬眉吐气，要好好儿打他们的脸……替母亲出气、替母亲请个一品诰封回来……

    唉，都是笑话儿！

    自己三十多快四十的人了，变卖媳妇嫁妆，搜光家底，才求了个横山小县县令这么个从八品的芝麻官位，可大哥已经是一方诸侯、封疆大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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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罗帅司的到来

﻿    “三老爷可算来了！”一个面容清俊讨喜的青年管事一溜小跑迎上来，利落的曲一膝见了礼起来，连说带笑，“老爷望眼欲穿，打发小的过来看了好几趟了！罗帅司和古先生已经到了，也是刚刚到，这是五爷、六爷和九娘子吧？小的给两位爷、给九娘子请安！两位爷和姑娘真真是……唉哟！小的嘴拙，都不知道怎么夸了……”

    李夏听到‘罗帅司’三个字，心头一阵狂跳，罗帅司？阿爹做横山县令时的上峰、两浙路安抚使兼杭州知府就姓罗，罗仲生！

    李夏用力拉了拉李文山的衣袖，李文山急忙蹲下，李夏一把搂住五哥，贴到他耳边耳语，“五哥，阿爹的上峰就姓罗，罗仲生！是大伯的同年好友！古先生，应该是古老相公幼子，江南第一名门古氏家族现任族长。”

    “我知道了。”李文山下意识的答了一句，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脸色顿时有些泛白，要是这样，这一趟相见，大伯是用心良苦！

    “阿夏没事吧？山哥儿脸怎么有点白？不舒服？”李老爷是儿子控外加小女儿控，一见李文山脸色不对，顿时紧张万分，脸也跟着有点儿泛白。

    李文岚嘟嘴看着五哥和妹妹，那股子被排斥在外的感觉更强烈了，这让他有些不高兴。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房子，有点儿害怕。”李夏细声细气的开了口，李老爷神情一滞，又是心疼又是痛苦的看着小女儿，李文山移开了目光，盯着屋脊上的仙人指路仔细看。他现在一点儿也不怀疑这个妹妹是还魂回来的了，这份胡说八道瞬间变脸的功夫，实在是太厉害了！

    赵大满眼怜惜的看着李夏，三老爷一家确实太可怜了。

    “妹妹别怕！六哥保护你！”李文岚冲上前，一把抓住妹妹的手，他对被排斥在外的感觉很不舒服，混沌中下意识的想挤回去。

    赵大和青年管事顿时有些尴尬，李夏冲李文岚重重点头，“嗯！有六哥，我现在不害怕了。”李文岚又是得意又是兴奋，激动的小脸都有点红了。

    “快去跟夫人禀报，小三房两位爷和姑娘都到了！”赵大叫过个使唤婆子正要去催促，月亮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了来了！”一个管事婆子随声而到，利落的给李老爷等人曲膝见礼，“婢子给三老爷请安，给五爷、六爷、九娘子请安，我带九娘子进去吧，夫人正盼着呢。”

    李老爷有几分踌躇，岚哥儿今年七岁了，这个年纪有些尴尬，跟他一起往前厅也行，可……

    “六哥一起！”李夏紧紧揪着李文岚的手，她可不放心六哥跟五哥在一起！

    “嗯！我要保护妹妹！”李文岚挺起胸膛，一脸严肃。

    “五哥你要照顾好阿爹，我和六哥去给大伯娘请安！”李夏一脸严肃的小大人相，冲李文山挥手。

    “大嫂过来了？侄儿侄女们呢？跟过来没有？”李老爷突然问了句。

    “回三老爷，就只四爷和四娘子、七娘子跟过来了。”赵大欠身答话。

    李老爷神情一黯，他带着孩子过来，大哥大嫂是不该出来迎他，可四哥儿这个晚辈侄儿难道不应该出来迎一迎自己这个叔叔么？只有几个下人仆妇招呼他们，那府里果然是不把他们一家放在眼里的！

    李文山跟着阿爹，随着青年管事往前厅去，一边走，一边心里来回翻腾。

    阿夏在他耳边说的那两句话太让他震惊了，若真是阿夏说的那两个人……上一世阿爹肯定没来！李文山心里五味俱全，突然想起那一句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李文岚牵着李夏的手，往后堂去。

    李文岚昂着头，一幅勇敢的样子。李夏微微垂头，乖巧中带着几分胆怯，心里却在盘算罗帅司和古先生。

    古先生也就算了，闲散之人，跑到哪儿赏个花看个草什么的，都是风雅常事，可要是这个罗帅司就是那个罗帅司，他怎么到这江宁府来了？

    地方官须守其土，没有旨意或是上峰的命令，擅自离开任职的地域，那可是要杀头的大罪！

    这府里一点也不忌讳罗帅司到来这事，大伯心思缜密，勉强算得上老奸巨滑，大伯娘治家严谨，这府里不忌讳绝对不是管理不善，而是……不用忌讳！

    罗帅司到江宁府做什么？出什么事了？

    漕司后衙不算大，一会儿，两人就进了后堂，后堂布置的大方清雅，高高低低、错落有致的摆了十几盆珍品牡丹，大伯娘最爱牡丹，也极会养牡丹。

    坐在上首榻上的大伯娘神采奕奕，比她记忆中年青漂亮许多。

    是了，上一世她见到大伯娘时，是大伯贬谪陕南，吉凶难料，大伯娘刚从这江宁府回到京城的时候，彼时跌在低谷，前途灰暗、生死难料，自然不能跟现在前程光明、意气风发的时候比。

    “两个最小的也都长这么大了！岚哥儿、夏姐儿，到这里来，让大伯娘瞧瞧。”不等李文岚和李夏肃身磕头，严夫人就起身一手一个挽过两人。

    “大伯娘，我和六哥还没磕头呢。”李夏看着眼前的大伯娘，郑重认真，大伯娘最重规矩，这一条她印象深刻，这一次，她们是来刷大伯和大伯娘的好感的，大伯娘重规矩，她就要表现出规矩。

    果然，大伯娘脸上的笑容进了眼里，“这孩子真是知礼懂事！”

    李夏和六哥李文岚认真磕头见了礼，起来重新一左一右坐到大伯娘身边。

    “来，先认一认姐妹，”大伯娘指着站在右手边，十三四岁、打扮华丽的小姑娘，“这是你们四姐姐文芳，今年十四了。”接着又示意站在左手边，和李文岚差不多高矮、眼神活泼灵动的小姑娘介绍道：“这是你们七姐姐文楠，比六哥儿大一岁。”

    严夫人刚说了认姐妹，李夏就已经站了起来，严夫人满意的目光从李夏身上移到同样站起来的李文岚身上，“岚哥儿和七姐儿一个年头，一个年尾，九姐儿生在六月初一，这个我记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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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刷好感

﻿    眼前这些人李夏都认识，这位四姑娘李文芳是庶出，爱逞口舌之利，喜欢强出头，就连说话也一定要比别人多说一句，却是个色厉内荏的，从前，她和她争吵最多。

    七姑娘李文楠是严夫人嫡出，严夫人连生了三个儿子，隔了好些年又有了这个女儿，表面上不显，其实心里对这位七姑娘疼进了骨子里，大伯也最疼这个幺女。

    李夏看着七姑娘，心里打着小算盘，上一世她和这位娇女几乎没有交集，这一回，她一定要好好交好她，或者叫讨好她。

    要是前厅来的真是那位罗使司和那个古先生，那大伯绝对是个可以争取到的强大外援，交好这位七姑娘，就打开了一条通往大伯后宅的通天路！

    “姐姐真好看！”李夏仰头看着七姑娘，一脸赞叹。

    这位七姑娘生的相当不错，李家从永宁伯夫妻到三子一女，个个俊美非常，可严夫人长相一般，这位七姑娘是个有福泽的，长的不怎么象严夫人，几乎完全随了李家这边。

    “我觉得妹妹好看！”七姑娘抓住李夏的手，捏了捏，惊讶的拉起来，‘咦’了一声，连笑带叹，“阿娘快看！看妹妹这手，这么胖的手噢，真好玩儿！”七姑娘一边说一边笑一边在李夏手上揉来捏去。

    “九妹妹这是大福大贵的手！岂只好看？”严夫人又气又笑的虚拍了女儿一下，四姑娘瞥了一眼，“小猪蹄嘛！我怎么没看出来哪里好玩儿？”

    “六哥也这么说我！”李夏一眼瞥见李文岚抿紧了嘴唇，知道他恼了，忙接了一句。

    “我没说猪蹄，我说的是猪手！”李文岚急忙纠正，其实他想表达的意思是他是好意，而这位四姐姐的话明显不怀好意，猪手是手，猪蹄是蹄，能一样吗？

    严夫人‘噗’的笑出了声，旁边的丫头婆子也跟着笑成一片。李文岚涨红了脸。

    “芳姐儿，你是姐姐，怎么能这么说九姐儿？还不快给你九妹妹陪礼！”严夫人笑声未落，就薄责四姑娘道，四姑娘顿时肩膀一缩，立即曲膝给李夏陪礼，“是我不好，九妹妹别跟我计较。”

    “嗯，那四姐姐还得再夸我一句，不，两句！”李夏装傻扮痴化解尴尬，她是一心一意要和大伯一家交好的，最好谁都不要得罪。

    严夫人刚端起杯子要喝茶，笑的手一软，茶都泼出去了。

    七姑娘笑的一只手不停的捶胸口，“唉哟！九妹妹……九妹妹……太逗了！你太可爱了！笑死我了！”

    四姑娘也笑的肩膀耸动。

    李文岚没觉得李夏的话好笑，他已经习惯了李夏时常要求夸一句这件事，嘟着嘴莫名其妙环视众人，严夫人看着他那幅呆萌的样子，更是笑个不停，老三那样的愚倔可恶，养的孩子竟都这样好！看样子老三媳妇是个真正内秀的。

    “九妹妹又漂亮又可爱！九妹妹又聪明又大度！”四姑娘笑的几乎说不出话，可对着一直眼巴巴看着她等夸奖的李夏，赶紧夸奖，这小丫头憨憨的倒是满可爱！

    “给六哥儿和九丫头的新衣服呢？拿来看看合不合适，光顾着说笑，连这个都混忘了。”严夫人吩咐，大丫头樱桃忙示意小丫头托了两只大红填漆托盘上前，话里有话的笑道：“咱们的东西还没理清爽，找玉佩禁步费了点功夫，夫人先看看我配的好不好，若是不好，我这就换去。”

    原本严夫人只命备下一人一身新衣服，樱桃见两人知礼懂事，很得严夫人欢心，这会儿，见面礼一人只有一身新衣服只怕有点寒素了，匆忙之下，取了一块玉佩一块禁步添在两套衣服上。

    严夫人看了眼杂色玉佩和赤金禁步笑道：“果然没挑好，先把衣服拿给他们两个试一试，你去把那只黄花梨富贵花开小箱子找出来，拿四只赤金长命百岁项圈出来，带回去给他们兄弟姐妹一人一个，再去那只喜燕闹春的箱子里挑一只上好的羊脂玉佩给六哥儿、再把那只红宝石镯子和那只蝴蝶禁步拿来。”

    樱桃忙答应去了，丫头婆子侍候着李夏和李文岚换了新衣服，李文岚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崭新的浅宝蓝织锦缎长衫，笑的合不拢嘴，这衣服比五哥的还好看！

    李夏身上是一件大红石榴裙，配一件浅灰绣花短衫，活泼大方，李夏开心的旋了一圈，曲膝致谢，“多谢大伯娘！大伯娘真好！我喜欢这衣服！好漂亮！这是我穿过的最漂亮的裙子！”

    “我也很喜欢！谢谢大伯娘！”李文岚长揖道谢。

    “阿娘，九妹妹太可爱了！”七娘子捏了下李夏的脸，她真是太喜欢这个小妹妹了。

    四姑娘忍不住拉了拉李夏，这个小九也真是的！谢就谢了，还说什么穿过的最漂亮的衣服！这话说的多丟人哪！再说，一件衣服就高兴成这样，也太小家子气了！

    严夫人的目光在四姑娘拉李夏的那几根手指上停了停才移开笑道：“难得这么合身！”

    说话间，樱桃已经取了东西过来，严夫人接过玉佩先给李文岚戴上，又取了红宝石镯子给李夏往手上套，樱桃忙蹲下，给李夏系那只玲珑活泼的红宝石蝴蝶禁步。

    “谢谢大伯娘，谢谢樱桃姐姐。”李夏开心的谢道。

    “咦？你怎么知道我叫樱桃？”樱桃惊讶，大伯娘也疑惑的看向李夏，李夏心里一紧，她疏忽了！“刚才我听到有人叫你樱桃呀！”李夏憨憨答道。

    严夫人心里微微一动，将李夏牵到自己怀里笑道：“这丫头真细心！来，大伯娘告诉你，这是丹荔，这是冬葵、这是……”严夫人说的很快，几乎一口气将屋里侍立的丫头婆子介绍了一遍，说完，笑盈盈看着李夏。

    李夏从丹荔点起：“这是丹荔姐姐，这是冬葵姐姐。”

    丹荔和冬葵忙冲李夏曲膝见礼，冬葵一边见礼一边笑道：“不敢当，九娘子叫我冬葵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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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漂亮少年们

﻿    李夏点着紫茄，扭头看向李文岚，李文岚会意，“这是紫茄姐姐。”

    “蔓青姐姐。”

    “小红。”

    “小翠。”

    ……

    “沈嬷嬷！”

    李夏手指挨个点着，和李文岚一替一个将刚才严夫人介绍的下人一个不错一个不漏的说了一遍。

    严夫人惊讶的两根眉毛一起挑了起来，这两个孩子，竟都是过耳不忘！老三竟养出这样难得的一双儿女，真让人羡慕！

    “九妹妹真聪明！”七姑娘巴掌都快拍红了，四姑娘歪头看看李夏，再看看李文岚，撇了撇嘴。

    ………………

    前厅，罗帅司果然就是那位罗帅司，古先生自然也是那位古先生。

    永宁伯府大老爷李学璋李漕司今年四十四岁了，因为保养的好，看起来跟弟弟李学明差不多年纪，可李老爷今年实足才只有三十五岁！

    李漕司原本就以谦和温厚著称，这会儿官运亨通、春风得意，更是不动时如山，说话行动如春风拂面。

    李文山垂手侍立在父亲身后，看看斜靠在西边榻上、一幅风流名士作派的古先生，以及并排坐在父亲对面，随意从容的大伯和罗帅司，再看看浑身拘谨不自在的阿爹，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听说京城的二伯也是出了名的好风仪，阿爹若也是伯府嫡子，必定不会象现在这般拘束凝涩吧……

    “你们兄弟有好些年没见了吧？难得一见，竟被我们扰了。”罗帅司打量着李老爷，和李漕司笑道。

    “不瞒你说，就是因为你要来，我这才特意嘱咐老三今天过来一趟。”李漕司指着弟弟李学明笑道。

    “我就喜欢子明这样！有话直说，不拐弯抹角！”古先生用折扇指着李漕司笑道，子明是李漕司的字。

    “我这个幼弟自小聪明难得，偏偏是个天生的牛脾气，中了举人后突然立志要教书育人，连进士也不考了，到太原府做了个教谕，一做就是十几年，这十来年，还真让他教出不少好学生，这些年我不知道劝了他多少回，如今总算悟过来，肯出来做点事了，我是又庆幸又担心，担心他这书生脾气，在地方上不知变通，幸之又幸的是，这横山县在罗年兄治下！”

    李漕司说完就大笑起来，罗帅司用手指点着他，跟着哈哈笑道：“好你个李子明！算计上我了！”

    李老爷犹豫了下，起身冲罗帅司长揖到底，“在下必定恪守职守、竭尽全力。”

    “好好好！”罗帅司捻着胡须，看向李老爷的目光里却带着说不清的意味。古先生斜着李老爷，打了个呵呵道：“子明，你这位幼弟和你可是大相径庭。”

    没等李漕司答话，外面一阵急促有力的脚步声传来，或坐或躺的三人‘呼’一下全站起来了，下意识的理了理衣服，一起迎了出去。

    还没坐回去的李老爷莫名其妙，好在他也不算太笨，知道必定是有极尊贵的人来了，急忙跟在后面往外迎，走了两步才想起儿子，一回头，李文山已经紧跟在他身后了。

    十几个长随打扮，行动举止却敏捷的出奇的精壮长随最先进来，依次钉子般钉在各个要紧之处，长随之后，是十来个青衣小帽的清俊小厮，从正厅台阶下依次侍立到正厅门口。

    众人已经迎下台阶，在十来个穿着不一的锦衣小厮的团团拱卫下，四五个清贵少年说笑着进来。

    最前面的少年，浑身恭谨、斜签着身子走在甬路最边上，少年十六七岁年纪，俊秀温雅，和李漕司有六七分像，这应该是李漕司的儿子、四少爷李文松了。

    跟在李文松后面，虽然也走在路侧，可神态举止却十分随意自在的少年比李文松还要好看几分，衣饰华贵，装饰考究，面容看起来和古先生有四五分相像。

    两人后面，被所有人拱卫在中间的少年只有十二三岁，一件淡青寺凌长衫，腰间系着羊脂玉带，头发用一根白玉簪绾住。少年唇红齿白，目若点漆，说不出他哪里特别，可一眼看去，就能让人心生敬畏之意，围在他周围的几个极出众的英俊少年，被他一比，竟个个落在了下乘。

    少年正微微侧头，和左手边落后他半只脚的靛蓝衫少年说话，靛蓝少年神情专注冷峻，偶尔目光一转，一股子睥睨杀伐之气溢出，令人微微心悸。

    最后面的青年十八九岁年纪，长身玉立，一张脸漂亮到妖孽，白衣胜雪，背着手一边走一边四下张望，意态闲适不羁，腰间系了只不知道什么材质的黑布袋，布袋不时鼓起落下，仿佛装了什么活物。

    李文山半张着嘴，直接看傻了，这一群人，实在是太好看了！

    “公子回来了，牛首山的春色可还有几分意思？”罗帅司迎在最前，冲少年恭恭敬敬长揖到底。

    “好什么呀！”长相很像古先生的少年抢先接了一句：“虚名在外！还不如漕司府后园那些花啊草啊好看！”

    “小古不要乱说，景色不错，不愧是春牛首。”居中的少年公子手中的折扇在小古肩上敲了下，笑容如菡萏初绽。

    众人让到两边，少年公子进了正厅，直趋上首坐了，小厮丫头们流水一般进进出出，送进温热的帕子、清水、香茗以及各色点心。

    偌大的正厅里，除了少年公子居上首坐着，其余人全都垂手侍立，李文山不时瞄一眼少年公子，心里骇然之极，这是谁？连罗帅司和大伯这样的一品大员在他面前都得垂手站着。

    “都坐吧，不必拘礼。”少年净了手，摆手笑道。

    罗帅司和李漕司依旧坐了原来的位置，古先生坐回西边榻上，靛蓝衣少年却坐到了古先生上首，小古侍立在古先生身后，那白衣胜雪的青年男子，背着手站到了少年公子侧后。

    李老爷依旧坐回原位，他那个位置，本来就是最下首，李文山垂手侍立在父亲身后。

    “这两位……”少年公子手里的折扇指向李老爷和李文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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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入眼

﻿    “这是下官幼弟李学明，这是其子李文山，下官幼弟从太原教谕调任横山县令，路过江宁府，下官和幼弟十数年没见，实在是……”李漕司就要跪倒请罪。

    “无妨。”少年公子浑不在意的挥了挥手，看看李文山，又看看李文松，“李家儿郎果然个个俊美，风仪都这么好。”

    李老爷已经被这满堂的威压压的头晕脑涨，额角渗汗，耳朵边嗡嗡作响，连替儿子客气几句都忘了。

    李文山年少无知，听少年公子夸他俊美好风仪，脸一红，抬手挠起头来。

    少年公子看的抿嘴笑，小古几步跨到李文山身边，伸手捻了捻李文山身上那件新长衫，一脸夸张的惊讶，“你这件新衣，这纹样……是二十年前江南织坊进上的贡品吧？太原府流行用二十年前的旧料子做衣服？”

    李文山听傻了，他竟然能从料子纹样上认出这料子是二十年前的贡品！这太神奇了！

    “是！对！你说的对，太对了！我是说，这确实是二十年前的料子，这是用我阿爹的旧衣服改的！你怎么认出这是二十年前的料子？我是说……那个……我的意思是……我怎么看不出我这块料子跟他那块料子有什么分别？这个……这哪儿有分别？”李文山拎着自己的衣服，指着靛蓝衣少年。

    少年公子的眉梢挑了起来，象发现活宝一般上上下下打量着李文山。

    靛蓝衣少年嘴角勾出丝似有似无的笑意，满眼促狭的看着脸都青了的小古，话却是对李文山说的：“你自然分不出，这里头有大学问呢！只有小古才懂得的大学问。”

    侍立在少年公子身后的白衣青年笑着摇了摇头。

    罗帅司用折扇半掩着脸，强忍着笑，李漕司这个侄儿竟是个妙人儿，古六郎取笑他衣服过时陈旧，没想到竟挨了他一记王八拳！

    李漕司看似随意，其实全部注意力都在少年公子身上，见他明显是对李文山有兴趣而不是不高兴，暗暗松了口气，一幅愁眉苦脸的样子冲少年公子道：“下官这个侄儿，是个……憨厚性子，六哥儿多担待些个。”最后一句，李漕司转向了古六郎。

    “他们小孩子的事，你理他们做甚？”古先生浑不在意的冲李漕司摆手，“随他们闹去！咱们都别管！出不了大事。”

    “我们去后花园喝茶赏花，不打扰你们说正事。”少年公子收了折扇，站起来道。

    众人齐齐起来往外送，少年公子走到李文山面前，步子微顿，冲他颌首笑道：“你也来，咱们一处玩儿，跟他们这帮老头子在一起有什么趣儿。”

    李漕司忙推了把一脸傻呆的李文山，又顺手拉住儿子李文松低低咬耳朵交待：“照看好弟弟！”

    “漕司放心，你这个侄儿如此厚重，何须照看？”走在最后的白衣青年经过李漕司面前时，说不清是玩笑还是正经的说了一句。

    ………………

    后堂，李夏紧挨严夫人坐着，你来我往的说家常，正说的一片欢声笑语，外面一个锦衣丫头急如流星般冲进来，一直冲到严夫人面前，俯耳说了两句，严夫人立刻站起来往外走：“四姐儿好好看着弟弟妹妹玩儿，我去厨房看看。”

    李夏心里一跳一跳又一跳，出什么事了？能把大伯娘紧张成这样？大伯娘这紧张里透的是喜气，那就是……有什么好事儿临门了？

    大伯娘去了足有两刻来钟才回来，李夏悄悄打量着她的神色，虽然掩着，可那盈腮的喜气还是看的很清楚，看样子这好事儿还很顺利。

    严夫人再坐回去，就有些心不在焉，看向李夏和李文岚的目光里透着些许说不清的味儿，没多大会儿，严夫人笑道：“大伯娘也是糊涂了，这么好的天，园子里那么好的牡丹，怎么能一直拘着你们在屋里呆着，七姐儿，你带六哥儿和九妹妹去园子里逛逛去，四姐儿，你跟我去库房挑几匹料子，回头给九妹妹带回去做衣服。”

    众人出了正堂，李夏悄悄瞄了眼左右，心头升起一朵接一朵大大小小的疑云，让七姑娘这个跟六哥差不多大的小妮子带她们逛园子，还只跟了几个不大不小的小丫头，连个嬷嬷都没有，大伯娘什么时候这么粗心大意了？

    出了正堂，李文岚先长长松了口气，刚才妹妹跟大伯娘说话，什么阿娘说大伯娘待他们最好啦，什么阿爹说京城伯府怎么好怎么有意思啦……阿爹阿娘什么时候说过这些话？明明是胡说八道，可妹妹点头，他不能不点头，他答应过的！

    总算不用听妹妹胡说八道了，妹妹今天说了好多谎话这事，回去要不要告诉阿爹呢？

    “六哥往这边来！”李夏的叫声把李文岚从出神中拽回来，他信步走上另一条道上了，李文岚急忙转身跑回来，三个小孩子边走边看，没走多远，就听到有人叫她们，“七妹妹？你们怎么走到这儿来了！快回去！快点！快回去！”

    “四哥！”七姑娘可不怕她四哥，李文松一句‘快回去’连耳旁风都不算，七姑娘提着裙子往前跑了两步，一个转身又往回跑，“九妹妹快来！让四哥带咱们放纸鸢！”

    李文松身后的亭子里，少年公子等人兴致勃勃的看着急的乱跺脚乱挥手往外赶人的李文松，以及完全无视他的驱赶，奔着他连蹦带跳跑过来的三个粉妆玉砌的小孩子。

    三个人一口气跑到李文松面前，李夏正要喘口气，一抬眼正看到笑眯眯看着她的少年公子，震惊的无以复加，脚一软直直往前扑去。

    没等李文山叫出声，离李夏最近的靛蓝衣少年一步上前，伸手抄住了她，李夏抬头正要谢，靛蓝衣少年的脸映入眼帘，李夏倒抽一口凉气，一屁股坐到了靛蓝衣少年的脚上，这回不光脚软，连腿都软了。

    “阿夏！阿夏你没事吧？”李文山冲上前抱起妹妹，吓的脸都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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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惊吓

﻿    “没……没……没事！”李夏惊吓过度，这口气提不上来了。

    “象是吓着了。”靛蓝衣少年仔细看着李夏，李夏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眼前这个人，心狠手辣、老奸巨滑、诡计多端……他简直不是人！

    “是……你太好看了。”李夏急中生蠢智。

    靛蓝衣少年脸上的表情顿时精彩的无法形容，少年公子看着靛蓝衣少年，‘噗’一声哈哈大笑，一个箭步凑到李夏面前，一双眼睛莹莹放光，“你跌倒了两回，后一回是看到他惊艳了，头一回呢？你看到谁了？”

    “你！”李夏避开少年公子的目光，有气无力的答了一个字，少年公子顿时两根眉毛一起飞起，满脸得意，靛蓝衣少年斜着他，满眼鄙夷。

    古六少爷踱过来，幽幽怨怨道：“要惊艳也该是怀慈兄，你是不是没看到怀慈兄？”

    李夏却没功夫理他，眼前的两人太让她震惊了。

    这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秦王虽然比她上一世看到时小了很多，可这容貌举止和二十岁时的他一般无二，也就是稚嫩了点，二十岁的他比现在气势更盛，更加夺人心魂……

    李夏下意识的抬手拍在自己额头上，他怎么会在这里？她记的非常非常非常清楚，太皇太后从没离开京城超过百里，他从没离开过太皇太后，可现在，他竟然出现在这里！活生生的！

    “喂！小丫头，眼珠转一转！”秦王伸手在李夏眼前挥了挥。

    李夏没理秦王，眼珠一格一格移动，扫了靛蓝衣少年一眼，立刻飞快移开，她最不愿意跟他对视，上一世虽然他是她的盟友，可天知道她是多么不愿意跟他结盟，就是她做了太后，手握天下，她还是忌惮他，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惹他……

    “小丫头好象很怕你！”秦王看看李夏，再看看靛蓝衣少年，兴奋的转着折扇，一幅看热闹不怕台子高的模样，“小丫头，你叫什么？阿夏？夏天的夏？阿夏别怕，鹦哥就是看着象块冰，其实他的心很软很温柔，以后，你就叫他鹦哥哥哥，他最喜欢人家叫他鹦哥哥哥了。”

    鹦哥错着牙怒目秦王，李夏搂着五哥的脖子斜瞥了秦王一眼，没理他。

    他可真够坏的！这位……鹦哥，长沙王世子金默然最恨人家叫他小名，他做丞相的时候，中书省有个书办因为买了只鹦哥拎到了中书省，被他贬到冰天雪地的大西北，差点冻死在那边！

    他竟然让她叫他鹦哥哥哥！太皇太后那么厚道的人，怎么养出这么个儿子？！

    “他跟你玩笑呢，他姓金，你称他大郎就行。”白衣青年过来，温和笑道。

    李夏定定看着他，点了点头，这是她的禁卫军都指挥使、九门提督陆仪陆怀慈，上一世，她最信任的人之一。

    “阿凤最无趣！”秦王打了个呵呵，一脸嫌弃的斜了眼陆仪，李夏知道他说的是陆仪，她知道陆仪的小名叫凤哥儿。

    这位秦王，可真喜欢叫人家小名儿！

    “大哥哥你真好！你最好看！”李夏冲陆仪伸出胳膊，她想让他抱抱她，上一世，那些她以为她熬不过去的时候，都是他，沉默的守护在她身边，每次，她都非常渴望扑进他怀里，他怀里一定无比安全、无比温暖！

    陆仪被李夏张开的双手惊呆了，愣了片刻才伸出手，笨拙的抱过李夏，李夏搂着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胸口，满足的叹了口气，果然很温暖、很安全。

    “小丫头过来！让我抱抱！”秦王的兴致又上来了，胡乱将折扇塞到金默然手里，冲李夏拍着手，李夏装没看见，转身扑回五哥怀里。

    秦王在她入宫那年得急病死了，还没成亲，刚下了小定礼没几天。

    “让我来，我来！小丫头，让我抱抱！”古六少爷一头冲上来，冲李夏又是拍手又是咋舌，李夏气的冲他狠狠白了一眼，还咋舌，当她是狗吗？！

    “我要回去找大伯娘！”眼前的情况太诡异，李夏心惊之下，决定暂时回避。

    “我妹妹胆子小！”李文山陪笑跟大家解释了一句，抱着李夏就往外走，边走边贴在李夏耳边道：“那事我还没跟大伯说，别急着走。”

    “嗯。”李夏低低应了一声，这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午饭后，秦王和罗帅司等人就启程离开了。

    古先生无酒不欢，可秦王在，罗帅司和李漕司自然是一滴酒不敢喝，古先生就拉着李老爷陪酒，李老爷量浅，两三杯就倒了。

    李文山听说阿爹醉倒了，暗暗庆幸不已，他正愁着怎么才能甩开阿爹，偷偷和大伯说上几句话呢！

    没等李文山去寻李漕司，李漕司先让人叫了李文山和李文松过去。

    李漕司细细问了两人陪秦王的事，谁说了什么话，谁是什么表情，问的细的不能再细了，李文山和李文松相互补充，李漕司很是满意，捻着胡须笑道：“松哥儿这回做的不错，山哥儿憨直淳朴，却心思细致，这两条极其难得！你们兄弟同心同德，互相提点，这一点更好！

    你们记着，独木难成林，兄弟之间一定要互相扶助、互相帮衬，才能走得远、走得高！记住没有？”

    “记下了！”两人一齐长揖答应。

    “好了，你们也累坏了，回去歇着吧。山哥儿，你阿爹醉了，我已经打发人去船上和你阿娘说一声，今天若赶不回去，就在这里歇一晚上，明天再启程也不迟。”

    “是！”李文山答应一声，抬头看着李漕司道：“大伯，我想和您单独说几句话。”

    “噢？好！”李漕司爽快答应。

    李文松冲李文山眨了眨眼，先退了下去，对于这位长到十几岁才头一次见面的堂弟，他对他印象非常好，真象阿爹说的，憨直淳朴。

    听着李文松的脚步声远了，李文山‘扑通’一声跪在了李漕司面前。

    李漕司极精明的人，一个愣神，抬手屏退了众小厮。“什么事？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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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下手要早

﻿    “大伯，您肯定知道，阿爹这十几年做教谕做的专心，他又是那样的脾气，”李文山顿了顿，该怎么和大伯说，他和阿夏商量了好多遍，也暗暗练习过好几遍，可这会儿对着大伯，李文山发现他这口齿并不如他预想的那么利落。“侄儿是想说……”

    “大伯明白了，你担心你父亲。”李漕司是什么人，李文山这么两句话，他就明白了李文山的意思，他这是担心他父亲根本就不会做官！

    “是！阿爹请了两个师爷，钱粮师爷叫吴有德，刑名师爷叫卜怀义，都是台州人，有一天夜里，我睡不着，见两条船靠在一起，就跳到两位师爷的船上，正巧听到两位师爷喝酒说话，卜师爷说，横山虽是小县，却很富庶，进项肯定少不了，吴师爷说，他们这回一定要放开手，挣够了钱就收山回去养老了。”

    这些都是他和阿夏商量好的谎话，李文山心虚，低着头说的飞快，李漕司听的两眼直直瞪着李文山。

    “你没惊动他们？”

    “没有，侄儿吓坏了，几乎是爬回去的。”李文山头垂的更低了，他心虚的厉害，不过看在李漕司眼里，就想成了他因为自己的胆小而羞愧。

    “好好好！做的好！就该这样，不能惊动。”李漕司连声夸奖，这孩子谨慎不冲动，实在是太难得了。

    “你告诉你阿爹了？”

    “没有，侄儿探过几次话，阿爹非常推崇两位师爷，阿爹那样的直性子，侄儿……想来想去，没敢。”

    “你做的很好！非常好！好孩子，起来，快起来。”李漕司稍稍多想了一点点，就惊出了一身冷汗，他使尽全部力气才夺到江南东路转运使这份差使，中间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背后不知道有多少人正虎视眈眈，要找机会掀翻他，真要是老三在任上出了贪腐之类的事……

    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老三十几年不和家里往来，府里几乎把他们一家忘记了，可那些政敌不会忘！

    老天保佑！

    “你放心，有我！”李漕司拉过李文山坐到自己旁边，“是你阿娘让你来找我的？”

    “不是，”大伯可能问到的问题，阿夏和他都准备了答案，“阿娘常说大伯待我们好，可这事我没敢告诉阿娘，阿娘胆子小，也……阿娘跟大伯娘、二伯娘不能比。”

    “能比！比你大伯娘不差！你阿娘极其难得！很好！”李漕司拍着李文山的手，连声称赞，几句称赞之间，转了好些念头。

    “山哥儿，你今年十五了，大伯象你这么大时，已经开始撑家了，往后，你阿爹的公事，你要多留心，嗯……大伯挑几个妥当人……这个先不提，你阿爹的性子，只怕不方便，你说的这件事，先不要打草惊蛇，大伯这就让人去查，先查清楚再说。横山县离江宁府快马不过一天，你放心，大伯护得住你们。”

    “好！”李文山鼻子猛的一酸，这种有靠山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李老爷酒劲稍稍缓过来一点，就紧着要回去，李漕司也不多留，依旧命赵大送父子四人回去。

    漕司府总算客尽主安，下人们忙着收拾东西，李漕司背着手，步子闲适的往后堂进去。

    “阿爹！”一看到李漕司，七娘子开心的迎出来，拉着李漕司将他按在上首榻上，趴在他背上兴奋道：“阿爹！你猜我见到谁了？我一直想看看风仪佳天下的秦王到底是个什么样儿，在京城没看到，没想到在江宁府看到了！真是名不虚传！好看极了！象画上画的神仙！太好看了！”

    七娘子一脸的惊叹外加满足，李漕司看向严夫人，严夫人扫了眼一脸茫然的四娘子，点着七娘子的额头嗔怪道：“你也不小了，还这么疯疯颠颠的，你阿爹累了，不能再闹腾你阿爹！你下来，让你阿爹歇一歇。”

    “唉！好……吧！”七娘子不情不愿的从阿爹背上滑下来，“那阿爹好好歇着，我和四姐姐先回去了！”

    七娘子和四娘子出去后，严夫人屏退了众丫头婆子，看着李漕司关切道：“可还好？”

    “嗯！”李漕司嘴角露出丝丝笑意，严夫人顿时长舒了口气，“从得了信儿，我这颗心就一直提着，这下可算放心了！”

    “老三家那两个小的，你看着怎么样？”李漕司问道。

    “好的让人想不到！”严夫人一脸的感慨，将李夏和李文岚进来后怎么做怎么说一句不漏细细说了一遍。

    “……四姐儿说猪蹄的时候，我以为她必定恼了，就算不恼，也必定觉得难堪，谁知道这两个孩子竟是这样天生忠厚的性子，偏偏又天性聪明，过耳不忘，我记得老爷说过，本性忠厚，天资过人的孩子，前途无量，老三倒是福气。”

    严夫人的话里透着酸味儿，她三子一女都是中人之姿，看到别人家孩子出色，心里不酸是不可能的。

    李漕司不知道看着哪里，轻轻‘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接着问道：“怎么想起来打发七姐儿她们去后园？”

    “我这不是存了点念想。”严夫人有几分赧然，却没有丝毫隐瞒，她和他几十年的夫妻，这些年不管大事小事，他都和她商量，她对他也几乎没有隐瞒。“这几家都是我做梦都想结的亲家，要是能把七姐儿嫁进……嫁进哪一家我都能做梦笑醒！七姐儿这个年纪，外男还能见一见，有枣没枣打一杆子，万一打到了呢。”

    李漕司呛着了，“你也不想想这年纪上差了多少！不过这事你做的不算错，让咱们家孩子和那几位多多往来，只有好处！”

    “我也是这么想。”严夫人脸上那几分失望一闪就没了，毕竟年纪差的大不说，那几位的身份儿在那儿呢，她是个很实际的人。

    “古六郎在族里行六，却是古先生长子，他还有两个弟弟，小的只有四五岁，大弟弟今年十一岁。”李漕司捋着胡须，笑眯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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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老夫老妻

﻿    严夫人一个怔神就反应过来了，大喜过望，“你这是？”

    “还用说？”李漕司今天的心情相当不错，“咱们小长房就楠姐儿这一个嫡出闺女，我比你还疼她呢！她这亲事，你操心，我就不操心了？”

    严夫人听的心里舒畅极了，抿着嘴儿笑。

    “楠姐儿的亲事，从前年年底你让人采买黄花梨，我就挂在心上了，咱们小长房三个儿子，唉！”一提到儿子，李漕司高兴的心情不免蒙上一层灰暗，“都是好孩子，可惜资质平平。”

    严夫人脸上也蒙了层灰色，生了三个儿子却没有一个出色的，这是最让她难过的事。

    “楠姐儿是个好孩子，生的好，性格儿好，人又宽厚，她若能结门好亲，往后提携提携娘家，就象我这样……”

    “老爷！”严夫人温柔的打断了李漕司的话。

    李漕司拿过她的手拍了拍，“这些年，先是岳父拿我当亲生儿子一样提点扶持，后来是大哥接着照应我，我也是个资质平平的，要是没有岳父和大哥的照顾，现在不知道落魂成什么样儿，京城那些伯府，就数咱们家有气象，不都是因为我有个得力的岳家。”

    “老爷。”严夫人声音微微有些抖，李漕司头一回和她这样直白的说这些话，这让她心里热辣辣的，连眼眶都热了。

    “松哥儿他们是咱们的心头肉，楠姐儿也一样是心头肉，这亲事既要能提携娘家，又要楠姐儿过得好，天底下再没有比古家更合适的了！”

    “老爷可比我敢想多了！”严夫人又气又笑，“那是古家！能满天下挑媳妇的人家！您可是净想好事儿！”

    “古家怎么了？咱们是下里镇李家三嫡支之一！李家的姑娘，那也是能满天下挑婆家的！再说，没有李家的姑娘，哪来的他们古家？”李漕司几句话说的很是傲然，他们李家姑娘的抢手程度，也就比古家男儿稍稍差了那么一线！

    “这倒是！”严夫人重重一拍巴掌，眉开眼笑。

    “照你说，这两个小的是不错，可老三家山哥儿更是难得！”李漕司话锋一转，将李文山如何得了秦王青眼，被秦王邀请，以及找他私下说的那些话，都细细告诉了严夫人。

    “这真真是……真真是……”严夫人又惊又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我真是没想到，老三那样的人，几个孩子竟然……这么好！”李漕司更加感叹。

    “这孩子都是大人言传身教带出来的，”严夫人先下了个断语，“山哥儿且不说，那两个小的，一个才五岁，一个也不过七岁，要是平时常听到些不好的话，临急教能教成这样？我看老三在外面这些年，经的看的多了，至少知道好歹，明白是非了。”

    “嗯，”听严夫人这么说，李漕司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些年，老三一直是我的心病，兄弟成仇，我这齐家先没齐好，一直被人诟病，如今……这不是老三的福气，这是咱们的福气！”

    “可不是！”严夫人笑起来，因为老三和家里翻脸不来往的事，她在京城时不知道听过多少没意思的闲话，兄弟不和，就是门风不好，连老二的亲事都受了影响……

    “说起来，这事还要好好谢谢你，要不是你提醒，让我打发人请老三过来聚聚……唉！我是越想越后怕，若山哥儿说的不假，老三到任不过半年一年，非得出大事不可！这是你带给我的福气，老天保佑咱们李家。”

    李漕司看向严夫人的目光柔情脉脉，严夫人脸上泛起了层浓重的红晕，不自在的抬手抚了抚光滑的发髻，抚到一半觉得不妥，忙又放下来，努力想显的自然些，“这都是老爷的福份，是孩子们的福份。”

    “咱们到江宁府这一两个月，你天天辛苦操劳……你一直想看看这春牛首是怎么个好法，我一直没空……是我不对，咱们明天就去！明儿起个大早，咱们一家到牛首山赏赏景，再到弘觉寺拜拜佛，吃一顿素斋，好好疏散一天！”

    李漕司立刻拿定了主意。严夫人眼泪汪在眼眶里，忙用帕子按住，点了点头。

    李漕司又和严夫人说了一会儿话，出来，叫了赵大过来，低低吩咐道：“让人去查三老爷身边那两个师爷，越仔细越好！要快。再挑个两个妥当人去横山县，等三老爷一家到了，悄悄盯着。”

    赵大惊讶的抬头看向李漕司，李漕司顿了顿，接着道：“人挑好带过来我看看，还有，让人去太原府打听打听老三一家，特别是那几个孩子，山哥儿、岚哥儿，和那两位姑娘，在太原府时，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仔细打听，越细越好。”

    赵大忙垂头答应。

    ………………

    李老爷醉的厉害，李文山只好和他一辆车照顾，回到船上，又被阿娘和李冬拉住问个没完，直到第二天早饭后，才找到机会，和李夏单独说几句话。

    “那几个贵人，你认识？都是谁啊？”这个巨大疑问在李文山心里憋了半天一夜，差点把他憋出毛病来。

    “你跟大伯说了没有？大伯怎么说？都问了什么问题？你怎么答的？”李夏更关心的是这件大事。

    “你先说……好吧好吧，我先说！”李文山将怎么和大伯说，大伯问了什么，他怎么答的，大伯答应的如何干脆，一口气说完，长长叹了口气，“阿夏，你不知道，这种有靠山的感觉真好！”

    “嗯，以后你就是我们的靠山。”李夏随口道，李文山听的后背一挺，是的，阿爹……不管阿爹怎么样，他是一定要给弟弟妹妹当靠山的，一座强有力的靠山，象大伯那样。

    “大伯满口答应不是因为要给咱们当靠山，这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事，说句刻薄的话，他心里说不定感谢你给他提了醒、送了机会过去呢。”李夏怕五哥脑子一热真把大伯一家当靠山了，赶紧提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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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都是贵人

﻿    “我知道，这事我还能想不明白？那几个贵人到底是谁？你认识？你怎么会认识他们？”

    “我认识他们，是因为你认识他们。”李夏往五哥身上推。

    前一世她主政十来年，战战兢兢，勤勉无比，七品以上的官员她都认识，稍稍知名一点的大族世家，她都极其了解，可这些经历，她已经打定了主意要烂在心里，跟任何人都不吐露半个字。

    “我？原来我认识他们？”李文山满脸喜色，李夏心虚不忍的移开目光，从前，他认识他们的时候，已经净了身。

    “那是秦王程曦。”

    李文山倒抽了口凉气，他自然听说过秦王。

    当今太后姓金，出自长沙王金家，是先帝的原配发妻，只生了两个儿子，一个是皇上，另一个就是秦王，秦王是遗腹子，一生下来就是太后的眼珠子，皇上最疼爱的幼弟，六岁那年就封了秦王。偏偏这位秦王不光尊贵无比，还聪明智慧，礼贤下士，谦和大度……总之哪儿都好，连长相都好看的不得了！早几年就号称风仪佳天下，是神仙一样的人物。

    “那个凶神是长沙王世子金默然，字拙言，小名鹦哥儿。”李夏想着金拙言那双几乎看透一切的眼睛，一阵心悸。

    “凶神？哪个是凶神？你是说金大郎？他就是不怎么爱笑爱说话，其实……啊？他就是长沙王世子？太后的亲侄儿？”没有风，李文山也凌乱了，竟然全是贵的不能再贵的贵人！

    “五哥，你记着！以后一定要小心他！他心狠手辣！辣到……简直就是屠夫！秦王……他曾经一人一枪，一口气杀了两百多人！”

    李夏想着秦王死那天，金拙言倒提着流着血线的长枪从江府缓步出来的样子，机灵灵打了个寒噤，那不是人，那是地狱出来的罗刹！

    “谁？秦王？金大……谁杀人？为什么杀那么多人？带兵打仗？”李文山震惊而混乱，一口气杀两百多人！这太吓人了！怪不得阿夏吓成那样！

    “是金拙言，不是带兵打仗，他没带过兵，怎么杀的你不用管，总之你记好，他心狠手辣！而且老奸巨滑！”李夏不打算告诉五哥秦王早死这件事，五哥心实，万一流露出来，那就是滔天的大祸！

    保守秘密最好的办法，就是让秘密烂在自己心里。

    “长的最好看的那个叫陆仪，字怀慈，小名凤哥儿。”

    “大家都叫他陆将军。”

    “嗯，他领着京卫上将军的虚职，所以大家称他陆将军。他是安南陆家家主嫡幼子，是陆家这几十年来最有天赋的武学奇才，年纪虽轻，一身功夫却已经出神入化，而且他擅长使毒解毒，他腰间那个黑布袋子你看到了吗？里面装的是他们陆家的家传宝贝白花蛇，只有半根筷子长，却是天底下最毒的蛇，而且他那蛇不怕冷，大冬天的也能活蹦乱跳。”李夏一口气将陆怀慈介绍的详细无比，她对他极其了解。

    李文山听呆了，“阿夏，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你？”

    “是你告诉我的。”李夏眼皮微垂，“还有一个，叫古玉衍，字守明，小名欢哥儿，他是古先生的大儿子，和金拙言两人，都是秦王自小的伴当，一起长大的。还有件事你记好，陆怀慈和古守明也就算了，偶尔被人叫小名，也不怎么计较，就是金拙言，他最厌恶别人叫他的小名儿，除了太后和秦王，谁叫他小名儿他就跟谁过不去，别说叫鹦哥儿，就是当着他的面说句八哥、鹦鹉什么的，他都得怀恨在心，非报复回去不可！”

    “那秦王还让你叫他鹦哥哥哥？难道秦王不知道他这毛病？还是他现在没这毛病，以后才有的？”李文山想不通了，秦王那么好的人，不可能坑阿夏吧？

    “我也不知道。”李夏摊手，心里却在想着秦王那兴奋到乱闪的目光，明显没怀好意。她印象中的秦王宽厚温和、仁慈大度，不过这个印象完全是从太后身上推及出来的，到底秦王是不是她想的这样，她并不知道，毕竟，上一世，她只远远看过秦王几眼，连话都没说过。

    “秦王怎么会在江宁府？他到江宁府干什么？你听出点什么没有？”对于秦王出现在江宁府这件事，李夏心里除了困惑，还有无数不安和隐隐的恐惧，秦王从没离开过京城方圆百里，这件事她非常肯定，可现在，秦王确确实实出现在江宁府，怎么会这样？这一世，难道除了自己的回魂，还有其它变数？

    “他们没提过这个！”李文山仔细想了想才回答，“他们说的几乎都是哪家牡丹好、谁家芍药盛这样的事，后来又问我太原府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就没说过正事。”

    “对他们来说，这些就是正事。”李夏希冀的也不过万一之望，听李文山这么说，倒没觉得太失望，随口接了句。

    对于秦王这样的先皇幼子、现皇幼弟，吃好喝好玩好，就是最大的正事。

    “唉！”李文山长长叹了口气，一脸羡慕，这是神仙过的日子啊！那几位长的也跟神仙一样好看！

    ………………

    几天后，李夏一家进了横山县。

    到横山县时已经是傍晚，李老爷忙着和迎接的县尉县丞书办等人寒暄应酬，李夏阿娘徐太太是被人抬进县衙后宅的，外面，李文山看着人搬运大件行李，内宅，李冬统总一切，先打发洪嬷嬷去请大夫，唐婆子打扫厨房升火烧水做饭，自己带着苏叶等两三个人，忙着打扫收拾，接进行李，只忙的团团转的如同陀螺。

    李文岚紧紧拉着妹妹李夏的手，乖巧的跟在姐姐李冬身边，既让她能看得到，又不打扰她。

    李老爷忙好进来时，厨房里冒着烟，各间屋里已经收拾的至少能睡觉了，解决了吃喝和睡觉这两件最紧急的事，其它的都不用太急。

    李老爷看着基本妥当的后宅，和忙的一头一身汗的儿子女儿，又是心疼又是欣慰，有子有女如此，夫复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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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一个祖宗

﻿    第二天一大早，李夏是被一个嘹亮的大嗓门吵醒的。

    李夏翻了个身，没睁眼，在船上窝了一个多月，总算能睡到床上，可一直到半夜，都还觉得床摇来摇去很不舒服，这会儿总算不摇了，她想多睡一会儿。

    “……怎么笨成这样？要你们有什么用？那个箱子得两个人抬，唉哟！那一箱子都是老爷的笔砚！那个是书箱子，书架子还没摆好，你搬它干什么？唉哟！真气死我！这人怎么能笨成这样！那个柜子不能拖！不能拖！看把柜子脚磨歪了！哎！你！你叫什么？你那手往哪儿放呢……”

    这声音象钻头一样不停的往李夏耳朵里钻，刺的李夏心烦的一阵阵火起，算了，还是起来吧。

    李夏坐起来，看向窗外，窗户上是新糊的淡青细纱，纱窗外浓绿晃动，象是芭蕉。

    “九姑娘醒了？”小丫头九儿探头看了眼，“我去端水。”

    李夏怔怔的看着九儿，她不认得她，这是谁？看她那样子，好象跟她很熟捻……李夏一言不发，九儿端了水来，李夏自己洗了脸出来，沿着抄手游廊，穿过道宝瓶门进了正院。

    正院上房门口，堵在正当中，放着张扶手椅，一个锦衣华服的老太太坐在椅子上，挥着胳膊，不停的呵骂，正指挥着一众仆妇下人搬箱笼收拾东西，在老太太的怒骂厉呵下，满院的人个个脚不连地全程小跑状态。

    李夏呆呆的看着气势如虹的老太太。

    怪不得从回来到现在，她总觉得哪儿不对，是了，她一直没看到这位姨婆！

    这位姨婆是阿爹生母的姐姐，是她把阿爹照顾大的，阿爹敬她如母，是她们家里说一不二的老太太老祖宗，可是，阿爹判错案子，她们一家仓皇进京之后，她去哪儿了？

    李夏想的头痛，她实在想不起来她去哪儿了，但能肯定的是：从阿爹坏事后，她就再也没有看到过她。

    李夏沿着墙角进了上房，徐太太斜靠在南窗下的榻上，看起来精神好多了，一看到李夏，露出笑容，直起上身招手叫她，“阿夏醒了，昨晚上睡的好不好？过来让阿娘看看。”

    离阿娘最近的六哥忙挪了挪，将最靠近阿娘的位置让给妹妹，李冬上前替李夏脱了鞋，将她抱上榻。

    “阿娘，你好了没有？你今天气色真好！”李夏仰头看着阿娘。

    “阿娘好了。”徐太太抚着李夏的头，爱怜无比，“阿夏，这两天家里乱，你别乱跑，要么跟着姐姐，要么就到我这儿和六哥一起写字，听说我们阿夏最近也喜欢写字了？”

    “嗯，阿娘……”李夏话没说完，就听到外面老太太本来就不低的声音猛然往上提了整整一个八度，“站住！这是哪儿来的箱子？抬过来！打开我瞧瞧！”

    徐太太抚着李夏的手一僵，脸色泛白，急忙冲自己的陪房洪嬷嬷使了个眼色，洪嬷嬷正站在上房门口斜看着外面动静，看到徐太太的眼色，掀帘出屋，陪笑道：“这箱子里就装了几件旧衣料，是太太亲手装好封起来的，抬到这屋里来吧。”

    “这箱笼都是我亲眼看着一箱箱收拾的，我年纪大了，记性可好得很！断没有这样的箱子！这么大一个箱子，得装多少衣服料子？家里有什么东西还能有我不知道的？就是太太的嫁妆，我也一清二楚！好端端的，哪儿冒出来这么一大箱子衣服料子？你说！”老太太凶悍无比。

    李夏有些纳闷的看着脸色泛白的阿娘，和浑身惧意的姐姐，她们都怕她？她已经不记得这位姨婆的事情了。

    这一箱子衣服料子，是上次去江宁府时，大伯娘给的，除了衣料，还有几方好砚，两匣子上等徽墨，一匣子湖笔。好象这有别的，阿娘和姐姐为什么不敢让这位老太太知道？

    “我去看看。”李冬看着脸色灰白的徐太太，紧咬着嘴唇，强撑着站起来往外走。

    李夏急忙挪了挪，从窗户缝往外看。

    “老太太，这只箱子确实是阿娘亲手收拾的，我在旁边看着呢，就抬到屋里……先抬进屋，我和阿娘陪老太太一起看。”李冬塌肩缩头，低声下气，站在气势如虹嗓门惊人的老太太面前，仿佛最下等的奴儿。

    李夏心里一阵刺痛。

    “难道这箱子里，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老太太双手叉腰，先喷了李冬一脸口水，再伸手指点在李冬脸上，“去！你给我打开！敢在我面前弄鬼，我呸，你还嫩点！”老太太骂最后一句话时，手指点着屋里。

    箱子打开，老太太一把捏住李冬削薄的肩膀，将她一把接一把往箱子里按，“这是几件旧衣料？你瞎了？还是你觉得我瞎了？你说，你给我说清楚，这是哪儿来的？偷的还是抢的？我看你再敢跟我扯谎，你说啊？你倒是再给我说一声啊！”

    李冬被她连摇带按，头发都散了。

    洪嬷嬷站在旁边袖手看着，神情淡然，一幅司空见惯的样子。

    李夏绷着脸，心里的痛如洪水泛滥，猛回头看向阿娘，阿娘脸色青白，微微闭着眼，嘴唇在轻轻的抖。

    “去请老爷，把老爷叫过来！我活不了了！老爷刚升了官，这就要逼死我啊！我活不了了！我就知道，升了官了，不得了了！我不活了！”老太太猛一把推开李冬，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李老爷正在签押房熟悉公务，听说后宅出事了，急忙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

    老太太看到李老爷，眼泪哗的涌出来，原本的干嚎，立刻配齐了鼻涕眼泪，由刚才的凶悍，瞬间凄惨无比。

    “……我把你拉扯大……吃了多少苦！那一家……那一家门啊！除了你爹，哪有一个好人？个个都盼着你死！个个都恨不能一把掐死你啊，都不是人啊……啊呵呵呵……几十年啊，我睡觉都不敢合眼，才把你带大……啊呵呵……可怜我……啊呵呵……我不活了……我活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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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烧银子

﻿    “老太太您这是怎么了？谁敢……“李老爷话没说完，一眼看到了敞开在老太太面前的衣料箱子，顿时舌头打结，声气低落到地面之下不知道哪里去了，“老太太，您当时晕船，难受的厉害，我就没敢打扰您，这是那府里老大……也就是几件衣服料子，我想着五哥儿要进学，总得……”

    “天哪！”老太太听明白是李家大老爷送来的，猛一提气，这一声天哪响彻云天，“那一家门坏种啊！他们日日夜夜盼着你死啊！你还没被他们害够？他们这是看你好了，这又找由头要来害死你了！你怎么这么傻啊……啊呵呵……我这心得操到什么时候啊……我不活了！啊呵呵，我活不下去了……”老太太哭声震天，大腿拍的啪啪响。

    李老爷耷拉着肩膀，垂着头一声不吭，徐太太脸色灰白，靠在已经进来的李冬身上，不停的咳嗽，李冬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明哥儿啊，从小到大，我怎么教你的？这做人，什么都没有，也得有骨气！咱做人，这骨头就是得硬！那帮坏种……他有钱那是他的，咱不要！这东西……你如今是堂堂县太爷，你更得有骨气啊！这东西，你说！你说！你说话啊！”

    李老爷勉强抬头，看了眼老太太，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来。

    山哥儿穿他的旧衣服，被人取笑时，他的心象被刀捅了又捅……

    “我那可怜的妹妹啊……”老太太一拍大腿，哭声更加凄惨了，“我的……妹妹……哎哎……啊……你怎么就一伸腿走了啊……啊……老天爷啊……怎么不让我替她死啊……”

    “姨母……我……我没……没打算……没……不要了，这两天忙，没顾上，我知道，我都知道，哪能要他们的东西，我这就……”李老爷听她这么一哭，顿时眼圈红了，一句话没说完，眼泪就掉下来了。

    “叫梧桐进来，把这些阿物儿扛出去，扔了！一把火烧了！全扔了！全给我烧成灰！咱穷归穷，可咱有骨气！咱有骨气！”老太太顿时不哭了，气势震天的拍着李老爷的肩膀。

    李夏目瞪口呆，眼看梧桐应声而进，关了箱子，叫了两个粗使婆子抬箱子就走，李夏一跃而起，跑出两步才想起鞋子没穿，急忙回身拖上鞋，拖几步提上，飞奔出去。

    “阿夏！阿夏！快去看看你妹妹！”徐太太被李夏吓着了。

    李夏盯着梧桐，跑的飞快，刚追出二门，一头撞在五哥李文山身上，李文山一把抓住李夏，“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

    “那一箱子东西，大伯给的，那个老太太让梧桐抬出去烧了，你赶紧跟出去看着，悄悄儿的，别让梧桐发现，看看他烧没烧，要是没烧，东西去哪儿了！”李夏脸色难看之极，却条理分明。

    李文山叹了口气，“又是……我知道了，你放心，我现在就去，你赶紧回去。”李文山推了一把李夏，一路小跑去盯梧桐。

    李冬追上来，也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事，还是追李夏太急，脸色灰白，“阿夏，你……”

    “姐姐我没事。”李夏回身扑到姐姐怀里，难过的嘟囔了一句，“阿夏心疼姐姐。”

    李冬喘着粗气，没听到李夏那句嘟囔，抱起李夏，“阿夏舍不得那些好东西？阿夏，那不是咱们的东西，不是咱们的东西，咱们就不能要……”

    “姐姐，我懂。”李夏抱着姐姐的脖子，脸在姐姐肩膀上蹭了蹭，她不在乎东西，她只心疼姐姐，这一辈子，她一定一定要拼尽全力保护好姐姐。

    没多大会儿，李文山就回来了，脸色很不好看，悄悄叫过李夏，两人蹲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咬着耳朵：“出了县衙，他就自己扛着箱子，我一直跟着……”

    “真烧了？”李夏屏着气问道。

    “烧个屁！”李文山错着牙，粗话都出来了，“他扛着箱子进了八字街最头头那家当铺，我没敢跟进去，在外面守了不到一刻钟，他就出来了，箱子没了，换了个重的不得了的褡裢！王八东西！”

    “出来之后呢？去哪儿了？银子给谁了？”

    “呃！”李文山呆了，“还能给谁……你是说？老太太？他是她干儿子！”李文山这一回反应极快。

    “干儿子？”李夏眯缝起了眼睛。

    “都怪我！这点事都办不周全……”李文山懊恼的拍着额头。

    “五哥，老太太真是阿爹生母的姐姐？亲姐姐？”关于这位老太太，李夏能想起来的实在太少太少了，她对她几乎没什么印象。

    “说是堂姐，你不知道？姨婆后来也……那个了？”一个’死’字，李文山没说出口，李夏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阿爹坏了事之后，我印象中就再也没有她了，后来，咱们俩谁都没想起来她，也没去查过她后来怎么样了。”

    “阿爹坏了事就没有她了？”李文山拧起眉头，“阿夏，这话我不敢跟别人说，我总觉得，老太太不怎么像个好人，对阿爹和咱们……那不是好。”

    “就看今天这件事，肯定不是个好东西。”李夏目光阴沉，看这样子，她们这个家，是被这位老太太捏在手心里的，就看刚才的事，这老太太是个贪婪恶毒没有下限的，那阿爹坏事，以及抄家时家里穷成那样，会不会跟她有关系？

    “这样的事不是一回两回了，京城每次送东西来，老太太都要大哭大骂，然后让人烧了砸了什么的……照这么看，那以前那些，其实也都进了当铺？”李文山一边回想，一边不停的拍着额头，以前那么些回，他怎么就从来没想起来跟着看看呢？

    “……要是从前在伯府，老太太也是这样……”李文山越想越远，“阿夏，伯府对阿爹不好，只怕也跟这位老太太有关……”

    “先别想那么远。”李夏冷声打断了李文山越来越远的回想，“阿爹生母是带着身契进府的奴儿，她必定也一样，也是带身契进伯府的奴儿，这样的奴儿，伯府若不放纵，她敢这样？她能这样？各有因果，没有谁是干净的。”李夏声调冷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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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凭栏处

﻿    “五哥，咱们得盯紧这个老太太，阿爹那事，说不定她也有份儿。”李夏紧拧着眉，越想越有可能。

    “好！老太太好盯，你盯内宅，我盯外面。”李文山摩拳擦掌。

    “五哥，这一回，无论如何，咱们俩都得护住全家，护住姐姐，阿娘，六哥，还有阿爹。”李夏站累了，按着五哥脖子坐到他腿上。

    李文山被李夏坐的一屁股坐在地上，不停的点头。

    上房，徐太太的目光越过窗户，落在蹲在石榴树下说话的大儿子和小女儿身上，好半天，慢慢吐了口浊气，“看着你们好，就好，别的，也没什么好计较的。”

    她心疼那满满一大箱子衣料，疼的难受，五哥儿穿旧衣服被人笑话的事，她听老爷说到一半，眼泪就下来了，她不是贪人家东西，实在是……唉！

    “五哥真是的，越长越回去了，妹妹才多大，你看他俩一递一句的说话，好象真能说上什么话儿一样。”李冬努力往轻松愉快的方向说话，她知道阿娘心疼那些料子，她也心疼。“妹妹也是，现在粘五哥粘的不行，一会儿看不到五哥，就到处找。”

    “阿夏越来越懂事了。”徐太太看着小女儿，越看越好。

    “可不是，不管吃什么，先给我，我不吃，她就说，姐姐不吃我也不吃，真是。”李冬看着妹妹，也是越看越好。

    ………………

    趁着还没进县学上课，李文山打着跟阿爹习学的幌子，没事就呆在前衙盯着两个师爷，盯了半天，就发现这衙门里头的学问比书本难多了，两个师爷当着他的面说什么春赋并秋赋以帐抵粮，他听的云中雾里，唉！看来一时半会他盯也是盯不住的，要不要催催大伯？大伯那么忙，会不会忘了这事？

    “请问李五爷可在？”李文山正胡思乱想忧心忡忡，小院门口传进来一声客气的询问，李文山忙探头出来，见问话的是一个锦衣锦帽的清秀小厮，没等他答话，小厮已经看到他了，脚步极快的绕过几个书吏，眨眼就到了他面前，拱手揖了一礼笑道：“小的眼拙，刚才竟没看到五爷。”

    “你是？”李文山觉得自己才是真眼拙，这小厮认得他，可他怎么看他都应该不认识，好象压根就没见过他。

    “小的主子前儿和五爷在江宁府一起赏过花，”小厮看着李文山，“今天正巧路过横山县，想起五爷必定已经随李县令到任了，就打发小的过来请五爷过去说说话。”

    李文山一听就明白了，在江宁府一起赏过花的，只有秦王他们！

    “走吧。”李文山和两位师爷打了个招呼，和小厮一起出了衙门。

    “小的承影，是陆爷陆将军身边小厮，方才失礼了。”承影这会儿才回答刚才李文山那句‘你是谁’，顺便诚恳道歉。

    “陆将军？噢！你叫承影？承影剑？你会功夫？”李文山性子爽直粗率，他压根没留意承影刚才没答他的问话这么个不礼貌的小细节，听说是陆仪的小厮，又以名剑为名，想到李夏介绍陆仪的那一大段话，头一个反应就是功夫。

    承影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点头，“爷给小的起名字时，确实说过承影剑，至于功夫，说不上会功夫，不过跟在我们爷身边侍候，手脚总要利落点。”

    承影在前面引路，左转右拐，没走多大会儿，两人就到了一处清雅非常的深深庭院前，李文山惊讶了，“这是哪里？”

    承影比李文山还惊讶，他居然不知道这是哪里！“这是凭栏院，五爷不知道这儿？小的是说，五爷刚到横山县，初来乍到……”

    “凭栏院是什么地方？不会是……青楼吧？”李文山一听凭栏院这么个名字，就想多了，脚下一顿，立刻问出了声，承影被他问呛着了，“当然不是！咳！这凭栏院是间酒肆，虽说有唱小曲儿的……就是个正经吃饭的地方。”

    李文山松了口气，这才放心往里走，承影郁闷的看着他，这位爷怎么有点愣呵呵的，青楼！亏他想得出！

    凭栏院从外面看着，就清幽非常，进了里面，四下景色极佳，鸟雀跳上跳下，鸣声婉转，颇有几分鸟鸣山更幽的味道。

    承影引着李文山进到后园山包上的一间暖阁里。

    暖阁非常宽敞，正中放着张宽大长案，案子上摆的满满的，边上却没有人。秦王半躺在临窗的矮榻上，半眯着眼睛，合着不知道从哪儿传来的丝竹声，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金拙言和陆仪手里捏着杯子，站在矮榻对面的窗户旁低低说着话，古玉衍则站在花架前，微微蹙着眉，认真的研究花架上那盆寒兰。

    “李五郎来了。”李文山刚抬脚踏上台阶，陆仪就出声示意众人。

    “五郎过来说话。”李文山一进暖阁，就看到秦王笑盈盈冲他招手。

    古玉衍上上下下打量着李文山身上洗的发白的银灰绸长衫和腰间系的半旧布带，金拙言捏着杯子，目光清冷的看着李文山。

    “王爷！”李文山跪下磕头，秦王急忙摆手，“我最厌这些俗礼！”

    陆仪却是等李文山磕好了头，才上前拉起他，“王爷确实最厌这些俗礼，可礼不可废。给李五爷设个座。”陆仪示意。

    李文山在凳子上坐了，左右转头打量着四周，“承影说这是家酒肆，这酒肆一点也不像酒肆，倒像大户人家的宅院。”

    “那什么样才像酒肆？”秦王目光闪闪的看着李文山，这傻小子愣呵呵的，非常有意思！

    “总得热热闹闹的吧，客人进进出出，茶酒博士忙来忙去，有厮波、闲汉、撒暂，什么都有，一看就是酒肆，这里……”李文山扭头四顾，“连个茶酒博士都没有。”

    秦王抖开折扇，不动声色的掩着半边脸偷笑，陆仪同情的看着李文山，金拙言有些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古玉衍笑出了声，“你说的……那确实是酒肆！可那种下等地方怎么去得？又脏又乱，根本没法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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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不诚之邀

﻿    “那倒也是。”李文山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他虽然心性阔大，神经又粗到令人发指，却是个聪明人，立刻明白眼前这些人都是站在云端里的，他觉得热闹可喜，在他们眼里就是杂乱肮脏无法忍受了。

    “可是，象这样开酒肆，得亏成什么样？刚才我一路进来，除了你们，别的客人一个也没看到，这不得亏死了？”这话，他知道不该说，可要是不说，实在憋的难受。

    这下，古玉衍瞪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秦王的扇子虽然挡住了脸，可笑的一动一动的肩膀却挡不住，金拙言高挑着一根眉毛，斜着李文山，他若是真憨也就罢了，若是装疯卖傻讨王爷欢喜……这份心计可就该杀了！

    陆仪猛咳了几声，掩饰住笑声，“咳，咳，那个，五郎忧国忧民……”

    话没说完，秦王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直笑的手里的扇子都捏不住了，滑到地上，古玉衍也失声大笑，“忧国忧民！老陆，没想到你这么……这么……促狭，忧国忧民！”

    “这家凭栏院生意极好，多数时候得提前三五天才能订到地方，今天你之所以没看到其它客人，是因为我把凭栏院包下来了。”金拙言看着李文山，慢吞吞解释道。

    李文山一只手按在后脑勺，总算是露出了几分尴尬，“我见识少，让大家笑话了，怪不得都说江南富庶清雅，连酒肆也能做成这样。”

    “难道太原府没有象凭栏院这样的酒肆？我听说太原留芳阁就以清雅著称，比这里应该不差。”古玉衍奇怪问道，李文山冲古玉衍伸出五根指头，来回翻了好几翻，“那个留芳阁一顿饭最少最少，二十两银子起价！二十两！我哪去过那种地方。”

    古玉衍被李文山的理直气壮噎的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永宁伯府在京城伯府里算是数得着的富贵，你父亲是永宁伯幼子，怎么竟拮据成这样？”金拙言过来，捻了捻李文山身上已经发白磨毛的长衫。

    “这个……”李文山一下下抚着自己的长衫，迟疑了片刻，才抬头看了眼众人低声道：“翁翁没成亲之前，永宁伯府已经很穷了，没多少家底，如今的富贵，都是因为太婆的嫁妆，我阿爹是庶出，当年到太原府时，已经把该从伯府分得的银钱全部带上了。太婆的嫁妆是大伯和二伯的，跟阿爹没关系。”

    这些都是李夏告诉他的，之前，老太太总是不停的说：永宁伯夫人毒若蛇蝎，大伯二伯毒若蛇蝎，大伯娘二伯娘毒若蛇蝎，整个永宁伯府除了永宁伯是好人，其它全部是蛇蝎，人人都恨他们一家不死，对这些话，阿爹沉默不言，阿娘沉默不言……

    这些话的真假，他现在已经很怀疑了，象阿夏说的那样，永宁伯府如今吃的用的都是太婆的嫁妆，那大伯二伯富贵，他们家穷，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么。

    秦王神情微凛，仿佛刚刚认识李文山一般上下打量着他。金拙言一脸意外的看着李文山，这份坦率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永宁伯府的那段往事不是秘闻，稍稍一打听就清清楚楚，他说的都是实话，既没替永宁伯府掩饰，也没替自己着粉，倒难得。

    陆仪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古玉衍却是一脸惊叹连连击掌，“这是明白话！你是明白人！钱算什么东西！做人不愧于心才最要紧！”

    李文山横了他一眼，钱是不算什么东西，可没钱就什么东西也没有！

    “不说这些，好没意思，”秦王打着哈哈，“你上回说去县学读书？去了没有？县学的先生怎么样？”

    “县学还没去，先生倒是见着了，”一提这个，李文山顿时苦恼起来，“这先生实在是……唉！提不起。阿爹说了，下个月初他去杭州府拜见罗帅司，看能不能求一求罗帅司，让我到府学附学。”

    “府学……”秦王折扇轻摇，“不错倒是不错，不过……”秦王一句一顿，“你既然要去杭州府，不如去万松书院，至少比府学强一点。”

    “万松书院？”李文山一怔，“文正公读过书的那个书院？”

    “嗯嗯嗯！”古玉衍点头如捣蒜，“正是先祖读过书的那个万松书院，如今我们都在那里读书，你也来吧，咱们一起！”

    李文山这个土冒儿还知道文正公在万松书院读过书，这让古玉衍对李文山的印象大大好转。

    “我竟然没想起来万松书院就在杭州城外！我真笨！怎么忘了杭州有个万松书院！我该去万松书院，去什么府学啊！”李文山最仰慕的就是文正公，顿时两眼放光手舞足蹈。

    “万松书院好是好，就怕不容易进。”陆仪在旁边提醒了一句，秦王却紧接道：“不就是考考诗文策论什么的，别人想考进不大容易，五郎必定轻而易举。”

    “考试咱不怕！这回考不上，下回再考！大不了多考几回！”李文山是个乐观无比的乐天派，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陆仪往后退了半步不说话了，金拙言无语的看着李文山，他知道秦王的身份，古六又说了秦王如今就在万松书院读书，他难道真想不到万松书院根本不可能再招任何人吗？现在的万松书院，没有太后发话，文曲星也考不进去！

    只有古玉衍‘啪啪啪’鼓掌叫好：“说得好！”

    他跟李文山一样，心眼不够使算不上，可就是想不到。

    秦王等人还要赶回杭州城，不敢多耽搁，没多大会儿就启程往回返，李文山一直目送他们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杭州城，陆仪和秦王一起进了明涛山庄二门，陆仪紧前半步，低声问秦王道：“李文山进万松书院的事，明天我去和山长打个招呼？”

    “不用。”秦王手里的折扇抵着下巴，微微眯缝着眼睛：“让他自己想办法，我总觉得……”秦王拖长尾音，“他不象看起来那么憨，先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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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小有小的好处

﻿    “嗯。”陆仪应了，没再跟进，目送秦王进去，转身回自己住处。

    秦王径直往里，去给金太后请安。

    吃了晚饭，秦王回去，金太后端起茶杯，韩尚宫掀帘进来，曲膝笑道：“陆将军已经候了一会儿了。”

    “叫进来吧。”金太后抿着茶吩咐。

    陆仪垂手进来，磕头见了礼，金太后放下杯子，声音轻缓随和，“云哥儿又淘气了？”

    “那倒没有。”陆仪笑道：“是一件小事，臣觉得还是跟您禀一声更好些。”

    “嗯。”金太后微笑点头。

    陆仪从江宁府之行说起，“臣随王爷去江宁府游历那天，在漕司衙门见到了江南东路转运使李学璋的庶弟、新任两浙路横山县县令李学明，以及其长子李文山，次子李文岚和幼女李夏……”陆仪简洁清晰的将在江宁府碰到李家兄妹的事细说了一遍。

    金太后听的很专注，陆仪抬头看了眼，垂下头接着道：“今天早上，王爷突然说想吃横山县凭栏院的龙井虾仁，到了横山县，王爷记起李文山，让人把他叫到凭栏院说话，又让他去考万松书院。”

    “噢？”听陆仪说到秦王让李文山去考万松书院，金太后神情里露出了几丝郑重。

    “刚刚回到别庄，王爷吩咐臣不必和山长说起这事，说要借机看一看李文山这个人。”陆仪一番禀报到此为止。

    金太后眉头微蹙，“照你这么说，这个李文山倒象是个憨厚本份的？”

    可是，云哥儿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憨厚本份的性子了？

    “王爷说，也许李文山不象看起来那么憨。”陆仪垂着眉眼。

    金太后微蹙的眉头松了松，露出丝笑意，“不让你和山长说入学的事，他是要看看这李文山会不会使出什么手段？真是小孩子脾气。这事你做的很好！我知道了。辛苦了一天，回去好好歇下吧。”

    “是！”陆仪躬身告退。

    陆仪走了好大一会儿，金太后还目无焦距的看着远处想的出神。

    “老黄。”

    “老奴在。”百宝格前，那幅银灰纱帘动了动，一个身形干瘦，面容谦卑的几乎没有存在感的老内侍往前走了两步。

    “你都听到了，你说说。”金太后的话有点没头没脑，老黄微笑，“王爷的心思越来越难猜了。”

    “一转眼云哥儿都十三了，从前我总觉得日子漫长，一天天看着云哥儿，总不见他长大，如今又觉得这日子快的就是一恍眼的功夫。”金太后的感慨里透着浓浓的伤痛。

    “王爷长大了，万事就都好了。”老黄这一句低低的劝说中透着说不出的滋味。

    “说是长大了，哪里真长大了，才十三呢，这件事你盯一盯，把李学明一家查清楚，还有永宁伯府，都细细查一查。”金太后敛了伤痛吩咐道。

    …………

    万松书院是天下数得着的好书院，要考进必定不容易，李文山集中精力准备，就没办法再天天到前面盯着梧桐和那两位师爷。李文山和李夏商量了半天，事情分主次，考进万松书院读书这事更重要也更紧迫，梧桐和两位师爷的事暂时不急，可以先放一放。

    李文山专心读书备考，李夏坐在廊下发呆。

    她和五哥手里没有一个能用的人！五哥连个小厮都没有，她倒是有个丫头小九儿，可小九儿……李夏扭头看了眼拿着针线呵欠连天的小九儿，这个小九儿，说是她的丫头，却是听老太太使唤……

    “九娘子，太阳都这么高了，您早饭吃的早，该饿了吧？我让唐嬷嬷煮碗蛋酒给您吃？”见李夏看她，小九儿忙放下针线，垂涎欲滴的建议道。

    “我不饿！”李夏嘴角往下扯了扯，一口拒绝。

    小九儿被这个钉子碰的愣住了，从太原府到横山县这一路，她一直在老太太船上侍候，这一路过来，九娘子好象变了个人，从前她和九娘子商量着吃商量着玩，多好！现在的九娘子，吃也不吃，玩也不玩，整天不是写字看书就是坐着发呆，真没意思。

    “九娘子，你这是怎么啦？吃也不吃，玩也不玩，九娘子一点也不象九娘子了！”小九儿一向心里想什么嘴里就说什么。

    这句话听在李夏耳朵里，象一道亮光划破云层。她竟然忘了自己只有五岁！正是任事不懂只知道嘴馋、可以到处乱跑乱走乱听乱问乱翻乱动的时候！前面衙门自己是去得了的，不但能去，还能随便去！自己去可比五哥去有用多了！

    “咱们去前面找阿爹，看看阿爹怎么做县令！快走！”李夏跳起来，拉着小九儿就往前面跑。

    两位师爷，卜师爷理刑名，陆师爷理钱粮，自从进了横山县，两位师爷天天都是天不亮就起来，直忙到半夜灯还亮着，每天早上，李县令一进县衙，两位师爷就捧着册子，一件件一桩桩，仔仔细细跟他禀报解说。

    这份勤勉认真、仔细周到，以及绝对的专业，让李县令感动之余，只觉得自己的天时地利也就算了，这人和真是太难得了，看来他真是要时来运转了。

    李夏带着小九儿溜进前衙时，正赶上卜师爷拿着厚厚的刑案文书，紧盯着吴县尉一句紧一句问的吴县尉一头冷汗。

    李夏看向阿爹，从他那一脸严肃中看到的都是满意。李夏心头微微一动，是了，这两个师爷得先站稳脚跟，要站稳脚跟，就要先得到阿爹的信任，更要先摸清这横山县，以及县衙的底细，也就是说，他们先得把活干好！

    想通这些，李夏顿时轻松下来，先前自己太着急犯了糊涂，大伯要查清两个师爷底细需要时间，这两个师爷要做好干坏事前的准备，更需要时间！

    她和五哥不用太着急，大可以从容些。

    大伯的行动力比李夏预想的快得多，没几天，赵大就到了横山县衙，送了几篓子枇杷、无花果等时令鲜果，出来悄悄寻了李文山，低低说了两位师爷的底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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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人家是池鱼

﻿    卜怀义和陆有德不光是同乡，卜怀义的妻子，是陆有德嫡亲的姐姐。

    卜怀义出身师爷世家，是积年老师爷，做过钱粮，也做过刑名。陆有德却是初入行，陆有德自小聪慧，十七八岁就中了秀才，之后却是屡考屡败，三年前再赴秋闱时，拿钱买题走门路没走通，反倒落了个革了秀才、永不许再考的下场，陆有德无奈，只好投奔姐夫，半路改行做了师爷。

    跟李县令这个东家前，卜怀义带着陆有德在河东路定平府闪知府门下做事，因买陈粮调换定平府粮库新粮，赚新旧粮差价这事败露，被闪知府打了几十板子，剥的只剩一身衣服赶了出来。

    闪知府之前，这个卜怀义还跟过几任东家，大伯还在托人打听。

    “我这就去告诉阿爹！”李文山和李夏说完这些，气的捶着桌子叫。

    “我觉得吧，你说了也没用。”李夏趴在桌沿上，下巴抵着手背，想着这两天看到的两位师爷的表现，若不是重活一遍，知道后来的事，她也会觉得这两个师爷好到无可挑剔。

    “怎么会没用？这两个人劣迹斑斑！阿爹最讨厌行为不端的人！我去找阿爹！对了，还有件事，回来我再跟你说！”李文山站起来就往外走，李夏忙甩着小胖胳膊跟在后面看热闹。

    “阿爹，我有非常非常要紧的话要跟您说！”进了书房，李文山一脸一身的严肃郑重。

    李县令笑起来，“什么要紧的事？脸都绷成这样了？”

    李县令原本就是个极疼孩子的慈父，如今升了县令又顺风顺水，对几个孩子更是脾气好耐心足。

    “阿爹，卜师爷和陆师爷不能再用了！”李文山看着阿爹。

    李县令一愣，“嗯？不能再用？出什么事了？你好好说说。”

    “卜师爷的妻子是陆师爷嫡亲的姐姐，这事阿爹知道吗？”

    “这个倒没听卜师爷说起过。”李县令看起来并不怎么在意。

    “阿爹！这是欺瞒！”李文山见阿爹根本不在意，忍不住声音都高上去。

    “这算不上欺瞒。”李县令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一边说一边笑，“僻如咱们和你大伯这关系，若罗帅司不知道，他不问我也不会说，说了反倒不好。”

    “这怎么能一样？卜师爷和陆师爷都是你的师爷，他俩有亲戚，若是联起手……”

    “好啦好啦，”李县令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卜师爷和陆师爷都是什么样的人，阿爹心里有数，你放心！怎么？连阿爹都信不过了？好了，回去好好读书，万松书院可不好考。”

    “阿爹，那卜师爷在河东路定平府闪知府门下时，买旧粮换走新粮，从中渔利的事，你也知道了？”李文山以为这一记指定能震住阿爹了，李县令确实愣了下，“这事你怎么知道的？听谁说的？”

    “阿爹先别问我怎么知道的，那卜怀义不敢再做钱粮师爷，就把小舅子陆有德推出来做幌子，自己又做刑名又做钱粮，这明摆着是要借阿爹的手大大捞一笔，阿爹，这两个人不能再用！”李文山一口气说完，自觉论据翔实，论证有力，这下肯定能说服阿爹了。

    李老爷站起来，用力按了按李文山的肩膀，“长大了，都快比我高了，也知道关心阿爹，替阿爹分忧了。”

    “阿爹！”李文山以为说动了阿爹，满脸兴奋，李老爷却笑道：“定平府那事，卜师爷来时就跟我说过，这事不象你听到的那么简单，卜师爷是无辜池鱼，代人受过罢了，你是个好孩子，不过不用担心阿爹，阿爹好歹做过十来年教谕，虽说没做过地方官，可这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你只管安心读书，阿爹哪是那么好欺好骗的？”

    “阿爹！”李文山的心由半山腰直落崖底，“你就听……”

    “定平府的事，你听谁说的？”李县令打断儿子的话问道，“是谁把闲话传到你这儿来了？赵大？”李县令有的地方笨，有的地方反应又快又准。

    “不是！”李文山下意识一口否定。

    李县令顿时神情一松，“那就是在衙门里听到的闲话？嗯！”李县令很是不悦的重重‘嗯’了一声，“一定是吴县尉那厮，被卜师爷查出许多错处，故意放出这样的话来诋毁卜师爷，山哥儿，你记着，闲话不可不听，可也不能多听，别中了人家的离间计，自毁长城，听到没有？”

    李文山郁闷极了，原本觉得过来一说，阿爹指定震惊大怒，然后赶走卜怀义和陆有德，看来自己想的太简单了，贪墨粮款的事，卜怀义这厮竟然已经在阿爹这里诡言备过案了！果然是个狡猾的家伙！

    李文山垂头丧气出来，出了门，李夏拉了拉他，李文山弯腰，李夏掂着脚尖附到他耳边低声道：“去问阿爹，吴县尉怎么知道定平府的事。”

    “嗯？问这个……好。”李文山转身又进了屋，“阿爹，你刚才为什么说是吴县尉放的话？定平府离横山县远隔千里，吴县尉怎么会知道定平府的事？”

    “喔，”李县令笑起来，捻着胡须，看着儿子，那份吾家有子初长成的骄傲溢于言表，“吴县尉的妻子姓谢，和吏部苏尚书的夫人谢氏出自同族，听说是没出五服的堂姐妹。”

    “苏尚书？苏贵妃的哥哥？”李文山一脸惊讶，李县令点了点头，烦恼的叹了口气，有这么位背景强硬的副手，而且听卜师爷说，这位苏县尉想一步上去，由吏晋官当县令的心旺炭儿一般，真是让人头痛。

    要不是有卜师爷，自己还不知道被姓吴的这厮欺瞒成什么样儿！

    “怎么办？”回到自己的小屋，李文山垂头丧气一头扎在床上，仰面朝天，唉声长叹。

    “这算什么！”李夏爬到椅子上坐下，晃着脚看着哥哥，“这事要是你说一句话，阿爹就能听进去，然后就把那两个祸害赶跑了，那倒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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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没人不行

﻿    “那怎么办？怪不得卜怀义这厮能把阿爹害成那样，他太会哄阿爹了！”李文山坐起来，气的一下下捶着床。

    “哥哥啊！你把床捶坏了，手捶肿了也没有用啊！”李夏双手撑在椅子上，悠悠哉哉晃着脚。

    “现在怎么办？你……”李文山跳起来，蹲到李夏面前，眼神莹亮，“你有办法？你肯定有办法！”

    “办法多得很，可咱们没人用！”李夏不晃脚了，“咱们的难处，不光这两个师爷呢。”

    外头有师爷祸害，家里还有位老太太，两处都得有人手才行！

    “赵大还没走是吧？五哥，你去找一趟赵大，告诉他，阿爹很信任两位师爷，你需要人手，让他和大伯说一声，找几个可靠的人来给你用，要悄悄儿的。”李夏看着五哥道。

    “大伯……能肯？”李文山一脸迟疑，他毕竟是个孩子，大伯怎么可能给他人手。

    “试一试不就知道了，对了，把秦王叫你到万松书院读书的事也告诉赵大，嗯……就跟他说，你不了解万松书院，请大伯拿个主意，指导一二。”李夏又交待了一句。

    “跟大伯说这个……”李文山眉毛高挑起又落下，“你这意思，是要告诉大伯我跟秦王有来有往？让他更看重咱们？”

    “对啊！”李夏开心的看着五哥，五哥果然还跟从前一样，该聪明的时候，绝大多数时候都是聪明的。

    “好！我这就去找赵大，咱们要几个人？”也就颓唐了片刻功夫，李文山又精神抖擞、斗志昂扬了。

    “就说需要人手，别的不多说，先看看大伯能给几个人、给的都是什么样的人，要不……”李夏拖着尾音，弯眼笑看着五哥，“反正开口了，再让赵大问问大伯，能不能帮阿爹寻个靠谱的师爷，先让他过来，等阿爹那两位师爷走的时候，好能立刻接手干活，不至于手忙脚乱。”

    李文山两根手指捏着下巴，一脸赞同，“嗯，嗯！是个好主意！我这就去！噢噢噢！对了！”李文山又倒退回来，“还有一件大事，差点忘了跟你说。”李文山一脸严肃，李夏仰脸看着他。

    “就是老太太的事，我问了赵大，赵大一味的干笑，一句话不肯说，瞧他那样子，这中间肯定有鬼！”

    李夏皱起了眉头，李文山接着道：“回头我再打听打听，你别担心。”

    “嗯。”李夏点了点头，看着李文山脚步轻快的出了门，出来往后院回去。

    刚转了个弯，就看到小九儿站在垂花门前伸长脖子东张西望，一眼看到李夏，忙提着裙子奔过来，“九娘子！九娘子！看，枇杷！江宁府大老爷送来了好多枇杷，还有无花果，还有好多点心！可甜了，老太太不让吃，太太就让人送到前衙了，都送去了！我偷偷拿了这些枇杷，九娘子尝尝，可甜了……”

    话没说完，小九儿已经‘咕咚咕咚’咽了好几口口水了。

    “咱们一人一半，坐这儿吃完再进去。”李夏和小九儿坐在门槛上，吃完了枇杷，这才回去内院。

    ………………

    赵大缀在李文山后面，看着他进了县衙后门，一刻没敢耽误，立即启程，快马加鞭赶回江宁府。

    回到江宁府，也是巧了，李漕司与人宴饮应酬得晚了，刚刚洗漱还没歇下，听说赵大求见，忙把他叫了进来。

    赵大赶的衣服都汗透了，李漕司惊讶问道：“出什么事了？怎么赶成这样？”

    “回老爷，没出什么事，五爷说了件大事，小的觉得，得赶紧回来告诉老爷，一着急，路上就赶的急了些。”赵大磕头见了礼，笑道。

    “大事？”李漕司坐下，示意赵大快说。

    “五爷说，前儿王爷、金世子、古六爷和陆将军到横山县游玩，把他叫过去一起吃了顿饭。”

    李漕司‘呼’的站了起来，“王爷叫他一起吃饭？他知道王爷是王爷了？”

    “是！那几位的身份，五爷都知道了，五爷说，王爷叫他到万松书院去读书，说他们如今都在万松书院，让他也过去和大家一起读书，五爷让我问问老爷，他进万松书院合不合适。”赵大一口气说完，抬头看向李漕司。

    李漕司呆了片刻，缓缓坐回去，一下接一下拍着椅子扶手，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当然合适，自然合适。五爷还说了什么？”

    “五爷让小的转告老爷，说两位师爷狡猾，早就将定平府的事告诉过三老爷，推脱说他们是无辜池鱼，代人受过，三老爷非常信任两位师爷。五爷说，如今他只好暗中留意，可他连个小厮都没有，无人可用，想请老爷借几个人给他用用。另外，五爷还想请老爷帮忙，先寻个师爷过去，说是一来方便他早晚请教，二来，等那两个师爷走时，也好立即接上，免得三老爷手忙脚乱。”

    李漕司听完，神情微微有些凝重，沉吟片刻，吩咐赵大：“我知道了，你做得很好，去帐房领十两赏银，赶紧回去歇着吧。”

    赵大忙谢了赏，迟疑了下，看着李漕司又回道：“还有件小事，五爷盯着我问了半天钟婆子的来历。”

    李漕司一个愣神，急忙问道：“怎么问的？你仔细说！”

    “五爷说，三老爷和钟婆子都说三老爷长的象生母，论血缘，钟婆子是三老爷嫡亲的姨母，怎么竟和三老爷一点儿也不象呢？问我钟婆子究竟是不是三老爷嫡亲的姨母。”

    “你怎么答的？”

    “小的不敢乱说，没敢答话，吱唔过去了。”

    “嗯！”李漕司背着手来来回回踱了几趟，长长叹了口气：“老三好福气，我李家果然福泽深厚！”感叹完，回身吩咐赵大，“下次，把钟婆子的身份透给他，委婉着些。”

    “是！”赵大这才垂手退下。

    李漕司背着手站在窗前，出了半天神，吩咐道：“去看看秦先生歇下了没有。”

    没多大会儿，秦先生就到了，李漕司起身让秦先生坐，“先生请坐，知道先生一向歇得晚，这才让人过去看看先生歇下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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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鼎力相助

﻿    “我是只夜猫子，出什么事了？”秦先生边落坐边笑问道。

    “赵大从横山县回来，带回两件事，一件是王爷去横山县游玩，把五哥儿叫过去一起吃了顿饭，邀五哥儿到万松书院和他们几个一起读书。”李漕司语速很慢。

    秦先生大是惊讶，“王爷竟如此青睐五爷！实在出人意料！五爷知道王爷是王爷了？”

    “是，王爷主动表明身份，实在是没料到。”李漕司感慨的摸着脑门，五哥儿这份福缘真让人又喜又妒。

    “这是李家的福份，更是老爷的福份。”秦先生看着表情复杂的李漕司笑道。

    李漕司苦笑点头，“确是如此，我懂。唉！我这一代，兄弟三人，老二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老三……从前一直是有他没他一个样，没想到他竟然养了这样一个好儿子！”

    李漕司抬头看向秦先生，将李文山向他借人并托他找师爷的事说了。

    “……你看看，才十五六岁的孩子，就已经知道要迂回、借力，未雨绸缪，何其难得！秦王邀他一起读书是他的福缘，若只有福缘，不过尔尔，我也不会太看在眼里，可难得的是他还如此能干有心计，有心计才能抓住福缘，有福缘才能一展才干，这是个有才有运的！”

    “恭喜老爷！”秦先生一脸笑，“李家代代有人，不愧是下里镇李家！祖上福德之深厚，令人感叹！”

    “不怕先生笑话，这要是杉哥儿他们几个，我不知道多高兴！可偏偏是老三家的山哥儿！我们府上那点子污糟事，先生也都知道，唉！”李漕司连声叹气。

    “老爷着相了，我倒是觉得，五爷来寻老爷求助这一条，最值得看重。”秦先生笑道。

    李漕司稍一愣神就反应过来，“你说的极是，老三……如此长大，五哥儿竟如此明理，知道什么叫家什么叫族，这一条确实，极其难得。”

    “五爷既然知道家族兄弟，老爷还叹什么气？说句不怕老爷生气的话，永安伯府从老太爷起，这些年都是老爷一个人在支撑，这些年老爷最大的心事，不就是老爷之后，文字辈无人能够支撑李家吗？如今有了五爷这个希望，老爷该高兴才是。”

    “你说的极是。”李漕司打起精神，“永安伯的爵位到父亲是最后一代，我原来一心想着建功立业，至少让这爵位再续一代，如今看……”

    李漕司长叹了口气，到现在，他早就息了这份妄心了。

    “没有爵位，再没有能支撑大局的人，李家败落指日可待……你说的对，不管是老三家的，还是杉哥儿他们，都是永安伯府李家子弟！那往横山县去的师爷，照先生看，谁去合适？”

    “我想去看看。”秦先生微笑道。

    李漕司露出会心笑容，“我也是这么想，五哥儿是不是可造之才，先生去看看最好，若真是块璞玉，必得先生这样的大才在旁边指点照应才最好，就有劳先生走一趟了。”

    李漕司安排的极其快速爽利，第二天一早，秦先生就带着几名长随、两个小厮，启程往横山县去了。

    午后，李漕司亲自挑了两个小厮，四名精干长随，交赵大带到横山县，并吩咐他也暂时留在横山县听五爷使唤。

    ………………

    李文山又是激动又是忐忑，和李夏细细介绍了秦先生长什么样，如何如何风采出众谈吐不凡，赵大又是怎么说的，小厮怎么机灵长随怎么精干……

    李夏盘膝坐在扶手椅上，食指对着食指顶在下巴下，她没想到大伯竟然这么看重秦王，可就算秦王没有早死，他一个闲散王爷，犯得着么？

    嗯，犯得着！秦王背后还有太皇太后……噢不！是太后！

    如今朝里应该正是乱相一片的时候，江皇后嫡长子虽说总算立了太子，江家也算势旺，可苏贵妃深得皇帝宠爱，又生了一对玉人儿一般的双胞胎儿子，苏家在朝中的势力并不亚于江家，除了这两位，还有位姚贤妃……

    想到姚贤妃，李夏眼睛微眯，姚贤妃真真正正是应了那句咬人的狗从来不叫的话，认真说起来，江皇后和苏贵妃都是死在她手里……不过，姚贤妃对她倒是有大恩……

    想远了！李夏忙把思绪扯回来，朝中这么乱，大伯这么精明的人，肯定也打上了太后的主意，确实，紧跟太后才是最后的赢家……

    “大伯看重的是秦王对你的看重。”李夏不准备跟五哥说太多。

    李文山连连点头，“我也是这么想！这万松书院，我一定得考进去！对了，阿爹后天要去杭州府拜见罗帅司，我跟阿爹说过了，跟他一起过去杭州看看，最好能去万松书院走一趟，好好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你一会儿去见见秦先生，问问他知不知道罗帅司衙门里都有些什么人，哪些人能交好，哪些人得罪不得，到时候好给阿爹提个醒。”

    “阿爹要是问我怎么知道的……就说从王爷那儿听说的，反正他肯定不敢找王爷对质！”李文山话没说完，就自己找到了答案，一边说一边嘿嘿笑个不停。

    ………………

    罗帅司和罗帅司的衙门里有哪些要注意的事，以及有哪些要紧的人物，根本不用打听，秦先生张口就介绍：“罗帅司去年秋天就到任期了，原本是要调回京城，可去年从入夏起，王爷就病连着病缠缠绵绵不见好，太后着了急，请高人看了，说是犯了灾星太岁，最好离开京城避一避，太后就决定带着王爷到杭州住几年，避过灾星太岁再回京城，罗帅司是官家和太后都信得过的人，太后钦点，让他在杭州再留一任。”

    “王爷到杭州后病就好了？”李文山毕竟还是个半大孩子，最有兴趣的先是这灾星避过没有。

    “离开京城就渐渐好了，”秦先生脸上眼底都是笑意，他很喜欢这位五爷，淳朴清澈，生就一份赤子之心，实在难得。

    “先生，真有灾星太岁这一说吗？真有鬼神仙怪？人真有魂魄吗？”李文山一口气问了一连串的问题，阿夏的事让他困惑，更让他心生敬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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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高人指点

﻿    “我也不知道。”秦先生答的诚实，“圣人说敬鬼神而远之，既然要敬要远，那应该是有的吧。”

    “那，那些神通广大的和尚道士，真能象书里写的那样，夺人魂魄、起死回生吗？”

    “这是出世的学问，我不懂，咱们不说这个。”秦先生笑着截断了这个话题，这可不是李文山现在该学该研究的东西。

    李文山喔了一声，想着阿夏，盘算着要是有机会见到让王爷避灾星的那位高人，一定要好好问一问。

    “都说罗帅司这一任之后，皇上必定要大用他的。”秦先生扯回正题，“太后到杭城前，两浙路官员调换了不少，新添了一位安抚副使关铨，关铨是……”秦先生犹豫了下，话到嘴边又换了句，“刑部出身，打过几年仗，是一员悍将，师从陆家，论辈份是陆将军的师叔，不过关铨虽师从陆家，却没正式拜师入门，他到两浙路做副使，听说除了太后和王爷安全，余事不管。”

    “陆将军的师叔？腰里也挂着蛇？”李文山下意识的问了句，随身带条蛇这件事对他来说太有意思了。

    “没有，”秦先生惊讶非常的看着李文山，这蛇的事，他们也告诉他了？这就是所谓的倾盖如故？“那蛇是陆家的宝贝，就是嫡支也不是谁都能有的，蛇的事，五爷要慎言，陆将军信任你，你也要受得起这份信任。”

    李文山脸红了，吱唔答应，他刚才这嘴，也太快了！以后要切记切记！

    “咱们接着说，王同知原是苏州知府，他是商家出身，二十几岁就中了进士，少年得志，如今才不过三十多一点，已经做到了四品同知，前程无量，他家资豪富，最爱美人儿，家里姬妾众多。除了这两位，罗帅司身边还有三位要紧的参议，朱参议、闪参议，还有一位姚参议。”

    “闪参议？和定平府闪知府是一家的？”闪这个姓不多见，李文山敏感的问了句。

    秦先生赞赏的看着李文山，点了点头，“同族，五服内。闪参议三十出头，举人出身，文采出众，大约不会甘于杂途出身，肯定想考个进士，有了出身再正式入仕途。

    朱参议五十多岁，师爷出身，刑名钱粮都极通。

    姚参议原是贱籍，才华出众，因脱籍不足两代，不能科举，很早就入幕罗帅司帐下，极得罗帅司信任。这几位都是杭州府，或者说是两浙路的要紧人物，旁的，别得罪也就是了。”

    李文山一一记下，又问了几句，正要别过秦先生回去，秦先生看着他笑道：“令尊去参见罗帅司的时候，不妨让他和罗帅司提一提王爷邀你入读万松书院的事。”

    “嗯？”李文山疑惑的看向秦先生。

    秦先生微笑看着他，停了片刻才慢吞吞道：“太后和王爷在杭城的安危，是罗帅司，也是整个两浙路最最重要的事，你进了万松书院，就能时时见到王爷，这事最好事先和罗帅司打个招呼，才算妥当。”

    秦先生这一番话没能说散李文山脸上的疑惑，这事还用得他给罗帅司打招呼？王爷的事，用得着他跟罗帅司打招呼？就算要打招呼，王爷身边的人多了去了，早就该打过招呼了。

    秦先生看着李文山那一脸憨相，笑起来，这么精明的人偏顶着幅憨厚面相，真是难得之极！

    “别人是别人，你是你，不相干，你只管和你父亲说。”秦先生没多解释，只笑着交待。

    李夏听五哥李文山转说了秦先生的话，这才知道秦王怎么会到了杭城，明白之外又纳闷了，秦王小病缠绵不断和高人指点避灾星太岁这事，她不清楚上一世有没有，真要是上一世也有，那一回，太后肯定没听这高人的话。

    只怕也不是什么高人，秦王一直到死都顺风顺水顺的不能再顺，哪有什么灾？这位高人说的这灾，也许是秦王暴病身死这事吧……可现在离秦王暴死还有七八年呢，难道太后和秦王要在这杭城住上七八年？

    还有关铨，陆仪做了禁卫军都指挥使之后，头一份折子就是调关铨做了副手，在这之前，关铨一直在河套马场养马……

    关铨，也是个和上一世不一样的变数！

    “喂！”李文山伸手在李夏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眼都直了。”

    “没想什么。”李夏飞快答道，“你接着说。”

    “说完了！”李文山脸凑过去仔细看着李夏，“我刚才说的，你光出神没听到是吧？”

    “听到了！”李夏伸手推开五哥的脸，“关家和陆家渊源深厚，你说过，关铨是刚正之人。”

    “关铨我也认识？阿夏，我到底当了多大的官？怎么净认识大人物？你别告诉我我当了丞相？”李文山满眼期待的看着李夏，肩膀都要抖起来了。

    李夏调转目光往房梁上看，“就是个小京官而已，你想的太多了！那个姓闪的，可以用一用，也许管用！”

    “姓闪的？对付那两个师爷？这……能对上？”

    “嗯！阿爹那天不是说，卜师爷说，陈粮换新粮的事不是他们做的，他们只是个背黑锅的。”

    “是！原话是：卜师爷是无辜池鱼，代人受过！”李文山拧着眉，两根手指捏着下巴苦思冥想，用闪参议对付两个师爷，怎么用？阿夏都有主意了，他怎么一点想法也没有？

    他上一世明明那么厉害！

    “这事得找赵大帮忙，”李夏学着五哥，也用两根胖手指捏着下巴，“让他把这话送到闪参议耳朵里！”

    “这有什么用？嗯……”李文山话没说完，一拍大腿，就明白了，同时，他又想到了另一个可能，“阿夏，你说，这事会不会……卜师爷真是池鱼？”

    “卜师爷要真是池鱼，那闪参议听到这话就更不能置之不理了，除非他跟闪知府有仇，这仇大到他宁可搭上自己！”

    李夏想着那些卷宗，就算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这两个师爷也是帮凶之一，无论如何都要从阿爹身边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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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老太太

﻿    “在闪知府那里，他是不是池鱼咱们不管，可在阿爹这里，他们两个害死了阿爹！”李夏仰头看着李文山，李文山听的头皮一紧，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先把他们掀走再说！我去找赵大！要不要跟秦先生打个招呼？”

    李文山抬起了一只脚又看着李夏问道，虽说刚认识秦先生没几天，可李文山却觉得认识他好多年一样，对他又尊敬又信任。

    “那你跟秦先生说一声就行了，不用再找赵大。”李夏笑道。

    ………………

    秦先生送走李文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只觉得热辣辣的竟有要痛饮几杯的冲动。

    用卜怀义狡辩的鬼话来整治他，这一招四两拨千斤不说，狠辣至极却又不伤已德，说起来简直算得上堂堂正正！明明是阴谋，却是一派阳谋风尚，真真是难得！这位五爷真真是难得，以后的成就必在李漕司之上，值得教导、值得辅助！

    秦先生将这件事又细细过了一遍，叫了赵大进来吩咐道：“明天三老爷要去杭州府参见罗帅司，你带几个人悄悄跟过去，一来暗中保护五爷他们，二来，还有件事……”

    秦先生示意赵大附耳过来，低低吩咐了几句，接着笑道：“不光闪参议，姚参议和朱参议那里也放一放风，别多说，透点风就行。”

    “先生放心。”赵大长揖答应。

    ………………

    李夏坐在上房南窗下的榻上，和六哥李文岚对面坐着写字，李文岚写的专心，李夏手里机械的描着，心却想远了。

    她家这位老太太，原来是个娼妓出身的虔婆子，阿爹的生母，是她养来赚钱的，怎么样才能让阿爹看清楚她？怎么样才能把她从老太太这个位置上拉下来，让阿爹阿娘不再听她的话，让她不敢再欺负姐姐呢？

    那个爱好美人儿的王同知……要是让那位老太太以为王同知想纳姐姐，能给很多银子，她会怎么办？

    好象……可以试一试……就这样，去找五哥商量商量！

    李夏扔下笔，穿了鞋就往外跑，李文岚在她身后大叫：“你还没写完！你没写完……姐姐，姐姐！妹妹又跑了……”

    刚跑到门口，李夏一头撞到了掀帘进来的钟老太太身上，幸亏钟老太太一把抓住了门帘，才没被李夏撞倒在地上。

    “你这死妮子乱跑什么！你看看你！哪有一点官家小娘子的样子？”钟老太太的训斥里远没有平时的尖刻尖利。

    李夏转头扑进急忙奔过来的姐姐李冬怀里，扭头看向钟老太太，这满脸的舒畅愉快……可是很不多见，有什么好事让她高兴成这样了？

    李夏不着急出去了，挨在阿娘徐太太身边坐下，不时瞄一眼钟老太太。

    “刚才厨房炖了些糖水，趁热吃最好，让小九儿给老太太送了一碗过去，小九儿说老太太不在。”徐太太恭敬的欠着身子，满脸陪笑，恭敬小意的和钟老太太说话，这位老太太不是婆婆胜似婆婆，这么些年她早就习惯了，宁可自己委屈些，也不能得罪了她。

    “我出去了。”钟老太太大喇喇道，她在这个家里当老祖宗早就当的太习惯了，并不觉得徐太太和她这样说话有什么不对。

    “老太太去哪儿了？好玩吗？也带我去一趟吧！”李夏扑闪着长长的眼睫，看着钟老太太扮天真。

    “不是玩的地方！这死妮子，净掂记着玩！你今年都六岁了，针线厨艺早该学起来了！”钟嬷嬷板着脸训斥了李夏一句，转头看着徐太太说话：“才刚出去，没想到碰到个老乡，在老家就隔了一条巷子，说了好一会儿话！”钟老太太脸上的激动兴奋还没褪尽。

    老乡？隔了一条巷子？李夏眨了眨眼又问道：“老太太的老乡？那是京城来的？”

    “老太太是扬州人。”徐太太轻轻拍了李夏一下，温声解释了一句，李夏轻轻’噢’了一声，她知道是扬州啊，出瘦马的扬州……

    “我去看看五哥！”李夏听明白了原委，交待了一句就跑了出去。

    李文山正摇头晃脑背一篇文章，李夏等他背完了才跳进屋，“五哥，我有个主意，你听听行不行。”

    “什么主意？”李文山放下书，从窗户里探出头。往四下看了看，四下无人。

    “五哥，你说，要是把姐姐送给别人做妾，就能有好多好多银子，那个老太太会不会怂恿阿爹把姐姐送出去？”李夏紧挨着五哥耳语。

    李文山顿时变了脸色，“她敢？阿爹肯定不会，就算……”

    “我知道阿爹不肯，就是因为阿爹不肯……”李夏伸手堵住李文山的嘴，心里却有一丝丝的不确定，阿爹真的不肯吗？她对阿爹和阿娘，知之真不多。

    “我是说，你觉得老太太会不会怂恿阿爹这么做？又不是说阿爹会这么做！”

    “不至于吧？”李文山迟疑不定了，“阿冬是正经的官家嫡女，再怎么也是伯府出身，给人家做妾？那不成了大笑话了？再说，谁敢纳？不想活了？除非是王爷，长沙王世子也说得过去，陆将军……”

    “谁都不行！皇帝都不行！姐姐决不给人做妾！”李夏一巴掌打在李文山头上。

    “那是！那是！我就是说说，那老太太……阿夏，这个，还真是不敢说！”李文山虽然觉得这是个极其荒唐的想法，可钟老太太会怎么想、怎么做，他还真想不出。

    “要不，咱们，那个……试试？”李夏仰头看着李文山，笑眯眯捻着手指，李文山拧着眉，“嗯！这不好吧？也是……嗯，可以试试！怎么试？”

    “这件事你别管。我去找姐姐，让她明天跟咱们一起去杭城！”李夏跳起来就要往外跑，李文山一把拉回她，“你打算把阿冬送给谁？咳咳！我是说……你知道我的意思。”

    “就是那个姓王的同知，只有他最有钱，又最爱美人儿。”

    “噢！”李文山长长舒了一大口气，又一口气抽进去，“阿夏，不会弄假成真吧？万一……”

    “放心，想送也送不进去，除非那个王同知不想活了，连带搭上他们王家满门。”李夏甩开李文山，连蹦带跳的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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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关切和照顾

﻿    片刻，李夏又折回来了，“对了，老太太出去了一下午，说是碰到了个同乡，你让赵大查查是谁，还有，五哥知道吧？老太太是扬州人。”

    “噢？啊？好！”李文山忙放下刚刚捧起的书，一脚迈出门，才反应过来，“扬州人？知道啊，扬州人怎么了？哎！”

    李冬当然也很想到天下闻名的杭州城看看，李县令和徐太太都是极疼孩子的，没用李夏多纠缠，就把李冬明天也去杭州的事定下来了。

    第二天一大早，李县令、李文山，梧桐，以及洪嬷嬷的丈夫赵胜骑马，李冬带着李文岚和李夏坐一辆车，洪嬷嬷带着苏叶和小九儿坐另一辆车，启程赶往杭州城。

    横山县到杭城不过小半天，也就隅中时分，一行人就进了杭州城。

    李冬搂着李夏，隔着纱窗，眼睛亮亮的看着热闹非凡的杭城街道，李文岚一个人趴在另一面车窗前，不时惊叫赞叹几声，李夏却心不在焉、目无焦距的看着窗外想心事。

    昨天那个主意有点仓促，她到现在也没想周全，她有点大意了。

    太皇太后说过：不要轻视任何人，搏兔亦须搏虎力。

    要让钟老太太踩套，光凭一句两句闲话估计不行，李夏的目光聚焦，看向头转来转去看个不停的梧桐，最好能让梧桐做个旁证，可怎么样才能让梧桐做这个旁证呢？那个王同知，她摸不到够不着，这会儿他怎么样，她一无所知！

    唉，这事太仓促了，先放一放吧，等阿爹见了罗帅司出来再说，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

    这会儿虽说不晚，可也不算早，李县令带着梧桐直接赶往安抚使衙门，赵胜和洪嬷嬷则侍候李文山兄妹在城里逛一逛。

    果然不算早，李县令到安抚使衙门时，门房里已经坐满了等候主人的长随小厮。

    梧桐留下等候，李县令脚步匆匆往正堂进去。

    正堂里已经坐了不少官员，侍立在门口的长随在江宁府见过李县令，忙上前见礼：“有一阵子没见李县令了，象是清减了，李县令这边请。”

    长随一边客套，一边将李县令引进正堂，把他往里面靠近上首的位置让，李县令度着座次笑道：“这里……”

    “帅司吩咐了，横山县紫溪盐场的事要问一问，请李县令和紧领杭城的几位县令一起。都坐的近些，方便问话。”长随灵动之极，不等李县令说完，就忙笑着解释，李县令松了口气，谢了长随，又冲众人团团拱了拱手，这才坐到长随指给他的座位上。

    从他被长随引进来，原本嗡嗡响个不停的大堂内就安静了，一直到李县令落了座，嗡嗡声才又重新响起，各式各样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扫向李县令。

    都说这位新来的横山县令是伯府弃子，看来这传言不怎么对嘛，如果传言不实的话，那，如何对待这位新来的横山县令，就得重新掂量，好好的想一想了……

    大堂里的人越坐越多，除了紧挨着上首的几个位置还空着，其余都已经坐满了。

    大堂通往后院的侧门帘子掀起，罗帅司背着手走在最前，紧跟在他后面的是一位四十多岁、骨骼粗大，看起来象个农夫的武官，武官后面，是一位三十来岁、衣饰考究、笑容可掬、风仪极佳的四品文官。

    武官应该就是安抚副使关铨关副使，四品文官肯定就是王同知了。

    李县令一边跟着众人起立迎接，一边判断着来人的身份。

    罗帅司等人落了座，介绍了李县令和另外两位新到任的县令，说了几件事，就示意众人可以告退了。

    “横山县李县令，还有附郭杭城的四县请留一留。”

    李县令正犹豫着，是这会儿上前和罗帅司说话呢，还是先随众人出去，转个圈再来求见，却听见罗帅司又吩咐了一句。

    李县令忙停步，等众人退出，和另外四县的县令重又落了座。

    “诸位也知道，如今太后驻跸杭城，咱们整个两浙路都得太太平平，诸位所知各县紧邻杭城，政务治安上更要加倍小心，境内若有什么事，不拘大事小事，只要你们觉得不怎么妥贴，就立刻禀告给我，万万不能大意，要知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小处最容易出大事……”

    罗帅司细细叮嘱了半天，末了，示意众人道：“几位先回吧，李县令且慢一慢，你刚刚到任，还有紫溪盐场的事，还须再交待交待。”

    大堂里只余了李县令和罗帅司、关副使和王同知四人，罗帅司指着李县令，先和关副使笑道：“这就是李漕司的幼弟，永宁伯府三郎李学明。关副使是山东关家嫡支，听说你补了横山县令，问了我好几回了。”

    李县令听的糊涂，关副使为什么要问他？这份关切由何而来？山东关家倒是听说过，可跟他有什么关系？

    “横山县虽小，却是藏龙卧虎之地，你须多用心在政务上。”关副使声音低沉，和人一样，淳朴厚道，短短的几句话里透着浓浓的关切，李县令听他话里有话，更是糊涂，这会儿却又不好细问，忙欠身连声答应。

    “关副使什么都好，就是凡事太认真！咱们杭城有太后坐镇，就算有几条小泥鳅，也早吓的跑远了！”罗帅司抖开折扇，开起了玩笑。

    “横山县虽不足千户，可离杭城近，景色又极佳，杭城大家富户都爱到横山建别院别庄，虽是小县，治理起来却比中等县还要烦难，李县令以后要辛苦些，多多用心才行。”王同知几句话指出了横山小县治理难点所在，顺手激励了李县令一把，又及时解了李县令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的尴尬局面。

    他眼看着罗帅司和关副使待李县令的态度，那些什么庶出弃子的传言就是个笑话儿，这又是位要照应一二的主儿。王同知迅速给李县令定了位。

    商家出身，能在三十来岁就挤身四品之列，王同知之精明之敏感之八面玲珑，都是一般人望尘莫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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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九曲十八转

﻿    “多谢三位上官教导，下官牢记在心。”李县令起身长揖致谢。

    “这会儿没什么外人，不必如此拘礼。家里都安顿好了？山哥儿已经进县学读书了？”上次听李县令说过一回，罗帅司顺口问了一句。

    “山哥儿读书的事，正要跟帅司禀报一声。”李县令正愁怎么提起山哥儿进万松书院的事，见罗帅司问起，急忙答道。

    “噢？”罗帅司这一声‘噢’里透着说不清的味儿，最近求到他这里要进万松书院的一个接一个，他有点后悔刚才不该问起这读书的事儿。

    “……就是山哥儿想考万松书院的事。”

    罗帅司听李县令果然说到了万松书院，不由皱起眉头。

    王同知眼里满是笑意的看着李县令，怪不得出身世家，三十多岁才做到横山小县的县令，确实太不知轻重进退了。

    关副使皱着眉，不等罗帅司说话，先开口道：“万松书院早就不招人了，再说，令郎必定要走科举的路子，如今的万松书院不合适。”

    “关副使说的极是。”罗帅司急忙紧接上，“若是县学不合适，就让山哥儿到府学附读吧。”

    “下官原来也是打算让山哥儿到府学附读，可前几天王爷发了话，让山哥儿去考万松书院，说是要带着山哥儿一块儿读书，王爷和世子爷他们都是不准备科举的，读的书做的文章和山哥儿两样，我也觉得山哥儿跟他们一起读书不合适，要不跟王爷说一声……”

    李县令拧着眉一脸愁容，他真是这么想的，也是真发愁跟王爷读书会耽误他宝贝儿子的科举大业。

    罗帅司听的眼睛都瞪圆了，瞪着李县令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关副使‘噗’的笑出了声，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要笑，

    “李县令你可真是……真是！说你什么好？”王同知站起来，用折扇点着李县令的肩膀，语气神态随意又亲呢，“王爷点了你家哥儿陪读，你竟敢嫌弃王爷耽误了你家哥儿科考？怎么着，你这是要让罗帅司做恶人，去跟王爷说：让他别耽误了你家哥儿？”

    秦王竟如此看重他儿子！看来对他，光照顾一二是不够的……只是，这位看着木讷拘谨，怎么这么促狭？

    “王爷身边都是博学大家，能跟在王爷身边读书，那是令郎的福运，怎么会耽误？”象是担心李县令再说出什么不合适的话，关副使抢先点了句。

    “你大哥说你性子迂，还真没说错你！”罗帅司点着李县令，一幅又生气又无奈的样子，仿佛长兄训斥弟弟一般，“王爷发了话，就是耽误那也得去！再说也耽误不了，你且放宽心，晚些我和山长打个招呼，制艺解经这些，让他给山哥儿额外加上就是。”

    李县令听罗帅司如此说，一颗心放回肚子里，连声道谢。

    罗帅司眼风扫过李县令的靴子，李县令这一身官服崭新，靴子却是旧的，罗帅司在京城长大，和李漕司又是自小的交情，对永宁伯府那些陈年污糟事知道的不少，自然晓得这位永宁伯府三老爷日子过的相当拮据，稍稍犹豫了下，罗帅司看着关副使和王同知笑道：“山哥儿进万松书院陪读，这事亦私亦公，一应费用也不好全由李县令私人支出，我看，就从公使钱里拨一些给横山县，两位看呢？”

    “我觉得好！”关副使一口答应。

    “正该如此！”王同知拍手赞同。

    “咱们两浙路的公使钱还算富裕，”罗帅司转向李县令，“回头我让人核算一下，从这个月起，每月往横山县拨一笔公使钱，孩子还小，银钱上头不可放纵，可也不能拘的太紧了。”

    李县令听的一阵眼晕，这公使钱他是知道的，当初在太原府，因为公使钱谁用的多了、谁用得少了，三司衙门没少闹事，他看的热闹听的闲话多的很。至少在太原府，这公使钱从来没有拨到县令头上的道理，没想到两浙路竟富庶至此！

    “咱们两浙路富庶是富庶，可用钱的地方也多，别的不说，太后在杭城住着，那北上南下的官员仕族，如今几乎个个都要绕道杭城，给太后请了安再走，一年到头，光招待这些贵人，咱们的公使钱就用去了十之八九！各府各县的公使钱，一向是给个虚数字，要用银子时写条呈上来现支，如今横山县实领银子，李县令可得好好谢谢帅司才是！”

    见李县令只知唯唯诺诺，王同知顿时想到这么个老实木讷人，只怕领会不到罗帅司这是给了他多大的一个恩情，忙仔仔细细给李县令解释了一通。

    李县令这才明白，就是富庶的两浙路，这公使钱也轮不着他们这些从八品的小县令用。特别拨银子给他，一是因为他儿子陪王爷读书得花不少钱，二来，就是看在大哥脸面上了……

    李县令心里一时五味俱全，急忙起身长揖到底郑重致谢。

    辞了罗帅司，罗帅司和关副使径直出偏门走了，王同知却和李县令一起往外走。

    “李县令这就赶回去？”

    “要晚一晚，下官两子两女慕杭城繁华，下官就带他们一起过来了，总要让他们逛一逛再回去。”李县令态度极其恭敬。

    “原来如此，原本还想请李县令到舍下吃顿便饭，如此就不打扰了。”几句话间，已经到了衙门口，王同知和李县令拱手作别。

    门房里就梧桐一个人了，正等的脖子长，见李县令出来，急忙迎上前，出衙门上了马，往约定的茶楼去寻李文山兄妹四人。

    茶楼里只有李冬，李文山和李文岚、李夏三个都不在。

    ………………

    和李县令分开后，李文山想去万松书院看看，自从听说哥哥要进万松书院读书，六哥儿李文岚就对万松书院无比敬仰向往，听李文山提了’万松书院’四个字，他就两眼放光一定要跟着去，李夏也想去万松书院看看，一来是五哥要读书的地方，二来，上一世她对古家那位神一样的文正公极为向往，能亲眼看一看万松书院，也算是圆了上一世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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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乌和屋

﻿    李冬一向以弟妹的愿望为愿望，一行两匹马两辆车，直奔万松书院。

    刚走到一半，迎面竟遇上了秦王等人。

    “是李五爷？”骑马迎上来的，是陆仪的小厮承影，老远就看着李文山扬手招呼。

    隔着车窗纱帘，李夏紧蹙眉看着秦王等人，可真是巧！这个时候，他们不正该在书院里读书写字吗？怎么跑出来了？她一点也不想见到他们！

    李冬胆怯又惊讶的看着鲜衣怒马的一群人，李文岚认出了人群中的陆仪，兴奋的叫起来：“是大伯家那位哥哥！”

    “那不是什么大伯家哥哥！”李夏一把揪回李文岚，“我听五哥说过，那是秦王！”

    “秦王？”李冬吓的掩着嘴一声惊呼。

    “哪个是秦王？是哪个？我要看！你放开。”李文岚挣扎着往前扑，想看的清楚些。

    “那个，正中间那个是秦王，那个穿靛蓝衣服的是长沙王世子，另一个是古家六少爷，最前面最好看的那个是陆将军。”李夏一一介绍，她和姐姐也就算了，能见到这几位的机会少而又少，六哥却要认清楚。

    “是将军……这么年青的将军。”李冬声音极低而含糊，李夏正盯着和秦王说话的五哥，没听到李冬这一句极含糊的话。

    李文山很快拨马过来，隔着车帘和三人……其实是和李夏商量：“王爷说既然遇到了，咱们又到了杭城，他无论如何要尽一尽地主之谊，说要请咱们吃顿饭，我说要等阿爹，王爷说礼不可废，不吃饭也得找个清静的地方喝杯茶吃几块点心，你们看呢？”

    李冬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扭头看向弟弟，六哥儿李文岚却下意识的看向李夏，李夏也不问两人的意思，隔窗答道：“五哥自己去，我们才不去呢。”

    “我要去！”李文岚叫起来，他非常非常喜欢秦王这一群人，他喜欢一切优雅漂亮的东西！

    “你不能去！”李夏一把揪回了李文岚。

    “我就要和五哥一起去！”李文岚两只手拉着车窗大叫，这一回谁说话都不管用。

    “让他去吧。”李冬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低声道。

    李夏一口气噎的胸口痛，她最小，谁也管不了。

    “那我也去！”她得看着六哥，五哥可管不了他。

    “你……”李冬犹豫了。

    “我和六哥一起！不让我去，六哥也不能去！”李夏一把揪住李文岚，李文岚被妹妹这么一拉一叫，当哥哥的荣誉感立刻爆棚，小胸膛一挺，“姐姐放心，我会保护好妹妹的。”

    李冬只好点头，反正妹妹还小，不用顾忌什么男女大防。

    李夏和李文岚下了车，远远的，秦王看到李夏，嘴角露出丝似有似无的笑意。

    陆仪示意承影，承影催马上前，跳下马笑道：“我带六爷一同骑马。”

    “那我带阿夏！”李文山大喜，忙将弟弟递给承影，他正发愁一匹马怎么带两个孩子。

    两人一人带一个重新上了马，众护卫勒马将李文山让进队伍，一行几十人整齐的如同一个人，纵马径直往北。

    洪嬷嬷换到了李冬车上，李冬不知怎么的，一丁点儿要逛逛的心情也没有了，吩咐赵胜引路，两辆车直奔约定的茶楼，去等李县令。

    李文山骑术相当不错，搂着李夏，稳稳的跟在陆仪后面，一行几十匹马走的极快，不过两刻钟的功夫，就进了一座绿树掩映、花木葱茏的园子，下了马，逶迤走了没多大会儿，就看到座荷花摇曳的大湖，临湖一间轩堂外，垂手侍立着十几个锦衣小厮。

    秦王和金拙言说着话，走在最前，李文山牵着李夏，李夏拉着李文岚，落在古玉衍古六少爷后面，古六少爷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牵成一串的三个人，一边看一边笑，这个李五，这个李家，真是有意思！

    陆仪落在最后，偶尔瞟一眼李夏，不知道在想什么。

    轩堂里布置的清雅别致，三三两两放着矮几宽椅，矮几上摆着一碟碟点心，屋角几个小厮正在烧水研茶。

    从进了园子，李文岚就神色拘谨，时不时拉一拉身上的旧衣服，可等进了这间轩堂，奇花异草，古鼎玉树，看的李文岚目瞪口呆，就把旧衣服和拘谨都忘记了。

    李夏是做过十来年太后的人，没什么场合能让她拘谨不安，天底下也没什么东西能恍着她的眼了。

    陆仪看着两个小的，再瞟一眼看到好东西就凑上去盯着仔细看，好奇喜欢却看不到贪欲的李文山，这兄妹三个，一大一小这份天性都极其难得，只有中间这个，稍稍落了点下乘。

    “五郎随意。”秦王笑着让李文山，又指着李夏和李文岚，“你叫阿夏是吧？阿夏想吃什么玩什么只管和小厮说，这位小哥也是，随意就是，不要拘束。”

    金拙言侧头斜睨了两个小的一眼，王爷看上李文山这个憨厚却不笨、时不时让人发笑的人也就罢了，怎么对这两个小不点儿也有这么好的耐心？爱屋及乌？金拙言失笑，就李文山这样的，能让王爷爱屋及乌？

    不时小心翼翼瞟一眼金拙言的李夏，正好看到金拙言嘴角勾起的一抹笑意，看的一呆，他笑起来竟然这么温暖！

    谢了秦王，李夏环顾四周，挑中了对着荷塘的一个小角落，“六哥，我要去那里。”

    李文岚正盯着盆开的极好的龙字宋梅看的入了迷，李夏见他看痴了，自己甩着胳膊过去了。

    “嗯，确实是看荷花的好地方。”秦王跟在李夏后面，站过去随口赞了一句，目光往下瞄着李夏。

    李夏只当没听见，她想好了：只要他不点明了和她说话，她就不理他。至于金拙言，他就是点明了，她也装傻，反正她还小。

    秦王见李夏站在栏杆前，两只胖胳膊伸过头抓着栏杆，脸贴着栏杆挪过来、挪过去，却找不到合适的地方。

    从栏杆缝里往外看，肯定是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李夏松开栏杆，转身跑几步，去搬扶手椅，侍立在旁的小厮急忙上前要帮忙，却被秦王一个眼风止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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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哪儿来的闲气

﻿    秦王不动声色的挪了挪，挡住李文山的目光，抖开折扇，好整以暇的看着抱着紫檀木椅子，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没能挪动半分的李夏。

    陆仪站在两人斜后，无语的看着看热闹的秦王，这位爷，越来越‘出息’了。

    李夏累的脸都红了，椅子纹丝不动，她搬椅子的动作都这么明显了，怎么还没有人来帮忙？李夏转到椅子旁边，眼角余光瞟过去，瞄到秦王的鞋子和衣角，急忙缩回目光，怪不得没人来帮忙，他要看她的笑话儿！

    李夏一肚皮闷气，算了？不甘心啊……李夏围着椅子又转了半圈，一眼看到靠墙放着的紫檀木万字花架，比椅子略高，上面放了盆兰草，这个花架，她肯定能挪得动。

    李夏爬上椅子，站起来，抱起兰草，刚放到椅子上，古六少爷一眼瞄见，惊奇的’咦’了一声，“这小丫头要干什么？那盆草怎么碍着你了？人呢？怎么侍候的？”

    秦王一脸扫兴，回手一折扇敲在古六头上，转身坐回塌上去了。古六少爷摸了摸头，莫名其妙。

    秦王斜靠在榻上，瞄一眼已经挪了椅子到栏杆旁，踩着椅子，趴在栏杆上看上了荷花的李夏，指了指榻前的扶手椅笑道：“五郎坐这里，你书温的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去书院考试？”

    李文山坐到秦王指定的扶手椅上和他说话。陆仪闲闲的站到屋子另一角，捏着杯茶，欣赏着湖里的荷花。金拙言盘膝坐在秦王对面，示意小厮把茶具拿过来，挽起袖子分茶。

    古六少爷在陆仪旁边的窗户前站站，又站到李夏旁边前看后看左看右看，李夏看着他笑道：“古家哥哥到这里来，这里看荷花最好。”

    “好是好，就是这边香味儿太浓。”古六少爷站在李夏身后，一脸挑剔。

    李夏下巴抵在栏杆上看着古六，她要尽量少说话，她才五岁，万一说出不合年纪的话就糟了。

    “这儿景色好，就是太香！”古玉衍又转了一圈，又回到李夏身后，认真的看来看去、闻来闻去，蹙眉纠结。

    “要不……用合香的法子，冲一冲这味儿……嗯，龙井最佳，来人！”古六少爷叫人取来龙井和熏炉，熏上茶叶，站到李夏旁边，闭着眼睛细细品了品，满意的点着头，“花香粉腻而略甜、茶香清透而微苦，合在一起，这香味香而不腻、苦中带甜，不错不错！”

    李夏抽抽鼻子，果然比刚才好多了，这香味儿让她想起刚进宫时吃过的荷叶小棕子，馋虫上来，转头问古六，“荷叶能裹棕子吗？”

    “当然能。新鲜荷叶最宜裹一口棕，通体碧透，清新可喜。”古六少爷想着荷叶一口棕，也有点馋。

    “再浇上一大勺桂花蜜！”李夏口水都要出来了。

    “浇桂花蜜就是暴殄天物。”古六少爷反驳。

    “就要浇桂花蜜！一大勺！”李夏坚持。

    “上回眼睛只看人家穿什么衣服，这回长进了，跟一个小丫头争吃的，你今年几岁了？你怎么好意思？”金拙言不知道什么时候踱过来，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李夏吓的一个机灵，脚下一滑，金拙言忙伸手拎住李夏的衣领，提着她放好。

    “你看你把人家小姑娘吓的。”古六少爷没金拙言动作快，在金拙言把李夏拎直之后，手才伸到李夏身后，“阿夏别理他，他这个人向来以泼人冷水为乐，咱们不理他！去问问厨房，有一口棕没有，再拿罐桂花蜜。”古六少爷吩咐小厮。

    李夏往后靠在古六少爷怀里，拧过半边身子，抱着古六少爷的胳膊，半边脸靠在古六怀里，避开金拙言，她不想看到他，也不想让他看到她。

    秦王一只手支着头，心情郁郁的看着胖胳膊抱在古六胳膊上，和古六一递一句说话的李夏，他这么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翩翩浊世佳公子，怎么这小丫头就是不正眼看他，不让他抱呢？

    小棕子送上来，李夏盘坐在扶手椅子里，古六少爷往李夏碟子里的小棕子上浇了厚厚一层桂花蜜，李夏扎起一块，送到古六少爷嘴边，“哥哥尝尝，可好吃了。”

    古六少爷张嘴吃了，连连点头，“咦！真不错。你站稳，我去给他们也浇点桂花蜜。”

    古六少爷举着桂花蜜，挨个浇了一遍，到秦王这里，秦王斜着他浇好了桂花蜜，将手里的银叉扔到碟子里，“拙言真没说错，你今年几岁了？被个小丫头几句话一忽悠，连桂花蜜也成好东西了。”

    金拙言一怔，王爷这股子闲气来的奇怪。古六少爷更是莫名其妙，“是……味儿真不错，不信你尝尝。”

    陆仪若有所思的斜了眼专心吃粽子的李夏，再看向秦王。

    李文山站了起来，连正吃棕子吃的香甜无比的李文岚，也不敢再吃了，胆怯的看向五哥李文山，李文山却瞄着李夏。

    “五哥，我吃饱了，咱们走吧，我想回去了。”秦王突如其来的脾气，让李夏的心提了起来，这位秦王，和她印象中的宽厚仁慈大相径庭，还是赶紧走吧。

    “对啊，阿夏不提醒，我都忘了时辰了，见了王爷和世子，还有将军和六郎，太高兴了！多谢款待，我和弟弟妹妹谢过各位。”李文山立刻接话告辞，挨个长揖到底致谢。

    秦王意兴阑珊中带着几分恼意，沉着脸，挥了挥手，看样子一句话也不想多说。

    金拙言想着秦王这莫名的脾气，抬手拱了下，也没说话。古六少爷手里拿着桂花蜜，一脸茫然，他感觉他好象做错事了？可是，哪儿错了？

    “五郎六郎，九娘子慢走，我让承影送三位回去。”陆仪笑意融融，客气周到的将三人送出轩堂，叫过承影吩咐了几句。

    李夏趴在五哥怀里，看着一路送出来的陆仪，心里暖暖酸酸的，她的禁卫军都指挥使，她最信任的人，前生今世，对她都是这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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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挖坑

﻿    每逢各县县令被召进杭城这天，罗帅司身边几位得用的参议就特别忙，罗帅司也有意放几个参议出去应酬诸属官，他们通过他的参议打听关说，他同样能反过来打听，同时递一些明面上不能说的话。

    和闪参议交好的几位县令换了便服，几个人包了紧邻西湖的望月楼上一间雅间，赏着西湖上的碧叶粉荷，饮酒说话。

    饭后出来，富阳县黄县令悄悄拉了拉闪参议，两人落后几步，黄县令低低道：“有几句闲话，今天巧了，我的车马和横山县李县令家的停在了一起，我有个长随，是个本份人，听李县令的车夫和长随坐着闲磕牙，竟然提到了闪知府。”

    说到这里，黄县令停下话，左右看了看，“说是李县令如今用的两个师爷，有一个好象是姓卜，原在闪知府门下当差，因为替闪知府背了黑锅，才不得不另寻东家，到了李县令身边。”

    “真是胡说八道！”闪参议听的心里一惊，面上却是丝毫不露，“这些下人就是爱嚼舌头根子！李县令初来乍到，只怕是还没腾出手来收拾他们。多谢黄兄！”

    “哪里哪里！”黄县令哈哈笑着，两人又闲话了几句，长揖作别。

    闪参议回到衙门，一进屋脸就沉下来了，他堂兄在知府位置上熬了十年了，这一任格外努力外加费力打点，得了两个卓异，如今正想方设法要调进六部，为了这，他还求过罗帅司两回，如今正是节骨眼上，竟传出这种闲话！

    堂兄那么谨慎的人，能有什么黑锅？

    “闪参议在不在？”门外，朱参议慢腾腾问一句。

    “在！朱兄请进！”闪参议立刻春风满面，亲自打起帘子，微微躬身让进朱参议。“朱兄今天回来的早。”

    “我没跟老陶他们出去，”朱参议一身半旧棉袍，微微抠搂着背，看起来活象私塾里的老学究，“有个京城的旧友，就是江南东路李漕司府上的管事赵大，从前在京城时，闲的时候多，那时候他也闲，我俩常凑一起，温一壶老酒，能闲唠半夜。”

    朱参议在闪参议对面坐下，闪参议沏一杯茶，双手捧给他。

    “赵大这趟来，特意和我说了件事，”朱参议交待了和赵大的关系，直入正题。“李漕司的幼弟，如今是咱们两浙路横山县县令，这你是知道的，李县令请的两位师爷，一位叫卜怀义，一个叫陆有德，说是从前在令兄闪知府门下做过钱粮师爷。”

    闪参议听朱参议说到这里，想起刚刚黄县令那番话，脸色就有些变了。

    “你也听说了？”朱参议一向极擅长查颜观色，闪参议点了点头，“说是替家兄背了黑锅被迫另谋生路。”

    “就是这话，如今横山县衙不少人都听说过这话，你既然知道了，那就好！”朱参议站起来，又交待了一句，“横山县也是个手眼通天的地方，可别大意了。”

    “多谢朱兄！”闪参议长揖到底。

    ………………

    李夏和两个哥哥赶到和阿爹约定的茶楼不远，就看到梧桐满脸红光，正和一名锦衣华服的管事拱手客套，一眼看到李文山，急忙示意管事，“我们五爷来了！五爷！这是王同知府上管事，来给咱们送礼的！”

    “这是什么话！”李文山顿时脸一沉，发火了，他看到梧桐就没好气。“王同知是上官……”后面的话，李文山还没想好怎么说，梧桐比他更恼，当场撂了脸子，“当真是……五哥儿大了，不比从前，如今这脾气，可见涨的厉害！算我多事儿！”

    梧桐是钟老太太的干儿子，一向觉得，整个李家，除了老太太和老爷，就数他最有脸面，这会儿当着王同知府上管事的面，被李文山这一沉脸一呵斥，只觉得大跌面子，不翻脸不足以挽回颜面。

    “请五爷安！给六爷请安，给九姑娘请安！”王同知府上的管事灵动之极，急忙上前，高声见礼，打断了梧桐的翻脸，“五爷真是风采出众，都怪小的，是小的没说清楚。我们太太听说两位爷和两位姑娘都到杭城来了，就说要请五爷六爷和两位姑娘们过府洗尘，可我们老爷说，五爷六爷和姑娘们这趟来事情多，只怕没空，我们太太就打发小的送几匣子点心，另有几样玩意儿过来，我们太太说了，人虽没见到，礼数可不能短了。”

    “多谢你家老爷太太，这趟确实匆忙，下趟再来，一定专程登门给你们老爷太太请安，只是，这些礼物……”李文山正要推辞，李夏从后面悄悄拉了拉他，李文山的话顿住，阿夏拉他，这意思是……收？

    “……实在不敢当。”李文山这话到嘴边，就变了。

    “一点小玩意儿而已。五爷天姿出众，他日必定青出于蓝……”管事见李文山这么爽快，意外之下，赶紧奉承客套。

    李夏紧拉着六哥李文岚的手，目光越过管事，看向已经开始往他们车上搬东西的几个长随，这些礼物，可不是几匣子点心和几样小玩意儿那么简单。

    王富年家资巨富，是个长袖善舞、八面玲珑、极擅理财的，她把他压在户部侍郎的位置上好些年，为的是留给儿子提拨重用……

    又想远了，嗯……这真是送上门的好机会，王同知是上官，却给她们送礼，嘿嘿……

    李夏眼珠慢慢转过去，再转过来，看看客气恭敬的管事，再看看一脸恼怒不自在的梧桐，心情愉快，这个王富年，总是这么善解人意！

    去杭州时，李县令心情忐忑，回去时却是意气风发。

    回去路上，李县令看着朝气蓬勃的儿子，越看越满意，忍不住催马和儿子并行，将公使钱的事说了，“……钱不钱的都是小事，”李县令虽穷却是个有骨气有格调的，一向不怎么把钱放眼里。“关键是这份爱重，没想到你竟然投了王爷的脾气，王爷是出了名的贤王，他身边也都是些少年俊才、博学之士，你跟在他身边，肯定能有不少长进，这是你的……福份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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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半途不能废

﻿    李县令是想说这都是因为儿子才气出众，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么说未免显的太轻狂，话到嘴边又改成了福份。

    李文山想着和李夏商定的大策略：要随时找机会进言，把阿爹拉回来。这会儿正是好机会！

    “确实是儿子的福份，也多亏了大伯，若没有大伯提携，咱们哪有机会认识王爷？那一趟去江宁府，肯定是大伯特意安排的，就是今天这份公使钱，一半是看在儿子要陪王爷读书的份上，另一半，肯定也是看在大伯的脸面上呢，阿爹你说是不是？”

    李文山边说边观察着阿爹的神色，李县令脸上的喜气凝滞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笑道：“他不过是为了兄友弟恭的虚名儿……当年阿爹吃了多少苦，好不容易熬出条命，也是多亏了你姨婆日夜不合眼的照看，你太婆就惨死在他们手里……我不是要提当年的事，他不是真对咱们好，不过是顺水的人情。”

    李县令虽然这么说，却没什么底气，他不是完全不辩是非的人，江宁府之行，老大确实是用心替他安排了的，要他完全视而不见否认掉，他做不出来，可要他承认这是老大对他们好，他又绝不愿意承认，只能扯出从前，含含糊糊扯的很没有底气。

    “阿爹，老太太常说的那些话，其实经不起推敲，真要象她说的那样，伯府人人都想害死阿爹，我觉得阿爹肯定活不下来，不说伯府，就说咱们家好了，象岚哥儿，还有阿夏，这么大的小人儿，要是阿娘，不说阿娘，就算我好了，想害死岚哥儿，谁能防得住？还有老太太总说，日夜不合眼，人又不是铁打的，日夜不合眼能撑几天？我……”

    “你这是怎么说话呢？”李县令恼了，“那都是你姨婆亲身经历过的，老太太还能说假话？我看你是得了点儿便宜，就忘本了！”

    “这不是话赶话说到这里了，你恼什么？算了，不说了。”李文山也有点恼了，作为他爹最大的骄傲，他以前就不怎么怕他爹，现在就更不怕了。

    李县令被儿子这一句话噎住，看着纵马直往前冲的儿子，颇有几分后悔，刚才那几句话，是有点重了……

    ………………

    回到横山县后衙的家里，李文山兄妹四人都累坏了，连晚饭都没吃就歇下了。

    李县令却没觉得累，和钟老太太对面在上房榻上，两人抿着小酒，一边看着徐太太和洪嬷嬷、琼花三人一件件拆着王同知送来的礼物，一边说着闲话。

    “这王同知不是老爷的上峰吗？怎么反倒给老爷送了这么多东西？”徐太太拆出一堆贵重衣料，以及其它贵重东西，困惑而担忧。

    钟老太太想说句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老爷后头有个一品大员……

    李县令眯眼笑着，王同知这礼是因为山哥儿要陪王爷读书，他这是先行交好！不过这话，在路上他就已经拿定了主意：山哥儿陪王爷读书这事，一句话也不能多说。

    山哥儿在王爷身边侍候，这名声好不好极其重要，最好是不亢不卑，视权贵如浮云，要淡定再淡定，家里更是万万不能轻狂了，确保家里不轻狂最好的法子，就是什么也别跟她们说，她们不知道，自然也就淡定从容不轻狂了。

    “能有什么，王同知家资巨富，人又大方，在他手里，这些都不算东西。”李县令含糊了一句。

    “他是老爷的上峰！这不是钱不钱的事，没有这个理儿。”徐太太眉头拧的更紧了，忧心忡忡，自从老爷当了这个县令，跟从前比，可张狂了不少，这样下去，要招大祸的。

    李县令得意的嘿嘿笑了几声，“你只管放心收着，我心里有数。”

    “老爷多稳妥的人，都说了让你放心，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钟老太太心里，一半跟徐太太一样疑惑，另一半却又觉得自己是明白的，不管明不明白，照惯例，板起脸先训斥徐太太，徐太太陪着笑，不敢再多话。

    ………………

    明涛山庄，陆仪跟着小厮进了秦王书房，带着股子分不清是要笑还是恼的神情禀报道：“是万松书院的古山长，说是罗帅司今天请他过去，嘱咐说李文山是要科举入仕的，制艺解经的学问不能丢。”

    “嗯？”秦王两根眉毛一起抬起来了，惊讶看着陆仪，陆仪一脸苦笑，“刚刚，关副使也遣人过来和我说：他已经让人去查李家京城和下里镇两处了，很快就能查个清清楚楚。看来，你邀请李文山入读万松书院这事，这杭州城大概没人不知道了。这真是……是我没想周全，王爷身边，就是多只苍蝇，这苍蝇也得查清楚三代。”

    陆仪欠身认错。

    秦王一脸恼怒，将手里的书摔到了桌子上。

    “要不，我去澄清下？”陆仪瞄着被摔在桌子上的那本书。

    “不用，让他进。”秦王一肚皮的恼怒，可到底恼什么，他又不怎么说得上来，本来，就是一件小事，小到不能再小了，连事都算不上……可再小，也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

    第二天，李夏早早就起来了，吃了早饭，写了几篇字，又帮姐姐绕了几卷线，这才一溜烟出来，跑去找五哥。

    “秦先生给你回话没有？昨天递话递的怎么样？”这是李夏最关心的事，李文山点头，“刚刚来人回了话，说都办妥了。”

    “那就好，我回去了。”李夏松了一大口气，转身要走，李文山叫住了她，“有件事。”

    “嗯？”李夏一个旋身。

    李文山把妹妹抱到桌子边上坐着，自己拖了拖椅子坐到她对面，“阿爹说，我进了万松书院，虽说罗帅司打了招呼，可跟着王爷，这制艺解经肯定不是主业。现在有了公使钱，阿爹说想请个先生给我看文章，要不，把秦先生推到明处？先跟阿爹说大伯那儿有个不错的先生闲着，看看阿爹什么意思。”

    “嗯！”李夏连连点头，“我赞成！”

    从五哥书房出来，李夏往后厨去找小九儿，她那件大事，也要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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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童言最真

﻿    钟老太太从角门进了县衙后宅，看起来神清气爽，心情舒畅，穿过菜园，直奔正院。

    刚进了正院，就听到茶水房传出一声惊呼：“真的？”钟老太太吓了一跳，脚下打个弯，直往茶水房就要训斥，这个家里，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没等她走近，茶水房里又传出一声惊呼：“啊？真的真的？真的吗？那些东西是因为……啊？真的？四品官呢！才三十岁！嗯嗯嗯嗯！你真看到了？象神仙一样！真的啊！那么有钱，四品官，长的又好看……我知道我知道！我肯定不乱说……”

    小孩子的声音，有点儿象小九儿，另一个人是谁，听不清楚。窗户关的严严实实，钟老太太两步迈过去，猛推了几下没推开，却惊动了屋里的人。

    “快跑！”侧门咣的一声，一阵脚步声从侧门跑远了。

    钟老太太赶紧绕过去，可是人早看不见了。钟老太太叉腰站在屋角，想着听到的这几句话，略想一想，就心头一阵接一阵乱跳，三十岁的四品官，长的好看，有钱……只有议亲才会说这些，这是谁要议亲？还能有谁！

    这事她怎么不知道？这事她竟然不知道！

    钟老太太被这几句话勾的心里跟猫抓一样，略一多想又恼怒无比，这个家里，竟敢有事瞒着她！

    钟老太太直奔后厨，小九儿没在后厨，钟老太太抓着个婆子问了，直奔后园，转了大半圈，捉住小九儿，拎着耳朵将她拖到一处僻静地儿。

    “死丫头！你老实跟我说！刚才你跟谁在茶水房闲磨牙？快说！”钟老太太拧着小九儿的耳朵往上提，直提的小九儿只有脚尖连着地。

    “老祖宗饶了我！我没有……没在茶水房，我跟九娘子在一起，不信你问九娘子，我一直跟九娘子在一起，刚刚九娘子让我过来摘几朵花……”小九儿疼的哭的没人腔。

    钟老太太甩开小九儿，拍了拍手，九娘子，那就全合上了，那个死妮子，人小鬼大。钟老太太不理小九儿了，转身往前衙去找梧桐。

    钟老太太一路风火找到梧桐，劈头问道：“王同知送的那一车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老实跟我说！”

    “什么怎么回事？”梧桐丈二金刚摸不到头脑。

    “你是真糊涂，还是跟老娘我装糊涂？”钟老太太火气往上窜，这个家里，一个两个的，都敢欺瞒她了！

    “我的亲娘唉，您老到底问的什么事？我哪敢跟您装糊涂？”梧桐是真糊涂。

    “那一车东西，送来的时候，怎么说的？”钟嬷嬷打量着梧桐，看样子真不知道，也是，他一直跟在老爷身边……

    “是王同知府上一个管事送来的，说是他们老爷太太给两位爷和两位姑娘的见面礼，刚说到这里，五哥儿就到了，没说啥，就收下了，就这些！能有什么？干娘怎么想起来问这个？”梧桐被钟老太太劈头盖脸问的莫名其妙。

    “你真不知道？”钟嬷嬷疑惑了。

    “知道什么？干娘有话明说，您又不是不知道，儿子最不会猜哑谜儿。”

    “我听说……”钟老太太把梧桐揪到角落里，叽叽咕咕将从小九儿那儿听到的几句话说了，“……这么大的事，你不知道？”

    “唉哟我的干娘唉！从进了城，老爷和两位爷两位姑娘就分成两路，我一直跟着老爷，蹲在帅司衙门口一步不敢动，我哪知道爷们和姑娘那边的事儿？我也奇怪呢！王同知那么大的一个官，跟咱们老爷差……至少这么远！”

    梧桐尽力把两只胳膊往两边伸，“怎么反倒给咱们老爷送上礼了？干娘你不知道，那管事那客气的，啧啧！怪不得，怪不得！”梧桐拍着巴掌，恍然而悟，怪不得五爷一句客气话都没说完，就把东西收下了。

    “那王同知你见过没有？听说才三十岁？”

    “亲眼见！他跟老爷一起出来，长的是好！哪象三十岁，看着最多二十出头，我在门房里跟人说话，听他们说，这位王同知在咱们两浙路，除了罗帅司就是他了！那位关副使虽说比他品级高，可关副使不管事，听说罗帅司最信任这位王同知，王同知在罗帅司面前说一句是一句，他们还说，王同知这样的人，是当丞相的大才，早晚位极人臣。”梧桐眉飞色舞，越说越兴奋，好象就这么说一说，这未来的丞相，就能粘上共同荣耀了。

    “他府上有几房小妾？太太脾气性格儿怎么样？大度不大度？”钟老太太问的都是关键问题。

    “王同知家里豪富。”梧桐说到豪富两个字，羡慕的啧啧不已，“听说他最爱美人儿，家里……得有好几房小妾吧，听说王同知和太太是自小订的亲，太太娘家虽说也是豪富，却到现在都还是商户，听说贤惠的很，也不敢不贤惠不是！”梧桐一脸的意味深长。

    钟老太太满意的舒了口气，忍不住笑起来，“就是这样的人家最好！商户出身的太太，这正妻的位置她坐着也心虚！这是姐儿的福气。唉哟哟！这真是运道来了，挡都挡不住！这事你任谁也不能提，别露了风，这年头，嫉人有笑人无的人多，下绊子使坏的人更多！要是让人知道了，指不定就坏了事！”

    梧桐连声答应：“干娘您就放心吧！我这嘴巴你还不知道，撬都撬不开！”看着钟老太太转过身，梧桐忍不住又叫住她，“干娘，您不是想……姐儿可是官家娘子，再怎么……”

    “闭嘴，你懂个屁！”钟老太太训斥了梧桐一句，甩开他的手，转身进去内宅了。

    钟老太太回到后宅，兴奋的坐立不安，没能忍耐到李县令下衙回去，就叫小九儿去前衙把老爷叫过来，她有要紧的事。

    她原本还是有点耐性的，可这十几年在这个家里说一不二，原本不算太多的耐性早就张扬的一点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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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底线还是有的

﻿    李县令进了屋，钟老太太坐在榻上，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示意李县令坐下，“这趟去杭州城，有件大喜的事儿你没跟我说？”

    “哪有什么大喜的事儿。”李县令以为她说的是山哥儿到王爷身边伴读的事，努力要显的泰然自若，可喜气却无论如何屏不住，四溢而出。

    “你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我还不知道你？你看看你这高兴样儿，这么大的喜事，你怎么不跟我说？”一看李县令的样子，钟老太太立刻就笃定了，高兴中掺着不少恼怒。

    他竟然也敢欺瞒她了！先是那一箱子绸缎，再是这件大事，说不定还有别的……钟老太太越想越恼，在太原府时他可不敢这样！当初她就该咬紧牙，不让他谋这什么县令，果然这官当大了，人就变了……还有，她没想到那府里老大竟然在江宁府……

    “老太太，其实这事……不算什么喜事……”李县令压着喜气，含含糊糊想着怎么解释过去。

    不等李县令想出来怎么含糊过去，钟老太太阴沉着脸开始训斥：“这事你告诉你媳妇了？连九妮子都知道，这事就单单瞒着我了？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媳妇的意思？我就知道，从那箱子衣服料子起，我就觉出来了，如今你发达了，当了官了，不得了了，这是嫌弃我了？嫌弃我老了？是个奴儿？”

    钟老太太一边说，一边哭起来。

    李县令急了，“太太也不……老太太这是哪里话？没有老太太就没有我，没有这一家子……老太太……”

    “从你非要当什么官，我就知道……”钟老太太一把一把抹眼泪，“我就害怕，你是个傻子，你还没被人家祸害够啊这是！啊？人家当了大官，你以为你腆着脸，舍着媳妇孩子就能巴结上去了？人家看得上你？看得上你这个奴儿生的庶孽？你怎么就不掂量掂量？你怎么能做出这种没脸的事？你说！你不是冲着那个坏种当了大官才来的？啊？你的骨头呢？你怎么这么没出息……”

    “老太太，没有……我不是……真不知道，是到了江宁府那天，才知道的，他让人请我……”李县令急的都有点口吃了，他真没有。

    “他让人叫你？他叫你就去了？你是狗啊？你在他眼里连狗都不如！叫你去你就去了，你连狗都不如！”钟老太太喷了李县令一脸接一脸的口水。

    “是我错了，老太太您消消气，是我错了，我……”李县令扑通跪在地上认错，象以往每次一样，解释是解释不清的，就是他错了。

    “你知道错了。”钟老太太长长抽了口气，好象缓过来些了，“那好，这门亲事，你没瞒住，现在我知道了，这事我作主！这是门好亲，这是冬妮子的福气！”

    “亲事？”李县令愕然，“什么亲……”

    “你这装模作样的本事真是见涨，我知道的一清二楚。”钟老太太居高往下斜着李县令，“王同知那聘礼你都收了……”

    “老太太，王同知早就有妻有子……”李县令哭笑不得。

    “有妻有子？你可真敢妄想。”钟老太太一脸冷笑，“你先想想你自己，什么出身！但凡讲究一点的人家，谁肯跟咱们这种庶孽结亲？冬妮子这亲事，你要是被你媳妇怂恿，非得什么明媒正娶，我告诉你，那就得往下九流去找！冬妮子被你们养的娇成这样，你让她怎么活？”

    “老太太，不是……”

    “不是？你当你做了个芝麻官儿，不得了了？你就是官身了？那冬妮子就是官家小娘子了是吧？你可真敢想！哪家结亲不得论三代，不用论三代，论到你娘头上，就是个奴儿，奴！”钟老太太接着往李县令脸上喷唾沫星子。

    “我打听过了，那王同知家资巨富，阔绰的不得了，年纪青青就是四品官了，往后多大的前程呢？人生的又好看，姐儿爱俏，冬妮儿肯定喜欢，太太又是商户出身，我跟你说，冬妮子过了府，一年两年生了儿子，什么妻不妻妾不妾的……”

    “老太太您别说了！”李老爷呼的站起来，这一会儿他是真急眼了，没有老太太就没有他，老太太让他怎么样都行，可要是让他的女儿给人家做妾，他宁死也不能答应！

    “老太太，您要怎么样都行，可冬姐儿，还有阿夏，无论如何不能给人家做妾，我就是死了……”

    “你这是跟我说话呢？你竟敢跟我说这样的话？当年我没日没夜的护着你……我舍了命……”钟老太太顿时泪如雨下。

    “老太太，是我的错，刚才有点儿急了，不该跟您这样说话……”李县令立刻软下来，低声下气了几句，就说不下去了，只垂头丧气站在钟老太太面前。

    “……宁做富家妾，不做穷人妻！我活了这么大年纪，我什么没经过没见过？在伯府那个恶人窝，我舍了命护着你长大，我经过见过的多了，我告诉你……”

    “老太太！无论如何，哪怕我死了，也不能让冬姐儿和阿夏与人为妾！无论如何都不行！”李县令声音虽低，却极其坚定，这是他的底线，他的孩子，是他的底线。

    钟老太太不哭了，瞪着李县令，李县令低垂着头，不响不动，钟老太太瞪了一会儿，双手一拍大腿，放声哭起来。

    李夏听到这里，掂着脚尖屏着气跑出十几丈，回头看了眼那间这座后宅最居中的上房，愉快的转了几个圈，连蹦带跳走了。

    她知道怎么对付阿爹和这位老太太了。

    李县令回到前衙没多大会儿，钟老太太就病倒了，徐太太急忙让人去请大夫，带着李冬赶紧过去，问候侍候。

    晚饭时，李县令闷闷不乐，李夏不时瞄他一眼，李文山瞄一眼李夏，再看一眼阿爹，阿爹这不高兴，跟阿夏有关？

    李冬托了只炖盅送到李县令面前，“这是人参老鸡汤，隔水炖了三四个时辰，阿爹这些天太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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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姐姐的性子

﻿    “阿爹不辛苦。”李县令接过参鸡汤，爱怜的看着大女儿，“你赶紧坐下吃饭，让琼花她们侍候就行，山哥儿，把那碟子酸菜笋丁端过来，我记得大妹最喜欢吃这个。”

    李冬受宠若惊，作为四个孩子中的老二，又是女儿，加上她那闷声不响的性子，在四个孩子中，她是最不受重视的一个。

    “姐姐最喜欢吃这个！”李夏站起来，托起那碟子红烧肉送到姐姐面前，“姐姐才不喜欢吃酸菜咸菜呢，大家都喜欢吃红烧肉，姐姐也喜欢吃红烧肉，我说的对吧姐姐？”

    “哪有！我是喜欢……”李冬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每次你都把盘子里的肉汁刮出来拌饭吃，吃的可香了。”李夏进一步戳穿姐姐。

    “噢！”李文岚一声惊呼，“怪不得一吃红烧肉你就先拨过去好些，你不吃还不让别人吃，你是给姐姐留的啊！”

    徐太太怜惜的抚着李夏的头，“我们阿夏最细心体贴。”

    李县令的脸红了，“冬姐儿，阿爹太不关心你了，你放心，以后……阿爹绝不会让人委屈你，更不能让人欺负你、作践了你！谁都不行！”

    李夏眼睛瞪大，又慢慢弯下去，弯出一眼的笑意，看向五哥，冲他眨了眨眼。

    李文山没看到她的眨眼，他正一脸惊愕意外的瞪着他爹，阿爹最疼他们，这他知道，可对儿女说出这样的话，还是头一回！阿夏使了什么手段？

    徐太太眼圈一红，眼泪忍不住往下掉，“自老爷说的……老爷这是怎么了。”

    李冬的眼泪一串串往下掉，一个劲儿的点头，却说不出话，她太感动了。

    吃了饭，一家人又喝着茶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各自散开。

    李文山和李夏悄悄溜进李文山的小书房里，两人头抵着头说悄悄话儿。

    “我找到阿爹的命门了！”李夏十分得意，“就是咱们，嘿嘿。”

    李文山一脸纳闷，“怎么找到的？……这还用找？我早就知道，你不知道？你先说说，到底怎么回事？阿爹刚才不对劲儿的很。”

    李夏趴到李文山耳朵边，嘀嘀咕咕从她装小九儿的声音说话说起，“……我就紧盯着她，五哥，她太坏了，坏的……唉，又蠢又坏又没耐心。现在，我跟你说，咱们一点也不用怕她了，最多半年……不行，半年太长，我要在……三个月吧，最多三个月，我一定要把她赶走！”

    “阿夏，我觉得，上一辈子……就算上一辈子吧，你肯定比我厉害，你……”李文山敬佩不已。

    李夏伸手堵住他的嘴，“才不是呢，五哥最厉害，五哥，以后咱们别提这样的话了，我不想提，而且，万一让人家听到……太可怕了。”

    “五哥记住了，你放心！”李文山赶紧点头。“对了，你不是让盯着她出衙门都去哪儿，盯到了一个地方。赵大来找我，说今天一早她出去，去了衙东巷从北头起第三家，那家姓杨，一家八口人，杨大夫妻，五个孩子，还有个老太太，说是杨大的姑姑。她是去找杨婆子的，两个人在院子里，喝酒说话，酒菜都是她带过去的。

    赵大说，他打听过了，她今天是第三趟去，你说的那天，她也是去了杨婆子家。还有，那杨婆子不是扬州人，而是地地道道的横山本地人，据说挺小的时候就去了扬州，去年孤身一人回到横山县，依附侄儿一家过活，据说杨婆子带了不少银钱回来，那座两进的宅子，就是杨婆子拿钱买下来的。”

    顿了顿，李文山又接了一句，“我已经让赵大去打听这杨婆子在扬州的事了，还有，你上次特意说她是扬州人……”

    “你问赵大了？”李夏歪头看着五哥。

    “没，我问先生了，先生说，扬州出瘦马。”李文山看着李夏，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难受。

    “她不象良家，阿爹的生母，只怕也不是。”李夏看着五哥，神情漠然。

    李文山垂下头，看起来十分低落难过，好一会儿，才低低的嗯了一声。

    “秦先生的事，你跟阿爹说过了没有？”李夏用手指捅着五哥的肩膀。

    “还没！”李文山边说边站起来，将妹妹从桌子上抱下来，“我现在就去，现在正是大好时机！”李夏仰头看着哥哥，笑着不停的点头，哥哥果然还是那个哥哥，对时机还是那么敏锐。

    ………………

    李夏回到后罩房，推门进屋，姐姐李冬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榻上做针线。

    “又闹腾五哥去了？”见李夏进来，李冬忙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来拉着她坐下，接过苏叶递上的湿帕子给她擦手。

    “没闹腾，我看着五哥写字。”李夏转个身，后背靠在姐姐怀里。

    “可不是，没你看着，五哥写不好字。”李冬失笑，在李夏额头温柔点了下，“晚饭的时候，阿爹都说了姐姐喜欢吃酸菜笋丁，你怎么又要说那些话？这样不好，幸好是阿爹，要是别人，人家岂不恼你？”李冬柔声细语的教导李夏，李夏歪头看着她，“那姐姐喜欢吃酸菜笋丁吗？”

    “以前喜欢过的，阿爹一直记着。”李冬有几分不自在。

    “可是你现在不喜欢，还有，昨天挑衣服料子，洪嬷嬷说你喜欢红色，你就说是，我记得你明明不喜欢红色的。还有今天晚饭前，阿娘说裹粽子，大家都说甜粽子好吃，咸粽子难吃，你也说甜粽子好吃，可是我记你明明最喜欢吃咸粽子的。”

    “这些都是小事，何必因为这点小事，让大家不高兴。“李冬被妹妹一件件说的脸色红涨。

    “才不是小事呢。”李夏犹豫了下，这些话相对于她的年龄，懂事的有点妖孽了，可是，姐姐今年已经十三了，她再不赶紧把她这样的性子扭过来，以后她的日子，再怎么样都过不好。

    “姐姐，你明明喜欢那个，不喜欢这个，人家问你，你偏说喜欢这个，这是说谎。”她尽可能的迂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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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从上往下

﻿    李冬哭笑不得，苏叶却很赞成，“我觉得九娘子说得对，这就是说谎。”

    “阿娘那么疼姐姐，要是知道姐姐没吃上最喜欢吃的咸棕子，肯定难过的要哭的，我现在就难过的快死了。”李夏接着道。

    “六娘子，我觉得九娘子说得对，六娘子这样，这不是体谅别人，这是给老爷太太添堵呢。”苏叶侧身坐到两人旁边。

    李夏不停的点头，她真是太喜欢苏叶了！

    “还有我，我也很难受，难受的要死！还有五哥，五哥更难受，还有六哥，六哥最难受，大家都心疼姐姐，大家都难受，苏叶也难受，是吧苏叶？”

    “九娘子说的对，六娘子，你这脾气得改一改，替别人着想，就站在别人的地步想一想，要是九娘子象六娘子这样，六娘子难受不难受？”

    李夏简直要替苏叶鼓掌了，她知道苏叶明理懂事，没想到她现在就这么明白事理了。

    李冬脸色有些发白，强笑道：“看你们两个……我知道了。”

    ………………

    李文山敲门进到李县令书房时，李县令一脸的抑郁还没散去。

    “今天衙门里不大顺当？”李文山看着阿爹，一脸关切，李县令勉强打点起精神，摇头笑道：“衙门里有两位师爷，能有什么事？是……昨天夜里没睡好。”

    李县令胡乱找了个借口搪塞，又赶紧岔开话，“万松书院的古山长和那些先生都是博学之人，离考试也没几天了，你不专心读书，怎么又跑出来了？”

    “我就是因为读书的事才来找阿爹的。”李文山笑道：“儿子这几天读书习文，困惑的地方多得很，越看越多，有些地方简直就读不下去了，儿子想，还是得找位先生指导指导。”

    “怎么不来问我？”

    “去寻过几趟阿爹，”李文山一脸苦恼，“哪能和阿爹说得上话？阿爹不是和县尉说话，就是和两位师爷说公事，或是出门查看农务什么的，还有审案子，都是不能打扰的，阿爹实在太忙了。”

    李县令点头，确实是这样，他在衙门里一忙就是一整天，经常连安安生生喝杯茶的空都没有。可能指点儿子的先生到哪儿去寻呢？横山这么个小县，连个举人都没有，到杭州城去寻？杭州城肯定有，可他不熟……

    “阿爹，那回在江宁府，我听大伯家的松哥儿说，他们府上有位秦先生，学问品行都极好，连翁翁都赞不绝口，松哥儿还说，秦先生很向往杭城的绝佳景色，说要到杭城住一阵子，松哥儿还托我照应秦先生呢，要不，我问问松哥儿，看看这位秦先生来杭城没有，要是在杭城了，就请他到横山县暂住几日请教一二，等我考进万松书院，他要是还在杭城，就接着请教，您看呢？”

    这番话李文山斟酌了再斟酌，李县令紧拧着眉头没说话，这位秦先生他是知道的，二十年前就和老大交好，是老大身边极得用的几个幕僚之人，不光学问极好，心计手段也好……

    “这位秦先生是伯府旧人，极得你大伯倚重，他是做大事的人，哪有空教导你？”李县令摇头。

    “肯不肯试一试不就知道了，”李文山一听有话缝，立刻打蛇随棍上，“我看这样，这事阿爹只当不知道，我写信给松哥儿，肯就肯，不肯就不肯么！反正阿爹不知道，阿爹看怎么样？”

    李县令眉头蹙起又松开，松开又蹙起，儿子的课业学问，科举前程，这是最大的事……犹豫了片刻，李县令点头道：“别说太多，就随口问一问，他既然托你照应，你问一问也是尽了礼节。”

    “阿爹放心！”李文山笑逐颜开。

    ………………

    钟老太太病了两天，见李知县就是不吐口，就自己好了，傍晚，出了县衙门宅，往衙东巷找杨婆子说话。

    杨婆子侄子杨大和媳妇支着个小食摊儿养家糊口，这会儿刚收了摊回来，见钟老太太来了，杨大忙丢下手里的活，出去买了酒菜，杨大媳妇捅开火，现炒了几个菜，摆进厢房杨婆子屋里。

    钟老太太和杨婆子酒量都极好，一坛子酒很快就见了底，杨婆子拿了钱出来，让杨大又去买了一大坛子。

    “……这个家，要不是我操碎了心，能有今天？我这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他们姓李的……狼心狗肺的东西！一窝子狼心狗肺。”钟老太太心情不好，酒喝得猛，没多大会儿就已经大半醉，不诉苦情了，开始骂个不停。

    杨婆子又给她斟上酒，顺着她的话意劝道：“再怎么不是自己生的，人心隔肚皮，你还是得替自己多打算打算。要靠，可不能全靠。”

    “我拿他当亲生儿子看！”钟老太太牢骚满腹接着骂，“我这都是为了他好！他一家子好！什么东西，要是没有我……呃……什么东西……我告诉你！这样的好事，我说什么也不能由着他，这个家，我说了算！这么好的机会……能由得了他？”

    钟老太太拍着桌子，杨婆子急忙将杯子往里挪了挪，免得掉下去摔碎了，“老姐姐，我说一句你别恼，照我看，这门亲事……都不算亲事，可不怎么样，你家冬姐儿，正正经经的官家小娘子，后头又有侯府，还有个一品大员的大伯，不是寻不着好亲……”

    “你懂个屁！”钟老太太往地上猛啐了一口，“那侯府早就跟他们断了往来！这往后……”钟老太太挪了挪，靠近杨婆子，“我就说你是个傻子，我跟你说过没有？我那身契，还在那个老不死的恶婆子手里，我这老太太……呃！是个奴儿！”

    钟老太太打了个酒嗝，杨婆子忙又给她添上酒。

    “上不得台盘！我跟你说，这贵人家的规矩，你不懂！头一条，上下有别，大过天！当年我在那侯府……一窝子王八东西，连吃顿饭都一层一层吃下来，王八东西！你一辈子在下九流混，你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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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一门营生

﻿    钟老太太一脸傲然的鄙夷着杨婆子，杨婆子干笑几声，接着给她添酒。

    “这一家子，到今天这地步儿，够了！”钟老太太再一拍桌子，一句话说的斩钉截铁。

    杨婆子一怔，钟老太太仰头喝了酒，将杯子拍在桌子上，“大妹子，我跟你说，你心眼少！你不懂！这一家子，那俩妮子，就是这样的人家最好！进府做了妾，富贵一文儿不少，可……”

    钟老太太一阵接一阵干笑，“老姐姐跟你说，这富贵用在自己身上，才叫富贵！”

    这话杨婆子不好接，打着呵呵应酬过去，再给她添上酒。

    又两三杯下去，钟老太太醉的坐不住了，杨婆子叫了杨大媳妇进来，扶钟老太太半躺下，打发杨大往县衙后宅递信儿。

    杨大媳妇拉了拉杨婆子，示意她出来，“老姑，她那几句话，我听到了，这不是个好人，这哪能……”

    “嘘。”杨婆子示意她噤声，“这也是一门营生，以后我再跟你说，你听到的，就当没听到，咱们得罪不起她，这样的人，可惹不起。”

    杨大媳妇不停的点头，不敢再多说。

    ………………

    一大早，李夏刚从自己屋里出来，还没来得及对着朝阳再多打几个呵欠，就被钟老太太一把揪住，“你这死妮子！太阳都照到屁股上了，这会儿才起来！快跟我来，有好吃的！”

    李夏觉得自己简直就是被一股妖风撮着的，再有个飞沙走石就全活了。

    钟老太太将李夏扯到离后厨不远的假山旁，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捏了块芝麻糖递给李夏，放柔声音一脸笑容，“咱们九姐儿最乖，先吃块糖，姨婆有几句话问你，你只要好好告诉姨婆，看到没有，这一大包芝麻糖都给你吃，九姐儿说好不好？”

    娘的！拿她当小娃儿哄！

    “好！”李夏长睫毛扑闪扑闪，一脸天真。

    “前天去杭城，九姐儿一直跟在你姐姐身边的？”

    李夏咬着芝麻糖，用力点头。

    “那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好看的男人跟你姐姐说话？都说什么了？你学给姨婆听听！”钟老太太屏气看着李夏。李夏咬着糖，眼珠慢慢转过去看着钟老太太，突然从嘴里拉出咬的粘呼呼的半块糖，一把拍到钟老太太衣服上，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叫，“才没有呢！我才没看见呢！你乱说！”

    钟老太太恶心无比的看着衣服上粘呼呼的糖块，气没升上来就笑起来，这死丫头，人小鬼大，这一跑可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

    秦先生来的很快，隔天就到了横山县衙。

    李县令再怎么和伯府有仇，和兄长有恨，也不至于摆在外人面前，何况人家秦先生是来给他的宝贝儿子当先生的，热情客气的请秦先生吃了顿饭，再热情的邀请秦先生住进县衙，秦先生推辞说爱个自由自在，已经在离县衙不远的地方寻好住处了，李县令客气了几句，就不坚持了。

    饭后茶毕，李文山送秦先生去住处，梧桐立刻悄悄溜出去，到后宅寻钟老太太。

    说不上来为什么，梧桐总觉得这位秦先生的到来象灾星降临，秦先生看他时，他有种被当众剥光的感觉，得赶紧让干娘出手，把这个灾星赶走。

    钟老太太没等梧桐说完就炸了，一件两件，当她是摆设吗？

    “那群坏种！又想来害咱们！杂种！坏种！狗娘养的东西！”钟老太太怒极了，不等梧桐说完，就破口大骂。

    “干娘，您在这儿骂有什么用？也就是累坏您自己个儿，您得到……”梧桐努着嘴往前衙示意，“跟老爷好好说说，唉！老爷也真是，最近这是怎么了？一阵接一阵的犯糊涂！”

    钟老太太被怒气冲晕了头，这十几年，这个家，谁敢逆着她？谁敢？

    梧桐的话提醒了她，钟老太太直冲前衙，在内院门口，正撞上送秦先生回来的李文山。

    “你干什么去了？你们瞒着我，跟那帮坏种穿一条裤子！你这个混帐行子！”钟老太太揪住李文山，劈头盖脸就骂上了。

    李文山由着她揪着，一脸唯唯诺诺，“姨婆这是怎么了？我没干什么，阿爹替我请了个先生……”

    “从哪儿请的？从江宁府？从那个坏种手里？你当我不知道？你爹是疯了还是邪了？当了个小小芝麻官，他以为他就能入了人家的眼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净做美梦……”钟老太太破口大骂，嗓门亮的整个衙门都能听到。

    李文山更加怯懦害怕，连声喊着阿爹。

    前衙各屋，书办衙役们探头探脑，一脸兴奋的看着热闹。

    李县令三步并作两步，从签押房冲出来，推着钟老太太和被钟老太太死死揪着的儿子往里走，“这里是衙门，老太太这是干什么？有话进去说，先进去。”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非得进去说？”钟老太太松开李文山，一把揪住李县令，“你这是疯了还是鬼上身了？啊？你竟然让那个坏种来给山哥儿当先生？你就不怕他害死了山哥儿？那一家子坏种只恨咱们不死，成天想着害死咱们，你是疯了还是傻了……”

    “老太太，这是衙门，不能说这样的话，阿爹的官声！这要害死阿爹的，还有咱们一家，求求你了老太太，我给您跪下了！”李文山扑通一声跪在钟老太太面前，“老祖宗，求您了。”

    李县令脸都青了，猛一把甩开钟老太太，伸手去扯跪在地上的儿子，一个错眼看到从院门里伸头伸脑的梧桐，一声暴呵：“还不把她拖进去！真是反了！太太这是怎么齐家的？一个……一个……奴儿……反了天了！”

    李县令这一急怒交加的暴喝，喝的钟老太太的哭声骂声戛然而止，梧桐吓的赶紧上前去拖钟老太太，钟老太太不敢相信的瞪着李县令，他敢跟她吼？他怎么敢跟她吼？

    李文山被阿爹这一声大吼，吼的大喜过望，急忙嗷的一声哭，掩饰住笑意，一只手抹着两只眼，膝行到李县令面前，“阿爹，老祖宗是长辈，您这是不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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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怼那个爹

﻿    “胡说八道！”李县令正在暴怒头上，抬脚要踢儿子，抬到一半又硬生生放下去，那是他儿子！

    “一个奴儿，什么长辈？谁跟你说的这种混帐话？晚上我再教训你！”

    李县令转身就走，李文山用力抽泣了几下，站起来，低头垂手进去了。

    李县令再回到签押房，哪还能坐得住，勉强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回到了后宅。

    后宅，钟老太太正坐在上房门口台阶上，拍着大腿抹着鼻涕眼泪，一边哭一边诉，正哭诉的凄惨无比。

    “……嗷呵呵嚎嚎……可怜我操了一辈子心……老天哪……你长长眼吧……啊呵呵呵呵……我这都是为了谁啊……可怜我那早死的妹妹啊……啊嚎嚎嚎……妹子啊你命苦……啊呵呵……我是个命苦的……”

    李县令垂头站在钟老太太身边，李夏眼珠转了半转，怯怯上前，拉住阿爹的手，“阿爹，我怕。”李县令想说话，却没能说出来，只拍了拍女儿的头。

    “阿爹，是你把老祖宗气哭了？老祖宗是长辈，阿爹你这是不孝，阿爹，你给老祖宗磕个头吧，要不，我和六哥替你给老祖宗磕头陪罪好不好？”李夏拉着李县令的手，仰头问道。

    李县令被李夏这几句话说的刺心无比。

    她是对他有大恩，他敬她，从来没拿她当下人看待过，他打心眼里把她当成是自己的亲人，当成自己的长辈尊敬，可如今看来，他敬她敬的有点儿太过了，这个家里，现在已经乱了纲常，也让孩子们潜移墨化，混淆了主仆尊卑。

    从前还好，如今，和以后，他们家和从前不一样了，他如今要讲官声，这个小小的横山县，藏龙卧虎，手眼通天，一个不慎，他这个县令就别想做了，他不做县令……他无所谓，只要老太太高兴，可山哥儿怎么办？山哥儿的前程怎么办？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这是他的错！早该想到这些，已不正不能正人。

    想到这些，李县令慢慢直起后背，环顾四周，这院子里，除了凄惨号哭的钟老太太，只有傻呼呼看着热闹的小九儿，李县令指着小九儿，厉声厉色道：“还不快扶她进去！这是能哭闹的地方？成什么体统？太太呢？这个家！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站在上房帘子后，从帘子缝里往外看动静的洪嬷嬷惊呆了，老爷这回……这简直是失心疯了！

    一直凝神听着外面动静的徐太太也惊呆了，李文山急忙示意洪嬷嬷，“你去，快把她拖回去，快。”

    洪嬷嬷‘哎’了一声，掀帘子出来，拉上吓的快要哭了的小九儿，一左一右去拖钟老太太起来。

    徐太太和李冬也紧跟出来，弯腰去扶钟老太太，“老太太上了年纪，要爱惜自己，我扶您回去，有什么话，等您好一点再跟老爷说，老爷最……”徐太太硬生生咽住那个孝字，这个字以后不能说了。“……老爷是您带大的，您还不知道他……”

    所有人中，最震惊的，是钟老太太。

    这个她一把屎一把尿了三十多年的名义主子实际儿子，竟然这样对她，这天，这日头，打西边出来了吗？

    ………………

    徐太太带着李冬安顿好钟老太太，再回到上房时，李县令正抱着李夏，坐在炕上发呆。两个儿子却不在。

    徐太太心里的忐忑可比惊喜浓重多了，掀起帘子，刚要进屋，却又收住脚，推了把李冬暗示道：“看看你哥……”

    李冬一听就明白了，急忙转身去寻五哥。

    如今在阿爹面前，她五哥那可是说一句算一句。这会儿，得五哥过来镇场子。

    县衙内宅小有小的好处，徐太太进屋，刚净了手开始沏茶，李文山牵着弟弟李文岚，李冬跟在后面，一起进了上房。

    徐太太看到三个人……特别是大儿子进来了，顿时心里一松，舒了口气。

    “阿爹没事吧？”李文山牵着脸上还带着泪痕的弟弟，坐到李县令旁边，“刚才岚哥儿吓的大哭，我就把他带出去了，老祖宗没事吧？”

    “什么老祖宗？”李县令正一肚皮邪火，“小时候不懂事叫一叫也就算了，一个奴儿，能担得了老祖宗这三个字？你也是，怎么能容她这样？这个家，你是怎么打理的？”李县令有火没地方发，责备上了徐太太。

    “是我的错。”徐太太立刻认错。

    “不怪阿娘，老太太刚才指到阿娘脸上骂，说阿娘是狐媚子，阿爹，什么是狐媚子？”李夏立刻接话，这是阿娘的错？笑话儿！不带这样迁怒的。

    李文山紧跟妹妹，“是阿爹让阿娘把老太太……把钟嬷嬷当婆婆侍候的，阿爹说过不只一回，阿爹还说，钟嬷嬷就跟我们的太婆一样，这些话都是阿爹交待的，这怎么能怪阿娘？”

    “过年要给老太太磕头的。”李文岚有些云里雾里，不过这话接的倒是十分恰当。

    “阿爹还让阿娘在钟嬷嬷面前自称媳妇儿，你说这是咱们家的家礼。”李冬也鼓起勇气，怯怯的替阿娘说话，“家里上上下下都称老太太、老祖宗，也是阿爹发的话。”

    李县令呆看着一致怼他的儿子女儿，张着嘴说不出一个字，这一瞬间，他体会到了什么叫众判亲离。

    “看看你们，怎么能这么跟阿爹说话。”徐太太声调哽咽，挨个看着她的孩子们，恨不能一把都搂在怀里，挨个亲一遍。

    “是我……错了。”李县令口齿粘连，是他的错，他这个上梁不正。

    “瞧老爷说的。”徐太太再也忍不住，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我和老爷夫妻同体，老爷的错，也是我的错，老爷放心，我以后……”后面的话，徐太太没敢说，那位老太太的事，全在老爷身上，她能有什么办法？

    “五哥也有错。”李夏指着李文山。

    “我？”李文山指着自己鼻尖，阿夏这话什么意思？他没反应过来。

    “五哥你自己说的，你要修身，还有齐家，我问你什么是齐家，你说就是咱们家什么都要好，六哥，五哥是这么说的吗？”李夏顺手将六哥拉进战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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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他爹的死穴

﻿    李文山有点儿明白了。

    李文岚只知道妹妹在向他求援，急忙挺起小胸膛站出来，“五哥说他要名留青史，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妹妹叫五哥……不是陪她玩，我说阿爹让五哥好好读书，五哥就说他将来要治国平天下，现在就得先齐家，他去齐家去了，阿爹，五哥明明是跟妹妹出去玩了。”

    说到最后，李文岚嘟着嘴告上了状。

    李县令却听的心惊肉跳。

    他疏忽了，他竟然没想到这些，山哥儿是要跟在王爷身边伴读的，家里却尊着这么位老太太老祖宗，这是尊卑上下不分，这是乱了纲常，这是贵人们最忌讳的事！

    “你说的对，”李县令神情凝重，看着徐太太，“你我夫妻同体，这件事，我有错，你也有错，往后我再犯糊涂，你该劝就要劝。”

    徐太太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眼泪出来了，她不是没劝过，可是……

    “老太太……钟嬷嬷这事，是我没想周全，只想着报答嬷嬷的养育大恩，做的过了，反倒陷嬷嬷于不义，现在不比从前，一来我毕竟入了仕途，二来，就是山哥儿，山哥儿……伴读，这上下尊卑，纲常伦理，是最最要紧的事，要是因为这个惹了王爷厌弃，山哥儿这一辈子的前程就全完了。”

    李县令说的严重，徐太太听的脸色发白，李文山虽然知道这话对极了，还是下意识的看向李夏，李夏垂着眼皮，似有似无的点着头。

    “一会儿你把家里人都召集过来，我说几句，以后……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这都是内宅的事，你得刚强些，矫枉得过正，过正几天，把这事矫过来就好了。”李县令接着道，只是声音低落了许多。

    徐太太连连点头，事关她儿子的前程，这一次，她一定要真正刚强起来。

    李夏歪头看着阿爹，这事太容易了，阿爹变的太快太容易了……

    李县令训完了话，将钟老太太由老太太一步降到了钟嬷嬷，散了众人，徐太太带着女儿冬姐儿，激动的乱忙却不知道忙什么才好，李夏瞄着机会，贴着墙根一溜烟跑进了李文山的小书房。

    “一击而中！”见李夏进来，李文山抛下手里的书，一把抱起李夏放到桌子上，“怎么样？五哥这把牛刀，小试一回，锐不可挡！”

    “五哥，我觉得你高兴的太早了。”李夏坐在桌子边上，甩着两条胖短腿，“钟嬷嬷要是这么不堪一击，那这几十年，特别是在侯府的时候，她是怎么所向披靡的？运气好？”

    “也是哈。”李文山的兴奋得意被李夏几句话吹散了一大半，皱起眉，拉开椅子骑坐到李夏对面，“照你这意思，钟嬷嬷这是暂时撤退，以图后计？”

    李夏不停的点头，“钟嬷嬷这样的人，肯定不会一败即溃，今天这事，我们只是暂时赢了一个回合而已。而且，五哥，你很快就要去杭州城读书了，你一走，要是有什么事，我只能干着急。”

    “横山离杭州这么近……也是，那怎么办？要不，把你这事儿跟冬姐儿说一说？”李文山一听，眉头一下子拧紧了。

    “不行，姐姐不象你，她要是知道肯定害怕，肯定会告诉阿娘，阿娘要是知道了，阿爹也就知道了，阿爹要是知道了……我会被钟嬷嬷当妖怪烧死的。这是一，其二，姐姐不是你，她在阿爹面前说不上话，就是在阿娘面前，也不能说一句算一句。”李夏摇头反对，李文山一听也是，“也是，那怎么办？”

    “不光是你去杭州读书的事，还有你考童子试的事，阿爹说过好几回了，也就是明后年，你肯定就得去京城考童子试，这一考，肯定是童子连着秀才，最快最快也得三两年，我今年才五岁啊五哥，过三年才八岁！”李夏长叹了口气，对于她才五岁这件事，她是真真正正的束手无任何措！

    “那……你有主意了？你肯定有主意，快说说！”李文山愁眉刚皱起又舒开。

    “五哥，你是哥哥，我是妹妹！”李夏踢了李文山一下。

    “那当然，这我知道，我是说，从前……我的意思是，长大后雄才大略的你五哥我，是怎么做的？”

    “上回哪有这样的事？五哥，我觉得，阿娘得立起来，我想过了，阿娘能带着咱们赶进京城救阿爹，那就是说，阿娘不是没有本事，阿娘肯定能立起来的。”

    上一回，阿爹出事后，阿娘能带着她们兄妹四个，几乎赤手空拳从横山县回到京城，就冲这一件事，阿娘就不是个没本事的。

    “那怎么让阿娘立起来？”见李夏顿住了话，李文山挪了挪，催促了句。

    “阿娘的死穴跟阿爹一样，得让阿娘知道，她要是不立起来，她的孩子们……主要是你，就得被钟嬷嬷祸害死了，为母则强。”李夏说的极其笃定，她从前就是因为有了儿子，对着那张看着她就咿咿呀呀，笑的手舞足蹈的婴孩，她才有了勇气，做出了那样大逆不道的事。

    想到儿子，李夏心里一阵揪痛，她的儿子，现在怎么样了？

    “我去跟阿娘说？光说肯定不行，得让阿娘看到，最好让阿爹也看到……”李文山一边说一边想。

    “这事，我有点儿眉目了，这个不急，眼下，得先看紧钟嬷嬷，不能让她有翻身的机会。”李夏下意识的摇了下头，抛开这一瞬间的揪痛。

    “你去找一趟洪嬷嬷，就说这些年委屈她了，你知道她是真心实意对阿娘，对咱们好，请她看在咱们都是她一手带大的情份，最主要是你的面子上，好好辅助阿娘，管好这个家，不要再让小人祸害大家。”

    上一回，阿爹出事后，钟嬷嬷不知其踪，洪嬷嬷一直陪着她们，她自请入宫时，洪嬷嬷气的大哭，指着她骂，说她作贱自己，就是最大的不孝。等她手握权势时，洪嬷嬷已经过世了，这是她前一世未能报答的恩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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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愧疚的傻李

﻿    “好！我这就去。”李文山跳起来，先将李夏从桌子上抱下来。

    “等等！”李夏拍着哥哥的头，“你先去找一趟秦先生，跟他借十两银子，把银子拿给洪嬷嬷，让她打点人用，有钱好办事。”

    洪嬷嬷送走李文山，紧紧捏着那包散碎银子，心里一阵接一阵热的发烫，眼泪淌成两行。

    这些年，对这个家，对太太，她已经死了心了。

    钟婆子不是个好东西，她是拖着老爷，拖着这一家子给她当孝子贤孙，她早晚得害死老爷，害死这一大家子，可太太三从四德，只听老爷的话，老爷眼里，全天下对他最好的人，就是钟婆子，太太眼里，全天下最好的人，也就成了钟婆子，老爷眼瞎，太太自己不长眼，她多说一句，太太反倒说她心里恶念多……

    她原本都看开了……

    太太福命好，大少爷这么点大，就这样眼明心亮，这样能干……

    洪嬷嬷再次掂了掂那一包碎银子，大少爷才这么大，就这么明白通透，这样知道人情世故……这真是太太的大福气。

    洪嬷嬷打开荷包，挑了两小块碎银子出来袖好，藏好银包，出门往后厨找唐婆子说话去了。

    ………………

    当天下午，钟嬷嬷就病倒了。

    徐太太带着四分高兴三分愧疚三分不安，以及对那四分高兴的十分自责，亲自看着人请了大夫，一遍遍看了脉案，亲手熬上药，吩咐李冬看着。

    又让人拿了一把大钱去寺里给钟嬷嬷上柱平安香，一会儿一趟往钟嬷嬷屋里问安，简直不知道怎么做才能安抚下自己那颗纷乱愧疚的心。

    李夏和六哥李文岚对坐，手里描着字，心思却都在来来回回禀报钟嬷嬷怎么样了的小九儿身上。

    李县令从前衙回来，徐太太先说钟嬷嬷的病，请的哪位大夫，怎么说的，脉案如何，她和冬姐儿怎么亲手煎的药，钟嬷嬷只喝了小半碗等等等等，事无巨细都说了一遍，一边说，一边瞄着李县令的神情。

    李县令板着脸听到一半，就有些耐不住，直起上身想过去看看，抬眼看到对面正紧盯着他看的大儿子，抬起的脚又落了回去。

    不能去，他一去，这上下尊卑就又乱了，为了山哥儿的前程，也为了全家的前程……

    唉，这事都怪他，光想着低调，没跟嬷嬷说山哥儿伴读这事，嬷嬷要是知道这是为了山哥儿好……哪还会计较这些？

    嬷嬷为了他，为了这个家，什么都肯，连命都能舍得的……

    徐太太见李县令只是嗯了一声就吩咐摆饭，竟然没象从前那样，一听说钟嬷嬷病了，就要立刻过去，饭不吃茶不喝，象孝子一样亲自在床前侍候，心里又惊又喜又忐忑，压着满腔复杂到完全理不清的情绪，努力摆出一脸平和。

    李夏瞄着一脸担忧焦急却以为自己板住了的阿爹，再看看六分高兴四分忐忑却也觉得自己一脸平和的阿娘，心里一声长叹，她爹她娘这一对老实人哪！

    李县令耐着性子吃了饭，又教训了李文山几句，再点评了几张李文岚的字，这才说要出去走走。

    看着她爹背着手，严肃着脸出了门，李夏冲李文山悄悄使了个眼色，李文山忙站起，借口要回去念书，出了门。

    李夏悄悄滑下榻，贴着灯影溜出门，刚跑了几步，就被李文山一把揪住。

    “阿爹往那边……”李文山眼里闪着兴奋的八卦，往旁边钟嬷嬷居住的上房指了指。

    阿夏一使眼色，他就知道她什么意思了，肯定是要跟着阿爹，看他干什么去。

    李夏连连点头，示意自己走前面，两人猫着腰，一前一后，鬼鬼祟祟溜到钟嬷嬷的正房廊下，溜到窗下竖耳听动静。

    “……我知道，我老了，不中用了，你们一家子都嫌我碍眼了，我知道……”是钟嬷嬷压着悲伤，带着哭腔的声音，“等好了，我就家去，我这辈子有什么求的？只要你好，你们爷几个好，我有什么求的？你也不用这样，等好了，我就家去……”

    “姨母，您别这么说，是我……这事都怪我，我没跟姨母说清楚。”李县令的声音又急又痛。

    “姨母，我是您一手养大的，我是什么样人，您最知道，姨母怎么能这么想？姨母又不是不知道，我心里，是拿您当亲生母亲一样看的，生身不如养身，您就是我阿娘，我哪敢……”

    钟嬷嬷哭出了声，“明哥儿，要不是你，当年你娘死的时候，我就一头碰死了，都是为了你，那些年，为了护着你长大成人，我吃了多少苦，九死一生……

    你娘命苦，我这命，比你娘苦百倍千倍啊，那些年，我成天背着人哭，我要是替你娘死了多好，一死百了，活着苦啊……都是我命苦……

    你放心，好了我就家去，我活着，就为了你好，你如今……你觉得好，我碍着你了，我走……你也大了，有媳妇有儿子，一家子亲亲热热，不是早年孤苦一人……我这就家去，你有媳妇有儿子……”

    钟嬷嬷一边念叨一边高一声低一声哭的十分凄惨。

    “姨母，您这样，儿子怎么受得住？”李县令也哭起来，哭声话声中夹着膝盖撞地的闷沉声。

    李夏急忙示意李文山往里看看，李文山探头看了一眼，冲李夏示意：他俩的爹跪下了。

    “都是儿子的错，没跟姨母说清楚。”李县令带着哭腔。

    “姨母，你听儿子说，儿子对姨母，没有半分嫌弃，要是有，就让儿子天打雷劈！姨母，您听儿子说，今天这事，是儿子的错，儿子该先跟姨母说，姨母，这都是为了山哥儿……”

    李县令将李文山如何得了秦王青眼，如何被秦王邀请到万松书院读书，罗帅司如何因为山哥儿被秦王邀请伴读这事，特别拨了公使钱，山哥儿未来如何不可限量等等，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姨母，皇上最疼爱王爷这个幼弟，太后以贤德闻名，姨母，山哥儿得了王爷的青眼，以后这前程，不可限量，绝不会象儿子这样，蹉跎半生……都是儿子没本事，才……这些年一直委屈姨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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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都是聪明人

﻿    李县令声音更加哽咽，“姨母，咱们起步低，又全无助力，山哥儿头一回见秦王，就被人嘲笑衣料老旧……

    山哥儿是个好孩子，这些就算了，清贫不是坏事，可若是家里……

    我当时没跟姨母说，连山哥儿阿娘也没说，就是怕家里人知道这些，张狂起来，让人家笑话不说，传到王爷或是太后耳朵里，会连累了山哥儿，说不定山哥儿就会被王爷厌弃，姨母不知道，吴县尉跟苏尚书是亲戚，一直盯着这县令的位置……”

    李县令顿了顿，声音落低了些，“姨母，儿子心里拿您当亲生母亲看，可是……您也知道，您的身契……当年想尽了办法，也没能拿到。

    这些年，我也不是没想过办法，可是……有身契在，姨母这身份……是儿子不孝，可是……家中上下尊卑不分，是为官者大忌，儿子没出息，可山哥儿……姨母，咱们不能让山哥儿因为这些小事，耽误了前程，您说是不是？”

    “原来是这样，这我懂。”过了好一会儿，钟嬷嬷才开口，声音沉而缓，透着阴霾。“你放心，我懂了。”

    这阴阴的声调让李夏的心猛的往下沉了沉。

    “山哥儿有个好前程，也能好好孝敬孝敬姨母，等山哥儿出息了，咱们再到那府里讨要身契，到那时候，给不给就由不得她了，等拿到身契……

    姨母放心，我一定让人知道姨母对我的大恩，也许，以后山哥儿还能给姨母请个诰封，让姨母也能风光风光……”

    李县令殷勤的讨好不已，李夏拉了拉李文山，两人悄悄退了出来。

    “怎么不听了？说不定……”

    “不用听了。”李夏打断哥哥的话，“该听的都听完了，阿爹也快出来了。咱们赶紧走。”

    李文山一个怔神，正要再多问，李夏拉了拉他，李文山回头，一眼看到正拉开房门的李县令，李文山一把抱起李夏，一步躲到树影里，往后退了十来步，转身赶紧跑了。

    ………………

    几天后，钟嬷嬷的病就好了。

    病好之后的钟嬷嬷，象是换了一个人，头一件事就是搬出了那间整个后衙最居中最好的上房，搬到了洪嬷嬷隔壁，老太太的派头一点也不见了，还找了洪嬷嬷，和她商量怎么轮流排班当差，里里外外，进进出出，下人的本份守的规矩无比。

    李县令又是感动又是骄傲，徐太太也愧疚不已，她以往那些疑心，真让人羞愧。

    连李文山也被感动了，“阿夏，我觉得你有点错怪嬷嬷了，嬷嬷是真心拿我们当家人看的，你看……”

    “有人说过一句话：除了生身父母，谁会粉身碎骨，粉饰别人的太平盛世呢？”

    这是太皇太后的话，李夏坐在桌子边上，甩着腿，神情微微有些沉郁，这话虽然是太皇太后说的，可不能算全对，生身父母，也不是个个都肯替孩子粉身碎骨的。

    “别说嬷嬷就是生身父母这话，她不是。

    洪嬷嬷怎么跟你说的？她就是拘着咱们一家当孝子贤孙使唤，看人看事，从下往上，永远都比从上往下看的清楚真切。”

    李文山拧着眉不说话了，阿夏这话，也是。

    “你去找一趟秦先生，跟他说，这间宅子以外，以及衙门里，请他看紧钟嬷嬷，不许她替人通关节说项，不管大事小事，哪怕是比芝麻还小的事，也不能让她做成，总之，不让她有一丝半点施恩于人的机会。”

    李夏语调阴狠，李文山听的后背一片凉意。

    这一瞬间，他再一次觉得，妹妹说那一世他如何如何厉害这话，有那么点儿靠不住。

    “再找机会交待一声洪嬷嬷，让她盯紧钟嬷嬷，别的不用多说，有些事，她比咱们明白多了。”李夏接着交待。

    李文山连连点头，“我这就去，阿夏，那一回，你究竟……”

    “五哥！”李夏提高声音。

    李文山急忙缩回话头，“当我没说。我错了，我这就去。”

    ………………

    李文山考进了万松书院的喜信儿，是秦王“顺道儿”送过来的。

    除了这个喜信儿，还有两件礼物，以及小厮传过来的几句话：

    “……上回在杭城过于匆忙，没能让六哥儿和九姐儿尽兴，实在失礼得很，这一趟特意备了礼物，一是略表失礼之歉意，二来，也想借此机会，弥补上次失礼之过……”

    说着带了礼物，小厮却空着手，“……王爷说，不知道六哥儿和九姐儿喜不喜欢……”

    这意思是得当面给，眼瞧着喜欢还是不喜欢才行。

    李文山感动之余，十分纳闷，上一回，岚哥儿和阿夏有什么不尽兴的？他怎么不知道？

    不过这是小事，王爷这份谦虚仁爱，真是太令人心折了，给两个孩子送个礼物，还关心人家喜不喜欢，这真是举世少有。

    李夏一万个不想见，秦王她懒得见，金拙言她怕，陆怀慈也不能多见，那是个极其精明的，见的多漏洞就多，怕他生疑。

    可她又实在不放心六哥，唉，好在还有古六，是个能说话的。

    凭栏院里，秦王一行人没在上次的暖阁里，而是在临湖的水阁里，轻风习习，满湖荷叶荷花，十分宜人。

    李文山一只手拉着李文岚，一只手拉着李夏，李文岚两眼放光的看着水阁四周飘拂的轻纱，廊下挂着的重重叠叠垂下三四尺长、青翠逼人的吊兰，和水阁里穿戴雅致人品俊逸的秦王等人，两只眼睛都看直了。

    李夏斜着六哥，气儿不打一处来，慢下半步，换个手，从五哥身后猛拍了六哥一巴掌。

    捏着杯茶，站在水阁一角的陆仪，忍不住笑起来。

    “怎么了？”秦王没看到李夏那一巴掌，看陆仪笑，有些莫名。

    “你看那丫头气的，刚才打了她六哥一巴掌。”陆仪一边笑一边示意秦王看气的鼓着嘴的李夏，和一脸委屈的李文岚。

    “六岁的丫头，太鬼灵精了点。”金拙言一脸挑剔嫌弃的斜着越走越近的李夏等人。

    “五岁。”陆仪慢吞吞纠正了句。

    “聪明是聪明了点，也就是聪明了一点。”秦王一幅居高临下、不以为然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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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闪了腰

﻿    “就是！”古六凑在旁边，只听到了金拙言那句太鬼灵精之后的话，这会儿觉得听明白能接上话了，“也就是聪明一点点，这样的聪明，在我们古家根本排不上号。”

    金拙言嘴角撇成个八字，斜着古六，就差呸他一口了。

    李文山一手牵一个进来，古六少爷看的笑个不停，手里折扇挨个点着三人，“五郎，你这一边一个……再换身衣服，能唱一出千里寻夫。”

    李文岚仰头看着古六少爷，浑身上下的崇拜一抖落就得一地，听到了古六少爷的话，当然一点没听懂，李文山一脸无奈，下巴往李文岚这边努一努，“这是我弟弟，亲的。”又往李夏那边努努，“这是我妹妹，亲的。”

    古六少爷高抬着眉毛，瞪着李文山，他这话什么意思？他还能不认识他弟弟妹妹？不对……

    秦王看着大眼瞪大眼的古六和李文山，折扇点着两人，哈哈大笑，金拙言也忍不住笑，上前一折扇拍在古六肩膀上，“就你……老老实实的吧，还老想着打趣别人，你这鼻子上的灰，都多厚了？”

    李夏一脸乖巧的挨着五哥李文山站着，斜着什么也没听懂却跟着傻笑的十分响亮的李文岚，得想个什么办法，把这个傻六赶紧弄回去……

    “生气了？”陆仪蹲到李夏身边，仔细看着她的表情，问话里透着深意。

    “嗯。”李夏慢慢点了下头，他既然这么问，那她脸上，肯定是能看出来了，作为一个五岁的孩子……

    “六哥不给我糖。”李夏指着李文岚的小荷包。

    “你吃过了！”李文岚急忙捂住荷包，“你两块，我两块，我给过你一块了，就这一块了，我还没吃！”李文岚眼泪都快下来了，按照以往的经验，这块糖也保不住了。

    “一人两块，你的两块吃完了，你六哥又给了你一块，你也吃完了，现在你还想要你六哥这最后一块糖？”金拙言也蹲到李夏面前，一脸严厉。

    李夏的心不由自主的缩紧了，伸手想去抓五哥的衣服往他身后躲。

    秦王急忙扔了折扇，伸手拎开李文山，一个箭步站到李文山的位置，弯腰张开胳膊，等李夏扑进来。

    李夏伸手拉了个空，抬头看到秦王夸张的笑脸，扭头扑到了陆仪怀里。

    古六少爷跺着脚，哈哈大笑。

    李文岚纠结无比的看看扑在陆仪怀里的妹妹，再看看一脸严肃的金拙言，又仰头看了眼半张着嘴看秦王看傻了的哥哥，再看回头埋在陆仪怀里的妹妹，千分纠结万分不舍的从荷包里捏出那块糖，递到李夏面前，带着哭腔，“给你，别哭了，我没说……呜呜呜，我还没吃……”

    “你府上到这份上了？”秦王张着胳膊迎了个空，古六不笑已经够尴尬了，古六再一狂笑，秦王恼羞成怒，“就算从前穷到这份上了，可现在呢？罗帅司拨的公使钱不少吧……”

    陆仪和金拙言一起狂咳。

    李夏看着比刚才更加尴尬的秦王，简直想狂笑，原来他是这样的二货，太皇太后那样睿智的人，怎么生了这么个儿子！

    “来人！”金拙言掰开李文岚紧握成拳头伸过来的小手，一脸嫌弃的捻起那块糖，“拿给厨房，照样做……两大筐！一人给他们一筐。”

    笑声刚刚落下去的古六，再次哈哈大笑起来。

    两大筐！

    秦王冷着脸坐回水阁边，拎着根杆子，背对着众人钓鱼。

    金拙言踱到他旁边，也拿了根杆子钓鱼。

    陆仪示意小厮把带来的礼物拿过来，给李夏的，是一个一尺多高，精致非常的漂亮人偶，给李文岚的，是一盒子大大小小的九连环。古六凑过来拿起九连环教李文岚怎么玩。

    李文山心大的没法说，想着这事他跟弟弟妹妹都没错，谁生气谁高兴，他就不管了，先看了会儿古六教解九连环，又凑过去看了一会儿钓鱼，再挪过去，和陆仪看着荷花说闲话。

    李夏趴在桌子上，对着满满一匣子或金或玉、大大小小的九连环发呆。

    太皇太后最喜欢解九连环，她能得太皇太后青眼，也是因为这九连环。

    那时候她刚进宫两个来月，没名没份，小心翼翼的尴尬在那里，有一回她跟几个下等宫人在园子里解九连环，太后在不远处的亭子里看她解，太皇太后常说：九连环好解，难就难在耐心仔细，世间事也是这样，没什么难的，只看耐心。

    李夏想着太皇太后，想着从前，想的心酸，伸手拿过只最小的九连环，解下头一环，再解下第二个环，再套上去……这九连环，她解了几十年，熟的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咦！”古六看直了眼，“你妹妹比你聪明多了！”

    “嗯嗯嗯！”李文岚一脸荣光，“我妹妹最最最聪明了！”

    陆仪微微欠身看着李夏解九连环，“令妹在家常玩这个？”

    “嗯。”李文山似是而非的嗯了一声，九连环家里有，可他根本没见阿夏玩过，可这话不能说。

    “你能再套上吗！”眼看着李夏很快就解开了那只白玉九连环，古六有几分不服气的说道，他解个九连环，小半天算快的。

    李夏抬头看了眼古六，趴在桌子上，连手带九连环伸到他面前，开始往上套。

    “这有什么？手快而已！”秦王不知道什么时候踱过来，看着李夏翻飞的小胖手，一脸嫌弃的说了句。

    李夏埋头只管套环，当没听见。

    “就是手快，可阿夏才几岁？我们府上解这个最快的，解了快二十年了，也就阿夏这样。要不你试试，给你一个时辰，你能解下来算你厉害。”古六毫不客气的怼了回去。

    “这有什么难的？”秦王嘴上说的强硬，却没敢伸手，万一解不出来……还是回去先试试再说。

    李夏重新套好九连环，递给古六，古六拎着晃了晃，一脸兴奋，“你真聪明，你还喜欢玩什么？华容道？孔明锁？围棋？”

    “还围棋，你也不看看她多大！”秦王立刻挑毛病。

    李夏不停的摇着头，她就会解九连环，因为太皇太后只喜欢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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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人偶

﻿    “你试试这个。”古六这一阵子对九连环兴趣正浓，拿了匣子里最大的一只九连环递给李夏。

    李夏挪了挪坐好，接过开始解。

    金拙言也踱了过来，和秦王并肩站着，看了一会儿，伸手拿了只九连环，笨拙的解下再套，套上再解下，解出头一个环，举到秦王面前，“难倒不难，这么快真不容易，你试试？”

    “这有什么不容易？”秦王堵了金拙言一句，立刻转话题，“你让人做的糖呢？这都多长时候了？怎么不让人去催催？越来越不经心了！”

    秦王转脸看向陆仪，“还有你，也不看看，这都什么时候了？这是横山县，不是杭州城，难道要我摸黑回去？你这差使怎么当的？这种事现在都得我自己操心了？”

    陆仪欠身认错。

    古六看李夏解九连环看的太专心，听到了秦王的话，却没听进去。

    金拙言扫了眼不知道怎么掉到了桌子底下的华丽人偶，再看看头抵头解九连环的古六、李夏和李文山三个，再瞄一眼秦王，若有所悟。

    九连环是古六的主意，人偶，可是王爷亲手挑的……

    小厮飞奔去催，片刻功夫，几个茶酒博士还真抬了两只大筐过来。

    李文岚高兴的脸都红了，伸手去拉李夏，“阿夏阿夏！你看你看！”

    秦王斜着盯着糖筐流水口的李文岚和李夏，闷哼一声，抬脚就走，“天儿不早了！”

    走出几步，猛一个转身，折扇指着李文山，“后天到书院，最晚卯初，不能晚了，要上晨课的！”

    不等李文山答话，秦山呼呼带风的走了。

    陆仪走在最后，看着掉在桌子下没人理会的人偶，左右看了看，弯腰捡起来，背到身后，急步跟了出去。

    …………

    回到县衙，李文山先往前衙跟李县令说了后天卯初就要到书院上晨课的事，李县令忙将手里的公事交待给两位师爷，带着李文山匆匆进了后衙。

    后天卯初就要上课，那明天就得走。

    万松书院的学生都住在书院内，住处不用找，可行李总要打点，还有跟去的人，李文山到现在也没有小厮什么的，得再从家里挑人，还有给先生的礼物……

    说起来，他应该亲自送儿子过去，拜会师长，嘱托一番，可他守土有责，不经许可不得擅离……

    都是大事！

    李县令带着李文山进了上房，刚跟徐太太说了一半，猛然顿住，懊恼的拍了拍额头，“冬姐儿，你去一趟，请嬷嬷过来，就让她听听。”

    李县令交待了冬姐儿，又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心虚，跟徐太太解释了句，“嬷嬷毕竟经得多见得多。”

    钟嬷嬷跟着李冬进来，李县令急忙站起来，躬身将她往上首让。

    “老爷，上下有别，虽然没外人，可也不能不讲究。”钟嬷嬷规规矩矩给李县令和徐太太，甚至李文山见了礼，一脸正色和李县令道。

    李县令又是感动又是愧疚，“嬷嬷教训的是，是我……嬷嬷知道我这一片心……”

    “我都知道，老爷，太太，请上座。”钟嬷嬷带着得体的笑，欠身应了，示意站着的李县令和徐太太坐下。

    李县令浑身不自在的坐下，欠身对着钟嬷嬷，徐太太瞄着李县令那样子，没敢坐实，半靠半坐在炕沿上。

    “嬷嬷，请您来，是商量山哥儿后天到万松书院读书的事，行李衣服，这是小事，有两件大事，得听听嬷嬷的意思，一是挑谁侍候山哥儿过去，这人得稳重知礼，分得了轻重，第二，是我是不是得跟去一趟？不去吧，于师礼上有失，去吧，我又不能擅离本土，这会儿再打发人往杭城请罗帅司示下，只怕来不及……”

    钟嬷嬷专注的听李县令说完，扫了眼徐太太，欠身笑道；“老爷，挑人这事，咱们家哪有什么人能挑？就这几个人，都是我看着长大的，照我看，梧桐最合适，只是要委屈老爷了。”

    “不委屈不委屈……我也觉得梧桐好，我也是这么想。”李县令片刻犹豫之后，立刻答应。梧桐性子过于跳脱，又爱酒爱逛……好在他知道轻重。

    “别的，老爷也知道，我是个内宅妇人，这事，还得老爷自己拿主意。”钟嬷嬷见李县令应了，仿佛舒了口气。

    李夏坐在炕上，两根胳膊支着炕桌，托腮看着钟嬷嬷。

    让梧桐跟五哥去，她怎么舍得梧桐这个左膀右臂？她早就知道了五哥要去杭城读书的事，让梧桐跟过去，只怕是她早就打算好的……嗯，也好……

    李县令掂量来衡量去，最后决定写一封信让李文山带给山长，他还是不去了。

    定了大事，徐太太和李冬忙着给李文山收拾东西，李县令叫了梧桐进来千叮咛万嘱咐。

    李文山回到自己书房，收拾要带的书本笔墨。

    李夏悄悄溜出来，去找五哥李文山。

    “我正要找你。”李文山看到李夏进来，放下手里的书，将李夏抱到桌子上坐下，“我明天就得走，我想过了，得找秦先生借个人，让他来回往家里送信，就是还没想好，这信怎么交到你手里，又不让阿爹阿娘知道……”

    “这是小事。”李夏甩着腿，打断了五哥的话，“钟嬷嬷让梧桐跟你过去，我觉得，她是要下手了。”

    “下手？让梧桐跟跟过去怎么下手？总不能……害了我？”李文山一脸茫然。

    “梧桐能做的事太多了，让梧桐把你带坏，让梧桐在秦王，或者是山长啊同窗啊面前败坏你。”李夏慢吞吞道。

    “这怎么可能？这……她有什么好处？”李文山一脸的不可思议。

    “五哥，你想想，她从咱们家高高在上、尊贵无比的老祖宗位置上，跌到现在，至少明面上跟洪嬷嬷她们一样了，就是个奴婢，是从谁身上起来的？是为了什么事？

    阿爹铁了心要明上下尊卑，又是为了什么？

    阿爹说什么讨身契要诰封的话，你觉得可能么？侯府那位真正的老祖宗，会把身契放出来？朝廷能让你放着嫡祖母不请诰封，给一个奴婢请封？”

    李夏一连串的话问出来，问的李文山不停的眨着眼，不敢相信，可想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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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说不得的恼怒

﻿    “那……怎么办？”李文山再一多想，只觉得后背一阵接一阵发凉，真要象阿夏说的，梧桐要祸害他，那可真是防不胜防。

    “我去跟阿爹说，不能让梧桐跟过去！”

    “你能说服阿爹？”李夏瞥着李文山。

    李文山仔细想了想，一脸苦相的摇了摇头。

    “这事咱们不好料理，你去找一趟秦先生，把梧桐要跟你去杭城读书的事告诉他，再告诉他，梧桐是钟嬷嬷的干儿子，在这个家里，他只听钟嬷嬷的，阿爹的话，他也常常阳奉阴违。别的不用多说。”

    李文山连连点头，“我这就去，由秦先生料理，肯定……”

    “凡事不能全靠在别人身上，真正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李夏横了五哥一眼。

    李文山被她这一眼横的心有点紧。阿夏那一回，到底是做什么的？

    “梧桐这个人，是个能以利诱之的。

    五哥，明天去杭城的路上，你就跟梧桐说，你得了王爷青眼，以后会如何如何飞黄腾达，等你飞黄腾达了，梧桐就是你身边第一人了。

    俗话说，宰相家门房还七品官呢，往后，说不定两品三品大员，见了他梧桐都得点头哈腰的巴结呢，就是这一类的话，往好了说，往大了说。

    中间再时不常提一提，你觉得侍候你的下人，才能倒在其次，头一条，得死心踏地的忠诚，什么事都不能瞒着你。”

    李夏眯缝着眼，话说的慢慢悠悠，李文山听着，先是有几分想笑，接着又有几分森然寒意，这样的话，别说梧桐，就是自己，只怕也得生出不少念想。

    “好！你放心。”李文山深吸了一口气，点头答应。

    ………………

    秦王一路上沉着脸，纵马飞奔，一口气进了杭城。

    人多了，才放慢马速，进到明涛山庄，跳下马，将鞭子随手一扔，大步留星直冲进去。

    古六莫名其妙中带着几分惊惧。

    金拙言看向陆仪，陆仪冲他垂了垂眼皮，紧跟在秦王后面进了山庄。

    金拙言看着陆仪紧赶几步追上了秦王，转身上马，古六哎了一声，一把抓住金拙言，“王爷这是怎么了？”

    “这你都看不出来？不高兴了呗。”金拙言随口答了句，甩开古六，催马走了。

    “不高兴我当然看出来了，可为什么不高兴？哎！你怎么……”古六一头雾水。

    陆仪紧跟在秦王身后，进了二门，跟上秦王，装着若无其事的陪笑道：“那小丫头，她打她六哥，原来是为了一块糖，我还以为她懂事老成，是我看走了眼，原来不过是个小家里娇生惯养长大的懵懂无知丫头……”

    “你跟我说这个话，什么意思？”秦王猛的顿住，一个转身，手指点着陆仪质问道。

    陆仪差点撞上他，急忙往后退了一步，“没……”

    “人偶呢？”秦王紧跟着又问了一句。

    陆仪一个怔神。

    “你当我没看见？你还敢跟我说这种话？你什么意思？你以为我会因为这点破事，就破人家家灭人家门？敢情在你心眼里，我是这么个无德无行的人？话又说回来，人家得罪我了吗？哪儿得罪了？你哪只眼睛看到了？我怎么不知道？”

    陆仪被秦王怒气冲冲质问的，张口结舌没法答，赶紧跪在地上认错，“是我……”

    “跪着！”秦王根本不容陆仪说话，错着牙呵斥了一句，怒气冲冲，扬长而去。

    秦王心平气和的给金太后请了安，又陪说了一会儿话出去了。

    金太后瞄着他的背影，“岩哥儿这是跟谁气成了这样？”

    黄太监欠身答话：“陆将军在二门里跪着呢。好象陆将军说了什么，王爷发了脾气。”

    金太后侧头想了想，“你去问问凤哥儿，出什么事了。”

    黄太监答应了出去，片刻就回来了。

    “陆将军说，这趟侍候王爷出去，他疏忽了回来的时辰，回来的晚了。”

    金太后瞄了眼滴漏，失笑，“晚了？”

    今天回来的不但不晚，还早得很呢。

    “是。还有，”黄太监顺着金太后的目光看了眼滴漏。

    “老奴问话的时候，春山去寻陆将军，说是：爷吩咐赶紧把人偶拿进来。”

    顿了顿，黄太监瞄了眼金太后，接着道：“前儿个王爷跑了小半个杭城，挑了个一尺来高的美人儿偶。”

    “今天哥儿去了横山县？”

    “是。”

    金太后手指慢慢抚着只白玉香球，一点点笑出来，“只怕是这美人人偶，没送出去。这孩子……也太孩子气了。”

    “王爷还小呢。”

    “不小了。”金太后敛了笑容，悠悠叹了口气，“孩子气也就算了，这孩子，心地过于纯良，不知道人心之恶……”

    黄太监小心的瞄了眼怔怔出神的金太后，犹豫道：“横山县那边……会不会？”

    “那是下里镇李家，倒是还好。盯着就行了。

    哥儿不小了，该放放手，世事冷暖，人心险恶，让他见识见识，只有好处。”

    金太后象是跟自己说话，又象是在吩咐黄太监，黄太监低低应了声是。

    ………………

    横山县，秦先生送走李文山，在屋里连转了十几个圈，吩咐备马，他要去一趟江宁府。

    李漕司睡的正沉，被夫人严氏推醒，“老爷，秦先生来了，说有要紧的事跟老爷说，明天一大早还要赶回到横山县。”

    李漕司立刻坐起来，披了件长袍，急步出到客厅，秦先生长衫后背一大片全是汗渍，正一杯接一杯喝茶。

    “出什么事了？”李漕司脚没落地，就急急问道。

    “东翁别急。”秦先生一口喝干杯子里的茶，“没出什么事，就是出事，也是好事，极好的事。”

    “那就好。”李漕司心里一松，脚下稳当了，仪态也回来了。

    “山哥儿明天就要去万松书院念书了，这信儿，是王爷亲自送到横山县的。”秦先生眉眼里全是笑。

    李漕司也喜色盈眉，“那傻小子这么得王爷爱重？”

    “这是件小事，我跑这一趟，是为了另外两件事。”秦先生又倒了一杯茶喝了，先将梧桐这件事说了，“……东翁啊，令侄福慧俱全，必定前途无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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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李家有后

﻿    “这是他跟你说的？”李漕司简直不敢相信。

    秦先生点着头，“老朽这心情……无以言说，这是漕司之福，李家之福。这么大点孩子，就能如此明白人心，目光犀利，不为外相所蒙蔽。说句不怕漕司着恼的话，漕司在这个年纪时，只怕都没有他见事见人的这份冷静明白。”

    “先生说笑了，我象他这么大时，正糊涂着呢。祖宗保佑！反常为妖，那个钟氏，我和山哥儿看法一样，梧桐既然是钟氏的心腹……先生是怎么打算的？”

    “梧桐这事，我不怎么担心，山哥儿这样的，哪能被他算计了？谁算计谁还说不定呢。我这趟来，是要和漕司商量商量眼下的两件大事：一是山哥儿现在和将来要用的人，二是银子。”

    李漕司不停的点头，“银子是小事，夫人在杭城有两三间铺子，都是极好的生意，明天一早我就打发人过去交待一声，要用多少银子，你只打发人找掌柜支取，柜上不够，我再调银子过去，这是小事。人……先生的意思呢？”

    “这人，还是得漕司操心。我觉得，梧桐这事了结时，钟氏，也就了结了。漕司用心挑些人……”秦先生顿了顿。

    李漕司立刻接话道：“这我懂，这是山哥儿的人，先生放心，李家这一代子弟……唉，都是好孩子，可惜资质平平。

    十年后，这个家，就得看着山哥儿了，要说有所求，我只求山哥儿能对李家少些怨愤，多些亲近。”

    “东翁放心，山哥儿这样明理，东翁和李家待他的好，他哪会不知道？

    再说，独木不成林，至少十年内，山哥儿都是要仰仗东翁和李家的，有这十年功夫，哪还有什么不亲近？”秦先生笑道。

    李漕司连连点头，“我也是这么想。对了，闪参议那边？”

    “漕司放心，离发动不远了。”秦先生想着两个师爷，眼皮都懒得眨，两只臭虫而已。

    送走秦先生，李漕司再回到上房，全无睡意。

    严夫人已经让人备了些汤水等他回来，“没什么事吧？”

    “几件小事，都是好事，你放心。山哥儿明天就要到万松书院读书了，是王爷亲自跑了趟横山县，传的这个信儿。先生过来，是跟我商量山哥儿今后要用人手的事。”

    李漕司抿着汤水，脸上都是喜色。

    严夫人双手合什，“阿弥陀佛，这下可算定了，人手？”

    “人我亲自挑，你不用管了。有两件事，得跟你商量，一是山哥儿以后用银子的地方只怕不少，我想让秦先生暂时从杭城你那几间铺子里支银子，往后……”

    “什么我的你的？都是咱们家的，老爷该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严夫人打断李漕司的话嗔怪道。

    到江宁以来，他们夫妻的亲密中，渗进了越来越多的甜意。

    “我知道夫人贤惠，天下少有，那也得跟夫人禀一声。”李漕司欠身拱手，开了个小玩笑。

    “第二件事，山哥儿和他那个妹妹，叫李冬是吧，年纪不小了，这婚姻的事，夫人得操操心，特别是山哥儿，这媳妇一定得挑好，老三夫妻只怕连一两家象样点儿的人家都不认识，不能指着他们。”

    “老爷放心。就是一样，得空我得见见冬姐儿，脾气禀性，心里得有个数，这都得当咱们自己亲生闺女一样操心，什么都得想到，老三那性子……”

    严夫人和丈夫前所未有的齐心。

    “放心，再过一阵子，就能常来常往了。”李漕司捻着胡须，话里带笑。

    ………………

    第二天一大早，秦先生就带着李县令的信，先赶早往杭城去了。

    到了杭城，先往万松书院拜会了古山长，递了李县令的信，转达了李漕司的致意。

    又在李县令那份礼物上添上李漕司连夜打发人送来的另一份厚礼，向诸位师长表达了敬意，再去看了李文山的住处，一切妥当，秦先生出来，径直去拜会闪参议这个旧友。

    闪参议听说秦先生来了，急忙三言两语打发了正在见和候见的诸人，三步并作两步迎出来，“昨儿听说五郎明天要到万松书院，我算着你今天就得过来。来人，去跟朱参议、姚参议禀一声，老秦到了。”

    闪参议一边和秦先生说着话，一边吩咐了一句。

    “中午我做东，好好聚聚，说起来，我们可有好些年没在一起论论学问了。”

    “我这学问早就撂下了，可不敢在闪兄面前搬门弄斧。”秦先生笑着客气，和闪参议你谦我让进了客厅。

    小厮上了茶，闪参议屏退众人，微微欠身笑道：“听说昨天是王爷亲自到横山县递的信儿？”

    秦先生笑着点头。

    “听说古山长因为五郎入读这事，特特回了一趟上里镇。”闪参议压低了声音，秦先生凝神听着，这都是要紧的消息。

    “关副使昨天寻了趟姚参议，交待说五郎憨直，见识有限，请姚参议能关照时就关照一二，不要让外人闲事打扰了他。”

    闪参议说到第二件事，秦先生肃然，“关副使待五郎……这真是……”

    “可不是，自家子侄也不过如此。”闪参议跟着感叹了句，正要再说，外面通传声和脚步声一起响起，姚朱两位参议到了。

    秦先生和闪参议忙站起来迎出去，四个人寒暄了几句，你谦我让重新进客厅落座。

    说了一会儿话，朱参议问了句，“闪兄，常平仓的事，你跟秦兄说过没有？”

    “差点忘了这件大事。”闪参议轻拍了几下额头，“眼看着新粮就要下来了，这几天就要开始核查各县常平仓，以旧换新。”

    照理说常平仓是钱粮上的事，不该归在帅司这里，不过如今的两浙路非同一般，钱粮诸事，都归于军务，自然就全在罗帅司这边了，罗帅司这会儿是集两浙大权于一身。

    “常平仓这事，”朱参议慢条斯理的接过话，“诸府诸县，历来是有名无实，帐上一百万担，库里能有六七十万担，就是上上之县了，可两浙路不一样，太后到两浙路前，户部就开始悄悄调钱粮入两浙路，以备军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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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怪人郭胜

﻿    秦先生听到这是就全明白了，这是要拿两浙路粮比帐多这样反常的常平仓，给横山县那两个师爷下套了。

    朱参议介绍完，闪参议看着秦先生问道：“秦兄觉得怎么样？”

    “什么时候发动？”

    “一个月后。”

    “那来得及了。”秦先生浑身放松，往后靠到椅背上。“别的都容易，就是后续接手的人，让人头疼，说到这个，正好请三位帮个忙，若有合适的人，还请推荐一二，我们三老爷虽说这前程上……不瞒三位说，这人，算是替五郎备下的。”

    朱参议眼睛一亮，“要是这样，我这里，还真有一个。”朱参议顿住话，有几分迟疑，

    秦先生立刻笑道：“朱兄只管说。”

    “小郭？”姚参议反应极快，见朱参议点头，转向秦先生笑道：“我替朱兄说，朱兄说的，是他外甥郭胜，这是个奇才。只是，经历坎坷，很有几分性子。”

    秦先生恍然明白了，“我知道他，是个奇才！他现在在杭城？只要他肯曲就，那是求之不得。”

    朱参议这个外甥，他早有耳闻，是个极其不简单的，只要他肯帮忙，横山县和李县令身边那些小事，不值一提。

    “五郎脾气好，本性忠厚，心地宽大，是个极好的东主。”秦先生看着朱参议，对李文山极口称赞。

    “我看着五郎也极好。”闪参议忙接过话。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狠夸了一通李文山。

    秦先生没敢多耽误，又说了一会儿话出来，到帅司府递了李漕司的拜帖，罗帅司正忙，只让人出来，嘱咐了他几句诸事经心的话。

    秦先生出了帅司府，犹豫了片刻，让人赶着车，往城外请见关副使，关铨没见他，只让人传了话：用心侍候，好不好，他都知道。

    秦先生纳闷之余，心里升起股寒意。这位关副使，到底和五郎……或者说是和李县令一家，是什么渊源？

    秦先生跑了一天，度着李文山快到了，往西门迎出去。没多大会儿，就看到李文山纵马在前，梧桐紧跟在后，越来越近。

    秦先生下了车，李文山看到秦先生，急忙勒住马，缓行几步到秦先生面前，翻身下马，“先生是来接我的？怎么敢劳动先生？”

    “万松书院管得紧，一会儿进了书院，想出来可不容易。有几句话得交待交待你。”秦先生瞄了眼紧跟在李文山后面下了马，态度神态很有几分不一样的梧桐，示意李文山上车。

    “三件事。”从西门到万松书院不算远，秦先生直入正题：“从明天起，你就算正式跟在王爷身边了，一是人，二是钱，都得跟上。”

    秦先生顿了顿，看着李文山，“昨天夜里我去了趟江宁府。你得记着，你姓李，你的家，是京城的永宁伯府，不是横山县衙。”

    李文山直身肃容，这样的话，阿夏也郑重交待过他。

    秦先生满意的看着李文山的神情，这一件事不用多说了，“用人首重可靠，这事我就托付给你大伯父了，你大伯父能做到一品大官，眼光见识都极好。”

    秦先生这话里的意思，一重接着一重，李文山连连点头，他只听懂了头一重：大伯父挑的人，不会差。

    秦先生却以为他都听懂了，笑意从嘴角漫出来。

    “银子上，你大伯父指了杭州城几间铺子给你用。这会儿你用不了几两银子，也不宜多用。这两件事，你心里先有个数，不过，暂时不宜为外人道。”

    李文山点头表示听懂了。

    “第二件。”秦先生欠身附耳，将闪参议要用常平仓算计那一对郎舅师爷的事说了。

    “……这件事，我本来打算晚些告诉你，之所以这会儿就说了，是因为朱参议荐了位师爷，姓郭名胜，是朱参议嫡亲的外甥，这个郭胜，有几分不一般，得先跟五郎说一声，才敢定下来用不用。”

    “先生看中了就行……”李文山是打心眼里把秦先生当先生信任尊敬。

    “五郎，我知道这是你信得过我，可你得记住，别的事都能假手于人，只用人一件，一定要亲自过眼操心。”秦先生正色教导了一句，才接着道：“你先听听这个郭胜。

    郭胜是朱参议大姐的女儿，两岁多不到三岁，就被人拐走了，卖到浙南一带。

    十二岁那年，他一路要饭，回到了绍兴府。说是被人买去当独养儿子，养父母待他极好，十岁那年，养父母意外死了，嘱咐他回绍兴认祖归宗。

    郭胜聪明天成，异于常人。

    在浙南时，已经进了学，读过几本书，回到绍兴郭家后，读书极其刻苦，虽说晚了几年，可后来居上，二十岁那年，县试考了头名。

    隔年，带足了银两去考府试。郭氏一族都对他寄以厚望，他却在赴考路上，失踪了。”

    李文山呆了呆，仿佛想到了什么，瞪大双眼看着秦先生。

    秦先生看着他点了点头，轻轻叹了口气，“两年后，郭胜自己回来了，怎么失踪的，这两年在哪儿，只字不提。

    而且，再也不肯读书考试，说是决心已定，此生不入仕途。

    他父亲和郭氏族长，将他捆在祠堂里对着祖宗思过，半夜里，他逃出来，找到舅舅朱参议……

    这个郭胜，从十二岁回来，跟父母兄妹，以及郭家诸人，都极其疏离冷淡，只对朱参议这个舅舅，十分亲近。

    就这样，郭胜就跟着朱参议，入了幕僚师爷这个行当，一入行就很不一般，只是，他隐在舅舅身后，声名不显。

    就这样过了五六年，他已经将近三十岁，他爹娘，甚至朱参议，替他说了不知道多少门亲，他只是摇头，说不但绝了仕途之念，连成家这事，也是不想的了。

    大约是被扰的烦了，隔年，他就离开朱参议，四处游荡。

    正巧，他前些天经过杭城，这会儿正好在，朱参议拿他当儿子一样疼爱，虽说对他这任意妄为无可奈何，可还是盼着他能安稳下来，就荐了他。

    这个人，若能长远的跟着五郎，极为难得。唉，只怕不能，不过，哪怕只是暂帮一时，能度过眼下这个难关，也是极好的事。五郎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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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站在云彩上的感觉

﻿    李文山紧拧着眉头，这事得跟妹妹商量商量，可他要见到妹妹，至少要十天后了，常平仓的事眼看就要发动，这事儿可拖不过十天。

    “先生，毕竟是阿爹要用的人，您看……要不，我现在就赶回横山县，问问阿爹的意思，明早……”

    “五郎天性纯孝。”秦先生呵呵笑起来，“令尊令堂都是极其踏实忠厚的人，郭胜有大才，可他这经历……过于不平凡了，所以我才跟五郎说，五郎觉得好，令尊那里……五郎多承当些就是了。”

    “也是。”李文山挠着头，他不怎么会找借口，推诿打太极这事，更是一窍不通，用力挠了几下头，下了决心，“先生觉得好，那就先用着吧！”

    秦先生笑起来，“两件大事说完了，还有件不算大不算小的事。”

    秦先生将关副使对他的关切，以及对自己说的那句赤裸裸的威胁说了，“……你们府上，和关副使，到底有什么渊源？就算不能说，五郎也要点个方向，我心里好有个数，以便拿捏轻重。”

    “不敢瞒先生，从来没听说过，前儿阿爹回到家里，还和阿娘说起这事，对关副使的关切，也纳闷得很。”李文山比秦先生更莫名其妙，他既没听说过关家，也没见过关副使。

    秦先生眉头皱起，随即又舒开，“关副使对你一团好意，这个先不提，有几句话，得交待你，你记着：进了书院，凡事不可争强，该让要让，让一让二，三就不能再让了。

    和王爷等人相处，不可使心机，怎么想，就怎么做，对王爷，要一片赤诚，敞开心胸，当然，不该说的，还是不能说。”

    李文山一边听一边点头，差不多的话，阿夏交待过，不过比先生说的明白直接多了。

    “我有些啰嗦了，你这样的心地，这些话不用交待，好了，就这样吧，也快到了。噢，对了，”秦先生突然想起梧桐，“我看梧桐好象有些不对劲，你跟他说过什么？路上发生什么事了？”

    “没……我就是跟他说了说宰相门房七品官的事。”李文山话音刚落。秦先生就明白了，失笑出声，“你这孩子……”话没说完就卡在了喉咙里。

    这孩子看着憨厚，可这份度人心之冷静之深刻，令人……

    自己又何尝不是慕着他日后的飞黄腾达，希冀着青蝇附骥、一展所长……

    “我就是想着，大家辛辛苦苦，不都是奔个好？所以……”

    “五郎这话说的极是，世人辛苦艰难，就是奔个好字。合纵连横、与虎谋皮，也是如此，投人所好，予人所需，换已所求。好了，快到了，你下车吧。”

    秦先生几句感慨有些凌乱，掀帘看了眼，见已经能看到万松书院了，敲了敲示意停车。

    李文山跳下车，也不再上马，三步并作两步，愉快的奔着万松书院进去了。

    …………

    秦王大约是要证明他的大度，当天就要给李文山接风，可李文山却没能从古山长那儿请出来假。

    秦王他们几个，连古六古守明在内，都是不住在书院的，早上来晚上走，来的不晚，走的挺早，李文山就不一样了，他住在书院里，晚上要出去，那是要请假的。

    连拘了四五天，古山长才吐口放了李文山出去。

    李文山带着梧桐，和秦王一行人出书院上了马，直奔得月楼。

    梧桐这是头一回跟在这样的队伍里出行，紧张的额头冒汗，心里却兴奋的不能自抑。

    那前头，是秦王爷！天底下数二数三的尊贵人物，还有金世子，古家小爷，都是天上的人物！

    梧桐晕晕乎乎一路跟进得月楼，随众侍候在楼下，李文山上楼走到一半，突然想起阿夏不只一回说过，杭州城老杭家的桂花糕，天下第一。

    “你们先上去，我妹妹最喜欢吃桂花糕，听说这杭州城老杭家桂花糕最好，我让梧桐去买点，再想办法送回横山县。”李文山交待一句，转身就往楼下跑。

    “哎……”古六才哎出半声，李文山已经连蹦带跳下了五六级台阶了，“那是我们家铺子。”虽然李文山听不到了，古六还是挣扎着把话说完了。

    “这个李五，小心眼里只有他那个妹妹。”秦王凉凉的说了句，转身上楼。

    金拙言和陆仪对视了一眼，急忙跟上。

    古六犹犹豫豫，要不要跟下去和李五说一声？还没想好，见三人脚步不停都上楼了，哎了一声，转了个圈，急忙紧跟后面，也上楼了。

    李文山几步下来，招手叫过梧桐，从怀里摸了块半两不到的小银碎，刚要摸出来，又放了回去。

    阿夏那一世肯定不简单，她说最好吃，那价钱肯定不能便宜了，一分价钱一分货么……

    李文山掂量了几个来回，摸了块一两只多不少的小银锞子出来，递给梧桐，“你去老杭家点心铺，买……就买这些银子的桂花糕回来，能买多少是多少，让铺子里仔细包好，要送回横山县的，给阿夏和枫哥儿吃，还有冬姐儿。”

    梧桐接过银子答应了，李文山转身上楼。

    梧桐捏着银子出了得月楼，站在门口，想着得找个人问问老杭家在哪儿，刚拧了下头，一直瞄着他的得月楼管事一个箭步过来，陪着一脸笑，恭敬问道：“爷有什么吩咐？”

    梧桐被他这份恭敬吓了一下，“没……我是想找个人问问，老杭家点心铺在哪儿。”

    “爷要去老杭家买东西？瞧小的这问的，刚李爷去而复返，必定是吩咐了差使。爷这往请，小的陪您过去，照理说，不该劳动爷跑这一趟，小的们该替爷代劳，可小的们知道，上头爷们的规矩重，又是入口的东西，必是得爷您亲眼看着，亲手拿着才行，爷往这边……”

    锦衣华服的管事侧步躬身，一路前引，客气恭维话儿不断，梧桐比刚才更晕乎了。

    老杭家离得月楼不远，管事侧身先进了铺子，扬声笑道：“周掌柜呢？赶紧，上头的爷们想要几包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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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说叛变就叛变了

﻿    伙计一迭连声喊进去，又跑进去几个人。

    几乎是眨眼功夫，五十来岁的周掌柜连走带跑，从里面出来，拱手长揖，“让您久等，是桐爷，桐爷往这边，专门侍候爷们的点心都在里头，今天要哪几样？”

    梧桐这会儿，就是从人间直升天宫的感觉，红头涨脸，晕头转向，话都说不怎么清楚了，“爷没来……”话没说完，福至心灵就悟了，他名叫梧桐，这桐爷，是叫他呢！

    “桂花糕！”梧桐用力咳了几声，努起胸膛，“包包好，这是银子。”梧桐舒出一直攥在手心里的银子。

    “桐爷也太实在了。”周掌柜笑的亲热又恭敬，“咱们先到后面包点心，上头爷们的规矩严，小的侍候过，懂规矩，桐爷得亲眼看着，这边请……”

    周掌柜和得月楼管事一左一右陪着，包了几大包桂花糕，梧桐的银子没给出去，反倒被周掌柜塞了一块四五两的银锞子在袖袋里。

    回到得月楼，过了小半个时辰，梧桐才恍回神。

    往杭城来的路上，五爷说的那些话，他没敢全信，可这会儿……梧桐摸了摸袖袋里的六两多银子，一眨眼就是六两多银子，六两！

    还有这份尊贵……关键是这份尊贵！

    梧桐的心滚烫一团，热的不能再热了。

    ………………

    李文山到万松书院上了不到十天课，就急匆匆赶回了横山县家里，说是实在太想家了。

    李县令板起脸刚训了两三句，看着李文山明显有些憔悴的脸，就训不下去了，孩子想家都想成这样了……

    算了算了，山哥儿还小，又是头一回离开家，也是人之常情，以后就好了……

    吃了晚饭，李文山说是带着功课回来的，回他的书房做功课去了，李县令和徐太太又是心疼又是骄傲又是感慨。

    李夏瞄着机会，一溜烟进了李文山的书房。

    李文山看到她进来，扔了书跳起来，一步冲到门口，探头左右看了看，咣的关了门。

    李夏气的叉腰瞪着他，“你这叫此地无银三百两！”

    “要紧的话！不得了……”李文山脸上全是急怒，混着恐惧和一丝丝茫然。

    李夏看他脸色和平时大不一样，神情也有些凝重，“咱们去钟楼。”

    县衙的钟楼四下不靠，墙厚无窗，一扇小门只容一个人进出，楼梯更是狭小的胖点的人都上不去，是说悄悄话的好地方。

    李文山和李夏两个一前一后溜出来，李夏人小，腿脚却快，一头扎进钟楼，李文山进来时，她已经上楼看过一遍，正飞快下来。

    “出什么大事了？”李夏将门关上，又拿了只她悄悄备下的粗陶罐子放到门内。

    门栓被她滴了油，开关悄无声息，自己进来别人听不到，别人进来她一样不容易听到，得放个东西警醒。

    “好几件……别的都不要紧，就是梧桐……”李文山看起来难过极了，哽了好一会儿。

    “阿夏，我一夜没睡着，梧桐跟我说，说钟嬷嬷让他把我带坏，让他带我去嫖，说咱们……贱货生的，没福没运，就该……现在就到顶了。梧桐还说……钟嬷嬷有一回喝醉了，跟他说，要不是她当年拦住阿爹，说是阿爹要是考中了进士，阿爹那样的贱命人，肯定活不了……”

    李夏一屁股跌坐在李文山怀里。

    阿爹考中秀才第二年，就中了举，之后突然放弃大好前程，求了教谕之职，远走太原，这件事她一直想不通，这太不合情理了。

    她当时以为，必定是侯府的逼压，是侯府不容阿爹有前程，不许他再考……

    “阿夏，你也吓着了是吧？你说，钟嬷嬷怎么能这样？她……”李文山难过的不能自抑，他还无法想象竟有如此黑暗的人心。

    “梧桐什么时候告诉你的？”李夏心里堵的难受，立刻转入正事，转移情绪。

    难过和懊恼比眼泪更加无用。

    “前天晚上，我昨天一早就想赶回来，可是怕梧桐疑心，撑了一天半……撑不下去了，就赶回来了。”李文山耷拉着肩膀，十分颓唐。

    “前天有什么事？”李夏追问道。

    “前天？哪有什么事儿？前天王爷和小古他们几个替我接风，晚上在得月楼吃的饭，我还让人买了……就是让梧桐去买的。”

    李夏松了口气，五哥的话先乱了梧桐的心，前天秦王接风……去老杭家买点心，那是古家的产业……一定受了不少奉承，说不定还拿到手不少银子……古家做生意，向来八面玲珑的厉害。

    “五哥，你走这几天，我眼看着一切无能为力，这样不行，阿娘得立起来，现在这件事，是最好的机会，你去找阿娘，把这事告诉她，五哥，要是这样的事，还不能让阿娘不顾一切，刚强起来，那咱们就得把阿娘放到一边，另想办法了。”李夏全神贯注在眼下。

    “好！我去找阿娘！”李文山深吸了口气，“背着阿爹？”

    “嗯，这会儿还不能让阿爹知道。还有，有两件事，你回去交待秦先生去办，第一，钟嬷嬷得有个让人放心的去处，第二，让他安排一两个外头人……和洪嬷嬷接上吧，钟嬷嬷常往外头跑，外头查出的那些事，你不在家，得有别的办法递进来，递到阿娘耳朵里。”

    李文山连连点头。两人悄悄溜回去。

    李文山鬼头鬼脑溜到上房门口，将帘子掀起条缝，他一眼瞄见徐太太，徐太太也看到他了，忙紧几步过来，冲他摆着手，“你阿爹没事，有我呢，你赶紧回去歇下，明天半夜就得起，快回去歇着，你阿爹就是多喝了几杯，没事。”

    李文山听说阿娘这么说，犹豫了下，这会儿再说那些事好象有些不合时宜，胡乱应了一声，退回自己屋里，挠了半天头，算了，还是先睡吧，明天阿娘肯定起的比他早，明早再说吧。

    第二天，李文山早起了半个时辰，匆匆洗漱进了上房，徐太太忙让琼花去催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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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从老太太到老瘟神

﻿    李文山看了一圈，“阿爹没事吧？还睡着呢？”

    “已经去衙门了。”徐太太抱怨里带着笑，“你爹啊，自从当了这县令，官不大，忙却忙的脚不连地，那两个师爷真是……象是一夜没睡，本来你爹想送送你……”

    李文山心里猛的一跳，忙成这样……是秦先生说的那件事发动了？先别想这个，得赶紧和阿娘说正事。

    “阿娘，我有事跟您说。”李文山站起来去关门。

    “怎么了？”徐太太看儿子一脸郑重，又关了门，心都提起来了。

    “阿娘，我急着赶回来，就是为了跟您说这事。”李文山拉着徐太太坐到炕上，往前凑了凑，声音压的低低的。

    “阿娘，这事，我觉得肯定是梧桐在胡说。梧桐跟我说，钟嬷嬷让他跟着我到万松书院，是为了让他把我往烟花柳巷里带，让我去嫖，让我学坏。梧桐还说，钟嬷嬷还让他到处说我不好，败坏我的名声，好让王爷他们不理我。”

    徐太太目瞪口呆。

    “肯定是梧桐胡说，阿娘您说是吧？”李文山瞄着阿娘的神情，心有些凉。阿娘怎么会相信钟嬷嬷要害了他、害了他们全家呢……

    “梧桐还说，钟嬷嬷说咱们一家是贱货生的贱种，住到这横山县后衙就是过份了，还敢往上想，简直不知道死……”

    李文山话没说完，徐太太喉咙咯咯了几声，刚哭出了半声，就急忙用帕子紧紧捂住嘴，直噎的脸都青了。

    “阿娘！阿娘！”李文山吓坏了。

    徐太太另一只手痉挛般抓着儿子，说不出话，只不停的摇头，也不知道是示意自己没事，还是不让他大声。

    “我的儿！”好一会儿，徐太太猛的透过口气，一声我的儿喊出来，泪如雨下。“我……你……阿爹……果……”

    “阿娘您先喘口气，先别说话。”李文山急的团团乱转。

    屋里的动静已经惊动了同样早起的李冬，在外面不停的敲门，“阿娘怎么了？五哥？五哥！”

    徐太太指了指门，示意手忙脚乱的李文山开门。

    李冬一头冲进来，李文山赶紧张开胳膊，拦住紧跟其后的苏叶，“没事没事，不用你，你去看看阿夏，快去，还有岚哥儿。”

    李冬扑到徐太太面前，惊恐的看着阿娘青灰的脸，急忙给她倒了杯茶，又按在她后背，一下一下往下捋着顺气。

    “我没事了，山哥儿，你坐过来。”徐太太说着没事，眼泪却淌个不停，“都怪阿娘……阿娘早就……当初……当初你阿爹中了举人，要考进士，就是她……就是她……”

    徐太太想着当年，那时候她刚嫁过来，老爷刚刚中了举人，正意气风发，都说凭他的文章才情，这进士就算一次不中，考个二次三次，必定是要高中的……

    他突然说不考了，要自力更生……自己气的大病一场，还在病中就启程往太原府了……

    “现在，她又要祸害你！”徐太太气的浑身哆嗦。

    李冬恐慌的看看阿娘，又看向兄长，“五哥？”

    “钟嬷嬷让梧桐把我往烟花柳巷带，让我学坏，败坏我的名声，说咱们一门贱种，不配过好日子，阿娘说，阿爹当年，也是被她拦着不让往上考，哄着阿爹跟侯府断绝关系。”李文山跟李冬的几句解释，说的更加直白。

    李冬呆了呆，脸上的表情却没什么大变化，“这话洪嬷嬷说过，在这县令后衙，她还能坐在老太太的位份上作威作福，要是阿爹再往上升升，或是五哥有了出息，就不可能再容她这样。她是要拽着咱们替她当孝子贤孙养老送终。”

    李文山看着李冬，眼皮眨的都快发出声音了，他这个整天闷声不响的妹妹，也很不简单么……

    徐太太抬一只手捂在了脸上。

    李文山不眨眼了，看了眼李冬，一边说一边冲她挤眼，“阿娘，您别难过，我知道我这是不孝，她带大了阿爹，没有她就没有阿爹，没有阿爹就没有咱们一家，咱们家给她做牛做马那也是应该的，这是孝道，我就是跟您说说，要不，我今天就不去书院了，以后也不去了，就在家给老太太尽孝。”

    “五哥愿意粉身碎骨，成全阿娘和阿爹的孝道和品行，我也是，阿夏和岚哥儿肯定也愿意，阿娘别哭了。”李冬这边鼓敲的还十分生涩。

    徐太太手抖的从脸上直滑下来，直直的看着儿子和女儿，“你们……放心，阿娘拼个死……阿娘就算和她拼个同归于尽……阿娘……”

    徐太太嘴唇哆嗦的说不下去了，儿子和女儿这几句话，如同万把尖刀齐齐扎入，将她刺成了一团血肉。

    “阿娘您别急，吸口气！”李文山急忙上前，学着刚才李冬的样子给他阿娘顺气。

    李冬拿着帕子在阿娘面前扇风，“阿娘您放心，您想让五哥好，五哥就好好儿的，您别急。”

    “山哥儿。”徐太太深吸深吐了几口气，直起后背，“你放心，你是有娘的孩子，你先回去，好好念书，有阿娘，梧桐……他既然跟你说了这些话，你还带上他，先用一阵子，这家里……你放心，阿娘拼死，拼着……”

    徐太太顿住话，一脸狠厉，这一回，要么那个老瘟神走，要么，她走，她带着孩子走，让他一个人给那个老瘟神当孝子贤孙！

    “阿娘非把她赶走不可！”徐太太咬牙切齿，祸害老爷也就算了，还要祸害她的儿子，她跟她拼命！

    ………………

    李文山一口气进了杭州城，勒住马，原地转了一圈，最好先去找趟秦先生，进了书院，再想出来可不容易，阿夏说的两件事，前一件还好，后一件可是越快越好！

    梧桐这会儿忠心的不能再忠心了，李文山说什么就是什么。

    秦先生早就起来了，李文山昨天突然赶回横山县，他正准备去书院门外守着，要是早课前没赶回来，就得赶紧打发人去横山县看看出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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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树阿娘

﻿    李文山三言两语说了回家的事，“……有两件事，得请先生帮忙，一是钟嬷嬷在外头的那些事，得让阿娘知道，您看，能不能让吉大去寻趟洪嬷嬷，有什么事，告诉洪嬷嬷，让洪嬷嬷想办法转告阿娘，洪嬷嬷是信得过的。”

    秦先生连连点头，“你放心。”

    “还一件，未雨绸缪，得给钟嬷嬷找个让人放心的地方，让她安稳养老，得好好安置……”李文山话没说完，就被秦先生打断：“到这儿就可以了。”

    李文山怔了，秦先生神情严肃，“五郎前途无量，往后身边属官、幕僚、管事众多，该怎么吩咐属下，从现在起，五郎就要多学着些。”顿了顿，秦先生垂下眼皮，“五郎自小成长在外，没有长辈……恕在下直说，李家底蕴深厚，可五郎成长在外，受益不得。往后，这些御下之道，五郎要留心习学。”

    李文山连连点头，却一肚皮纳闷，他要学什么？他让他给钟嬷嬷找个稳妥养老的地方，还能怎么说？使个眼色？

    “五郎一定要正大光明，五郎本来就是个正大光明的人，别的，这会儿有我呢，以后，自然有别人，五郎放心。”

    李文山连连点头，这回不光一肚皮纳闷，还顶上了满头雾水，这话，什么意思？

    “还有件事，你昨天走得急，常平仓的事已经发动了，过几天你还要再辛苦一趟，找机会点一点你阿爹，这是后手。”

    “好！”李文山这回是真听懂了，赶紧答应。

    ………………

    送走李文山，徐太太把洪嬷嬷叫进屋，关了门嘀咕了半天，洪嬷嬷出来，紧绷着脸，脚步却轻快的仿佛只用脚尖着地。

    李夏坐在廊下小凳子上，瞄着洪嬷嬷带风的脚尖，再看了几眼跟在后面，沉着脸出来的阿娘，站起来，跟着洪嬷嬷往后院去。

    阿娘要动手了，她不能闲着，帮不上忙，也得看着。

    洪嬷嬷脚步生风的忙了大半天，刚从厨房出来，看门带粗使的杂役老郑头在二门外头冲她招手。

    洪嬷嬷紧几步过去，老郑头往外头指了指，“外头一个汉子，找你好几趟了，说是你老家来的。”

    洪嬷嬷出了角门，正东张西望，靠墙角站着的吉大扬着手，一脸笑奔过来，“洪大嫂子，是我。”

    洪嬷嬷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一脸警觉的瞪着吉大，这人她不认识。

    “洪嬷嬷。”吉大瞄着四周无人，垂手陪笑道：“是五爷打发小的来寻您的，小的姓吉，贱名吉旺，和弟弟吉盛，被大老爷指过来侍候五爷，半个月前就从江宁过来了。今儿早上，五爷吩咐小的过来找您，五爷说他远在杭城，诸事不便，外头有什么事儿，以后就给您禀报，听您吩咐。”

    洪嬷嬷呆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五爷，是她家五哥儿，这大老爷，是大老爷，赶情五哥儿早就……

    “外头有什么事儿？”洪嬷嬷顿时有些紧张了，拿捏着问了句，她家五哥儿，好象比她想象的厉害多了……

    “借一步说话。”吉大不时瞄着角门里，门两边他看不见，还是远一点说话比较稳妥。

    洪嬷嬷跟着往前，站到离角门不远，四下不靠的大樟树下，吉大压低声音，“是钟婆子的事，五爷早就吩咐小的们留意钟婆子……”

    吉大将钟嬷嬷在外结识了那个扬州回来养老的娼妓当知己的事说了。

    “……五爷吩咐小的们盯紧，今天早饭后没多大会儿，钟婆子就从后衙出来，看样子很不高兴，转到衙门前二道街，到老白家买了一斤羊杂，半斤猪头肉，又到隔壁拎了两瓶酒，就去了杨婆子家，直到一个时辰前，才从杨家出门回来。”

    洪嬷嬷听的有点傻怔，五哥儿已经做了这么多事儿……

    吉大见洪嬷嬷一脸呆怔，只好笑着多说几句，“五爷从前让盯着杨婆子那边，是说钟婆子和杨婆子都是扬州养瘦马的出身，一见如故，说的都是知己话儿，也许能从杨婆子那里，知道钟婆子是怎么想的，能探出一句两句真心话。”

    洪嬷嬷听到这里，眼睛亮了。

    今天一早上，太太和她说了梧桐的事，最发愁的，就是怎么跟老爷说，才能让老爷相信这些话、这些事。

    这个杨婆子这里，能不能想想办法？

    “我先跟太太禀报一声，看看太太是什么意思，辛苦你了。”洪嬷嬷往袖子里摸银子。

    吉大是个机灵精明无比的，忙欠身笑道：“嬷嬷别客气，小的们另有地方领用银子，五爷吩咐过，洪嬷嬷这里要用银子，也只管跟小的说一声。”

    洪嬷嬷不摸了，“那我就不客气了，银子暂时不用，五哥儿给我留下不少，我要是有事，怎么寻你？”

    “嬷嬷就到黄家老店寻吉大郎。”吉大答了，退后几步，告辞走了。

    洪嬷嬷进了角门，找了个避人的墙角站了半天，粗粗理了理刚才的事，平和了气息，才往里进去。

    李夏站在花坛边上，看着洪嬷嬷出去，又看着洪嬷嬷回来，吉大到角门时，她就看到了，看洪嬷嬷的神情……应该很不错。

    没几天就是月中，万松书院逢十五初一各休一天，十四日晚上放了学，李文山和秦王等人挥手告辞，飞马奔回横山县。

    到家已经半夜了，李文山一肚皮话要跟李夏说，却也只能等明天了。

    大睁着眼躺在床上，李文山觉得这一夜，他肯定睡不着，明天有那么多的事：一是常平仓，二是梧桐说的事，他告诉阿娘好几天了，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阿娘到底什么意思？还有秦先生那些话，好象还有别的意思……

    好象就这三件事，李文山掐着手指头又算了一遍，也就三件事，他怎么觉得事多的简直理不清一样？

    李文山两只手一起挠头，照阿夏的那些话，他以后位极人臣总是算得上的，那一天得理多少事儿？现在三件事他就乱了，他是怎么位极人臣的？

    这事儿，有点儿想不通……

    李文山没想多大会儿，就呼呼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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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有其主才有其仆

﻿    李夏趴在李文山旁边，拿了根鸡毛往他鼻孔上挠，李文山猛打了个喷嚏，醒了。

    “太阳晒到屁股上了！”李夏跳起来躲开喷嚏。

    李文山跳下床，蹲到李夏面前，“阿夏，好几件大事！常平仓……”

    “阿娘让我看看你醒了没有，要是醒了，让你去吃早饭，今天的早饭摆了满满一桌子。”李夏手指竖在唇上，示意李文山先别说这些。

    阿娘在等五哥吃饭，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这就来！”说不上来为什么，在看到阿夏后，李文山只觉得昨天晚上的焦虑一扫而空，愉快的一跃而起，奔去洗漱。

    吃了早饭，陪着阿娘阿爹说了一会儿在书院怎么念书，怎么吃喝诸如此类的细事，李县令去了前衙，李文山牵着李夏到后园去玩。

    “常平仓的事发动了。”四下无人，李文山先说最重要的事。

    “知道了，阿爹这几天一直在忙这事。”李夏随口应了句。

    “阿夏，这是大事，万一那两个坏货把锅往阿爹身上安……”这是李文山最担忧的事。

    “不只那两个师爷……”李夏想着那位和苏贵妃只拐了两个弯的亲戚吴县尉，算了算了，先不提这个，事有缓急，一件一件来。

    “这事有秦先生呢，秦先生跟着大伯从小县县令做到现在的封疆大吏，要是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何况还是以有心算无心，要是还能让阿爹湿了鞋，秦先生就不用活了。咱们不用管这个，那个叫郭胜的，到横山县了么？”

    “说是到了，先生昨天就回来了。对了，那天我赶到杭城，先去见了先生，先生的话，含含糊糊……”

    李文山将秦先生那番话几乎没走样的重复了一遍，“……这话我就没听明白，我怎么不会吩咐话了？还有……”

    “秦先生……”李夏话刚开个头就顿住了。

    五哥让他给钟嬷嬷找个稳妥地方安养晚年，是真正的安养，秦先生话里的稳妥安养，是彻底稳妥……算了，这些还是暂时别跟五哥说了。“认主了。”

    “什么？”李文山没听懂。

    “以前，秦先生是大伯的人，现在，秦先生是你的人了。”李夏想着秦先生和郭胜，秦先生她至少听说过，这个郭胜，她一无所知，唉，先放放吧。

    “有秦先生，至少衙门的事，咱们能省点心了。”

    吴县尉的背景，秦先生应该比她更清楚，大伯肯定没走吴贵妃的门路，秦先生对吴县尉的防范，必定十分严谨，这就好。

    “衙门的事，不用咱们多管，阿娘这边，咱们得推一把。”李夏跳上一块石头，又跳下来。

    “怎么推？”李文山赶紧张开胳膊护在李夏身后。

    “用一用那个杨婆子……你还是先去找一趟洪嬷嬷，我觉得洪嬷嬷好象有什么想法，先听听她是怎么想的，还有阿娘。”

    李夏想着这几天洪嬷嬷有些神神秘秘的样子，话到嘴边，又转了主意，这件事得让阿娘来办，她和五哥袖手旁观最好。

    “对了，钟嬷嬷要送姐姐给人家做妾这事，阿娘还不知道呢，你把这事告诉洪嬷嬷，再跟洪嬷嬷说，阿爹的脑袋已经长在钟嬷嬷脖子上了，咱们只能指着阿娘，阿娘要是再这么下去，从你到我，都得死在钟嬷嬷手里。这是实话。”

    李文山不停的点头，不是从他到阿夏，而是从阿爹到阿夏。

    ………………

    洪嬷嬷从屋里出来，往上房走了几步，转身往后园去了。

    她这会儿心里百感交集，心情激荡的厉害，她得先静一静心。

    洪嬷嬷脚步极快，一直走到后园那块菜地旁，蹲下来，看着眼前绿油油的小青菜，心潮澎湃，百感交集。

    她是在徐太太定了亲之后，才到徐太太身边侍候的。

    徐太太四五岁时，母亲难产，一尸两命，两年后，父亲春闱时淋了雨，放榜后也就半个月，就一命呜呼，留下徐太太一个孤女，和一个同进士身份。

    徐家虽说也算得上书香门第，可也就是个书香门第而已，既不贵，也不富。

    徐太太定亲永宁伯府，虽说是庶子，又有些传闻，可跟徐家比，还是高攀的厉害，定亲之后，徐太太的祖母霍老太太，就把自己的丫头洪嬷嬷一家，给了徐太太做陪房。

    洪嬷嬷对徐太太情份一般，可从山哥儿起，这四个孩子，都是她手把手带大的，特别是山哥儿和冬姐儿两个，她从襁褓抱起，眼看着长到这么大，她看他们，跟自己亲生的孩子没什么分别。

    钟嬷嬷要祸害山哥儿这事，她当时眼花缭乱的还没顾上生气，就得了山哥儿那一番私下交待和一包银子，浑身上下，就只有对山哥儿竟然如此出色如此不一般的激动和欣慰了。

    这会儿，她气的浑身发抖，原来那钟婆子还想着祸害冬姐儿，要把冬姐儿送给人家做妾！冬姐儿多好的孩子，她怎么下得去手？她还是个人吗？！

    洪嬷嬷只气的胸口一阵接一阵的闷堵。

    不能生气，太太不争气，老爷混帐，不是一天两天了，她不跟他们生气。她看着山哥儿呢，看着冬姐儿呢，还有那两个小的，她不生气……她不用生气！

    洪嬷嬷站起来，背着手围着菜地转了几圈，如今不是从前了，山哥儿长大了，这样明白，这么有本事，她还生什么气？她能动手了，还生什么气？

    山哥儿说的对，得借着这事，让太太刚强起来，太太要是能从此刚强起来，那最好，要是这样的事，她都刚强不起来……

    山哥儿说的对，那她就帮着山哥儿，护着哥儿姐儿，让他们自己护住自己！好在哥儿姐儿都大了，好在，哥儿姐儿后头，有座侯府……

    洪嬷嬷理顺了心气，顺手拨了一把青菜，先将青菜送到厨房，打听着钟嬷嬷又出后衙说话去了，出了厨房，径直往上房进去。

    上房里，徐太太正和李冬挑徐太太和李县令的旧衣服，以及王同知送的那些衣料，已经八月中了，夹衣棉衣该动手做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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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拉李冬出来用用

﻿    洪嬷嬷进来，帮着挑了几件料子，看着徐太太，心平气和的问道：“我刚听说了一件事，不知道太太知不知道。”

    “什么事？”徐太太随口问了句，她正发愁夹衣冬衣的事，别的都好，山哥儿的衣服不能凑和，可不凑和，全做新的，哪来的银子？唉，那一大箱子衣料……

    “听说，钟嬷嬷给冬姐儿寻了桩好亲。”洪嬷嬷说到“好亲”两个字，气儿又要涌上来，赶紧吸口气压住。

    “冬姐儿去厨房看看。”听洪嬷嬷说的是这事，徐太太赶紧打发李冬。

    洪嬷嬷伸手拉住红着脸转身要走的李冬，“这事，还是让冬姐儿听听的好。”

    洪嬷嬷这句话里的愤然和讥讽，徐太太和李冬都听出来了。

    徐太太疑惑中带着几分惊惧的看着洪嬷嬷。

    李冬瞄了眼徐太太，见她没再发话，挪了挪靠到炕沿上，看着洪嬷嬷，心提到了嗓子眼儿，钟嬷嬷给她看中的亲事……肯定不是好事！

    “什么亲事？我还不知道。”徐太太声音都不怎么稳了。

    “说是，钟嬷嬷跟老爷商量着，要把冬姐儿送给杭州城那位王同知做妾。”洪嬷嬷也不卖关子，直截了当道。

    “什么？”徐太太一声惊叫，头脑里嗡嗡作响。

    李冬腿一软，顺着炕沿往下滑，洪嬷嬷伸手拉起她，“姐儿别怕，你有阿娘，有你阿娘呢，你怕啥！别怕！”

    “阿娘。”李冬看着徐太太，泪如雨下。

    “真的假的？老爷……”徐太太一把抓住洪嬷嬷，浑身发抖。

    “太太！”洪嬷嬷提高了声音，“你看看你！你得稳住，姐儿还指着你呢！”

    洪嬷嬷一边说，一边倒了杯茶，塞到徐太太手里，“你得先稳住！才刚商量，八字还没撇呢！吸气！再吸一口，把茶喝了。”

    徐太太几口咽了茶，双手紧握着杯子，跟着洪嬷嬷的话，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气。

    李冬倒比徐太太镇静多了，赶紧挪过去，一下一下用力抚在徐太太后背，给她顺气。

    “是这么回事，”见徐太太略略平静下来了，洪嬷嬷这才接着道：“那个王同知，送了咱们好些东西……”

    “是……”徐太太刚说了一个字，就被洪嬷嬷打断，“太太先听我说。钟嬷嬷就说，王同知是上官，凭什么给咱们家送东西？也不知道她从哪儿听说的，就跟老爷说，冬姐儿那趟去杭城，和王同知见过面，两下里都看中了……”

    “她胡说！”李冬急的眼泪都下来了。

    “当然是胡说！那趟去杭城，我从头到尾都跟姐儿在一起，哪见过什么王同知？青天白日就敢这样胡说八道的，也就是这位老太太了！这样的胡说八道，说一句还能听一句的，也就是咱们老爷了。”

    洪嬷嬷啐了一口，说不清是啐钟嬷嬷，还是啐李县令。

    “老爷……这是冬姐儿！他闺女！他亲生的！”徐太太又急又怒又怕，一边流泪一边哆嗦。

    李冬看着洪嬷嬷，眼泪倒不怎么淌了，洪嬷嬷跟往常好象有点儿不一样……

    “这事儿，我就听到这里，后头不就生了山哥儿那些事，大约这事就先放下了，冬姐儿命好，我今儿听到了这个信儿……

    唉，冬姐儿这命是好还是不好，谁知道呢，听到了又能怎么样？那位老太太拿定的主意，老爷什么时候驳回过？老爷点了头的事，太太什么时候说过不字？

    唉，冬姐儿可怜，老爷太太……唉，姐儿是个有爹有娘的苦命人。”

    洪嬷嬷抹着眼泪，她对徐太太，是真的失望伤心。

    “阿娘，您得救救我，你不能……”李冬好象琢磨出什么味儿了，拉着徐太太的袖子，一边哭一边往下跪。

    “她敢！他要是敢……”徐太太两只手抓着李冬，想把她拉起来，身上却一丝力气也没有。

    “他要是敢……我就跟他拼了！”随着一个拼字，徐太太手下力气骤生，一把扯起了李冬。

    “太太别急，先顺口气，冬姐儿，你别哭，有你阿娘呢，快给你阿娘顺顺气！”

    徐太太发狠发的额头青筋突起，洪嬷嬷就心平气和了，赶紧再倒杯茶递给徐太太。

    “阿娘，您顺顺气，阿娘，您不能……五哥，我，还有六哥儿和阿夏，都靠阿娘……都指着阿娘，都只能指着阿娘了……”李冬一下一下给徐太太顺着气，语带哽咽。

    “太太得稳住，哥儿姐儿全指着你呢，当娘的，要是不刚强，那孩子可就可怜了，唉，太太三从四德，不管老爷对不对，都三从四德，太太这名声倒是有了，可怜几个孩子……

    我就是没想到，老爷为了孝敬那位老太太，连自己的骨肉也能不管不顾，这还不是亲娘呢，就这样要埋儿奉母了……”

    洪嬷嬷絮絮叨叨，也不知道是劝呢，还是拨火。

    “阿娘，我宁可死……还有阿夏，以后只怕……她肯定也要把阿夏送给人家当妾……”李冬虽然不是十分明白，凭着直觉，她觉得她得跟上洪嬷嬷。

    洪嬷嬷抬手一下下抚着低低哭个不停的李冬的后背，十分欣慰，太太和老爷虽然糊涂的没法说，山哥儿和冬姐儿，可真是难得！

    “你放心……放心……”徐太太这回没喝茶，紧紧攥着李冬衣袖的手慢慢舒开，深吸了几口气，看起来好象平静了不少，“冬姐儿，你放心，除非阿娘死了，不然……谁也别想祸害你，还有山哥儿，谁也别想！”

    “别人也就算了，都好说，要是老爷……唉，太太三从四德……唉！三从四德。”洪嬷嬷拖着个德字，猛叹了口气。

    徐太太脸色泛白，“夫妻敌体，我敬他……那是我敬他！他要是敢把冬姐儿送……送……”徐太太没能说出那个妾字，“我就跟他拼了！我就拼了这条命！”

    “太太，这事不能光说狠话，这不是拼命的事，太太先稳一稳。”洪嬷嬷又倒了杯茶递上去，徐太太接过，这回，仰头一口就喝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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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没有无缝的蛋

﻿    “太太你先稳住心神，这事，我只听到她跟老爷商量这事，老爷什么意思，还不知道呢。”

    徐太太听到这句，心里一松，老爷肯定不能答应这样的事！

    “老爷也是个疼孩子的，只怕不肯答应，不过，”洪嬷嬷顿住，长叹了口气，“这么些年，太太也知道，老爷心里眼里，那位老太太千好万好，没一丝不好。万一有一丝不好，那也是老太太一时思虑不周，绝不是老太太不好。

    那位老太太什么性子，太太最知道，说一不二，什么事儿都能干得出，她既然打定了这个主意，老爷一回不答应，二回不答应，到第三回呢？

    退一万步，她说不动老爷，干脆瞒着老爷和太太，使上手段，坏了冬姐儿名声，或是一顶小轿，直接把冬姐儿送到哪个男人床上呢？太太，这事，防可是防不住的。”

    听到送到男人床上这句，徐太太一张脸瞬间青灰，额头一片冷汗。

    李冬一脸恐惧，洪嬷嬷说的，都是实情。

    “还有件事，”洪嬷嬷挪了挪，靠近徐太太，“咱们刚到县衙那天，那位老太太让扔出去烧了的那一大箱子衣服料子，头面首饰，梧桐扛出去，送进了当铺子里，换了银子，送到了那位老太太手里，梧桐说，这是从到太原府就有的旧例了。”

    “这事，老爷都知道？”有送李冬为妾这事在先，这一件事，徐太太就听的很淡定了。

    “梧桐说老爷不知道，就是知道又能怎么样？老爷眼里，老太太对他比亲娘都亲，指着老爷……冬姐儿和夏姐儿都得给人家当小妾，一个也跑不了。”洪嬷嬷极不客气的回了句。

    “阿娘。”李冬挨着徐太太，惊惧的低低叫了声。

    “把她赶出去！”徐太太浑身紧绷，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这句话。

    洪嬷嬷眼睛一下子亮了，暗暗松了口气。

    “非得把她赶走不可！老爷……她不走，我走！我带着山哥儿……我带着孩子，我走！咱们……咱们……”

    “咱们回京城！”见徐太太不知道往哪儿去，洪嬷嬷飞快的接了句。“正好，山哥儿也该考童子试考秀才了，太太带着他们兄妹四个就回京城去住着，山哥儿今年十五了，大老爷就是象山哥儿这么大时开始撑家的，我瞧着咱们山哥儿比大老爷还强几分呢。”

    “好。”徐太太深吸了口气，神色渐渐回复，“他要是不赶她走，咱们就回京城，咱们……”

    “太太，老爷是个疼孩子的，虽然糊涂是糊涂极了……”洪嬷嬷见徐太太这决心下了，心里一宽，开始认真出主意，“就是太糊涂了，那钟婆子是个什么东西，大家都看的一清二楚，就是他猪油蒙着心，太太又是个只知道三从四德，事事顺着他的，他说好，太太也跟着说好……说远了，我是说，要是老爷能看清楚那婆子是个什么东西，也许他心上蒙的那层猪油，能化了也说不定。”

    “怎么让他看清楚？都这份上了，还不清楚？还想怎么看？”徐太太这会儿对李县令的怨忿如山似海。

    “钟婆子那张嘴多会说，又不要脸，我是想着，要是能让老爷亲耳听到那钟婆子说几句心里话，老爷也许就能看明白了。”洪嬷嬷接着道。

    “钟……她现在多谨慎，怎么肯说心里话？”李冬先接了句，一句疑惑没说完，立刻就转了话风，“嬷嬷有什么好主意？”

    “前儿我跟太太说过，那钟婆子跟衙东巷杨婆子，经常喝着酒，一说就是半天一天的话，刚刚又去了，听说她们早就认识，都是扬州那种人家出身。”

    “一说半天一天的话，就算有几句真心话，谁知道什么时候说？哪能那么巧，老爷正好听到这几句话？”徐太太一脸苦笑，这是撞大运的事，“还是带着山哥儿他们回京城……”

    “阿娘，事在人为，总得试试。”李冬看着洪嬷嬷，隐隐察觉到点什么。

    “冬姐儿说的对，先尽人力。咱们先好好理一理，这件事难在哪里，有没有法子解决……”洪嬷嬷接过话，一句切转，入了正题。

    商量了小半个时辰，洪嬷嬷掀帘出来，站在廊下，长长透过口气，远远看见脸颊微红，明显有了五六分酒意的钟嬷嬷，瞄着她掸了几下衣襟，从另一个方向，往后角门去了。

    ………………

    横山县那条对着衙门口、最热闹的大街上，立着横山县唯一的一座两层茶楼。

    茶楼二层，秦先生和郭胜临窗对面而坐，郭胜三十来岁，皮肤麦色，瘦高精壮，穿着件本白细布长衫，端正坐着。

    秦先生一眼又一眼的看着他，头一眼看他不起眼，可越看，越觉得他出色不一般，七八眼看过去，秦先生看的心折，也有几分心凉，这样的人物，只怕李家留不住，五郎留不住。

    “你见过李县令了？”秦先生看着郭胜问道。

    “老实人。”郭胜点头。

    “那李家五郎……”秦先生话没说完，郭胜示意楼下，“来了。”

    秦先生急忙拧身回头，看向县衙方向。

    大街上，李文山牵着李夏，正一路闲逛过来。

    两人看着楼下的两人。

    李文山牵着李夏，进了一家笔墨铺子，没多大会儿出来，李文山拿着一卷宣纸，两个人就回去了。

    “五郎十分难得。”秦先生看着郭胜，感叹了句。

    郭胜眉头微蹙，反问了一句，“那个小的，是他妹妹？今年五岁？”

    “是，五郎最疼这个妹妹。”秦先生微微一怔，“怎么了？”

    “那小丫头……”郭胜顿了顿，“刚才他俩过来，迎面过了一个货郎挑子，又经过一家糖果蜜饯铺子，一家珠花铺子，那小丫头连多看都没多看一眼，五岁的孩子。”

    秦先生这下更加怔神了，“我真没留意，郭兄真是心细如发。”

    郭胜笑着正在说话，雅间门口传来几下敲门声，秦先生叫了进，吉大推门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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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捧吓诱全活儿

﻿    “先生，郭爷。”吉大见了礼，见秦先生示意他禀报，垂手道：“才刚洪嬷嬷寻我，问小的能不能查到钟婆子和后街杨婆子都聊些什么话，小的多问了句，洪嬷嬷说，太太的意思，想听听钟婆子的真心话。洪嬷嬷还说，这些真心话要是能让李县令亲耳听到就好了，又说这种巧中又巧的事，书里才有，她就说说。”

    秦先生笑着叹气，郭胜嘴角往下扯了扯，“一家子老实人。”

    “这事，郭兄看呢？”

    “弹指之癣。”郭胜抬手曲指，将桌子上一根茶叶梗弹到地上，“你跟洪嬷嬷回话，就今天晚上吧，安排在县衙后宅喝酒说话，杨婆子到了之后，一个时辰左右吧，让她想办法把李县令引过去就行了。”

    “是。”吉大扫了眼秦先生，答应一声，垂手退出。

    “除癣是弹指，五郎是要拿这癣，扶他阿娘刚强起来，树人不易。”秦先生解释了句。

    “杨婆子来了，我去看看。”郭胜站起来，示意街上提着个旧食盒，给杨大夫妻送饭的杨婆子。

    “我去码头看看。”秦先生跟着站起来，他要去码头看看粮船，常平仓的事，已经发动了。

    两人下楼，一前一后出了茶楼，郭胜悠闲的踱到杨大那个凉粉摊前，要了份凉粉，坐下挑两根吃了，看着接替杨大媳妇涮碗筷的杨婆子。

    等杨大两口子都吃好饭，杨婆子收拾了碗筷，提着回去。

    郭胜站起来，跟在杨婆子身后，眼看要从热闹的大街上拐进巷子，杨婆子突然转身，盯着郭胜，郭胜抬手示意巷子，“放心，过去说话。”

    杨婆子一脸警惕的紧盯着越过她，站到巷子口的郭胜，倒没怎么犹豫，转身过去两步，离郭胜两三步，就站住不动了。

    “我从江宁府过来。”郭胜语气平和，目光从从杨婆子紧拧的眉头，看到放松下去的肩膀，和抓在两只手里，往下垂了垂的提盒。

    郭胜露出丝笑意，“看来你知道我是从哪儿来的。你那个侄子和侄儿媳妇，都是忠厚本份的人，你老有所靠。”

    “这位爷夸奖了。”杨婆子微微曲膝。

    “你也很好，良知还在。”郭胜接着道。

    杨婆子听愣神了，这是从何说起？

    郭胜指了指杨婆子手里的提盒，“听说我是江宁府过来的，你松了口气。钟氏和你能说到江宁府的大老爷，她那点子破事，大约都倒给你了。侯府是钟氏的仇人，你要是和她沆瀣一气，这口气就得往上提，可不是往下松。”

    杨婆子惊讶而笑，再次曲膝，“这位爷，您可真是……”

    “我姓郭。”郭胜介绍了一个姓，往巷子里面指了指。杨婆子忙跟上，两人往里走了几步，郭胜才接着道：“嬷嬷大约想到我为什么来找你了。”

    杨婆子目光闪到一边，没答话。

    “李县令拿她当亲生母亲看待，李县令就不提了，他有眼无珠，咎由自取，可李家那几个孩子，无辜可怜。”

    杨婆子远望着县衙一角，片刻，叹了口气，“前儿，她说要先把生米做成熟饭，把那位姐儿送给人家做妾，那姐儿我见过一回，好好的官家小娘子……这心地，太歹毒了些。”

    “嬷嬷这几句良善之言，功德无量。”郭胜长揖到底。

    “当不得。”杨婆子急忙侧身闪到一边。

    “仗义每多屠狗辈，三教九流，贩夫走卒之中，自古以来，豪杰林立，英雄辈出。”郭胜冲杨婆子又拱了拱手。

    这几句话发自内心，他四处游荡这些年，在那些最卑贱最低层，见识了人心之墨之恶，也见到了几乎数不清的，令他仰视赞叹的豪杰英雄。

    “先生过……先生是真学问人。”杨婆子一句过奖没说完，就意识到了，郭爷这话，她哪能说这句过奖？话头赶紧一转，不过这后半句夸奖，她是真心实意。

    “嬷嬷的过往，小可略知一二，也是因为知道嬷嬷心地见识都不寻常，才敢斗胆来寻嬷嬷援手一二。”郭胜更加客气。

    杨婆子神情有些游疑，她猜到了他想让她做的是什么样的事，可她真不怎么敢得罪象钟婆子那样心黑手狠没有底线的人。

    “嬷嬷放心，再怎么，钟氏也是自小侍候我们三老爷的人，我们府上待下人一向宽厚，也不过就是想让我们三老爷放放手，明白明白事理，将钟氏送回京城侯府养老。

    嬷嬷也该知道，象永宁侯李家这样的世家大族，都有专门侍候年老下人养老的地方，断不会让她流落在外。”郭胜这一番话后面能想出不知道多少层意思。

    杨婆子神情渐渐放松下来，这话的意思她懂，大户人家这种养老，跟关进牢里没什么分别，又远在京城，她就不用多担心后患什么的了。

    郭胜摸出足足十两的一个银锞子递过去，“买些好酒，今天晚上，烦嬷嬷到后衙寻钟氏说说话，一个时辰吧，我让人带三老爷过去，所求不多，也就是让我们三老爷听钟氏说几句真心话，知道个实情。”

    杨婆子暗暗松了口气，就是套几句话，这活儿倒还好。

    “嬷嬷今年……我看嬷嬷也就四十出头吧……”郭胜将银锞子塞到杨婆子手里，打量着她，突然转了话题。

    杨婆子一怔，下意识的抬手抿了下鬓角，竟有几分不好意思，“瞧先生说的，五十都过三了，哪能那么年青！”

    “嬷嬷这是善人有善福，越老越身康体健。”

    “托您吉言。”杨婆子笑起来。

    “嬷嬷平和明理，见多识广，身体又这样好，有桩差使，嬷嬷可是再合适不过。”郭胜上上下下打量着杨婆子，带着几分喜色，“咱们县里官媒姚婆子，嬷嬷该听说过，已经病了小半年了，这官媒的差使，没有能接手的人，我正发愁，这事儿，嬷嬷最合适。”

    杨婆子满脸的惊喜掩饰不住。

    姚婆子家是这县城数得着的富户，听说她家正打点着要脱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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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一家子老实人哪

﻿    这官媒的差使挣钱不说，那可是能传家的，要是能接了这个差使，她就再也不用担心老了病了，侄子一家不愿意侍候她，再怎么好，久病床前无孝子……

    “要是有事寻我，就去后衙找太太的陪房洪嬷嬷。”郭胜瞄着惊喜不已的杨婆子，再交待了一句，转身走了。

    杨婆子提着食盒，一路紧走回到家里，细细理了一遍刚才的事，觉得有些头绪了，看样子，这是后衙那位县令太太，寻了江宁府那位大老爷，联了手，要把钟婆子从她们家里，连根铲走了。

    唉，也是，害了一个不够，现在又要害人家儿子女儿，换了谁也忍不下。

    钟婆子可没少骂那位太太，就因为那位太太和李县令夫妻俩情份极好，那位太太在李县令面前说话挺算数，既然算数，这官媒的事，就应该不是空口说白话……

    杨婆子掂了掂荷包里的十两银子，官媒有没有先不提，这十两银子可是实打实拿在手里了。

    晚上的事，最好早点，赶在晚饭前，那钟婆子酒量好得很，空着肚子容易醉，不吃晚饭，也有空儿多喝点儿酒……

    杨婆子拿定主意，收好那十两银子，拿了两串儿铜钱出来，直奔城东老蔡家去买扒烧整猪头，钟婆子最爱吃这个，地道的扬州味儿。

    ………………

    洪嬷嬷藏在假山后，看着杨婆子一只手提着一小坛子酒，一只手抱着个大油纸包进来，直奔钟婆子屋里，只紧张的手掌心里全是汗。

    晚饭钟婆子没出来吃，徐太太吩咐厨房炒了几样可口小菜，洪嬷嬷又亲自跑了一趟，挑了几坛子最好的黄酒，让人一起送到钟婆子屋里。

    从洪嬷嬷回来说杨婆子来了起，李冬就不停的看着屋角的滴漏，紧张的小脸儿都有点发白。

    李夏坐在榻沿上，晃着腿，有一下没一下的解着只九连环，看着盯着滴漏越看越紧张的姐姐，出去一趟进来一趟再出去一趟再进来一趟的阿娘，以及努力要显的镇静无事，却紧张的走路顺拐的洪嬷嬷，暗暗叹气，她这一家门的老实人哪。

    “嬷嬷，这巧……这哪能赶得上？我就觉得……”徐太太进进出出了四五趟，越想越觉得要赶的这个巧字，实在太难了，越想越没有信心。

    “那吉大说了，这个巧字，一半人力一半天意，瞧瞧咱们五哥儿，太太放心，指定赶得上……”洪嬷嬷压着心里那团乱麻，强撑着给徐太太打气。

    李冬看着扑闪着大眼睛看来看去的李夏，拉了下洪嬷嬷的衣襟，“阿夏去玩吧，去看看六哥字写好了没有。”

    “不去。”李夏摇头，“五哥让我在这儿，说要是摆饭了，就让我去叫他吃饭。”

    “对对对！”洪嬷嬷听李夏说到李文山，顿时两眼放光心里一宽，“有五哥儿呢，五哥儿说了，到时候……有他呢。”

    洪嬷嬷看了眼稳笃笃坐着，两条小胖腿甩来甩去的李夏，含糊了后半句，就连九姐儿，也越来越懂事了。

    “我这当娘的，一点本事也没有。”徐太太也跟着心一宽，腿一软跌坐在榻沿上，心里一阵愧疚酸楚。

    “太太！正是紧要的时候！”洪嬷嬷声音有点厉，徐太太急忙站起来，“我知道我知道，嬷嬷放心，冬姐儿，什么时辰了？”

    “两刻钟。”李冬答的极快。

    李夏忍不住想翻白眼，两刻钟是什么时辰？

    “我去厨房看看，差不多该摆饭了，老爷这几天天天晚饭都要喝上两三盅酒，吃饭慢，赶早不赶晚。”洪嬷嬷交待一句，三步并作两步，往厨房催饭。

    李夏看着饭菜摆的差不多了，瞄了眼滴漏，从榻上跳下来，蹦蹦跳跳往书房叫五哥和阿爹吃饭。

    “一会儿老爷回来，太太可得稳住，可不能让老爷觉出不对，否则……太太无论如何都得稳住！”看着李夏出了门，洪嬷嬷带着几分厉色交待徐太太。

    徐太太不停的点头，“嬷嬷放心，放心，无论如何！说什么也得……”

    李冬倒了杯茶递给徐太太，“阿娘，没事，有五哥呢。”李冬说着放心，尾声却有些颤抖。

    等李县令过来吃饭这一会儿的功夫，在徐太太和李冬的感觉中，漫长无比，又几乎是一个眨眼。

    帘子外，李县令和儿子李文山说着话过来了。

    洪嬷嬷也紧张的浑身发硬，一边掀起帘子，一边冲徐太太用力使眼色。

    李夏牵着五哥的手，看着一左一右直挺挺戳在桌子两边的阿娘和姐姐，心里一声哀叹，她娘和她姐，怎么这么不经事啊！

    李夏心里哀叹，却没耽误脚下，甩开五哥的手就往前冲：“今天有好吃的！”话音没落，一脚绊在门槛上，直直的往门里扑进去。

    李冬一声惊叫，扑上去接李夏，徐太太也吓坏了，弯腰急冲，却一脚踩住了自己的裙角，没接住李夏，自己反倒往前跌出去，李县令刚迈进门槛，急忙张开胳膊，正好抱住扑过来的徐太太。

    徐太太跌在李县令怀里，李夏却是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被五哥李文山从后面一把拎起来，疼的李夏直掉眼泪，她这苦肉计，是真苦啊。

    徐太太和李冬这么一惊一吓，刚才全身僵直的紧张散了十之六七，剩下的那几分紧张，看在李县令眼里，肯定就是刚才那两摔吓出来的余惊了。

    李县令抱过李夏，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接过帕子亲手给李夏擦了手脸，指着桌子上的菜又气又笑道：“哪个菜这么好吃？把我们家阿夏绊成了这样？”

    “小九儿说，有扬州扒猪头。”李夏伸头看着桌子，为下一步打埋伏。

    “扒猪头？”李县令一愣，这桌子上哪有猪头肉？

    “小九儿大约是在钟嬷嬷屋里看到的。”洪嬷嬷心里一动，赶忙笑着解释：“晚饭前，衙后街上的杨婆子过来寻钟嬷嬷喝酒说话，太太让厨房用心炒了几样小菜，又现买了两三坛子好酒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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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人心之墨

﻿    “猪头肉一点儿也不好吃！我喜欢吃羊羹。”李文岚接着句，他讨厌猪头肉。

    “明天让人去买只扒猪头，再买些羊羹回来。”李县令吩咐了两句，转向李文山，刚要张口，又赶紧调头看向李冬，“冬姐儿先说，想吃什么？还有山哥儿，跟你娘说，明儿一起买回来。”

    “先吃饭吧，菜都要凉了。”这一通打岔，徐太太基本镇静下来了，瞄了眼滴漏，给李县令盛了碗汤。

    李家吃饭也讲究个食不语，一家人各怀心思吃了饭，撤了饭菜沏了茶上来，李县令惬意的抿着茶，和儿子接着刚才的话题，“你那篇文章破题破的好，秦先生见识不凡，这个我倒没想到……”

    徐太太和李冬你一眼我一眼的瞄着滴漏，李文山也是心不在焉，李文岚是最浑然无知的一个，爬到榻上拿了自己描的字，往李县令眼前送，“阿爹你看我今天写的字，我今天多写了五篇，还多背了两课书，阿爹你看看。”

    “好好好！”李县令接过小儿子的描红，揽着他坐在怀里，一个字一个字的指点，“这一笔要往下压，嗯，这几个字不错……”

    眼看着时辰差不多了，李冬看向徐太太，徐太太看向李文山，李文山看着正搂着小儿子专心指点的阿爹，心眼卡的牢牢的，干眨巴眼想不出该找个什么借口把阿爹拉过去听壁角。

    李夏从她阿娘看到她姐，再看到她哥，又从她哥瞄到垂手站在门口，急的乱挤眼的洪嬷嬷，心里一声接一声的长叹，她这一家子啊！

    “阿爹，”李夏趴到李县令腿上，“什么是一醉方休？小九儿说，钟嬷嬷说要一醉方休，什么是一醉方休？是吃的还是玩的？”

    “不能吃也不能玩！”李县令失笑，伸手捏了捏李夏的鼻头。

    李文山卡的牢牢的心眼咔嗒一声松动，灵气儿来了，“阿爹，嬷嬷上了年纪，酒多了伤身，要不，我陪阿爹过去看看，差不多就行，不能让嬷嬷喝多了。”

    李县令忙点头，“还是山哥儿想的周到，过去看看。”

    徐太太一口气松下来，差点失声念佛。

    李冬赶紧冲上去，从李县令怀里抱开弟弟，再抱起李夏，用力在她脸上猛亲了两口，她这个妹妹，真是太可爱太可爱了！

    看着李县令和李文山出了门，徐太太原地转了几个圈，抬脚就想跟过去，被洪嬷嬷一把拉住，“太太，您可不能……六哥儿今天写的字，六哥儿要哭了，你赶紧替六哥儿看看他今天写的字，冬姐儿去厨房瞧瞧，算了，冬姐儿还是照顾九姐儿吧，我去厨房瞧瞧。”洪嬷嬷的安排还算清楚。

    李夏趴在姐姐怀里，看着一脸焦灼不安的徐太太，和莫名其妙、一脸委屈的六哥，下巴在姐姐肩膀上抵了几下，“姐姐，我想和六哥玩华容道。”

    李冬拿了华容道出来，和徐太太紧挨坐着，心神不宁的看着头抵头玩在一起的阿夏和岚哥儿。

    ………………

    李文山和李县令一前一后出来，天已经黑透了，凉风习习，桂花的香味儿时浓时无。

    李县令舒畅的深吸了几口气，心情更加愉快，接着刚才的话题，“策论上头，你多跟秦先生请教，策论重实务，实务上我不如他……”

    “是。”李文山心思根本不在这上头，他正在想找个什么借口能让他爹跟他一起听壁角，县衙后宅很小，没几句话的功夫，两个人就离钟嬷嬷那间屋不远了。

    眼看再有十来步就到屋门口了，李文山还没想出借口，情急之下，干脆有话直说，“阿爹，咱们……我是说，咱们先听听她们说什么……我的意思……”

    李县令又气又笑的看着儿子，抬手在他头上敲了下，“要学人家听壁角是吧？瞧瞧你，越大越长回去了，淘气。”

    说着淘气，李县令却放轻了脚步，和儿子一前一后闪身到窗户边，贴墙站着，侧耳偷听屋里说话。

    “……你说你，怎么，当年的手艺都丢没了？这点子小手段都没有？”是钟嬷嬷的声音，有些含糊，透着醉意。

    “都是一家人，哪能用当年那些手艺。”这个声音应该就是杨婆子。

    “一家人？我呸！”钟嬷嬷啐了一口，“你拿他们当一家子，他们拿你呢？要是也当一家子，你也不用愁这些了，是不是？你这热脸贴的是冷屁股，可没意思。我早就说过你，什么一家子两家子，我告诉你，这一家子，就你，一个人，才是一家子，就是那两夫妻，也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钟嬷嬷打了个酒嗝，“你看看我，眼前是……这不算啥，你放心，也就半个月十五天，我还搬回那间上房，还是老太太、老祖宗！我呸！老娘我就是这一窝子蠢货的祖宗！”

    李文山的心提了起来，急忙转头看向阿爹，李县令眉头微蹙，站着没动。

    “你是真有本事。我比不上你，到底不是自己亲手带大的。”杨婆子声音低而清。

    “这倒是！这跟养狗……还有咱们养瘦马一样，自小儿带大，虽说辛苦些，可打小儿调教，你想要什么样儿，就能捏成什么样儿。”钟嬷嬷的语调，听起来十分得意，“我跟你说，也是费心的不得了！先头在伯府里，我一口气不敢松，他们府里还好，学里那帮先生个顶个的不是东西！”

    钟嬷嬷又打了个酒嗝，一声长叹，“我跟你说，这世道不是个东西！咱们，下九流，都不如，贱籍，奴儿！再怎么都是下贱人，只能往下，往上，我跟你说，上不去！根本就上不去啊！

    你看看现在，他那个小崽子，刚能在人家王爷面前舔几口，你看看，就不得了了，恩情算个屁！再大的恩情也比不上他那个小崽子！”

    “你真打算把他家姐儿送到王同知府上？”杨婆子声音往下压了些。

    “打着灯笼也难找！”钟嬷嬷响亮的啜了口酒，“那是个商户出身，下九流里爬出来的，他们不懂，破规矩少，脱光了往床上一放，我告诉你，他就敢上！我跟你说，唉，妹子，咱俩，算是同病相怜，你说我辛苦大半辈子，老了老了又当回奴儿了？那我这二三十年，不是白辛苦了？我养的瘦马，我费尽心机花了银子把她送到侯爷床上，我跟你说，那妮子就不是个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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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沉重打击

﻿    钟嬷嬷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猛啐了一口，“生了儿子，她以为她有靠了，她用不着我了，想借那些蠢货的手，要把我赶尽杀绝！我呸！老娘手里调教出来的，还不知道她是个什么阿物儿！”

    “那你？”杨婆子的声音里透着惊惧。

    “我跟你说，就是得下得去手！要不然，死的就是我！”钟嬷嬷错着牙，“那个贱货，她要是肯听老娘我的话……算了，不说这个了，这就是挑瘦马的难处，太笨了吧，调教不出来，太聪明了，得了机会她就想吞了你！”

    “可不是，难哪。老姐姐，我替你难，你看看这官家，多好，可你这……我真替老姐姐你难过。”

    “你放心！”钟嬷嬷冷哼了一声，“大风大浪我都过来了。我跟你说，当年，那贱种头年中秀才，隔年就中了举人，想当大官的心，旺炭儿一样，我费了多少心思，熬白了头发，才算把他劝下来，这进士，就没考，唉。”

    钟嬷嬷一声长叹里充满了怀念，“在太原府时多好，他那个媳妇，不是个东西，你看看，我就知道，这官不能当，唉！我这是一时失手。你放心，大风大浪我都过来了，那个小崽子，他以为他真搭上了王爷？人家龙子凤孙，能看上他这样的贱种？不急，先把那死妮子送到王同知床上，一个一个来……”

    李文山听不下去了，看着脸色死灰的阿爹，伸手扶住他，拖着他往外走，李县令被李文山拖着走出去几十步，还是呆怔的木偶一般。

    “阿爹，您没事吧？我扶您……先到书房坐一会儿？”李文山看着李县令的样子，心里七上八下有些惶恐了。

    李县令木木呆呆，由着李文山连推带扶，进了李文山那间小书房。

    “阿爹，您没事吧？阿爹？”李文山推着李县令在椅子上坐下，伸手在李县令直勾勾的两只眼睛前晃了晃，又晃了晃，提高了声音，“阿爹！”

    “没事！”李县令猛抽了口气，“我没事，没事……没事……”李县令一句话没说完，嘴角抽动了几下，身子一软，从椅子上滑下去，两只手捂着脸，缩在地上抖成一团。

    “阿爹，阿爹！”李文山吓坏了，弯腰抱在李县令掖下，用力想把李县令抱起来。

    “没事，没事，没事……”李县令瘫在地上，两只手胡乱挥着，嘴里喃喃了七八个没事，才说出别的话，“别怕，山哥儿，别怕，阿爹，阿爹，没事。”

    李文山见他爹能把话说成句了，一口气松下来，腿一软，紧挨着他爹也软瘫在地上。

    “阿爹，你……你别这样，老太太……我是说，姨婆……不是，钟氏，我是说钟氏，阿爹，钟氏一直这样，大家都知道，大家都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阿爹你别难过，不是一天两天，一直这样。”

    李文山几句话说完，才觉得他这话好象哪儿不对，可他这会儿心里乱的厉害，心眼全卡在一堆堵在那儿，哪儿不对这事，也卡住堵里面了。

    “阿爹，我是说，那个……”李文山顿住，看着他爹，“阿爹，冬姐儿，还有阿夏，阿爹，你别让……你是阿爹……阿爹……”

    这一句话不知道触动了哪里，李文山眼泪涌出来，话说不出来了，只揪起袖子，一把接一把的抹眼泪。

    李文山哭的说不出话，李县令心疼儿子，心里倒清明了，撑着椅子站起来，弯腰去拉儿子，“别哭了，你是长兄，你放心，都是阿爹，阿爹……山哥儿放心，放心。”

    李文山一边哭一边爬起来，看着他爹两眼发直、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有些仓皇，他爹要是有个好歹……那可怎么办？

    “阿爹，都怪……”后头的我字在李文山舌头尖上滚了好几滚，却没能滚出来，这事不能怪他，那个人那些事，阿爹得知道！“是儿子不孝。”李文山只好哭了句不孝。

    “是阿爹……”李县令跌坐在扶手椅上，抖着手却不知道为什么抖。

    父子两个，一站一坐，哭了一会儿，李文山先没了眼泪，摸到暖窠，倒了杯温茶递给李县令，“阿爹，您喝杯茶。您别生气，气坏了身体，我和阿夏，还有岚哥儿，阿冬，还有阿娘，都靠着阿爹，阿爹，您……”

    “我……”李县令被儿子这几句话说的心里刀绞一般，“阿爹知道，你放心，阿爹……阿爹……”

    李县令抬手捂在脸上，他心里一片混乱混沌，仿佛整个人崩塌碎掉了，“没事，没事，你去吧，歇着，明天一早……好孩子，你去……没事，我……累了。”

    “我扶您到床上躺一会儿。”李文山伸手去扶李县令，李县令胡乱推着他的手，抖着腿站起来，“没事，没事，阿爹，没事，你去吧，阿爹歇一歇，歇一歇就好。”

    李县令抖几步挪到床边，一头倒在床上，侧着身子，慢慢蜷起来，蜷成了一团。

    李文山轻手轻脚的帮他脱了鞋，拉开夹被盖上，掂着脚退到床尾，滑下坐到脚塌上，他得看着阿爹。

    这一夜，李县令蜷在床上，也不知道是昏是睡还是没睡。

    李文山坐在脚塌上，磕头打盹睡一会儿醒一会儿。

    徐太太一夜没睡，李冬陪着徐太太，也是一夜合不上眼。

    洪嬷嬷一夜起来不知道多少回，扒着窗户缝、门缝往外看，却不敢比平时多出去哪怕一趟，要一切如常么。

    李夏睡的很沉实，不过醒的却极早，侧身躺在床上，支着耳朵听动静。

    事情要是发作起来，动静肯定小不了。

    第一缕曙光洒在县衙后宅，李县令撑着身子坐起来。

    “阿爹。”李文山急忙站起来，愕然看着仿佛一夜老了十年的阿爹，心疼的眼泪都下来了，“阿爹！”

    “你在这儿坐了一夜？”李县令更加心疼的看着儿子的黑眼圈，“你怎么还没走？你赶紧回去，再晚就误了早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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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小阴沟里翻一翻

﻿    “昨儿晚上，儿子已经让人跟秦先生说了，要是今天没赶回去，就让他到书院给我请个假。”李文山看着他爹，忍着眼泪说正事，“儿子没敢使唤梧桐，老太太……那个钟氏的事，梧桐最知道，阿爹，儿子刚到杭城的时候，梧桐就跟儿子说，老太……那个钟氏让他带我去嫖去赌，她还让梧桐败坏我的名声，说咱们一家是贱种，不配在王爷身边……”

    “你怎么没跟我说？”李县令眼圈又红了。

    “你从来不让说那个钟氏不好，那一回她请神婆子，差点把我折腾死，阿娘说了一句，你说阿娘不孝，我哪敢跟你说？事儿多着呢，还有，上回大伯给咱们的衣服料子，梧桐根本没烧，扛到八字街那家当铺，当了好些银子，都给她了。梧桐说，以前也是这样，京城和大伯送来的东西，都被她倒手卖了，还有好些事，你问梧桐吧。”

    李文山越说越生气，再看他爹，心疼少了，竟然隐隐有了几分痛快之意，该！

    “你叫梧桐进来。”有昨天晚上那番巨大打击垫着底儿，李县令再听到这些事，已经没有太多感觉了。

    李文山出来，迎着洪嬷嬷担忧焦急的目光，放低声音，“没事，让人侍候阿爹洗漱，还有衣服，我去叫梧桐，阿爹要审他。”最后一个审字，李文山加重些声音，又冲洪嬷嬷眨了眨眼。

    洪嬷嬷一颗心彻底落了回去，顿时喜气洋洋盈腮，盈到一半，又急忙捂着脸往回揉，这会儿一脸喜气可不合适。

    “我去叫太太，哥儿快去！快去！”

    李县令洗漱换了衣服，又被徐太太硬逼着喝了碗清鸡汤，精神好多了。

    梧桐跟着李文山进来，心里十分笃定，他不但早就弃暗投了明，还是立了大功的。

    不用李县令多问，梧桐就竹筒倒豆子，从他进府说起，京城送的东西卖到了哪里，多少银子，钟婆子平时怎么骂李县令和他们这一家子，怎么偷太太嫁妆，就连他在太原府时偷考题卖钱这种小事，也统统安到了钟嬷嬷头上，直说的口角喷白沫。

    李县令木然听着，李文山瞄着他爹的脸色，给梧桐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用说了，梧桐领会了李文山的意思，磕了个头，“……老爷，这些事，底下人都知道，当初在太原府时，连咱们家邻居都知道，都说那老虔婆黑心烂肺，拘着老爷一家子给她当孝子贤孙，都说老爷傻……”

    “行了，你退下吧。”李文山打断了梧桐的话，梧桐愉快的答应一声，磕了个头，脚步轻快的退了出去。

    “阿爹，把她送走吧。”李文山坐到李县令旁边。

    “她孤身一人，往哪儿送？她……”李县令心里不混沌了，却是一片彷徨。

    “阿爹。”李文山被他爹这一句话说的心头火上来了，声音也高了上去，“这些年，她祸害咱们，把咱们家都搬空了，梧桐算过一回，说她手里，少说也有两三万银子，阿爹还担心她孤身一人！”

    “好，好好。”李文山声音一高，李县令竟然有几分畏缩，“阿爹没说……她是扬州人，常说哪儿都不如扬州好，就送她回扬州吧，她是奴婢，得给她写张脱籍文书，还有路引，还……”

    “这些小事，阿爹就别操心了，儿子去找……让秦先生帮帮忙，阿爹，你得去见见她，当面说清楚，要不然，她怎么肯走？到哪儿能找到阿爹……咱们家这样的？”

    李县令什么反应，后续该怎么办，李文山早和秦先生商量过，做过若干预案。不过，他爹李县令这里，竟然顺当成这样，实在有点出乎李文山的意料。

    ………………

    钟婆子坐在床上，啪一声抬手打在自己脸上，用力挤了挤眼，又打了一巴掌。

    她昨天酒多了，这会儿还昏昏沉沉，刚才，一定是做梦，这梦怎么这么真枝真叶的……钟婆子又抬手在自己脸上拍了下。

    洪嬷嬷踩着门槛，看着连打了自己几巴掌的钟嬷嬷，心里的痛快就别提了。

    “这会儿就是把脸打肿，也没用了。嬷嬷还是赶紧收拾东西吧，您老人家的浮财多，收拾起来可不容易。老爷太太慈悲，你那银子，虽说都是从这个家里，从太太的嫁妆里偷的，可老爷太太念你往后就是一个人了，许你带走。老爷太太真是慈悲，赶紧收拾吧，一会儿就来人接你走了。”

    洪嬷嬷这几句话说完，神清气爽，扫了眼呆站在屋子正中的小九儿，“你呆在这儿干什么？还不赶紧侍候九姐儿去！要是九姐儿再嫌弃你，我告诉你，你就得到厨房烧火去了。”

    小九儿吓的提着裙子就跑。

    钟婆子不打脸了，从床上下来，呆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净房。

    净房里，小九儿还没来得及提水送进来，钟婆子面无表情的拿了牙刷清盐帕子沤壶，出门直奔厨房。

    唐婆子和帮佣的粗使婆子还不知道出了事，见她和她们一样，凑着水池子擦牙洗脸，瞪大了一只只眼睛看傻了。

    洗干净脸，钟婆子重又清爽活泛起来，拎着帕子昂头回到自己屋里，从柜子顶上拉了只樟子大箱子下来，收拾好上了锁，换了身干净衣服，悄悄摸了叠银票子塞到怀里，出了屋，冲站在廊下看着她的洪嬷嬷扬声道：“要走了，容我跟大家伙儿道个别。”

    李夏坐在廊下的鹅颈椅背上，甩着腿，看着钟婆子拎着帕子沤壶出来，再回去，再干净清爽淡定自若的出来去道别。

    出了这样的事，这份镇静，这个反应，比她阿爹阿娘要强出好几筹，怪不得她能把阿爹阿娘，把她们一家子握在手心里这么多年……这道别，是要留后手吧……

    李夏跳下鹅颈椅，拉上小九儿，“走，咱们去看道个别，肯定好玩儿。”

    ………………

    钟婆子淡定无比的道了一圈别，梧桐和赵胜已经站在门口等她了，钟婆子指了指那只樟木大箱子，梧桐和赵胜抬着，钟婆子从容淡然的跟在后面，出了后衙角门，一辆马车已经在后角门等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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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晚了的后手

﻿    “嬷嬷，您回扬州的船，我们五爷已经替您找好了，我们五爷吩咐了，让我看着您上船，嘿嘿。”梧桐愉快的笑了几声。

    “我们五爷这可是一片好意，嬷嬷这箱子里……这么重，肯定都是贵重的不能再贵重的物什儿，没人送可不行，上车吧！您放心，我跟赵胜叔这眼珠都不带错的，一定得把您连您这箱子，一块儿送到船上！”

    梧桐在前，连箱子带赵胜一起扯过去，将箱子放上车，语调轻佻愉快的说个不停。

    钟婆子眯眼斜着他，哼了一声，没理他，径直跳上车，抬手将车门帘子甩到车顶上，斜着县衙后宅挑起的屋檐看了一会儿，淡定的移开了目光。

    她不过一时失手，那一窝崽子都是她一手调教出来的，不过打个转儿，她照样回来当这个老太太！

    ………………

    听洪嬷嬷说钟婆子上车走了，徐太太两眼热泪，双手合什，不停念佛。

    李冬笑的合不拢嘴，李文岚拧着眉头，看看阿娘，再看看姐姐，再看看咬着块蜜饯看着他的妹妹，十分纳闷，姨婆走了，不该难过么？

    “我去找五哥。”李夏滑下来，穿了鞋往外走，李冬忙拉住她，“阿夏，你跟五哥说，他和阿爹还没吃早饭呢，问问他要不要给他和阿爹送点吃的过去，还有汤水。”

    李冬说一句，李夏点一下头，她就是去看看五哥儿和阿爹怎么样了。

    “我也去。”李文岚也下来，牵着李夏的手，往前面书房去。

    书房里，李县令坐在李文山惯常坐在扶手椅上，李文山拖着只矮凳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李县令怔怔忡忡、目无焦距的看着屋外的银杏树，李文山塌着肩，一脸苦闷的看着他爹发呆。

    “阿爹，五哥。”李文岚和李夏四条小短腿一起迈进门槛，李夏奔着五哥，“五哥，姐姐说你和阿爹没吃饭。”

    李文岚则扑向李县令，“阿爹阿爹，姨婆走了！姨婆走了！”

    “没事没事。”李县令抱住扑上来的小儿子，“姨婆想家了，她回家去了，没事。”

    “这里不是姨婆的家吗？”李文岚更加纳闷了，李县令被小儿子这句话问的噎了下，挤出丝难看无比的苦笑，“岚哥儿是好孩子，那不是姨婆，不是……等岚哥儿长大……都是阿爹不好。”

    李县令这一句都是阿爹不好，满溢着浓烈的愧疚。

    “阿爹，怎么能……不能全怪阿爹。”李文山瞄着李夏的眼风，“就连……钟氏，也不能说全是她的错，京城，那府里要是不纵容，钟氏一个奴婢，怎么能做得出这样的大恶？阿爹，您别太自责，都过去了，改过来就好了，以后咱们家，肯定越来越好，越来越好。”

    李文山这几句干巴的不能再干巴的话，听的李夏忍不住背过脸翻了几个白眼，暗暗的一声接一声的长叹。

    她五哥这劝人的本事啊，自小到大都没长进过。

    “唉！”李县令定定的看着儿子，一声长长叹息里透着股子浓烈的颓唐，“都说青出于蓝，山哥儿是好孩子，青出于蓝，阿爹枉活了这几十年，还没有山哥儿看的明白，阿爹……不如你，好孩子，有……你们几个，是阿爹的福气，阿爹的福气，都在你们几个。”

    李夏看着她爹，头歪来歪去慢慢的点，她阿爹的福气，确实，都是她们几个……她和五哥身上。

    ………………

    唐婆子站在柴房门口，看着钟婆子出了角门，捏着袖管的手松开，往回走了两步，顿住，伸手又去捏袖管，捏了几下，垂下手甩了甩，大步急走了十来步，猛的又顿住，又抬手捏向袖管……

    唐婆子一路走一路停一路捏，一直捏回到厨房门口，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站了好一会儿，从门里收回脚，连跺了几下，掉头往上房去找洪嬷嬷。

    洪嬷嬷送走唐婆子，小心的将唐婆子塞给她的银票子袖好，几步进了上房，挨到徐太太身边，将银票子递给她，“太太看看这个，刚才唐婆子找我，就为了这张银票子，这是钟婆子刚才给她的，说让她留心这府里，说她不放心老爷太太，还有哥儿姐儿，让唐婆子常给她捎个话。”

    “她都回扬州了，还怎么捎话！”徐太太捏着那张一百两的银票子，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去跟……”五哥儿冲到嘴边，又被洪嬷嬷强咽了下去，“太太别急，我出去看看，得看着她上了船……太太放心，说什么也得把这个瘟神远远的送走！我出去看看。”

    “嬷嬷，”徐太太叫住洪嬷嬷，将银票子递给她，“这一百两银子，你还拿给唐婆子，跟她说，我知道她的心，这银子让她拿着用。”

    “太太是个明明白白能持家的人，这是咱们家老太太的话。”洪嬷嬷接过银票子笑道，她嘴里的老太太，是徐太太的祖母霍老太太。

    洪嬷嬷出了角门，兜了个圈子，往黄家老店去寻吉大。

    吉大没在店里，洪嬷嬷等了小半个时辰，吉大急匆匆从外面进来，远远看到洪嬷嬷，忙紧跑几步，“大嫂来了，进来说话。”

    吉大将洪嬷嬷让进包下的小院里，洪嬷嬷一进小院，就急急道：“我急的不行！老爷把那婆子送走了，这事你知道……你肯定知道，我跟你说，那婆子没死心，走前到处撒银子留后手，光送上船不行，得看着那船走了……”

    “嬷嬷别急，嬷嬷放心，五爷交待过，先生也交待过，放心，肯定稳稳妥妥把她送走，嬷嬷只管放心，让人看着呢，既出来了，断没有再让她回去的理儿。”吉大忙笑着答话，宽慰洪嬷嬷。

    “五哥儿交待过了？”洪嬷嬷惊讶了一句，立刻就笑起来，“五哥儿真是……往后，这个家就全靠五哥儿了，吉爷别笑话，我见识少，没经过事，你说的先生，是哥儿刚请的那位秦先生？”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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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刺心的话得说

﻿    “托大老爷的福。”洪嬷嬷知道秦先生的来历，阿弥陀佛谢了一句，“菩萨保佑，我们老爷总算……唉！也是读过好些书的人，大理儿都能错成那样，大老爷那是正经的血脉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兄弟，再怎么着，也得比外人亲吧……我这碎嘴……那我回去了，那婆子的事，就烦劳吉爷了。”

    洪嬷嬷放了心，也不多逗留，从客栈出来回去了。

    徐太太安了心，心里那份激动和高兴，无论如何平伏不下去，一夜没睡也没什么困意，看着蜷在榻上，沉沉睡着的李冬，一边做针线，一边和洪嬷嬷低低说着话儿。

    “……她一出手就是一百两银子，这个家都被她搬空了，几个孩子，也就山哥儿穿过几件新衣服……咱们这个家，生生被她祸害了十几年，老天总算开了眼……”徐太太缝着手里旧衣服料子，感慨万千。

    “太太，我说几句实话，您可别恼。”洪嬷嬷一边用手指掐衣服边儿，一边低声道：“这个家被她祸害，太太得担七分的责。”

    徐太太一愣。

    洪嬷嬷抬眼皮瞄了她一眼，“她偷太太嫁妆，不是一回两回，太太也知道，回回太太都是怎么说的？太太出嫁前，老太太交待过不只一回，那三从四德，讲的是大理大节，不是事事顺从，女人掌家，自己得先有个主心骨，那婆子什么样人，太太不知道？”

    “我就是知道，又能怎么样……”徐太太被洪嬷嬷这几句极不客气的话说的浑身不自在，强笑着分辩了一句，就被洪嬷嬷打断，“太太可从来没怎么样，也没想怎么样过，看看现在，太太真想动手了，这不就送走了？太太可不是不能，从前您那是什么也没做过！”

    徐太太被洪嬷嬷这几句话堵的张口结舌。

    “太太，话说到这儿，不怕您恼，我再多说两句。

    太太，您是当娘的人，您得刚强起来，不为了自己，您也得为了哥儿姐儿。都说为母则强，太太不刚强起来，难道您眼睁睁看着姐儿被塞到人家床上，生米做成熟饭给人家当妾？能眼睁睁看着……”

    “嬷嬷别说了。”徐太太抖着声音打断了洪嬷嬷的话。

    洪嬷嬷那句姐儿被塞到人家床上，她多想了一点点，简直心如刀绞。

    “我知道了，我……从前是我糊涂，总觉得，有老爷，凡事……”

    “太太也真是。”洪嬷嬷一声晒笑，“这男人……太太当年在家里时，从老太太、大太太，到那位六堂婶子，哪一个不是自己先立起来，才过得下去的？别的不说，老太太要是象太太这样，凡事都有老爷呢，能活几年？太太福运好，老爷没纳几个小妾，这家里真有几个心头肉掌中宝，太太还敢说这句凡事都有老爷？”

    徐太太脸色青白，洪嬷嬷看着她的脸色，咬咬牙接着道：“远了不说，就眼前这事，太太自己扪心想想，这要不是五哥儿顶在了前头，冬姐儿能逃过这一劫不能？要不是又生出五哥儿的事，冬姐儿这会儿……还不知道在谁床上呢。”

    徐太太嘴唇抖个不停。

    洪嬷嬷长叹了口气，“太太，不是我说话难听，哥儿姐儿摊上老爷那样的糊涂爹，这命就够苦的了，偏偏太太还要往自己眼上抹狗血，一层一层的抹，凡事都装看不见，缩着脖子一心一意三从四德，哥儿还好，也不过搭上前程，冬姐儿和夏姐儿，只怕连命都得搭进去。唉！”

    “我……我……”徐太太眼泪横流，“我知道了，嬷嬷……是为了……”

    “我是看着几个孩子可怜，多好的孩子。”洪嬷嬷瞄着泪水崩流的徐太太，“太太可别再糊涂了，俗语儿说，有后娘就有后爹，没娘的孩子穿芦花，这孩子有福没福，全看这娘怎么样。再说，老爷有多糊涂，您刚嫁过来那时候，不就知道了？这么个糊涂浆子，你跟他三从四德……”

    洪嬷嬷不往下说了，一声接一声叹气。

    徐太太看着睡的一动不动的冬姐儿，双手捂着脸，上身一点一点萎下去，头埋在两腿间，压着声音，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

    深受打击以及刺激的李县令和徐太太总算都稍稍平复，歇下了，李文山溜出来，坐在后园小亭子里，和李夏说话。

    “吉大说，洪嬷嬷去找他了，说是不放心钟婆子。”李文山熬了一夜，看起来却是神采奕奕。

    “她说道别，给了唐婆子一百两银子，给了老郑头二十两，还去找了琼花，琼花没敢要她的银子。”李夏晃着腿，这会儿，她发现她这小，也有小的大好处。

    “老郑头不能用了，正好，他年纪也大了，交给秦先生安排。唐婆子连银子带话都交给洪嬷嬷了，她无儿无女，五哥有空去谢她一句，再告诉她，你以后给她养老送终。”

    李夏一边说，李文山一边点头。

    “琼花年纪不小了，让洪嬷嬷安排，这横山县是个过日子的好地方，挑户好人家，就嫁在这里吧。”

    趁着钟婆子这场事，正好看好清理好家里这些人。

    “琼花没要她的银子……”李文山对闷葫芦一般的琼花没什么不好的印象。

    “这银子，钟氏只给了琼花，她可没去找苏叶，为什么？因为她知道她要是给苏叶银子，苏叶肯定会告诉姐姐，或是阿娘，琼花就不会。那就是说，以前，琼花肯定没少听她的话。”李夏微微昂着头。

    李文山皱着眉，以前，这个家里，谁敢不听老太太的话……

    不对！妹妹的意思……李文山呆了呆，脸色微变，半晌，轻轻叹了口气，阿爹身边有梧桐，阿娘身边有个琼花……

    “还有，五哥，你……你以前交待过我：象这样大难临头的时候，最忌东跑西走四处勾连，后手都是未雨绸缪，墙倒的时候，就没有后手了，什么都不能做了，站在旁边冷眼看人心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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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都是少年郎

﻿    李夏想着从前朝里宫里那一堵接一堵的高墙轰然倒塌时的种种世间相，低低交待道。

    李文山怔怔的看着李夏，点了下头，又点了下头，从前，厉害的那个，应该不是他吧……

    ………………

    天近傍晚，钟婆子拎着个半旧小包袱，从她那间小船舱里出来，站到船头，四下看了一圈，抿了抿头发，转身就要下船。

    “嬷嬷要到哪儿去？”正趴在甲板上用力洗刷的船工忙站起来问道。

    钟婆子斜睨了他一眼，哼了一声，理也没理他，径直上了跳板，连走带跑下了船。

    船工站在船上，扬着胳膊哎了几声，见她头也不回的走了，连叹了几口气，蹲下接着洗刷。

    钟婆子站在岸上，左右瞄了一圈，急步上了台阶，往右边一排脚店客栈过去。

    刚走过一客脚店，吉二从脚店里闪身出来，拦到钟婆子面前，“嬷嬷往哪儿去？老爷不是说了，请你回扬州老家养老。”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让开！”钟婆子脸色微变，话说到一半，声音就高了上去，吉二手脚快的简直看不清楚，抬手摘了她的下巴，“嬷嬷可能没听明白，我说的这个老爷，是大老爷，嬷嬷请吧，您这把年纪，早就该回家颐养天年，好好享受儿孙之福，老爷这都是为了你好。”

    吉二从钟婆子手里拿过包袱，另一只手钳着钟婆子的胳膊，看起来象是既替她拎着东西，又搀扶着她，转个身，又往码头下去。

    钟婆子想叫叫不出，胳膊被吉二那双手钳着，动一动就痛的骨头好象裂开了，被吉二一脸恭敬，连说带笑的撮回船上，扔进她那间船舱。

    吉二紧跟进了船舱，将她按在固定在船板的一把椅子上，扯下她的腰带，几下就将她结结实实捆在了椅子上。

    钟婆子恐惧的脸都变了形，吉二捆好，仔细查看了一遍，转身出了船舱，靠舱门坐着，和船工有说有笑的说起了闲话。

    ………………

    隔了几天，书院休了半天，李文山急急忙忙往家里赶，他来的时候阿爹阿娘都不怎么好，常平仓的事又眼看要败坏出来，他担心家里，担心的这几夜净做恶梦。

    秦王和金拙言等人出来书院，看着连拱手告别都匆忙到没能拱全的李文山，秦王皱起了眉，“这李五，怎么成天往家跑，他都多大了！”

    “他家里有事。”站在秦王身后的陆仪笑着替李文山解释，“旬休那次晚回来了一天，我问了他，他倒没隐瞒，都说了，恶奴欺主，能欺负到这份上……”

    “你该说，放纵恶奴欺主到这份上。”金拙言不客气的打断了陆仪的话。

    陆仪好脾气的笑着，没等他再说话，秦王嘴角往下，“明明是他自己蠢，蠢成这样，这个奴不欺，那个奴也得欺负上脸，怪得了谁！”

    古六郎眨巴着眼，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总算挤进去一句话，“你们说的是李五？他连那个长随都是从他爹那儿借的，他家有什么恶奴？我怎么没听李五说过？”

    “那个长随就是恶奴。”金拙言用折扇捅着他，严肃着脸说了句。

    “啊？那李五……不对吧，李五又不傻……唉，等等我，咱们去哪儿？这天还早得很……”古六郎话没说完，见秦王已经上了马，急忙跟着接过缰绳上马，一边往马背上爬，一边问道。

    “早什么早！眼看就黑了，回府。”秦王好象心情不怎么好，没好气的堵了古六一句，纵马直奔明涛山庄。

    金拙言推了把莫名其妙的古六郎，“赶紧走，王爷说天儿不早了，那就是天儿不早了。”

    进了明涛山庄，秦王大步流星径直进去了。

    陆仪站在二门里，等太后的传唤。王爷气色这样不对，太后必定要召他问一问的。

    没多大会儿，小太监一路急步出来，请了陆仪进去。

    “哥儿不小了，喜怒还都在脸上，这样不行。”陆仪见了礼，金太后头一句话，完全出乎陆仪的意料，急忙答了句，“王爷在外头……”后面的话陆仪没敢说下去，在外头，跟在这山庄里，没什么两样。

    “从今天起，你打理的那些军务细务，都跟他说说，他不小了。”金太后气色不怎么好，陆仪提着颗心，垂手答应。

    “往后，也别护的太严实，该让他知道的，就让他知道，从前我总觉得他小……”金太后的话没说完，猛然顿住，停了好大一会儿，才看着陆仪，接着道：“他不小了，你象他这样大时，都打了好几年的仗了，我护他护的太严实……爱之深，害之深。我护不了他一辈子。”

    陆仪听的心惊，低头答应，又过了一会儿，才听到金太后吩咐退下，垂手退出，径直去寻秦王。

    离书房门口还有十几步，就看到一个小内侍托着只雕漆托盘里抬脚进屋，陆仪目力极好，虽说只是一瞥，也看清了托盘里放的是四五只大小不一的九连环。

    小厮通报了，陆仪进屋，长揖见礼之余，不动声色的瞄了一圈，却没看到刚刚小内侍托进来的九连环。

    “你来干什么？”秦王看起来心情并没有好转，陆仪欠身笑道：“太后吩咐，把这几天的军务和几件小事，跟王爷禀报一声。”

    秦王冷着张脸，两只手从桌子下抬起放到桌面上，“既然吩咐了，说吧，听着呢。”

    “第二批拨过来的精锐，关副使已经查看一遍了，三成是从殿前卫挑出来的，都是勋贵家子弟，四成是京西南北两路的厢军，还有三成，武威军和震远军各挑了三百人。关副使说，这一批二千人，能用的挑不出一半。”

    陆仪一边说，一边看着秦王的神情，秦王冷着脸，这会儿倒看不出什么表情了。

    “核查常平仓的事有些泥泞，因为都有牵涉，这次核查，周全起见，罗帅司统总，关副使、郑漕司、林宪司，诸司协同。前头因为两浙路各常平仓由户部调粮充实虚数，郑漕司的意思，这事得由户部协同，林宪司的意思，如今两浙路常平仓担着供应军粮的重责，不能不知会兵部，关副使的意思，象这样越扯越多，只怕光扯皮就扯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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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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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大江大河走一走

﻿    “罗仲生可真会周全，他这碗水倒是端的平。”秦王完全是看热闹的心情，“太子都立了……也是，立了太子又怎么样？关铨的军粮断顿了？又没断他军粮，他管那么多干嘛？扯呗。”

    陆仪看着他，“太后的意思，您是先皇之子，今上之弟，又身在王位，与公与私，您都该为国分忧。”

    “这话是阿娘让你说的？”秦王脸色有几分阴沉，陆仪看着他，一脸的你说呢？

    ………………

    洪嬷嬷从后角门进来，紧绷的脸上透着隐隐的仓皇和恐惧，迈过门槛，也不知道是脚软了，还是绊着什么了，竟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李夏坐在石榴树枝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小九儿说着话，看着仓皇的根本掩不住的洪嬷嬷，从树上跳下来，“你去厨房帮忙吧，我回去写字了。”

    李夏跟在洪嬷嬷身后，一蹦一跳到了上房门口，坐在门口鹅颈椅上做针线的苏叶看她要进屋，急忙扬声道：“姑娘，九姐儿来了。”

    李夏侧头看了她一眼，笑着冲她挥了挥手，这个望风的，是多么生疏硬涩啊。

    “到厢房去找你六哥……”李冬急忙掀帘出来，李夏灵巧的绕过她，跳进门槛，“不找六哥，我来拿九连环。”

    屋里，刚要开口的洪嬷嬷停住话，看到李夏，松了口气，和徐太太往里面挪了挪，低低道：“刚刚，是那个下人，说是过江的时候，就碰上大暴雨，又有猪龙婆，一场大灾，找了两三天，没能找到。”

    李夏仿佛压根没留意洪嬷嬷的话，爬到榻上拿了九连环，蹦蹦跳跳出了屋，拿了只小杌子过来，坐在门口解九连环。

    “死了？”是徐太太的声音，喉咙发紧。

    “嗯。”洪嬷嬷这喉咙紧的不比徐太太好，“没明说，只说没找到，我也这么问了，吉大说，江水急，又到处是猪龙婆……不过还在找。”

    “阿娘。”李冬低低的声音里透着丝丝颤抖，“这么巧……”

    “瞧姑娘这话说的！”洪嬷嬷声音不高却有些尖利刺耳，“那过江，都是九死一生，巧什么巧？太太，你看这事……老爷那边……老爷是个牛心左性的，要是糊涂浆子上来，拼了命的要去找……咱们这家里，已经精穷了。”

    “这事……还在找呢，还说不上来，暂时……老爷正忙着常平仓的事，这几夜都睡不好，他知道了又能怎么样？远在江里，倒是把他自己煎熬病了，咱们这一大家子，全靠着他呢，这事，先别跟他说。”

    徐太太说了一大通，这不是说给洪嬷嬷听，这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李夏解下一个环，举着来，笑眯眯看着，她阿娘，有长进了么。

    ………………

    李县令这几天确实因为核查常平仓的事，焦头烂额。

    核查常平仓是例行公务，在太原府时，他也过去帮过几回忙，可没想到这一回核查，帐上库里混乱不说，上头竟然顶着户部、兵部、帅司、漕司、宪司……诸司俱全，他本来就不擅长应对这些，核查才到一半，就头大如斗。

    好在，这常平仓存粮和帐上相差不多，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

    李县令送走来核对历年帐册的漕司府书办，长长松了口气，抬手揉着太阳穴，揉了好一会儿，才觉得没那么头昏脑涨了，看看时辰差不多了，出了签押房，回后宅吃午饭。

    刚走了没几步，一个掌柜打扮的中年人，缩手缩脚的进来，伸长脖子四下张望。

    “你找谁？”李县令站住问道。这会儿已经午时过了，县衙空无一人，诸人都回去吃饭了。

    “小的找卜师爷。”中年人不停的哈着腰，恭敬里透着小意。

    “公事还是私事？”李县令听说找卜师爷，语调顿时温和了不少。

    “公……算是私事吧。”中年人口齿含糊，目光躲闪，一幅心虚无比的模样。

    李县令看的有几分犯疑，“什么事？你是谁？”

    “没什么……小的……小的是大德粮行的管事，也没什么大事，卜师爷叫小的来说一说陈粮的事，都是小事，小的回头再来寻卜师爷。”中年人神情更加仓皇了，转身要走。

    “你等等！”这人仓皇成这样，李县令再怎么不精明，也看出不对了，“哪儿来的陈粮？这不是小事，我姓李，横山县令，有什么事，你跟我说！”

    “没没没……”中年人吓的眼睛都直了，“小人昏了头！没有陈粮！小人也不是大德粮行的管事，小人不是来找卜……小人……”中年人话没说完，转身就逃。

    “你站住！”李县令紧追几步，可他哪儿追得上跑的比兔子还快的中年人。

    李县令在衙门外呆站了片刻，转身进来，背着手，一边往后宅走，一边想着那中年人的话，大德粮行，陈粮……只能出自常平仓，可常平仓今年只核查，没说要出陈粮入新粮……就算出陈粮，两浙路的陈粮，上头有规矩，全部由茂昌行收运……

    卜师爷……定平府那事……五哥儿跟他说过好几回，这两个师爷不是好人……

    李县令呆站住，片刻，只觉得腿软心慌，急忙伸手扶住旁边的假山石，他这双眼睛……他是个瞎子！

    ………………

    李文山是被秦先生叫回横山县的。李县令病倒了。

    李文山一路快马急鞭，急急忙忙冲进李县令那间书房时，秦先生正和李县令说着话。

    “阿爹没事，又误了你的功课……”见儿子冲进来，半躺半坐在床上李县令直起上身，愧疚不已。

    “五郎是个孝子，你病着，他哪有心思读书。”秦先生不动声色的点了句，对这位李县令，凡事都得多说一句，这个孝字，可比五郎的功课要紧多了。

    “那两个师爷？”李文山见他爹还好，松了口气问道。

    “唉！”李县令一声长叹，抬手捂住了脸。

    “幸好你阿爹觉察得早。横山县常平仓存粮比帐上多了四成，都是开春后户部调进来的当年新粮，卜怀义和陆有德既贪又蠢，不明就里，就以为是一注大财，找了大德粮行，准备将库里的存粮卖掉六成，大德粮行的管事来寻卜怀义，正巧被你阿爹撞上，真是时也运也，老天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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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两座城里的关切

﻿    秦先生声气平和的和李文山解释了发生的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大德粮行，是吴县尉母族张家和另外两家粮商合开的。真是幸运得很。”

    “卜怀义和陆有德在定平府就……”李文山一句话没说完，秦先生就冲他摆手，“你阿爹说你跟他说过好几回，好在你阿爹觉察的早，卜怀义和陆有德，各打了五十板子，已经发落了。眼下最要紧的，是得赶紧找到合适的人，常平仓还没核查好，这才是大事。”

    “先生上次说的那位郭先生，还在杭城吗？能不能请他帮一帮？”李文山立刻接话道。

    秦先生笑起来，“在，倒是个极合适的人。”秦先生转头看向李县令，“罗帅司身边的朱参议，县尊可见过？”

    李县令点头，秦先生接着道：“朱参议有个外甥，姓郭名胜，秀才出身，跟在朱参议身边学了十来年，如今在杭州城住着，前儿朱参议四下托人，想给他这个外甥寻一个吃饭的地方，郭胜人品极好，又能干，倒十分合适。”

    李县令看向儿子，见儿子冲他点头，也点头道：“你眼光比我好。你觉得好，那必定不错。”

    秦先生有几分无语的看着李县令，再怎么，五郎也才十五六岁，他这个当爹的……也难怪钟氏那么个无知婆子，能钳制他这几十年。

    李文山经过钟婆子和两位师爷这两件大事，他爹这形象，在他心里，从原来的高高在上，一头跌到他得低头看，听他爹这么说，看向秦先生道：“阿爹病着，就烦劳先生了，得赶紧把郭先生请过来，常平仓的事，不能耽误。”

    “县尊放心，五爷放心。”秦先生欠身应了。辞了两人，出门去寻郭胜。

    李文山坐在李县令床前，刚说了几句话，梧桐一溜烟跑进来通传：“五爷！陆将军打发承影来了，说找你有事。”

    “你快去！”李县令急忙往外推儿子。

    李文山站起来，出到县衙角门，承影上前见了礼，扫了眼袖着手站在旁边，伸长脖子等着听话的梧桐。

    李文山顺着目光看向梧桐，吩咐道：“阿爹跟前没人侍候，你过去看着。”

    梧桐不情不愿的蹭走了，承影看着他走远了，才欠身笑道：“我们爷打发小的过来问五爷，出了什么事了？五爷走那样急，我们爷十分担心。”

    “没什么大事。”李文山应了句，随即苦笑道：“唉，也算是大事了。是阿爹那两位师爷……”

    李文山将阿爹怎么无意中撞破两个师爷倒卖常平仓存粮，怎么打发的两个师爷，又怎么难过生气以至于病倒的经过说了一遍，“……幸好有秦先生帮着料理，这会儿没什么事了，只是阿爹病着，我想在家里多侍候几天汤药，等阿爹见好了，再去书院。替我谢陆将军关心。”

    承影应了，也不多说，别了李文山，纵马回杭州城复命。

    陆仪听了承影的禀报，想了一会儿，转身进了二门，请见秦王。

    秦王书房门关着，陆仪惊讶的看着垂手侍立在门口的众小厮内侍，指了指屋里，“王爷不在？”

    “王爷在，说要静心想些事，吩咐小的们都在外头侍候。”内侍可喜的声音压的不能再低了。

    “怀慈来了，进来吧。”屋里传出秦王的声音，可喜急忙掀起帘子，让进陆仪。

    “又有什么大事？”秦王两只手架在书桌上，面前空空如也，看着陆仪，带着几分不耐烦。

    “不是大事。”陆仪恭敬见礼，“早上李文山急匆匆离开书院，我看他神情仓惶，就让承影跑了趟横山县，问问他出了什么事，刚刚承影回来说……”

    陆仪一边转说承影的回话，一边看着秦王，见他听的十分专注，接着道：“……李学明这两个师爷，我听李文山抱怨过几回，说劣迹斑斑。这次帮着善后的秦先生，叫秦庆，和李学明长兄李学璋相交多年，是幕僚也是朋友，早两个月前，就到了李文山身边，说是指点学问文章，可秦庆只考出了个秀才，他擅长的是实务和……”

    陆仪顿了顿，“一些不上台盘的小手段。”

    “倒卖常平仓存粮？”秦王两根手指捏着下巴，眯着眼，“这是个圈套吧？”

    陆仪笑起来，“我也是这么想，那个秦庆，和罗帅司身边那三位参赞，关系都很好。”

    “你说，李文山知道多少？他不可能不知道，说不定……”秦王换了两根手指捏下巴，一脸的兴致盎然，“这个李文山，我倒小瞧了他，他今年多大？十五？十六？这就敢算计他爹了，这可不是憨厚人干的事儿……”

    “面上憨厚而已。”陆仪笑接了句。

    “李学明病的重不重？”秦王突然问了句，陆仪带着几分谨慎，“承影说李五郎面色如常，看样子病的不重。”

    “大约也不轻，你跟关铨说一声，请个好大夫去一趟横山县，别说是我的意思，这是你托付他。”秦王吩咐了句，陆仪笑应了，告退出来，径直去寻关铨。

    关铨正在演武场，虎着脸盯着一帮细皮嫩肉的殿前司侍卫练对打，见陆仪招手寻他，交待了副将几句，出来和陆仪进了议事厅。

    “就几句话。”陆仪多看了几眼那帮练的苦哈哈的殿前侍卫，“横山县李县令病了，你能不能请个好大夫往横山县走一趟？横山县小，听说没什么好大夫。”

    “病了？病的重？”关铨惊讶之余，很是担忧。

    “应该不算重。”陆仪含糊了句。

    “这是……王爷？”关铨是个精明人，

    陆仪忙摇头，“是我，李文山是个厚道人，我很喜欢他，还有他那个妹妹，五六岁的小娃娃，懂事的让人心疼，再说托付到你这里，又十分便当，没别的，你别多想。”

    “那好，你放心，我这就让人去请。”关铨听陆仪这么说，答应的十分干脆。

    ………………

    关副使请的杭州城名医赵大夫到横山县时，李漕司的小儿子李文松，也陪着江宁府名医黄大夫到了横山县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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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大转弯

﻿    两位大夫各自把了脉，客客气气商量了脉案药方，由秦先生陪着吃了顿饭，各自回去。

    杭州城来的赵大夫，李文山和秦先生不约而同的含糊了是谁请来的这件事。

    李县令没多想，一来他病着，确实精力不济，二来，听说他病了，老大竟然打发儿子亲自陪着大夫，从江宁府连夜赶过来这事，正让他既感慨又感动，以至于心神震荡到顾不得想别的事了。

    黄大夫先回了江宁府，李文松多留了一天，李县令如今这心境和从前大不相同，看着只比李文山大一岁的李文松，越看越觉得亲切难得。

    “你阿爹最近可还好？”李县令这会儿，很想和这个几乎是头一次见面的侄儿好好聊一聊，可真开了口，却十分生疏别扭。

    “阿爹很好，就是忙得很，有时候一连两三天、三四天，都见不着他一面。”李文松性子随和，脾气极好，不笑也是一幅笑模样。

    “是该忙得很。”李县令努力要显的随意些，却不怎么会说话，“我不过做了这个小县县令，从到任到现在，就忙的四处生烟，你阿爹领了整个江南东路，还要顾着江宁府地方政务……好在你阿爹能干，比我是强多了。”

    李县令是努力要和李文松好好说说话的，可话这说出来，怎么听都是一股子扑鼻的酸味儿，连旁听的李文山都觉得实在太尴尬了。

    “大伯历练过好些年的州县政务，这历经过的，跟没历经过的，肯定不一样，当年大伯头一回做知县时，肯定也和阿爹一样不容易。”李文山头一个反应是替阿爹往回圆。

    “五哥儿说的是，我阿爹也常这么说，阿爹说三叔初领地方实务，就是离太后和王爷驻骅之地这么近的横山县，十分不容易。阿爹说过好几回，说三叔领的这横山县，虽说是不足千户的小县，这会儿治理起来的烦难要紧，其实一点儿也不比附郭京城的畿县差，三叔能支撑下来，很不容易。”

    李文松脾气好会说话，几句话说的李县令露出笑容，李文山也暗暗松了口气。

    “你阿爹起步早，又顺当……”李县令的话刚开了个头，自己也觉出不对了，忙顿住，却又不知道怎么往下接转才好，尴尬片刻，轻轻咳了一声，干脆转了话题，“你……翁翁，可还好？”

    “很康健，前儿还捎信来，问阿爹见到三叔没有。”李文松的话有些含糊。

    李县令眼眶微湿，“阿爹最疼我……”

    李文松瞄了他一眼，目光躲闪，笑容里透着尴尬。

    翁翁和二叔的信，都是他替阿爹看信写回信的，翁翁的信里，把三叔骂了个狗血淋头，让他阿爹跟罗帅司说一声，找茬儿摘了三叔的职任，省得给他丢人现眼……

    李文松不好往下接，李文山听阿夏说过，他这个翁翁，从来就没疼过他们，听阿爹这么说，拧着眉头犯嘀咕。

    李县令却在想象着想象中那个疼他爱他的阿爹，屋里又尴尬无比的沉默了。

    “你阿爹这么忙，还操心替我请大夫这样的小事，有劳了。”李县令打破沉默，可这话说的……

    李文山牙疼般歪着嘴，他从前怎么没发现他爹这么不会说话呢！

    “三叔言重了。”倒是李文松还好，大约来前，他爹他娘都交待过，早有准备。“阿爹常说，他和二叔、三叔兄弟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李县令听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几个字，不知道触动了哪根心弦，心里一时百味俱全，呆怔的竟然没听到李文松后面的话。

    “是，是是！”感觉到耳边突然安静了，李县令急忙点头，“你阿爹说的对，是一荣俱荣……是我糊涂……”

    李县令心乱如麻，五味俱全，愧疚酸涩的不能自抑，“山哥儿，你陪……你们去吧，我累了，我……歇一会儿。”

    李文松没多逗留，第二天一早就回江宁府了，李文山送走李文松，进去侍候李县令吃了汤药，出来直奔去寻秦先生。

    秦先生坐在廊下，正悠闲自在的沏茶喝茶，见李文山进来，招手示意他坐下，递了杯茶过去，“你阿爹好点儿了？”

    “好多了。”李文山从里到外透着轻松。解决了内外两件大隐患，他觉得从此就是云开雾散、一马平川。

    “有件事，”秦先生看着轻松的连抖了几下肩膀的李文山，觉得又好笑，又有几分感慨，这就是明媚飞扬的少年时光。

    “有几天了，这一阵子事太多，我就暂时没跟你说，是钟婆子的事。”

    李文山赶紧咽下嘴里的茶，眼睛都瞪大了，“她又怎么了？”

    秦先生见他这个反应，笑起来，内宅那位徐太太，守住了嘴，看样子是个能立起来的。

    “钟婆子搭的那条船，过江时遇到狂风暴雨，船翻了，失踪了好些人，钟婆子也在其中，到现在……已经七八天了，看样子是找不到了。”秦先生语调沉缓。

    李文山大睁着双眼，瞪着秦先生，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怎么……真是……不测风云……”

    “是啊，这就是天有不测风云，大河大江，本来就风险极大，船工不易。”秦先生带着几分悲悯，感叹了几句，从身后拿出只半旧小包袱，“这包袱里，是钟婆子的细软，前天送回来的，我查看过了，一共两万七千余两银子，都是京城德隆老号的银票子，用油纸包的十分严实，完好无损。”

    秦先生将小包袱放到李文山面前，李文山定定的看着那个小包袱，无数疑惑的泡泡咕嘟咕嘟冒上来，又自己炸开消失。

    “一大笔银子，也怪不得你们兄妹连件新衣服都穿不起。”秦先生看着李文山磨的起毛的袖口。

    李文山不看那个小包袱了，抬头看向秦先生，“先生说的对，所谓咎由自取，天道轮回，因果报应。”

    “嗯，这银子，你有什么打算？”秦先生看着李文山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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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可怕的隐情

﻿    李文山扫了眼小包袱，有几分纳闷，能有什么打算？当然是拿回去给阿娘了……

    不对！这银子给了阿娘，那阿娘是不是就得告诉阿爹，那阿爹……

    “这事，阿娘知道吗？阿爹呢？”李文山拍着包袱。

    “你阿娘早就知道了，你阿爹……大约还不知道这事吧，毕竟，你阿娘连你都没说。”秦先生笑起来。

    “你阿娘很不错，这银子，我的意思，拿给你阿娘吧，跟她说一声，别死放在手里，让人往京郊置个小庄子，写进你阿娘嫁妆里。这些银子，只怕一多半都是从你阿娘的嫁妆里偷出来的，再还回去，是正理儿。”

    “好！”听秦先生这么说，李文山爽快无比的答应了。

    “还有，提醒你阿娘一句，要留心营生的事，你往后……总不能事事找你大伯要银子，象你上回说的，侯府的银子，都是你太婆的嫁妆，你大伯和大伯娘都是极明理的人，可你太婆，还有你翁翁，可不算是很明理，还有你二伯，你们小三房，要自己立起来。”

    这几句话，听的李文山心里一股热流，急忙站起来，长揖到底，“先生的话，我都记下了，先生放心。”

    秦先生跟着站起来，长揖还了礼，让着李文山重新坐下，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常平仓，以及两浙路官场的闲话，李文山告辞出来，拎着小包袱进了内宅，先去找李夏。

    李夏一张张慢慢翻着包袱里的银票子，脸色很不好看。

    阿娘的嫁妆统共只有两万银子出头一点点，阿爹离开伯府去太原时，从府里分了将近一万银子，现在，这个包袱里就有两万七千多……

    阿爹做太原府教谕时，俸禄微薄，阿娘的嫁妆，现在还有两处小庄子……

    “这银子太多了！”李夏错着牙，“光靠从咱们家往外搬，最多也就能有这一半。钟婆子必定是打着阿爹的旗号，想尽一切办法谋利捞钱，才攒了这么多，看这银子数，肯定已经谋了十几年了。收受贿赂枉断人命的事，这背后的主谋，说不定就是她！”

    李文山听的眼睛都瞪圆了，呆了好半天，猛的一跺脚，“刚听说她死的时候，我还难过！这个王八婆子！死得好！该死！”

    “你把银子拿给阿娘吧，别多说，看看阿娘怎么做。”李夏阴沉着脸，将包袱包起推给李文山，“我到后园转几圈，闷的慌。”

    ………………

    徐太太收了那个小包袱，捧着一捧旺炭一般，直到半夜，才悄悄叫进洪嬷嬷，也不敢点灯，和洪嬷嬷咬着耳朵，说了小包袱里两万七千多两银子的事。

    “太太打算怎么办？”洪嬷嬷顾不得感慨愤然以及其它，屏着气，紧盯着徐太太问道。

    “她落水的事，老爷还不知道，要是说起这银子，那事儿就瞒不过去。”

    徐太太其实已经有了主意，可这主意实在太违背她这十几年的原则了，这会儿，她心里充满了自责愧疚忐忑以及丝丝恐惧。“要是……这银子可不少，就怕瞒不过去。”

    “太太，老爷是个什么样的人，太太这十几年还没看清楚？家里少了二万多银子，老爷觉出来没有？太太也……唉。”洪嬷嬷话没说完，就想起来了，这话不能多说了，老爷没觉出来，太太也没觉出来……

    “嬷嬷，我知道是我不对，可……”徐太太口齿含糊，另一股这几天才有的愧疚，瞬间压住三从四德的愧疚，压的她几乎抬不起头。

    “不说这个了。当初，老太太把我指给太太，跟我说，让我全心全力扶助太太，唉，这些年……算了不提了，我就直说，这银子，太太悄悄收好，慢慢贴补家用，又不是一次拿出来，老爷怎么能知道？”

    “我也这么想。”徐太太立刻松了口气。

    “太太，五哥儿大了，你也看到了，哥儿才这点儿大，就比老爷强得多了，往后，太太有什么事，只和五哥儿商量就行，正好，让老爷专心做官，这也是为了他好。”洪嬷嬷接着劝了句。

    这句话直直的落进徐太太心里，落地就生了根。

    可不是这样，这话老爷也说过不止一回：山哥儿比他强多了！

    ………………

    杭州城外明涛山庄。

    秦王进了他那间五开间的书房，瞄了眼长案上堆着的厚厚一摞文书，哼了一声，转身出来，坐到了廊下摇椅上。

    金拙言跟在黄太监身后，从垂花门进来，秦王斜着两人，等两人走的离他五六步时，抬眼看向屋檐。

    “王爷，太后吩咐，让金世子和王爷一起，听老奴说说这几天两浙路的事儿。”黄太监淡定中带着几分无奈，侧身示意秦王进屋。

    秦王两只眼睛继续望着屋檐，仿佛没听到黄太监的话。

    金拙言站过去，伸手挡住他的视线，“爷，进屋说话吧。”

    秦王悻悻然站起来，背着手进了屋。

    “这些天，两浙路的大事，只有常平仓核查这一件，罗帅司十分尊重漕司和宪司，漕司郑远志往户部一天一报，宪司林明生，往兵部也是一天一报，关铨说，他的军粮军需，从没耽误过……”

    黄太监语气和缓平淡，秦王两只眼睛看着屋顶的藻井，也不知道听到还是没听到，金拙言却听的十分专心。

    “……两浙路各府县，都查的十分认真……这是今天的朝报，江皇后生辰没几个月了，礼部上了折子，说虽然不是整寿，可今年立了太子，又是风调雨顺，大吉之年，皇后生辰，应该好好庆贺庆贺。皇上也觉得应该好好贺一贺，两浙路也派了不少要贡上的东西，旨章半个月后就该到了……”

    黄太监不管秦王听不听，只管仔仔细细将要讲的说完。

    看着黄太监垂手退出，秦王啪的将手里的折扇拍在长案上，伸手啪啪啪的拍着那摞子折子，一脸的忿忿和郁闷不解，“你说说，非得让我看这些干什么？我一个闲散王爷，还不能算成年，我看这些干什么？这简直……”

    后面的话，秦王没敢说出来，让他熟悉政务，是要干什么？他这样的身份，难道不就是要闲散一辈子才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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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大事小案

﻿    金拙言紧绷着一张脸，迎上秦王的目光，立刻又移开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也觉得我该象……熟悉政务，插手地方？”秦王含糊掉了太子两个字。

    金拙言垂着头点了点。

    “有什么事瞒着我？”秦王敏锐的觉出了什么，站起来，紧盯着明显不对劲的金拙言。

    “没有。”金拙言拧过头，生硬的答了句。

    “没有？”秦王哈的一声笑，金拙言的脖子又往旁边拧了拧，只拧的别扭无比。

    秦王往旁一步，站到金拙言眼前，伸手指往后按着金拙言的额头，“你这样子，叫没有？”

    “王爷是还没成年，可也差不多了。”金拙言把头拧到另一边，“要照我的意思，该让王爷知道的，都该告诉王爷了。可这事我作不了主，我问过阿爹，阿爹说是太后的意思。”

    “什么事？”金拙言的话，听的秦王后背一点一点凉起来。

    “我不能说。”金拙言拧着头不看秦王，“这是太后的吩咐。”

    “学习政务也是太后的吩咐。”秦王声音有点干涩。

    “你也想到了，对吧？”金拙言听出了秦王声音里的干涩，扭回头，直直的看着他，“你早就觉出来了，只不过不敢想，不敢信，是吧？我也是。”

    秦王盯着金拙言，紧紧抿着嘴唇，脸色一点一点白起来，一言不发。

    金拙言和他对视了片刻，移开目光，“我先走了。”交待了一句，不等秦王说话，金拙言转身就走。

    秦王呆呆站了好一会儿，转身出门，直奔金太后住处。

    ………………

    横山县衙，李夏和五哥李文山并肩坐在二门台阶上，李文山一只手里托着半只石榴，一只手里拿着个小竹碗，李夏掰着块石榴，不时伸头把石榴籽吐到李文山手里的小竹碗里。

    “阿夏，现在，我觉得可轻松了，总算能安心读书了。”见李夏吃完了手里的石榴，李文山再递一块石榴给李夏，不时耸动几下肩膀，看起来轻松惬意极了。

    “嗯。”李夏往嘴里塞着石榴籽，“那个郭胜，得好好看看，不过，他是朱参议荐来的……你说的对，至少三两年里，能轻轻松松。”

    阿爹在这横山县任上，上有罗帅司照顾，下有朱参议那个外甥，这一任轻松的很，以后……嗯，得好好看看阿爹，她总觉得，阿爹不是块当官的料……

    隔天，李文山赶回万松书院，李夏带着小九儿，一有空就往前衙跑，看阿爹处理公务，看新来的两个师爷。

    ………………

    从头一回看见李夏溜进前衙起，郭胜就不动声色的留意她的一举一动。

    她走到哪儿都带着那个叫小九儿的小丫头，两个小丫头倒是都不讨人嫌，也很有眼色，在前衙来来往往，从来没碍过事儿。

    这么大的小丫头……也是该这样懂事了，毕竟是书香门第，孩子们的规矩都教导的不错……

    暂时瞧不出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可凭直觉，他总觉得，这位阿夏小姑娘，很不一般……

    ………………

    李夏看了一阵子，心里有了些数。

    这么个小县，不足千户，上头能多照应就有多照应，常平仓核查之后，就几乎没什么事了，阿爹这个横山县令，真真正正轻松无比。

    两个师爷，大伯送来的陈定德擅长钱粮，郭胜就做了刑名。

    李夏冷眼看了大半个月，陈定德是个能力有限的老实人，不过，做这横山小县的钱粮师爷，那还是绰绰有余的。

    郭胜是秦先生替五哥网罗的人才，暂时放在县衙里照看阿爹，这样的人，李夏没指望一时半会能看透他，相反，她时刻留心着避开他。

    能让秦先生推崇备至的人，必定极其精明，她是个有大秘密的人。

    ………………

    小县虽小，事情还是有那么几件的，安静了大半个月，就有讼案来了。

    告状的来了一大堆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哭着喊着骂着一起挤上公堂，两旁衙役棍头捶地，威武喊了好几遍，也没能让他们安静下来。

    李夏带着小九儿，躲在那排肃静回避的牌子架后面看热闹。

    这个位置，既能看到她阿爹，又能看到那两位师爷，以及对面的衙役，和在堂上哭成一团的原告和被告。

    借着这案子，她要好好看看她爹，以及那位郭胜郭师爷。

    李县令被堂上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哭声骂声叫屈声指责声吵的紧皱着眉头，惊堂木啪啪啪拍了七八下，堂上总算稍稍安静了一点，至少他说话，大家能听到了。

    “尔等所为何事？”李县令这一句声调姿态都相当威严的问话声音没落，堂上再次喊成哭成一团，所有的人都在说话，都是哭喊叫屈。

    李县令下意识的抬手揉了把脸。

    李夏看着她爹，在肚子里一声接一声的叹气。

    郭胜的注意力都在堂上的那群人身上，李县令没能控住场这事，他好象没留意到一般。

    李县令再次拍起惊堂木，这一回，直拍了十七八下，堂下才又稍稍安静了些。

    “谁是原告？往前……”李县令话没说完，堂上的人一起叫起来，“……青天大老爷啊，小民是原告……”

    跪了满堂的，全是原告。

    “都别吵！都别吵了！”对着再次狂嚎咒骂痛哭起来的台下这一堆，李县令头大如斗，惊堂木也不用了，两只手一起拍在公案上，直拍的公案上的签桶乱跳。

    “县尊有令！再有妄哭妄喊者，打十棍子！”见几根令签从桶里跳下来，郭胜骤然一声高喝，声色俱厉。

    两边的衙役都是受过训练的，立刻将手中的水火棍猛击地面，齐声暴喝：“县尊有令！”

    堂上立刻鸦雀无声。

    李夏叹气的不能再叹气了。

    “你们谁是原告，谁是被告？”李县令长舒了口气，扶住签桶放正，点着台下问道。

    话音没落，堂上再次喧嚣声起。

    “大老爷啊，小民是原告，告他……”

    “县尊，小民才是原告，他是被告……”

    堂上每一个人，都说自己是原告，指着这个那个，说要告他告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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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清是很清的

﻿    李县令傻眼了，赶紧再拍公案，这一下，衙役们不用郭师爷再喊了，立刻水火棍击地一声暴喝，止住了吵闹。

    郭胜仰头看了眼屋顶，吸了口气，冲李县令拱了拱手，“县尊，容在下先问几句吧。”

    李县令呆了下，郭胜不等他答话，指着跪在最前的锦衣中年人，“你先说，其余人等不许发声，否则打五板子，你说吧。”

    “是，”锦衣中年人膝行两步，“小民张旺，求大老爷作主，大老爷，小民冤啊……”

    小民张旺连哭而诉，直说了一刻多钟，总结下来，就一句话：张旺和他那个同一个爹同一个娘的亲弟弟张才分家不均，告状来了。

    李夏蹲在牌架后，手托着腮，郁闷无比的看着满堂的冤民，和高台上她那个一边听还一边问几句细节的阿爹。

    看她爹这幅清官样儿，这桩家务事，他铁定是断不清的……

    哥哥张旺说完，李县令又让弟弟张才说话，等两人都说完，李县令又问了几个族老，再调分家单子，对着分家单子拧着眉头仔仔细细的看……

    李夏无语的已经不想无语了，郁闷又担忧的看着她爹，瞧这样子，她爹想亲自主持，来分这个家了，这一对兄弟，这个家，无论怎么分，那都是分不均的……

    “县尊，兹事重大。这张家兄弟和诸人，已经跪了一个多时辰，几位族老上了年纪，可否暂时退堂，让几位族老略歇一歇？”

    郭胜拱手冲台上的李县令建议，眼风扫过牌架，两个小丫头，一个蹙眉嘟嘴看起来十分郁闷无奈，一个大瞪着双眼，一脸的新奇兴奋……

    李县令急忙点头，他正想着，找个什么借口跟两位师爷一起看看这分家单子，究竟哪儿不公，该怎么分才公道……

    李县令拎着分家单子回到签押房，李夏急忙奔过去，揪着她爹的衣襟跟进屋。

    郭胜跟在李县令身后往签押房进，眼风扫过李夏，只扫了一眼，就不敢再多看，只装没留意到她。

    陈定德是被李县令招手叫进去的，他没打算进去，他分管钱粮，这刑名的事，看看热闹就得了，轮不着他管。

    不过，李县令对他的信任远远超过对郭胜。

    这种信任，七八成是因为他年纪够大，四十多快五十的人了，相较于比李县令还小了一两岁的郭胜，李县令觉得他肯定比郭胜有本事的多了。

    李县令坐到长案后，将单子推到陈定德面前，“先生看看，这分家单子上有几家庄子铺子，都说不公，大约就是因为这个，这庄子铺子好不好，确实极有说头，只怕得现场察看了才能知道。”

    陈定德微微欠身，专心的听，听一句赞赏的点一个头，却伸手过去，将单子推到了郭胜面前，刑名他可不在行，断案子可不是容易事。

    “东翁。”郭胜扫了眼靠在李县令腿上的李夏，“这案子，张旺和张才都自称原告，几个族老抱怨连连，说不管族里怎么分，两兄弟都说不公，可见，这分家，不是不公，而是不忿，不管怎么分，两兄弟都会觉得不公，觉得自己亏了。”

    郭胜说一句，陈定德点一下头，捻着胡须，一幅忍不住要击掌叫好的样子。

    李夏暗暗松了口气，这个郭胜，十分明白，也敢说，敢说这一条，最难得。

    李县令愣了，“那这……”

    “东翁一会儿升堂，分别问这两兄弟，是不是觉得自己这一份亏了，对方那一份占了大便宜，必定都说是，东翁就把这分家单子，换一换判给他们。”郭胜说的十分详细，这位李县令真不能算聪明人。

    “这也太儿戏了！”李县令脱口叫道。

    “东翁，清官难断家务事。这桩分家，不是不公，是不忿，让这兄弟俩无话可说，这案子就断清了。当然，东翁身为父母官，这样不亲不睦的兄弟两个，东翁要好好训导几句才是。”郭胜看了眼陈定德。

    陈定德领会的快极了，立刻呵呵笑道：“这叫巧断，郭兄不愧是门里出身，行家里手，高明之极，实在是高明之极！令人赞叹！”

    两位师爷意见一致，李县令虽说还是觉得太儿戏，心里十分的惴惴然，可好在，他是个自视不高，能听人言的，虽然十分的不情愿，还是勉强点了头。

    李县令重新升了堂，换了分家单子，两兄弟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不停的眨巴眼，倒是几个族老反应快，磕头高喊李青天。

    李夏看完整桩案子，带着小九儿，一边叹气一边安慰的往后宅回去。

    叹气的是她爹真不是当官的料啊，安慰的是这个郭胜，十分难得。

    怪不得秦先生要用五哥的前程邀请他，这样的人，阿爹是用不起的。

    ………………

    李文山安了心，不再动不动就往家里跑，这一趟一直呆到十月一开炉节这天，书院放了两天假，才赶了回来。

    李县令一家客居横山县，不用出城祭扫坟茔，也就是在家里上了柱香，晚上饭菜丰盛了些而已。

    当然，哪怕不是开炉节，李文山回到家这件事，已经足够让饭桌上格外丰盛了。

    傍晚，李文山和李夏并排坐在菜地旁的石凳上，看着站在钟嬷嬷住过的那间屋子旁边，一脸怔忡出神的李县令。

    “阿爹……”李文山冲着他爹努了努嘴，“秦先生说阿爹太重情了，略有些优柔寡断。对了，秦先生还说，梧桐不能长留，不过也不能太急着打发，你看呢？”

    “嗯。”李夏眯眼瞄着她爹，“你有空点一点梧桐，让他得空儿就跟阿爹说说钟婆子那些事，留着也不能白留。唉！”

    李文山咧着嘴差点笑出声，拍着李夏的头，“留着不能白留，阿夏你这是石头里面也要挤点油……咦，你叹什么气？现在还有什么好叹气的？看看咱们家，现在多好，大难肯定过去了，难道梧桐……”

    “不是。”李夏又烦恼的叹了几口气，“不是梧桐，那案子不是大事，我叹气，是叹阿爹，五哥，你不知道阿爹有多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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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京城来了位李三爷

﻿    李夏嘀嘀咕咕将那桩分产的案子，连带其它几件小事说了，“……阿爹就是个书呆子，唉，也是，从小被钟婆子当狗一样养大，那府里又都是只教坏不教好的，书本上没有的东西，没有人教，也没有能跟着学的人，阿爹又笨，唉！也不能全怪他。”

    李文山听的一个劲儿的挠头。

    “还有，阿爹那双眼啊，真是白长了，有跟没有一个样儿，他眼里，就是陈师爷好，他怎么能看陈师爷比郭师爷好呢？真是把我给闷死了，你说他是从哪儿看的？

    这就不说了，有眼无珠的人多了，也不少他一个。

    可他什么事都先跟陈师爷商量，什么事都得叫上陈师爷，这叫什么事儿？

    他手底下这两个师爷，是有分工的，连阿娘都知道……不是，连小九儿都知道，吃什么这事找唐婆子，要月钱这事找洪嬷嬷，阿爹怎么就不知道陈师爷只管钱粮，刑名是郭师爷的事儿呢？怎么能自己先混淆错乱了职责呢？”

    李夏越说越气，小胖手拍着胸口，“五哥，我真是要被阿爹气死了，幸亏这两个师爷后头都有人，两个师爷也都知道对方的底细。阿爹乱来，两个师爷不乱来，要不是这样，唉，怪不得从前……就阿爹这样的，没有祸也得招来一堆祸！”

    李文山听的连连眨眼，李夏生气，他却愁上了，“那怎么办？秦先生说过，这地方官最不好做，入主中枢须得历经州县，就是因为地方官不好做，一不小心就是大祸，阿爹这样……”

    “唉，这一任肯定没事，上头这么照应，不能再照应了。衙门里两位师爷又是这样，阿爹就是滩烂泥，也照样能架成神像，阿爹比烂泥总归好一点，就是下一任……我是发愁下一任。”

    李夏托着腮，一声接一声的叹气。

    阿爹官位太低，对五哥和他们兄妹几个都大大不利，可阿爹这样，怎么往上走？就算往上硬走上去，这风险也太大了，唉！

    “这一任还有两年多呢，阿爹又不笨，就是以前没经历过，两年多，说不定就学出来了呢？你说是吧？”李文山说是安慰李夏，其实倒不如说是安慰自己。

    “你说的对，反正想也没用。”李夏垂头丧气。

    从前五哥总说阿爹怎么怎么好，她一直以为，那桩案子，是阿爹被人坑害了，现在看，她这个阿爹，哪里用得着别人坑，他自己坑自己就足够了。

    ………………

    秦先生在杭州多呆了一天，往罗帅司等几处送了暖炉礼，和几位旧友聚在一起，吃了顿暖炉酒，各处打点应付好，才不急不慢的赶到横山县。

    晚上，又请郭胜和陈师爷吃了暖炉酒，直到夜色深垂，才回到自己租住的那间小院子。

    刚净了手脸，换了居家舒适衣服，歪在榻上，抿着茶准备看一会儿书，小厮在门外禀报，赵大来了。

    秦先生心里一跳，急忙吩咐请进来。

    赵大赶的一头一脸的热汗，秦先生忙叫小厮端了热水沐帕过来，赵大洗了一通，又连喝了几杯茶，侧身坐在榻前椅子前，低声道：“事儿紧，就赶的急了些。”

    秦先生听他这么说，忙示意小厮，“到外面看着。”

    小厮退出，赵大接着道：“明家大少爷明天傍晚就能赶进杭州城了。”

    秦先生一怔，一脸疑惑，“他到杭州……”

    “是去明州，采办江娘娘的生辰礼，从杭州弯一弯。”赵大低低解释了句。

    秦先生释然，没说话，只看着赵大，等着他往下说。

    “今天午后，老爷得了明大少爷明天进杭州城的信儿时，才知道咱们家三爷林哥儿，也一起跟过来了。”赵大带着丝丝苦笑，“老爷说，明大少爷绕道杭州城，必定是想见一见太后，至少见王爷一面，带上咱们三爷……”

    赵大看着秦先生，没再往下说。

    太后带着秦王暂居杭州城，北上南下的官员，经过的绕道的，来请见的多如牛毛，可太后和秦王一个也没召见过。

    明大少爷这一趟，带上了李家三爷李文林，这是有备而来了。

    秦先生面色阴沉，沉默片刻，看着赵大问道：“漕司是什么意思？”

    “漕司说，请先生和五爷斟酌。”

    “跟漕司说，我知道了。”沉默了一会儿，秦先生沉声应了句。

    “是，我回去了，先生留步。”赵大站起来，拱手告辞。

    秦先生背着手站在廊下，怔怔出了好一会儿神，才转身进了屋。

    ………………

    隔天一大早，李文山就被秦先生差人请了过去。

    郭胜站在衙门口，看着秦先生的小厮从衙门口过去，不大会儿，李文山跟着小厮，脚步急匆的经过衙门口。

    郭胜进去衙门里，片刻，捏了只紫砂小壶出来，站在衙门口，背着一只手，慢慢啜着茶，好象在享受这清晨难得的闲暇时光。

    也就两刻来钟的样子，李文山就回来了，拧着眉头，脚步急匆，看在郭胜眼里，有一种乳燕投林的感觉。

    郭胜慢慢踱出衙门，看着李文山转个弯，往县衙后门去了，在衙门口踱了几步，慢腾腾转身进去衙门里了。

    李文山进了县衙后门，连走带跑，一头扎进上房，没看到李夏，转身出来，三步两步往自己书房过去。

    李夏正站在圆凳上，掂着脚尖够书架上面的一本书。

    “阿夏！”李文山一声喊，吓的刚刚够到书的李夏差点摔下来，连摇了好几摇才站稳。

    李文山绕过桌子，绕过椅子，一把抱住李夏时，李夏已经站稳了。

    李文山把她放到书桌上，低头看她手里的书，“这是什么？圣训？你看这干什么？最没意思的书。阿夏，有件要紧的事。”

    李文山拧着眉头，拉过扶手椅，坐到李夏对面。

    “大伯的事？”

    刚才是秦先生把他叫过去的，李文山说有事，李夏头一个就想到了大伯。

    “不是，也算是。”李文山将秦先生说的事说了，“……先生说大伯也是刚知道，立刻就打发人过来说了，说是大伯说了，让先生和我斟酌着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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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从狼嘴到虎口

﻿    李夏听了几句，一颗心就沉沉的往下掉，京城府里曾经跟明振邦这样亲近过？

    她对现在这位礼部尚书明振邦知道的不多。

    明振邦和江家是姻亲，是最早也是旗帜最鲜明的太子党。立太子这件事，就是他的主导。治平十七年春闱，明振邦点了主考，放榜一个月后，明振邦被人揭出在春闱大肆舞弊。

    那一年，正好皇上在年里年外生了一场不算小的病……

    御史的弹劾折子上，说他居心叵测，有谋反之意。

    明家被抄家灭了族，她进宫时，明家早就凋零殆尽了。

    这桩舞弊案，太子一系损失惨重，甚至连累的太子差点被废，太子一系的由盛而衰以至覆灭，这桩案子是转折点……

    今年是治平十三年，离十七年还很有几年，可又很近了。

    李夏紧紧抿着嘴。

    大伯让五哥和秦先生斟酌着办，那就是说，李文林跟随而来，以及京城府里的态度，同样是大伯的态度，至少大伯不反对……大伯已经站进了太子党，附在了明尚书身边……

    李夏只觉得后背一片阴寒，她不知道大伯曾经站进太子一党中。

    从前那一世，大伯受阿爹牵连被贬，这会儿再看，那不是祸，是福……

    她和五哥费尽心力让一家人躲过了初一，却迎来了十五！

    “……阿夏？阿夏！你脸色不对，怎么了？”李文山正说着话，见李夏脸色苍白，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没事。”李夏想笑却没能笑出来，“你说你的，我听着呢。”

    “真没事？”李文山站起来，转个方向，仔细看着李夏，李夏伸手推着他坐下，“没事，你接着说，我听着呢。”

    “没事就好，先生说，太后和王爷在杭州城住了将近一年，一个请见的官员也没召见过，明家大少爷肯定要请见，肯定知道请见也见不着，所以才把三哥带过来，三哥来，我总归要见一面的，不见说不过去。

    三哥见我，明大少爷当然也就见到了我，先生说，明大少爷大概会问我点什么话，或是让我给王爷捎几句什么话。”

    李文山重新坐下，接着说了秦先生的话。

    “你说的对，老三来，你不能不见。”李夏随口应了句。

    大伯做事谨慎，甚至有些思虑过多，从前大伯被贬之后，就几乎和明振邦舞弊谋反一案全无瓜葛，那就是说，大伯站了队，但并不深入，至少现在还没有深入……

    “……阿夏，三哥是个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他会问什么，要是托我捎什么话，我是觉得不能捎话，不知道三哥会不会跟我恼。”李文山有几分发愁，这会儿的他，对京城伯府，对李家诸人，感觉相当的好。

    “三哥……”李夏收回心神，“二伯是个志大才疏的，三哥么，才和二伯一样的疏，不过，好在志不象二伯那么大。这话不能捎，你不用管他恼不恼，他问……”

    李夏顿住，得把大伯从太子党、从明振邦身边拉回来！她不能让她们一家前脚离狼嘴，后脚进虎口！

    “五哥，明家大公子今天傍晚到杭州城，你明天一早就启程回去，先去找陆仪，把三哥跟着明家大公子过来这事告诉他，问他，要是三哥问起王爷，你该怎么说。”

    李文山一怔，随即答应：“好，那先生那边……”

    “这事不用跟他说，五哥，明……”李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些事不能告诉五哥，五哥毕竟只有十五六岁，又不是个心机深沉的，他藏得住话，却做不到不动声色。他身边那几个，至少陆仪和金拙言，特别是金拙言，都是人精中的人精，万一被他们看出点儿什么，那就是灭顶的大祸……

    “怎么了？”李文山等了一会儿，见李夏不往下说了，追问了句。

    “没什么，我是想跟你说，第一，大伯对咱们好，是因为大伯还算是个明白人，知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二来，大伯是看中你入了秦王的法眼，以后前程无量，并不是真拿你当儿子、侄子那样疼爱。

    第二，伯府其它人，不象大伯和大伯娘这样明白，钟婆子的话，也有那么一两分是真的，那府里，确实有不少人是恨不能一巴掌把咱们一家子抹没了的，特别是祖父。”

    “祖父？”李文山眼睛都瞪圆了。

    李夏阴着脸嗯了一声。

    李文山呆了好半晌，突然一声长叹，“唉，阿爹真可怜。”

    ………………

    午初刚过，陆仪进了秦王的院子，穿过垂花门，就看到正屋门前，廊下摆着张小茶桌，秦王正和金拙言一边一个坐着喝茶说话。

    金拙言还好，秦王看起来，整个人都笼在一层阴郁里。

    见陆仪进来，秦王有几分懒散的往后靠进椅背里，看着陆仪问道：“你不是说去看关铨练兵，要看一天？”

    “一件小事，想着还是赶紧跟王爷禀一声的好。”陆仪在离秦王三四步远站住，侧身坐到檐廊下的鹅颈椅上，和秦王平视说话。

    金拙言倒了杯茶，起身递给陆仪。

    “刚刚李文山找到我，说永宁伯府老三李文林，和明绍平一起来了杭州城，传了话要见他，李文山问我，要是李文林问起王爷，他该怎么答。”陆仪接过茶，看着秦王，直截了当的禀报道。

    秦王听的一根眉毛挑了起来，金拙言嘴角往下扯了又扯，“果然是个面憨心鬼的。”

    “李学璋一向谨慎有余……立太子这事，果然是件极能壮胆的好事儿。”秦王语带讥讽，“明绍平现在到哪儿了？”

    “再有两个时辰，就能进杭州城了。罗帅司已经在庆丰楼备下了晚宴，给他们接风洗尘。”

    “嗯，走，咱们去鸡笼寺吃素斋。”秦王站起来，哗的抖开折扇，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紧跟上来的陆仪，“给他们透个信儿。还有，叫上李五。”

    ………………

    杭州城外四五十里的驿路上，一支车队正一路小跑的朝着杭州城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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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追而求之难

﻿    迎着车队，一人一骑狂奔而来，冲到车队一半，勒转马头，高声叫道：“可是明爷的车队？小的奉郑漕司差遣，从杭州城过来，迎接明爷。”

    靠前面的一辆大车帘子掀起，明尚书明振邦长子明绍平探头出来，“是我，什么事这么急？”

    “大少爷，”长随急忙催马靠近，俯身靠近明绍平，“漕司得了信儿，王爷中午要到鸡笼寺吃素斋，打发小的赶紧过来迎一迎，大少爷……”

    长随话没说完，明绍平眼睛就亮闪起来，欠身问道：“离杭州城还有多远？”

    “还有不到五十里。”前面管事急忙答道。

    “赶紧，停车！换马！”明绍平急切的吩咐道。

    车队立刻停下，护卫牵了马过来，明绍平叫上李文林，一起上了马，带着十几个小厮护卫，跟着郑漕司遣来的长随，往杭州城疾驰而去。

    不过半个来时辰，明绍平一行就奔到了杭州城北门外。

    郑漕司已经带着人迎出城门外一两里，远远看着明绍平一行飞马而来，脸上透着喜色，急忙迎上去，也不下马，拱手见了礼，直截了当道：“实在是机会难得，大少爷来的真是快，咱们赶紧走，从城外绕过去要快不少。”

    明绍平额头全是汗，顾不得多寒暄，“多谢漕司，赶紧走吧。”

    一行人快马加鞭，绕过半个杭州城，直奔鸡笼寺。

    一口气跑到已经能清楚的看到鸡笼寺，明绍平勒停了马，掏出帕子擦着一头一脸的热汗，这一口气跑的，里面的小衣已经全部汗透了，却不敢多耽误，从得了王爷要到鸡笼寺吃素斋的信儿到现在，已经一个多时辰过去了，再晚一晚，说不定王爷就吃完回去了。

    郑漕司也赶紧一把一把擦了汗，略略整理了下自己的衣着，再仔细看了几眼明绍平，替他理了几处衣服，这才一起勒着马，不紧不慢的到了鸡笼寺前。

    下了马，明大少爷看着四周，心里就有些凉，这寺外空无一人，只怕王爷已经吃好素斋，回去了。

    郑漕司一颗心也沉沉的往下落，也不吩咐小厮，自己跳下马，紧跑几步，一脚踩进寺门，迎面正好看到一个长眉白发的老和尚，郑漕司忙稽首问道：“法师，这寺里来用素斋的贵人走了没有？”

    老和尚耳朵好象不怎么好使，侧头听着，双手合什，冲郑漕司连连点着头，一路后退，退进山门，一个转身，走的飞快。

    郑漕司一时愣了，赶紧跟进去，只见老和尚正冲厢房门口站着的一个中年和尚用力挥着手。

    中年和尚看到老和尚挥手的同时，也看到郑漕司了，急忙陪着一脸笑，一路小跑急迎上来，远远的双手合什见着礼，“是漕司来了，小寺蓬荜生辉。”

    “王爷过来用素斋没有？走了没有？”郑漕司没心情跟知客僧客套，直截了当的问道。

    知客僧一个怔神，急忙欠身陪笑答话：“一个多时辰前，打发人来说过，要过来吃素斋，让小寺准备几样洁净的斋菜，后来又打发人来说，不过来了。”

    郑渍司的脸沉了下来，顾不上理会知客僧，急忙转身，明绍平已经跟进来，听到了知客僧的话，紧拧眉头问道：“王爷去哪儿了用午膳了？提到没有？”

    “那倒没听说起，漕司也知道，贵人们身边侍候的人，从不多嘴。”知客僧赶紧陪笑答话。

    明绍平转身和郑漕司一起出了鸡笼寺，郑漕司急急招手，叫过长随吩咐：“赶紧去问问，王爷是回去了，还是到别的地方用午膳去了，快去！”

    长随去了没多大会儿，就一路奔跑回来禀报：“那边茶坊，说是看到一群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好象商量着要去临安城还是横山县，茶坊掌柜说走的时候好象还没商量好，奔着临安城方向去了。”

    横山县！明绍平眼睛一亮，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眼累的扶着两个小厮，几乎站不住的李文林，再看向郑漕司笑道：“听说王爷最爱吃横山县凭栏院的龙井虾仁？”

    “是，这大半年，去了好几趟了，咱们赶紧走，王爷去横山县，李家哥儿必定陪着去了。”郑漕司说着，也看向脸色发白、一头一脸热汗的李文林，“大少爷真是想的周到。”

    ………………

    秦王一行，往鸡笼寺稍稍弯了弯，就直奔横山县。

    一行人骑的都是千里挑一的良马，一气儿跑到横山县，也就一个来时辰。

    到了横山县城外，众人放缓马速，长随管事纵马奔往凭栏院安排，秦王舒服的松动了几下肩膀，用马鞭点着李文山，“去把你弟弟妹妹接过来，吃顿好吃的。”

    古六噗一声哈哈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拍着李文山的肩膀，“我没笑你……你快去……”

    陆仪一脸无奈的笑，吩咐承影，“你跟五爷过去，别多惊动了人。”

    金拙言正在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

    李夏看到热汗腾腾的五哥，吓了一跳，听五哥说秦王又到凭栏院吃虾仁来了，小眉头皱起，犯起了嘀咕，这个时候跑到这里来吃虾仁，中间还虚晃一枪去什么鸡笼寺……

    嗯，去看看吧，这中间说不定有什么事，五哥这个粗心眼子，只怕看不出来。

    ………………

    秦王和金拙言几个，在凭栏院净了手脸，众小厮长随侍候秦王换下濡湿的衣服，秦王刚刚舒舒服服的歪到榻上，李文山就带着李夏和李文岚进来了。

    古六离的老远，就冲李夏和李文岚招着手，示意他俩过来。

    金拙言站在暖阁里，慢慢摇着折扇，居高临下的看着牵成一串的三人。

    陆仪迎出来，看着李文山一头一脸的汗渍，吩咐小厮含光：“含光带李五爷去洗一洗，六哥儿和阿夏跟我进来吧。”

    李文岚兴奋的两眼放光，眼里只有古六，冲着古六就跑过去。古六少爷是他的偶像。

    李夏牵着陆仪的手，步子稳稳的进了暖阁。

    秦王歪在榻上，抿着杯茶出神，仿佛没看到李文山带着弟弟妹妹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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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吃糖吃糖

﻿    李文岚围着古六转着圈仰着头，抖落着全身的仰慕却又不敢多说话。

    李夏看不下眼，又没办法，干脆一眼不看他，牵着陆仪的手，坐到摆满了点心果品的桌子旁，从陆仪拿到她面前的碟子里拿了块窝丝糖，一下一下专心的舔着。

    金拙言看了一会儿，收了折扇，过来坐到李夏旁边，也拿了块窝丝糖，仔细看了看，再看看认真专注，一脸享受的舔着糖的李夏，举着糖和陆仪道：“这有什么好吃的？你看她这样子，这有什么好吃的？”

    陆仪失笑，“世子爷，她才五岁。”

    “这是糖，小孩子不能多吃。”金拙言又看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窝丝糖，从李夏手里抢过那块舔的一半粘粘糊糊的糖块，扔进碟子里，伸手拿过碟金丝乌梅放到李夏面前，“吃这个。”

    李夏怯怯的看了他一眼，伸手抓了只金丝乌梅，慢慢滑下椅子，伸手拉住陆仪的衣服，躲到了陆仪身后。

    李文山已经洗好进来，一眼看到一幅胆怯模样躲在陆仪身后的李夏，忙伸手去抱她，“阿夏没事吧？”

    “那糖吃多了不好，我又没怎么着她。”金拙言羞恼怒交加，一脸忿忿，猛的抖开折扇，摇的哗哗乱响。

    “我妹妹胆子小，世子爷煞气重。”李文山陪笑说了句，伸手拿了桌子上那碟子窝丝糖，牵着李夏走到暖阁一角的矮榻上，抱她坐好，将那碟子窝丝糖放到她怀里。

    李夏看了五哥一眼，示意他自己没事，让他不用多管自己。

    金拙言的忿忿更浓了，回身坐到秦王榻前的扶手椅上，啪啪的摇扇子。

    秦王看着他的忿忿，心情却好象好了些，懒懒散散的站起来，在暖阁慢悠悠晃了几圈，坐到了李夏旁边，伸手从她怀里的碟子里拿了块窝丝糖，举起看着她，“能不能让我吃一块？”

    李夏点头，秦王将窝丝糖扔进嘴里。

    李夏侧头看着秦王，将碟子挪了挪，往他那边放过去。

    和上次她见他相比，他好象突然多了一层沧桑之意，眉宇间那抹阴郁浓的化不开。

    出什么事了？

    李夏心里狐疑顿起，他这个样子，这种变化，好象经历过什么大变一样。

    秦王咬着窝丝糖，看着专注而困惑的看着他的李夏，挪了挪，上身往下塌，侧头看着李夏，尽力和她平视说话，“不认识我了？”

    李夏点了下头，又赶紧摇头，细声细气道：“认识。”

    秦王笑起来，抬手在李夏头上按了按，“真认识啊？”

    李夏点头，当然是真认识，认的清楚的不能再清楚了。

    “真认识？那你知道我姓什么？”秦王又拿块窝丝糖，学着李夏用舌尖舔了下。

    “姓……”李夏有几分游疑，她这个眼看着就要六岁的年纪，是该知道他姓什么，还是不该知道？六岁，好象也不算太小了。“程。”

    “咦。”秦王一脸的不知道是真惊讶，还是装惊讶，“你真知道？真聪明，谁告诉你的？你五哥？”

    李夏点了下头。

    秦王头往下低，仔细看着游疑中带着丝丝胆怯的李夏，“你怕我？怕鹦哥儿？”秦王手指指向金拙言。

    金拙言一根眉毛往上高高挑着，斜着秦王，隐隐有几分要错牙的意味。

    她不怕他，她真怕金拙言，她没能掩饰好……在他们面前，要想完全掩饰住，一丝儿不露，好象不怎么容易……

    李夏摇头，又点头。

    “不怕我？”秦王指着自己的鼻尖，李夏点头。

    “怕他？”秦王指向金拙言，李夏再点头。

    秦王笑起来，看看李夏，再看看金拙言，再看一个来回，指着金拙言，“你看看你，把人家小姑娘吓成这样，吃块糖都得躲到这里。”

    金拙言用力摇着折扇，拧头看向暖阁外，没理秦王。

    “不用怕，有我呢。”秦王回头和李夏说话，李夏点了下头，接着专心舔她的糖。

    “这糖……好吃？”秦王举着手里那块舔了两下的糖，再看看专注舔糖的李夏，十分不解。“真是小孩子。”

    李夏不说话。

    秦王举着糖，左看右看，小厮急忙上前，接过了那块糖，递过帕子给他净手。

    “你知道他姓什么吗？”秦王看了一会儿，指着金拙言。再找话题，和这么大的孩子聊天，他有点儿狗咬刺猬无处下口的感觉。

    “金。”李夏迟疑了下，低低答了一个字。

    “那他呢？”

    “陆。”

    “他？”

    “古。”

    秦王指了一圈，李夏答了三个字。

    “你真聪明。”秦王由衷的赞叹了句，李夏用力将窝丝糖咬下了一块。

    秦王问了一圈，又没话了，看着开始一块块咬着吃糖的李夏，看着她咬的香甜无比，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我要是象你这么大就好了。”

    李夏一个愣神，这话……意味深长……

    秦王看着仰头看着他，不停的扑闪着长长眼睫的李夏，伸手指轻轻碰了碰李夏的眼睫，“听不懂了？我是说，象你现在这么大，多可爱。”

    李夏揉了揉眼，接着咬窝丝糖，她是不怎么懂，他出了什么事了？

    “金鹦哥儿说的对，这糖吃多了不好。”秦王看着低着头只顾咬糖的李夏，接着没话找话。

    李夏将碟子往怀里拉了拉。

    秦王失笑出声，“你别怕，我就说说，你喜欢吃就吃。我小时候也喜欢吃糖，不过不是这种糖，下次我带一匣子给你，比这个好吃。”

    李夏垂着头点了点，宫里的点心很好吃，可糖……宫里有糖吗？

    秦王看着专心吃糖吃的看起来香甜无比的李夏，犹豫了下，伸手掂了块窝丝糖，扔进嘴里，慢慢嚼着，吃了一块，又拿了一块，这窝丝糖，味道好象还不错么。

    李夏将碟子往秦王那边挪了挪，秦王吃了一块又拿一块，再吃一块，李夏远没有他吃的快，等李夏咬完手里的糖，再拿一块时，秦王伸手拿走了最后一块糖，正要扔嘴里，一看碟子空了，忙将最后一块糖又放回碟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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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小性儿

﻿    李夏无语的瞄着被他捏出了两个手指印的窝丝糖，将碟子举起来，连糖带碟子送到了秦王面前。

    秦王呆了下，笑出了声，伸手捏起窝丝糖吃了，接过碟子，小厮立刻上前，从秦王手里收了碟子，奉上帕子净手。

    金拙言从秦王开始吃头一块窝丝糖起，就高高挑着两根眉毛，一脸不敢置信的直直瞪着他，瞪着他吃了一块又吃一块，再吃一块，一直吃到最后一块。

    金拙言看着小厮拿走碟子，看着秦王净了手，两根眉毛才一下子落回原位，啪的收起折扇，又哗的甩开，摇的飞快。

    怪不得太后总嫌他没长大，真是没长大，跟个五岁的孩子抢糖吃，还抢赢了！

    古六没留意，他正和李文岚一起研究一盆菊花。

    李文山和陆仪说着话，见秦王坐到阿夏身边，心一下子提起来，瞪了片刻，见两个人好好儿的说话，这心也就安安稳稳的放了回去，又开始琢磨已经琢磨了一路的这一趟横山县之行，究竟是不是因为他问陆仪怎么跟三哥说话这事上头起来的……

    陆仪和李文岗说着话，九成的注意力却都在秦王身上。

    眼角余光瞄着他一块接一块吃光了李夏碟子里的糖，心平气和的无语之极，王爷这出息……嗯，越来越出息了……

    趁着话空儿，陆仪叫过承影，低低吩咐了几句。

    秦王净了手，看着李夏，等她咬完了手里的糖，示意小厮拿了帕子过来，笨拙的给李夏擦了手，又去擦嘴。

    李夏郁闷无比的由着他重一下轻一下的乱擦，唉，她才五岁，五岁！

    秦王又要了块帕子，再擦了一遍，头往后仰，仔细看了看，似乎颇为满意，将帕子甩给小厮，和李夏并肩坐着，李夏甩着腿，看暖阁外挂着的那只八哥跳来跳去叫个不停，秦王也看着那只八哥，看的出了神。

    “王爷，时辰差不多了。”陆仪瞄着时辰，过去几步低声提醒。

    “走吧。”秦王站起来，弯下腰刚要伸出手，李夏已经自己跳下来了，秦王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下回我带糖给你吃，不过，糖不能多吃，这次就算了，以后不能再多吃了，听到没有？”

    李夏垂着头，一下接一下的点头。

    “不早了，咱们得赶紧，让承影送你弟弟妹妹回去吧。”陆仪看着李文山道。

    李文山犹豫着看了李夏一眼，点了头，“好，就烦劳承影了。”

    承影带着两个小厮，将李夏和李文岚兄妹，以及一大匣子窝丝糖，一起送进县衙后宅，上马出了城，追上众人，往杭州城回去。

    ………………

    明绍平和郑漕司一行，一路打马狂奔到横山县，直奔凭栏院，路上正好和送李夏和李文岚回县衙后宅的承影错过，赶到凭栏院时，凭栏院里，茶还温热，点心尚在，人却早已经走的没影儿了。

    李文林累的有上气没下气，浑身上下疼的心眼里就一个疼字，哪还能想得起来这横山县衙里，还有个他三叔，他不好过门不放这件事。

    明绍平和郑漕司见秦王等人刚刚离开，一门心思急急的想要追上去。

    一行人，谁都没想起来这横山县令是李文林他三叔这件事，忘了个一干二净，不过，就是没忘，他们也顾不上了。

    好在，李县令根本不知道这一趟的过门不入，他就不知道李文林到过杭州城这件事。

    ………………

    夜色迷蒙，杭州城里，临着西湖，以风景绝佳著称的酒肆庆丰楼，今天被帅司府包了场，整个二楼，几乎打通成一间，正对着西湖的一面，并排摆着两张桌子。

    楼上，这会儿已经十分热闹了。

    罗帅司坐在旁边椅子上，和林宪司、王同知说着话，一壶接一壶的喝着茶。

    王同知一边用尽全力说说笑笑，让气氛显的活络轻松，一边焦急的时不时瞄一眼楼梯口，再瞄一眼满屋的官员。

    今天这楼上，这座杭州城里数得上的官员，除了正在练兵实在走不开的副使关铨，和说是去迎接明大少爷的郑漕司，其余的人，都到齐了，已经等了大半个时辰了。

    一个管事一头热汗跑上楼，径直走到罗帅司旁边，俯耳禀报：“帅司，到处都找了，郑漕司两三个时辰前，就到北门外迎着了，守门的厢军说，看到郑漕司接到人了，不过没进城，沿着城外往东去了。”

    顿了顿，管事声音低下去不少，“听说，王爷午时前后出的府，先说去鸡笼寺吃素斋，过寺没进，说是又往横山县去了。”

    罗帅司凝神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让人守在南门外等着，明公子到了，立刻禀报。”

    管事答应一声，垂手退下。

    林宪司斜着罗帅司，晃着脚，似笑非笑的看着笑话儿。罗帅司只当没看见。

    王同知听到了几句，脸上春风依旧，心里却忍不住替罗帅司尴尬，明公子人不到，好歹也要打发个人过来打个招呼，说一声吧。现在，是等，还是不等？不能再等了，王同知瞄着罗帅司的神情，再瞄一圈四周……

    “时候差不多了，帅司，可以开宴了吧？我可饿坏了。”

    王同知收了折扇，在手上拍的啪啪响，假假的抱怨道。见罗帅司笑着站起来，急忙扬声招呼大家，“都入座入座，今儿个帅司请咱们赏这西湖夜景，这机会可是难得之极。”

    林宪司最后一个站起来，一边笑一边跟在罗帅司身后入座。

    众官员几乎个个是人精，随着王同知的招呼，很快入座。努力说笑，活跃气氛，谁都没提明家大公子，不提罗帅司今天为什么请客，只努力说笑，就算不能化解，也一定要忽略掉那股子大家都感受到了，其实是人人尴尬的忿然味儿。

    宴席散的很早，回到帅司府，罗帅司在书房廊下站了好一会儿，吩咐去请姚参议过来说话。

    晚上接风宴的事，姚参议已经听说了，进来先打量罗帅司的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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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想的可真多

﻿    “没什么事。”罗帅司示意姚参议坐，“明绍平往杭州弯这一趟，就是为了要见一见太后，或是见王爷一面，听说有机会，自然要赶紧过去，这没什么。”

    “王爷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去这一趟横山县？”见罗帅司这么说，姚参议不再多提这接风宴没接着人的尴尬事儿，直入正题。

    “我就是一直在想这件事，太后不说了，几乎没出过明涛山庄，王爷，”罗帅司顿了顿，紧拧起了眉头，“以往，有这样的事，王爷都是避在山庄内，连书院都不去，这一趟……实在是……”

    罗帅司一脸苦笑，这放出话要去鸡笼寺吃素斋，到鸡笼寺过门不入，又故意露出行踪，去了横山县。他和明绍平，从横山县先后回到杭州城，前后也就差了不到一刻钟，这简直就是故意戏弄明绍平……

    “就怕是故意为之。”罗帅司叹了口气。

    “我也这么觉得，实在是……要是这样，东翁这一场可是真有点难堪了。”姚参议眉头拧成一团，“听说了这事，我就把咱们这一阵子的事，前前后后细想了一遍，还没能想出什么来。”

    “就怕是咱们不知道的事，明天你去找一趟朱参议，让他找郭胜探个话。”罗帅司沉思了一会儿，低低吩咐姚参议。

    姚参议答应一声，“帅司放心，太后那里，帅司要不要走一趟？”

    “得走一趟，前儿陆仪跟我说，王爷想练练拳脚，托我寻几个会做练武场的匠人，要在明涛山庄后园子里，铺一块练武场出来，正好当面跟太后禀报一声。”

    姚参议点头，两人又低低说了一会儿话，姚参议起身告退。

    ………………

    秦王一行人，赶回杭州城时，已经是人定过后了，李文山跟着古六到古家暂住一晚，陆仪和金拙言，一起进了明涛山庄。

    金太后还没歇下，听秦王说去鸡笼寺上了香，又去横山县吃了龙井虾仁，这才回来的晚了，并不多问多说，更没有责备，只让他赶紧回去歇下。

    秦王和金拙言回去歇息，陆仪跟着小内侍，进了金太后正屋，垂手侍立，等着回话。

    “出什么事了？”金太后皱着眉头问道。

    陆仪先将李文山找他问李文林要是问起王爷，他怎么答话的事儿说了，“……哥儿说李学璋一向谨慎有余，立太子这事，果然是极能壮声势胆量的。之后就说要去鸡笼寺吃素斋，到了鸡笼寺，又说要去横山县吃虾仁。”

    “明家那个小子，一路跟过去了？”金太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声调里更听不出。

    “是，一路紧跟，晚一刻钟进的杭州城。”

    沉默了片刻，金太后语气有些沉缓，“我看哥儿气色倒还好。”

    陆仪抬头看了眼正看着他的金太后，“哥儿从明涛山庄直奔鸡笼寺，一路上没停，直到鸡笼寺大门不远的茶坊门口，停了半刻钟，说不想吃素斋了，要去临安，或者是到横山县吃龙井虾仁也行。

    之后一气儿进了横山县，王爷让李文山去把他弟弟妹妹接到凭栏院，说是，让他弟弟妹妹吃顿好吃的。”

    正抿着茶的金太后一口茶喷回了杯子里，黄太监急忙上前接下杯子，“哥儿这话说的……”

    “李文山心粗胸宽，六哥儿，还有金世子，常和他开玩笑。”陆仪赶紧解释一句。

    金太后哼了一声，示意陆仪接着往下说。

    “李文山接了弟弟李文岚，妹妹李夏过去，王爷和李夏说了一会儿话，吃完了一碟子窝丝糖，就回来了。”

    “那丫头今年五岁？”金太后脱口问了句，“哥儿跟她说话？”

    “是，王爷问李夏知不知道他姓什么，又问她怕不怕金世子，怕不怕王爷，又问李夏知不知道六哥儿和金世子，以及下臣姓什么，李夏说怕金世子，不怕王爷，王爷和下臣等人姓什么，李夏都答了，之后就吃糖，没再说话。”

    金太后看起来有几分哭笑不得，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这孩子……”片刻，又叹了口气，“明绍平这事，哥儿怎么说？”

    “哥儿说，太子既然立了太子，就该更加谨慎稳重才是，毕竟，皇上正当盛年，三十才出头。”陆仪的声音比刚才低而轻。

    金太后凝神听着，仿佛舒了口气，嘴角笑意隐隐，“以后，军务政务上，多跟哥儿说一说无妨。去歇着吧。”

    陆仪答应一声，垂手退出。

    金太后站起来，在屋里慢慢走了两趟，看着黄太监，脸上笑意隐隐，“哥儿能看到这个，倒比我想的强了些。”

    “哥儿是娘娘亲生的，哪儿会差了？”黄太监不知道想到什么，想笑，没笑出来，只叹了口气。

    金太后脸上的笑容也不见了，呆了一会儿，低低吩咐道：“往后，这两浙路的事，交到哥儿手里处置，咱们回京城前，他得长大，得是个大人。”

    黄太监低低应了声。

    ………………

    横山县后衙，已经人睡灯熄。

    李夏侧身睡在床上，听着外面风吹树叶的飒飒声，和冬初虫子低弱的呜鸣声，心里被一团又一团乱麻般的焦虑烦躁堵成一团。

    大伯不能站进太子党，更不能和明振邦走的太近，可她该怎么办？阿爹和她们家的事，还有下嘴的地方，大伯和远在京城的伯府，她怎么够得着？

    她够不着，五哥也够不着。

    还有秦王和太后，怎么会到杭州城住上了，为什么会有这个变化？是不是京城不是从前的京城了？

    今天秦王很不对劲，一幅经历了大变的沧桑样子，他这个真真正正的天之骄子，哪有什么沧桑能让他体味？

    这几天杭州城风平浪静……谁知道是不是风平浪静，就是有事，她也不知道。

    借着月光，李夏看着自己胖胖的小手，只想大哭一场，作为一个习惯了手握权柄，有无数人手可以差遣的摄政太后，如今回到这个五岁娃娃的身体里，这种无力的感觉，难受的她时不时想大哭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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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再明理也是酸的

﻿    杭州城外明涛山庄，第二天一大早，明绍平就到山庄请见，金太后照例打发人问话关切赐茶，就是不见面，秦王打发小厮去书院告了假，这都是常例了。

    明绍平在山庄门外磕了头，回到驿馆，李文林就赶紧拖着磨的血肉模糊的两条腿，去万松书院找堂弟李文山。

    李文山没在书院，答话的老苍头一脸不耐烦，没在就是没在，他哪知道为什么没在？不等李文林再问，就咣的关上了门。

    李文林憋了一肚子闲气，赶紧打发人去和等在得月楼的明绍平禀报，明绍平赶紧打发人去找郑漕司和秦先生，打听李文山到哪儿去了。

    秦先生没在杭州城，郑漕司得了不知道从哪儿传出来的信儿，说李文山昨天没跟着王爷回杭州城，这会儿还在横山县家中。

    明绍平赶忙让李文林跑一趟横山县，把李文山带过来，他这个正牌子钦差，这会儿再往横山跑一趟可不合适。

    李文林咬着牙上了马，跑到一半，迎面遇上一派悠哉往杭州城去的秦先生，听说李文山不在横山县，下马就上了秦先生的车，横山县不用去了，直接往杭州城折回。

    这一折腾，已经差不多午正了。

    秦先生几句话就从李文林嘴里得知了昨天那一场几百里空跑的来来后后，该知道的都知道了，立刻就明白了，李文山这是躲开了，这躲开，只怕还是王爷的意思。

    秦先生心里有了底，陪着李文林在临安城吃了顿丰盛无比的，只有临安才有的饭菜，又在临安城找了位跌打大夫，把李文林那两条磨的皮肉不全的大腿上抹满了药膏，再上了车，一路慢慢悠悠进到杭州城，天已经黑透了。

    明绍平在得月楼几乎枯等了一整天，一趟趟打发人往横山县跑，杭州到横山县，一来一回，最好的马，最快也得两个时辰，头一趟没找到人，第二趟也没找到，不过第二趟的人刚回来，李文林也到了。

    明绍平对着浑身药味儿，两条腿上没有衣服，只盖了条薄被，一幅痛的死去活来、苦情将军一般的李文林，气的头一阵接一阵的发晕。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就得启程赶往明州，他这个钦差，日程都是限好了的。

    ………………

    秦先生坐在辆最常见的桐木大车上，看着明绍平的车队出了杭州城东门，马儿们一路小跑走远了，才吩咐回去。

    回到租住的小院，秦先生坐在廊下，看着地上落了一层的银杏树叶，出了一会儿神，叫了吉大进来吩咐道：“你立刻去一趟江宁府，面见大老爷，跟大老爷说，五爷昨天午前回到杭州城，又陪着王爷去横山县走了一趟，大约是昨天回来的晚了，今天就没去书院。三爷去书院没找到他，以后他在横山县，在去横山县的路上遇到我，一起回到杭州城时，天色就很晚了，今天一大清早，三爷已经和明大少爷启程去明州了。”

    吉大凝神听完，又重复了一遍，见秦先生点了头，垂手告退，出来牵了马，往江宁府去了。

    ………………

    李漕司打发吉大下去歇息，端坐在上首，脸色有些青冷。

    坐了一会儿，李漕司起身进了后衙，严夫人见他脸色不对，忙打发了众丫头婆子，亲自沏了茶递给李漕司，看着他的脸色问道：“出什么事了？”

    “刚才秦先生打发吉大过来……”李漕司喝了半杯茶，缓过口气，将吉大带过来的那番话说了，神情黯淡中透着一丝一丝的恼怒失落，以及别的说不清的味儿，“秦庆和我认识了二十多年，竟然……”

    李漕司一声长叹，严夫人呆了一瞬，有几分不怎么确定的问了句，“老爷这话？秦先生？”

    “嗯，秦庆已经投到五哥儿门下了。”李漕司脸上的黯然更浓。

    严夫人有几分不敢相信，呆站了片刻，侧身坐到李漕司旁边，刚要说话，看着李漕司手里的杯子空了，忙起身重又沏了杯茶给他，再坐下，心里已经比刚才多转了几个弯，“老爷，我倒觉得，这算是好事，头一条，您没看错五哥儿，咱们李家，下一代必定能青出于蓝，这是好事儿。”

    “你说的是。”李漕司想笑，却叹了口气。这要是他亲生的孩子，那该多好。

    严夫人心里也一阵阵酸酸的很不是滋味，强笑道：“第二条，秦先生跟老爷相识相交那么多年，秦先生什么样的人，老爷一清二楚，老爷什么样的人，秦先生也都知道，有他在五哥儿身边，总比别人强的多了。”

    李漕司没说话，慢慢叹了口气。

    “不瞒老爷说，一想到李家下一代，最出色的那个，不是咱们生的，我这心里……就是酸的厉害，我不象老爷，我这心胸上到底差了些，可酸归酸，大理儿我是知道的，从咱们大哥儿到五哥儿、六哥儿，都是亲的不能再亲的兄弟，都是一家人。”

    严夫人接着道，李漕司又是一声长叹，“人之常情，我也酸，唉。我倒不是因为这个，是想想秦庆……算了算了，不想了，当初秦庆让我给五哥儿挑人的时候，就放过话了，说那些人，以后都是五哥儿的人，让我想开些，我当时觉得，这怎么会想不开？我能因为这事想不开？真临到头上……唉！我没想到秦庆……”

    李漕司一声接一声长叹，严夫人看着李漕司，跟着叹气。

    “你放心，我也就是跟你说说这些话，疏散疏散，这些庆，也就能跟你说说。我能想开，当初秦庆主动要去……我知道，这都是免不了的，要是这人，送出去了，还是我的人，五哥儿收服不了，那倒不好了，你放心，我想得开，就是有点儿……唉。”

    “想的再开，难过还是难过。”严夫人接了句。

    李漕司想笑，笑到一半再次叹气，拍了拍严夫人的手，“你我夫妻，这心意相通……好啦，我不难过，你也别酸了，谁让咱俩没生出个好儿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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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大局大势

﻿    “瞧老爷说的，这都是命。”严夫人嗔怪了句，又长叹一声。低头看着李漕司紧握着她的手的手，这人远程心里没有酸，倒是丝丝点点的都是甜意。

    老了老了，老爷对她，倒象是少年夫妻了……

    两人沉默下来，屋里流动着一股子似甜还酸，甚至有几分旖旎的温柔气息。

    好半天，严夫人有几分担忧的低低问道：“老爷，林哥儿没能见着五哥儿，林哥儿那头，会不会？”

    “没事儿，林哥儿跟老二一样，本来就是个没出息的，明绍平跟他从小认识，知道他不聪明，不会怪他。

    五哥儿这事处理的好，不知道是秦庆的点拨，还是他自己的主意，也不知道他怎么跟王爷说的。昨天他没在书院，也不在横山县，他能去哪儿？说不定，在明涛山庄呢，王爷把他护起来了。

    你看看这孩子，这么大点，这心眼多的，他运道又好，以后前程必定不可限量，也难怪秦庆这会儿就一头扑上去了。”

    李漕司说着想开了，可这最后一句话，还是透着浓到扑鼻子的酸味儿。

    ………………

    隔天，李文山回到万松书院，好好念他的书去了，秦王和金拙言几个，却没去书院，依旧告假。

    明涛山庄后园，小山上的暖阁里，秦王站在窗前，远眺着波光摇曳的湖面。

    湖里，船娘们正撑着小船，清理湖中残余的枯荷残藕。

    金拙言站在他身后一两步，神情冷峻，陆仪坐在暖阁门口的茶桌旁，专心焙着块茶饼。

    “阿爹说，明振邦找过他三四趟了，对计相这个位子势在必得。”金拙言声音低沉，透着股子恼意。

    “舅舅什么意思？”秦王沉默良久，问了句。

    “不知道，阿爹没提翁翁什么意思。”

    秦王问的舅舅，是金拙言的翁翁金相，金相以老成持重，温和公平，从不为私著称，有什么意思，大约也不会告诉儿子。

    “你阿爹呢？什么意思？”秦王又沉默了，半晌问了句。

    “他没说，只说明振邦对计相这个位子势在必得，没提他自己是怎么想的。”金拙言看着还是一身沉郁的秦王。

    “明振邦越来越过份了，不过，也不见得是坏事。他想要计相这个位子，照我看，就给他好了，好好的给他壮壮声势。”秦王在窗台上拍了几下，转身走到陆仪旁边，坐下，看着陆仪沏了杯茶，端起来，闻了闻，放下，再站起来，又走到窗前。

    金拙言看着他走过去坐下，又站起来过来，皱起了眉头。

    “跟太后说说，咱们回去吧，皇上也催了三四趟了。你看看，太后不在宫里，这宫里一个两个，都不得了了，朝里……咱们远在这两浙路，朝中的事，知道的时候，那边说不定已经是定局了，这样太不方便了，简直……”金拙言眉头一点点紧拧，这简直跟流放一样！

    “太后说过，两三年内，不打算回去京城。”陆仪缓声接了句。

    “两三年！那朝里……得乱成什么样儿了？唉！姑婆到底是怎么想的？”金拙言气的跺了又跺脚。

    “你才多大？别管朝局了，先把这两浙路理一理吧。”秦王不知道想到什么，耸拉着肩膀，转身坐到陆仪对面，端起刚才那杯茶，抿了一口。

    “不从朝中动手，这两浙路能怎么理？罗仲生是姑婆亲点的，郑远志和林明生，哪一个是能你动手清理的？就算是个小县县令，你能动得了哪个？”金拙言也坐过去，毫不客气的说道。

    秦王捏着杯子，慢慢抿着，好象没听到金拙言的话。

    金拙言一脸嫌弃的将陆仪沏的那杯茶推到一边，自己动手沏了杯茶，端起来又放下，“你刚才说的，我一会儿就打发人去跟阿爹说一声。”

    ………………

    书院每半个月休沐一天，半个月后，休沐日，秦先生接了李文山出来，和他一起沿着西湖逛了半圈，在一家清幽安静的茶坊里坐下说话。

    “……邸抄上，都是些尘埃落定的事，这一阵子，你大伯经常让人捎信儿过来，最近朝中有些不大不小的变动，计相金延智乞了骸骨，他也确实年纪太大了，过了年就七十有六了。太子荐了赵长海，金相附议，这计相，大约就是赵长海了。”

    秦先生和李文山不急不缓的说着朝局变动，李文山听的十分专心。

    “赵长海今年四十九岁，永嘉七年进士出身，少年得志。赵家是明州数一数二的大商家，家里有两三支海船队。也是以擅理财货著称，这计相，他担得起。”

    “江娘娘也是明州人。”听秦先生说到明州，李文山立刻接了句。

    秦先生捻着胡须笑起来，“是，都是数得着的海商，江家由富而贵，比赵家早了一两代，两家有姻亲，所以，这计相之位，算是握进了太子一系的手中。”

    秦先生的语气听起来十分轻快。

    “另外，江南西路宪司的位子，差不多也算定下来了。点了潘承，潘承今年四十二岁，之前，是礼部员外郎，是明尚书一手简拨上来的才俊。潘承为人沉默寡言，不好交际，我和他没什么来往，不知道他脾性如何，为人如何。好在，咱们这会儿，跟他还扯不上什么瓜葛。”

    李文山看着表情愉快的秦先生，想着李夏的话，迟疑着问了句，“大伯，也是太子一系的吗？”

    秦先生满眼笑意的看了李文山一会儿，捻着胡须，笑起来，笑了一会儿才答道：“你大伯为人谨慎，这是长处，不过，有时候，就不能算长处了。

    你大伯和明尚书相交莫逆，明家几位少爷，和京城伯府几位小爷，也都常来常往，比如大爷李文杉，就和明绍平关系极好，当初在太学，还一起创办过文社。

    这回，你大伯能领到这江南东路转运使的差使，明尚书是帮了大忙的。

    如今临近杭州的几路，两浙路有郑漕司，江南东西路除了你大伯和潘宪司，还有江南东路的蒋宪司，明尚书为人勇猛突进，是个极其难得的人才，太子一系，能有如今的局面，明尚书居功甚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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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在下郭胜

﻿    看着一脸认真，认真到拧起眉的李文山，秦先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在王爷身边，虽说要忠于君上，可你这心里，也要有个数才最好。”

    秦先生这些话没有太多层意思，李文山基本上都听明白了，想点头，却又想起阿夏那天那幅神情，和她说的那些话，头没点下去，眉头拧的更紧了，迟迟疑疑道：“先生，皇上才三十多岁，三十三，这……”

    秦先生哈哈大笑，站起来，原地转了两圈，用力拍了几下李文山的肩膀，“你聪明天成，实在是难得之极，这话极是，所以，李家，你这头，只要心里有数就行了。你说的对，今上才不过三十出头，未来漫长，这种天命所归的事，变数都极大，不到最后，谁都说不准，可是，真到了最后……”

    秦先生顿住，看着李文山，好一会儿，才慢吞吞道：“到了最后，一切都成了定局，还能有什么呢？富贵险中求。咱们不说这个，你还小，还不到说这种话的时候，什么时候回京城考秀才，你想过没有？”秦先生骤然转了话题。

    “还没有，我是想既然回一趟京城了，最好从秀才到春闱，都考一遍，我觉得我现在的文章学问，还差的远。”李文山想着李夏的担忧，他要是走了，家里怎么办？阿夏怎么办？暂时不能走，还是等一年两年，甚至三年五年再说吧。

    “这事是不急。”秦先生想的却是另一面，“前几天，朱参议说起明涛山庄，说是开了春，明涛山庄就要动工，要把后园几个地方加几堵夹墙，还要铺一片演武场出来，夹墙要冬天才用得到，春天里动工，只能明年冬天用了，看这样子，至少明年冬天之前，太后和王爷，还没打算回京城，跟在王爷身边侍候相比，你科举这事，不用着急。”

    秦先生和李文山说话，是说话，更是教导，每一件事，都解释的极其详细。

    李文山噢了一声，“我也听王爷说起过一回，有一回古六说断桥残雪之景最佳，就是杭州雪太少，今年只怕是看不到了，王爷就说，今年看不到还有明年，明年看不到还有后年，总不能三四年不下一场雪吧。”

    秦先生眼睛亮闪，捋着胡须再次哈哈大笑起来，“听这话意，这三四年……好好好！我一直担心这个，你们这个年纪，半年一年的交情，实在是……过眼云烟，好好好，有个三四年，正好，到时候，你跟王爷一起进京，你这科举，到时候，只要不出大错，必定稳稳当当，要是……”

    要是这几年再能有个才子的名头，那就更好了……算了，太后和王爷在这杭州城，诸事低调无比，五爷最好也低调些，免得惹了厌烦……

    一眨眼的功夫，秦先生已经转了七八圈心思，看着目光清澈的几乎一眼看到底的李文山，看着他挠着头，一脸不好意思的嘟囔着：“我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跟王爷他们在一起，开心得很……”

    ………………

    横山县衙，李夏坐在二门台阶上，双手托着腮，心事重重。

    小九儿在她面前，蹦蹦跳跳的踢着毽子。

    从凭栏院回来到现在，大半个月了，中间有一天休沐，五哥也没回来，不知道老三见到五哥没有，唉，五哥没回来，那就是肯定没事……有事没事，这些都是小事，大伯，和京城伯府，投进明尚书怀里这件事，才是大事，可是，怎么办呢？

    她阿爹这一任，肯定是顺顺当当，阿爹一任三年，大伯一任五年，四年后是治平十七年……

    怎么办呢？大伯不是她和五哥能拨弄得动的，秦王那边……至少现在，她还看不到借力的可能……而且，在这件大事上，五哥太不中用了……

    李夏越想越愁，长长叹了口气，又叹了口气。

    前衙那间茶水房里，郭胜紧紧捏着他那只温润光亮的紫砂小壶，挨在窗户一侧，一边警惕着茶水房外的动静，一边专注的看着愁眉苦脸的李夏。

    李文山躲过了李文林和明绍平，这会儿心里无事天地宽。休沐日和秦庆沿着西湖溜达赏景喝茶，而不是乳燕投林般的往回奔。

    那就是说，李文林紧跟明绍平，以及李漕司那份暧昧不明的态度，李文山肯定半点没看到，就是看到了，也没当回事。

    可这位五岁的九娘子李夏，从知道那天，直到现在，这愁眉，可就没能展开过……

    太子占了嫡长，声名一向还好，先天占尽优势，并不需要象现在这样激烈勇猛……可是，那位明尚书，过于激烈勇猛了，听说宫里那位皇后娘娘，也是个刚直猛烈的性子……皇上今年，才不过三十三岁，正当盛年……

    李夏突然抬头，目光锐利的看向茶水房，郭胜心里一紧，急忙紧贴着墙，大气不敢出，好一会儿，才掂着脚步，紧几步溜出了茶水房。

    ………………

    傍晚，前衙书办衙役等人都走光了，李县令被县学学子们请去做会文的点评，整个横山县衙一片难得的清静。

    李夏坐在钟楼门槛上，拿着只石榴，心不在焉的慢慢吃着，看着夕阳发呆。

    郭胜垂着头，站在前衙最后一排房子旁边，半晌，看了眼李夏，又下意识的转身看了一圈安静的前衙，低头理了理长衫，又抬手扶了扶幞头，轻轻吸了口气，一步迈出，大步往前，几步就走到离李夏两三步远，曲膝半跪半蹲在李夏面前。

    李夏直视着他，正要站起来进去，郭胜低头欠身见了个礼，沉声道：“在下郭胜，今年三十五岁，绍兴县人，永嘉十九年秀才，无家无室。

    在下四岁那年，得罪了族兄，被族兄骗出，卖给了人牙子，被人牙子贩至浙南温州府，偶遇太平村沈氏讳平，当时陪新婚妻子陶氏回娘家，见在下被人牙子虐待，怜惜不忍，出钱买下，养若亲子。”

    李夏移开目光，垂下眼皮，接着吃石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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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郭胜的推测

﻿    “在下幼时顽劣不堪，受沈氏族中子弟引诱鼓动，械斗中捅死数人，官府缉拿时，被沈氏族老交出抵罪，养父为了救我，投至官府，说人都是他杀的，与在下无关，养父被枷死在闹市……”

    郭胜的话猛然顿住，面无表情的沉默了片刻，才接着道：“仇家半夜摸上门寻仇，养母为了救我……当天夜里，我逃出太平村，一路乞讨回到绍兴。

    回到绍兴那年十二岁，七年后中了秀才，又隔了一年，解试途中，我去了温州府，杀了仇人，两年后，再次回到绍兴，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妄想科举之事，离开绍兴，投奔舅舅朱锦年，入行做了师爷，五年后，外出游历，直到三个月前从杭州城到横山县，入幕令尊门下。”

    李夏手里的石榴吃完了，站起来，看也不看郭胜，径直往内衙进去。

    “姑娘……”郭胜不敢高声，怔怔呆呆的看着李夏甩着胳膊，蹦蹦跳跳的进了二门，转个弯不见了。呆了片刻，往后跌坐在地上。

    他压根没想到她就这样走了，她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可能看错！

    ………………

    李夏屏着气，一路蹦跳进了上房，冲着榻上的姐姐扑过去，还没扑进姐姐怀里，脚底下一软，一头砸在六哥李文岚身上。

    “姐姐！”李文岚被李夏砸的疼极了，刚叫了一声，看着李夏爬了两下却没能爬起来的样子，连疼带吓，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李冬一把抱起李夏，急忙伸手再拉李文岚，“阿夏没事吧？岚哥儿没事吧？”

    在里间正和洪嬷嬷一起收拾东西的徐太太一步冲出来，伸手抱起李文岚，“这是怎么了？阿夏怎么了？”

    李夏窝在李冬怀里，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嗝，这一打，就开了头，开始嗝儿嗝儿不停的打起了嗝，李文岚不哭了，瞪着一下接一下、打嗝打的简直顾不上喘气的李夏，看呆了。

    李夏痛苦的打着嗝，想着刚才的事。

    这个郭胜，他想干什么？他这是什么意思？他看到什么了？他知道什么了？他怎么知道的？

    ………………

    郭胜不敢多停留，仓皇急匆的出了县衙，脚不连地，就象那年从太平村逃出来的那个黑夜，只敢急急的走，不敢看不敢听，更不敢想。

    直到后半夜，郭胜才从那股子四下无着、和说不清为什么的惊惧中恍过神，披着衣服起来，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推开门，出到廊下，仰头看着空旷遥远的天空，和天际那一挂冷漠的半月。

    他一个人，在外面游历了近十年，四处飘荡，漫无目的，从不知道找什么，到他要寻找一种极其渺茫的不一般。

    他无家无室，无牵无挂，他活着，他想活的不一般……

    他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五岁的小姑娘，绝对不是个五岁的小姑娘，他不知道她是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寄身在那个家里，也许，她是困在那个家里了……

    他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说服李文山，怎么指点李文山的，可不管是什么，她都不一般，这就够了。

    今天，她是什么意思？

    他都不知道她是什么，他怎么可能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郭胜呆呆的站着，直站到半截身子冰凉，才低下头，慢慢转身回到屋里。

    ………………

    第二天傍晚，李夏又坐在钟楼门槛上，拿着块定胜糕，慢慢的咬着。

    郭胜站在签押房门口，呆看了片刻，轻轻跺了跺脚，径直过去，象昨天一样，半跪半蹲在离李夏两三步的地方，看了眼专心吃糕的李夏，赶紧垂下了眼皮。

    “在下想求姑娘，允在下投身门下，效犬马之力，虽死不辞。”

    李夏看了眼郭胜，咬着糕，一言不发，他要说的话，要交待的事，还多着呢。

    郭胜等了片刻，抬头扫了眼李夏，见李夏慢慢咬着糕，一幅仿佛他不存在的模样，心里微松，她没有站起来就走，这就是给他机会了。

    “在下的猜测，源于令兄。”郭胜猜测着李夏的意图，试探着开了口，见李夏不看他也不动，接着道：“令兄今年十五了，人不是一下子长大的，令兄真要是……如此出色，早在太原府时，就应该已经清除掉钟氏这个家祸。那两个师爷，大约也进不到县尊眼中，令兄的出色，太出色，太突然了。”

    李夏细细的牙齿咬在定胜糕上，顿了顿，才接着咬下去。

    “令兄背后，必定有高人指点，可从李漕司到秦庆，杭州城那位王爷，以及令尊等所有人，都对令兄之才推崇备至。

    令尊就算了，可秦庆是个极其精明的人，他对令兄如此推崇，从没怀疑过，可见，令兄这背后之人，必定极其隐蔽，这个人，让所有的人都想不到。

    姑娘一家初来乍到，令兄除自己家人，平时连一个经常来往的人都没有，这高人，十之八九，就在这县衙后宅之中，县衙后宅人口简单。

    令兄初到杭州读书，但凡有事，不论大小，必定要回家，焦虑而回，舒怀而走。”

    李夏斜了郭胜一眼，这样的心思，算得上石头里挤油了。

    郭胜没看到李夏那一眼，小心翼翼的抬头瞄了一眼李夏，接着往下说。

    “在下外出游历这些年，所经所见奇异之事不少，在滇南，在下就曾经见过一只会说话的猫。”

    李夏一口咬在定胜糕上，还好她们家没养猫。

    “能时刻跟令兄在一起，又让所有人想不到，姑娘和六爷都算。在下见过六爷，六爷是个聪明孩子。

    姑娘跟令兄出去时，在下看到过两趟，姑娘不为外物所动。五岁的孩子，在下游历至今近十年，到姑娘，是头一回见到。

    在下入幕令尊门下之后，常常看到姑娘到前衙玩耍，在下不敢多窥，可也看到了，姑娘看的，听的，都是令尊公务关键之所在，还有那场争产官司，姑娘带着丫头观看，姑娘的神情……”

    郭胜飞快的扫了眼李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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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开蒙的先生

﻿    “……关切忧愁，看不到好奇兴奋。

    李文林随明绍平到杭州城前一天，秦庆找令兄去说李文林到来之事，之后，令兄被秦王庇护，李文林无功而走，令兄连休沐日都没回来，在西湖边和秦庆游湖喝茶，可见心情之轻松。”

    姑娘却是一直愁眉不展，忧虑忡忡，京城伯府和李漕司现在依附明尚书，实属不明智之极，而且，只怕危机重重，姑娘看到了，所以，才忧虑至此。”

    李夏轻轻叹了口气。

    郭胜眼里爆出团亮光，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看着又咬了一口糕的李夏，正要说话，李县令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咦？郭先生这是在干什么？”

    “县尊。”郭胜急忙站起来，一边冲李县令拱手见礼，一边笑道：“在下正和九娘子说话，九娘子冰雪聪明，县尊子女皆出色若此，真是让人羡慕得很。”

    李县令哈哈笑起来，“你跟一个五岁的孩子说话，能说什么？她懂什么？”

    “正和九娘子讲蔡琰六岁辨音的故事。”郭胜微微欠身笑道。

    李县令再次哈哈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冲郭胜拱了拱手，“郭先生这是夸奖阿夏？阿夏是挺懂事，虽然比不上蔡琰六岁辨音，可这份懂事孝敬……哈哈哈哈，让先生见笑了，我这个阿爹，看自家孩子，光看到好，一叶障目的厉害。”

    “照在下看，九娘子不比蔡琰差呢，县尊可不是一叶障目。”郭胜一边呵呵呵的和李县令客套，一边悄悄瞄着李夏。

    见她站起来，牵住李县令的手，扑闪着大眼睛看着他，将手里余下的一点点定胜糕放进嘴里，冲他抓了抓手。

    他说阿爹不是一叶障目，那就是两叶障目了……

    郭胜下意识的欠下身，长揖下去。

    李夏牵着李县令的手回去了内衙，一连七八天，郭胜再没见过李夏，她在内衙，一趟也没有再出来过。

    月末休沐，李文山回来住了一天，隔天，李县令寻了郭胜，客客气气问他能不能做小儿子李文岚的蒙师，顺便也教幼女李夏识几个字，念几本书。

    郭胜一口答应下来。

    徐太太备了礼物，设下宴席，请郭胜坐到上首，受了李文岚的拜师礼，又收拾了一间空屋子出来做课堂，择了个吉日，拜过圣人，这课，就正式开始了。

    郭胜这课上的，一颗心提在嗓子眼，七上八下。

    一个时辰的课，中间歇两刻钟，郭胜讲了小半个时辰的书，刚开始写字，李文岚一巴掌按进了砚台里，一手墨汁滴的到处都是，汪着两眼泪，跑去找姐姐洗手换衣服了。

    李夏端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专心写字。

    郭胜踱过去，坐到旁边李文岚那张小椅子上，一边收拾被李文岚滴的到处都是的墨汁，一边低低和李夏说话。

    “在下不知道姑娘的来历，又所为何来，在下也不想知道，不打算知道。在下只想投身到姑娘门下，不求荣华富贵，长生不老，呼风唤雨，种种皆不求。在下只求能跟着姑娘这样极不一般的……异数，就象王质伐木遇仙，转眼间斧柯俱烂，在下常想，要是在下有这份大福，有此一遇，此生足矣。

    在下游历天下近十年，初时浑浑噩噩，后来，在下就只有一个心思，只求有朝一日，能有王质这样的运数，能身历常人不能历之奇，若能如此，在下此生，满足之至，别无他求，别无他想。”

    李夏侧头看看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接着影字。

    郭胜坐在旁边，呆了半晌，站起来，走到门口，站住回身，看着端坐桌前，认真影着字的李夏。

    她这是还要看看吗？看什么呢？

    不管看什么，请他做这个蒙师，这就是她给他的机会了。

    ………………

    十一月二十这天，是江皇后生辰，书院里要放三天假，李夏早就和李文山说过了，要趁着这三天的功夫，找个借口去一趟靠近紫溪盐场的溪口镇。

    李夏要去看看上一世杀妻案那一家子，还有那个妹妹。

    现在，对从前的种种，没有亲眼看过的，她都不敢太相信了。

    更何况，这桩杀妻案，当时看疑心不少，现在再看，更是疑点重重，背后的推手时隐时现，仿佛不完全是她从前以为的，只是有人贪图银子……

    就算真的只是有人贪图银子而已，她和五哥，也得过去一趟，看看这一家人，看看能不能提前化解掉这件事。

    杀妻也罢，虐死也好，都是有碍风俗良知、败坏世风的恶案。

    阿爹境内出现这样的案子，不管阿爹有没有枉法，都是大错，真出了这样的事，阿爹这一任，考评只能是个下下了，那下一任，他们一家就不知道要到哪个穷山僻乡呆着去了。

    前一天，书院里放了学，李文山急急忙忙要往回赶，在书院门口上了马，就看到古六冲他挥着胳膊跑过来。

    李文山没下马，冲古六挥着手，“我跟陆将军，还有王爷说过了，今天晚上去不了，我得赶紧回家，天儿不早了……”

    “你下来！快下来，我有事。”古六跑到李文山马前几步，仰头看着李文山，不停的招手。

    “什么事？你说就是了。”李文山不愿意下马，勒着马原地兜了个圈子。

    “你下来！”古六伸手去拉李文山，李文山被他拉的差点从马上直摔下来，“好好好，你松手，到底什么事儿？我着急……”

    “后天中午，我在庆丰楼设宴，你一定得来。”古六拉下来李文山，一脸郑重的邀请道：“我就不给你下帖子了，无论如何都得来，最好午初前就到。”

    “我去不了。”李文山连连拱手，“今天晚上到家都得半夜了，明天后天，我答应了阿夏，带她去玩，真不行，回头我请你吃饭赔罪，这次实在对不住。早就答应了阿夏的。”

    “后天是小六生辰，你也不来？”金拙言和秦王等人，已经从书院里踱出来，金拙言用手里的折扇敲在李文山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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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生辰

﻿    “啊？真的假的？”李文山愕然。

    古六斜着金拙言，一脸的你怎么这样，一把拉着李文山往旁边走了几步，“真倒是真的，不过你别放心上，就当是我请大家吃顿饭，都用不备礼的，拙言知道，不信你问他，这几年都是这样，都是大家在一起乐一乐，你一定得来，来了就是礼，把你妹妹，还有你弟弟都带上，正好，既不误你带你妹妹玩，也不误我请的这顿酒。”

    知道是古六生辰，李文山不好再推辞，忙连声答应了，拱手别过众人，上马往横山县赶回去。

    秦王等人也上了马，古六一边上马，一边抱怨金拙言，“说好了不要告诉他，你非得说出来干嘛？你这一说，他指定得备礼，他家穷成那样，你也真是！”

    “再穷也不至于连你这份生辰礼也备不起，你这会儿不说，后天能瞒得过？到那时候，李五岂不尴尬？放心吧，就李五那样的，照我看，说不定他提笔写几个字，拎过来就给你当生辰礼了。”

    陆仪忍俊不禁，却点头赞同金拙言的话，那个李五，真拎几个自己写的字过来，他一点也不意外。

    “欢哥儿，你刚才说，往年你生辰，都是你请大家吃顿饭，都不备礼的？”秦王用马鞭捅了捅古六，斜着他问道。

    “我就是说说，我要不这么说……”

    “就是说说也不能这样胡说八道！”金拙言的马鞭从另一边捅过去，“敢情你这说说，把面子全说到你脸上，把白吃这事全扣我们头上了？这可不行，你得给个说法。”

    “我又不是那个意思，你们也知道，李五……”古六急了，赶紧解释。

    “这关李五什么事？我可是年年都送的厚礼，你一句话就抹没了，那生辰礼就都白送了？”秦王不依不饶。

    “还有我，我记得去年的生辰礼，是你自己挑的，那幅前朝钱大家手录的青玉案，你非说什么是你们古家先祖的词，正该送给你，你把那幅字还给我。”金拙言跟着挤兑古六。

    古六唉唉唉唉的叫着，找陆仪求援，“陆将军，你评评理，您说句话，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我也是年年用心给你挑生辰礼。”陆仪一脸笑，认真表示，他也有一点不满。

    “唉唉唉唉，你们……好吧好吧，是我不对，都是我胡说，王爷恕罪，世子恕罪，陆将军恕罪，今儿晚上，我在……你们说在哪儿就在哪儿……摆酒赔罪，行了吧？还有明天，明天我再请一天。”古六认命的拱手四圈赔礼。

    “光摆酒不行，不见诚意，今天晚上，你从头站到尾，斟酒布菜吧。”金拙言绷着脸，秦王已经笑起来，“这还差不多，谁要你的酒菜，你得有诚意。”

    古六连声叹着气，一脸苦相，“唉，我明明一片好心……好好好！”

    ………………

    李夏听五哥说隔天是古六生辰，不能不去，想了想，这倒不是件坏事，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再看一看秦王，看看能不能看出点儿端倪，要是一高兴酒多了，那机会就更大了。

    至于溪口村那桩案子，嗯，回头让郭胜去看看，正好借着这件小事，她也好看看这个郭胜。

    “不要带六哥了。”李夏打定了主意，先把李文岚这个碍事的摘出去，“我觉得秦王上次来，跟之前大不一样，这一回，正好再看看，六哥太碍事儿了，要是他在，我就得花好多精力看着他。”

    李文山挠了挠头，点头答应，“那这事儿就别跟岚哥儿说了……不行，也不能跟阿娘说，跟阿娘说了，阿娘肯定是这也忙那也忙，至少得备车吧，阿娘一忙，一备车，岚哥儿肯定就得知道咱们要去杭州城，肯定就得要跟着去，他哭起来谁受得了？”

    “古玉衍让你午初就到，本来就挺早，你要是不准备告诉阿娘，咱们就得自己准备礼物，就得到杭州城再挑着买一件。那就得很早走。

    明天天一亮咱们就走，你就说带我出去骑马，就说骑到临安城再回来，到了临安城，把梧桐打发回来。一来正好不让他跟着。二来，让他跟阿娘说一声，就说咱们在临安城吃了午饭再回来，不然咱们一出去一天，阿娘肯定得急坏了。”

    李夏晃着脚安排，李文山连连点头。

    第二天一大早，李文岚还没起床，李夏已经和五哥出了门，要出城骑马玩儿。

    一路跑到离临安城不远，李文山打发了梧桐回去，带着李夏，一口气跑进了杭州城，把马放在秦先生那间小院里，带着李夏，直奔杭州城最热闹的大街上挑选礼物。

    李文山十分挠头礼物的事，李夏倒无所谓，买什么都行，不过是份心意。

    古家这样的百家大族，百年豪富，积蓄极厚。他们家穷成这样，倾全家之力，也买不起半件能让古玉衍看在眼里的东西，既然这样，那还是挑便宜的，买个心意算了。

    李文山十分赞同李夏的话，想来想去，决定买根笔，或是买一叠别致的纸笺，又便宜又方便，还能用得着。

    杭州城最好的文房四宝铺子旁边，是祥记银楼，李夏站在文房铺子外，看着祥记银楼，心里五味俱全。

    这间祥记银楼，是古家一个掌柜，从古家出来后开的铺子，这会儿只有杭州这一间。

    从前那一回，阿娘带着他们兄妹四个仓仓惶惶往京城奔。走到这杭州城外的十里铺，天降大雨，她们娘几个缩在屋檐下避雨。

    这祥记银楼的东家贺锦年贺掌柜，在对面分茶铺子里看到她们，怜她们可怜，把她们叫进分茶铺子，后来，把他那辆大车，连马带车夫一起借给她们，又给了阿娘几十两银子，她们一家，才能活着进到京城……

    后来她让这祥记银楼做了皇商，她回来那年，这祥记银楼，生意已经遍布天下……

    “阿夏，你怎么了？快进来。”李文山进了铺子，一转身看不到阿夏了，赶紧转身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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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寿桃

﻿    “咱们去那边银楼里看看。”李夏拉着李文山的手，指着祥记银楼。

    “嗯？去银楼干嘛？那银楼里的东西，咱们肯定买不起。”

    “就看看，看一眼。”李夏十分想亲眼看看这个时候的祥记银楼，要是再能看到贺锦年，那就更好了，她有一阵子没见他了。

    “好好好。”李文山好脾气的连声答应，牵着李夏的手，进了隔壁的祥记银楼。

    李夏牵着五哥，站在祥记店铺中间，转头打量着四周，店内简洁大方，极其干净，这间铺子就跟朱锦年一样，让人乍一看舒服，越看越舒服。

    李文山和李夏站成一模一样，她转头看哪儿，他也转头看哪儿。

    古六少爷和秦王几乎同时，一脚踩进祥记银楼的门槛，入眼就看到仰头看着屋顶的李夏，和同样仰头看着屋顶的李文山，古六噗一声，哈哈大笑起来。

    古六的笑声刚喷出来，就被金拙言一扇子捅到一边，陆仪和金拙言紧跟进来，正迎上动作神情几乎一模一样，齐齐看向他们的李夏和李文山。

    古六指着李文山，笑的跺脚打跌，秦王仰头看着屋顶，挪了挪，挨到李文山旁边，仰头再看。

    李文山牵着李夏，一脸无语的看着狂笑的古六，和围着他转来转去看屋顶的秦王。

    李夏嘟着嘴，暗暗叹气她这运道，怎么能这样的巧……古六的生辰礼还没买呢……

    金拙言上上下下打量着一脸无语的李文山，和嘟着、明显有些不高兴的李夏。

    陆仪一脸的忍俊不禁，上前和李文山打招呼，“五郎这么早就到了，六哥儿呢？怎么没过来？”

    “刚到，六哥儿昨天不大好，今天没敢带他过来。”李文山努力忽略古六的大笑，秦王的左看右看，以及金拙言的打量，只和陆仪说话。

    “那顶上，到底有什么好看的？”秦王一个旋步，站到李文山和陆仪中间，折扇往上点着问道。

    李文山看着秦王没说话，不是不说，是不知道说什么，阿夏看，他也跟着看，他也没看出来有什么好看的啊！

    “五哥你不是说要带我买笔吗？”李夏懒得理会这几个贵极闲极的无聊人，古六的生辰礼还没买，万一就此被他们裹挟走了……那可就尴尬了。

    “对对对对！”李文山这才想起来，那生辰礼看都没看呢，“我先带阿夏去买纸笔，一会儿到庆丰楼找你们。”

    李文山拉着李夏就要往外走，秦王一折扇抵住他，“急什么，你们这是刚进来吧？”秦王这句话，话是说给李文山，脸却对着已经迎出来的掌柜朱锦年。

    “这位小爷和姑娘刚刚进来，几位爷就到了。”朱掌柜欠身答话。

    “先进去看看，这儿看好了，再到隔壁买纸笔，正好，我也要挑几块新墨，走吧。”秦王用折扇推着李文山往里走。

    “那个，唉，不行，阿夏……阿夏……”李文山是个没有急智的，还没想好阿夏要怎么样，就被秦王推了进去。

    古六只顾揪着帕子擦笑出来的眼泪，“五郎，刚才，你和你妹妹……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唉哟……”

    金拙言扫了眼银庄门外，陆仪冲他微微颌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金拙言大步进了银庄，陆仪退后两步，转身出了银庄，承影急忙上前，陆仪却没说话，左右看了看，心里就一片明了。

    没有车，没有从人，李五又空着手，他急着要走，一定是要去买一件礼物。

    陆仪叫过承影，低低吩咐了几句。

    李夏不敢出头，李文山没那个急智，兄妹两个只能跟着秦王，进了祥记银庄后院。

    “你们铺子里，派寿桃没有？”秦王一边往里走，一边随口问了句。

    “知府衙门发了话，杭州城内各家铺子，准备派寿桃的，就折银缴到知府衙门，由衙门统一派送，说是省得各家自己派送，城内到处排队，过于混乱，生出事儿来。”

    朱掌柜顿了顿，声音落低，“说是，王爷和太后在杭州城，不可惊扰。”

    秦王手里的折扇顿了顿，才若无其事的接着摇起来。

    李夏下意识的看了眼秦王。朱掌柜这话的意思……怕惊扰了太后和他，那就是不能热闹了？

    知府衙门……杭州知府是罗仲生，罗仲生……这话放出来，必定是太后的意思，不然，借给罗仲生几个胆，他也不敢放出这样的话……

    太后和江皇后的对立，从现在就开始了么，或者，从现在之前很久，就开始了？太后和江皇后、和江家，能有什么仇呢？

    秦王肯定是死在江家手里，所以金拙言杀了江家满门，却毫发无损……

    江家，为什么要杀了秦王？

    这些事，她从来没敢触手去查过，太后活着时，严禁任何人触及这件事，太后死后，这件事又成了金拙言身上最不可触及的那片逆鳞，在一头跌回来之前，她还不敢触及金拙言的这片逆鳞。

    秦王的死，以及为什么死，她一无所知。

    现在看来，从现在，或者说在这之前，这份不和，甚至是对立，已经很明显了。所以，太后才让知府衙门放了这样的话，以表达她对大肆庆贺江皇后生辰这件事的不满，或者，还有对立太子这件事的不满……

    “让人去领只寿桃回来，看看知府衙门这寿桃，是不是比你们银楼做的出彩。”秦王吩咐朱掌柜，朱掌柜急忙叫了个伙计，吩咐他去想办法领几只寿桃回来。

    一行人在正厅坐下，上了茶，朱掌柜带着几个伙计，捧了十几匣子各色珠子上来，摆在大厅一边的长案上。

    秦王踱过去，挨个匣子看了一遍，挑了碧玉珠，珊瑚珠等四五样珠子，吩咐串成大小不等的珠串，给太后礼佛用。

    秦王刚刚挑好珠子，伙计提着个雪白细布包，一路紧跑进来，朱掌柜接过，将雪白细布包放到秦王旁边的几上，打开，布包里包着四五个小婴孩拳头大小的寿桃。

    “这寿桃这么小。”李文山伸头看着，脱口说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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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雨过天青灰

﻿    太原府的寿桃，一个差不多半斤。

    “说是照着宫里和明州江家派寿桃的规矩做的。”陆仪听起来象是接李文山的话，眼睛却看着秦王。

    秦王用折扇推了推寿桃，脸上倒看不出什么表情。

    金拙言欠身拿了一只，转着看了一圈，掰开，寿桃里包了粒红枣。

    古六从金拙言手里拿过一半寿桃，掰了一小块，闻了闻，又捻了捻，放到鼻子下再细闻了闻，嘴角一路往下撇，“就是白面小馒头。”

    “白面枣心小馒头。”金拙言抠出那只枣，举起来看了看，连那半块寿桃一起，扔到了细布上。

    秦王翘起二郎腿，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折扇，似笑非笑的带着几分冷意，看着金拙言和古六挑剔那只寿桃。

    李文山一脸茫然，派寿桃还有什么规矩？这寿桃不是白面小馒头，还能是什么？对了，应该是白面大馒头，半斤一个的。

    李夏紧挨在五哥身边，咬着块红豆糕，垂着眼皮，专心的听着秦王等人的话。

    这寿桃，大约也就是在江皇后这里，有另外的规矩。

    除江皇后外，宫里派寿桃，都是半斤一个，做寿桃的面里，一定要揉进足够多的油酥。没有枣心。

    这派寿桃规矩的由来，她听太后说过。说是从太祖母亲李太后手里兴起来的，说是李太后说，来领寿桃的，都是穷苦人，寿桃半斤一个，再揉进油酥，那些穷苦人领上一个两个，就能让一家人好好打一顿牙祭了。

    宫里是这样的规矩，古家，金家，李家，郑家，周家……好些人家，都是这样的规矩，只在江皇后……好象就是从太子立了太子之后，逢着江皇后过生辰，这寿桃就是眼前这样的了。

    不过，江皇后过生辰派寿桃，也没能派几回……

    “太原府的寿桃也是半斤一个吧？”陆仪看着一脸莫名其妙的李文山问了句，李文山急忙点头。

    “京城也是，多数人家，派寿桃都是半斤一个，面里还要揉进油酥，太原府的寿桃，有油酥吗？”陆仪笑着解释了一句，又问了一句。

    李文山点头，“就数德隆老号派的寿桃最香甜。”

    “那是我们家的。”古六急忙接了一句。

    “听说最早，这寿桃半斤一个，多多揉油酥，就是从古家兴起的……”

    “对对对！”陆仪话没说完，就被一脸得意的古六打断，“从前朝就是这样的规矩了，宫里也照样半斤一个派寿桃，还是从我们家学过去的呢。”

    秦王斜着昂头得意的古六，嘴角往下扯了扯，又扯了扯，用手里的折扇将那包寿桃往边上捅了捅，站起来，“走吧，看看湖光山色，去去闷气。”

    “你们先去，我得带阿夏去买几支笔。”李文山赶紧接话道。

    秦王顿住，侧头斜了眼急的脸都有点白了的李文山，“你跟你妹妹，怎么过来的？骑马？”

    李文山赶紧点头，“对，一匹马过来的。买好笔，我就去庆丰楼找你们，一会儿，就一会儿！”

    “马呢？刚才进来，没看到铺子门口有马，你那个梧桐呢？来了没有？”秦王转个身，对着李文山。

    “马放到先生的住处了，梧桐没来，他不得空……”李文山有几分莫名其妙，问这个干嘛？

    “那你等会儿怎么去庆丰楼？庆丰楼在西湖边上，离这可不近，怎么？准备背着你妹妹走过去？或是，跑过去？”秦王低头看着一块红豆糕从进来咬到现在的李夏。

    “这个……”李文山挠头，他没想到这个，庆丰楼那样的地方，他一趟也没去过。“一会儿雇辆车过去。”

    他们在太原府，就经常雇车用。

    “雇辆车？”古六一声惊叫，“那得多脏！”

    没等他再多叫一个字，就被陆仪伸手拎到了一边。

    “那就雇辆干净的，也就是多花几个大钱，我们在太原府时，都是雇车。那大车又要马又得人，谁家闲着没事养辆大车！”李文山瞪着古六，一句话怼了回去。

    秦王别过头，笑的肩膀耸动，金拙言一边嘴角往上拧，牙痛无比的看着古六。

    陆仪拼命忍住笑，猛推了一把梗着脖子就要驳回去的古六，看着李文山，想说话，却憋笑憋的说不出来。

    李夏将余下的半块红豆糕一下子塞进嘴里，她那个祖父，说这样的五哥心地不正，妒人富贵，上不得台面……

    “你……”倒是秦王先说出话，“别雇车，庆丰楼过去……远，咳咳，”秦王也不知道是呛着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用力咳了好几声，严肃着一张脸，“真挺远的，雇辆车得不少钱，贵得很，我看这样，我们……你去买东西，我们在外头等你，匀一匹马给你，咱们一起过去，能省就省，一个钱也是钱，你说是不是？”

    古六哈哈大笑起来，“对对对！我们在外头等你，带你和阿夏过去，能省就省嘛！一个钱也是钱！”

    李文山看看秦王，再斜一眼古六，又看看往外看什么看的出神的金拙言，点头，“那也好。”

    这是笑他又穷又抠，他知道，可这有什么好笑的？穷有什么大不了的？又不丢人，抠……他没钱当然得抠了！

    阿夏说得对，这几个吃喝玩乐就是人生最大事的公子哥儿，不能以常人度之！

    李文山牵着李夏，和众人一起出来，秦王等人也不过去，就在祥记银楼门口等着，李文山牵着李夏，进了隔壁的文房铺子。

    刚一进铺子，掌柜就紧几步迎上来，引着李文山和李夏往里走，“李爷往这边，李爷要的东西，都备好了，就等李爷过了眼就包起来。”

    李文山一个怔神，抬眼却看到垂手站在书案一角，冲他微微欠身的承影，立刻就明白了，这备好了，必定是陆将军安排的。

    李夏看了眼承影，垂下了眼皮，心里一阵酸软温暖，眼睛涩涩的想要掉眼泪。

    她的禁卫军都指挥使……

    后面案子上，摆着只釉色温和通透的天青灰汝窑笔洗，笔洗旁边放着只大方古朴的黄花梨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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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揭短

﻿    “这样釉色的笔洗，小号一共只得了两只，李爷您看，这颜色，多少雅净，您看，这里头也上了釉……”掌柜殷勤介绍。

    李夏拉了拉李文山，这样的笔洗，古六必定喜欢得很，这个颜色，她听古六说过不知道多少回，叫雨过天睛云**……

    李文山会意，“就这只吧，再给我拿几根湖笔，不用太好，一般点儿的就行，我妹妹习字用。”

    掌柜答应一声，利落的将笔洗放进匣子里，旁边的伙计，托了一大把湖笔过来，李文山随手挑了四五支，“一共多少钱？”

    “已经会过帐了。”掌柜忙躬身陪笑道。

    李文山听掌柜这么说，没再多话，伸手接过匣子，李夏从伙计手里接过那一把湖笔握着，李文山刚转过身，又转回去，再问了一遍，“一共多少钱？”

    “这笔洗四百两银子，湖笔小号奉送。”掌柜见多识广，声音压的低低的，答了一句。

    李文山轻轻抽了口气，顿时觉得拎在手里的笔洗沉甸甸十分压手。

    李夏也有些惊讶，她用得起这种天青灰瓷器的时候，已经有御窑专门为她烧制了，之前和之后，她都不知道这种天青灰瓷在民间卖的这样贵……

    李家兄妹进去出来的很快，小厮接过李文山手里的匣子，以及李夏手里的笔，牵了匹马给李文山，李文山带着李夏，上马跟在众人中间，直奔庆丰楼。

    在庆丰楼前下了马，李文山将李夏交给承影牵着，悄悄拉了拉陆仪，落后几步，低低道：“多谢你，就是……太贵重了。”

    “是金世子。”陆仪笑着，看了眼金拙言，落低声音，“不必介怀，不值什么。”

    李文山愕然，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是金拙言……

    承影牵着李夏的手刚走了两步，秦王站住，退后两步，从承影手里接过李夏，牵着她进了欢门，进了大堂，往楼上去。

    金拙言落在秦王和李夏身后，和左看右顾的古六一起，跟在后面上了楼。

    “这就是西湖，来过西湖吗？”秦王牵着李夏，径直走到对着西湖的窗户前，指着西湖问道。

    庆丰楼上，对着西湖的这扇窗户……倒不如说是门更确切些，窗户开到底，外面拦了半人高的雕花木栏杆，李夏个子虽然矮，也能看的清清楚楚。

    李夏慢慢摇了摇头，两世加一起，这都是她头一回看到西湖，看到这么美丽的西湖。

    “喜欢吧？”秦王见她摇头，心情往上走，笑起来。

    李夏再点头，眼前的西湖，确实象古六说的：江南的灵秀，只看西湖就够了。

    这西湖，和她想象中的江南，那水墨画儿一般，那雨过天睛云**的青瓷一般的江南，一般无二，只是更灵动，更空濛……

    “你这小丫头，倒没看出来，你这眼力真是不错。哥哥告诉你，这西湖，要下了雨才最好看，细雨好看，大雨也好看，要是下了雪，那就是人间极致之景了。”

    秦王兴致一路往上走，示意小厮，“把那张矮榻挪过来，我和阿夏就在这儿，有窝丝糖没有？对了，我带来的那匣子糖呢？也拿来。”

    几个小厮眨眼就挪好了矮榻，放上垫子，摆好高几矮几，放了满满的各色点心，茶水，以及，窝丝糖，和一匣子颜色十分漂亮，略略有些透明的糖粒。

    “你尝尝这个，我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秦王拿过匣子，递到李夏面前。

    李夏看着匣子里的的莲蓬南瓜茄子白菜各种形状的半透明糖粒，微微有些怔神，宫里，就喜欢用这样的模子做东西，从前她喝的那些汤里，常有做成这样形状的面点果粒……

    李夏拿了只小南瓜，连手指一起塞进嘴里，一口咬下去，一股子清爽甘甜的枣汁味儿流出来，溢了满嘴。

    这里面包的全是枣汁儿……

    “好吃吗？”秦王紧盯着李夏问了句。

    李夏点头，这样的糖，她头一回吃，以前……她不知道御膳房还会做这样的糖……

    “这哪叫糖？明明是果汁儿。”金拙言踱过来，站在李夏侧后，用折扇敲了下匣子，撇着嘴嫌弃道。

    “你五岁那年，这样的糖，你一口气吃完了一匣子，还不够，哭着喊着要，你看看阿夏，比你强多了。”秦王将匣子放到李夏怀里，斜了眼金拙言。

    “那你呢？你七岁那年，非说病了，熬了药，抿一抿就要吃一块糖，小半碗药，你就了两匣子糖！”金拙言一步不让。

    “胡说！”秦王简直要跳起来，“你是说你自己吧，半碗药得搭上至少一匣子糖，御膳房都做不上你吃！这事谁不知道？我本来还想给你留点儿面子！是谁冠礼那天，抱着一匣子糖，说以后再吃糖就得偷着吃了？”

    “你！”金拙言看样子真是气急了，“还好意思说我？前儿是谁跟人家五岁的孩子抢糖吃？人家吃一块你吃三块，就最后一块了你一把抢到手，你还好意思说我？”

    李夏抱着匣子，一块接一块吃着果汁儿糖，愉快的看着两只斗鸡般你瞪着我、我瞪着你互相揭短的秦王和金拙言，这些黑料儿，就来下糖真是绝佳。

    陆仪、李文山和古六站成一排，瞪着吵起来的秦王和金拙言。

    陆仪看的瞪着眼，无语之极，古六的兴奋远大于惊愕，一只脚在地上一起一落，就差跺脚拍手大声叫好了，李文山惊愕的眼珠都快掉下来了……

    “咳！咳咳！”陆仪看不下去了，用力咳了几声，声音猛的高上去，高的把众人吓了一跳，“让人上菜吧，赶紧！大家饿坏了！”

    “哼！”

    “哼！”

    秦王和金拙言相互不忿的各自哼了一声，金拙言哗的抖开折扇，呼啦啦摇的飞快，转身坐到桌子旁。

    秦王看样子也气着了，将折扇猛的一收，一步走到上首，刚要坐下，又一个急旋，一把揪起李夏，将抱着糖匣子的李夏随手按在张空椅子上，自己再掷地有声的坐到上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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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围观吵架

﻿    陆仪看着被秦王按到金拙言位置上的李夏，和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坐到了下首的金拙言，抬手抹了把脸，坐就坐吧，这会儿，他实在不想再多说话了。还是装没看见吧。

    陆仪拧过脸，一脸干笑示意李文山坐。

    李文山惊愕过去，越想越好笑，这会儿正拼命忍着笑，一步一顿的走到桌边，目不斜视的端坐好，凝视着刚摆好几样冷碟的桌子，一下接一下轻轻吸着气，辛苦无比的往下压着那股子要捧腹大笑的冲动。

    古六可不是个能忍的，用力压也没能全部压住，象漏了气一般，不时噗一声，再噗一声，噗一声再咯一声，忍的十分辛苦以及痛苦。

    桌子上几乎一眨眼，就满满当当摆满了冷碟热菜。

    李夏上首是秦王，下首是金拙言，她个子矮，正好，不影响秦王怒目金拙言，也不影响金拙言冲秦王错牙。

    李夏抱着匣子，淡定的扫了眼正对面的陆仪，斜对面的古六，和坐在最下首的五哥，稍稍挪了挪，将怀里的匣子放到桌子上，胳膊架在桌子上，有些艰难的圈住匣子，接着吃她的糖。

    “这糖不能多吃！”金拙言伸手从李夏面前拿走了那匣子果汁糖。

    李夏一声不响的抓起筷子，胳膊趴在桌子上，努力的伸着头，看桌子上都有什么菜。

    “你刚才不是说这明明是果汁儿？拿过来！”秦王不干了，怼了金拙言一句，吩咐刚从金拙言手里接过匣子的小厮。

    “不许给！”金拙言啪的把折扇拍在了桌子上。

    捧着匣子的小厮瞪着双眼，捧着匣子，象捧着一捧红火的旺炭一般。

    陆仪重重的唉了一声，站起来，从小厮手里拿过匣子，转手递给李文山，“替你妹妹拿着，拿回去慢慢吃。”

    金拙言和秦王怒目对视，几乎同时哼了一声。

    李夏无语之极，挪了挪面前的小碗，伸长胳膊，挟了一块鱼肉放到了碗里。

    “这细鳞鱼刺儿又多又细，李五，快别让你妹妹吃这个，看卡着，给铛头说，做碗鱼丸送上来。”古六见李夏竟然吃上了细鳞鱼，吓了一跳，急忙推了把李文山。

    这细鳞鱼他吃一回卡一回，别说自己吃，就是看到别人吃，他都觉得卡得慌。

    “没事。”李文山赶紧解释，“放心放心，阿夏最爱吃鱼，也最会吃鱼，你放心。”

    “还是小心点儿好。把这鱼撤下去，告诉铛头，把刺剔出来，重新做一份吧。”陆仪紧接着吩咐。

    小厮上前撤走了那碟子细鳞鱼，和李夏面前的小碗。

    李夏郁闷无比的看着小厮端走了她刚挟到碗里，还没来得及吃一口的那块鱼肉。

    她吃了二十来年的鱼，再多的刺，也从来没卡住过，可自从她当了太后，她们就觉得她再吃带刺的鱼指定得卡死，就是打个喷嚏，说不定也能噎死，再吃鱼，不是鱼丸就是净肉，现在好不容易吃上一回完整的细鳞鱼，又没吃到嘴里……

    她这人生，总是差那么一口气！

    “阿夏，你吃这个。”李文山看着明显一脸不高兴的李夏，犹豫了下，站起来，将一碟子蜜汁火腿放到李夏面前。

    “这么腻的东西！”秦王嫌弃的看着摆在李夏面前的蜜汁火腿。

    李文山一脸干笑，腻？他没觉得腻啊，而且阿夏特别爱吃，就是能吃到的时候少，家里偶尔蒸一回，总不是那个味儿。

    “喜欢吃就吃，你谁都不用理，你这么大点，不用管什么王不王，爷不爷的。”金拙言将碟子往李夏面前拉了拉，看也不看秦王的说了句。

    秦王立刻错起了牙，李文山挠起了头，古六这回不笑了，来来回回看着两人，仿佛有一点点的牙痛了。

    陆仪肩膀往下耸拉着，只想叹气不想说话，可不说话还不行。

    “两位爷，从一大早，你俩就吵上了，这会儿……这可是小六的生辰宴，要吵也等回到府里再吵行不行？”

    “我跟他吵？他也……”秦王硬生生咽回了那个配字，金拙言横着他，哼了一声，倒没怼回去。

    李夏心里咯噔一声，从一大早就吵上了，为了什么事吵？能到现在还这幅样子？

    这一对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情份深得很。

    太后修为精深，不管宫里朝里大事小事，几乎没有能让她动容的，只有说到这位侄孙时，脸上的痛惜掩饰不住，不只一回说过，王爷走了之后，鹦哥儿就死掉了一半……

    她也是因为听到这些话，才敢斗着胆子试探着搭上金拙言结了盟……

    李夏垂着头，一只手抓筷子，一只手抱着自己的碗，从椅子上滑下来，从众人背后，一口气跑到陆仪身边，紧挨陆仪站住，将碗放到了桌沿上。

    她坐的地方，看秦王和金拙言的脸都太不方便了，陆仪这里正好，抬眼就能瞄的十分清楚，而且，她喜欢跟陆仪在一起，有他站在背后，她就觉得安全和温暖。

    反正她才五岁，作为五岁孩子难得的一丁点儿优势，不用白不用。

    古六从李夏开始往下滑起，一直瞪着她看着她站在陆仪身边，掂着脚尖看满桌的菜。

    李文山想站起来又坐回去、坐回去又觉得该站起来，出现这种情况他该怎么办？才算他和阿夏都不失礼？

    陆仪看着李夏挤到他身边，看了秦王一眼，再瞪金拙言一眼，重重叹了口气，示意小厮把那碟子蜜汁火腿端过来，放到李夏面前，再吩咐小厮，“把椅子拿过来。”

    小厮急忙将椅子茶水一应东西挪到陆仪身边，陆仪挪了挪椅子，古六也挪了挪，给李夏挪出个地方。

    “你看看，都是你！”秦王看愣了，一直看到李夏重新坐好，才反应过来，手指就冲金拙言点过去了。

    “你还好意思说我？”金拙言一声怪叫。

    “你俩还吵啊？”古六看不下眼了，“生辰不生辰就不提了，你俩看看，把阿夏吓成什么样儿了？她才五岁，回头吓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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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一个娃娃

﻿    “不会不会！”李文山赶紧客气，“我妹妹胆子……是有点儿小，不过穷人家孩子泼辣，吓不……”李文山话没说完，迎着陆仪瞪过来的目光，瞬间就懂了，立刻改口，“那个啥，一吓就坏！”

    古六噗一声想笑，噗到一半又猛的咳起来，陆仪瞪了眼古六和李文山，示意小厮，“告诉铛头，熬几样合孩子胃口的汤水，能宁神最好。”

    见李夏咬了半片蜜汁火腿就不吃了，叫过承影，“你看着侍候阿夏姑娘，看她想吃什么，给她挪些过来。”

    秦王和金拙言瞪着对方，几乎同时移开目光，秦王端起茶仰头一口喝了，金拙言抓起筷子，挟了块山笋扔嘴里，用力的咬。

    李夏一幅胆怯模样，不时瞄着桌面上的菜，承影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把她看上的菜挟一些，放到她面前的小碗里。

    陆仪不理秦王和金拙言了，只看着李夏，时不时帮她挪一挪碗，拉一拉袖子。

    古六和李文山两个埋头只管吃。

    秦王一杯接一杯喝茶，金拙言对着那碟子清炒笋猛吃。

    一顿饭吃的鸦雀无声，十分符合食不言的古礼。

    秦王大概喝茶喝撑了，推开杯子站起来，“慢用。”站起来走到窗旁的榻上，歪到榻上看风景。

    金拙言继续对着他那碟子笋一根接一根的吃。

    古六和李文山对看了一眼，两人一起放下了筷子。古六站起来，转了半圈，端了碟子绿豆糕，走到窗前，没等坐下，就被秦王摆着手，连人带糕赶走了。

    李文山看着还在低头吃着碗里的虾仁的李夏，陆仪见他一脸担忧，度着他的意思笑道：“放心，阿夏吃的不多，好象有点儿少，一会儿让厨房蒸碗酥酪。”陆仪说着，瞄着了秦王的背影。

    “我吃好了。”李夏吃完一粒虾仁，放下了筷子。

    承影要了湿帕子，小厮送过来，李文山急忙抢过去，“我来我来。”说着，一把拉过李夏，往旁边走了好几步，蹲下给李夏擦着脸，下意识瞄了眼站起来吩咐小厮的陆仪，以及吃完了那碟子笋，站起来走到另一边窗户前的金拙言，声音压到最低，“咱们走吧，脾气太大了。”

    “没事，等一等。”李夏侧头看了眼坐在窗前，摇着折扇看西湖的秦王。

    李文山听李夏说了没事两个字，一颗心立刻落回原处，仔细给李夏擦了手脸，站起来，看着站了四处的四人，正踌躇往哪儿去好，陆仪招手叫李夏。

    李文山忙牵着李夏过去，陆仪蹲下，低声道：“阿夏，你把这两碗酥酪拿过去，和王爷一起吃，好不好？”

    李夏点头，金拙言好歹也吃了一碟子笋，那位爷只喝了一肚子茶。

    陆仪松了口气，站起来拉住李文山，看着李夏跟着托着两碗酥酪的小厮，走到榻前。

    李夏冲小厮拍了拍榻几，“放这儿吧。”说着，两只手撑在榻上，爬上来，挪了挪，转个身坐好，看了眼看着她的秦王，将秦王那边的酥酪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吃你的，我不想吃。”秦王好象气儿还没顺。

    李夏用手指点着那碗酥酪，看着秦王。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吃你也不吃？”秦王收了折扇，看看李夏，再看看李夏点着碗壁的那根胖手指。

    李夏赶紧点头。她吃饱了，而且，这酥酪根本就不是蒸给她的好吧。

    秦王侧头斜向站在另一面窗户旁，一边和李文山说着话，一边瞄着他的陆仪。

    “很好吃的。”李夏看着他看向陆仪的那一眼，轻声说了句。

    秦王看了她一会儿，放下折扇，“我不吃你就不吃啊？”

    李夏点头。

    “好吧，我陪你吃。”秦王拧着眉头，一脸无奈。

    李夏看着他这幅其实完全明了，还非得摆出我根本不想吃我就是为了陪你没有办法不得不吃的样子，想笑又想呸他一口，忍着笑意和无语，挨到榻几旁，低头吃她那碗酪酷。

    两人吃完了酥酪，小厮收了碗，把那匣子果汁儿糖，给李夏送了过来。

    李夏接过糖，一只手抱着糖匣子，一只手撑着，挪到秦王旁边，将糖匣子放到两人中间，低着头，先在糖匣子里挑了块放到自己嘴里，再拉了拉秦王的袖子，示意他也挑一块。

    秦王看了眼李夏，斜眼过去，瞄了眼笔直站在另一面窗前，不知道看着哪儿的金拙言，掂了块糖，扔进嘴里咬着。

    李夏松了口气，甩着腿，吃着糖，欣赏着眼前的西湖美景。

    李夏一连吃了五六块糖，秦王伸手拿起糖匣子，递给小厮，“就吃这些，不能多吃。你要是喜欢吃，回头我让人多做些给你送过去。”

    李夏乖巧的点头，伸着手指，由着秦王给她擦了手指，又对着小厮捧过来的漱盂漱了口，接着甩着腿，看景。

    “你五哥说你念过千字文了？”不吃糖干看景，李夏没什么，秦王却觉得自己都无聊了，阿夏肯定更要觉得没意思了，还是说说话吧。

    “嗯。”李夏点头。

    “里面的字都认识？”

    “嗯。”李夏再点头。

    “阿夏真聪明。”秦王夸了句，李夏正甩着的腿滞了下，她可不是真聪明！

    “你五哥说他最疼你？”秦王回头瞄了眼时不时往他这边张望几眼的李文山。

    “嗯，六哥也最疼我。”李夏多说了几个字。

    “那你阿爹最疼谁？”

    “五哥。”

    “那你阿娘呢？”

    “姐姐。”

    秦王笑起来，“那你姐姐最疼谁？你六哥？”

    “我。”

    “你阿爹最疼你五哥，你阿娘最疼你姐姐，你五哥，你姐姐，你六哥都是最疼你，那你六哥真可怜。”秦王总结了一遍。

    “我最疼六哥。”李夏一想还真是，唉，六哥确实挺可怜的，上一世可怜，这一世肯定不能再让六哥可怜了。

    秦王失笑，“你是最疼你六哥，还是听说你六哥没人疼，你就最疼他了？”

    李夏看了眼秦王，心里一阵踌躇，作为五岁的孩子，怎么说才正常？她不过对糖啊花啊粉啊的没兴趣懒得看，郭胜那货就看出她不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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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承包送糖任务

﻿    可她对五岁的孩子应该怎么表现，一片茫然。

    皇上五岁那年……那年太后突然病故，浙南一带海盗猖獗，北边蛮族大举犯边，有人怀疑是她害了太后，朝堂之中党派林立，四分五裂……

    她一点儿也不记得皇上五岁时什么样儿了，她只记得无数个漆黑的夜里，她坐在萱宁宫大门台阶上，缩成一团茫然无措，不知道明天的朝堂上，她能不能撑得下来，陆仪沉默的立在黑暗中，守护着她。

    “怎么了？”秦王探头过来，看着有几分怔忡的李夏。

    李夏赶紧摇头，“就是最疼。”

    “阿夏真乖，我也最疼你。”秦王笑起来。

    李夏头顶一群乌鸦飞过，乌鸦屎横飞。他疼她算个什么事儿？他拿她当小娃娃哄……她可不就是个小娃娃！唉！

    “你最喜欢吃什么？糖？”

    “好吃的。”李夏带着一肚皮的忿闷和恶趣味，轻声细气答了句。

    秦王噗一声大笑起来，“真聪明！我也喜欢吃好吃的，阿夏有大智慧。那阿夏最喜欢玩什么？好玩的？”

    “九连环。”

    “噢对，九连环。”秦王折扇在手心里拍了几下，他忘了这个了，她解九连环能解的那样快，肯定是很喜欢才能解的那样好。

    “我阿娘也喜欢解九连环，阿娘说，能把九连环玩好的人，有大出息。我看阿夏以后就是个有大出息的。”秦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里闪过丝阴霾。

    李夏正巧瞄见了他脸上闪过的那一丝阴沉，心里一沉。

    太后说把九连环解的好的人，都是有耐心能隐忍的，是最优秀的猎手，太后是要教导他成为猎手吗？狩猎谁？

    “除了千字文，还念过别的书吗？”

    “百家姓，三字经。”六哥五岁时就是念完了这三本，开始念增广贤文了。

    “阿夏真聪明。”秦王立刻夸张的夸奖了句，李夏听到他夸她真聪明，就浑身起鸡皮疙瘩，她是真讨厌被人家当成五岁的孩子哄啊！

    “阿夏喜欢念书吗？写字呢？”

    “嗯。”李夏点头，她一直都很喜欢念书，后来也开始喜欢写字，特别喜欢坐在太后身边，一边听着太后讲古话儿，一边抄经文，也抄邸抄，抄朝报，抄一些不知道哪儿来的密折……

    “阿夏真厉害。”

    李夏恨不能啐秦王一脸，他就不能不夸吗！

    “哥哥念什么书？”李夏决定夸回去。

    “大学，通鉴，还有刑统。”秦王答的很认真。

    “哥哥真厉害，真聪明！”李夏睁大双眼，夸张的夸了回去。

    秦王哈哈笑起来，“怪不得你五哥、六哥，还有你姐姐都最疼你。你可真会信口乱夸，你知道什么是大学？什么是通鉴？你这个小丫头！”

    李夏点头，秦王瞪着她，李夏迎着他的目光，再点头，她真知道啊。

    秦王再次哈哈笑起来，抬手在李夏头上揉了又揉，“你这个小丫头，什么也不懂，就敢乱点头？嗯，反正你也不懂，你这么大，就是想怎么点头就怎么点头，对吧？”

    李夏被他揉的连头带身子歪来歪去，斜眼横着他，秦王迎上她恼怒的目光，抬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下，“还不高兴了？那我问你，什么是刑统？”

    李夏拧过头，不理他了。

    “我告诉你，刑统就是……”秦王顿住，仿佛在想要怎么说才能让李夏理解，“是一本书，告诉黎民万姓，哪些事是错的不能做，要是做了，就要受到什么样的惩罚，比如杀了人是要……官府就会杀了他，要是偷东西，就要打屁股，听懂了吗？”

    李夏斜了秦王一眼，勉强点了下头，她本来是很懂的，听他这么一解释，倒有点儿糊涂了！

    “阿夏真聪明。”秦王再次夸奖。

    李夏心里如万马奔腾，唉，她什么时候能长大啊，什么时候能不用对着这个二货装傻啊……

    “阿夏，你知道吧，哥哥一点儿也不喜欢看刑统，通鉴还行，可是不看不行，哥哥长大了，人越长大，就越不自在，要这样，要那样，你看看，鹦哥儿行了冠礼，连吃糖都得偷着吃……”

    秦王不知道触动了哪根心肠，一声长叹，几句感慨里透着浓浓的阴郁，李夏听到他最后那句话，下意识的看向金拙言，金拙言一动没动，还是直直的看着外面，仿佛没听到秦王的话。

    陆仪无语之极的瞄了眼秦王，金拙言那几句话，怎么就把他惹的恼成了这样？几句实话而已……

    “……趁着你现在还小，好好吃糖，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不高兴就哭，不管懂不懂，想点头就点头，总之，反正你还小，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等你大了，过了七岁，你就不能出来了，你阿娘肯定得让你学规矩，学针线，学这个那个，哥哥就见不到你了，唉，不长大多好。”

    秦王的感慨中，透出了更多更浓的忧郁和压抑。

    李夏看着他，突然一阵心酸，她没经历过他这样的长大，上一世她一直懵懂到姐姐出嫁，可她却能感受到秦王的心情，差不多的话，皇上也跟她说过、哭过……

    “好。”李夏声音软软的答了句。

    秦王想笑，没笑出来，却叹了口气，“你好什么？你能不长大？”

    “好好吃糖。”李夏答了句。

    秦王噗一声笑起来，“敢情，你就听懂了这一句对吧？就掂记着吃糖，哥哥告诉你，糖不能多吃。你好好听话，一天……”秦王踌躇了下，“最多吃十块……二十块吧，一天从早到晚，挺长的，最多只能吃二十块，听到没有？你要是听话，一天不超过二十块，我就等你吃完一匣子糖，就再送一匣子给你，让你一直有糖吃，好不好？”

    “好。”李夏点头，“还有六哥。”

    “你还真疼你六哥，好，还有你六哥，你们两个，一人一天最多最多二十块。我会派人看着你的，还有你六哥，要是吃多了，就再没有了，就是，不送糖给你吃了，懂不懂？”秦王听李夏说还有六哥，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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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五哥得有个数

﻿    “懂。”李夏暗暗叹气，不是夸她真聪明，就是问她懂不懂，他就不能说点儿别的……

    “除了糖，阿夏还喜欢吃什么？桂花糕？”秦王想起秋天里，李文山去老杭家买桂花糕的事。

    李夏点头。

    老杭家的桂花糕，她头一次吃，就是那次在杭州城外十里铺，贺掌柜叫她们进了分茶铺子，拿了块桂花糕给她吃，包桂花糕的纸上一个大大的杭字。

    之后的几十年里，那个以大大杭字为标识的杭州城老杭家桂花糕，一直位于她心目中最好吃的点心之首，从未动摇过。

    “桂花糕也甜，也不能多吃，一天最多两块。”秦王给她定量，“还有你六哥，他也是两块，也不能多吃，听到没有？”

    李夏无语的看着西湖，一点儿也不想点头。

    “阿夏还喜欢吃什么？蜜汁火腿？那东西不好，不要多吃。鱼倒还行，不过刺儿太多，你太小，最好让厨房刮出净鱼肉，做成鱼丸给你吃，还喜欢吃什么？喜欢吃什么跟哥哥说，哥哥家的厨子做菜还不错……”

    李夏慢慢晃着腿，听秦王东一句西一句说完吃的说玩的，说完玩的说风景，说完风景说花草……

    陆仪看着对着李夏絮絮叨叨的秦王，神情微微有些黯然，阿夏是个小孩子，王爷也不过是个大孩子，这样一个大孩子，要承担的东西，太沉重了……

    金拙言侧头斜着秦王，垂下头，慢慢踱到陆仪身边，没看秦王，也不和陆仪说话，只看着远远的西湖另一边枯干的垂柳发呆。

    ………………

    从庆丰楼出来，天色还不算太晚，陆仪吩咐承影带几个护卫，赶了一辆车，送李文山和李夏回去。

    李夏打着呵欠上的车，李文山干脆也上了车，李夏上了车就睡着了，李文山抱着李夏，车子照样走的很快，一路颠簸往横山县赶回去。

    一直到离横山县城门还有一射之地，车子停下，李文山叫醒李夏，下了车，骑上马，往县衙回去。承影和几个护卫，看着两人一马进了城门，才折返回去。

    进了城门，李夏示意李文山，“五哥，慢点儿走。”

    “好。”李文山放松缰绳，信马由缰往前慢慢的走。

    “五哥，这一阵子，秦王是不是去书院的时候比从前少？”李夏仰头看着李文山问道。

    “好象……”李文山皱起了眉，他好象没怎么留意过，他读书又不象秦王他们，不用用心。“还行吧，也没少几回，就是有时候走的早，出什么事了？”

    “五哥，你知道党争吗？”李夏已经想了一路了，这事，还是要跟五哥说一说的，他不能知道的太多，可他心里也不能没数。

    “知道，可党争，至少现在跟咱们还扯不上，阿爹就是一个小县县令……”李文山说着笑起来。

    “五哥，咱们现在已经在党争之中了。”李夏叹了口气。

    李文山呆了，片刻，眼睛一点点瞪大，连眨了好几下，“阿夏，你……”

    “朝里的局势，秦先生跟你说的那些，他说的大体不错，现在朝中争斗的最厉害的两派，确定是太子党，和贵妃党。”李夏声音很低。

    “阿夏，太子已经立了太子了，秦先生也说……”李文山是个心地纯直的，他想不出太子已经立了太子，贵妃党还能干什么。

    “五哥，你以后要多读史书。科举应试，至少在进士之前，这些士子，除了极少数几个聪明天成的，多数，都极少观史看史。这很不好。”李夏被五哥这一句话说的，无比感慨。

    李文山怔怔的听着李夏的话，半晌，突然倒抽了一口凉气，阿夏这几句话说的……好象……好象……她高高站在天下所有的士子之上，居高临下的点评他们……

    “以史为镜，明兴衰，不管哪朝哪代，都是一样的轮回，天底下，没有新鲜事。”这是太后的话，李夏垂着头，沉默好一会儿，才接着道：“五哥，皇上今年才三十三岁，本朝天子多数长寿，至少比前朝，再前朝都长寿不多，就算他活到五十岁，那还有将近二十年寿数呢。”

    “阿夏！”李文山喉咙有些紧，下意识的四下乱看，阿夏怎么说这样说话，这简直是大逆不道！

    “五哥，就咱们俩个说话，不用绕圈子。”李夏仰头看了眼脸色微微有些发白的五哥，真绕了圈子，她不是怕麻烦，她是怕五哥听不懂，或者听不全，或者听错了。

    “太子已经立了太子，可太子一系，还是这样一味勇猛往前，一直下去会怎么样？照这样，不过三五年，朝里朝外就都在太子手里了，那皇上呢？去做太上皇吗？或者……”做先皇这句，李夏没敢说出来，她怕吓坏了五哥，“父壮子大，在贫家是兴旺之势，在皇家这样的地方，这是祸乱之根。”

    “阿夏，你是说，太子后来……杀了皇上？还是皇上杀了……太子？”李文山反应倒是快，就是方向偏的厉害。

    “五哥！我不知道，你看，到现在，已经全变了，对不对？从前如何，现在如何，谁都说不上来了。如今，咱们家已经陷在党争之中了，已经脱不出来了，那未来如何，还怎么说得准？我跟五哥说这些，是让五哥心里有个数，至少，不能轻易的被人利用了，甚至被人家当了鱼肉。”

    李夏拍着五哥的胸口，连叹了好几口气，她这个五哥，从头到尾，都是懂事儿晚，这种能把一家一族连根灭绝的事，这会儿，他还能带着一腔看稀奇看热闹的兴奋之情……

    “我知道了，你说，我听着。”李文山压下心里那股子激动惊讶好奇兴奋，以及，他自己还没意识到的丝丝恐惧。

    “在没有成为皇帝之前，一切皆有可能。”李夏看了眼李文山，“明尚书勇猛是长处，可就是太勇猛的，过刚易折，苏贵妃那一对双胞胎儿子，只比太子小两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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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势力错综

﻿    李夏的话顿住，片刻才接着道：“一个年尾，一个年头，其实只小了一年，苏贵妃又极得皇上恩宠，苏贵妃的哥哥苏广溢已经做了五年的吏部尚书了，苏氏一系，实力强劲。除了这两党，还有位姚贤妃，姚贤妃声名不显，为人低调，也没有子女，无宠无子，几乎所有的人，都忽略了她。可她叔叔，是现在的禁卫军都指挥使，她三个弟弟，都在军中，年纪虽然不大，却都已经是战功卓著的青年将军。”

    李文山专注的听着，“我听古六说起过这个姚贤妃，可她没有孩子……”

    “没有孩子，不见得没有想法。”李夏打断了李文的山，“后宫美人众多，年年纳新，就现在，已经有六位皇子了。”

    李文山轻轻抽了口气，这个他听说过，挂耳而过，现在再听阿夏说，突然有了股令了恐惧的扑面之寒之恐。

    “除了这些，还有太后。”李夏的话顿住，有几分怔忡，当时她还是傻得厉害，直到主政两年之后，她才意识到，当年那一片混乱中，太后一系，始终都是最强劲的那一党。

    “五哥，太后，还有王爷，肯定也有他们自己的想法，他们都是天生的局中人，身在其中，不进则死，这是没办法的事。”

    李夏后面两句话说的极轻极淡，她当年就是这样，不进，则死，不杀了别人，就得被别人杀了……

    李文山一口凉气没暖过来，又猛抽了口凉气，“阿夏，你这一说……我也觉出来了，唉！早知道这样，不进这个万松书院就好了，就不该进……”

    “京城伯府，还有大伯，应该已经站进太子党了，有机会你再问问秦先生。要不然，也不能让老三跟着明绍平走这一趟，大伯也不会传那样的话。五哥，你进不进万松书院，咱们一家，都脱不出这场党争。”

    李文山听的头皮都麻了，“那咱们……阿夏，这岂不是……这算脚踩两只船吗？”

    李文山一脑门子乱麻，一会儿想到这儿，一会儿想到那儿。

    “五哥！”李夏有几分无语的看着他，“我跟你说这些，只是让你心里有个数，踩几只船这事，你不用想，还轮不着咱们想，你现在跟在秦王身边，不说在最中心，也差不多了，对这些事，你心里得有数，得能知道大分寸，别的……现在想也没用，不如不想。”

    李夏连声叹着气，“五哥，你不用想太多，这种事，天命所在，咱们这些凡俗之人，能做的，就是尽量保全自己，保全咱们家，但也只是尽个人力，真要是命数在那儿……五哥，咱们尽人力，别的，听天命吧。”

    “我也是这么想！”李文山从一通混乱中硬挤出来，脱的干脆利落，手举起来，果断往前一挥，“阿夏别怕！有五哥我呢！车到山前必有路！事到临头必能解！咱们见招拆招，不怕！”

    李夏仰头看着五哥，笑起来，五哥就是这样，乐观无比，勇往直前，虽然想的少了点儿……

    ………………

    李文山带着李夏，天不亮走，天黑了才回，徐太太这一天担忧的不能再担忧了。

    李县令更不用说了，从县衙到城门，再从城门到县衙，来来回回不知道走了多少趟，急的脖子都长了。

    李冬和洪嬷嬷也跟着担忧不已。

    倒是李文岚，别人都担忧，他生闷气，一整天都嘟着嘴不高兴，大哥带阿夏出去，肯定玩好玩的，吃好吃的去了，他们竟然不带他！

    李文山带着李夏回来前，李县令已经急的火气都上来了，李文山回来前，咬牙切齿要在李文山回来后好好教训他，非罚跪不可！

    等李文山进了门，李县令一腔的急怒如沸水泼在雪上，眨眼就不见了，只急着吩咐徐太太、李冬以及所有人，“你去哪儿了？怎么能这么晚……看看，都这么晚了，快端盆热水，让你哥先洗一洗，饭吃了没有？先拿杯茶，一直骑马？把衣服脱了，让我看看，腿上磨破皮没有……”

    李冬一边团团忙，一边时不时瞄她爹一眼，刚才她爹发那么大的火，她吓的不行……这会儿火气哪儿去了？

    ………………

    隔天下午，李文山启程返回杭州城，县衙后宅的生活恢复如常，李文岚和李夏的课，照样上起来。

    郭胜上了大半个月的课，李夏始终如一，专心听课，临字，几乎不说话，更不问一个字，郭胜的心里的灼热渐退，渐渐安定下来，她很耐心，他也要耐心。

    郭胜给李文岚讲了一页多书，李文岚站到外面银杏树下，一边哇哇的背着书，一边从一块矮矮的青石板上跳上跳下。

    李夏临完一篇字，扫了眼面对着她，端坐在桌子旁，低头悬腕写着字的郭胜，一边抽了张纸过来，接着临字，一边稍稍提高些声音道：“紫溪盐场边上。”

    郭胜浑身一震，手里的笔一下子戳在纸上，直戳的墨汁四溅，抬起头，直直的看着李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有个地方，叫溪口镇。”李夏低着头，慢慢的一笔描下去。

    郭胜呼的站起来，两步走到李夏旁边，坐到一半，又呼的立起，看了眼在外面一边背书，一边跳上跳下的李文岚，拂了下衣襟，才又重新坐下，屏气凝神，听李夏说话。

    “溪口镇上，有一户姓赵的人家，商户，家主赵恢庆，继妻孟氏，去打听打听这一家人，越细越好。”

    李夏一边瞄着字，一边声无表情的吩咐道。

    “是。”郭胜用力压下那股子几乎压不下去的激动兴奋，坐了片刻，才两只手用力撑着桌子站起来，两条腿僵直的走回自己座位旁，僵直的坐下，重新提起笔，却手抖的根本没法写字。

    他一生所求所愿啊……

    李夏始终没抬过头，只是专心的临贴写字。

    郭胜呆看着李夏，只是看，无所想。

    他现在心情过于激荡，他虚度的这几十年里头，头一回，他这心情澎湃激荡混乱茫然到无法思考，无以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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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溪口镇上

﻿    “先生，我背出来了！”李文岚兴奋雀跃的跳进来，“先生，才用了一刻钟！”李文岚看着屋角的滴漏，兴奋的脸上泛起层红晕。

    “岚哥儿背出来了？那背给我听听。”郭胜下意识的答道，笑容和煦，看起来极其认真的听着李文岚背书，其实李文岚背了什么，在他耳边响亮的绕了个圈，就消散了。

    “岚哥儿背的不错，这一次大有进步。”李文岚声音停了，郭胜急忙夸奖。

    李夏手里的笔一顿，抬头看了眼郭胜，六哥背错了两句半，他竟然没听出来……没看出来，竟然是这么个不经事没出息的！

    李夏一阵失望，唉，先看看溪口镇这件事吧，看他能查到什么程度。

    ………………

    郭胜回到自己那间小院，关了门，慢慢跌进椅子里，一点一点慢慢的回想着李夏说的那几句话：

    紫溪盐场边上，有个地方，叫溪口镇，溪口镇上，有一户姓赵的人家，商户，家主赵恢庆，继妻孟氏，去打听打听这一家人，越细越好。

    他知道溪口镇，临近盐场，相比于其它地方，土地贫瘠很多，镇子上的人，以小商户居多，还有些在盐场做工，做生意的，多数往扬州、徐州一带走，多数贩卖茶叶……

    这个地方，这家人，有什么出奇的地方？

    郭胜端坐在椅子上，一会儿凝神细想，一会儿恍惚走神，一直坐到半夜，寒气从脚往腿，一直到腰间，都一片冰凉了，才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慢慢活动了好一会儿腿脚。

    等血脉通了，才挪到隔壁，捅开炉子，烧上水，蹲在炉子前，看着旺旺的欢快跳动的火苗，只觉得这火是如此温暖，这火苗是如此活泼可爱，这炉子这壶，这水这火，这间屋子，这个世间，都是如此活泼泼，如此趣味可爱。

    隔天，郭胜找了个核查的借口，借了匹马，打马直奔溪口镇。

    老赵家在溪口镇，算得上数一数二的人家了，几乎满镇皆知，要打听起来容易极了，有关他家的各种八卦，到处都是。

    不过半天功夫，郭胜就打听明白了，坐在老赵家斜对面的小分茶铺子里，要了一大碗羊杂汤，一碟子白切羊肉，两只烧饼，一边吃，一边瞄着对面老赵家的动静，一边攒着眉头，苦思冥想李夏让他打听这一家子，到底是什么用意，她到底想知道什么，或者说，她到底想让他打听什么，他打听到现在，算打听好了没有……

    肯定不算，打听到现在，都是平常事，太平常了，她既然让他打听，这一家子，必定有与众不同，值得打听的地方，在哪里呢？

    郭胜无滋无味的咬着饼吃着肉喝着汤，一遍又一遍过着刚刚打听到的那些信儿，过了七八遍，隐隐约约，他好象觉出有哪儿好象不对劲儿……

    对面老赵家那两扇黑漆勾朱红边大门外，一个穿着件有些奇怪的道袍的老妇上前，扣了几下门环。

    郭胜的后背一下子挺直了，有一下没一下嚼着嘴里的肉，全神贯注的盯着对面那扇黑漆漆的大门。

    门悄无声息的从里面开了条缝，门缝向着另一个方向，郭胜坐的地方，只能看到从门缝里伸出了一只手，将半串大钱，递给了穿着奇怪道袍的婆子。

    郭胜立刻推开汤碗，站起来，不远不近的缀上了道袍妇人。

    道袍妇人沿着街，又走了几家，都是一样，多数是给了一把铜钱，还有一两家，给了一块细绸布，和一包不知道什么东西。

    道袍妇人的褡裢看起来很重了，拐进一个小巷子，一路往前，穿过几家菜地，沿着田埂走了半里多路，进了一间看着象座宅院，却又有几分怪异的院子。

    出了巷子，视线开阔，郭胜远远就能看到道袍妇人，不用紧跟，也不敢紧跟，远远缀在后面，看着妇人进了院子，院门依旧大敞着。

    郭胜绕了个大圈，一幅闲人模样，绕到了院门口，探头往里张望。

    刚才的妇人已经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正折着什么，院子正中，树着个半人高的大香炉，郭胜瞬间就明白了，这座看起来象宅院的地方之所以怪异，是因为这不是宅院，这是一座淫祀之所，只是不知道祭祀的是什么神。

    郭胜心里有了数，径直进了院门，好象没看到妇人一般，径直走到香炉前，冲着正屋拱了拱手，摸了几个大钱扔给妇人，“没想到这里还有供奉，没来得及备香，烦你回头帮我上柱香吧。”

    “有心就好。”妇人收了钱，站起来进了厢房，片刻就拿了把香出来，点上，插进香炉里。

    郭胜已经随意的在院子溜跶起来了，转来转去的看树看房看四周，看了一圈，用折扇指着三间正屋问妇人，“今儿能进去吧？”

    “这会儿不大方便，法师正在做法，先生稍等一等，再一会儿就好了。”妇人很客气。

    郭胜喔了一声，转身出了院门，沿着院子，溜跶了一圈，这院子从里面看，三间上房直顶两头，可从外面看，三间上房是被院墙围在中间，上房后面，还有一排五间低矮一些的后罩房。

    后面一半，一左一右各一间极小的角门，门很厚重，黄铜锁锁的结结实实。

    郭胜绕了一圈，回到院门口，从院门口看着那三间顶齐两边的上房，心往下沉，他隐隐有点儿知道，为什么姑娘要让他过来查那赵姓的一家子了。

    郭胜重又晃进院子，看着依旧紧闭的上房门，看起来十分无聊的样子，站在慢吞吞折着纸花的妇人身边，说上了闲话，“我是外地人，听说这溪口镇上，有一户姓赵的人家？”

    “姓赵的有好几家。”妇人看起来是个本份老实的，全无介心。

    “他家老爷在扬州做生意。”

    “那就是街口赵家，你到了镇上，沿着大街到头，把头的那家，就是赵家，青砖门楼，富贵得很。”妇人仔细给郭胜指了路。

    “赵家大郎这几天不知道在没在家？”郭胜看着妇人，象是问她，又象是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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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神通

﻿    “在家，他家大爷是个读书人，平常就在家里读书，不往哪儿去。您是扬州来的？”

    “嗯，”郭胜似是而非的嗯了一声，折扇打在手心里，听起来有些懊恼，“来前忘了问了，也不知道大郎家孩子，多大了，男孩女孩，看看我，真是真是。”

    “赵家大爷还没有孩子。”妇人笑起来，“老赵家人口少，就一位老太太，大爷和大爷媳妇，大爷还有个妹妹，今年才十三。这孩子不孩子的话，您到了他家，可别多说，大爷媳妇嫁过来三年多快四年了，一直没开怀，一家子都急得很，唉。”

    郭胜明白了，刚才那只从门里递大钱出来的，必定是李大郎的媳妇儿郑氏了，三年没开怀，病急乱投医。

    “这位老爷坐着等吧，法师作法，有时候长有时候短，说不上来，您坐，我给您倒碗茶。”

    郭胜看起来有几分犹豫，“我还想到盐场看看……一路过来，就这儿看到了，盐场那边还有咱们的地方吗？我有点儿事，得请法师指点指点。”

    “盐场离咱们这儿不远，这一带，就只这一个地方，还有两家，都在盐官县，离这儿都不算远。”妇人是个老实良善人，看郭胜眉头紧拧，就有点儿替郭胜着急上了，“要不，您先去盐场，晚点儿再来？晚上法师都得空儿，法师歇得早，我跟法师说一声，请他等等您，您看呢？”

    “这事怪我，没想到能在这儿碰到法师，事先没打算，我在盐场定了几船盐，今天晚上就得启程，下回来，再怎么也得一阵子，我这事儿急，盐官县……”郭胜拧着眉头，“我正好经过盐官县，要不，您跟我说说，盐官县那两位法师常驻哪里，唉，我这事儿，实在是急。”

    “一家在桥东傎，一个在三阳镇上，三阳镇正好在去扬州的路上，您到那儿去。”妇人急忙答道，说完，舒了口气，看样子很替郭胜高兴。

    “多谢了。再请教嬷嬷，三阳镇那位法师，也是晚上得空？”郭胜一脸喜色。

    “那我就不知道了。”妇人一脸歉意。

    郭胜有几分失望，随即笑道：“不妨事，我打发小厮先骑马过去守着，不管白天晚上，总归能见到法师。嬷嬷，这里求子最灵，这我知道，这些年，法师又添了别的神通没有？”

    “您说到这个，前儿个法师还抱怨，说成天来求子的一堆一堆的不断，他都没空修行，这神通……先生是求子的？”

    见郭胜点头，妇人笑起来，“先生光知道咱们五神教求子灵验，还不知道这求子的规矩吧？那孩子是妇人生出来的，求子当然也得妇人来，日常供奉就不说了，每个月两趟三趟，得亲自到咱们这庙里来，诚心拜神，法师作法求神求子。”

    “那现在这大殿里头，就作法求子呢？”郭胜眼里的寒光一闪而逝。

    “可不是，是盐场那边姚家姑嫂两个，那姚家嫂子过门一年多，就是不开怀，求到咱们法师这里，不过两三个月，就怀上了，头一胎就生了个大胖儿子，那姚家嫂子，就把大姑子带过来了，她那大姑子，生倒是生了，三年生了两个闺女，着急想要个儿子……”

    妇人絮絮叨叨，一脸一身的骄傲。

    郭胜低头看着她，眼里都是怜悯，听妇人絮叨完，郭胜笑道：“这规矩我知道，内子也一起来了，多谢嬷嬷。对了，老赵家那个媳妇儿，三年没开怀，怎么没到法师这里求一求？是不知道，还是？”

    “怎么不知道？知道，求了两年多了，月月月初月中来两趟，回回都是赵大爷陪着一起来，两口子都虔诚得很，在殿里一跪半天。可这子嗣后代，都是前世因果定下的，那因果浅的，法师作了法，求一求神仙，都能过去，法师说过好几回，赵家大爷这因果太重，唉，这人哪，可不能作恶，一辈子作恶，十辈子都还不清哪。”

    妇人说的感慨起来，郭胜从上往下瞄着她，“可不是，人哪，可不能作恶太过。多谢嬷嬷，时候不早了，告辞。多谢多谢。”

    郭胜转身出了院门，大步流星往溪口镇过去。

    这间淫祀之所的勾当，他已经很明白了。

    回到溪口镇，郭胜从脚店取了马，正要上马回去，突然顿住。这老赵家嫁到盐官县桥头镇上的大女儿家……桥头镇离这儿不远，去一趟还来得及！

    郭胜上马，直奔桥头镇，在桥头镇倒比在溪口镇多耽误了小半个时辰，郭胜赶回横山县城，正赶着关城门，幸亏守城的老厢军认识他，远远高喊了一声，老厢军等着他冲进城门，再缓缓推着沉重的城门关上。

    城里还很热闹，郭胜牵着马，在离他住处最近的小分铺子门口停下，要了热水茶汤，吩咐立刻送过去。

    等他到家拴好马，热水茶汤也送到了，郭胜痛痛快快洗了，吃饱喝足，泡了壶茶，搬了把椅子放到廊下，抿着茶，吹着风，细细整理这一天打听到的信儿。

    理了一遍，细想一遍，再理一遍，再想一遍，确定能想的都想到的，才站起来，进屋歇下。

    第二天上午，郭胜在堆放陈年旧案卷宗的两间屋子里，一直翻到午饭过后，出来买了两只肉饼几口吃了，一头扎进屋里继续翻，一直翻到该到后宅上课了，才出来净了手脸，往后宅和前衙之间的那三间厢房过去。

    郭胜耐心的给李文岚讲了书，细细解释了李文岚几个疑惑，留了比前天多了差不多一倍的课业，吩咐两刻钟里背出来。

    李文岚出到厢房门口，围着老银杏树转着圈，哇哇的背书。

    郭胜坐到李文岚的位置，看着专心描字的李夏，低低道：“姑娘，大致打听清楚了。

    溪口镇老赵家，家主赵恢庆，生意做的还算可以，常年住在扬州，据说在扬州还有一房媳妇，生了一个儿子两个女儿，这是听脚夫行两个脚夫说的，说是溪口镇家里都知道，生意人这样的也多得很，所谓两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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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隐情

﻿    李夏微微蹙眉，下笔流畅的接着描下一个字。

    那桩案子里，自始至终没有出现过赵恢庆的名字，她当时还奇怪过，这个家长，怎么活着象死了一样，后来她让人去打听了才知道……

    “现在溪口镇家里的，是赵恢庆的继妻孟氏，孟氏生的女儿赵二姐儿，还有赵恢庆前妻生的长子赵宏贵，以及赵宏贵的媳妇郑氏。赵恢庆前妻还生的有个女儿，赵大姐儿比赵宏贵大两岁，嫁在盐官县桥头镇。”

    李夏低头描着字，这些她都知道。

    “赵恢庆前妻孙氏和赵家门当户对，听说嫁妆十分丰厚，嫁过来时，还算一时哄动。听镇上的人说起来，赵宏贵性子懦弱，从小读书，照邻居的话说，读书读的有点儿傻，赵大姐儿出嫁时，把母亲孙氏的嫁妆，几乎都带走了。

    赵宏贵媳妇郑氏嫁过来之后，因为这事，据说在大姑姐回娘家时，和大姑姐吵的不可开交，很多邻居都去劝过架。郑氏嫁过来过了三个年，头两年都吵架，去年初二那天，赵大姐儿就没回娘家。”

    李夏的笔停住了，头却没抬，片刻，落笔接着写字。

    当时她就觉得奇怪，这桩杀妻虐媳案，前前后后一个多月，赵宏贵在牢里也关了二十多天，这个时候，这位厉害的大姐怎么不见出面……

    “赵恢庆继妻孟氏，据说和赵大姐儿处的极好，孟氏亲生的女儿赵二姐儿，常常到赵大姐儿家住上十天半个月的，孟氏和媳妇郑氏，听邻居说，也没什么不好。

    孟氏家境远不如赵家，有个老娘，常年病着，汤药钱全靠孟氏接济。

    郑氏家里是耕读忠厚之家，祖父母因为常年照顾族里的孤寡，受过县里的表彰，门头上挂着县令亲笔题写的忠厚之家的匾额。

    郑氏嫁进赵家三年多快四年了，一直没有孩子，因为这个，郑氏到处求子，一直求到了溪口镇外的五神庙。”

    李夏抬头看向郭胜，郭胜迎着她的目光，忍不住露出一脸灿烂的笑容，果然，姑娘让他查的就是这个。

    李夏移开目光，垂下眼帘，看着影字本，心里百味俱全，一时复杂成一团乱麻，这字，是写不下去了。

    五神淫祀案，是在她伴在太后身边抄经抄邸抄，直到抄到各种密折时，抄到过的一个案子。

    五神淫祀，最早是从盐官县兴起来的，主犯曹兴、曹旺是亲兄弟两个，因为家里赤贫，吃不饱饭，曹兴六岁时，自己跑到庙里当了和尚，辗转到宁安寺，二十六七岁就做了宁安寺的知客僧，三年后，被宁安寺逐出，只说他犯了不持金钱戒。

    曹兴离开宁安寺后，到处招摇撞骗，也不知道从哪天起，竟然传出了大有神通的名声，号称曹大法师，曹大法师最大的神通，就是求子特别灵验。

    很快，曹大法师就说通了天眼，做了神使，召来弟弟曹旺做了曹二法师，半年后，又收了投奔来的表弟杨坎，杨坎又带来堂弟杨联，杨联带来了把兄弟陈安，从大法师到五法师，凑齐了五神。

    到案发时，这五神教，已经在盐官县等邻近几个县，修了十几座五神庙，敛财无数。

    五神教案发，始于富阳县的产妇暴死案。

    富阳县城内富户姚家媳妇杨氏产子隔天，母子暴亡。

    杨氏母亲前一天陪着产房外，一直等到女儿平安产子，又过了半天才回去，一觉醒来，听说女儿和刚刚出生的外孙暴亡，说什么也不相信是女儿和外孙是病死的，正巧，女婿姚大当时迷上了一个女妓，正死闹活闹的要接回家。

    杨氏娘家就认定，女儿和外孙，是被姚大害死的，一张状纸，把姚家告到了衙门。

    富阳县令审到一半，就几乎吓死过去，将所有人犯以及卷宗，连夜送进了杭州城宪司衙门。

    宪司看了卷宗，就密折报进了朝廷。

    姚杨氏的死，确实是姚家下的手，因为杨氏生出的男婴，象极了富阳城外新建的五神庙里的法师陈安，杨氏看到孩子，当时就崩溃全说了，所谓的求子，就是被法师奸合。

    这案子从发案到最后，都是用的密折，太后特意跟她解说过这个案子。

    求子灵验无比的五神，送子的方法只有一种，五神在邻近几个县从兴起到兴旺，猖獗了六七年，这六七年里，求子者无数，得子者也无数，这桩案子要是公开出来，但凡建过五神庙的县，以及邻近诸县去求过子的，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太后说，曹兴等五人，是她吩咐的，全部活剐了。

    她做了太后第二年，就找借口拘死了当年宁安寺内以犯了不持金钱戒为借口，逐出曹兴的方丈等人，将宁安寺夷为平地。

    “五神庙建了几座了？”李夏闭了闭眼，五神淫祀案，案发于她入宫那年，她没想到，开始的时间，竟然这样早！

    “说是三座，溪口镇，盐官县的三阳镇和桥东镇各一座。”郭胜目光灼灼，又补了一句，“这是那婆子说的，还要仔细查一查才能确定。”

    “你接着说吧。”李夏放下笔，她实在没法再影字了。

    “是。”郭胜精气神全上来了，“郑氏到五神庙求子也求了一两年了，一直无子，大约是因为每次去求子，都是赵大陪着过去，一起跪求，同去同走，那法师没能得手。

    从五神庙出来，在下又去了趟桥头镇。

    赵大姐儿婆家姓胡，赵大姐儿嫁的是胡家长子，胡家有三百多亩地，在镇上还有家油坊，一家粮食行，家境殷实，胡大心眼活络，除了种地，还挖了池塘养鱼养虾，种桑树养蚕，把家业经营的十分红火。

    胡大兄弟三个，老二在家，跟着老大打理种桑养鱼的事，胡家老三，从小就聪明，是个童生，娶了杭州知府衙门衙役头儿王大魁的女儿王大娘子，王大魁三个儿子，只有王大娘子一个女儿，很疼爱，胡家就在杭州城买了宅子，王大魁出面，替女婿在宪司衙门找了份书办的差使，听说很得上峰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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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气急了

﻿    李夏面无表情，赵大姐儿因为嫁妆和弟媳交恶，以及胡家老三在宪司衙门做书办，丈人是杭州知府衙门衙役头儿这事，卷宗上没有，她让人打听时，也没有，是有人抹平了，还是有人欺瞒了她？

    金拙言吗？只有他，能把这事彻底抹平，以及，能把她欺瞒成这样……

    李夏心里五味俱全，说不出的难受。

    现在看，阿爹当年那桩枉断案子，不是因为阿爹笨，而是……这案子，只怕是冲着大伯去的……不是阿爹连累了大伯，是大伯连累了阿爹……

    郭胜说完，看着李夏，屏着气等她发话。

    李夏沉默了好一会儿，沉声道：“一会儿你就去一趟杭州城，把五神淫祀这件事，告诉五爷。”

    “是！”

    “把话说清楚，五爷心性阔大忠厚，又是个少年，说清楚是怎么送子的，你怎么发现的这事，立刻就赶过去告诉他了，其余人，一个字没敢说，告诉五爷，让他立刻告诉王爷，之后，让他不必多管了。”

    李夏声音很低，一字一句，慢而清晰。

    “是！”郭胜眼睛里星光闪烁。

    姑娘要把这案子交到王爷手里，是为了五爷，还是为了王爷？

    ………………

    隔天天刚蒙蒙亮，李文山就被郭胜叫到书院门口，直截了当、明了无比的说了溪口镇五神淫祀，祸害妇人的事，再提点一句请他转告王爷处理。

    郭胜上马回去了，李文山目瞪口呆的站在书院门口，直呆了小半刻钟，才恍过神来，往后退了一步，转个身，刚走了两步，就一脚绊倒在地上，半天才爬起来。

    这样的事，太骇人听闻了，天底下怎么能有这样的事？这简直……简直……

    李文山爬起来，只气的胸口堵的快要炸开了，也不进书院了，干脆往大门口的台阶上一坐，他就在这儿等王爷。

    一直等到书院里传出第一遍钟声，秦王等人还没见踪影，李文山呼的站起来，照惯例，这个时候还没来，秦王他们今天就不会再来了。明天……不行，他无论如何也等不了明天！

    李文山站起来，奔着明涛山庄方向，甩着胳膊跑过去。

    凭着这口怒气恶气顶着，李文山竟然一口气跑到了明源山庄门口。

    陆仪得了禀报，急忙出到山庄门口，看着跑的浑身汗透，幞头没了，头发也散了，脸色青白，喘气喘的嗓子里叽叽有声的李文山，惊的眼珠都快瞪出来了，“出什么事了？”

    李文山面朝山庄里面，坐在门房给找的一只小板凳上，“大事！气死我了，大事！”李文山连累带气带喘不上气，一把揪住陆仪的衣服，越急越说不出话。

    “来人，把李五爷架进去。”门口不是说话的地方，陆仪叫了两个小厮过来，李文山被两个小厮架起来，话还在说，“我要……见王爷，得跟……王爷……”

    “别急，先缓口气，再急也不急在这一时，我这就带你去见王爷。”陆仪连声安慰李文山。

    陆仪在前，两个小厮架着李文山，走的飞快，很快就进了秦王的院子。

    金拙言和古六正坐在廊下下棋，看着两个小厮架着的李文山，呆了片刻才认出来，两人一起站了起来，同时出声急问：

    “李五这是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都别急。”陆仪抬手止住吓了一大跳的金拙言和古六，看向李文山，“你别急，你这个样子，没法说话，让人先侍候你洗一洗，喘匀了气才好说话，不要急。”

    李文山不停的点头，他不全是急，他是气急了。

    小厮侍候着李文山沐浴洗漱，拿了套新衣服给他换上，洗好换好出来，李文山也喘匀了气，一眼看到秦王，就要扑上去赶紧说事，扑到一半被陆仪一把抱住，按在椅子上，“不要急，先把那碗宁神汤喝了。”

    李文山几口喝了汤，长长舒了口气。

    不等他说话，古六先着急的问起他，“你怎么过来的？门房说看着你一路跑过来的。”

    “就是跑过来的，从书院。”李文山点头。

    “啊！”古六眼珠都快掉下来了，“你疯啦？”

    “今天一大早，郭先生过来找我，郭先生叫郭胜，是我阿爹新请的师爷。”李文山不理古六，看着秦王，抖着嘴唇，话说的很急。“郭先生说，他是连夜赶过来的，他说他昨天到紫溪盐场看脚夫和工役的事，路过溪口镇，见离镇子半里来路，有座不神不鬼的庙，就顺脚过去看了看，结果……”

    李文山将五神送子的事说了，“……郭先生说他想来想去，没敢把这事告诉我阿爹，我阿爹是个老实人，也没什么本事，郭先生说他吓坏了，谁都没敢告诉，想来想去，只能跑来找我，让我赶紧告诉王爷，这事……怎么能有这样的事？这还是个人吗？怎么能这样？”

    李文山说到最后，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干脆失声痛哭起来。

    古六听了个目瞪口呆，那样子跟李文山不相上下。

    金拙言紧绷着脸，目光灼灼的直视着秦王，秦王看不出什么表情，捏着折扇的几根手指都是一片青白。

    陆仪看看秦王，又扫了眼目光灼灼的金拙言，再看看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李文山，有几分怜惜，这个李五，倒是真正的赤子之心。

    “别哭了，你再哭，我也想哭了。”古六拍着李文山，眼圈发红，这种淫祀祸害乡民的事，他从小就听说过不少，惊愕之后，也不过感慨几句，这会儿看到李文山竟然哭成这样，也跟着难过起来。

    秦王慢慢呼了口气，迎着金拙言的目光，垂了垂眼皮，再看向陆仪，吩咐了两个字，“去查。”

    陆仪微微欠身，转身出去了。

    金拙言上前捅了捅李文山，“别哭了，哭有什么用，这样丧尽天良的恶人，犯到咱们兄弟手里，那就是他死期到了，别哭了，咱们商量商量怎么办。”

    李文山不停的点头，从古六手里接过湿帕子，一把接一把，把一张脸擦的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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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甩锅

﻿    陆仪出去安排下去，径直往太后住处大步过去。

    金太后凝神听陆仪说了整件事，看起来十分感慨，片刻，轻轻吐了口气，“我知道了，这事我就不管了，让哥儿自己打理吧，要是有拿不准的事，你立刻来找我。这样的恶鬼……唉！去吧。”

    陆仪欠身答应，垂手退了出去。

    “老黄，你都听到了？”看着陆仪出去，金太后问了句。

    帘幔后，黄太监闪身出来，垂手应是。

    “哥儿入手，竟然是这样一桩案子，真是……”金太后看起来感慨万千。

    “这是天命所归。”黄太监立刻接了句。

    金太后没说话，沉默了好半天，“你悄悄看着，哥儿毕竟是头一回。”

    “是。”

    “去查那个郭胜，查清楚郭胜为什么去紫溪盐场，都做了些什么。从今天起，多派几个人盯着江宁府。”金太后声音渐冷，黄太监垂手答应。

    ………………

    李文山总算平静下来，金拙言十分难得的又温言安慰了他几句，秦王让古六带着李文山到他们府上歇两天再回书院，请个大夫给李文山诊一诊脉，没病也最好开几幅安神的汤药吃吃。

    古六带着李文山出了垂花门，金拙言看着秦王，笑起来，“这个李五，倒是员福将，这样的事都能让他撞到……”

    “这事还没查清，等凤哥儿查清了再说。”秦王面色阴沉，“这件事要是别人首发，宪司衙门必定脱不了干系，盐官县令，横山县令，更脱不得干系。”

    横山县令……金拙言皱起了眉，随即松开，“横山县要想脱出来容易，只是，如果林明生再因此事受责，这两浙路……就有些一支独大了。”

    “我和阿娘避居在这杭州城，是为避灾星来的，宜静不宜动。”秦王好象没听到金拙言的话，沉在自己的思绪里，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折扇，好半天，才慢吞吞接着道：“既然不想一支独大，这件大事，就只能交到林明生手里了，由他首发，就算不得功劳，这罪责肯定不会有了。”

    “嗯。”金拙言应了一声，眉头皱的更紧了，“放到林明生手里，就怕他要借题发挥，先从横山县揭起，把横山县令作为入手，扯李学璋下马，说不定还能打到明振邦身上，横山县……”

    “不怕，这事是咱们放给他的，先手在咱们这里，一个横山县，总还是护得下来的。”秦王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折扇，“你听李五说了吧，他爹笨，没用，只要护下来就行了。”

    金拙言想笑却没能笑出来，这个李五，这桩案子……

    ………………

    郭胜一口气跑回横山县衙，把马牵到马房，刚往自己的住处走了两步，又忙顿住，转身往县衙进去，他昨天和李县令说舅舅有事，要去一趟杭州城，现在回来了，一来要先跟李县令打个招呼，二来，他还是先看看姑娘有什么事没有。

    郭胜和李县令打了招呼说回来了，刚出签押房，就看到二门里，李夏跳着根绳，一路蹦跳出来。

    郭胜急忙站住，拐个弯往茶水房，到了茶水房门口，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闪身从茶水房边上溜过去，从茶水房后面，闪进了二门里。

    李夏正好跳到他面前，停下，“去一趟江宁府，就说五爷的话，阿娘请教大伯娘，该怎么准备送往京城伯府的节礼，立刻就去，立刻就回。”

    李夏说完，甩起绳子，蹦蹦跳跳的又一路跳回去了。

    郭胜咽了口口水，一口口水没咽完，就抬手猛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懊恼不已。他混帐了，竟然没想起来，还要姑娘提醒。

    明涛山庄里，有的是精明到顶尖儿的聪明人。

    五爷和王爷说了淫祀的事，明涛山庄里，只怕头一个，就得先查到自己头上，必定会查出他到了溪口镇，先打听的是老赵家，他是顺着老赵家，发现的淫祀那件事，他还去了桥头镇……这个锅，得有个人背起来。

    郭胜直奔签押房，一脸懊恼倒正好用上，连连拱手和李县令告罪，说他急糊涂了，竟然把放着印信的荷包落在舅舅那里了，还得赶紧再去一趟拿回来。

    李县令是个忠厚大度的，让他别急，今天来不及，就别赶回来了，明天再到衙门也行。

    郭胜出来，直奔马房要了另一匹马，出了横山县，直奔江宁府。

    ………………

    江宁府漕司后宅，严夫人正看着人挑年宵花儿，听说横山县五爷打发人来，请见她，忙命请进来。

    郭胜一大早从杭州城赶回横山县，再从横山县一路快马急鞭赶到江宁府，风尘仆仆，热汗腾腾。

    严夫人见他赶成这样，心就提了起来，赶紧让人递了壶温热的茶水给他，提着心看着他一杯接一杯喝光了一壶茶。

    郭胜喝足了茶，长舒了口气，站起来，先躬身谢了，才将李夏吩咐的话说了。

    严夫人听完，直瞪着郭胜，“就这事？就说见我？没说见老爷？”

    郭胜觉出一丝不对，垂下头，“五爷就是这么吩咐的。”

    “您先坐一会儿，这事儿，我得问一问我们老爷，你也知道，京城伯府，老太爷是个挑剔的，这事，我们老爷最清楚，您请宽坐片刻。”严夫人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冲郭胜客气的笑着，出了花厅。

    严夫人一口气走出几十步，转了两个弯，急叫人过来吩咐，“立刻去前衙，跟老爷说，请他立刻回来一趟，不管他正忙什么，立刻回来一趟。”

    婆子急急去了，片刻功夫，李漕司就跟着婆子大步过来。

    严夫人示意李漕司，几步进了旁边一间小暖阁，屏退了仆妇丫头，低低道：“老爷，才刚那个郭胜来了，说是奉了五哥儿的吩咐，请见我，说是，五哥儿的吩咐，让他过来请教我，该怎么给京城伯府准备节礼。”

    李漕司眼睛瞪大了，严夫人看着他，“我也是，吓了一跳，小三房那份节礼，咱们备下，十天前就跟咱们的节礼一起送出去了，这事，早就打发人跟秦先生说过，难不成，秦先生没跟五哥儿说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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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我猜我猜我猜猜猜

﻿    “不可能！”李漕司断然否定，“这是一定要说的事，不然，横山县再送出一份节礼怎么办？”

    “我也觉得不能不说，这……”严夫人往花厅方向指了指。

    “人还在花厅？我去看看，你不用去了。”李漕司出了暖阁，直奔花厅。

    严夫人站在暖阁门口，担忧的看着花厅方向。

    郭胜坐在花厅里，略一思忖，就有了几分明了，这节礼，大约已经备下送走了，离腊月没几天了，这会儿再问，已经太晚了……

    姑娘是什么意思？

    郭胜正想的出神，李漕司已经到了花厅门口，郭胜急忙站起来，长揖见礼。

    “果然名不虚传。”李漕司站在花厅门口，先上上下下将郭胜打量了几个上下，一脸赞赏，“先生气度不凡，果然是大才之人。”

    “漕司过奖了。”郭胜揖了半揖，客气了一句。

    “坐坐。”李漕司一边让郭胜坐，一边走到上首落了座，小丫头重新沏了茶上来，李漕司屏退众仆妇丫头，向着郭胜微微欠身，低声问道：“五哥儿到底有什么事儿？”

    “五爷让在下过来一趟，请教夫人，往伯府的节礼该怎么准备才好。漕司也知道，这节礼的事，五爷这里，没经办过，不知深浅，打发在下走这一趟，也是一片孝心。”

    郭胜神态自若，将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李漕司坐回去，捋着胡须，看着郭胜，眉头渐渐拧起，郭胜淡定自若，端起杯子，细细品着茶。

    漕司府的茶，确实比横山县衙门里的茶，强的太多。

    “五哥儿最近可好？”李漕司盯着神态自若的郭胜问道。

    “很好。”郭胜欠身答话。

    “五哥儿这会儿在万松书院，还是在横山县呢？”

    “在万松书院，在下昨天到杭州城看望舅舅，领了五爷的吩咐，到横山县换了马，就直接过来了。”郭胜答的很周全。

    “王爷可还好？”李漕司眉头皱的更紧了，突然跳问了一句。

    郭胜再欠身，“在下没看到王爷，也没听五爷提起。”

    李漕司拧着眉头，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郭胜站起来，“在下今天还要赶回去，漕司要是没有别的吩咐，在下这就告辞了。”

    李漕司盯着他，他来问怎么备节礼，这怎么备节礼，可还没告诉他呢，他就要走了……五哥儿让他跑这一趟，到底什么意思？或者，难道不是五哥儿……

    郭胜看着李漕司越来越疑惑和冷厉的神色，垂下眼皮，片刻，直视着李漕司，拱了拱手，“差点忘了，五爷吩咐在下提醒漕司一句：过了年，就是皇上三十四岁圣寿了。”

    郭胜说完，转身就走。

    李漕司呆坐了片刻，突然一窜而起，一张脸瞬间煞白。

    李漕司没再去前衙，径直回到正院，严夫人紧跟进屋，见李漕司神情不对，心提的更高了，屏退了众人，亲自沏了茶端过来，“老爷，没什么事吧？您这气色……可不好。”

    “没什么事。”李漕司话说到一半，长叹了口气，“只能说，这会儿还没什么事儿。”李漕司端起茶，低着头一口一口喝了一半，放下杯子，又是一声长叹。

    “到底出什么事了？政务上头？”严夫人见李漕司这样，脸色也有点儿变了。

    “五哥儿让他来，递了一句话。”李漕司看着吓的脸色都变了的严夫人，伸手握住严夫人的手，轻轻拍了拍，“别怕，五哥儿说，皇上过了年，才不过三十四岁。”

    “皇上过了年可不是三十四……”严夫人初一听莫名其妙，一句话没说完，眼睛就瞪大了，“这话什么意思？这话……”

    “就是那意思，皇上，才不过三十三四岁，正当壮年，圣寿……还早着呢。”李漕司声音轻飘，带着丝丝说不清是懊恼还是无奈还是茫然或是恐惧。

    “是因为前一阵子三哥儿到杭州城的事儿？咱们家和明家是世交，明尚书没做尚书前，两家就是通家之好，三哥儿跟着明家大爷来……”严夫人不知道想解释给谁听。

    “我知道，不是这个……”李漕司顿了顿，“别怕，咱们也没做什么……五哥儿也就是来提醒一句，五哥儿跟在王爷身边，想必是听到了一句两句什么话……”

    “什么话？”严夫人后背都僵了，就怕这样的事，背后被人中伤，还一无所知。

    “不管什么话，都不怕，你看，五哥儿不是递话过来了？别担心，没事。”李漕司压下心里的七下八下，安慰着夫人。

    严夫人担忧的看着他，“老爷，这句话，细想想，这后头的意思……太吓人了。”

    “我懂。”这一句话，让李漕司心里的忐忑一下子又弹上来，好一会儿，才又压下去，“别急，五哥儿这样递话……不急，只是提醒一句。过几天，你打发松哥儿去一趟横山县，送点节礼过去，得赶在五哥儿休沐那天去，住一晚上再回来。

    年前就算了，过了年，你打发人接五哥儿阿娘，还有五哥儿六哥儿他们过来玩几天，让松哥儿先说一声，到时候，有多少话都能问，这会儿，别急，没什么大事，从前，多少难处咱们都熬过来了。”

    “好。”听李漕司一样一样安排下来，严夫人一颗心稍稍安定了些，紧挨李漕司坐着，两人低低说着从来经过的那些难关，从难关说到孩子，再说到更远的从前。

    夜深了，严夫人睡着了，李漕司却辗转了一夜。

    ………………

    郭胜出了江宁城，打马往杭州府，迎着风，将这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又捋了一遍。

    他到溪口镇打听老赵家这事，肯定瞒不过去，跑了这一趟，这锅就甩到了李漕司身上，可这一趟问这节礼这事，中间夹着个秦先生……这个漏儿，得补上……

    姑娘的打算，他还猜不透，不过，姑娘既然要把这事放给明涛山庄，只怕她这会儿谁都不站，也是，毕竟，皇上只有三十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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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堵漏

﻿    自己这是以人的想法忖度姑娘……不过她现在在人世，那就应该以人的想法来吧，入乡随俗么……

    郭胜中间走神，想了半天姑娘到底什么来历，以及听说过的那些鬼怪仙凡的种种种种，好一会儿，才拉回思绪。

    明涛山庄会怎么处理这件事呢？

    肯定不会直接出手，那交给谁？横山县？只怕五爷不肯……李县令的才干，这样的小县都吃力，这事李县令不明白，五爷却明白……

    得从大势上想，太后是个精明人，背后又有金相以及金家，她有个明年才行冠礼的幼子，为幼子计……一家独大对她最不利！

    这桩案子，必定要放到宪司手里！

    嗯，那他这个漏洞，就好补了。

    郭胜又细想了两遍，能想到的都想到了，就这样了，下了决断，郭胜直奔杭州城，一夜狂奔，黎明时分，进了杭州城，直奔秦先生那个小院。

    秦先生刚刚起来，正擦着牙，见郭胜一头热汗，满身风尘大步进来，吓了一跳，“出什么事了？”

    “给我拎两桶井水，把你家先生衣服找一身。”郭胜先吩咐小厮，再和秦先生说话，“事是有点儿事，不过这会儿已经不急了，容我先洗一洗。这两夜一天，我从横山县到杭州城，从杭州城到江宁府，再从江宁府到杭州城，这汗……你看看，这衣服上全是汗碱，我先洗洗咱们再说话。”

    郭胜只要井水，小厮拎来的极快，郭胜就站在院子里，脱的只余一条亵裤，大棉帕子拖满井水，连擦带冲。

    秦先生洗好脸，郭胜这沐浴也沐好了。

    “郭兄真是好体格。”秦先生羡慕不已，赞叹不已。

    “习惯了。”郭胜穿了秦先生的衣服，略肥略短，勉强过得去，扣好腰带，坐到炕上。

    仆从已经提回了滚热的小笼包子，生煎馒头，酥油饼，珍珠酒酿，三鲜鳝丝汤，几碗小面，葱烤猪软骨等十来样杭州城早点，摆了满满一桌子。

    “我就不客气了，饿坏了。”郭胜招呼了一声，拿起筷子就吃，风卷残云，把满满一桌子扫下去七八成。

    秦先生被他吃的馋了，比平时多吃了两个生煎一碗三鲜汤。

    小厮撤了早饭，沏了茶，郭胜舒服的长舒了口气，喝了半杯茶，看着秦先生屏退了诸人，才低低开口道：“去江宁府，是我的主意，一时着急，就想了个借五爷名头，问怎么置办节礼的借口。”

    “节礼……”秦先生脱口刚说了两个字，就急忙顿住，示意郭胜接着说。

    “我自作主张，提醒了漕司一句：过了年，是皇上三十四圣寿。”

    秦先生愕然看着郭胜，郭胜迎着他的目光，“出了件大事，不过不能跟先生说。唉。”郭胜难过的叹了口气，“这事，谁都不能说，可是又不能不提醒漕司。先生放心，这事儿，只要漕司警醒，必定平安无事。”

    秦先生看着郭胜，张了张嘴却没能问出话，他先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他还怎么问？

    “我回去了，这一阵子，横山县衙里……唉，多事之秋！李县令那里，我出来已经一天了，这个节骨眼上，不瞒先生说，一天不在，我就不放心。先生这几天只怕见不着五爷，稍安匆躁，五爷好好儿的，我走了。”

    郭胜说着，站起来就往外走，秦先生跟在后面送出去，看着郭胜上马走了，憋了一肚皮的疑惑不安，却全无着落处。

    ………………

    明涛山庄的人手，和李夏指挥着郭胜一个人，那是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傍晚，关于溪口镇淫祀的事，陆仪这里，就查了个七七八八。

    陆仪理好了前后，进了秦王的书房。秦王坐在长案后，金拙言靠窗站着，凝神听陆仪禀报。

    “到今天，一共算是两处半，横山县溪口镇这个地方，是第二座，头一座在盐官县桥东镇，盐官县三阳镇这座，三间堂屋前天才刚刚上梁，现在还只有个婆子日常守着。

    溪口镇的所谓法师，俗名曹兴，现法号圆融法师，之前法名德清。今年三十一岁。

    曹兴自小家贫，六岁那年，自己投到一间叫圣寿寺的庙里，圣寿寺说是当时只有三四个僧人，经常吃不饱，现在已经连寺都没有了。

    到圣寿寺一年后，曹兴跟着师父流云，到金安寺挂单，三年后，流云死在了金安寺，一年后，曹兴离开金安寺，在外面游荡了两三年，投身到了定海寺。

    长大后的曹兴十分俊美，能说会道，伶俐机敏，在定海寺很快就深得方丈喜爱，二十岁那年，就做了定海寺的知客僧。

    隔年，曹兴和隔了一里路的空照庵里的尼姑道真成了相好，一年后，道真怀了胎，蓄发还俗，在明水镇上买了座小宅子，年底，道真难产，母子俱亡。

    年后，曹兴离开定海寺，四处挂单，一年后，进了宁安寺，过了一年，宁安寺的知客僧得急病死了，曹兴就接手做了宁安寺的知客僧。

    宁安寺是大寺，曹兴做了知客僧第二年，就给弟弟曹旺在白鹤镇置了宅子田地，年底，曹兴和离宁安寺五六里路的上溪村杨陈氏，有了奸情。

    杨家家主杨俊是个秀才，杨陈氏丈夫杨庆当时已经考进了县学，杨陈氏嫁进门两年没有动静，婆婆急着抱孩子，张罗着要给儿子纳个妾，杨陈氏急的到处拜佛求子，在宁安寺，遇到了曹兴。

    曹兴胆子极大，和杨陈氏在神像后奸合时，被一个小沙弥撞到，彼时，杨陈氏已身怀六甲。

    宁安寺方丈空戒将小沙弥远远送走，以犯了不持金钱戒为由，将曹兴逐出了宁安寺。

    半年后，曹兴改名圆融大师，号称通了天眼，以求子求福著称。

    盐官县桥东镇的窝点，是杨陈氏拿了两百两私房银子出来，替他建造的，小半年后，曹兴这求子灵验的名声，就已经传遍了桥东镇，从桥东镇，往四周传的极快。

    曹兴就招了弟弟曹旺过来，做了二法师，法号德融，溪口镇的那座，就是曹旺主持，三阳镇那家，是曹兴的表弟杨坎，杨坎两个月前刚刚拜到曹兴门下，说是正在习学法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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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放下放不下

﻿    陆仪介绍的极其详细，金拙言听眼睛微眯，秦王闷哼了一声，“有哪些人家过去求过子？哪些得了子？”

    “正在查。从曹兴做定海寺知客僧那年查起，不太好查，很吃功夫。”陆仪答了句，跟着叹了口气。

    “这个杨陈氏，也是祸首之一！”金拙言咬牙道。

    “这个案子，咱们要是出手，瞧在有心人眼里，就得成了干预地方政务，再说，这么肮脏的事，不犯着沾上咱们的手，这是宪司衙门的事。”秦王脸色不怎么好看。

    “想办法捅给林明生，那个小沙弥，找到没有？”金拙言脸上透着怒气，眼神闪动间，杀气隐隐。

    “怕是找不到了。”陆仪看了眼有几分出神的秦王。

    “找不到，就安排一个！”金拙言错着牙，“蛇鼠一窝！”

    “从那个杨陈氏身上揭出来吧，宁安寺在山阴县境内，杨俊是山阴县秀才？”秦王手指慢慢敲着沉重的紫檀木长案。

    “是。”陆仪答应了，见秦王和金拙言，一个仰着头眼望藻井，一个眯着眼看着窗外出神，等了一会儿，正要退出。秦王又慢吞吞道：“死了就死了，不用活过来，死了也能说话，找一找家人，或者安排其它人，还有，把那个空戒……一块儿吧，一个是奸夫，两个也是奸夫。”

    陆仪看了秦王一会儿，垂头答应，刚退了一步，秦王突然又吩咐了一句：“查查先前那个知客僧是怎么死的。”

    “是。已经在查了，僧人死后都是火化，没有尸首，已经三三年过去了，怎么死的，只怕很难查出了。”陆仪忙站住答道。

    秦王半晌才嗯了一声，陆仪等了片刻，才告退出去。

    陆仪出了秦王院子，径直进了太后正殿，刚说了两句，就被金太后抬手制止，“凤哥儿，往后，哥儿手里的细务，不用再一一过来禀报了，哥儿长大了，这是他的事，往后，你就一心一意扶助他，我这里有什么事要问，就去寻哥儿。”

    陆仪脸色变了，抬头看向金太后，金太后笑看着他，点了下头，“哥儿大了，不是小时候了。”

    “是！”陆仪心里突然冲进股说不清的情绪，眼眶一热，眼泪差点儿夺眶而出。

    哥儿长大了。

    看着陆仪垂手退出，金太后慢慢吐了口气，站起来，出了殿门，沿着檐廊，慢慢走着，心神有几分恍惚。

    一眨眼，岩哥儿就要长大了，过了年就能行冠礼了。以后，她不能再象从前那样，对他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了如指掌，她把他握在手心里，他就长不大，永远长不大……

    长大，是要付出代价的，她就曾经付出过，惨痛的代价……

    金太后顿住，抬手抚了抚檐廊上挂着垂垂累累的吊兰，掂了一朵，看着那吊兰脚上已经突起的根芽，稍稍用力掐下那朵吊兰，掂了手里看了看，示意韩尚宫，“让花儿匠栽上，就放在我那屋里，我要看着这朵兰长成的象这盆一样。”

    金太后指着眼前姿态优美、生机勃勃的那满满一盆吊兰。

    韩尚宫小心的接过兰朵，亲自捧着，赶紧去找花匠。

    金太后接着往前走。

    这放下，她早就打算好了，他来问她那天，她就打算好了，可临到头上，她才知道，这一放心，是多么揪心！

    金太后闭了闭眼，就这一会儿，刚刚松了手，她这心里，就已经忐忑的没有半分安宁，她这心里，怎么净想不好的事呢……

    垂花门外，黄太监小步紧走，跨进垂花门，迎着金太后过来。金太后站住，看着黄太监，等他过来。

    “娘娘，郭胜那边，查到了一点。”黄太监跟在金太后身后，低低禀报，“郭胜跟李县令说，要去查看紫溪盐场的工役，从横山县衙出发，直接去了溪口镇，到了溪口镇，就四处打听镇上一户姓赵的人家，这赵家……”

    黄太监细细介绍了赵家，“……午时前后，郭胜离开溪口镇，去了桥头镇，进了桥头镇就打听胡家，之后，就回了横山县，隔天，一早进了衙门，就钻进了横山县堆放旧案卷的屋子，一直在里面呆到下午，到了给李县令幼子和幼女上课的时辰，才出了卷宗房。

    下课之后，郭胜就从县衙借了马，就往杭州城来了，在城外马家脚店歇了一夜，第二天天没亮，到万松书院找的李文山。

    郭胜从万松书院回到横山县衙后，换了匹马，就直奔江宁府去了。”

    金太后一边凝神听着，一边进了正殿，在炕上坐好，黄太监才刚刚禀报好。

    “让人去查横山县旧档了？”金太后眉头微蹙。

    “是，已经在查了，那户姓赵的人家，扬州那边，也传了话在查，胡家老三胡明德和王大魁，也在查。”黄太监问一答十。

    金太后嗯了一声，想了一会儿，十分困惑，“一个书办而已……”

    “老奴也觉得奇怪，淫祀祸乱这事，老奴觉得，应该确是偶然发觉，可江宁府为什么要查这赵姓人家，十分奇怪。”

    黄太监比太后更加困惑，下面报上来时，他再三追问，又重新打发了一拨人去查了，江宁府查赵姓人家，简直就是莫名其妙。

    “这不是大事，记着留心就是了，哥儿那边，你多看着些，我放了手，可这心，总放不下。”金太后轻声吩咐。

    “娘娘放心。”

    ………………

    横山县后衙里的李夏，这会儿正提着心吊着胆，决定无论如何，她都要缩着脖子，一动不动的当上半年几个月的缩头龟了。

    她刚一伸手赵家这桩案子，竟然牵出了当年那桩曾经让她好几夜睡不着觉的淫祀案，这桩案子，她不能不说，而且不能不赶紧说，她一天都不敢拖。不瞒不拖的后果，就是她现在必须乖乖的一动不能动。

    自从被郭胜看出端倪，再投到门下，她这心就一直提着，郭胜是个聪明人，可象他这样的聪明人，或者比他聪明得多的人，至少现在的杭州城里，多的是！

    她得小心再小心，多小心都不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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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一个小乞丐

﻿    郭胜从杭州城回来，却兴奋的几乎一夜没睡。

    姑娘交给他的头一件事，就是这样一桩骇人听闻的恶案……也是这几个恶人前世不修，撞到了姑娘手里……

    不知道王爷会怎么处置这桩案子……他还没来得及打听清楚，他也不敢多打听了一句半句，现在的他，肯定被明涛山庄紧紧盯着，他得小心加小心，可不能露了姑娘的行藏……

    姑娘不知道是哪方神圣，能投到姑娘门下，是他这三十几年，做的最正确的决定，以后，他这生活中的波澜壮阔，他已经可以预见……

    这桩案子怎么样了，不知道舅舅知不知道……不行！他身后藏着姑娘，他得稳住，得沉得住气，否则，要是惹了姑娘厌弃……那他死了都要再后悔死几次……

    郭胜胡思乱想了大半夜，好在一天一夜跑的实在是累极了，离天明还有一个多时辰时，总算睡着了。

    ………………

    眼看就要进腊月，这是太后和王爷在杭州城过的头一个年，早几个月前，朝里、宫里，照着国礼家礼，往杭州城送各式各样过年物什，以及皇上和皇后、各嫔妃，诸王府的各种节礼的车队船队，就开始络绎不绝，到了十一月开，车队船队更是多的挤挤挨挨。

    罗帅司几乎隔天就召集宪司林明生和漕司郑致远，分派诸如接待京城过来的各式各样的钦差以及车队，巡查各处，安排放灯放烟火，防火关防等等等等大大小小各种事……

    三个人，连同三司衙门里的所有人，统统忙的脚不连地，连去个五谷轮回之所，都得一路小跑。

    好在林宪司和郑漕司都是聪明人，知道这个春节要是过不好，出点什么意外，别管这个派那个党，统统都得搭进去前程，说不定还得搭上身家性命，要知道，本朝天子个个至孝，太祖就是个事母至孝的大孝子……

    这件事上头，林宪司和郑漕司难得的目标一致，利益一致，紧跟在罗帅司两边，两浙路三司以从未有过的精诚团结，齐心协力一定要过好这个年。

    罗帅司如臂使指之余，感慨万千，要是平时也能这样，那该多好啊！

    这天，皇上孝敬的十几船烟花靠岸钱塘码头。

    烟花爆竹极易出事，出了事又都是大事，一大早，宪司林明生就到了钱塘码头，亲自看着卸货，宪司衙门诸人沿途看着，一车一车送进城外的仓库。

    船靠了岸，顺顺当当卸了两三船，临近中午，林宪司往搭在码头上的暖棚过去。

    离暖棚十来步，一个瘦小肮脏的乞丐，团成一团蹲在地上，抱着个破了一半的大碗，正呼呼噜噜喝的震天响。

    “要饭的，到一边儿喝去！”长随上前喝斥，乞丐仿佛没听到，震天的呼噜没有丝毫停顿。

    长随气的干咽了口口水，上前用脚尖碰了碰乞丐，“要饭的，说你呢，你吃饭也得找个不碍事儿的地……”

    长随话没说完，乞丐回头看到穿着件焦糖色长衫的长随，一声凄厉的尖叫，猛的扔了手里的碗，抱着头蜷在地上，一声接一声尖叫：“我不知道！不知道！别杀我！别杀我！我不知道！别杀我……”

    从乞丐手里高高飞起的碗在林宪司脚下摔的粉碎，小半碗不知道什么汤，直直的扑在林宪司胸前，溅的林宪司胡子上脸上，星星点点沾满了菜叶肉碎。

    林宪司恶心的张不开嘴，透不过气，就耳朵里清清楚楚的听着小乞丐凄厉恐惧异常的尖叫：“……我不知道！别杀我……别杀我……”

    长随小厮吓的魂飞魄散，扑上来擦的擦蹭的蹭，奔过去端水的端水，拿帕子的拿帕子，忙成一团，乱成一团。

    林宪司稍稍擦了几把，勉强透过口气，急忙吩咐：“把那个乞丐……别让他走了。”

    长随提着颗心，赶紧把刚刚轰走的乞丐再拎回来。

    唉，竟然砸了他们宪司一头一脸的溲汤，别说宪司，就是自己，怎么着也得把这小叫花子臭揍一顿……

    “带他过来。”林宪司擦干洗净，又换了衣服，再漱了四五遍口，吩咐把乞丐带进来。

    长随提着捆成一团，嘴巴里塞了麻核的乞丐进来，见林宪司皱起了眉头，急忙解释道：“他拼命叫，怎么都止不住，堵了嘴，他就拿头往地上撞，实在是不得已……”

    “解开吧。”林宪司打断了长随的话，长随一边解开乞丐身上的绳子，一边示意另外两个长随，三个人警惕的盯着小乞丐，唯恐他再怎么着了他们林宪司。

    “……不要杀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小乞丐看样子离吓疯不远了，声音嘶哑的几乎说不出来，只是不停的以头撞地，不停的喃喃，不要杀他。

    林宪司脸色沉了下来，看着长随，“他这口音？”

    “是山阴县口音。”长随急忙答道。

    林宪司嗯了一声，站起来，示意长随往后退，自己围着乞丐，转了一圈，停在乞丐面前，弯腰仔细看他。

    小乞丐大约十岁左右，面黄肌瘦，两只眼睛直直的盯着林宪司那件月白长衫，一口长气透过来，好象不怎么害怕了。

    林宪司松了口气，往后退了几步，坐到椅子上，看着小乞丐吩咐道：“拿碗安神汤喂他。”

    “是。”长随答应一声，很快盛了汤进来，端到小乞丐面前，已经安静下来的小乞丐正闭着眼睛喘气，听到长随的声音，睁开眼，入眼看到那一身焦糖色，立刻一窜而起，再次惊恐万状的尖叫起来。

    长随吓的连连后退，手里的安神汤洒了一地，两边的长随急忙上前按住小乞丐。

    林宪司看看长随，再看看小乞丐，这个小乞丐，好象一看到他这个长随，就惊恐万状。林宪司眯眼看向长随。

    长随被林宪司这一眼寒光看的猛打了个寒噤，急忙尖声解释：“我不认识他，从没见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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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公私兼顾

﻿    他也觉出来了，小乞丐看到他就尖叫……

    “先带回去，你别靠近他，你们两个，看好他，他要是有个好歹……”林宪司阴沉沉扫过诸长随，冷哼了一声。

    看着烟花全部运进仓库，林宪司回到宪司衙门，喝了几杯茶，歇了歇，让人带了小乞丐进来。

    半个时辰后，林宪司一张脸阴的简直一路滴水，招进了几个心腹幕僚，几刻钟后，一拨接一拨的护卫长随就冲出宪司衙门，往山阴县疾驰而去。

    第二天中午，林宪司铁青着脸，进了帅司衙门。

    小乞丐是山阴县人，名叫王铁锤，是个孤儿。和宁安寺里的小沙弥通宁是极其要好的好朋友。

    一年前，也是十一月里，有一天，通宁惊恐万状的逃到他那间破棚子里，说看到宁安寺的主持空戒，知客僧德清，和县里杨秀才家的陈大奶奶，三个人光着身子在佛像后头妖精打架。

    通宁看直了眼，忘了躲闪，被德清一眼看到，德清拿了把刀要杀他，通宁吓坏了，拼命逃了出来，荒不择路，就来找王铁锤了。

    王铁锤也吓坏了，头一个想法，就是逃的远远的，想着走远路得偷几块红薯带着，就让通宁等着他，他跑到旁边村子里，找了个地窖，偷了一包红薯回来，刚跑近棚子，隔着到处都是窟窿的破席墙，正看到德清一刀一刀的往通宁身上捅，捅的一地都是血，空戒就站在旁边。

    他已经让人借着讲经，把空戒拘了回来，还没来得及审，德清说是犯了不持金钱戒，已经被开革出寺，现如今落脚横山县，以求子灵验著称。

    罗帅司听的一张脸铁青一片。

    这案子刚刚揭开一角，就已经扯进了宁安寺这样的大寺主持和知客僧，秀才家媳妇，以及，求子灵验！

    罗帅司又急又怒，额头青筋乱暴，临近腊月，却揭出了这么一件污秽不堪的大案，这个案子，是无论如何压不下去的，不能压，更不能拖，得立刻着手查证审理，这大过年的……

    罗帅司和林宪司面面相对，两个人都恨不能吐出几口血来。

    “我去趟明涛山庄。”罗帅司用力压下那股子要吐血的感觉，“你写份节略，回来我看了，得赶紧上报朝廷……这帮秃驴！”

    ………………

    林宪司赶往帅司衙门前，林宪司最心腹的幕僚姚先生，先出了林宪司办公的那几间上房，回到自己屋里，叫进了书办胡明德，先夸奖了几句，随即笑问道：“听说你大嫂是横山县溪口镇人？”

    “是。”胡明德有些摸不着头脑，问这个做什么？

    “你大嫂娘家都有些什么人？仔细说说。”姚先生和蔼非常。

    胡明德更加莫名其妙，不过还是紧忙答道：“我大嫂娘家人口简单，我大嫂的父亲赵恢庆常年在扬州做生意，一年里头，也就是过年的时候，回家住上十天半个月的，这两年，说是过年也不回来了。大嫂生母孙氏早就死了，现在家里有位继母孟氏，孟氏生的有个女儿，今年十三岁。大嫂还有个一个娘的弟弟，叫赵宏贵，百无一用，已经娶了媳妇郑氏，就这些人。”

    “噢？”姚先生眼睛微眯，“郑氏嫁过去多久了？没有孩子？”

    “三年多了，一直没开过怀，一家子都急得很。”胡明德急忙答道。

    姚先生笑起来，“那是挺着急的，这赵家，就你大嫂弟弟这一个独子。”

    “可不是，我大嫂前一阵子还说呢，再生不出来，就得过继了。”胡明德虽然一肚皮浆糊，不知道姚先生问这些要干什么，可姚先生很高兴这一点，他看的很清楚。

    “你今年多大了？能考取童生，看样子你这学问文章都是入了门的，怎么不考了？”姚先生转了话题。

    胡明德一个愣神，急忙陪笑答道：“一直用心读书，只是衙门里公务……内子……”

    不等胡明德吱唔出个理由，姚先生就笑道：“我看你写的公文，很是不错，才学是尽有的，得空好好念几本书，写几篇文章拿来我给你看看。明年的县试，你下场考一考，我跟宪司说一声，一个秀才，倒还不难。”

    胡明德再怎么不精明，这会儿也觉出不对了，呆了片刻，扑通跪在地上，“先生只管吩咐，只要在下……只要先生吩咐一声。”

    “嗯，”见胡明德还算是个明白人，姚先生满意的嗯了一声，伸手扶起胡明德，“你起来，一会儿，你回趟桥头镇家里……”

    胡明德领了姚先生的话，出了衙门，直奔桥头镇家里回去了。

    姚先生从宪司衙门后角门出来，回到自己的住处，关了门，仔仔细细写了份诉状，用正楷抄了，仔细封好，加了火漆，叫了心腹陈山进来，将信交给他。

    “你立刻去一趟横山县，要悄悄儿的，把这封信交给吴县尉，和他说，无论如何，把这信里的东西，放到横山县公文里头，再在刑房册子上记上一笔，不要写的太清楚，越含糊越好，日期里面有，告诉他，这事办好了，年里年外，他就能再升一步，由吏入官了。”

    陈山答应，收好信，匆匆出了院子，牵了马往横山县去了。

    姚先生在屋里踱了几个来回，看了看时辰，出了院子，背着手，闲闲散散的往离家不远的一家茶坊过去。

    在茶坊二楼坐下，不大会儿，一个三十来岁，瘦削却精壮的男子问了没人，在姚先生对面坐下，要了茶汤，呼噜噜一口气喝了半碗。

    这半碗茶汤的空儿，姚先生已经将四周打量了好几遍，这会儿的茶坊二楼，喧嚣热闹不堪，并没有人注意到他和对面的男子。

    姚先生将折的紧紧的几张纸紧贴着桌面推过去，端起茶碗掩着嘴，低低道：“用一用那个连贵，让他去找梧桐，求梧桐把一张诉状抽出来，就说，是圆融法师求他的。是一张诬告的状子，要快，越快越好。”

    对面男子收了那张纸和银票子，接着呼噜完了碗里的茶汤，站起来，脚步轻快的下楼走了。

    姚先生翘起腿，悠闲的坐着，又喝了一碗茶，站起来，往宪司衙门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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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胡家这一环

﻿    胡明德一口气回到桥头镇家中。

    临近腊月，一家人都在家里，已经开始忙活过年的事了，象他们这样的殷实之家，过年是大事。

    胡明德和大哥大嫂关上门说话，胡明德先把姚先生交待的事说了，看着皱眉不停摇头的大嫂，和紧拧着眉头的大哥，接着道：“……先生说，他和宪司说过了，事情办成了，明年县试，就让我做个秀才。就因为这句话，我才应下的。”

    赵大嫂子和胡大四只眼睛一起瞪大了。

    “大哥大嫂，你们想想，我要是成了秀才，咱们家就再也不用当差纳粮了，光这一条，一年得省下多少？

    再说，咱们家要是成了秀才之家，士农工商，咱们家可就一步上去，从农到士了，那就是半个官宦之家，咱们这方圆几十里，上百里，童生是有不少，可秀才，哪有一个？

    还有，要是咱们家成了秀才之家，那投地献身的，得有多少？咱们哪怕只收纳粮当差的钱，得有多少？

    大哥大嫂，这一步上去，咱们家跟现在比，那就是一个天，一个地了，半个官宦之家，响当当的一个书香门第，侄儿侄女他们，往后要说亲什么的，都大不一样了。

    这机会太难得了，大哥大嫂，你们说是不是？”胡明德急急的接着劝道。

    赵大嫂子眼睛亮极了，捅了捅胡大，“老三说的在理，咱们一个盐官县，才几个秀才？你瞧城里糜秀才家，如今阔成什么样儿了？当年他家多穷，咱们都是亲眼看着的，年年县里有大事，糜秀才都跟县令坐在一起，有说有笑！”

    “好是好，可是，你这两年连娘家都不回，前几年吵成那样，这事又得你弟弟出面，你不是说，你弟弟事事听你弟媳妇调唆……”

    这样的好事，胡大也恨不能一口咬下，可想想他这媳妇跟娘家闹成那样，干想也没有用啊。

    “他们溪口镇上，就宏庆哥一个读书人，这读书人，不能光独善自身，还要教化邻里，端正民风，这是圣人的话。这淫祀的事，朝廷屡令禁止，他们溪口镇上出了这么个不神不鬼的淫祀，宏庆哥要是不赶紧到官府出首，到时候查出来，他是读书人，要追责的，咱这都是为了宏庆哥好。”

    胡明德在宪司衙门做了几年书办，到底见识不一样，一番话说出来，胡大和媳妇赵氏连连点头，可不是，他们这都是为了他赵宏庆一家门着想！

    “套车，咱们走一趟，赶紧！”赵大嫂子是个果断的，立刻就拿定了主意。

    胡大赶紧出去套车，想了想，又亲自去搬了一堆咸鸡咸鱼咸猪头放到车上，这一趟有求于人，不好空手。

    赵大嫂子换了衣服出来，一眼看到堆了半车的鸡鱼猪羊，就有点儿不高兴，“你瞧你，成天这样，实在的没办法，这一趟是去说事儿，又不是走亲戚，这半车东西算啥？再说这车上都堆上东西了，人坐哪儿？”

    “就是去说事儿，求人的事，空手不好。”胡大解释。

    赵大嫂子摆着手，“那是我嫡嫡亲的弟弟，又不是外人，说事还用带东西？你也太见外了。再说，你没听老三说，这也是为了他们好，再退一步说，这事儿还没说呢，八字没撇，哪有先送东西的？东西送过去了，事儿没说成，难不成你还能把东西拉回来？先搬下来，车上都没法坐人了。”

    “大嫂说的也有道理。”胡明德接上了话，“刚才我又想了想，大嫂跟宏庆哥嫡亲的姐弟，亲的不能再亲，这龌龊不合，是跟宏庆嫂子，我看，咱们这趟去，干脆把宏庆哥请出来说话，这是外头的大事，不是宏庆嫂子该管的，本来就不该让她知道。”

    “老三这话在理！”赵大嫂子连声赞同，她那个弟弟，从小到大，什么事都听她的，多好的弟弟，就是娶了媳妇之后……这个媳妇没挑好！

    胡大也觉得弟弟这话对极了，赶忙将车上的鸡鱼肉再搬回去，套上骡子，赵大嫂子坐到车里，胡大和胡三兄弟一左一右坐在车前，胡大赶着大车，一路小跑往溪口镇去。

    到了溪口镇，胡大把大车停在镇子另一头的分茶铺子门口，这个点儿，分茶铺子里空无一人。胡大停好车，和媳妇赵大嫂子进了唯一的一间雅间，胡明德大步往赵家，去叫赵宏庆出来说话。

    离赵家二三十步，胡明德没再往前，叫了个满街乱跑的小孩，摸了个大钱递给他，“你去赵家，找赵大爷，跟他说，当年的同窗路过溪口镇，请他出来喝酒说话。”

    小孩子接过大钱，一口气跑到赵家大门口，啪啪啪不停的拍开门，扯着嗓子喊了句，没多大会儿，赵宏庆就急步出了院门，站在台阶上左看右看。

    他是个闲人，对有人找他喝酒说话这样的事，最兴奋热衷不过，可惜来找他的人寥寥无几。

    “宏庆哥。”胡明德站在几十步外冲他招手。

    赵宏庆见是胡明德，急忙紧几步过去，一脸喜色，“是三郎，你是大忙人，今天怎么得空过来？到家里坐。”

    胡明德一边拉着他往分茶铺子走，一边笑道：“这一趟是专程来寻宏庆哥的，走，咱们找个地方坐着说话。”

    小镇不大，胡明德拉着赵宏庆，很快进了分茶铺子，进了雅间，赵宏庆看到姐姐和姐夫，一个怔神。

    他媳妇跟他姐一见面就吵的不可开交这事，是他这二十几年人生中，最苦恼最烦躁最解决不了的大事，这会儿看到姐姐，头一个反应就是要吵起来了，他得赶紧躲一躲。

    胡明德一把将掉头就要逃的赵宏庆推进雅间，堵在门口，扬声吩咐送几样可口点心小菜，再送一坛子上好黄酒。至于有没有伙计听到，他这会儿顾不上。

    “姐，你怎么……”赵宏庆躲躲闪闪不敢看他姐。

    赵大嫂子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上前往他额头上猛捅了一指头，“你瞧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怪不得你辖制不了你媳妇，倒被你媳妇辖制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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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好姐姐

﻿    “你瞧你，一年多没见你弟弟，你就不能好好说话？”胡大赶紧责备媳妇，这一趟，他们是来求这个妻弟的，话总得好好说吧。

    “大嫂最疼你，成天在家担心你，总怕你受气。”胡明德推着赵宏庆坐下，连说带笑，“大哥被大嫂絮叨的烦了，这不，套了车，带你大姐过来看看你。你那媳妇不贤，大嫂怕她来看你这一趟，又让你们夫妻失和，干脆，咱们就在这里吃顿饭，说说话，省得一句话没说好，又呛起来，让你夹在中间为难。”

    赵宏庆听胡明德这么说，不停的点头，一颗心总算落定了，看着他姐姐赶紧讨好道：“你上回捎信说，想吃周嫂子做的腊肠，让做五十斤送过去，母亲让周嫂子做好，晒在张大家院子里，一会儿你带回去……”

    “干嘛晒在张大家院子里？你那媳妇又不贤了？怎么，我想娘家一口吃的，她也要闹？”赵大嫂子不高兴了，话没说完，就被胡明德一声猛咳打断了，“大嫂好不容易见一回宏庆哥，怎么一见面倒说起这些没趣的了？大嫂在家总是念叨，疼宏庆哥疼的没法，见了面偏偏这样说话。”

    赵大嫂子立刻就知道自己不该这会儿吵这事，忙住了嘴，看着胡明德的气色，陪着一脸笑，不敢再多说。

    “宏庆哥，我陪大哥大嫂这趟来，是有件要紧的事要跟你说。”胡明德决定亲自说这件大事，而且干脆利落赶紧说完，省得他这个不长脑子的大嫂一会儿脾气上来，坏了事儿。

    “是这样，宏庆哥也知道，我如今在宪司衙门，主理宪司文书上的事，极要紧的差使。宏庆哥也知道的，如今太后和秦王爷住在咱们杭州城，这又快过年了，从帅司到我们宪司，个个紧张的不行。”

    胡明德看着听的大睁着双眼，一脸羡慕不已的赵宏庆，下巴微微抬了抬，接着道：“如今咱们这两浙路，特别是咱们杭州府，那是半点事儿也不能出，谁要是出了事……”

    胡明德往脖子做了个切脖子的手势，嘴里咔嚓一声，“就得掉脑袋！”

    赵宏庆吓的一个机灵。

    “昨天，正巧，我侍候一件文书，就听宪司说起这淫祀的事，说这淫祀最可恶不过，祸害乡民，是动乱之源，还说，要是发现哪个乡里镇上有淫祀这样的事儿，淫祀这事先不提，先拿那乡里镇上有功名的问罪，没有有功名的，就拿读过书的，说是这读过书的人，就该好好做一个乡贤良绅，为国教化百姓，要不然，就是大罪。宏庆哥，你听听这话。”

    赵宏庆一脸赞同，不停的点头，却完全不往自己身上想。

    胡明德只好把话点到明处，“我这趟过来，是想起来上回听大嫂说，宏庆嫂子成天到处求子什么的，宏庆哥，那求子的地方，就是淫祀，这溪口镇上，就你一个读书人吧？”

    “啊？”赵宏庆好歹读过几本书，不算太傻，这一下明白了，也吓坏了，“啊！这可怎么办？我哪知道……我就是陪你嫂子去过几趟……”

    “宏庆哥，你别急，你看，我这不是来帮你了么。”胡明德见他吓成这样，暗暗松了口气，好了，这事成了六七成了。

    “这淫祀的地方，就盖在这溪口镇上，宏庆哥，你去没去过，这事，都是你的错，谁让你是这溪口镇上唯一的读书人呢，对吧？你就是这溪口镇上的乡贤士绅。宏庆哥你别怕，我这不是来帮你了么，我看这样，这事，照宪司……不光宪司，三司都一样，这事你不能不管，不但得管，你还得早管，可你虽然读过书，毕竟没有功名，你要管，也不过就是往县里报一报，请县衙门里来人查办。你只要报了，就没你的事了。”

    胡明德一口气说到了正题。赵宏庆不停的点头，“那我这就去县里……”

    “宏庆哥，这溪口镇上的淫祀，可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这会儿才报上去，回头上头查下来，再一查，你还陪着嫂子一趟一趟的去，这又是大罪。我看这样，这横山县的吴县尉，跟我有过几面之交，吴县尉这人特别仗义，我带你走一趟，找一找吴县尉，求一求他，就说这淫祀的事，你早就往县衙门报过了，这么一来，你这里，就什么事也不能有了。”

    “多谢三郎！多亏了三郎！这事全赖三郎照应。”赵宏庆不停的拱手躬身，简直不知道怎么谢才好了。

    “这事宜快不宜迟，越快越好，咱们现在就去。”胡明德恨不能一步就把赵宏庆撮到横山县衙，见到吴县尉，签了名画上押……

    “等等。”赵大嫂子一把揪住弟弟赵宏庆，看着胡明德，“这可是求人的事，没有空着手求人的理儿。宏庆，这可是救你命的事，三郎这人情白搭给你也就算了，谁让你是我嫡亲的弟弟呢，可你不能再让三郎替你搭银子进去，可没这个理儿，再说，三郎日子过的可不宽裕。”

    胡明德听大嫂这么说，有了几分踌躇，姚先生说过，吴县尉那边他已经安排好了，这打点的银子肯定不用给，可这银子……自己这日子过的，可确实不宽裕。

    赵宏庆有几分为难，赵大嫂子盯着他，“宏庆，这可是要命的事！你自己想好了！”

    赵宏庆吓的一个哆嗦，急忙点头，“姐，三郎，你们在这儿等我，我回去拿银子，得多少银子？”

    赵宏庆看向胡明德，胡明德犹豫不定了，要多少好呢？赵家可富得很……可这赵宏庆手里有多少银子，他就没底了……

    “这个……得你看着办……你想想……”胡明德犹豫不决，赵大嫂子打断了他的话，“你先回去拿五百两银子，我这儿还带了点儿，一会儿也给三郎拿上，要是五百两够就算了，不够，就拿我的银子先垫上，你回头得把银子还给我。唉，我这都是为了救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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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好媳妇

﻿    赵宏庆连连点头，一把捞住长衫前襟，出了分茶铺子，大步流星往家里奔。

    看着弟弟跑出去了，赵大嫂子得意的瞥了丈夫胡大一眼，“那个家里，原本就是我跟弟弟的，那银子不拘出来，不是贴补给姓孟的，就是让姓郑的拿走了，犯不着便宜她们一群外人！”

    胡大一脸笑，看着在屋里来回转圈的弟弟，张口想说怎么分这五百两银子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还是先别说了，回头弟弟做了秀才，他们一大家子，要仰仗弟弟的地方太多了……

    胡大两口子和胡明德，没等回来赵宏庆，却等来了一阵风卷进来的赵宏庆媳妇郑氏。

    郑大奶奶冲进门，两只眼睛只盯着赵大嫂子，一只手叉腰，一只手点着赵大嫂子就泼口骂了上，“你还是个人吗？那是你亲弟弟，你想方设法的算计他！你这个脏心烂肺的恶妇！你把大郎的家业偷了个一干二净，你还不知饜足，你一门心思的算计你弟弟，你还要不要脸了……”

    “放你娘的屁！”赵大嫂子可不是省油的灯，跳起来就回骂上了，“你才是个脏心烂肠子的货！你这只不下蛋的鸡……”

    胡大抱头看着吵成一团的两个女人，胡明德急的脸都青了，这件事儿无论如何都得办成了！他的秀才！

    “都闭嘴！大嫂，你先别说了！”胡明德厉声呵斥。

    郑大奶奶那是能和赵大嫂子连吵带打都势均力敌的人物，哪把胡明德放眼里，跟没听见一样，两只手轮流点着赵大嫂子，连骂带讲理涛涛不绝如黄河之水天上来。

    赵大嫂子那是一步不退，一边骂一边跳，这一股黄河之水一点也不比郑大奶奶差。

    好在两人中间隔着张桌子，一时半会够不着。

    胡明德急眼了，赵大嫂子和他隔着桌子，郑大奶奶就在他旁边，胡明德猛推了一把郑大奶奶，“你这个泼妇，闭嘴！”

    “你敢打我！”郑大奶奶简直要疯了，嗷一声就扬着两只手冲胡明德扑上来，胡大隔着半边桌子一把推开郑大奶奶，郑大奶奶原地转了半个圈，冲着胡明德又扬着两只手就要挠上去。

    胡明德急怒交加，一脚踹倒郑大奶奶，曲腿压上去，随手拽了根不知道什么，套住勒在郑大奶奶脖子上，“老子让你闭嘴！闭嘴！”

    这突生的变化，以及郑大奶奶的恶骂，和赵宏庆的不见踪影，让胡明德连急带怒，急的眼珠都红了，怒的头发简直要根根竖起，手里一下比一下用力的扯着绳子，等胡大发觉不对时，郑大奶奶已经眼珠暴突，长长吐着舌头咽了气。

    胡大一步冲到门外，左右看了看，这家分茶铺子做晚上生意，这会儿不早不晚，整间铺子就他们这一桌客人，外面空无一人。

    胡大咣的关了门，看着傻的目瞪口呆的媳妇，和坐在郑大奶奶尸首旁不停喘粗气的弟弟。腿一软，沿着门框滑到地上，这下完蛋了。

    “不怕！”胡明德一脸狠厉，“这恶妇……不怕！”

    赵大嫂子倒比胡大镇静，看着死在地上的郑大奶奶，心里只觉得痛快之极，上前扶起胡大，胡明德也站起来了，掸了掸衣服，“我去找赵宏庆，无论如何，这件大事不能耽误！大哥去把车赶过来，先把她抬到车上，回头……”

    胡明德飞快的转着心眼，“大哥赶着车，先找个地方躲一躲，兜几个圈子也行，等天黑了，把她扔到那座淫祀院子外头，回头，就说是被那几个神棍害死的！别怕，我在宪司衙门，就是管这种人命案子的，咱们不怕这事。”

    胡明德语调强硬无比的给胡大，更是给自己打着气。

    胡大急忙出去把车赶过来，赵大嫂子前头看着人，胡大和胡明德将郑大奶奶的尸首抬到了车上。

    赵大嫂子不敢往车里坐，挨着胡大坐在车前，胡大赶着车，不管哪里，先离开这溪口镇再说。

    胡明德理了理衣服，调匀了呼吸，大步往赵家找赵宏庆去了。

    ………………

    横山县城，吴县尉送走胡明德和赵宏庆，瞄着时辰差不多了，出来往县衙过去。

    横山小县，公务少，最多一个上午，该忙的就都忙完了，李县令是个宽厚人儿，衙门里没事，并不非拘着两位师爷，以及其它人在县衙里呆着。

    一到下午，郭胜去当他的先生。陈师爷就托起他那把壶嘴缺了一半的茶壶，放上一撮县衙里的茶叶，到隔了一条街的书坊，听上一下午的评书，这是他最大的爱好，一下午，也就花两个大钱的听书钱，茶叶茶壶他自带，开水书坊白送。

    李县令也没事，不过他喜欢在县衙里呆着，到处转转，看看签押房里整整齐齐一摞摞公文，一排大印小印，再到公堂转一圈，站到台子上看看，摸几把肃静回避牌子……总之，哪怕一个人，他也喜欢在县衙里呆着。

    吴县尉熟知县衙，以及李县令的习惯，进了县衙，果然，李县令正背着手，一个人悠然自得的看院子里那棵香樟树。

    “县尊。”吴县尉恭敬的招呼了一声，笑容满面的上前见了礼，“象县尊这样勤于公务的，在下侍候了五六任，县尊首屈一指！真正称得上百官楷模。”

    “哪里哪里，我没忙公务，就是随便走走，随便看看。”李县令带着十二分的不好意思，他还没能习惯这种赤祼祼的瞎眼大奉承。

    “县尊这份谦虚谨慎，更是难得之极，令人敬仰！”跟李县令的不习惯比起来，吴县尉奉承之术，就熟捻无比了。

    “哪里哪里。”李县令简直要尴尬了。

    “县尊这质朴之气，极其难得。”这一句在吴县尉这里倒不算奉承，他那言下之意，是感慨这位李县令，这老实这傻，真是难得。

    “县尊，有件事，我想来想去，还是跟县尊说一声才最好。”吴县尉切入正题。

    “县尉请讲。”李县令一听有正事，立刻精神了，他可是立志要恪尽职守、鞠躬尽瘁的，不怕活多，就怕活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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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县尊县尉和师爷

﻿    “是这么回事，县尊也知道，朝廷有很多律令，到了民间，就形同虚设，比如这白身不得着丝绸，这一条……”吴县尉一脸苦笑。

    李县令捋着胡须，也笑起来，“这个，就要变通，还有那民间娶妇，戴凤冠穿霞帔，不过图个热闹，真要照律令查办，那岂不成了泥古不化？”

    “县尊英明之极！”吴县尉立刻奉承了一句，“在下也是这么觉得，除了这穿丝绸，坐轿子，戴赤金首饰压金线这些，还有一样，就是乡民们这也信，那也信，村东头的大槐树得拜一拜，传说哪条河里出了鱼精，就一窝风跑过去，岸上磕了头，再往水里扔几个馒头，实在是……”

    吴县尉一边苦笑一边摇头，李县令哈哈笑起来，“乡民可不就是这样，我在太原府时，还看到一整个村子拜一只大老鼠，说是鼠仙，真是愚昧之极，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教化万民，任重道远。”

    “县尊说的极是，在下也是这么以为。紫溪盐场一带，也有不少这样的神啊鬼的，多不胜数。有个叫赵宏庆的，媳妇极信这个，到处拜这个仙，那个神，今天求子，明天求福，花钱不说，还不着家，这赵宏庆就急了，管不了媳妇，就到咱们衙门，告这淫祀来了，县尊您看看，这叫什么事儿！唉！”

    吴县尉摊着手，一幅叹气无语的样子，“都说象县尊这样的，是父母官，可不是父母官，您看看，这赵宏庆管不了媳妇，就要告到衙门里来了，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李县令哈哈哈哈笑起来，抬手拍了拍吴县尉的肩膀，“这父母官，那是称赞的话。小民不都是这样？不过他管不了他媳妇这事，咱们也管不了，咱们可没法替他管媳妇儿！”

    李县令自觉这句话幽默非常，自己先哈哈哈笑起来，“这事，你安抚安抚，好好劝一劝他，女人家求神拜佛，哪家不是这样？我那内子，也信得很呢，前儿还说，年里年外，无论如何都要到灵隐寺上柱香，你看看，都一样。”

    “可不是，我家也这样，从老太太到我那媳妇儿，真是叫见庙就烧香，也不管是僧是道，照我家老太太的话说，反正都是神仙，县尊您听听这话。”

    吴县尉见事情顺利至此，心情愉快之极，这话说的就分外入耳。吴县尉一边和李县令说笑不停，一边往签押房进去，将赵宏庆那份诉状拿出来，让不时仰天哈哈大笑几声的李县令，在诉状最后签上了名字。

    ………………

    溪口镇外，天色已经黑透了，胡大给骡子衔了枚，又撕了一块车垫子，把骡子四只蹄子裹上，拉着骡子，拉着大车，赵大嫂子扶着车辕，深一脚浅一脚的往溪口镇外那座求子极其灵验的神院过去。

    在明涛山庄，以及宪司衙门、帅司衙门这至少三方暗探眼线众目睽睽之下，胡大和赵大嫂子从车上抬出郑大奶奶的尸首，扔在了那座神院子旁边的荒草丛中。

    ………………

    郭胜回到横山县衙，公务上是闲极了，长夜白天，除了用心当好先生这一件事，别的时候，就捏着茶壶眼望蓝天琢磨那案子现在怎么样了，王爷会怎么样，宪司会怎么样，帅司又会怎么样，以及，漕司知道了没有……

    琢磨完了，别的统统跟他没关系，只有一样，既然这案子得落进宪司手里，那三座淫庙又有一座落在横山县境内，他就不得不替李县令防着点儿，可不能因为这桩案子，让李县令吃了挂落。

    虽说这案子是他通过五爷送到王爷手里的，照理说，就算王爷把这案子交出去，也该护住李县令，可这官场上的事……

    他太知道这官场上黑暗起来有多黑暗了，再说，他一直觉得，这当官的，先要有本事护得住自己……当然，在李县令这里，就是他得护得住李县令……

    落在宪司手里，又是这么桩案子，这都是他刑名上的事，这样最好，他一个人就行了。

    郭胜起了这个心，对刑房诸事，就比平常分外留心。

    吴县尉找过李县令隔天一大早，郭胜就发现刑房那本案卷册子上，被人动了手脚，在前一页末尾，多出了一行，含糊无比的写了一行字：溪口镇赵宏庆诉……后面没了。

    郭胜激动的一下子窜起来，在屋子里连转了好几圈，双手用力撑着桌面，深吸深吐了好几口气，才将一下子澎湃起来的心情平复回去。

    怪不得姑娘让他去打听溪口镇老赵家……姑娘早就知道，早就知道这老赵家要构陷……不对，是宪司衙门要借老赵家的手，构陷李县令！

    这会儿，郭胜这心眼从未有过的灵活机敏，好使极了。

    这必定是宪司衙门的手笔，这册子上……不用说，必定是吴县尉所为，真是好心计，先塞一张一个月前的诉状进来，这诉状必定是诉淫祀这件事的，等案发时，这赵宏庆必定还要再来，揭出李县令早就接过案，却疏忽不理，以至于又有诸多妇人受害……

    这一个疏忽慢怠以至酿成大错的罪过，就套实在李县令头上了，不过这诉状在哪儿呢？

    郭胜翻了一圈，没找到，又翻了一圈，这诉状应该在啊，这册子上写的隐瞒不明，再没有诉状，那这一行字还有什么用？

    郭胜再找了一圈，还是没有。

    郭胜在屋子中间站定，深吸了口气，抬手拍了几下额头，几步出来，站到了刑房门口，冬日冷厉的寒风扑面吹来，吹的郭胜很快冷静下来，不要急，这诉状必定有，必定……

    郭胜一眼看到了梧桐。

    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五爷没回来，他回来干什么？郭胜回手关了刑房门，上了锁，出了衙门，绕到后角门去找洪嬷嬷。

    梧桐是自己回来的，说是五爷没在书院，他闲着无事，就回来了。

    郭胜回到前衙，冷眼看着跟在李县令身边殷勤侍候的梧桐，这会儿，他要是去梧桐屋里，必定能搜出那张诉状……可是，要是这会儿搜出来，就打草惊了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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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后知后觉了

﻿    真是好心计，一个疏忽怠慢还不够，还要再加上一个纵家奴枉法……不一定是纵家奴，那个太轻了，这肯定是要做成一只收受贿赂枉顾人命的锅，结结实实扣到李县令头上……

    郭胜瞄着通往后衙的那扇小门，看了片刻，垂下了眼皮，这事不急，用不着这会儿急着请见姑娘，下午上课时再说，也来得及。

    ………………

    李夏这几天屏气静心，不说两耳不闻窗外事，也差不多。

    郭胜安排李文岚围着老银杏树去背书，轻轻坐到她身边时，李夏正真正专心的描着字。

    “姑娘，溪口镇赵宏庆，果然来构陷县尊了。”

    郭胜头一句话，就把李夏说的心神震动，那字儿就描不下去了。

    赵宏庆，那个死了妻子，又被冤枉杀了妻子，在狱中自缢的赵宏庆，他来构陷阿爹？

    李夏后背有些僵直，端坐着一动没动，连手带手里的笔，都一动不动。

    郭胜简洁几句话，将今天上午的发现以及推测说了，看着神情冷峻的李夏，“……姑娘，咱们……”

    李夏听郭胜说完，就已经完全明白了，心里一阵接一阵的悲伤。

    他的推测一点儿也不错，赵宏庆必定是受了胡家唆使，胡家……必定是领了宪司衙门的意思，县衙里有吴县尉里应外合，又有梧桐这个看到银子连命都不要的混帐货……

    这一回是这样，上一回，大约也是这样……

    阿爹是笨，可那桩杀妻案，也跟今天这份构陷一样，都从宪司衙门开始，一环扣着一环，罗织成一张大网，阿爹就是不笨，也逃不脱……

    那个连贵……李夏张了张嘴，想让郭胜去查一查找梧桐的人是不是叫连贵，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能再多说了，而且，是不是叫连贵，已经不重要了。

    李夏将笔按进砚台，慢慢蘸满了墨，提起来，却又放了回去，她没心情影字了。

    “你处理吧，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记住两个字：平衡。”李夏说完，跳下椅子，甩着手，出了课堂，往后宅回去。

    郭胜站起来，远远看着李夏小极了的背影，只觉得那背影在眼里慢慢扩大，扩成了一片悲怆和荒凉。

    郭胜查完了李文岚的背书，又看着写了小半个时辰的字，下了课，一边收拾笔墨，一边想着眼下这事。

    这件事里，李县令再怎么也是主家，而且，他毕竟不是泥菩萨，嗯，稳妥起见，最好先提醒他一句。

    郭胜打定主意，出来往签押房去找李县令，果然，虽然前衙人都走光了，可李县令还在签押房里坐着喝茶看书。

    见郭胜进来，李县令忙站起来，让着郭胜在公案桌前坐下。

    李县令如今对郭胜比从前客气尊敬了许多，这不是因为他看到了郭胜的才干或是品行什么的，而是因为，郭胜做了他家小六的先生，他最推崇的，就是尊师重道这件事。

    郭胜先说了几句李文岚读书的事，很是夸赞了几句，这倒不是奉承，李文岚确实是个读书的好材料。

    李县令听的捻着胡须，不时哈哈大笑几声，最近几个月，他这日子过的，没事都想笑几声。

    “……对了，还有件事，上回去杭州城，在下听舅舅提过一回，虽然不是大事，可这样的事，真出了事，就没有小事，在下想着，得跟县尊禀一声。”郭胜切入了正题。

    “你说你说！”李县令笑着示意。

    “就是淫祀的事，县尊也知道，提防淫祀祸害乡民，这是州县例行公务……”

    郭胜的话还没说完，李县令就哈哈笑起来，点着郭胜，“你们都想到一块儿去了，看样子，这件事我是不用多操心了。”

    郭胜后背一下子就挺直了，脸上倒没显露出来，“噢？是吗？和谁想到一块儿去了？吴县尉？他怎么说的？”

    “自然是他，这也是他份内的事，昨天傍晚，老吴还跟我念叨这些事，说起来，这一条老吴说的不错，乡民愚昧，这淫祀的事，就跟那穿绸戴金的禁令一样，上有令下不行，说起来，哪村哪乡没有个大槐树怪石头黄皮子保家仙什么的，这个，只好睁只眼闭只眼，管是管不了的。”

    李县令觉得熟知民情这一条，他是相当合格的。

    “吴县尉怎么跟县尊提到这淫祀的事？”郭胜可没心思跟李县令扯什么黄皮子，一句话直接回到正题。

    “噢，”李县令又笑起来，“说是有个叫赵宏庆的，媳妇儿喜欢到处拜这个仙求那个神……”

    郭胜脑袋一阵眩晕，后背一层冷汗潸潸而下，他后知后觉，被人占去先手了……

    “是溪口镇的赵宏庆？诉溪口镇外五神淫祀案的？”郭胜没心思听李县令扯闲话，打断李县令的话问道。

    “嗯？哪个镇……”李县令一个愣神，“那我倒没在意，乡民无知……”

    “县尊怎么处置的？”郭胜紧一句，再次打断了李县令的话。

    “这有什么好处置的？郭先生别急，我知道你的意思，现如今太后和王爷都在杭州城住着，诸事都得万分小心，可是，也不能小心的太过了，这淫祀不淫祀的，我跟你说，在太原府时，我就见的多了，这是没办法的事，而且，你放心，根本出不了什么乱子，有时候，倒是件好事。”

    李县令被郭胜连连打断了几次话，没恼，倒笑起来，冲郭胜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淡定别急，一脸好笑的劝着他。

    “县尊处置了没有？总是份诉状。”郭胜知道自己有些急了，忙欠身陪笑表示自己知道了，嘴里却立刻再追问一句。

    “能怎么处置？这种无知乡民，管不了自己媳妇到处拜这个仙那个神，就把人家这个仙那个神告到了我这里，我这个县太爷再怎么父母官，也管不了这个不是。再说了，别说他媳妇，我自己的媳妇，要说去拜佛烧香，我也只能捏着鼻子陪着去。老吴说的对，这种诉状，知道了就是处置了，不然，还能怎么办？清官难断家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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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从前现在

﻿    李县令哈哈笑着教育郭胜，郭胜低头受教，心里一阵焦灼。

    李县令不知道这事，万事都好办，查明了首尾就行了，可现在，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知道了赵宏庆这桩诉告淫祀的案子，签名画押置之不理。

    梧桐已经拿走了他签了名画了押的那张状子，局，已经成了，铁证如山……

    他大意了！

    郭胜心里猫抓一般，现在，他只能赶紧去一趟杭州城，找五爷，找王爷求助了。

    “县尊，在下刚想起来，舅舅前儿说，要打发人回家一趟，就是明天一早启程，我还有些节礼，要托舅舅带回家，这是人伦大事，实在是在下疏忽了，得立刻去一趟杭州城。”郭胜决断极快，立刻拱手笑道。

    “你看看你。这事都能疏忽，快去快去。”李县令一听郭胜这么说，立刻挥着手示意他赶紧走。

    郭胜出来，直奔马房，要了马，往杭州城狂奔。

    幸好杭州城因为太后和秦王在杭州城过年的缘故，这一阵子繁忙之极，城门也比半时晚关半个时辰，郭胜总算险而又险的在城门关到最后一线时，硬挤了进去。

    如他所料，李文山果然没在城外的万松书院，他在明涛山庄找到了李文山。

    陆仪陪李文山出来，郭胜扫了眼陆仪，并不避他，直截了当道：“五爷，县衙出了大事，淫祀的事。”

    陆仪明了的看着郭胜，先接过话道：“到里面说吧。”

    李文山赶紧点头，转身往里走。

    他在古六院子里住了两天，喝汤药也就算了，可是，被一群漂亮丫头团团围着侍候，连洗澡的时候都侍候着，这让他实在受不了。

    今天一早，无论如何都说自己好了，课业不能耽误，一定要回书院。

    古六没办法，捱过中午饭，把他带到了明涛山庄，王爷吩咐过，暂时不让李五回万松书院。

    这会儿，李文山刚刚被金拙言点着鼻尖一通训斥，正要垂头丧气再跟着古六回去，没想到，就又出事儿了。

    郭胜跟在最后，进了在内外院之间的小书房院子。

    这是这两天，刚刚给秦王收拾出来，让他用来处理事务的地方。

    上房屋里，秦王一只胳膊往后搭在椅背上，一幅懒散模样，笑眯眯看着郭胜。

    金拙言斜着郭胜，颇有几分嫌弃，古六惊讶的看着郭胜，这个郭胜他认识，怎么又来了？他一看到他，就觉得没好事。

    看着郭胜趴在地上磕了一圈头，站起来了，陆仪示意他，“说吧。”

    “是。”郭胜垂头垂手，简洁的将他发现案卷底册上多了一行字，却找不到诉状，以及看到梧桐无缘无故回去，最后是李县令那番话，几件听起来全无关联的事，说了一遍。

    李文山听完，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在椅子上歪了歪，就要往地上滑下去。

    陆仪一把揪起他，将他按在椅子上。

    古六本来有几分茫然，见李文山吓成这样，瞬间就明白了，“这是个连环套？”

    “你想到什么了？说说。”金拙言站起来，走到李文山面前，弯腰看着他的脸色。

    李文山一张脸煞白，他想到的，是阿夏说的那些事，他们家家破人亡的那些事，现在又来了，几乎一模一样！

    “梧桐，肯定是梧桐偷的，要嫁祸阿爹，还有……吴县尉。”李文山的话十分零乱，却也说的十分明白。

    郭胜满眼赞赏的看着李文山，这李家小三房一家子三个男人，就这位五爷，是个有出息的。

    “你总算发现了，虽然不早，好在还不算太晚。”秦王看着郭胜，将胳膊收回来，端起茶，示意陆仪，“你跟他说说。”说着，抿起了茶。

    “溪口镇赵宏庆，是赵宏庆姐夫的弟弟胡明德带着去的横山县衙，找的是吴县尉。胡明德是和大哥胡明财，大嫂胡赵氏一起去的溪口镇，鼓动赵宏庆出面诉告淫祀这件事期间，胡明德失手勒死了赵宏庆媳妇赵郑氏，昨天夜里，胡明财和胡赵氏，将赵郑氏的尸体，扔到了溪口镇那间淫祀院外草丛里，今天一天，还没人发觉。”

    郭胜惊愕的看着陆仪，这中间已经有了人命！

    “抛尸的事，宪司衙门、帅司衙门，大约都看到了，都盯着那几个地方呢。”陆仪又补充了一句。

    郭胜突然间有一股子失笑出声的冲动，半夜三更，众目睽睽之下……

    “救救阿爹！这不能怪他，他……”李文山看着秦王，急的话都说不利落了。

    金拙言嫌弃无比的斜着他，“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就这点破事，就把你吓成这样？你看看你！”

    “这不是破事，这是破家灭门的事！这事……”李文山是真吓惨了，“我弟弟才六岁，冬姐儿……冬姐儿……还有我娘，还有阿夏……阿夏才五岁……”

    李文山一会儿举起巴掌，一会儿又竖一根指头，想着阿夏说的，都死了，眼泪淌淌，哽咽的说不下去了。

    “我以为你得先说阿夏。”秦王看着一巴掌接一巴掌抹眼泪的李文山，看起来很有几分遗憾。

    郭胜有点儿替李文山尴尬，这位五爷，这聪明的可不均匀。

    “五爷，王爷既然让陆将军告诉咱们这些事，就不是不管。”郭胜咳了一声，不得不提醒一句哭的哽咽难言的李文山。

    “还有，他也没提他爹。”古六跟着秦王，挑剔李文山。

    金拙言手里的折扇一下一下拍在李文山肩膀上，又气又笑，“李五，你说你到底是聪明，还是蠢？说你聪明吧，你这傻气……横流啊！说你蠢吧，你也不蠢啊！”

    陆仪忍着笑，出门吩咐小厮送了热水帕子进来，侍候李文山净面。

    “你们不知道，我家……其实，我阿爹这官做的，没有依靠，没人照应，什么都没有，有点什么事，就是大祸，象这样的事，肯定就是一个收受贿赂，贪赃枉法的罪名，阿爹哪还有活路？阿爹没活路，我们一家子，也就没了活路。”

    李文山净了脸，缓过那口气了，想着从前，神情黯然的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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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全扯进来

﻿    秦王手肘支着椅子扶手，手托下巴看着李文山，一脸的我知道你蠢，但我没想到你蠢到这样的神情。

    金拙言一脸怪相，看样子已经无语之极，陆仪背过脸，拼命忍着笑，古六不停的眨着眼，李五这话好象不对吧，他爹没人照应？

    郭胜瞪着李文山，下意识的瞄了一圈，淡定盯着鞋尖拼命看，这儿没他说话的份儿，好吧，这大约就是所谓的赤子之心吧……

    半晌，金拙言长叹一言，折扇猛捅着李文山，“罗仲生要是听到你这话，非得一头撞死不可！”

    陆仪忍不住，噗一声笑出了声，“五郎，你阿爹这里，从你大伯到罗帅司，到……咱们几个，可真是都照应的很呢。”

    “就是啊，我就说，你这话越听越不对！你说你，一听说你家里有事，陆将军就担心的不行，肯定得打发人过去看看，李五，你说这话，亏不亏心哪？”古六跳起来，一巴掌拍在李文山头上。

    “别跟他计较了，不管什么事，只要一沾到他家人，特别是阿夏，他指定蠢不可及。”秦王放下胳膊，看着郭胜，“李五既然抱怨了，我总得照应照应，横山县衙里的这点小事，你多费心。”

    郭胜急忙躬身，“不敢，王爷言重了，在下份内之事。”

    “你一个人，只怕顾及不周，从现在起，和横山县衙有关的事，”秦王看向陆仪，“知会他一声。”

    陆仪欠身答应。

    “你现在就赶回去吧，那尸首的事，说事发就发出来了。让人送他出城。”最后一句话，秦王看着陆仪吩咐。

    郭胜忙再跪告退，秦王冲李文山动动手指，“你去，送送你这位师爷。”

    陆仪带着李文山和郭胜出了小院，将郭胜交待给承影，冲郭胜拱手笑道：“我就不远送了，让五郎送你出去。”

    郭胜长揖到底谢了陆仪，和李文山并肩往前，见承影等几个小厮也远远退开，心里明白，这是留点空儿给他们这一对宾主说私房话了。

    “家里一切都好，五爷不必挂心。”时间不多，郭胜直截了当，“有两件事，一是江宁府那边，在下已经自作主张，走过一趟了，提醒了李漕司，五爷放心。”

    李文山长舒了口气，他急着病好，也是急着想找一趟秦先生，让他提醒大伯一声……

    “第二，这桩案子，今天这事，不必和秦先生多说，他不用知道这事，跟谁都不可多说，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不知道的，都是不该知道的。还有，以后，你在王爷身边听到看到的事，一个字都不要往外说，记牢。”郭胜顿了顿，“所谓臣不密丧其身。”

    李文山不停的点头，“先生放心，这我懂。先生，阿爹那里，您一定要多费心。”

    “五爷放心。”郭胜嘴角露出笑意，往那间小院努了努嘴，“都这样了，吃不了亏。家里……五爷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尽管放心就是。”

    “好，那就多多拜托先生了。”李文山冲郭胜就要长揖，刚拱了手，就被郭胜一把托住，“五爷不必客气。赶紧回去吧，这桩案子了结之前，五爷万事听王爷安排，不要出门，不要见外人，不要自作主张。所谓瓜前李下。”

    “我知道，多谢先生。”李文山再谢了一句，还要往前送，却被郭胜推着停住，看着郭胜大步流星很快就走远了。

    ………………

    看着陆仪带着李文山和郭胜出了院门，秦王看向金拙言，金拙言也正看着他，两人几乎同时，笑起来，古六一脸茫然，“你们笑什么？笑李五？”

    “笑你！”金拙言不客气的嫌弃了古六一句，看着秦王道：“郑漕司那里，就从这里入手？”

    “嗯，这个李五，那个郭胜，真不错，正发愁呢，送上门来了，让凤哥儿去安排，凤哥儿安排这样的事儿，真是拿手极了，听说是家传的功夫？”

    “他家家传的功夫不是扮美人么？”古六接了一句。

    秦王噗一声笑喷了，点着古六，“你这话，一会儿我一定得告诉凤哥儿。”

    ………………

    漕司府长随马三大步流星进了漕司衙门后角门，进了门，一溜小跑直奔二门，请见郑漕司。

    郑漕司刚刚用好了早饭，吩咐叫进马三，马三见了礼，瞄了眼四周，“老爷，要紧的事。”

    郑漕司嗯了一声，抬手屏退众丫头仆从，“说吧，查到实信儿了？”

    “是，也是巧了，在南城根一带混饭吃的帮闲侯七，今儿一早过来寻我，说昨天中午，他在翠山茶楼吃茶，正巧坐在横山县衙内李五爷的长随梧桐旁边，说梧桐刚坐下，茶还没上来，就有个汉子坐到梧桐对面，梧桐就从怀里摸了个纸筒递给了那汉子，那汉子打开了看，梧桐又从袖子里摸出个小纸条，推过去让那汉子对，说他在刑房翻遍了，就那张上的名字跟纸上的名字儿一样，肯定不会错。

    正巧茶博士送茶上来，那张小纸片就被带掉到了地上，那汉子几眼看好，递了一张銀票子给梧桐，就走了。侯七说人来人往，那张小纸片就到了他这边，他赶紧拿脚踩住，拾起来一看，上面竟然是赵宏庆的名字。

    侯七说，赵宏庆跟他是文友，从前常在一起会文，赵宏庆是横山县溪口镇人，赵宏庆的大姐，嫁的是盐官县桥头镇胡家老大，胡家老三，现在宪司衙门做书办。”

    马三说着，捧着张纸片递上去。

    郑漕司接过纸片，站起来吩咐道：“去请袁先生，立刻到书房说话！”

    袁先生到的很快。

    小厮给袁先生沏了碗浓浓的茶汤端上来，退到门外守着。

    “你看看这个。”郑漕司将纸片推到袁先生面前，三言两语将马三的话说了，“……只怕不是好事。”

    “东翁，山阴县那桩案子，说是宁安寺方丈和赵陈氏私通，杀了撞破好事的小沙弥，我总觉得，这中间只怕另有隐情。”袁先生凝神听了，片刻，说的却是山阴县的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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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折钩

﻿    “你觉得，这和山阴县的案子有关？”郑漕司伸手拍在那张纸片上。

    “嗯。”袁先生点头，“就是想不出，这中间能有什么隐情，是怎么关联起来的。山阴县那边，有信儿回来没有？”

    “还没有，咱们后知后觉，真要有什么隐情，这知情人，只怕早就被宪司捉信干净，全数握在手里了，这会儿再查……唉。”郑漕司一脸烦恼。

    山阴县这桩案子，真要只是方丈私通秀才家媳妇，杀了个无友无亲的小沙弥，能知会到帅司衙门？

    林明生可不是那种溜肩不担责的人，就是平时，照他的脾气，这样的小案，他也不会知会到帅司府，何况这会儿，整个杭州城都在忙过年的事，他这漕司衙门里能停的停、能缓的都缓下来了，宪司衙门和帅司衙门必定也是这样……

    这桩案子，到底有什么隐情？

    郑漕司和袁先生正对坐困惑愁眉，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厮扬声禀报，一个护卫一头一身汗的冲进来，曲膝半跪，“回漕司，黎明时分，在横山县溪口镇外，发现了一具女尸，是一个送炭的脚夫发现的，当时就有人认出来，说是溪口镇上赵宏庆的媳妇赵郑氏，已经失踪一天两夜了。”

    郑漕司和袁先生一起窜了起来。齐齐看向桌子上那张写着赵宏庆的小纸片。

    屏退护卫，袁先生脸色渐渐阴沉，“东翁，您再说说，那案子，帅司是怎么说的？”

    “帅司说，一件有伤风化的小案，只是中间夹了人命。”郑漕司将罗帅司原话说的了一遍。

    袁先生紧拧眉头，沉吟了好一会儿，微微欠身看着郑漕司，“东翁，这件事，我的意思，静观其变，置之不理！”

    郑漕司一怔。

    “东翁，这桩案子，我仔细想了又想，第一，必定不是方丈私通妇人，杀了个小沙弥这么简单，林宪司是个有担当的，却知会到帅司衙门，那就是说，这案子，他担当不了了。”

    郑漕司不停的点头，他也是这么觉得。

    “这桩案子，必定案情极其重大，咱们不宜伸手，不但不能伸手，还要退一退，避开嫌疑。第二，既然知会到了帅司府，东翁就不必多担心了，罗帅司一向公正，再说，后头，还有座明涛山庄呢，不怕有人上下其手。”

    郑漕司嗯了一声，舒了口气，抬眼又看到那张纸片，微微蹙眉，推了推纸片，看着袁先生，袁先生掂起那张纸片，看了片刻，“东翁，这件事，有点儿巧啊。横山县可有位五哥儿，和王爷世子他们，亲密的很呢，这案子，这事，我的意思，看着就行了。”

    “好！”郑漕司想了想，轻轻拍了下桌面，痛快的应了一声。

    袁先生端起已经凉了的浓浓的茶汤，慢慢喝了几口，看着站起来要走的郑漕司，“这事，毕竟咱们知道了，全然不理也不好……漕司，我看这样，把那个找上门的侯七，还有这张纸片，让人给陆将军送过去吧。事涉梧桐，梧桐是李文山的长随，李文山是王爷的伴读，正该交给陆将军。”

    “好。”郑漕司站定想了想，也觉得这么做十分妥当，答应一声，叫了马三进来，吩咐了下去。

    ………………

    陆仪板着张脸，从马三手里接过侯七和那张纸片，吩咐将侯七带下去先关几天，自己拎着纸片进了小书房，迎着秦王和金拙言的目光，尴尬无比，“是漕司衙门，打发人送了一个人一张纸片过来，说是看到梧桐和人交易……”

    金拙言一个箭步过去，抢过那张写着赵宏庆名字的小纸片，秦王呆了下，指着陆仪，瞪着眼睛却没能说出话，陆仪摊着手，“抛出去的饵，被人家原样送回来了。”

    三个人面面相觑，金拙言先噗的笑起来，“陆将军，你这家传的手艺，没学好啊。”

    “不是手艺不精，这个郑远志，是个聪明人，或是，身边有聪明人。”秦王叹了口气，随即眼睛微眯，他还是喜欢聪明人。

    ………………

    郭胜连夜赶回到横山县，第二天天还没亮，溪口镇外发现女尸这事，就飞报进了横山县衙。

    吴县尉听说女尸是在溪口镇外那座淫祀院子外发现的，很有几分惊喜，那座淫祀是贼窝，这人，必定是他们杀的，这条人命一出，李学明这罪，那就更大了。

    李县令听了禀报，倒还算镇静，人命案子虽然不常有，可也不能算不常有，想到要勘查追凶，李县令隐隐有几分兴奋，那些断案如神的传记故事，他看的极多，认真口味之余，自觉也能断的不错。如今可以一展身手了。

    李县令穿戴整齐，急急忙忙出来，一脚踩进前衙，就急急的扬声叫陈师爷，“陈先生呢？走！咱们赶紧过去看看。”

    陈师爷正和郭胜站着说话，听到李县令的招呼，一脸苦笑看着郭胜，低低道：“县尊大约以为你还没回来，这人命案子，我是不能去，我这个人胆子小，见了尸首，得一两个月都睡不着觉。”

    郭胜嗯了一声，出来迎着李县令过去，拱手道：“县尊，我回来了，我陪您过去吧，陈先生还有几处钱粮上的事要忙，怕是不能跟咱们过去了。”

    李县令踌躇了片刻，笑道：“要不，钱粮上……”

    “年里年外，钱粮上的事更要紧，可半点错不得。”郭胜明白李县令话下之意，堵了一句。

    “也是，那行，咱们走吧，仵作呢？吴县尉？都到了，赶紧走。”李县令颇有几分意气风发的环视了一圈，带着郭胜，吴县尉，仵作，众衙役，一群人上了马，急急忙忙直奔溪口镇。

    得赶紧勘查现场，名臣断案，全凭蛛丝马迹，这现场，那可是到的越早越好。

    郭胜和吴县尉各怀心思，紧跟在无知无畏，只有满腔兴奋激动的李县令身后，很快就到了溪口镇外那座淫祀院子外。

    离的还很远，就看到一大堆人挤在一起，熙熙攘攘，如同庙会一般，中间甚至有几个小贩高声叫卖糕果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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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人命关天

﻿    不等李县令发话，吴县尉先纵马上前，甩了个响亮的鞭花，厉声呵呼驱赶看热闹的闲人，“闲人回避！李县尊来了！”

    众衙役跟着甩鞭呼呵，顿时威风八面，随风招展。

    李县令看起来十分满意，不停的关照诸衙役，“乡民无知，驱散就行了，不要惊吓着了。”

    郭胜脚踩马蹬，在马上站起来，往人群中寻找赵宏庆。

    赵宏庆站在人群中间，离最中间那块空着的抛尸地方，足有十来丈远，垂着手耷拉着肩膀，看起来惊恐不安，失魂落魄。

    靠近那片空圈，赵宏庆继母孟氏扶着个婆子，正一声接一声的干哭。

    保正已经小跑迎上来，趴在李县令马前磕了个头，爬起来指着那个空圈，“县尊，尸首就在那里，已经认过了，是镇上赵宏庆媳妇郑氏郑大奶奶，唉，死的真可怜。”

    李县令等人下了马，吴县尉脚下迟滞往后退，他虽然做县尉，却最厌恶死人什么的，再说又进了腊月，这种不吉利的东西，离远点儿好，他这一阵子最需要好运势，可不想被个死人冲了运。

    郭胜紧跟着李县令，带着仵作，直奔保正手指的尸首位置。

    保正叫来帮忙的两个守义庄人见李县令等人过来，忙将盖在尸首上的白布掀开，赶紧往后退。

    在野地里抛了几乎两天两夜的尸首，已经有些肿胀，一只眼珠不知道被什么啄了去，腐肉窟窿里，有东西在不停的蠕动，吐在外面的舌头已经烂了，聚了厚厚一层虫蚁。

    李县令冲在最前，一眼看到这样的头脸，猛的噢了一声，郭胜深知李县令，早有提防，急忙一把推着他转了个身，李县令狂喷而出的黄水和早饭，总算没喷在女尸身上，吐了跟在后面的吴县尉一身。

    “侍候县尊到那边漱漱口，还有县尉，侍候他洗一洗，换身衣服。”郭胜淡定的吩咐了两个衙役，示意仵作和保正跟上，几步走到尸首旁，蹲下仔细查看。

    仵作拿出两块干净白布，先递给郭胜，又拿出两块，裹了自己的口鼻和一只手，郭胜用白布垫着手，轻轻将尸首头部推起，仔细看了看，示意给仵作看，“看这样子，死了只怕有两天了，舌头吐出，颈下有勒痕，这是缢死的。”

    仵作连连点头，缢死这一条，一眼就看出来了。

    郭胜仔细查看了头部，再从头往下，每一寸都细细看过，示意守义庄人和仵作，将尸首翻了个个，指着尸首颈后虽然已经有些肿涨，却还是十分明显的勒痕，“勒痕交叉往下，这是被人勒死的，看这里，痕迹极深，下手的，只怕是个男人，女子多半没有这样的力道。”

    仵作不停的点头，这位郭先生，简直比他还专业。

    郭胜再看了一遍，解下缠在手上的白布，递给仵作，示意自己看好了。

    仵作上前收拾了，保正招手叫过几个人，将尸首放到块木板上，等侯李县令吩咐如何处置。

    李县令被那一眼惊的魂儿飞的回不来，漱了口，无论如何不敢再往前凑，时不时看一眼淡定自若，象赏花一般查看尸首的郭胜，头一回觉得，他这位郭师爷，好象很有几分本事，至少胆子够大。

    吴县尉自觉心里有数，又不愿意触晦气，无论如何不肯往前去，湿着半边衣服，落后李县令两步，紧拧着眉头，一幅沉思状，却神游天外，想象着要是自己当了县令，这会儿该怎么办，以及，他这个县尉的位置，到底应该让谁做……

    郭胜走到李县令身边，低低道：“已经死了两天左右了，被人从背后缢死的，没有其它外伤，缢死郑氏的人，十分干净利落，手劲极大，应该是个男子。找个地方，叫家人过来问问吧？”

    “好好好！”李县令不停的点头，刚才那一吓，打乱了他的设想，这会儿还有点儿乱，这据蛛丝马迹推断真相的事，就更乱了。

    吴县尉只看不说话，郭胜也不理他，叫过保正，吩咐先将郑氏的尸首抬回赵家，再找个合适的地方，把赵家诸人叫过来，县尊要问话。

    保正十分利落，带着李县令等人，进了离这边最近的镇上茶坊，清空闲人，带了赵宏庆，继母孟氏进来。

    吴县尉见赵宏庆一进来就不停的看他，心里恼怒不已，干脆借口衣服湿透了，寒气太厉害，只怕是病了，干脆先回去了。

    见他走了，郭胜嘴角似有似无的往上挑了挑，他还想着怎么样才能把他支开呢，正好。

    李县令高坐上首，看看赵宏庆，又看看孟氏，突然想起那天吴县尉跟他说过的那件事，赵宏庆因为媳妇儿总是到处烧香，既花钱又不着家，状告淫祀横行，这个赵宏庆，难道就是那个赵宏庆？

    李县令想起来就问，“你叫赵宏庆？前儿你是不是到县衙递过一份状子，说本县淫祀横行，就因为你媳妇儿到处烧香你生了气？”

    郭胜听李县令劈头问出这句话，差一点背过气去。

    赵宏庆吓的眼睛都瞪大了，软在地上，拼命摇头，“不是……是，在下……小民……不是小民……不是……”

    孟氏捂着脸哭起来，“求大老爷作主，民妇这个媳妇，一向贤惠，因为嫁过来三年无出，宏庆他……求大老爷作主，宏庆他一时失手……”

    郭胜呆了呆，直直的看着孟氏，这小小的溪口镇上，妖魔鬼怪可真不少！

    “果然是这样！”李县令这会儿聪明了，长叹一声，指着赵宏庆正要说话，郭胜实在不能忍了，拨高声音：“县尊！容我问几句，此案案情复杂，人命关天，万万不可轻忽了。”

    李县令听到人命关天四个字，顿时谨慎起来，犹豫了下，有几分勉强的示意郭胜，心里懊恼不已，早知道应该带陈师爷过来，这个郭胜，年青轻轻……

    “赵宏庆，你媳妇死了两天了，今天早上才发现，这两天你媳妇没在家，你去找过没有？”郭胜蹲在赵宏庆面前，声音温和的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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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妖以窝聚

﻿    “说是……”孟氏先接上了话。

    “没问到你话！再多话就掌嘴！”郭胜的脸瞬间就变了，狠厉无比的呵斥道。

    孟氏吓的一个哆嗦，一个字不敢说，连哭声也停了。

    “说是，生了气，回娘家，过两天就回来。”赵宏庆虽然不停的哆嗦，不过这话能说成句了。

    “生了气回娘家这话，是你媳妇当面告诉你的，还是别人告诉你的？”郭胜接着问道。

    “是……是她说的，我没在家，没……没在家。”赵宏庆指着孟氏。

    孟氏想分辩解释，迎上郭胜阴寒的目光，身子往下缩，一声没敢吱。

    “你最后见到你媳妇，是哪天？什么时候？”郭胜接着问赵宏庆。

    郭胜语气神情一直都很和蔼，赵宏庆心神渐定，“是前天，午饭后。”

    “你说说前天午饭后，都发生了什么事，一件也别漏了，仔细说。”

    “午饭后，明德在外头叫我……”赵宏庆将胡明德怎么找他，怎么说，他大姐和姐夫又是怎么说，虽然十分零乱，却真是什么也没漏的说了一遍。

    “……我就去拿银子，郑氏就知道了，就生气了，打了我一巴掌，就从家里冲出来，就再没回来，后来明德找我，说不要银子了，赶紧走吧，我就跟他走了，到县里，再从县里回到家，天都黑透了，我累坏了，又饿，吃了饭就睡了，早上，她说郑氏昨天跟我生气，跑回娘家了，说住两天就回来。”

    李县令听的有几分怔神，这赵宏庆诉这淫祀案，不是说因为生气媳妇儿到处拜神花钱不着家吗？怎么成了乡贤乡绅职责所在了？

    “好了，别怕。”郭胜安抚了赵宏庆一句，转头看向已经有几分慌乱的孟氏，“郑氏回娘家这话，是谁告诉你的？你怎么知道郑氏回娘家了？”

    孟氏目光闪烁不定，“我……郑氏那脾气……不用说……”

    “上刑。”郭胜不等孟氏吱唔完，就站起来，咬牙道。

    孟氏吓的趴在地上连连磕头，“我说我说，是大姑娘，是大姑娘说，郑氏跟宏庆吵了架，吵的厉害，郑氏回娘家了，过几天再回来……”

    “上刑！”郭胜紧盯着眼珠乱转的孟氏，示意两个衙役，两个衙役抖动拶夹，往孟氏手指上套，孟氏吓的尖叫不已，“我说我说！我都说！大老爷饶命！”

    “说！”郭胜狠意十足的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

    “是是是是！是大姑娘，大姑娘说，郑氏和宏庆吵的厉害，说宏庆气极了，失手把郑氏勒死了……”

    “我没有！”赵宏庆吓的尖叫出声。

    “你接着说。”郭胜没理会赵宏庆，一个衙役上前，伸手捂住赵宏庆的嘴，往他脸上打了两巴掌。

    “大姑娘说，是宏庆勒死了郑氏，是大姑娘让我说的，都是大姑娘……”

    郭胜一声冷笑，“大姑娘让你诬陷赵宏庆，许了你什么好处？”

    “没有……”不等她说完，郭胜用脚尖踩在孟氏按在地上的手指上，孟氏惨叫一声，“我说我说！把二妮子说到杭州城里，赵家……一人一半……”

    李县令听的目瞪口呆，手指点着孟氏，“最毒妇人心，毒妇！是你害死了郑氏？是你……”

    “县尊！”郭胜头痛不已的打断了李县令的话，“请县尊容我问完。”

    李县令点头，他已经乱了，全乱了。

    “仔细说，说清楚，大姑娘什么时候找的你，怎么说的，一个字别漏了，否则，我先拶断你这纤纤十指！”

    孟氏抱着被郭胜狠踩了一脚尖的手指，痛的一阵接一阵的出冷汗，“是……大老爷饶命。是昨天早上，一大早，天还没亮，大姑娘敲门，姑爷也在，说昨天下午，她和姑爷来看望宏庆，郑氏知道了，就冲过去和宏庆撕打，不让宏庆见她，宏庆气极了，失手把她勒死了。”

    郭胜轻轻舒了口气，这一回，至少一半是实话了。

    “大姑娘说……说……宏庆是她亲弟弟，说……能瞒就瞒，瞒不过就算了，说让我帮着瞒，到时候，就让二妮子带一半家当陪嫁，说再给我留个小庄子养老……”孟氏头低下去，前言不搭后语。

    郭胜笑起来，“你听说郑氏死了，就知道郑氏是谁害死的，是吧？嫁祸给赵宏庆的主意，是你出的吧？赵宏庆一死，这个家里，就只有你和你生的二姑娘了。”

    “不是……大老爷饶命，民妇都是听大姑娘说的，都是大姑娘说的，都是大姑娘。”孟氏膝行两步，冲着李县令哀求不已，只求的李县令满脸不忍的别过了脸。

    “把他们两人都先收押回去。”郭胜越过李县令吩咐衙役。

    看着衙役锁了赵宏庆和孟氏，郭胜再叫过保正，问清了赵家大姑娘嫁到了盐官县桥头镇，走到李县令身边低低道：“县尊，这郑氏之死，必定和赵家大姑娘和姑爷胡大和其三弟胡明德脱不开干系，可此三人是盐官县人，咱们不能越县捉拿人犯，这案子，只怕要上呈杭州府衙了。”

    “已经进了腊月，太后……这案子报上去，只怕……”李县令这会儿倒是想的周全了，这会儿出了这样的人命案子，报到杭州府衙，他只怕一个教化不力的罪过是脱不掉的。

    “县尊，这样的人命大案，肯定是压不住的，上报的晚了，人犯脱逃，恐怕就是玩忽渎职的大罪了。”郭胜垂着眼皮，带着几分寒意警告道。

    李县令呆了片刻，机灵灵打了几个寒噤，可不是，人命关天，瞒不住又结不了案，再拖着不上报，人犯跑远了，那就真成大罪过了。“先生说的极是。”

    “那就宜快不宜慢，现在就赶紧把人犯和口供押送到杭州府衙，我走一趟吧，县尊回去县衙，找一找赵宏庆递上来的那张状纸，吴县尉经的手，县尊要是找不到，就找他问问，找到了，赶紧打发人送到杭州府衙，那也是物证之一。”

    郭胜交待李县令，李县令连连点头，郭胜吩咐带上孟氏和赵宏庆，直奔杭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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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此案和彼案

﻿    杭州帅司府，罗帅司看着横山县送来的口供和人犯，听朱参议简单几句说了案情，只气的额头青筋都暴起来了，猛拍了几掌桌子，强压下怒气，吩咐朱参议会合闪参议审理此案，等朱参议出去，立刻吩咐去请关副使来一趟。

    关铨到的很快，罗帅司屏退诸人，坐到关铨旁边，低低将淫祀案说了，“……原本打算明天夜里，会合宪司衙门一网打尽，可如今。”

    罗帅司一声长叹，将刚刚收到横山县送来的那桩案子说了，“……这样的案子，这个时候，他还不忘党争陷害，火中取栗，唉！实在是……这样的宪司衙门，我实在不放心，请关副使来，是想请关副使帮个使，今天晚上就动手，捉拿一干人犯。”

    关铨极其干脆的点头道：“帅司职责所在，也是关某职责所在，帅司只管吩咐。”

    “那就多谢了！”罗帅司喜形于色，忙让人叫了姚参议进来，指着姚参议道：“这案子姚参议最清楚不过。今天晚上，你和关副使一起，收网捉拿人犯。”后一句，罗帅司是对着姚参议吩咐的。

    姚参议已经知道了横山县刚刚递上来的那桩案子，也正担心不已，见罗帅司已经如此安排，长长舒了口气，连声答应。

    ………………

    夜半，寒风呼啸，明涛山庄那间那间小院上房，秦王和金拙言对坐下着盘棋。

    外面脚步声传来，金拙言呼的站起来，几步冲到门口，掀起帘子。

    外面被灯笼照的十分明亮，陆仪一身黑衣，正穿过院子，大步往正屋过来。一阵寒风卷起他身上的黑色斗蓬，猎猎飞扬。

    金拙言举着帘子，一直举到陆仪欠身进来。

    “怎么样？”放下帘子，金拙言迫不及待的问道。

    秦王也已经站了起来，屏着口气，看着陆仪。

    陆仪迎着秦王的目光笑道：“一网打尽。”

    秦王和金拙言同时松了口气。

    ………………

    郭胜在杭州城耽搁了两天，等着两个案子都有了结果，才回到横山县，吃了午饭，洗漱换了衣服，到县衙给李文岚和李夏上课。

    安排李文岚在门口背书，郭胜坐到李夏旁边，低低禀报这几天的事，以及这两桩案子。

    “……淫祀案是前天夜里动的手，听舅舅说，是关副使带人捉拿归案的，五个主犯，十六个从犯，同时到案，无一漏网。搜出来不少浮财。

    我问了陆将军，说真实案情，帅司府已经密折上报朝廷了，明发的案情，大约要以残害人命为由，奸合求子的事，只字不提，五个主犯，空戒绞，杨陈氏绞，其余三个，拟了凌迟，十六个从犯斩立决。”

    李夏端坐不动，凝神听着郭胜的话。

    郭胜顿了顿，想着那天在溪口镇遇到的那个老妇人，轻轻叹了口气，“十六个从犯，全部斩立决，也是没办法的事……”

    郭胜声音低落下去，“陆将军说，查到现在，往三处求过子的妇人，能查实的已经有五百多人，不一定人人受害，可是，一旦走漏风声，但凡去过的……只能一个活口不留，不然，万一有个万一，不管多少年后，都是极惨的事。”

    李夏极轻的叹了口气，郭胜惊讶的看了她一眼，心里微动，她这是怜惜这些人么？

    “另一件，”郭胜瞬间走神，又急忙拽回来，“溪口镇的案子，也结了，胡明德和兄长胡大异口同声，咬定是赵氏失手勒死了弟妇郑氏，赵氏拟了斩立决。

    胡明德和胡大原本拟的是流配三千里，是陆将军发了话，改拟流放到银矿苦役十年。银矿上的苦役，活过五年的都没有。

    孟氏官卖为奴。赵宏庆打二十板子。

    因为和淫祀有所关联，奉了太后的懿旨，和淫祀并案处置，已经行刑了。”

    李夏眼帘微垂，这案子只到胡明德，她的猜测一点儿也不错，太后要的是平衡……

    “我找了舅舅，请见罗帅司，溪口镇这桩案子，吴县尉罪不可恕，罗帅司说已经查实了吴县尉贪赃不法所作所为，大约今明两天，就该行文到县里了，不过，也只是撤差而已。”

    郭胜声音低下去，这件事，虽说姑娘事先提点过平衡两个字，可对方竟然人人平安，半点折损也没有，这让他心里忿然无比，就算要平衡，那也必须付出足够的代价。

    “五哥什么时候回来？”半晌，李夏低低问了句。

    “明天休沐，一早就启程赶回来，五爷说，梧桐的事，他要当面跟县尊禀报后再处置。”郭胜低声答道。

    “秦庆呢？”

    “明天一起回来。”

    李夏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伸手拿起笔，慢慢糯着墨，低头开始描字。

    郭胜看着她，片刻，咬牙低低道：“姑娘，溪口镇的案子，搭进了一条无辜人命，胡家虽说有错在先，可一下子搭进三条人命……”

    李夏仿佛没听到，郭胜看着她，咽回了后面的话，她不一定是人，大约是不在乎人命的，特别是别人的……

    “姑娘，宪司衙门这样肆无忌惮构陷县尊，要是就这样算了，让他们毫发无损，那下次，谁都敢往横山县，甚至敢往五爷身上伸手了。”

    李夏手里的笔微顿，接着描着字，“你想怎么做？”

    “林明生可以放过，主事之人不能放过。”郭胜咬牙道。

    “嗯，你要是能办得到，就去吧。”

    “是。”郭胜眼里闪过亮光，站起来，往旁边斜了两步，才转过身，踱回讲案后坐下，拿着本书，对着书盘算起来。

    “这件事，跟阿爹说说，官场之凶险，他知道了，比不知道好。”

    郭胜正想的出神，李夏突然说了一句，郭胜下意识的一窜而起，笔直站着，看看低头描字的李夏，和屋外哇哇背书的李文岚，呆了片刻，很有几分恍惚，他刚才想的太出神，姑娘这一声，怎么感觉就象在耳边一样，神通？

    下了课，郭胜收拾了东西出来，经过签押房，站在门口，直视着坐在签押房里，晃着腿，悠闲无比的看着本书的李县令，姑娘说的对，官场之凶险，他知道了，比不知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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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吓

﻿    郭胜进了签押房，李县令放下书，笑着让郭胜坐，“今天怎么样？阿夏没淘气吧？我家这两个小的，岚哥儿要多懂事就有多懂事，可阿夏就淘的不得了，一个姑娘家，比小子还皮，真是让人头痛得很。”

    “姑娘极好。”郭胜欠身笑应了一句，眼皮微垂，下一句，就转了话题，“东翁，有件事，在下觉得，不好瞒着东翁。”

    “噢？又有什么事？你只管说。”李县令呵呵笑着，示意郭胜。

    郭胜站起来，走到门口，探出半截身子，左右看了看，前衙早就空无一人，郭胜回来坐下。

    李县令看着转过身之后就满脸的冷厉的郭胜，下意识的放下书，坐直了上身。

    “昨天，杭州城里，审结了两桩大案。一件，是杭州府衙审理的溪口镇女尸案，另一件，是大案子，是帅司衙门和宪司衙门会同审理的，一桩淫祀案，这两个案子，一而二，二而一。”

    李县令有点儿懞了，“溪口镇那案子……”

    “嗯，县尊先听我说。一年半前，山阴县宁安寺知客僧德清，以及主持空戒，和山阴县杨秀才的儿媳妇杨陈氏勾搭成奸，一次奸合寻欢时，被一个小沙弥撞见，德清杀了小沙弥，从宁安寺出来，游荡到了盐官县和横山县交界一带，改名圆融法师，自称开了天眼，很快，就以送子灵验著称。”

    李县令眼睛睁大了，心里涌起股强烈的恐惧之意，“送子……”

    “嗯，奸合以送子，很快就聚了大量财货，就招了其弟，及其表弟，在溪口镇和盐官县三阳镇等三镇，建了送子庙，一起送子，祸害了不知道多少妇人。”

    李县令听的喉咙里咯咯了两声，却说不出话，这太可怕了！

    “溪口镇女尸旁边的那座青砖大院，就是溪口镇的送子庙，由圆融的弟弟主持，已经建好送了将近一年的子了，香火十分旺盛。”

    郭胜的话顿住，冷眼看着两眼发直的李县令，片刻，才慢吞吞，一个字一个字说道：“溪口镇赵宏庆状诉的，就是这间淫祀。”

    李县令呼的窜了起来，直直的瞪着郭胜，他置之不理的状告淫祀案，吴县尉……

    “县尊请坐，听我说完。”郭胜淡定的示意李县令坐回去。

    “赵宏庆和媳妇郑氏，都是那座送子庙的信徒，之所以要举发淫祀，是因为受了胡明德的鼓动游说。

    胡明德是宪司衙门的书办，那天赵宏庆所言，县尊也都听到了，赵宏庆首发淫祀案，是胡明德鼓动，也胡明德带他到的县衙，就连状纸，也是另有人事先写好的，在县衙门，是吴县尉接应，先是将赵宏庆首发淫祀案的时间，提前到一个月前，再花言巧语，一来让县尊既赵宏庆举发淫祀案这事，又只把这事当成笑话，二来，就是骗县尊在那张状纸上签了名，画上押。”

    李县令两只眼睛瞪的溜圆，两只手抖个不停。

    “县尊签了名画了押的那份状纸，在底册上留了记录之后，当天下午，梧桐回来，偷走了赵宏庆那张状纸。

    如果不是五爷周全，这会儿，那张诉状，应该出现在溪口镇的那座淫祀之所，作为淫祀案的证物缴获。

    那桩淫祀案事涉百人千家，是秘案，县尊不可能知道，这会儿，要是上头有人来问起赵宏庆状诉淫祀这件案子，县尊必定要哈哈大笑，当成笑话儿再说一遍吧？”

    郭胜声调里透着浓烈的寒意，李县令浑身僵直，郭胜这些话，几乎每一句，都击穿了他的认知，击打的他如同筛子一般。

    “要不是五爷，今天，这会儿，应该正是县尊被锁拿入狱，抄检后衙的时候，这县衙里，这会儿正该是一幅人间地狱的惨相，县尊的罪名，不拘什么，一个斩字，是逃不掉的。”

    一个斩字，打硬了李县令浑身的僵直，冷汗从李县令头上身上，一层层一珠珠，汗如雨下。李县令恐惧的浑身发抖，直直的看着郭胜，圆瞪着双眼，喉咙里咯咯有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郭胜冷眼看着他，“五爷因为县尊操碎了心，先是请了秦先生，又找到我，五爷每次回来，都嘱我留心县尊的公务。

    也是我疏忽了，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县尊被人几句话，就哄的签下了身家性命。幸中之万幸，是郑氏意外之死，破了这套连环计。否则，别说五爷，就是神仙，也救不了县尊，和县尊一家。”

    李县令喉咙里咯了一声，从椅子上软软的滑到了地上。

    郭胜站起来，低头看了片刻，才走过去，拉开椅子，拖起李县令，“县尊现在不用害怕了，已经过去了。唉，可怜五爷还是个半大孩子，就要替县尊如此承担。”

    李县令猛的抽泣了一声，泪如雨下，“我……我……我……”

    “我扶县尊到后宅吧，让太太请个大夫，县尊，保重身体，不为自己，也为了五爷，还有六哥儿。”郭胜干巴巴的随便劝了句。

    老实说，他一点儿也不想劝，他讨厌蠢人，不过，这次没办法。

    郭胜将李县令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拖着他走到后衙门口，站住，远远看到个婆子，忙扬声叫道：“那位嬷嬷，烦您叫一声洪嬷嬷，县尊好象病了。”

    婆子急忙跑进去传话，片刻，洪嬷嬷和徐太太一起跑出来，一看到李县令的情形，洪嬷嬷赶忙叫了个粗使婆子过来，两人接过李县令，扶进了上房，徐太太急忙打发人去请大夫。

    李夏缩在榻角，挨着已经哭起来的六哥李文岚，看着躺到榻上，就侧过身蜷成一团，双手捂着脸，时不时痛苦的哆嗦一下的阿爹，微微蹙眉。

    这个郭胜，这话是怎么说的？怎么把阿爹吓成了这样？

    李县令病倒了。

    李文山回到家里，看到一下子苍老了十年的阿爹，眼泪夺眶而出，几步冲到榻前，“阿爹，您这是……”

    见儿子进来，李县令老泪纵横，撑着胳膊就要坐起来，徐太太急忙上前扶住他，李冬赶紧往李县令身后塞了个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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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杜鹃和兰草

﻿    “我跟山哥儿说几句话。”李县令冲徐太太和李冬往外摆手，示意她们出去，徐太太一脸的莫名其妙，这怎么跟儿子说几句话，还得把她赶出去了？

    徐太太莫名其妙归莫名其妙，还是推着李冬往外出，经过李文山，拉了拉他，往外走了一步，咬着耳朵嘱咐了一句：“你爹说病就病倒了，大夫说他受了惊吓，你问问你爹，出什么事了，我问他，他一个字也不说。”

    李文山连连点头，眼角瞄着一步步往他身后挪过来的李夏，正要伸手拉她一把，李夏却被徐太太一眼看到，伸手拉住李夏，拎着出了门。

    李县令关着门，和李文山一直说到午饭前后，徐太太不放心，打发李冬贴门上听了好几回，净听到李县令哭了，听了这么几回，这心没放下来，反倒提的更高了。

    午饭都做好等着了，李文山总算开了门，叫苏叶端了盆水进屋，和李冬两个，侍候李县令净面。

    李县令眼睛通红，看气色神情，却好了不少，李夏趴在榻沿上，看着她爹的神情，暗暗松了口气。

    象昨天那样的痛苦郁结，再有几天，非得一场大病不可。

    吃了饭，李文岚去前院上课，李文山带着李夏到后园去玩。

    李夏最粘她五哥这事，一家人早就习以为常。

    李文山牵着李夏，在后园里转了半圈，在菜地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今天天气好，无风大太阳，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十分舒服。

    “阿爹没事了吧？”李夏甩着腿问五哥。

    李文山点头，“应该没事了，阿爹都想辞官了，说要不还是去当教谕算了。”

    “阿爹现在还不能辞官，等这一任做完吧，正好，太后也该回京城了，到时候再看，阿爹这样的脾气，最好在工部，或是鸿胪寺这样的地方，领份闲职。”李夏晃着腿，低声道。

    李文山笑起来，抬手摸了摸李夏的头，“阿夏这话说的，好象阿爹做什么，能由着咱们挑一样。”

    李夏晃着的腿僵了僵，垂落下去，可不是，现在哪能由着她安排呢，唉。

    “你多跟阿爹说说，让他凡事多听郭胜的话，至少这一任，再怎么也不会有什么事，至于这一任之后，唉，到时候再说吧。”

    “说了。不过，”李文山皱起了眉头，“我觉得郭胜这个人，好象太有主意了。”

    李文山将郭胜去江宁府的事情说了，“……他从杭州城回来，换了匹马就去了江宁城，我总觉得他不是临时起意，既然早有打算，为什么在杭州城的时候，没先跟我说一声？我想来想去，总觉得不妥当，这不算小事，总得跟我说一声吧？秦先生也不知道。

    还有就是，他怎么能把淫祀案这事全都告诉阿爹呢，那桩淫祀案，下过封口令的，他又不是不知道，万一阿爹不小心流露出去，那得是多大的事儿呢？”

    李文山连声抱怨，李夏眼皮微垂，听他抱怨完，扫了眼明显有几分气恼的五哥，“五哥别多担心，郭胜和县衙这边，我看着呢。”

    “就是知道你看着，我没怎么担心，要不然……唉！”李文山烦恼的叹了口气，跟秦先生相比，他明显觉得郭胜让他不怎么安心。

    “五哥，郭胜和秦庆不一样。一来，秦先生做了几十年的幕僚，很知道怎么样敬重东主，郭胜多数时候是个独行侠，只做过几年师爷，也是跟着他舅舅一起，隐在他舅舅身后，怎么和东家相处，他肯定不如秦先生。”

    李文山不停的点头，确实是这样，秦先生多好，凡事都那么周到，让人如沐春风。

    “第二，秦先生和郭胜脾气性格不一样，秦先生性子湿和细致，他待你，是幕僚也是先生，郭胜这个人，特立独行，极有性格，他不讲究细节，跟他相处，五哥得大度些。”

    李文山点了下头，这也是，郭胜和秦先生站在一起，就是满山怒放的杜鹃，和一盆优雅兰草的区别。

    “第三，郭胜的才能，不是秦先生能比拟的，秦先生只能辅助，郭胜这个人，自己就可以做大事。”

    “啊？”李文山怔了，他心目中，还是秦先生更能干老辣些，不过既然阿夏这么说，那肯定是他看错了。“那，他自己都能做大事，那他还……”

    他还依附他做什么？

    “他已经绝了仕途，不依附于人，就没有做大事的机会了。”李夏想着郭胜这个人，这样的人，她从前见过一个两个。

    郭胜那句：想身历常人不能历之奇，这一句，是他的真心话。

    他把她当成了会说话的猫一样的奇异之物，要跟在她身边，历常人不能历之奇，一时半会，至少在她长大之前，她不担心他，至于她长大之后……她都长大了，那就更用不着担心他了……

    “五哥放心，郭胜身上，有一份侠义之气，他又是个自负的人，最多也就是有一天拱手告辞，至于别的，我觉得不会。”李夏低声道。

    李文山长长松了口气，“你既然这么说，那就好，这几天把我担心坏了，又不敢露出来。对了，秦先生说，把梧桐交给他处置，你说，会不会……”

    李文山不担心郭胜了，又想起了梧桐，秦先生上回安置钟婆子的事，让他至今心有余悸，梧桐虽然罪不可恕，可罪不至死。

    “你要是担心，就直接跟秦先生说，或者你直接告诉秦先生怎么处置梧桐，五哥，秦先生要听你的，而不是你听他的，他说的话，你觉得有道理，就听，你觉得没道理，你就驳回去，当然，你驳回去了，他又驳回来，你说不过他的时候，那你就得认真考虑考虑，是不是你错了。”

    李夏侧头看着五哥，李文山呆了片刻，两只手一齐挠头，“好吧，阿夏，以前我觉得读书最难，现在才知道，读书最容易。”

    “那当然，人情练达难极了，洞悉人心更是难上加难，真正洞悉人心的，天底下也没几个人。”李夏也跟着感慨了一句。

    太后大概能算一个。她自己肯定算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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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人心

﻿    “唉。”李文山一声长叹，“阿夏，你不知道，这人心……太可怕了。”

    李文山看起来受了极大的刺激，“那个案子，陆将军送了好些案卷，那几个淫僧就不说了，不是人。可那些妇人，明明自己受了害，还要再去害别人。

    桥东镇上有个妇人，把小姑子，堂弟媳妇都带过去，她一个人，就带去了四个人，害了四个人，她堂弟媳妇投井死了，世子说她堂弟媳妇不一定是自己投的井，陆将军还在查，我就是想不明白，她是怎么想的？

    还有溪口镇一个妇人，去求子，生了儿子，大姑姐来看侄子，说了一句，她这侄儿比她弟弟好看多了，那妇人就把大姑姐哄骗过去，说是之后一两个月，两个人隔十天半个月就一起去求一趟子……”

    李夏两只手撑在石凳上，漫无目的的看着远方，听着李文山的话，波澜不惊。

    这没什么想不通的，大家都一样了，也就安全了……至于别的，没有别的，没什么比自己的性命更要紧……

    李文山絮絮叨叨的说着那些让他深受刺激的人心之暗，说到最后，眼圈都红了。

    李夏侧头看着他，站起来，拽着衣袖给他擦眼泪，低低抱怨了一句，“陆仪给你看这些干什么。”

    “不是给我，是拿给王爷看的，我跟着看了几眼，有些，我是听王爷说的，王爷很难过，前天一天，净坐着发呆了，跟他说话他都不理。”

    李文山摸出帕子，先给李夏擦了手和衣袖，再往自己脸上抹了几把。

    李夏一怔，给秦王看的……

    是了，用这些来见识人心之恶，再好不过。就象从前，太后让自己抄那些密折，见识世情之狠烈，人心之恶之毒，太后最擅长潜移默化的教导人……

    太后教导秦王捕猎之道，现在又开始让他认识世情人心，就象从前教导自己那样……

    李夏直直的看着眼前的菜地，李文山低头看了看李夏，又看了看，伸手在李夏眼前挥了挥，“阿夏，阿夏！”

    “想出神了。”李夏恍过神。

    “想什么呢？”李文山带着几丝探究看着妹妹。

    李夏看了他一眼，“不告诉你。”

    李文山唉了一声，他越来越觉得，从前是阿夏很厉害，至于他……他到底是死是活只怕都说不定，回回他一问自己怎么样了，阿夏都是回避不答。

    “对了，秦先生说，大伯捎了信，说过两天让四哥过来一趟，给咱们送点过年的东西，还说，过了年，初二初三，大伯就打发人过来，接阿娘，还有咱们到江宁府住几天。秦先生立等着回话，我就先答应了。”

    李文山想起来还有件正事，赶紧说了。

    李夏点头，这是很正常的兄弟往来，照理说，她阿爹阿娘应该先打发人过去送节礼……算了，这些事明年再说，今年这大半年，大事小事就没断过……

    李文山又和李夏嘀嘀咕咕说了好半天这案子那案子的细节，以及陆将军功夫怎么好，古六家怎么富贵等等等等，一直说到李冬找过来，两人才站起来，李文山抱起李夏，和李冬一起回去上房。

    ………………

    午后，郭胜从衙门回到自己的住处，拖了把椅子，端坐在廊下，迎着寒风，闭着眼睛，将要做的事前后理了一遍，确定都想周全了，站起来，进屋换了衣服，出来把椅子拿回去，掩了门，从后门出去，直奔北门。

    临近北门，到一家脚夫行借了匹马，牵着出了城门，直奔杭州城。

    ………………

    杭州城宪司衙门。

    宪司林明生忙到人定时分，才回到后衙，让人热了壶黄酒，挥手屏退几个姬妾丫头，一个人坐在屋里，喝着闷酒想心事。

    顺手牵进横山县，是老姚的主意，他也觉得好，倒不指着能绊倒李学璋，他只是想看看明涛山庄的态度，是不是真的诸事不管，不动如山，京城三天两头来信，让他想办法探清明涛山庄的态度，他也是急了。

    可没想到，中间竟然横生出赵郑氏之死这件意外……

    林宪司仰头喝了一杯酒，再斟满，又喝了。

    明涛山庄的态度，他看到了，可这样看到，他宁可没看到。

    罗帅司明锣明鼓的替他掩下了胡家背后的指使之人，那张口供上一串串黑墨……

    林宪司伸手抓过壶，又倒了一杯，抿了半杯，叹了口气。

    那桩案子审好断好，口供物证一应诸物，都交给了他，可他对着那串了一行墨，却照样能明明白白的看出来串掉了哪些字的那几份口供，竟然没勇气把那些字全部再次抹黑，彻底抹掉。

    林宪司又叹了口气，将半杯酒一口喝了，拎起酒壶，摇了摇，扬声叫了丫头进来，再送了壶酒进来，斥退丫头，拎起酒壶，自斟自饮。

    他看出了明涛山庄的态度，可这态度，让他恐惧，他甚至在犹豫，要不要往京城写这封信，甚至……他是不是该乞骸骨了……

    立在屋子一角的五头烛台上，五根蜡烛的火苗一起猛的晃了下，一下子灭了四根，已经喝的半醉的林宪司眯了眯眼，正要叫人，脖子上一片冰冷，那冰冷紧紧压迫着跳动的颈脉和喉咙。

    “安静，我来，说几句话而已，这是刀背。”相比于脖子上那柄寒气透骨的刀，这声音就显的分外平和安宁。

    林宪司感受着刀背在脖子上压一下松一下，又贴着皮肉来回划了几下，确实是刀背，要是刀刃，他已经血溅三尺了。

    “溪口镇一案，赵家家破人亡，胡家家破人亡。你知道赵家为什么家破人亡，也知道胡家为了谁破的家，亡的人，你独坐喝酒，是替赵家，和胡家难过吗？”

    背后的声音平平的好象没有任何情绪，可这份没有情绪，却让林宪司感觉到一阵透骨的寒意。

    “你想干什么？”林宪司喉咙上压着刀背，声音有些暗哑。

    “是谁出的主意？又是谁出面，诱惑挑唆的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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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成长

﻿    林宪司紧紧抿着嘴，一言不发。

    “等了你两天，你是真不聪明。赵家两条人命，胡家三条，五条人命，没个交待，这杭州城里，你能过了哪一关？”

    林宪司脖子上的刀来回划了两下，林宪司微微仰头，“你是谁？”

    “你就当我是那五条冤魂。”

    林宪司紧紧抿着嘴。

    “姚潜这是第几次陷你到如此困境了？他不自知，你不知人，你打算让他把你们林氏一族，带入死地吗？”

    林宪司脸色微白，“你是……帅司府，还是明……”明涛山庄这几个字，林宪司没敢说出口。

    背后的人没理他的问话，刀背离开又贴回来，换了刀刃，林宪司顿时脸色惨白，从头到脖子，整个人都僵直了。

    刀刃一动不动的贴在林宪司脖颈上，林宪司清晰的感受到刀刃切着皮肉的那一条刺痛，清晰的感受到颈脉每一次跳动时，挤压向刀刃的那份恐惧，每一次的跳动，都漫长的象是从繁华到洪荒，每一次的跳动，都比上一次跳动猛烈，好象下一次跳动，就能撞破刀刃，喷涌而出……

    刀刃突然收回，一个小小的瓷瓶从后面扔到林宪司面前，“鹤顶红，你和姚潜，谁用都行。”

    林宪司直直的盯着面前白色瓶身大红绸塞的小小瓷瓶，片刻，猛的转过身，身后空空如也。

    林宪司呆了好一会儿，僵直的转回身，慢慢抬起手，掂起那只小瓷瓶，托在手心里看了看，小心的放到桌子上，端直坐着，对着瓷瓶直直的看着。

    宫里，最爱用鹤顶红……

    沈尚书说的对，从皇上登基那天起，甚至从皇上登基之前，太后，就一直站在朝堂中，从来没有离开过……

    林宪司垂下头，沉默良久，伸手握起瓷瓶，直起上身，下了榻，出了门，径直往侧院姚先生住处过去。

    ………………

    宪司衙门幕僚姚潜，半夜急病，没等大夫到，就一病没了。

    这个消息，在姚潜刚刚咽了最后一口气没多大会儿，就报到了明涛山庄那间正殿里。

    金太后眉头微蹙，“是岩哥儿？”

    “不是，进来前，老奴拐个弯，先去问了陆仪，他还不知道这件事。”黄太监答道。

    金太后眉头蹙紧了，“在查了？”

    “是。”黄太监抬头看了眼金太后，“陆仪说，多半是郭胜，老奴也这么以为。

    这郭胜，有仇必报，胆大包天。陆仪说，李文山看着忠厚老实，其实也是个胆大妄为的，横山县衙里先头两位师爷的事，王爷当时就让他查过，都是李文山的手笔，陆仪说，王爷颇为欣赏。

    大约这郭胜不忿，昨天李文山回去，得了李文山首肯，就做下了这样的事。”

    金太后脸上说不清什么表情，片刻，轻轻哼了一声，吩咐黄太监，“去查清楚。真是横山县出的手……你替他们好好看看，收拾干净。”

    “是。”黄太监明了的答应一声，正要退出，金太后又吩咐道：“这件事，你去跟哥儿说一说。姚潜的事，不该等横山县自己出手，一来，李文山是他的人，他的人，他要护得住，要有所交待；其二，虽说为大局着想，不好太折损那一头，可也没有让咱们吃闷亏的理儿，要打到他痛，更应该放好后手。”

    “是。”

    “还有，递个信儿给那边，林明生太蠢了，换个人来吧。去吧。”金太后接着吩咐，黄太监答应一声，垂手退出去，先去找秦王解说这件刚刚发生的事。

    ………………

    郭胜在杭州城里的一个小脚店里，听到了姚潜暴病而死的信儿，牵着马出城，直奔万松书院。

    李文山刚进了书院，就被郭胜叫出来，俯耳低低说了姚潜暴亡的事，李文山呆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指着郭胜。

    没等他说出话，郭胜看着他笑道：“姚潜是这一行里的老人了，自然懂得规矩，连累东家陷入如此境地，换了我，也要这样以谢天下。五爷一会儿见了王爷，只怕要提起这事，所以我特意过来先跟五爷说一声。五爷心里有数就行，王爷问起，只当不知道，我先回去了，县尊小病刚好，衙门里不能离了人。”

    “哎！”李文山总算说出话了，“郭先生，你以为……这事，这样的事，你先跟我说一声，你得先跟我说一声！”最后一句，李文山带着恼怒，声音里带着了丝丝厉色。

    郭胜一怔，随即松开缰绳，双手抱拳长揖到底，起身正色道：“是在下疏忽了，五爷教训的极是，五爷放心，下不为例。”

    远远的，一队人马往书院奔过来，郭胜扫了一眼，赶紧告辞，“五爷，我得走了，五爷放心，必定没有下次，五爷记着，只当不知道。”

    郭胜一边说着，一边急忙上马走了。

    李文山站在书院门口，双手叉腰，苦恼万状的看着纵马而去的郭胜，他都知道了，还怎么当不知道？他倒是想当不知道，可他做不来这事，他瞒不过他们哪！

    郭胜和李文山看到人马时，陆仪已经看到了郭胜和李文山，勒马靠近秦王，指了指示意，“郭胜，正跟李五说话呢，咦，跑了，跑的真快。”

    “不是挺有胆子么，跑什么啊。”金拙言凉凉的说了句，秦王眯眼远眺着纵马跑的飞快的郭胜，脸色不怎么好。

    一群人马速很快，几句话之间，就到了万松书院门口。

    秦王等人下了马，长随牵着马退到旁边等着，秦王理了理衣服，摸出折扇在手里转着，走到李文山面前，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他。

    李文山被他看的莫名其妙，片刻，又有所悟，就心虚起来，抬手揉了下鼻子，再揉一下，目光躲闪，正想顾左右打个岔，秦王笑起来，“李五，看你这样子，也不象个心机深沉的，这么件大事，怎么前天没见你有一丝动静？我眼拙了？”

    “我也是刚知道。”李文山话音没落，急忙接着道：“也不能算刚知道，我是说，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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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零章 一群少年

﻿    “什么是你？胡说什么呢！”金拙言打断李文山的话，“跟你有什么相干？还有，我们拿你当兄弟，你怎么能这么见外？这样的事，你心里有气，就该当面说出来，咱们可没有让人欺负了，就干咽下去的理儿，你看看你现在算什么？打王爷跟我的脸呢？”

    “没……我真……”李文山急了，刚要解释，古六从后面硬挤上来，“你们说什么呢？出什么事了？李五被人欺负了？谁欺负你了？你不是今天才到书院？你还没进书院呢？谁欺负你了？”

    “你！”秦王没好气的在古六肩膀上捅了一折扇，“钟响了，赶紧走，晚了夫子又要长篇大论的教训。”

    除了陆仪，一行人急忙往书院里跑。

    上了一天的课，哺时前后，金拙言打发人找古山长替李文山告了假，也不管李文山怎么叫着课业拖的太多，无论如何都要用功了，揪出来上了马，直奔明涛山庄。

    直了明涛山庄后园湖边的暖阁里，金拙言将李文山按到椅子里，劈头就问：“早上那是郭胜？”

    李文山死活不肯来，要努力读书，就是因为怕金拙言和秦王追着问郭胜说的那件事，现在躲是躲不过了，硬着头皮，一脸苦哈哈的点了下头。

    “你这个郭胜，怎么净惹事儿？”古六挤过来说了句，路上他问过陆仪，已经知道了是什么事。

    “小古你别添乱。”秦王用折扇捅着古六，“那边坐着喝茶去。”

    “我问你，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先跟王爷打个招呼？”金拙言冷着张脸，折扇点在李文山鼻尖上。

    “我……”李文山被折扇点的上身用力往后仰，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怎么招呼啊？他现在也不知道怎么说！

    “李五，你老实说，郭胜逼死宪司府那个姚潜的事，你是事先就知道，还是事后知道的？”秦王瞄着李文山那一脸说不出话的干急，慢条斯理的问道。

    “我……”金拙言的折扇往后撤了撤，李文山头直起来，看着秦王，干张着嘴，还是说不出来话。

    他说事先知道吧，世子那一问，他就得答，他想不出怎么答，说事后知道吧……那这事岂不全是全得由郭胜担责了？王爷和世子他们对他挺客气，对郭胜可就不一定了，不能说事后知道啊……

    “说事先知道，想不好为什么没跟王爷打招呼，说事后知道，你又怕王爷怪罪那个郭胜，是因为这个难为吧？”金拙言弯着腰，看着干张着嘴就是说不出话的李文山，折扇一下一下捅着李文山的肩膀问道。

    李文山唉了一声，猛跺了几下脚，还是没说出话。

    “好吧，那我把话先说到前头。第一，林明生陷害你爹这事，我可没打算抬手放过，我是还没腾出手，你就先急眼了，好在你那个郭胜，还没把事情办的太糟，我本来也没打算让那个姚潜活着，五条人命，至少赵郑氏是全然无辜的，得有个交待。”

    秦王挪了挪，坐正了，看着李文山，一脸严肃。

    “第二，姚潜的死，是对那五条人命的交待，林明生这个宪司，也不能再当下去了，一是他德不配位，二来，他敢伸到到你阿爹头上，我不能忍，这是对你的交待；

    第三，不管你事先知不知道，我都不会把郭胜怎么样，虽然我很生气。好了，你现在说吧，到底是事先知道的，还是事后知道的？”

    “是……就……今天早上才知道的。”李文山只能实话实说了。

    “你竟然……你果然！”金拙言猛一折扇拍在李文山头上，拍的李文山唉哟一声。

    “啊？你今天早上才知道？郭胜告诉你的？他告诉你你才知道？你们俩，到底谁是主谁是仆啊？”古六跳起来了，兴奋的大叫，这一小圈人里面，总算有个比他笨的了。

    “看看！”秦王看着陆仪，“我就说吧。”

    陆仪看着李文山问道：“郭胜去江宁府，也是事后告诉你的吧？”

    李文山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肩膀往下耷拉，垂了垂头。

    “小古有句话说对了，你跟那个郭胜，到底谁是主谁是宾！”金拙言一脸的不敢置信。

    “郭先生又不是跟我的，他是我阿爹的幕僚师爷，本来……”李文山有点儿急了，话没说完，古六先嘘出了声，“李五，你可真能瞎扯，就你爹，蠢的……蠢成那样……”

    “你爹才蠢成那样！我阿爹他……他就是书生气了点，他二十岁就中了举人，他怎么蠢了？”李文山不干了，一句话怼了回去。

    “哎！你这个人怎么这样？你爹蠢，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还说了不只一回，上回，你跟王爷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说你爹蠢成那样怎么怎么样的，这明明是你自己说的，怎么，你能说，我就不能说了？”古六简直要跳起来。

    “那是我爹，我说说……我那是谦虚！你说算什么？哪有这么说人家爹的？还说自己知礼，有你这么知礼的？”李文山跟古六可不客气，他又不怕他。

    “唉你……你这人不可理喻……”

    金拙言已经挨着秦王坐下，两人一齐摇着折扇，看着跳脚吵在一起的古六和李文山，秦王先叹了口气，金拙言跟着叹了口气，秦王又叹了口气，金拙言再叹一口，两人一替一声的叹着气。

    ………………

    秦先生虽然不知道淫祀案的首尾，可溪口镇女尸案，他知道的一清二楚，现在林宪司身边最得用的幕僚姚潜死了，他将知道的那几件事连在一起，稍稍一深想，只觉得后背冷汗淋漓。

    在屋里呆坐到将近中午，想了又想，出了屋，让人备马，他得去一趟江宁府。

    江宁府，李漕司心事忡忡的吃了晚饭，靠在榻上，心不在焉的听严夫人说着给小三房准备了哪些节礼，以及节后准备请哪些人家过来等等琐事。

    严夫人一边说，一边瞄着明显心事很重的李漕司，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问一问，外面小丫头禀报，秦先生从杭州过来，请见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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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一章 幕僚之责

﻿    李漕司听到秦先生三个字，一下子就窜了起来，急急的吩咐道：“快请！快请！”

    严夫人手里拿着块绸料子，看着鞋没穿好就往外跑的丈夫，呆了好半天才恍过神。

    一定是出什么大事了。

    李漕司急步赶到花厅，秦先生已经让人端了盆热水过来，正弯着腰洗脸。李漕司看着秦先生后背那一片透出衣服的汗渍，一颗心不由又往下沉了沉。

    秦先生撩着热水洗了一通，长舒了口气，李漕司看着他汗透的后背，和濡湿的前襟，连声吩咐：“让人准备热水来，把我的衣服拿一套，侍候先生沐浴……”

    “拿一套衣服就行了。”秦先生打断李漕司的吩咐，“漕司，到书房说话吧。”

    李漕司脸色一紧，忙站起来，一边示意秦先生往外走，一边吩咐小厮，“把衣服送到小书房。”

    李漕司和秦先生进了小书房上房，衣服也送到了，秦先生换了衣服出来，小厮已经摆好了几样点心和汤水，垂手退了出去。

    秦先生坐下，先倒了碗汤喝了，又连吃了几只汤包，再喝了一碗汤，舒了口气，“漕司见谅，路上赶得急，午饭也没吃，”见李漕司又要扬声吩咐，忙抬手止住他，“先不急，这些点心就很好，这笼汤包就够了，咱们先说话。”

    李漕司见秦先生这么说，也不多让。

    秦先生又吃了几只汤包，再喝了半碗汤，才开口道：“林明生林宪司身边的那位姚潜姚先生，昨天半夜里，突然病死了。”

    李漕司瞪大了双眼，突然病死！

    “本来，我没打算跑这一趟，有些事，是想等着年里年外，见了漕司再说，如今的杭州城，不算很太平。

    没想到，姚潜突然死了，早上听到这个信儿，我……唉，姚先生……在京城时我就认识他，实在没想到，想来想去，我得赶紧过来一趟，这事，只怕小不了。”

    秦先生神情黯然。

    李漕司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等着他往下说。

    秦先生伤感了一会儿，接着道：“我从头说吧，四天前，明面上说要跨县缉凶，横山县往杭州府衙上呈了一桩人命案。

    横山县溪口镇赵宏庆的媳妇赵郑氏，横尸溪口镇外，赵宏庆继母赵孟氏说是赵宏庆的长姐胡赵氏和丈夫胡大杀了郑赵氏，胡大和弟弟胡明德，说是胡赵氏和赵郑氏争吵，失手杀了赵郑氏。

    杭州府衙审的极快，判了胡赵氏斩立决，胡大和胡明德发配银矿十年苦役，赵孟氏发卖为奴。”

    “这案子有什么隐情？”李漕司脱口问道，胡大和胡明德十年银矿苦役，明显过重。

    “还不只这些，此案诸人，不等秋后，和宪司衙门，帅司衙门会同审理的一桩有伤风化致死人命案，一齐，审清隔天，已经行过刑了。”

    秦先生看着李漕司，接着道，李漕司眼睛都瞪大了。

    “横山县县尉吴有光，漕司知道他背景的，说是查实贪赃不法，昨天行文到横山县，已经撤了差了，听说，吴有光收拾东西，准备举家迁往京城。”

    秦先生看着紧拧起眉头，两眼有些发直的李漕司，接着道：“这两桩案子审结隔天，吴有光撤差前一天，三老爷病了，我问了大夫，说是惊吓过度，心神失守。”

    “这两桩案子，一而二，二而一？”李漕司的反应快而准。

    秦先生看着李漕司，接着道：“昨天一早，五爷将梧桐交给了我，说梧桐不能再留了，让我留他条命，把他发卖的越远越好。

    我就审了梧桐几句，梧桐说，有个叫连贵的找到他，给了他五十两银子，让他从县衙偷一张状子出来，状子后头，落的是赵宏庆的名字，他偷出来了，就在溪口镇发现女尸的前一天，隔天，他把状子交给了连贵。”

    “这是个要构陷老三的局？”李漕司毕竟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听到这里，已经全明白了。

    “嗯。”秦先生嗯了一声，稍稍欠身，压低声音道：“溪口镇女尸案，是朱参议和闪参议会同审理，闪参议跟我漏了几句，说胡家兄弟之所以勒死了赵郑氏，是因为赵郑氏不肯让丈夫赵宏庆到横山县衙去递一张诉状淫祀的状子。”

    “还有几个细节，漕司参详参详。”秦先生往后靠到椅背上，“那桩有伤风化致死案，抄了四个地方拿人，山阴县宁安寺，横山县溪口镇，盐官县桥东镇和三阳镇。溪口镇被抄检的地方，就是抛尸的地方。”

    “这桩有伤风化案，是怎么判的？已经行了刑了？”

    “嗯，当天就行了刑，五个主犯，十几个从犯，全部斩立决。”

    李漕司听的抽了口凉气，这两桩案子，都判的太重了！

    “还有件怪事，”秦先生眼睛微眯，上身倾向李漕司，“行刑的地点，在关副使军中，行刑的人中，去了个叫黄稳的，杭州府行刑世家出身，他不做挥刀杀头这样的活，他擅长的，都是活剐和剥皮这样的活。”

    李漕司机灵灵打了个寒噤，直直的看着秦先生。

    秦先生靠回椅背，眼里同样带着恐惧，看着李漕司，半晌，苦笑道：“这案子，夜里拿了人，上午审结，下午就行了刑，人是关副使拿的，大约审也是在关副使军中审的。

    宪司衙门和帅司衙门，知道的人极少，帅司衙门是姚参议主理，闪参议说，他和朱参议都是一无所知。”

    “是谁？要把老三陷进这样一桩案子里？”半晌，李漕司声音微哑的低低问了句。

    “还能有谁，姚潜死了。”秦先生答声更低。

    “我也想到了，除了林明生，也没有别人了，姚潜的死？你怎么想？”李漕司伸手倒了半碗汤，仰头喝了。

    “不象是明涛山庄。”沉默了片刻，秦先生看着李漕司，“这两桩案子，五哥儿和郭胜，应该都是知道内情的，姚潜的死，我总觉得，更象是五哥儿……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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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二章 有心结好

﻿    李漕司呆了片刻，突然打了个寒噤，一脸惧意，“老秦，五哥儿他……才十五……”

    “漕司别忘了，五哥儿现在跟谁在一起。这正是我走这一趟，要跟漕司当面说说话的原因，这才是，最要紧的事。”秦先生站起来，找到暖窠，倒了两杯茶，递了一杯给李漕司。

    “漕司，你想想，王爷身边，有金世子，金世子背后，站的是金家，和金相。”秦先生坐下，抿了口茶，“有古家六少爷，金山银海，还有位陆将军，刀口锋利。要人有人，要钱有钱。”秦先生这几句话，听起来还算寻常，可那份沉缓的语调中，充满了意味深长。

    “明涛山庄，到底是什么意思？”李漕司呆了好半天，突然烦恼无比。

    “什么意思，你我怎么想得出？不过，我要杭州城呆的越久，越觉得明涛山庄令人敬畏，漕司，五哥儿有句话，在下觉得对极了，时机，要的是一个准字，而不是早。”

    秦先生直视着李漕司，“漕司，皇上今年才三十来岁，正当盛年，宫里年年进新人，未来还长得很，变数实在太大了。

    横山县这事，要把三老爷构陷进去，这明摆着是冲着漕司来的，何苦现在就树起来，去做别人的靶子？这防人，防上十年二十三十年，怎么防得住？一个不小心，不等到最后，就先做了肉馅儿了。”

    李漕司脸色发青，好一会儿，才低声道：“这些天，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我知道了，先生放心。”

    ………………

    横山县衙，李文山走后隔天，李县令的病就好了，吴县尉撤了差这件事，李县令对着文书看了半天，怔了半天，怅然了半天，心情一片沉重，并没有欢喜之意。

    再看签押房，看县衙，看公堂，东西还是一样的东西，却象蒙了一层灰，失去了原来的光泽。

    李县令的消沉，却没怎么影响徐太太的心情。

    这个春节，是徐太太嫁给李老爷以来，过的最顺心最高兴的一个春节，隐约中，她甚至觉得，这是她头一回，真正的在自己家里，张罗自己家的春节。

    心情好银子上又宽裕，头一回，徐太太给家里所有下人都做了新衣服，给四个孩子一人做了两身新衣服，她和李县令，掂量来掂量去，到底没舍得，只给李县令添了套新官服，给自己添了条新裙子。

    进了腊月，横山小县也忙起来，杭州城今年要大办灯展，放河灯，放烟火，杭州下辖的几个县，当然也要跟着热闹，一是要送几支舞龙舞狮子旱船什么的，到杭州城给太后娘娘贺新，二来，小县城也要有花灯，也要好好热闹上大半个月……

    琐事一件件堆上来，吴县尉撤了差，一时半会的，这县尉的职责，李县令就得自己担下来，没两天，李县令就忙的脚不连地，顾不上那点子颓唐和伤感了。

    腊月二十三祭了灶，李文山放假回到家里，李文岚和李夏的课也停了。

    徐太太带着李冬，忙着将家里张罗的花团锦簇，一片热闹喜气，年三十晚上，虽然家里只有六口人，还是张罗了一大桌子十几二十道菜，加上下人一桌，这个年过的从未有过的热闹喜庆。

    初二这天半夜，江宁府派来接徐太太和李文山等人的车子，就到了横山县衙。

    徐太太带着李文山兄妹四人，和早就准备好的礼物，更带着满怀忐忑，上了车，天还没亮，就启程往江宁府去。

    她和那位大嫂，已经十四五年没见过面了，从前，她以为以后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现在……

    徐太太想起钟婆子，呆了片刻，自从知道钟婆子葬身江中，她对她那满腔的忿恨，就一点点的少了下去，象洪嬷嬷说的，这也是她和老爷的命，她和老爷都是没福的人，她和老爷的福气，都在几个孩子身上……

    徐太太低头看着已经趴在自己怀里睡着了的小儿子，怜惜的抚着他，轻轻将他放下睡好，挪了挪，歪在儿子旁边，也睡着了。

    年三十守了一夜的岁，初一忙了一整天，今天又是半夜起，她也累坏了。

    车子走的不算快，直到人定时分，赵大在车外禀报，前面，象是四爷李文松带着人接过来了，徐太太急忙掀起帘子，“到江宁城了？怎么这么黑？”

    “还有十来里呢。”赵大笑道。

    徐太太一个怔神，随即感动的鼻子都有些酸了，竟然接出了十来里……

    “山哥儿呢？快……”

    “在这儿呢，是四哥，我看到了，我去迎迎。”李文山已经从车上跳下来，从小厮手里接过缰绳，跳上马，纵马迎上去。

    片刻，迎面而来的一队灯笼会合进车队，李文山带着李文松过来，李文松在马上欠身行了礼，笑道：“从天一落黑，阿娘就开始念叨，担心的不行，让我带了些汤水点心，过来迎迎，三婶这一路上可还好？咦，六哥儿，我带了你最喜欢吃的莲蓉酥。”

    李文松说到一半，看着探头出来的李文岚，忙笑着和他打招呼，李文岚喜笑颜开的看着李文松，亲热的叫着四哥，连连点着头，“多谢四哥，阿夏也最爱吃，还有桂花糕。”

    “知道，都带了。”李文松忍不住笑，“先挑着阿夏最喜欢吃的带上，忘了谁也不敢忘了阿夏。”

    “辛苦你了。”徐太太也笑起来，“你们都惯着阿夏，她现在可是越来越淘了。”

    李文松已经来来往往横山县好几趟，他性子本来就极其随和亲近，和小三房一家，都已经很熟悉了。

    李文松和李文山骑着马，跟在徐太太车旁，说着闲话，这十来里路很快就到了。

    江宁府的繁华，比太后驻骅前的杭州城不差什么，太原府没法比，横山小县更没法比。

    后一辆车上，头一次到江宁府，更是头一次看到象江宁府这样繁华大城过年夜景的李冬，掀起帘子，看的目不瑕接，眼花缭乱。

    李夏紧挨姐姐坐着，从她胳膊下面往外看着。

    她也是头一回见到夜晚的江宁府，她记得钦天监说过一回，江宁府几朝古都，王者气象，虽已败落，却更有一份古远之意，若论景色，他以为最佳。

    这会儿，灯火通明的江宁府，在苍茫的夜色里，仿佛银河流淌，她看不到败落，只看到了繁华和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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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三章 用心尽心

﻿    “真好看。”李冬满足的叹息了一声，低低呢喃了一句。

    李夏挪了挪，直起上身，将下巴抵在姐姐胳膊弯上，也跟着叹了一句，“真是太好看了。”

    车子一直进到二门里，几个婆子搬了脚踏过来，李文松一步上前，先将李文岚抱下来，李文山往后面车上，抱下了李夏。

    严夫人已经急步迎出来，“刚要打发人再去迎迎……岚哥儿这一年可长了不少！”严夫人一句话没说完，一眼看到冲她跑过来见礼的李文岚，忙一把拉住他，夸了一句，再接着跟徐太太说话：“有十几年没见了，弟妹还跟原来一样，这十几年怎么一点也没见老？”

    “大嫂夸奖了，已经老的不成样子了，大嫂还跟从前一样。”徐太太有些生涩的答着话，这一句，倒不是奉承，严夫人和她初见时一样神彩飞扬，一样贵气逼人。

    “瞧瞧，孩子都这么大了，咱们还没觉得咱们老。”严夫人一边亲热的和徐太太说着话，一只手拉着李文岚，另一只手伸向李夏，“九姐儿过来我瞧瞧，长高了没有，这是冬姐儿吧，这眉眼可真象三弟，他们兄弟姐妹，都是这样的眉眼……”

    严夫人连说带笑，人人顾及到，丫头婆子们围上来，簇拥着众人进了间暖阁。

    “这会儿已经晚了，我想着，今天晚上简单吃一点，垫一垫就行，赶紧回去歇下，孩子们小，累了一天了，得赶紧让他们歇下。这接风，咱们明天再接。住处早几天就安排下了，就在这暖阁旁边的荟芳院，五哥儿住前院，正院两间上房，还有西厢房，一共收拾出来五间，吃了饭咱们过去看看……没让他们做太油腻的，累了一天，清粥小菜倒更爽口些……”

    严夫人一边安置众人坐下，一边连说带笑。

    李文松已经接过李文岚，先抱着他坐下，再让着李文山，李冬拉着李夏，抱着李夏坐到她旁边。严夫人让着徐太太坐下，自己坐到了徐太太身边，挨着李冬。

    丫头婆子流水般送了四五样粥品，细面，馒头，碧梗米饭，各样小菜，两三样汤上来，摆了满满一桌子。

    “大嫂太客气了。”徐太太被严夫人周到热情的鼻子都有点酸了，大嫂待她们真是太好太周到了。

    李夏已经饿坏了，拉了拉局促不安的李冬，指着桌子上的饭菜，“姐姐，我要吃米饭，用那个汤泡，还要吃那个。”

    严夫人笑起来，“阿夏这口味怎么跟大伯娘一样？大伯娘也最爱这酸笋老鸭汤泡饭，再配上那酱瓜丁。”

    严夫人说笑间，海棠已经拿了只略大的碗，用汤泡了饭，又将酱瓜丁拨了一小碟子，放到李夏面前。

    李夏仰头看着海棠，甜甜的谢道：“谢谢海棠姐姐。”

    海棠忍不住笑，“九娘子还记得我呢，九娘子真聪明。”

    这大半年，李文岚早就学会跟着妹妹有样学样，李夏点着自己喜欢吃的吃上了，李文岚也忙点着要吃细面，一边点一边叫道：“海棠姐姐我也记得你，还有金桔姐姐，金桔姐姐谢谢你，我还想吃那个。”

    “大嫂多担待，这两个小的，一点规矩也没有。”徐太太看着毫不客气的小儿小女，有些尴尬的和严夫人道。

    “到了自己家里，不就是这样？不瞒你说，我最喜欢这两个小的，特别是阿夏。”严夫人来回看着香甜的吃着饭的李夏和李文岚，爱不释眼。

    李冬从进了门就提着颗心，见严夫人象是真的很喜欢阿夏和岚哥儿，稍稍松了口气，有几分拘谨的吃着面前的一碗碧梗米饭，和离她最近的两碟子菜。

    李文松和李文山从头一回见面到现在，见一回面就觉得亲近一层，这会儿两个人几乎头抵头，李文松嘀嘀咕咕说着话，李文山大口大口吃着碗鸡丝面，一边吃一边点头。

    徐太太虽说一整天都没怎么吃好，可这会儿感激感慨于大嫂的热情周到，偶尔想一念头从前十几年的抵死不理，再留心着几个孩子，又要留心着严夫人的话，别失了礼，自己饿不饿这事，完全顾不上了，胡乱吃了几口，喝了半碗汤。

    一家五口，李夏和李文岚吃的心满意足，李文山光顾听李文松说话，虽然没怎么吃出味儿来，却吃了个饱，只有李冬，连满桌子都有哪些吃的，都没敢看全。

    吃了饭，海棠和金桔赶紧带着众小丫头侍候众人漱了口，一起出了暖阁，进了旁边的荟芳院。

    荟芳院内，先从前院李文山的住处起，到正院两间上房两间厢房，间间打扫收拾的干净舒适，一进屋暖香扑面，不见半分炭气。

    徐太太只带了苏叶和洪嬷嬷两个下人，琼花年前已经嫁人了，整个横山县后宅里，能带出来的，也就是洪嬷嬷和苏叶，这住处就只是徐太太带着李文岚住上房，洪嬷嬷在屋里侍候，李冬带着李夏住厢房，苏叶跟着侍候。

    严夫人只凭徐太太安排，一句多话没有，看着安排好了，吩咐海棠带着蔓青小红等几个丫头，留在荟芳院统总侍候，自己和徐太太客气了两句，就带着李文松回去歇下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夏就准时醒了，却闭着眼，一动没动，姐姐昨天和她一辆车，一路上净照顾她了，只怕累坏了，等姐姐醒了，她再醒。

    李冬也已经醒了，见李夏一动不动，屏着气一点一点往外挪出来，正要起来，李夏翻个身，睁眼看着她，露出灿烂笑容，李冬忍不住笑起来，伸手点了下李夏的鼻头，“把你吵醒了？”

    “没有，我醒了，怕吵醒姐姐，没敢动。”李夏坐起来。

    苏叶听到动静，挂起帘子，笑道：“天还没亮透呢，九娘子该多睡一会儿。”

    外间值夜的小丫头们听到动静，忙着开了门，提了热水送进净房，又忙着去拿燕窝粥莲子汤。

    李冬先照顾李夏洗漱，蔓青进来，接手帮李夏梳头，李冬洗漱好出来，李夏已经梳好了两只漂亮的丫髻，丫髻上各套了一串赤金百花百果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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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四章 严夫人的安排

﻿    见李冬看着那两串赤金百花百果串，眉头微皱，蔓青忙笑道：“回六娘子，这是夫人备下的，昨天晚上就拿过来了，都在那个匣子里，我挑了一串给九娘子先用上了。”

    “姐姐，还有新衣服。”李夏指着旁边厚厚两摞新衣服，一摞是她的，一摞是李冬的。

    李冬有几分犹豫，这么多衣服首饰，太贵重了，怎么乱收别人的东西呢，又是这么多，好象不大好……

    “十一月里，夫人给四娘子、七娘子做衣服，看到块料子，就觉得九娘子穿着肯定好看，就赶着让人去做。”蔓青瞄着李冬的神情，连说带笑的解释：“这两件，是七娘子给九娘子和五娘子挑的，这两件，是四娘子给九娘子挑的。昨天七娘子临歇下的时候，还嘱咐海棠姐姐呢，说今天一定要给九娘子穿她挑的这两件。”

    “我喜欢这件。”李夏指着七娘子挑出来的两件中，那一套海棠红衣裙，她记得很清楚，这海棠红，是七姑娘李文楠最喜欢的颜色，她把她最喜欢的颜色，挑给了她。

    李冬虽说还是觉得收下这么多贵重的衣服首饰十分不妥当，就是收下，也不该立刻就上身，可一来她性子柔顺，二来，这里毕竟是大伯家，她并不十分确定她那些不该收的感觉是不是对，因为之前，那些教导，好多都是来自钟婆子，现在钟婆子说过的话，好象都是错的了……她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李夏换上了那件海棠红裙子，同色的小袄，显的格外粉妆玉砌。

    李冬心里犹豫不定，就没穿严夫人备下的新衣服，让苏叶把从家里带来的两身新衣服中，那套还没上过身的拿出来穿上了。

    两人出到上房，徐太太已经收拾好了，李文岚多睡了一会儿，刚从净房出来，正打着呵欠，端坐着由着海棠梳头。

    徐太太吩咐苏叶去看看前院李文山起来了没有。话音刚落，蔓青笑道：“回三太太，五爷半个时辰前就起来了，和四爷一起，说是跑马去了，夫人刚打发人过来传了话，说请三太太放心，夫人已经挑了妥当的长随跟着了。”

    徐太太看着李冬，又气又笑，“你看看你哥，这马，昨天一天还没骑够，这一大早又去跑马。”

    “我听五哥说过一回，骑马赶路不能算骑马，跑马才是骑马呢。”李冬替五哥解释。

    徐太太一边笑一边看着李文岚收拾好，牵着他，带着李冬李夏出来，严夫人遣来请徐太太等人到花厅用早饭的婆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严夫人牵着李文岚，李冬牵着李夏，一起往花厅过去。

    远远看到徐太太等人过来，四娘子李文芳和七娘子李文楠忙出了花厅一路迎过来。

    七娘子提着裙子跑在前面，看着李夏那一身海棠红，顿时高兴的眉开眼笑，“我就知道九妹妹穿这海棠红肯定好看，我就知道九妹妹肯定喜欢这海棠红！给三婶请安，六姐姐好！九妹妹，来，我牵着你。”

    七娘子和徐太太和李冬打了招呼，伸手就去拉李夏。

    李冬松手，七娘子拉着李夏，歪头看着她笑，李夏也仰头看着她笑。

    这一趟江宁府之行，对李夏来说，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要跟七娘子好好学学，怎么做一个六七岁的小娘子。

    四娘子李文芳规规矩矩给徐太太和李冬见了礼，看着牵着手，一边走，一边对着看一眼，对着笑一笑的李文楠和李夏，嫌弃的瞥了几眼，“看你们两个，傻子一样。”

    李文楠根本不理她，只管拉着李夏往前跑，“阿夏，咱们快走。阿娘说，吃了饭带咱们去栖霞寺玩儿，中午在栖霞寺吃素斋，那咱们早饭得多吃肉！”

    “好！”李夏愉快的答应一声，跟着李文楠往花厅里跑。

    “还有我！”李文岚甩开徐太太，跟在李文楠和李夏身后往前跑，“我也多吃肉，光吃肉！”

    严夫人已经迎出来，侧身让过李文楠和李夏，迎着徐太太笑道：“你看看，我这个小的，比阿夏大了整整三岁，你看，也是淘的不行，我瞧着还不如阿夏懂事呢。”

    徐太太被李文楠和李夏又说又笑又跑又跳的，也跟着心情轻松了不少，听严夫人这么说，笑起来，“都还小呢，等大了就好了。”

    徐太太说着，满意无比的看了眼规规矩矩跟在她身边的李冬。

    “也只好这么想。”严夫人也打量着李冬，说笑着，和徐太太一起进了花厅。

    很快吃了早饭，上了茶，严夫人笑道：“一会儿咱们去栖霞寺随喜，中午就在栖霞寺吃顿素斋，下午要是回来的早了，咱们就到夫子庙转一圈，你看怎么样？”

    徐太太忙点头，“都听大嫂安排。”

    “那今天就这样，明天咱们到唐家去给三老太太请个安。”严夫人见徐太太神情茫然，明显没听出这个安排的含义，不动声色的解释道：“你也知道，唐家出过两三个帝师，是江南数得着的书香大家，是能和古家相提并论的。

    从前，三老太爷活着的时候，大老爷曾在三老太爷门下受过教，三老爷点举人的座师，就是三老太太的儿子，如今的刑部唐尚书。

    三老太太今年七十有八了，常年清修，不大见外人。

    唐尚书自己走不开，每年都打发儿子媳妇过来陪老太太过年。今年是唐家大媳妇古大奶奶带着孩子过来的，前儿听说你们要来，古大奶奶本来说要过来看望，咱们哪好让她上门？还是咱们过去一趟的好，要是能见着三老太太，请个安，那就更好了。”

    徐太太这下完全明白这个唐家，就是曾经号称过金陵第一家的那个帝师唐家，老爷常常提起的那位对他欣赏有加的座师唐尚书，忙欠身答应，“多谢大嫂，大嫂费心了。”

    徐太太再不聪明，也知道严夫人带着她和孩子们过去请这一趟安，都是为了她们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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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五章 唐家

﻿    严夫人笑起来，亲热的拍了拍徐太太的手，“都是一家人，你还跟我客气什么？初五秦淮河上放灯，还有杂耍什么的，热闹得很，咱们中午就过去，我已经让人包了间雅间了，咱们先看小演武，看好小演武，正好接着看灯。”

    徐太太连连点头，她带着孩子过来住三天，这三天的安排，明显每天都是用了心的特意安排，大嫂对她一家如何重视体贴，她心里的激动无以明说。

    从前，都是被钟婆子祸害的。

    严夫人又打发人去看看李文松和李文山回来没有，听说两人一回来，就被李漕司带着出门参加一个什么文会去了，也就不再理会两人，让人备车，一行人上了车，在众仆从婆子的拱护下，从漕司衙门出来，往栖霞寺缓缓过去。

    李夏只顾全神贯注在李文楠身上，有样学样，李文楠拉着她，嘀嘀咕咕说个不停，李夏没留意严夫人和徐太太说了什么话。

    李夏、李文岚和李文楠三个，在栖霞寺疯玩了半天，下午去夫子庙，严夫人和徐太太坐在茶楼上，一边看着在楼下闲逛乱买的李文楠三人，一边说着话，李冬拘谨的端坐在旁边，也和徐太太一样，视线不离李文岚和李夏的看着。

    楼下街上的三个人，李文楠见什么买什么，李文岚看到李文楠买一样就瞪大一次眼睛，轻轻抽一口凉气，好贵！李夏却一件件记着李文楠都看了什么，买了什么，这些东西，她以后看到，也要这样看，这样……买就算了，李文楠买下的，她就多看几眼吧。

    逛够玩好，回到漕司衙门，吃了晚饭，李夏回到荟芳院屋里，一头扎到床上，累的一动不想动，原来当个小孩子这么累啊！

    第二天，蔓青给李夏挑了条大红石榴裙，一件石青小袄，还是笼了那两串赤金百花百果串，又拿了件大红羽缎小斗蓬出来，一边给李夏换上，一边笑道：“七娘子刚刚让人传了话，说她今天也穿这一身，让九娘子务必要和她穿的一样。”

    李冬笑起来，她很喜欢这位开朗明媚的七堂妹，这个七堂妹，是真喜欢阿夏。

    巳初前后，严夫人和徐太太带着几个孩子，收拾好出来，外面，李文松和李文山已经等在二门里。一行人上车的上车，上马的上马，往唐府过去。

    唐家离漕司衙门不算太远，大半个时辰后，车子就停进了唐家二门里。

    二门里，唐承益唐尚书的大儿媳妇古氏，已经带着大女儿三娘子唐家珊，长子七少爷唐家贤，和幼女十一娘子唐家玉，迎出来了。

    严夫人下了车，古大奶奶忙上前两步迎上去，笑着见礼，“有一阵子没见面了，您这气色，看着可比在京城好。”

    唐尚书家和李家，勉强算得上常来常往的人家，因为娘家那边，严夫人和古大奶奶见面就多了些，两人一向很合得来，一年多没见，互相打量着，都是十分喜悦。

    “大奶奶这气色更好。这就是我家老三媳妇，她去太原府的时候，你还没到京城。”严夫人说着话，眼睛瞄着徐太太下了车，忙拉过她，和古大奶奶介绍。

    “三太太和你倒有几分象，一看就是一家人。”古大奶奶也是个极会说话的，忙上前拉过徐太太，仔细看了几眼，看向严夫人笑道。

    “你这是夸我呢！”严夫人笑起来，“我就知道你偏疼我，承你夸奖。”

    徐太太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古大奶奶一只手拉着她，另一只手推了把严夫人，“外头风大，今天又冷，咱们赶紧进去说话。”

    李夏和李文楠手牵手站着，仔细的打量着四周。

    相比于古家，她对唐家更多一份敬重，这敬重，多半源于唐承益唐尚书。

    金拙言一向目中无人，就是她做了太后，他照样多半拿眼角斜她，只在唐承益面前，金拙言从不落坐，一向是恭恭敬敬垂手侍立。

    她问过一回，金拙言说她的私德能有唐尚书一半，他也这么敬着她。

    这间唐家祖宅，很象唐承益，就是返朴归真四个字。

    两人前面，三娘子唐家珊让过李冬和李文芳，回头示意牵着手，一模一样打扮的李文楠和李夏，“楠姐儿走前面去，你跟在后面，指定又得淘气。”

    “我才没有淘气呢，我长大了。”李文楠看起来和唐家珊极熟悉，冲唐家珊皱了皱鼻，哼了一声。

    李夏看看李文楠，再看看唐家珊，她只知道唐家珊这位大姑姐待李文楠这个弟媳妇极好，原来她们自小儿就这么好了。

    “这是阿夏吧？真是好看，比我们玉姐儿还好看。”唐家珊多看了李夏几眼，满眼满口的赞叹，一边说，一边推了推妹妹唐家玉。

    唐家玉看着李夏，一脸的欣喜赞叹，“七姐儿，你妹妹比你好看，比你好看多了。”

    李夏只扫了唐家玉一眼，就假装羞涩的垂下了眼帘。

    从前，她头一次见她时，也是这样的神情，这样的话：“你是李贵人？真好看，你比七姐儿好看多了……”

    彼时，她敛眉垂眼，恭敬无比的往地上跪下，给这位刚进宫没几天，就晋封为贵仪的唐贵仪磕头请安。

    “我妹妹当然比我好看啦，还用你说！”李文楠明显有点儿不高兴，冲唐家玉用力哼了一声，拉着李夏，“咱们走前面，岚哥儿，你也来！”

    李文楠从李冬手里拉过李文岚，拉着两人往前跑。

    “等等我！”唐家玉急忙提着裙子追上去，唐家珊忙示意弟弟唐家贤，“你也过去，陪着李家弟弟。”

    唐家贤斜着前面跑成一团的四个小孩子，颇有几分不情愿，“让我陪小孩子……”

    “你难道不是小孩子？快去。”唐家珊在弟弟肩膀上拍了下，不客气的堵回了弟弟的抱怨。

    李冬看的一直笑，她喜欢大伯家，更喜欢这个唐家，来之前，她以为唐家这样的人家，还不知道怎么样高高在上，可这间宅子，一进来就让人觉得舒服自在，她们姐弟，也跟她们兄妹差不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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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六章 交了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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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个小孩子和半大孩子，跟在古大奶奶，严夫人和徐太太后面，一起进了唐家女眷待家的内堂。

    “老太太？”进了内堂，严夫人看着古大奶奶，低声问了句。

    古大奶奶推着她往里走，“这几天斋戒呢，不见外人。”

    “大过年的，怎么斋……上了？”严夫人惊讶道。

    古大奶奶一脸苦笑，“那点子陈年旧事，你又不是不知道，隔几年就得闹一回，不说这个了，坐吧。”

    徐太太听的一头雾水，却不敢多问，这听都是多听的，哪还能问？

    三个人落了座，小丫头放了几个锦垫在地上，唐家珊、李文芳和李冬三个大的，忙招呼一群小的，上前见礼。

    徐太太是初见唐家姐弟三个，忙送了见面礼，古大奶奶也给了李冬等三人见面礼，大礼见过，严夫人招手叫唐家珊，“珊姐儿过来我瞧瞧，又长个了吧？刚一进门我就想说，怎么瞧着比你阿娘还高了呢。”

    “可不是长个长的厉害，针线房十月里量了尺寸，到腊月里就说不合适了，冬姐儿今年也是十四？也在窜个儿呢。”古大奶奶先笑着接着句。

    徐太太刚想接一句冬姐儿去年的衣服，到今年一件能上身的也没有了，可突然想起昨天晚上，听那个叫海棠的丫头说过一句：这件衣服穿过一回了，哪还能再穿出去。到嘴的话又咽下了。

    “可不是，她俩同岁，我记得珊姐儿是三月的生辰？冬姐儿是九月生的，小了几个月……”徐太太没说话，严夫人忙接过话笑道。

    一句话没说完，旁边榻上，唐家玉和李文楠隔着榻几，一人拽了碟子一边争起来。

    “我拿给妹妹！”“我先拿的！”

    “我去看看。”唐家珊急忙交待了句，赶紧过去。

    李冬和李文芳也忙跟过去，徐太太要站起来，被古大奶奶一把按住，“咱们不管，让她们闹去，楠姐儿跟阿玉就是这样，一会儿好的象一个人，一会儿又得吵起来。”

    “要不怎么叫小孩子脾气？”严夫人也是浑不在意，一边笑着接了句，一边端起了茶。

    徐太太瞄着坐在两人中间的李夏，也笑着点头，跟着严夫人，也端起茶抿着。

    唐家珊和李冬、李文芳几步过去，唐家珊先责备妹妹，“阿玉快放手，你是姐姐，看看这象什么样子？”

    “楠姐儿快松手，一点规矩都没有！”李文芳也忙责备李文楠。

    不过看起来，唐家玉跟李文楠一样，都是家里最小也最受宠的那个，根本不理会两个姐姐的训斥，依旧瞪着对方，寸步不让。

    “是我先拿的！”“她是我妹妹！”

    李夏坐在中间，看看瞪着唐家玉错牙的唐家珊，和瞪着李文楠不敢错牙的李文芳，再看一眼唐家玉，又看一眼李文楠，伸手把碟子里的几块梅花糕全抓在手里，“都是我的！”

    唐家珊噗一声笑喷了，指着李夏，“瞧瞧，这个才最厉害。”

    “阿夏！”这下换李冬急了。

    李文芳也笑的止不住，点了下李文楠，”你看，还是阿夏厉害，你看你，抢碟子有什么用？“

    “我就是要拿给阿夏吃的！”李文楠拍开李文芳的手，分辩道，唐家玉也急忙叫道：“我也是要拿给阿夏妹妹吃！阿夏妹妹你吃吧，都是给你的。”

    “都抓成那样了，还怎么吃？阿夏快放下，这点心不能要了，拿水来净手，再换一碟子上来。”唐家珊一边笑个不停，一边一迭连声的吩咐。

    李冬心里松下来，点着李夏的额头，又气又笑。

    旁边一张矮几两边的扶手椅上，唐家贤和李文岚一边一个端正坐着，两人一齐斜着抢点心抢成一团的三个小的，唐家贤先撇了撇嘴，“为了块点心，抢成这样，唉！”

    “就是啊，唉！”李文岚也跟着叹气，抢东西吃这事，一点儿也不高雅。

    “你读到哪本书了？”唐家贤又看了片刻，决定不理会那三个小屁孩了，端坐正衣，和李文岚说话。

    “已经开始读春秋了。”李文岚带着几分矜持，他对自己读书的天份，十分自得。

    “你也读春秋了？你不是才八岁？”唐家贤惊讶道。

    李文岚更加矜持的点了下头。

    “我也是八岁开始读的春秋。”唐家贤挪了挪，看李文岚的目光，明显亲近的许多，“现在读左传，还有易经，易经挺难的，古文观止你开始读了没有？”

    “嗯，先生让我背过几篇，先生说，让我经史并举，说易什么的，不要早，易经很难吗？”李文岚看唐家贤，眼眸闪闪，也一幅知音模样。

    “翁翁也这么说，我不喜欢术数，翁翁才让我学一学易经，说术数之学，学一学只有好处，我们家，我翁翁说的都是对的。”唐家贤看起来对术数和易经，颇有怨言，委婉的抱怨了他翁翁一句。

    李文岚咯咯笑起来，“我也不喜欢术数，我阿爹说我们家又不做生意，术数不学也罢，不过我挺想学易经的，先生说，诸书中，他最喜欢易，我的先生可有意思了，他去过好多好多地方，知道好多好多有意思的事。”

    “我的先生也很有意思……”唐家贤和李文岚两个，越说越投机，越说越兴奋。

    两人旁边，李夏已经净了手，小丫头重新摆了几碟点心上来，可唐家玉和李文楠、李夏三个，谁也不吃点心了，正围在一起抓沙包玩。

    唐家珊和李冬、李文芳三人挨在一起，一边瞄着三个小的，一边说着闲话，诸如京城过年有什么热闹，太原府过年是怎么样过的，听说杭州府今年的灯会比京城还热闹，以及，你家妹妹多淘气多可爱，我家妹妹多可爱多烦人……

    中午摆了宴，吃了饭，又说了一会儿话，严夫人就带着徐太太等人，和古大奶奶告辞。

    唐家珊和李冬说的投契，拉着她颇为不舍，唐家贤挑了足足大半箱子书，送给了李文岚，又约了以后要常常写信，唐家玉最干脆，一只手拉着李文楠，一只手拉着李夏，先掉眼泪，接着大声抽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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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七章 已所不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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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趟拜会，严夫人满意极了，老三夫妻两个，虽说实在不怎么样，可这几个孩子，真是没得挑。

    晚上，严夫人安顿好，总算歇下来，李漕司带着李文松和李文山，应酬了一天，也回来了，洗漱了松泛下来，两人对坐，说着闲话。

    “这趟唐家，可还顺当？”李漕司关切问道。

    “不能再顺当了。”严夫人笑起来，又有几分感慨，“老三真是，这份福气难得，他那样牛心左性的脾气，徐氏又那样，柔顺的太过，原以为……”

    严夫人顿了顿，那句原以为小三房不过一两代就败落泯灭了，没说出口，“没想到小三房这几个孩子，竟然个个都好，福运也好。说起来，也就是六姐儿略差了些，心性上不够阔大，有那么一点点小家子气。

    其它三个，山哥儿不说了，阿夏是真好，这一趟去唐家，这三个孩子，竟跟唐家那三个，都是好的不行，贤哥儿挑了大半箱子书送给岚哥儿，古大奶奶稀奇的不行，说她家贤哥儿最爱书，送谁东西，要是送书，那是很不得了的。走的时候，那孩子拉着岚哥儿的手，送上了车，还舍不得丢手。”

    “那就好。”李漕司松了口气，“这些天，我越想越觉得，小三房这几个孩子，个个都好，这是咱们的福气，老二一家……你最知道，不惹事就是咱们的大福了，这样好，最好，一想想，以后这个家里，就不用咱们一根独木艰难支撑了，多少好……”

    李漕司嘴里说着，神情却十分复杂。

    “今天？没出什么事吧？”严夫人瞄着李漕司的神情，小心的问了句。

    “能出什么事？没事，山哥儿好得很，这么大点孩子，嘴巴守的滴水不漏，真是难得。”李漕司脸上说不清是夸奖还是恼火。

    “那案子？”严夫人反应很快，李漕司不情不愿还是点了头，“这孩子，真是。”

    “他要是真说了，你这会儿就睡不着觉了。”严夫人斜了李漕司一眼，嗔怪了句。

    “也是。”李漕司抬手摸着脑门，“我到底不是他爹。”

    “就是他爹，我看他也不见得肯说。”严夫人笑了，又接了句，“我看吧，只怕更不敢说了。”

    李漕司也笑起来，随即又露出几分无奈，“说起来，他到底还是不放心我，唉。”

    “别急，日久见人心。毕竟十几年没有来往，再怎么亲……这亲不亲，都是处出来的，这样也好，老爷不是常说，常怀三分戒心，才是平安之道。”严夫人柔声劝道。

    李漕司慢慢点了点头，“你说的对，我也是心急了些，我想着，出了正月，让松哥儿回去一趟，好好跟阿娘说说，咱们家，还是谨守门户的好。唉，别的都不说，有一句话，秦先生说的极是，皇上，才只有三十四岁。”

    “嗯。”严夫人低低应了一声。

    ………………

    第二天上午，严夫人让人在园子里摆着茶点，和徐太太看花赏景说家常，歇了半天，午饭后，就带着几个孩子，往秦淮河边上的清远阁去。

    清远阁紧邻秦淮河，是看小演武和河灯河景的好地方之一，早一两个月前，严夫人就打发人过去订好了雅间。

    李冬姐弟三个，已经听李文楠和李文芳说了一上午关于初五秦淮河演武如何精彩，放河灯如何象银河从天上落下来，等等等等，当然，李文楠和李文芳这是头一年在江宁府过春节，这些，也是她们听来的，就是因为是听来的，才说的格外天花乱坠。

    这会儿进了清远阁的雅间，一群孩子全部兴致都在搭在河上的高台、架子和河船上，李文楠更加叽喳个不停，指着楼下，听说这样，听说那样。

    李夏两只手抓着栏杆，仔细看着面前的十里秦淮河。

    她曾经让人画过十里秦淮河给她看，画画的很好，只是和眼前的秦淮河相比，少了这份生机勃勃。

    古玉衍说的很对，西湖是空灵的阳春白雪，秦淮河，则美在热烈热闹，生机勃勃，一个象墨色山水，一个，象桃花坞艳丽的年画。

    相比之下，她更喜欢眼前艳丽的秦淮河，这十里秦淮河，当年是南方清剿匪患的军费主要来源之一，那几年，她把这秦淮河搜刮的太狠了……

    “阿夏，阿夏！”李文楠拍了下李夏，“看傻了？快进来，还得一会儿呢，外面冷，咱们进去吃点心，有鸭头，你见过鸭头没有？不是丫头噢，是能吃的鸭头，鸭子的头，我可喜欢吃了，快来！”

    李文楠拉着李夏，蹦跳进屋，拉着她坐到桌子边上，指着那碟子鸭头吩咐：“把这个拿过来，我和阿夏都喜欢！”

    “我不喜欢。”李夏赶紧表明态度，她不吃一切头脚下水。

    “阿夏不要怕，可好吃了！”李文楠按着李夏，“你一定要尝尝，我告诉你，头一回，我也害怕，可尝一回，唉呀，可好吃了！你尝尝。”

    “不尝，好恶心。”李夏推开李文楠往后缩，她是尝遍天下奇珍的人，不吃就是不吃，尝什么尝！

    “阿夏你尝尝这鸭脑，只要吃一口……”李文楠从劈成两半的鸭头中，用银叉子叉出那点白白的脑子，往李夏嘴里送。

    李夏吓的上身用力往后倾，歪着头闭着眼睛喊“救命”。

    李文岚急忙跑过去保护妹妹，挤在李夏和李文楠中间，想把李夏抱出来吧，根本抱不到，他也抱不动，想拍开李文楠吧，又下不去手，这个也是妹妹，虽然没那么可爱，一急之下，跳起来一口咬掉那块鸭脑，一边用力咬一边叫道：“阿夏别怕，六哥哥……替你吃。”

    严夫人笑的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一只手拉住徐太太，一只手指着就要站起来过去的李冬和李文芳摆手，手摆了半天，才说出话来，“不用管，让她们闹，楠姐儿，你是姐姐，妹妹说了不要，你不能这样，看把妹妹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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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八章 柏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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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我的鸭脑吃了！”李文楠看看空空如也的叉子，再看看看起来吃的十分有滋味的李文岚，委屈万状。

    “我让你不许再逼妹妹吃你爱吃的，你要让妹妹吃鸭头，那你先吃一碗肥肉！”严夫人点着李文楠，再次教训。

    李文楠听到肥肉两个字，叫了一声，“肥肉怎么能跟鸭头比……好吧我错了，阿夏妹妹对不起，可是鸭头这么好吃……阿夏妹妹对不起，我错了。”

    “楠姐儿真是懂事。”徐太太连声称赞。

    “别说冬姐儿，阿楠要是能有阿夏一半懂事，我就阿弥陀佛了。”严夫人又是唉声又是叹气又是笑，“这都怪我，就生了这一个女儿，又是快四十才有的她，惯的太厉害，你看看。”

    “楠姐儿才多大呢，这么懂事，很难得了。”徐太太听着严夫人明显极其亲密的话，心里暖意不断，看严夫人，只觉得亲近的不能再亲近了，再看楠姐儿，看着跟阿夏没什么分别，哪有不好？全是好。

    “夫人。”孙忠媳妇掀帘子进来，走到严夫人身边，俯身低低禀报：“柏帅司夫人带着他们府上姑娘哥儿，就在咱们隔壁，刚刚到。”

    “噢。”严夫人眉头微蹙，不是说柏帅司府上年年都是订在烟云楼的，她特意绕过烟云楼，订在这清远阁，怎么反倒撞上了？

    徐太太紧挨着严夫人，孙忠媳妇的禀报，听的清清楚楚，看着严夫人皱起的眉，就知道是撞上了不想遇到的人家，这人家，竟然是帅司府上？徐太太的心提了起来。

    “没什么事，”见徐太太一脸惊疑的看着她，严夫人忙带着笑低声解释：“刚到江宁府那一阵子，楠姐儿他爹跟柏帅司因为公务，吵了几回，汪夫人是个夫唱妇随的，楠姐儿她爹跟柏帅司见面横眉，她也就跟咱们不大来往了，这会儿……你安心坐着，我还是得过去一趟，带上楠姐儿和阿夏吧，总得应个景儿。”

    几句话之间，严夫人已经拿定了主意，柏家失不失礼，她管不着，可她这里，大礼上不能错了。

    徐太太忙点头。

    严夫人站起来，招手叫过李文楠和李夏，交待了几句，带着两人，出来雅间，往隔壁过去。

    李夏注意力都在李文楠身上，没留意刚才的禀报，不过她也不在意这个，反正，身边有李文楠，她就可以安心的做好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小人儿。

    孙忠媳妇先一步到隔壁招呼了，严夫人到了隔壁雅间门口时，帘子已经高高掀起，江南东路帅司柏景宁的夫人汪氏，已经起身迎出来。

    李夏头一眼，就看到了柏景宁的长女柏悦，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是了，柏景宁这个时候，正在江南东路任上。

    柏悦是个极其敏锐的，立刻迎上李夏惊讶的目光，将李夏上下打量了一回，扫了眼紧紧牵着李夏手的李文楠，又打量了一遍李夏。

    李夏迎着她的目光，微微曲了曲膝，目光从她身上，移到了站在她旁边的十一二岁的锦衣少年身上，少年和柏悦长的很象，这必定就是那个柏乔了。

    李夏仔仔细细的打量着柏乔。

    柏景宁这一任之后，调任福建，总督南线诸军，赴任途中，一家人乘坐的海船被海盗血洗。

    十年后，官兵里应外合，灭了南边海上最大的一股海盗，这里应之人，说他叫柏乔。

    那时候她已经得了皇上宠爱，怀了身孕之后，也常常在皇上身边侍候，陪皇上说话，那时候，皇上最喜欢和她说话。

    她清楚的记得，皇上当时的烦躁，说就算是柏家人，在海盗窝里长大，哪还知道什么叫忠义？说是柏乔亲手杀了几乎所有的海盗，上百的人，刀都砍的卷刃了，可见性子凶残……

    她那时候，只敢顺着皇上的意思说话，那个时候，她得牢牢的抓住皇上的宠爱……

    好象没几天，柏悦服了毒，柏乔失踪了。

    她掌政之后，派了好多人寻找柏乔，找了将近十年，却一无所获。金拙言说他应该已经死了，可她不相信，她总觉得，他还活着……

    他果然活着。

    这是她头一次看到柏乔。

    他今年应该是十二岁，才十二岁的人，这份气势已经很足了，长的真好看，果然，柏家人个个都漂亮，象她们李家人一样……

    柏乔被李夏看头两眼时，就嫌弃的斜了她一眼，看她还直着眼睛看，再狠瞪一眼。

    李夏浑然无觉，李文楠被柏乔瞪的有几分寒缩，忙拉了拉李夏，又拉了拉，李夏只顾不错眼的看着柏乔，这是她从前最想找到，最想看到，最想当面说几句话的人之一……

    柏乔再瞪一眼，李夏还是傻着眼看，柏乔被她看的简直要急眼了，偏偏又没什么好办法，躲吧，作为柏家人的那份傲气……哪能躲？瞪回去……瞪不回去啊！

    柏悦看了眼明显恼怒了的弟弟，再看看直着眼看她弟弟看的眼珠不会动的李夏，无语的翻了个白眼，上前两步，一把拉过李夏，“楠姐儿吃不吃点心？”

    李夏被柏悦一把拉走，和李夏手牵手的李文楠被拉的趔趄了一步，急忙跟上，长长松了口气，她被柏乔一眼接一眼的怒目，吓的心都缩成一团了，柏家人个个都这么凶，她一点儿也不喜欢！

    李夏被柏悦拉了两步，还挣扎着回头看了眼气的紧紧抿着嘴唇的柏乔。

    柏景宁这一任，还有三年，那场血案，就在四年后……

    严夫人和汪夫人寒暄了一会儿，喝了半杯茶，就告辞出来，带着李文楠和李夏回去自己的雅间了。

    秦淮河的小演武已经开始了，李夏和李文楠紧挨着，趴在栏杆上往外看。

    李文楠看的兴奋不已、惊叫不已，李夏下巴抵在手背上，远远看着河中楼船上居中而坐的柏景宁，怔怔的出神，柏景宁死了之后，柏家很快就没落了，开国长公主这一支，从此湮没……

    她看过柏景宁几乎所有的文章、折子，他打过的每一仗，他要是不死，南边也许不会动荡那么些年，金拙言也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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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九章 同样是半夜

﻿    小演武结束，天就黑了，吃了饭，看了一会儿河灯，严夫人和徐太太，就催着众人回去了。

    明天一大早，徐太太就要带着李文山兄妹几个，启程返回横山县了。

    第二天，徐太太她们走的太早，李文楠和李文芳都没能起来，严夫人带着李文松，将一行十来辆车送出二门外，嘱咐李文松送出城，看着车子都出了大门，才疲倦的打了个呵欠，回去了。

    徐太太一行从天黑到天黑透，回到横山县衙。

    李县令一直等在城门外，县衙后宅，几乎是黑灯瞎火。

    洪嬷嬷和苏叶都跟着去了江宁府，家里只有个唐婆子，这会儿也只有厨房里灯火通明，热水热汤都备的很全。

    李夏和李文岚半路上就睡着了，徐太太打发苏叶先把上房收拾出来，生上炭盆，好让两个小的赶紧洗漱睡觉。

    洪嬷嬷受了点儿风寒，又上了年纪，徐太太不敢让她很劳累，怕她累病了，也忙催着她回去歇下。

    外面，李县令和李文山指挥着长随脚夫们，卸下车上的箱笼，抬进二门，里面，李冬和徐太太一起，强撑着疲惫，点灯点蜡烛，指挥着将东西卸进间空屋子里。

    横山县衙小，十几辆车根本停不进来，只能赶着卸下来。

    一家四口一直忙到后半夜，徐太太累的捶着腰，看着累的一脸灰暗的女儿，心疼无比，“出了十五，就赶紧买几个人回来使，看把你累的。”

    李冬上前扶着徐太太，“阿娘也累坏了，我扶您进去。还有五哥和阿爹……”

    “别管他们，你先去歇着，先歇下，明天再洗漱。”徐太太扶着李冬，进了屋，累的倒头就睡下了。

    李冬也歪在阿娘身边歇下了。

    这几天李县令要日夜巡查，一直歇在前面签押房，后院几天没住人了，苏叶也是累极了的，忙的团团转，也就先收拾出了两间上房，粗粗打扫，烧上炭盆，熏热了被褥，李冬和李夏，以及李文山屋里，都还是冷屋冷榻。

    李文山和李县令到签押房先住一夜，其余人，就先在两间上房凑和一夜了。

    到江宁府大伯家，虽然也是半夜到，却色色齐全周到，一点儿也没觉得累，这会儿，徐太太和李冬都无比深切的感受到了这富足与穷困的差距。

    徐太太侧身躺着，心疼的抚着女儿，想想钟婆子，又恨恨了好一会儿，才困倦不堪的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厨房还忙着烧热水，李冬还在沐浴，洪嬷嬷就急急进来禀报，杭州城来了人，找五爷。

    李文山一向起的早，忙出到侧门。

    是陆仪的小厮承影，看到李文山，忙拱手笑道：“李五爷，王爷和世子，还有六少爷要往邻近几个县走一走，看看热闹，将军让小的来接五爷，往临安会合，要去五六天。将军吩咐了，五爷收拾几件衣服就行，其余的，六少爷说他已经把五爷要用的东西都收拾了带出来了，五爷再带就得多出来。”

    李文山听的直想挠头，真是忙上加乱，“你稍等一会儿，我跟阿娘，昨天半夜刚从江宁府赶回来，衣服得找一找，你等一会儿。”

    “五爷别急，将军打发我出来的早，一会儿咱们再快一点，也就都赶回来了。”承影忙笑道。

    李文山不敢多耽误，赶紧进去和徐太太说了。

    徐太太一听就急了，顾不得李冬还披着一头湿搭搭的头发，赶紧吩咐：“冬姐儿，赶紧，把你哥的衣服找出来。要五六天。山哥儿，你平时念的书带不带？还有笔砚，还有……梧桐已经打发了，你身边连个侍候的人都没有……”

    “阿娘别急，把衣服收拾出来就行，人，我去找秦先生，跟他借个人就是了，阿娘别担心，没事，从前梧桐跟着我，他也没侍候过我，都是我自己照顾自己，冬姐儿，光收拾几件衣服就行了，承影说了，别的东西，古六已经替我带好了，他家东西全。”

    李文山连声安慰了徐太太，又喊了李冬一声，伸长脖子往里屋看了看，“阿夏醒了没有？我得跟阿夏说一声，不然她醒了看不到我，肯定得哭。”

    李文山一边说着，一边掀帘进到东厢，东厢榻上，李夏已经坐了起来，一边穿着衣服，一边伸长脖子看睡在另一头的李文岚。

    “岚哥儿？”李文山顺着李夏的目光，先走到李文岚旁边，轻轻叫了声，李文岚呼吸绵长，睡的正沉。

    李夏示意李文山坐到自己旁边，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到最低，交待了一句，“去找秦先生，让他安排人，快去。”

    李文山连连点头，急忙出了屋，从衙门口出去，直奔过去找秦先生。

    秦先生正吃着早饭，听李文山说了要和秦王一起到附近各县看热闹玩耍的事，急忙吩咐小厮，“快去，把吉大吉二叫来，告诉他们，要出远门，东西带齐。”

    吩咐完了，才看向李文山，一脸喜色道：“王爷这是要体查民情，你跟在王爷身边，要多留心农事，经济，民风，以及各县风评风气，不管什么，都要多听多看，事事留心，不用多话。这机会难得。

    你带上吉大吉二，他俩功夫好，人也精明，是能办事的人，还有，吉大吉二的身契，前天你大伯交给了我，先收在我这里，等回来再给你，这两个，往后就是你的人了，好好用起来。”

    李文山连连点头。

    “赶紧回去吧，吉大吉二到了，我交待几句，就让他们直接去后衙门口找你。”秦先生推着李文山出了门，看着他一溜烟跑远了，慢慢将手背到身后，深吸了口清晨冷洌的空气，只觉得心旷神怡，神情气爽。

    王爷体查民情叫上五爷，这是要把他纳进他的班底了。

    秦先生往后挺了挺胸，晃了几下肩膀，再次深吸了口气，只觉得浑身松快。他一直担心王爷把五爷视作清客弄臣……

    现在，不用再担心了，嗯，可以替五爷再多谋划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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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下查民情

﻿    李夏看着五哥出了门，坐着想了一会儿。

    这一趟，也就是查看民情，习学政务而已，秦王出门，太后必定安排的妥当的不能再妥当了，五哥不过随行，只怕连辛苦都不会辛苦。

    李夏想了一遍，又想了一遍，确定诸事妥当，往后倒在床上，接着睡觉，这几天，她累坏了。

    李文山再怎么快，也收拾了大半个时辰，出来将包了几件衣服的包袱给了吉大，上马跟着承影，直奔北门。

    出了北门，没走多完，迎面一匹马疾驰而来，到众人面前不远，勒停马原地转个圈，马上的小厮冲承影欠身禀报：“爷，将军他们两刻钟前已经过了临安城，得往前迎一迎了。”

    承影点头，回头示意李文山，勒马直奔旁边的小道。

    一行五人纵马跑了一刻多钟，迎面又有小厮迎上来指路，再疾驰了两刻多钟，李文山远远看到一片烟尘，旁边，陆仪勒马伫立，看到李文山，冲他招了招手。

    李文山看着冲他招手的陆仪，忍不住露出一脸笑，纵马直奔过去，陆仪勒马让过，疾驰的护卫们也默契的让出条通道，李文山从后面跟进了队伍里，跟上诸人，往前奔去。

    吉大吉二则跟着承影的小厮，缀在了队伍最外。

    一口气跑了小半个时辰，前面远远看到一片村镇，路两边也渐渐有了行人，众人勒住马，放缓了马速，小跑到一间茶寮前，十来个护卫内侍已经侍立在茶寮外面了。

    陆仪下了马，大步进去，很快就看了一圈出来。

    金拙言紧跟在陆仪之后，也下了马，带着几个小厮，大步往茶寮外兜了一圈，陆仪出来示意秦王，秦王跳下马时，金拙言一圈转完回来，和秦王一起进了茶寮。

    古六一边下马，一边和李文山说话，“你怎么这么晚才到？昨天，你们不是人定前后就到横山县了？”

    “到是到了，再收拾好东西，好几车的东西，都得搬进去，我又等水洗了澡，睡下的时候都四更了，不过我晚，可不是因为睡过头，是箱子昨天抬进来，都堆在一起了，没来得及收拾出来，早上现找，阿娘急坏了。”

    李文山一边和古六说着话，一边进了茶寮。

    金拙言站在茶寮门口，用马鞭捅住李文山，朝着外面的吉大和吉二努了努嘴，“是你带来的？哪儿来的？”

    “大伯给我挑的人，他们俩都会点功夫，人也不错。”李文山忙答道。

    “人不错？是你用过了，自己看着不错，还是听别人说的？”金拙言斜着李文山。

    “秦先生说人不错。”李文山实话直说。

    金拙言顿时一脸嫌弃，一幅实在懒得理他的样子，哼了一声，转身进了茶寮。

    古六笑出了声，用马鞭一下一下，一脸愉快的敲着李文山，“秦先生说人不错……你就觉得不错了？李五啊，不是我说你，你也太实诚了，前头已经有个梧桐了，瞧你这实诚样儿，我看，人家把你卖了，你指定还得帮着数钱，还生怕数错了。”

    李文山没理古六，进了茶寮，在最下首坐了，端起茶一口喝了，正要再倒，秦王伸折扇按住了他的手，“你早饭还没吃吧？空着肚子，茶别多喝。”

    “备的有银丝面，你吃一碗。”陆仪接话笑道。

    金拙言端着杯茶，嫌弃无比的斜着李文山。

    古六一边笑一边唉唉唉的叹气，“李五，我说送你几个丫头吧，你非不要，看看，陆将军还让承影早小半个时辰过去叫你，就这样，你晚了不说，连早饭都没吃上，你家里……”

    “你家那丫头，有能用的？个个中看不中用。”金拙言打断了古六的话，看着已经开始吃面的李文山，“你吃你的，我说你听着。我跟小陆说了，出了正月，让你到关铨军中练上半个月，不过收拾几件衣服，还非得有人侍候？你这样，以后要是出兵放马……”

    “我不出兵放马。”李文山咽了一大口面，抬头堵了金拙言一句。

    “你说不出就不出啊？这可由不得你。”秦王转着折扇，瞄着李文山，慢吞吞说了句，又嘿笑了两声，“还有小古，一起去吧，凤哥儿跟关铨说一声，不许放水，好好操练。”

    古六一口茶呛进喉咙里，一边咳一边着急道：”关我什么事？我可不去！”

    陆仪看着几个人，只笑不说话。

    李文山吃完了一碗面，又到后面洗漱了出来，秦王等人站起来，安步当车往外走。

    陆仪走到李文山身边，低声交待道：“从现在起，就以排行称呼吧，爷行二，世子居长，我行九。”

    李文山急忙点头，低低谢了句。打量了一圈，这才留意到，从秦王到陆仪，衣着穿戴都十分平常。

    这体查民情，要是摆出王爷的派势，大约就什么也查不到了。

    古六回头招呼李文山，李文山急忙跟上，几个人一边走一边看，没走多远，离镇子还有半里路，人就多的挨挨挤挤。

    “象是逢会。”李文山最有经验，掂着脚尖左右看了看道。

    “嗯，一年一回的土地庙会。”秦王头也不回的答了句，又往里挤了十来步，看着前面挤到了人贴着人，站住犹豫起来。

    “咱们绕过去吧，镇子里人更多，先绕到前面土地庙看看，等中午人少点，再往里逛。”陆仪建议道。

    金拙言先点头赞成，拉着秦王往旁边绕过去。

    人太多，挤来挤去难受不说，王爷的安全是个大问题。

    秦王从善如流，从镇子外面，一路绕过去，好在镇子不大，稍稍绕一点路，远一点的地方，就十分安静，几乎没多少人了，一行人很快就绕到了镇子前面。

    镇子前面，一面是鲜亮无比的土地庙，对着土地庙的，是一座同样鲜亮的戏台，这会儿，戏台上正伊伊呀呀唱的热闹。土地庙和戏台之间，站满了听戏的人。

    众人站在土地庙和戏台之间，李文山伸长脖子看着土地庙，十分稀奇，“头一回见到这么阔气的土地庙，太原府的土地庙多数只有半人高，在路边，不留意都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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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一章 马骡和驴

﻿    “这一带，也只有这一个地方，土地庙阔气成这样，这座土地庙据说十分灵验，方圆七八个县的人都知道，香火很旺。”陆仪解释了句。

    李文山心里微微一动，头一个地方就是来看这土地庙会，是因为年前淫祀案？嗯，肯定是这样，换了自己，也会先看这神啊鬼的，那淫祀案，实在是太黑恶了。

    “你听出来这唱的什么戏没有？”秦王看着戏台，认真听了好一会儿，皱着眉头问金拙言。

    金拙言眉头皱的比秦王还紧，他也没听出来，老实说，他就没怎么听懂那台上的戏子们伊伊呀呀，到底唱的什么。

    秦王回头看向陆仪，陆仪摊手摇头，这个他真不知道了。

    古六紧拧着眉，侧着耳朵听的也是一头雾水，李文山更别提了，台上唱了这半天，他一个字也没听懂。

    看着一脸茫然的四个人，陆仪忍不住笑起来，抬手掩饰了下，咳了一声，指着旁边的茶棚道：“到那边要碗茶，坐着看一会儿，那几个老者，正好问问。”

    秦王嗯了一声，抬脚往茶棚过去。

    几个人在茶棚坐下，陆仪拿出一把大钱，一人要了一碗茶，又要了几碟子点心，将其中两碟子点心，往大桌子另一边几位老者那边推了推，笑道：“老丈请用。”

    “唉哟客气客气。”四五个或喝着茶，或抽着旱烟的老者急忙跟陆仪连连点头，道着客气道着谢。

    “这几个小后生，一看就是贵人，看看生的多好。”

    “就是，一看就是读过书的书生子，个个都象文曲星，往后都是大贵人。”

    ……

    陆仪又给几位老者一人要了一碗擂茶，几个老者眉开眼笑，说话更客气了。

    “老丈，小可想请教，这台上，唱的是什么戏？”等几位老者客气过奉承过，金拙言笑着请教道。

    “几位书生子是外地人吧？”一个胡子花白，气色极好的老者笑着先问了句。

    金拙言一脸谦和笑容，点头称是。

    “那你是听不懂，你们书生子那叫……对了，秀才不出门，就知天下事，可阿们这戏，你们那书上肯定没有，阿们这戏，年年都得唱，就阿们这里有，这戏里，说的是俺们镇上出了一位县马，县马，你们这些书生子都知道吧？那可是大贵人……”

    老者眉飞色舞，从秦王到李文山，刚听到这儿就卡了壳了。

    “老丈，您说的这县马？是个什么贵人？姓县？”金拙言忍不住插嘴问了句。

    “咦，你们这些书生子，连县马都不知道？”老者惊奇的咦了一声。

    旁边四五个老者一起笑起来，七嘴八舌，“书生子光念书，这县马，大约书本上没有？”“我说书生子啊，可不能死读书。”“就是就是，念了书，还得……还得怎么着来？”

    秦王从金拙言看到古六，再看到李文山，又看向陆仪，跟台上那戏一样，五个人，统统一脸茫然。

    “阿们这位大贵人，姓张，张县马，是个有大福的，尚了位县主，这就当了县马，书生子，你知道什么是尚吧？就是娶，咱这些人，娶媳妇叫娶，那要是娶了县主，就不能叫娶，得叫尚，那意思是，往上攀的，往上，懂不？”老者看起来十分有学问。

    从秦王到李文山，都听的一脸呆滞，金拙言都有几分心虚气短了，“老丈，怎么尚了县主，就当了县马？这县马？”

    “看看，这书生子生的这样好看，一幅聪明相……那尚了公主的，叫驸马，尚了县主的，那不是就叫县马！”老者颇有几分可惜的看着金拙言，白长了一脸聪明相。

    金拙言一张脸上说不出什么表情，瞪着老者，张着嘴，却一个字说不出来。

    秦王眼睛眨的都能听到声音了。陆仪圆瞪着双眼，介于极度无语和将要暴笑之间。古六一脸的不敢置信，瞪着李文山，李文山也正瞪着他。

    “咳！”秦王猛咳了一声，上身探向老者，认真严肃的问道：“那郡主呢？那尚了郡主的，叫什么？”

    “郡马啊！”老者一脸的这还要问。

    秦王猛吸了口气，再猛咳一声，上身再探前一点，神情更加严肃认真，“老丈，您说的有点儿不对，尚了公主的，叫驸马，尚了郡主的，就只能叫郡骡，那尚了县主，只能是县驴。”

    古六猛一声暴笑出来，和暴笑声同时，连人带椅子摔在地上。李文山捧着肚子，哈哈哈哈笑的身子一歪，压在了古六身上。金拙言指着秦王，笑的声音都变了调。陆仪想拉起古六和李文山，却笑的站不起来。

    只有秦王，继续严肃着一张脸，接着和被他说的，以及被诸人笑的一脸茫然的老者分说：“不管是公主，郡主，还是县主，都是马，岂不是尊卑不分了？那可不对，尊卑是一定得分清楚的，您说是吧？所以，不能都叫马，得分成马、骡，还有驴子。”

    几个小厮过来，拉起李文山和古六。

    陆仪站起来，团团拱手，向周围一圈斜着他们，已经明显不高兴的老者们陪礼，“实在是……对不住，我请大家喝茶，算是陪罪。”

    陆仪说着，拿了块半两的碎银子递给茶棚掌柜，“今天的茶，我请了，请大家随意。”

    金拙言一边抹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和秦王等人出来，走出上百步，离的远了，几个人站住，古六揉着肚子，一声接一声唉哟，他笑的肚子都抽筋了。

    秦王用折扇在古六肚子上拍了几下，“如此愚民，有什么好笑的？县马，亏他们想得出。这还是江南最富庶之地，文风浓厚，以才子辈出著称，那苦寒之地，得愚昧成什么样儿？怪不得这淫祀说祸乱就能祸乱起来。”

    “我得去跟他们说一声，别真的郡骡县驴的叫起来，万一……是大罪。”李文山抹了两把笑出来的眼泪，拉了拉陆仪低声交待一句，抬脚就要过去。

    秦王转头看向李文山，金拙言也看过去，上下打量着他，轻轻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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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二章 随行随止

﻿    秦王又看了眼陆仪，伸折扇拍了拍李文山的肩膀，“光有好心不行，你去跟他们说，他们能信你？”秦王回头看了眼茶寮里指指点点着他们，不知道在说什么的乡民。

    “只怕那戏文里就是这么唱的，戏文里唱的，可比你说的管用多了。”金拙言看了眼戏台，眼睛微眯，不知道在想什么。

    “以后你做了官，光有好心可不行。你把这事知会给罗仲生，这两浙路，胡称乱叫的，只怕不只这一处，只把事情告诉他，他比咱们有办法。”秦王看着陆仪吩咐道。

    陆仪颌首应了。

    秦王走在前面，又逛了一会儿，从镇子外绕上驿路上，上了马，往富阳县过去。

    在富阳城里吃了午饭，一行人就开始满城逛，各大行市都要到出了十五才开业，可各个茶坊、酒肆，书坊，街头巷尾，却处处热闹不堪。

    大家跟秦王的脚步，哪儿都逛，甚至瓦肆勾栏里，也进去溜跶了一趟，把李文山紧张的汗不敢出，幸好，一群人，只在勾栏里喝了一杯茶，看着小姐们在他们面前走了一圈，陆仪扔了几两银子，就一起出来了。

    秦王倒是对从他一进门，就嘴巴不停，奉承的话、诱惑的话、介绍的话，说了个天花乱坠的老鸨，兴趣更多些，十分感慨她怎么那么多话，以及，她眼力真是好，还有就是，这老鸨也不老么。

    临近傍晚，众人却上马，出了富阳城，走了四五里，歇在了富阳城外的富春驿。

    也不知道是这会儿没出十五，驿站里压根就没人，还是就是有人，也被打前站的赶走了，总之，整个驿站，就住了他们这一拨人。

    到了驿站外，陆仪往外，金拙言往里，查看安排驻防。秦王带着古六和李文山两个人，先围着驿站粗看了一圈，见驿站后面挖了片塘，引了不远处一条河的活水进来，鱼塘里的水十分清澈，撒一把鱼食下去，大鱼小鱼一齐冒头，看样子塘里的鱼家族十分兴旺。

    秦王吩咐捞了几条鱼上来。和古六感慨这江南果然富庶，一个小驿站，经营的好了，都能有不少收益。和李文山则感慨这驿站的驿丞善经营，打理这驿站十分用心。

    看起来秦王一行还带了厨子，晚饭的鱼做的十分美味，李文山吃了大半条，也没吃出来古六说的略有土腥气腥在哪里，鱼，不都是腥的么？

    第二天一大早，东方刚刚一片鱼肚白，众人就起来，收拾洗漱，小半个时辰后，就启程了。

    冬日的晨曦中，薄雾笼着地面，被马蹄踏的散开消融。

    秦王看起来心情相当不错，纵马跑了一阵子，看到前面有村庄，放缓马速，靠近村庄，看着村子外河对岸已经蹲了一排，说笑着捶打着衣服，以及洗着不知道什么的妇人，围着村子转了大半圈，颇有几分遗憾的嘀咕了几句：怎么不见男人呢？

    过了村庄，一路往前，经过一座热闹的小镇，镇中间，一条河穿镇而过，河上小船一只接一只，卖各种东西的，以及酒船花船。

    李文山兴奋不已，指着说这是条小秦淮河，被金拙言和古六一起嘘到脸上，问他知道秦淮河为什么叫秦淮河？李文山瞪着眼茫然，为什么叫秦淮河？

    在镇上逛了半天，又隔着河，看了一会儿戏，古六对搭进河里的戏台兴趣极浓，这样借着水音儿，听起来声音格外透亮。

    出了小镇，一路往前，中午，就是在一块空旷地上，搭了帐蓬，埋灶做饭，照陆仪的话说，算是吃了顿行军饭。

    第二天以及直到十二日，这日程几乎都是这样，这行程大概也只有一条路线，至于每天到哪儿看哪儿，都不定，大家就是跟着秦王，走到哪儿算哪儿，赶上吃饭睡觉，有城有镇，就进城进镇，没有，就搭帐蓬吃行军饭。

    李文山这是头一回认认真真的这么看这以富庶闻名的江南，看着和太原大相径庭的两浙路地理民情，一路上几乎不停的惊讶感叹，这一趟，真是太长见识了。

    到了十二日，一行人在两浙路腹地转了一小圈，进了离杭州城不远的盐官县。

    午饭后，秦王吩咐李文山，“从这里到横山县城，最多大半个时辰，你直接回去吧，别再跟着我们到杭州城，再从杭州城绕圈子回去了。”

    李文山忙点头应了。虽然意犹未尽，不过一提到家，他真有点儿想家了，今年这个年，好象就没怎么在家呆着。

    秦王看着脸上又有遗憾又有兴奋的李文山，笑起来：“皇上年前送了几十船烟火过来，还有花灯什么的，有不少，说是今年新出的新鲜花样。元夕节那天要放烟火，你带上你弟弟妹妹过来看看热闹吧，也算难得。”

    “早就听说了，早就打算好了，今年杭州城这烟火，是无论如何要看的，十五那天，一大早我们就赶过去，得趁早，也许能占个好位置。”李文山笑容绽放，不停的点头。

    “十四早上，我让承影去接你们，十五的烟花，是十四夜里放。”陆仪听着李文山的话，一边笑一边只好接了句。

    李文山刚才没反应过来，陆仪这么一句，他立刻明白了。“我说错了，是十四早上……多谢王爷！不用抢地方了……”

    王爷说让他带弟弟妹妹去看烟火，这是邀请他带着弟弟妹妹，过去和他们一起看烟火，李文山这一明白，立刻笑的只见牙不见眼。

    杭州城这场烟火，几百里外的人都赶过来看，到时候，得有多少人看烟火，想也能想得出。

    他在太原府也看过一回两回烟火，那人比这一回肯定少得多的多了，可那时候，还挤的根本没办法，他有一回去晚了，只好站在屋檐下，看天上的烟火，只能看一半。

    今年，他原本的打算，是天不亮就走，不进城，在城外找个头上没遮拦能停车的地方，听说宫里的烟火起得极早，肯定离很远都能看到，仰头看看天上，就满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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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三章 人情

﻿    现在，能跟王爷他们一起看这场烟火，跟他原来的打算比，那就是一个天，一个地！

    金拙言牙痛无比的看着李文山，吸了几口气，拧过头，指着李文山和古六咬牙道：“你看看他这样子，我是没眼看他了！”

    古六咯儿咯儿的笑，一边笑一边指着李文山，“多好！我就喜欢李五这坦诚脾气。”

    “是……阿夏……阿夏肯定得高兴坏了。”李文山嘴巴根本合不拢，挠着头，这会儿很有些不好意思了。

    “别往阿夏身上歪，我瞧着，阿夏比你出息多了。”秦王不客气的接了句。

    古六哈哈笑起来，“真是呵，阿夏是比他出息多了。”

    “那是！”李文山不能再赞同了，“阿夏，我妹妹，那是……天底下最出息的妹妹，最好的妹妹，就是我妹妹阿夏！”李文山想夸，话到嘴边，发现哪一句也不能夸出口，阿夏的好，实在不好夸，“跟你们说你们也不懂，总而言之就一句话：就是好，我妹妹，天底下最好！”

    秦王瞪着李文山，古六笑的更厉害了，一边笑一边用脚背踢着李文山的小腿，“李五，你也……谦虚就算了，看你这样子，什么叫谦虚你根本不知道，那你能不能委婉点儿夸，天底下最好？这话你也敢说？你这脸，竟然纹丝儿不红？”

    金拙言一脸无语，连牙疼都不想疼了。陆仪一边笑一边解围道：“阿夏确实好，懂事得很。”

    “我跟你们说，我妹妹阿夏，真是天底下最好！这是实话，不用谦虚。”李文山的神情认真，他妹妹，绝对的天底下最不一般，最好的那个，他没法说而已。

    秦王噗一声笑起来，点着李文山，“都别理他了，一说到他妹妹，他就得魔症，他这病，不是一天两天了，病入膏肓。行了，天儿不早了，你赶紧走吧，我们也要启程了。对了，你家还是没车对吧？”

    没等李文山说出话，秦王抬手止住他，接着道：“谁家没事养辆大车是吧？我问错了，我是跟你说，回去别赁车了，让凤哥儿安排吧，你那一个大钱都金贵。李五，你这心性是好，不过，你家这样，以后你妹妹的嫁人，嫁妆怎么办？前天那媒人怎么说得来着？”

    秦王指看向古六，古六急忙接上：“没嫁妆那可嫁不出去！”

    秦王手里的马鞭拍着李文山，“听到了吧？你妹妹的嫁妆，你现在就得想想了。对了，做生意赚钱这事，你多跟小古讨教讨教，他家才是真正的会做生意。”

    “噢？好！”李文山没怎么太明白，先答应了再说，反正回去有人能问，家里有秦先生，还有阿夏呢。

    李文山赶回家里，进了家才觉得累坏了，沐浴出来，交待看烟火的事，倒头就睡。

    这一觉一直睡到第二天午后，十三号下午，李文山起来时，看烟火诸事，已经一切准备停当了，从李文山到李夏，四个准备去看烟火的人，个个兴奋，其中李冬最激动，越临近越激动，简直坐立不安。

    李夏托腮看着她，心里酸酸的十分难受。

    前世今生，姐姐都是最辛苦的那个，这个家里，阿娘撑一半，姐姐做一半，好吃的好玩的好衣服，先留给她和六哥五哥，还有阿爹阿娘，最后一个才是她自己，出去玩的时候，也是最少，唉，这些，她却帮不上姐姐。

    李文山睡了一夜一天，神清气爽，拎了李夏出来，一边围着后园转圈，一边说着这几天出去的所见所闻，以及秦王如何，世子如何，陆将军又如何，说的兴奋无比，李夏只凝神听他说。

    “……对了，”说到最后，李文山一拍脑袋，想起来了，“昨天我回来的时候，王爷说，我安贫乐道没什么，可以后，你和冬姐儿没有嫁妆，只怕不好嫁，说让我找古六请教请教做生意赚钱这事，这话，是不是要帮咱们？”

    李夏脚步微顿，仰头看了眼五哥，接着往前走了几步，才点了下头，“他这不是要说嫁妆不嫁妆的事，变个说法提醒你就是了。要是没有你这事，咱们家其实也还好，可现在，你跟在秦王身边，身边的人就不能少了，象现在，吉大吉二，秦先生，还有郭胜，这些人，现在其实都是大伯替咱们养着，要是这么算，咱们家这样，确实不能久撑。”

    “大伯……”李文山看着李夏，话没说完。

    “再怎么，大伯的也不是咱们的。大伯是大伯，你是你。就是亲兄弟，也是有分际的。这些，咱们不计较，大伯不计较，秦王他们，却是要计较的。”李夏低声道。

    李文山紧拧着眉头，片刻，点了点头，确实是这样，大伯家的银子，用一点就是一点人情，用的多了，这份还不清的人情，以后真要让他做什么事……唉。

    “不是大事，这件事，秦王不说，我也在想了。你找秦先生商量，阿娘手里还有一万多银子，你跟阿娘说一说，留一些添几个丫头，多买几个小丫头，一来便宜，二来买回来自小调教，比买大的好，姐姐今年十四了，过几年出嫁，正好陪嫁过去，到了夫家，这样的左膀右臂少不了。”

    李夏一边说，李文山一边点头。

    “余下的银子，你拿出一万交给秦先生，让他打点做生意这件事，生意上的事，你不好出面，再说，你也没这个空儿。”

    李文山不停的点头，他也是这么想。

    “古家那里。”李夏沉默了好一会儿，“不能就是一句请教，照古家人做事的风格，你一请教，也许他们就要连铺子带人送给你，而且还会送的你不能不要，咱们不能要。”

    李文山瞪大了双眼，片刻，猛喷了口气，“古家……大气得很。”

    “是，他们家，从古状元起，就手笔大的惊人。秦王既然说了，这请教，是一定要请教的，这样，你一会儿就去找一趟秦先生，和他说说你想找门生意做做的事，请他帮忙看看，从哪里入手最好，你记着，别跟他提王爷那几句话，特别是请教古六生意的事，一个字也别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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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四章 误会

﻿    李夏郑重交待，李文山郑重点头。

    “等秦先生想好从哪里入手，你再去找古六，请他介绍个掌柜给你，五哥，你记着，以后跟古家打交道，话说清楚，指明说清要什么，就这一件，这样，这份人情就有限。”

    “唉，咱们现在，居然也怕欠人家人情了，从前，想欠人家人情，哪有人家理咱们？”李文山突然感慨了一句。

    李夏仰头看着他，怔了半晌，垂下了头。

    五哥这话提醒了她，她有点过于计较了，也过于以利视人了，他们现在，也许未来，都不再会有值得古家市人情的地方。

    就象当年在杭州城外，祥记银楼的贺掌柜帮她们，彼时她们已经深陷在谷底，贺庆那样帮她们，不过是因为一份不忍，哪有什么市恩之想呢？

    李夏张了张嘴，到嘴的话却又咽了下去，算了，还是别说了，就算古家不是市恩，只是想帮一把，她也不想五哥和她们家，只是因为不够富，就受下人家这样的大礼。

    第二天一早，李夏一夜好睡起来，李冬已经早早起来了，她兴奋到半夜才睡，一大早起，精神却好的出奇。

    元夕节上应月色，要穿白。李冬挑了大伯娘给的一件青白底银线绣折枝桂枝桂花的宽幅裙，一件银白小袄，外面一件银白织锦缎面丝绵里斗蓬。

    李夏也有一身一样的，不过徐太太嫌李夏穿这一身太素净，挑了件桃红小袄配松花色裙子，穿了和李冬同样的银白斗蓬，一起出来，上了承影带来的大车。

    和骑马一路飞奔比，坐车就慢了许多，在临安吃了午饭，申正前后，车子才到了杭州城下。

    离得很远很远，城外已经车马粼粼，到处都是人，承影带着诸人，远远的绕过人群，向涌金门。

    涌金门今天封闭，不许闲人进出，这里留作官府进出维持查看各处，急进急出的通道，年前就贴了告示，这会儿，远远设了关卡，高挂灯笼，禁止闲人出入靠近。

    承影上前递了腰牌，带着李文山和坐着李冬四人的大车，进了关卡。

    到了涌金门下，又被关铨军拦住，承影先下了马，再示意李文山下马，自己亲自走到车前掀起车帘，一个统领过来，客气却仔细的查看过，和承影道了句见谅，挥手放行。

    车子走没多远，就进了一处小小的院落，一个婆子上前掀起车帘，苏叶先下了车，把李文岚抱下来，李冬也下了车，再抱下李夏，站在车旁，小心的打量着四周。

    李文山在二门外下了马，紧几步跳进来，伸手牵了李夏，示意牵着李文岚的李冬，“这边。”

    承影在前面带着，沿着小径一路往上走，蜿蜒上到一座不算很高的小山上，山上，一间暖阁里灯火通明，远远的，暖香之气就扑面而来。

    暖阁里很安静，秦王正和金拙言对坐下着盘棋，古六坐在棋桌旁边，正解着个长长的青玉九连环，陆仪站在敞开的窗户边，眯眼看着远处水岸边忙着做燃放烟火最后准备的一堆人。

    “将军，五爷到了。”承影紧走几步，先到了暖阁门口，看着陆仪，声音稍高禀了声。

    陆仪急忙转身，几步迎出来，一眼看到李文山身后，几乎和李文山一样高的李冬，顿时一个错愕。

    李夏牵着李文山的手，正仰头看着陆仪，把那丝错愕一丝不落的看在眼里，立刻心一沉，用力抓了把李文山的手。

    这个糊涂五哥！肯定是人家说弟弟妹妹，他问都没问，就把姐姐带来了，姐姐是大姑娘了……

    唉！这个五哥，一如既往的时不时犯蠢啊！

    “你妹妹这么大了！”古六几乎和陆仪同时迎出来，一眼看到李冬，他可没陆仪那样的应变和心计，脱口叫了出来。

    李冬已经看到了暖阁里的情形，再听到古六这一句，脸立刻就白了。这不是她该呆的地方，人家，没请她……

    “五郎两个妹妹，一个六岁，一个十四，不这么大，你说该多大？”陆仪立刻往回圆转，“外头冷，快进来吧，烟火就要开始了。”

    李夏从李文山手里挣出手，转身回去一步，拉住李冬，将她往里拉。

    这会儿，到都到了，也只能硬着头皮看到底了，转身就走，那就是让所有人都尴尬无比，而且没脸。

    李冬几乎是被李夏硬拉进了暖阁的，明亮的烛光下，李冬鼻尖上那一层紧张的薄汗，清晰无比。

    李文山也悟过来了，顿时尴尬的扎着手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满屋子少年，阿夏才六岁还好，冬姐儿都十四了，这算什么？

    “这是你大妹妹？”金拙言过来，离了两三步，一脸笑，极其随意的冲李冬拱了拱手，“常听李五夸他妹妹，天底下最好。倒也不全是虚言。六娘子原谅则个，是我们几个天天听他不住口的夸，这一回硬逼着他，一定得把两个妹妹都带过来。”

    金拙言一边说，一边拱手长揖，“我们几个胡闹惯了，唐突之处，请六娘子看到李五的面子上，多多原谅。”

    “就是罚，也请回去罚李五。”秦王在后面紧接了句。

    古六也反应过来，跟着笑道：“六妹妹，真都是李五这厮的错。”

    “成天听李五说他妹妹如何如何，让他说的，我总觉得，冬姐儿和阿夏也跟我妹妹一样。”陆仪不动声色的把话题往另一个方向引导。

    “还真是。”秦王先笑起来，招手叫阿夏，“阿夏，哥哥给你送的糖，你多吃了没有？冬姐儿在这儿呢，你要是瞎说，冬姐儿立刻戳穿你。”

    “阿夏多吃了！多吃了好几个，我说她她不听，我没多吃。”李文岚立刻跳出来举报。

    古六哈哈笑起来，抬手在李文岚头上敲了下，“你肯定没抢过阿夏。今天糖多的是，许你多吃几个。”

    几个人连说带笑，将李冬从头笼到脚的那股子浓烈的尴尬和无所适从消去了不少，虽说还是紧张，却是羞涩居多，难堪减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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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五章 烟火精彩

﻿    李文山懊恼无比的拍着头，冲众人团团拱手。

    李夏拉着李冬，往刚边陆仪站的地方过去，”姐姐，咱们到这边，这儿最好。”

    刚才陆仪站的地方，在暖阁拐角，一个斜斜的、小小的拐角拐出一片地方，和暖阁中间似隔非隔，往外看却视线极好，正是躲清静的好地方。她和姐姐就躲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看这场烟火，最好不过。

    “阿夏找赏景地方这本事，真是厉害。”古六弯下腰，冲李夏竖起大拇指。

    李夏没理他，只顾拉着李冬，往那个拐角里过去。

    李冬被李夏按着，坐在拐角靠里那把堆满锦垫的宽大扶手椅上，李夏站在她前面，双手扒着窗户往外看，苏叶侍立在椅子后面，没多大会儿，远处湖边和湖面上的烟花，就开始了。

    头一轮的烟花，就五光十色、璀璨无比的照亮了她们面前的几乎整个夜空。

    李冬一下子站了起来，上身靠到窗户上，看的大睁着双眼，屏着气，几乎不能呼吸了，这烟火，漂亮的象做梦。

    李夏仰头看了眼姐姐，和同样看的直了眼、半张着嘴的苏叶。

    她头一回看这样绚丽的烟火，是姐姐和亲那一年的元夕节，满府的人都去看灯看烟火了，她也想去，姐姐就偷偷带她去了，她乐疯了，回来的太晚，姐姐被罚跪了一夜，寒气透体，高烧不退。

    要是那年她没有缠着姐姐去看烟火，也许姐姐就不会病死在半路……

    李夏将下巴抵在窗棂上，抵的头昂起来，把一腔惨痛之意昂回去。

    李冬傻子一般看着窗外的烟火，这样漂亮的烟火，这样的绚烂美好，比她整个人生都精彩。

    烟火一幕接一幕绽放，五彩缤纷，每一只都展示着盛世帝国的繁华，李夏下巴挪下来，牙齿啃着柚木窗台，看着烟火出神。

    这些，都是宫里年年都放的烟火，他们年年都说这是新品那是新品，可在她看来，年年都没有任何新意。

    这烟火，她看了多少年，就厌恶了多少年。

    从前，每到放烟火的时候，宫里必定出事，后来，该死的都死了，不该死的也死了，宫里就不出事了，再后来，高高端坐着看烟火的，除了她，只有她的儿子了，她却早就厌倦透了这一刹那的绚丽。

    可是，今天这烟火，好象和从前每一次的都不一样，李夏听着身后李冬和苏叶一声接一声低低的惊叹，嗯，这烟火在江南，是透着喜庆的。

    李文山端了两碟子点心过来，放到几上，“冬姐儿尝尝这个酥蜜，比外头买的好吃多了，上次家里买，我看你吃了好几个，还有这蟹壳黄，这是你最喜欢吃的。”

    李夏瞄了眼粘粘乎乎的酥蜜，和那碟子碰一碰就乱掉渣的蟹壳黄，横了五哥一眼，闷的差点哼出声来，粘乎乎的酥蜜还算好，这蟹壳黄吃起来多没形象，他让姐姐吃这个，这不是难为姐姐么，这个五哥，唉！

    李文山放下两碟子点心，拉了把椅子过来，陆仪踱过来，隔了五六步，勾手指示意李夏过去，李夏见五哥在姐姐旁边坐下了，从旁边闪身出去。

    陆仪蹲在李夏面前，指了指暖阁西面居中，坐在正对着烟火的矮榻上，转着折扇，一脸无聊的秦王，“王爷给你带了几种新鲜味儿的糖，你要不要去尝尝？”

    李夏回头看了眼冬姐姐，陆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问道：“姐姐喜欢吃什么？”

    李夏想了想，靠近陆仪，依耳低低道：“姐姐最喜欢吃乳糕，还有酥螺，最好是橙子味儿的，还有姜丝梅。”

    陆仪一边笑一边点头，“阿夏果然最疼姐姐，那姐姐爱喝什么汤水，阿夏知道吗？”

    “椰子酒。”

    陆仪眼睛微微睁大，李夏伸一只胳膊圈在陆仪脖子上，“你知道我为什么知道姐姐最喜欢喝椰子酒么？”

    “为什么？”陆仪十分配合。

    “我们在江宁府的时候，姐姐总是问我：阿夏你要不要喝椰子酒啊？要不就问六哥，岚哥儿你想不想喝椰子酒啊？”

    陆仪想笑又赶紧忍住，不停的点头，“阿夏真是聪明，古家六哥哥也最爱喝椰子酒，我让人拿你姐姐最爱吃的点心送过来。”

    “谢谢你。”李夏郑重道谢。

    陆仪点头，手指悄悄往秦王那边点了点，李夏点了点头。

    陆仪看着李夏甩着胳膊过去了几步，才站起来，退到门口，吩咐了小厮，再慢慢踱过去，站到李文山侧后，隔了五六步，微笑着听兄妹两人说话。

    李夏走到矮榻旁，看着看起来象是没看到她的秦王，伸手拉了拉秦王的衣襟，看着看向她的秦王，拍了拍矮榻，示意他抱她上去。

    秦王瞪着她，不情不愿的伸出一只手，坐在矮榻旁边椅子上的金拙言站起来，和秦王同时，一人拎了李夏一只胳膊，把她拎了上去。

    李夏上了榻，踢掉鞋，先爬到榻几旁，将几匣子颜色不一的果汁糖一匣子一匣子搬到秦王旁边，放好，再爬过去坐下，把裙子仔细拉好，挪了挪坐好，手指在几个匣子之间犹豫了片刻，挑了匣子淡绿色的，捧起来先送到秦王面前。

    秦王不错眼的看着她踢鞋、搬糖、仔仔细细的理裙子，一直看到她捧匣子过来，一边笑一边将折扇换个手，伸出手去拿糖，“都是给你的。”

    李夏没看到秦王伸出来的手，听他这话是不吃的意思，捧回匣子，往金拙言那边举过去。

    秦王一只手将将伸到匣子上面，匣子却跑了，顿时呆在了那里。

    金拙言看着秦王呆在半空的那只手，和一脸呆滞，一边闷笑，一边伸手拿了块糖。

    李夏将匣子放到自己腿上，秦王狠狠的横了眼金拙言，呆在半空的手接着往前伸，从放在李夏腿上的匣子里，捏了一粒糖放进嘴里，再伸手过去，又捏了一粒。

    李夏哪里会理会他捏了几粒，吃着糖专心的看烟花。

    “阿夏，你们在江宁府玩的开心吗？”秦王又吃了几粒糖，从李夏腿上拿走匣子，换了另一个味儿的匣子放上去，接着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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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六章 闲话

﻿    “开心。”李夏点头。

    “都玩了什么？最喜欢什么？”秦王很聪明的换了个问话方式。

    “吃了素斋，去做客，有个小姐姐对我很好，到河边看演武，看河灯。”李夏想着李文楠应该会怎么说，话说的有点儿慢。

    “素斋？那就是去寺里了？寺里好玩？”

    “不好玩，山上好玩。”

    李文楠讨厌寺里，喜欢在山上冲上冲下。

    “唐家哪个小姐姐对你很好？”

    “家玉姐姐。”

    他知道她们去的是唐家，五哥告诉他的，还是……

    “那哪里最好玩？”

    “演武，还有河灯。”

    看演武的时候，李文楠兴奋的声音都变了。

    “秦淮河上的演武就是装装样子，以后等咱们到了京城，我带你去看金明池演武。”

    李夏点头，想象着李文楠，问了句，“金明池有水吗？”

    秦王眉毛挑起来，这丫头主动问他话了，真是太难得了。“有！当然有，池么，当然有水才叫池，水很多，很深。”

    “你大伯娘对你好不好？”李夏问了一句，就不再往下问，也不说话了，秦王只好再找话说。

    “好。”李夏点头。

    秦王又拿起李夏腿上的匣子，再换一个。

    “阿夏喜欢看烟火？”秦王把头放低，从李夏的高度往外看。

    “嗯。”

    “那喜欢听戏吗？”

    李夏犹豫了，李文楠喜欢听戏吗？好象不会，她根本坐不住，也许神怪戏会喜欢，不过也说不定，她胆子不大……

    “没听过戏？”见李夏捏着粒糖，一脸呆萌的样子，秦王笑出了声，再问道。

    李夏想点头，却没敢点下去，她好歹六岁了，没听过戏有点儿不可能吧，唉，跟他聊天是真累！

    秦王看她还是一脸呆，笑的肩膀都动起来，“阿夏，什么是戏，你知道吧？”

    李夏忍不住斜了眼秦王，干脆摇头，摇了下，再摇一下，态度十分坚定。

    他既然说不知道，那就不知道好了。

    秦王这下笑的简直要往后仰倒，一边笑，一边扬声叫李文山，“李五，你过来，你妹妹不知道什么是戏，你不是说，你在太原府的时候最喜欢看戏，难道没带你妹妹去看过？你就是这么疼你妹妹的？”

    “怎么没看过，你肯定没问清楚。”李文山几步跳过来。

    金拙言立刻站了起来，看着那只拐角，往旁边斜了两步，站住，退回，重新又坐了回去。

    那边拐角，李冬见五哥跳起来就跑了，顿时紧张起来。

    陆仪不动声色的上前半步，指着外面正在灿然绽放的烟花笑道：“这是百鸟朝凤。是将作监去年专程做出来，孝敬太后娘娘圣寿的，不过去年因为王爷一直病着，太后心情不好，见不得热闹，直到这会儿，才拿出来。”

    陆仪声调轻缓随意，李冬听的入神，顿时有了无数遗憾，刚才的百鸟朝凤，她光顾着紧张五哥走了，没顾上看。

    “这百鸟朝凤一共五十四支，分了三组，你看。”陆仪示意外面。

    窗外，轰鸣声中，中间一支璀璨无比的五彩烟火炸响，周围无数各色小烟花随即噼啪不停，李冬看的惊叹不已，果然是百鸟朝凤。

    “这支叫连年登高。”陆仪指着百鸟朝凤之后，一个比一个窜的更高的绚丽烟火球，“这是宫里的常例烟火，年年都放，还要放很多，取个吉利之意。

    有一年，城外存放连年登高的烟火库走了水，满库的连年登高一起往上窜，那时候，管将作监的是位宗室，跟皇上说这是吉兆，气的皇上论国法之前，先行了家法，让人扒了裤子，当场打了十板子。”

    李冬听的差点笑出声。

    “这是春光满园。”陆仪指着窗外一片姹紫嫣红介绍：“江娘娘最喜欢这支烟火，这些年一直备的很足。”

    “是很好看。”李冬声音里带着丝丝怯意，低低接了句。

    “……这个叫得胜还朝。”

    窗外，一群明亮的光球旋转啸叫着，从天空往地面旋转而下。

    隔着拐角，李夏时不时瞄一眼站在窗前，兴奋的两颊绯红的姐姐，和苏叶的半边脸，她这个位置，能透过两个窗户看到姐姐的脸，室内这一边，却只能看到陆仪的一片衣角。

    烟火漫长而又飞快，看完了烟火，秦王站起来，一脸遗憾，“我得走了，来前阿娘再三嘱咐，只许看烟火，看好烟火就得回去，要是回去的晚了，又要惹她絮叨不停。李五要是去看灯，让凤哥儿多安排几个人侍候你们去。阿夏不许去，你太小，不许熬夜，等你大了再去看灯。”

    金拙言一向是与秦王同进同出的，李文山看向古六，古六急忙摆着手，“我最讨厌人挤人，你要看自己去。”

    李文岚想看灯，可听古六这么一说，立刻就犹豫了，古家六哥哥讨厌人挤人，他好象也很讨厌人挤人。

    李文山看了眼李冬，犹豫了下，还是甩了甩手，“算了，还是不看了，反正这灯年年都有，明年再看吧，一年看一样。”

    他这会儿是明白极了，要是去看灯，外面那么多人，他一个人可顾不住冬姐儿，阿夏和岚哥儿三个，苏叶也是个小姑娘，也得他护着，指定又是烦劳陆将军，或是承影，陆将军事儿多得很呢，承影也忙得很，他不能再添乱了。

    秦王已经往外走了，金拙言示意陆仪留下安置李家兄妹，自己紧跟了出去。

    古六打着呵欠看向陆仪，“我带李五回去我家……”

    “不用，昨天一早，王爷就已经安排下了，我带他们过去。”陆仪笑道。

    李文山急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们……”去住客栈这话，李文山没能说出口，这城里，这会儿肯定是找不到空房子的，“……不用陆将军，让承影带我们过去就行，你……”

    “五郎不必客气。”陆仪笑着打断了李文山的客气，让过李冬，古六伸手牵住李文岚，“我也送你们过去，正好过去看看缺不缺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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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七章 教不会的细节

﻿    李夏忍不住白了古六一眼，陆仪经手安排的事，虽然是紧迫之下，也轮不着他说什么看看缺不缺东西这样的话吧……他跟五哥一样，都是心大脸也大，嗯，真都是从小看大。

    陆仪蹲下，抱起了李夏，一起往外走。

    前面小厮提着灯笼，逶迤走了两刻来钟，进了间两进的小院，婆子丫头迎出来，站成两排。

    陆仪没再往里进，在院门口放下李夏，笑道：”五郎就将就一晚，明天早上，我让承影过来接几位回去。”

    李文山连声谢了，看着陆仪和古六走远了，才牵着李文岚，和牵着李夏的李冬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李夏沐浴洗漱出来，睡在被窝里，连连打着呵欠，半梦半醒中，听着姐姐和苏叶的说话声。

    “……没看到花灯……”

    “五哥说的对，一年看一样……苏叶，看了今天这样的烟火，我觉得，我这辈子，不管怎么样，都心满意足了……”

    李夏一个怔神，一下子清醒了，姐姐这话，这浓浓的渗合成一体的苦涩和甜蜜，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直到傍晚，兄妹四个才回到横山县衙。

    李文山应付了李县令和徐太太事无巨细的询问，又被徐太太捉着看了一会儿明天一早启程要带的东西，好不容易抽身出来，赶紧去找李夏。

    两人在李文山那间小书房里，对着桌子上一豆灯光，低声说着话。

    “阿夏，都是我……真是笨！他说让我带弟弟妹妹，我没多想，冬姐儿早就想到杭州城看烟火看灯，我没想到……真就是没想到……”

    “去也去了，回都回来了，你还想这些有什么用？”李夏神情淡定，这是与事无补的无用懊恼。

    “阿夏，我总觉得，王爷说回去晚了太后娘娘絮叨，这话好象哪儿不对，他以前从来没这么说过。”李文山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可就是想不出哪儿不对劲。

    “咱们昨天住的那间小院，是咱们到了之后，才赶着收拾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哪儿看出来了？”李文山怔了。

    “不是看，是听到，先前暖阁里，古六说，要带咱们去他家。”李夏看着五哥。

    李文山不停的点头，“嗯，我听到了，怎么了？”李文山努力的想，这句话怎么了？很平常啊。

    “要是早就安排好了，古六还要说这话么？”

    李文山恍然悟了，“对啊！怪不得古六说，他要去看看缺不缺什么东西，赶得急才会缺东西。”李文山倒是闻一知十。

    李夏横了一会儿，才接着道：“还有，后来，我又听到两个小丫头嘀咕，一个说提着灯笼擦的，也不知道擦干净没有，另一个小丫头说，嬷嬷说差不多就行了，天不亮就走了。”

    李文山连眨了四五眼，长长的喔了一声，“那可是，咱们到城外时，天就黑了，真是，太给人家添麻烦了。”

    “嗯，五哥，以后你要多留心细处，其实，不用到古六说这话，也都能看出来了。一是秦王他们，穿的都是厚底的羊皮靴子，就在暖阁里坐着看烟火，用不着穿厚底靴子的。”李夏晃着腿，看着李文山。

    “还有，你看秦王他们今天穿的衣服，都很平常，料子就是最普通的绸缎，没有缂丝，连织锦缎都不是，没有龙纹，没有海水纹样，幞头上缀的那块玉，也平常得很，走的时候穿的斗蓬，都是厚实的灰狐里，都是要逛街看灯的打扮。

    他们原本的打算，应该是看完了烟火，再去看灯，一直玩到天亮，看过收灯，他们回去，咱们回来。这是京城的风俗，这热闹玩乐，是要玩上足足一夜的。这样，是用不着安排咱们住下的地方的。

    可是，昨天姐姐去了，他们一群人，带着姐姐逛上半夜一夜，这算什么？所以，只好看了烟火，他们回去，给咱们找个地方歇上半夜。”

    李文山一边听一边揉脸，一把接一把的揉，连声唉唉唉，越听越懊恼。

    “再揉，脸皮都要揉皱了。”李夏踢了五哥一下，“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懊恼的，是想让你学着留心细处。这事你最多三成错，他们至少七成。

    再说，就算他们说清楚了，除非咱们都不去看这场烟火，只要咱们去，姐姐就一定得去，今年这样的烟火，姐姐要是错过了，以后，也许就再也没机会看了。”

    李文山不揉脸了，呆着眼看着李夏。半晌，点了下头，又点了下，“我也是这么想……”一句话没说全，李文山突然冒了句，“阿夏，这回肯定不是上回了，你……冬姐儿以后，肯定有的是机会，看这样的烟火。”

    李夏正甩着的腿一僵，呆怔了片刻，看着李文山，慢慢点了下头。

    ………………

    出了十五，年就远了。

    十六一大早，李文山就赶到了万松书院，他开学了。李县令拜了衙神，开衙办公，徐太太打发洪嬷嬷到刚刚开门的人市，找人牙子挑人买人，李夏和李文岚的小课堂也开了学。

    一切如旧，只除了李县令最信任的人，从陈师爷换成了郭胜，以及，县衙后宅多了六七个小丫头。

    刚出了正月，宪司林明生就病倒了，几天后就上了折子，病体不支，请求归养。

    一个月后，新任宪司谢余城就急急赶到了杭州城，接了印隔天，林明生就悄无声息的离开杭州城，返回京城家中养病去了。

    郭胜往杭州城多跑了几趟，打听了谢余城，回来和李夏禀报。

    谢余城今年四十九岁，就任两浙路宪司前，是刑部右侍郎。

    谢余城是苏贵妃嫡亲兄长，吏部苏尚书夫人谢氏嫡亲兄长，三十岁那年考中同进士后，选在刑部历练，在刑部做这八品的冷板凳小官，一直做到三十六岁，这一年苏贵妃进宫得了宠，谢余城调任四方馆，做了馆使。

    四年后，谢余城调任工部，做了实权的员外郎，接着就升了郎中，掌管水部，三年后调到刑部，就做了右侍郎。

    这升迁，真是一路青云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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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八章 钱塘潮

﻿    谢余城原配八九年前死了，留下四女一子，六年前，谢余城续妻贺氏，隔年生了个小儿子，今年五岁。

    李夏沉默的听着郭胜的详细无比的禀报，谢余城长女如何，嫁到哪家，次女如何，又是嫁到哪家，续妻贺氏如何，长子如何，幼子如何……

    这个谢余城，她没有太多印象。

    她进宫时，他在江南东路漕司任上，苏贵妃死那年，他病死在任上，倒是贺氏，她有几分印象，贺氏生的那个儿子，在她手里点的同进士。

    李夏对新来的宪司谢余城一言不发，在郭胜这里，就是打听完了，也结束了，他接着按步就班的替李县令处理县衙公务，安安生生当他的先生。

    春去夏来，夏天也过的飞快，立秋那天，一大早，李夏就把秋千荡的简直要飞起来。

    郭胜站在前衙，看着后衙飞起落下的秋千，感受着那股子扑面而来的愉快飞扬，不禁扬起了眉毛，什么事，让她高兴成这样？

    进了八月，李夏趴在阿娘背上，看着姐姐手里撑着的新给五哥做的一身靛蓝戎装。

    八月十八，在钱塘潮最盛的这天，照规矩，罗帅司要演练水军，今年罗帅司请了秦王观阵，秦王让五哥随行。

    五哥今年长高了不少，这一身戎装，五哥穿上一定十分好看，不过，也就是好看，象专门演礼的侍卫一样，中看不中用。

    她也很想看钱塘潮。

    她听古玉衍说过不知道多少回钱塘潮，每次说到钱塘潮，古玉衍就眉飞色舞的厉害。

    她头一回见唐承益唐尚书，唐承益说她：灵动的象钱塘潮上的弄潮儿，后来她让人画过钱塘潮和钱塘潮上的弄潮儿……她想亲眼看一回钱塘潮。

    “阿娘，我也想去看钱塘潮。”李夏趴在徐太太背上提要求。

    “五哥说钱塘潮险得很。”李冬折好了衣服，伸手去抱李夏。

    “五哥又没看过钱塘潮。五哥上回不是说，钱塘潮可热闹了，还说庙子头到六和塔，挤的到处都是人，那么多人看，我也要去。”李夏在跟阿娘和姐姐讲理方面，已经很娴熟，而且很擅长了。

    “你也知道人多得很啊，那你五哥不也说了，人家都是早半年一年前头，就订好了看潮的地方，咱们家又没订地方，你要看潮，准备在哪里看啊？”徐太太捏了下李夏的小鼻头，“连你五哥在内，就数你会讲理。”

    “先生说，好多地方看潮呢，明天问问先生，先生肯定知道哪儿能看潮。”李夏扑在姐姐怀里，“姐姐也去。”

    “把姐姐拖上，姐姐就不能说你了是吧？”徐太太失笑，伸手虚拍了李夏一巴掌，“等你大了再看。”

    “就要今年看。昨天洪嬷嬷说了，阿爹这一任还有一年半，说要多吃几回鸡头米，不然就吃不着了，鸡头米吃不着，钱塘潮肯定也看不着了。”

    “你看看她，这小心眼多的。”徐太太失笑。

    “阿娘，要是看不成钱塘潮，我会难过一辈子的。”李夏从姐姐怀里，扑到阿娘怀里，可怜巴巴的看着阿娘，用这一招对付阿娘，百试不爽。

    “你知道什么是一辈子！”徐太太又气又笑又心疼，一巴掌摸在李夏脸上，“等你阿爹回来，问问你阿爹有没有什么法子。”

    “阿爹那么忙，再说，阿爹跟咱们一样，又不知道怎么看钱塘潮，还是问先生吧，先生说他看过好多回钱塘潮了，他肯定知道怎么看。”李夏拽着徐太太的胳膊不停的摇。

    “好好好。死妮子，簪子都让你摇掉了，明儿让你阿爹问问先生，行了吧？”徐太太一把抱过李夏，在她背上轻拍了下。

    李冬看的笑个不停，阿夏这缠人的本事，真是，不管什么样的事，她都能从阿爹阿娘那里缠下来。

    隔天，李县令和郭胜说了几个孩子想看钱塘潮的事，还没问到有哪儿能看，郭胜笑着直说巧了，他最爱看钱塘潮，只要在杭州一带，年年必定去看潮的，早就定了地方，虽说不怎么宽敞，可让几个孩子看潮，还是足够的。

    李县令回来和徐太太商量了半天，到底不忍心让小闺女万一难过一辈子，定下来八月十七那天一早，请郭胜带着，再让洪嬷嬷带着苏叶等几个丫头，侍候李冬和岚哥儿、阿夏一起去看钱塘潮。

    至于他和徐太太，他就不说了，不能离土，徐太太也不便过去，让人认出来不好。再说，有郭胜和洪嬷嬷两个看着，李冬又是个极其懂事的，已经十分稳妥了。

    十七那天寅正刚过，李冬带着李夏、李文岚一辆车，洪嬷嬷带着几个小丫头一辆车，郭胜带着了长随骑马跟着，往杭州城赶过去。

    路上一点儿不敢耽误，在临安城买了点吃的，紧赶慢赶，申初刚过，就赶到了杭州城外，郭胜松了口气，赶紧带着两辆车往事先定好的客栈挤过去。

    离的老远，车子就走不动了，李冬和洪嬷订等人都下了车，郭胜在前，长随在后，洪嬷嬷等人将李冬姐弟三人围在中间，一路挤进客栈。

    伙计迎出来，带着诸人，径直上到二楼，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再往前往上走了半刻来钟，一片俯看着钱塘江的巨大黑石上，临着钱塘江的一面，钉着木栏杆，用竹篱隔出一个一个大小不一的小间。

    众人进了其中一间，李夏转头打量四周。

    隔间不大，站进来她们姐弟三个，再加上洪嬷嬷和两个丫头，已经很满了，郭胜站在了隔间外，洪嬷嬷忙将隔间里的竹椅子，拖了一把给郭胜。

    李夏站在栏杆旁，极目远望着苍茫的钱塘江，江风猎猎，扑来而来，扑的她有几分噎气的感觉。

    “风大，阿夏过来些，这边背风。”李冬伸手去拉李夏，李夏甩开她的手，往旁边挪了挪，继续迎着风，看被大风吹的波澜起伏的钱塘江。

    她喜欢这样迎风站着，她真喜欢眼前这样的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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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九章 看潮

﻿    浑黄却因此显的格外沧桑有力的江面上，波涛汹涌，隐隐有小船起伏出没，看不清船，更看不清人，只有招展的艳丽的绸旗显目无比。

    李夏抓着栏杆，掂着脚尖极目远眺。

    那就是弄潮儿么？

    看着眼前无边无际，生机逼人的江水，和江水中自由的飞上飞上的弄潮儿，她真想生了一对翅膀，张开飞下去，掠过那些波浪，扎进水里，再跃出来，直冲上天，再冲下去，象那些弄潮儿一样，在浪尖上追逐。

    郭胜站在隔间门口，眼角余光不离李夏。

    远远的，有一个白点从天际线上突显出来，周围一片欢呼，“来了来了！”

    李夏掂起脚尖，屏息紧盯着天际点刚开始看清楚，就飞快变大，迎面涌来的白点，李文岚扑到李夏旁边，抓着栏杆，一边看一边跺脚一边哇哇叫个不停。

    李冬也站了起来，走到李夏和李文岚身后，下意识的伸手将李夏和李文岚圈在怀里，那飞快变大涌近的白点，让她有一种危险扑面而来的感觉，让她忍不住要把阿夏和岚哥儿抱在怀里，保护起来。

    和白点一起，由远而近，冲着众人压过来的，还有轰轰的雷鸣，白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快，雷鸣声也越来越响，那股威压，仿佛自天上倾压而下，要压碎一切，击倒一切。

    江上原本零零散散，各自玩耍的小船和彩帆，以及一身白衣的弄潮人，这会儿站成了一排，迎着已经白成一条线的浪头，欢快的冲上去。

    李夏仿佛听到了他们愉快之极的啸叫声，和在要压碎一切的雷鸣声中，穿透雷鸣声，破空而出，直抵云霄，愉快的仿佛头一回坐到那把金龙盘旋的巨大椅子上，俯看着跪了满殿的臣子的自己。

    白线伴着雷鸣，带着扑山倒海的气势，扑向每一个弄潮人，拍向每一个看潮人，仿佛撕杀一般，海潮和弄潮儿迎面撞上，愤怒的海潮狂啸着扑向岸边，那海潮高的让把头仰到最高，在海潮把看着它的一切卷入江中之前，象是被弄潮儿打败了，高耸的浪头轰然倒塌，只余下狂风夹着水雾，猛扑上岸。

    李冬的尖叫声混在周围一片或惊恐或兴奋，叫的简直比海潮的雷鸣还要尖利的尖叫声中，李夏听不出姐姐这尖叫是恐惧，还是兴奋了。

    李文岚就简单了，哇的一声，可还没等他放声哭出来，就被水雾拍在一脸一身，生生把那阵大哭呛了回去，洪嬷嬷急忙一把抱过呛的咳个不停的李文岚。

    李夏紧挨着栏杆，迎着猛扑上来海潮，兴奋的扬起胳膊，这一刻，她用了最大的力气，才抑制住自己，压下那股子迎着浪头跳下去的冲动。

    第一个潮头退下，又一个潮头涌上来，气势却差了太多，这海潮，积聚了一年，只聚起那一个潮头的力量，之后，就是一而再，再而衰了。

    李夏两只手紧紧抓着栏杆，看着渐行渐退，越退越温柔的潮水，兴奋的微微发抖之余，又有无数失落。

    江面上的弄潮儿，来回舞着湿透的彩旗，在江面上愉快的滑来滑去，往岸边滑过来，这一场的你死我活，已经结束了。

    李冬脸色苍白，伸手去拉李夏，”阿夏，吓着你了？别怕。”

    “我没害怕。”李夏前一半衣服全湿了，脸颊绯红，眼睛亮的让人不能直视，李冬看着她，这眼眸里的光亮，让她看的心悸而畏缩。

    李冬和李文岚的衣服也都湿了大半，洪嬷嬷和苏叶急忙取出事先准备好的薄斗蓬，洪嬷嬷一边给李文岚裹斗蓬，一边懊恼不已，看潮前就该把斗蓬裹好，头一回，没有经验。

    郭胜看着洪嬷嬷道：“我在客栈订了间房，能用上一两个时辰，过去洗一洗，换换衣服吧。”

    顿了顿，郭胜接着解释道：“明天水军演武，这一带的客栈，早一年前就订满了，实在是找不到能过夜的空房间。”

    他这是解释给李夏听的，不过李夏没听到，她正紧抓着栏杆，看着越退越远的海潮，现在，她知道为什么唐承益说她象个弄潮儿了。

    “阿夏，走吧，咱们去换了衣服，再喝碗姜汤，吃点儿东西，就该回去了。”李冬去拉李夏，刚才阿夏那亮的吓的眼眸，让她心里生出一股自己没有觉察的惧意。

    “我再看一会儿，就一会儿，你们换好衣服我就过去，让……”李夏话没说完，郭胜立刻接话道：“我看着九娘子，嬷嬷放心，六娘子放心。”

    李冬撤回了手，洪嬷嬷皱起眉头，板着脸正要把李夏叫回来，郭胜拱手笑道：“这会儿大家都要洗理换衣服，客栈热水只怕一时供不及，就是回去也得等上一轮两轮，九娘子想看，就让她看一会儿吧，来都来了。”

    洪嬷嬷一想也是，再说又是先生发的话，点头应了，“榆叶你留下……”

    “不用了。”李夏回头吩咐了句，郭胜立刻笑道：“嬷嬷这里最需要人手，九娘子这里，橙叶就是留下，也是站着。”

    洪嬷嬷一想也是，嘱咐了李夏两句，拉着李文岚，苏叶扶着李冬，榆叶抱着包袱，一起跟着伙计，往客栈下去。

    洪嬷嬷等人走远了，黑石上的观潮人，也一涌走远了，巨大的黑石上，眨眼间只余了寥寥数人，和着呼啸的风，江水的拍岸声，那份刹那繁华之后的寂寥，让人萌生出一股天地悠悠唯我独在的悲怆之意。

    他们这个隔间，左右都走的空无一人了，不算太远，和远远的人，三五成群，往下，或者往上，接着游玩。

    郭胜进了隔间，在李夏身后两三步站住，低头，却带着一种仰视感觉的看着李夏。

    “这钱塘潮，你年年都看？”李夏头也不回的问道。

    “只要在两浙一带，赶得及，都来看上一回两回。”郭胜心里猛的一跳，急忙用力压下那股子激动兴奋。

    这是她头一回不是吩咐什么而和他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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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零章 你要想好了

﻿    “有什么好看的？”这是疑问句。

    “看天地造化之神奇。”郭胜答的很快。

    “你这猎奇的心，太浓了。”李夏回头看了眼郭胜，往后退了两步，双手撑着椅面，爬上坐下，示意郭胜，“挪到栏杆边上。”

    郭胜上前，连椅子带李夏搬起来，放到挨着栏杆。

    “这大半年，日子过的如何？”李夏看着渐渐平静，却越来越苍茫的钱塘江。

    “安稳平静。”郭胜犹豫了下，他不清楚她这么问的用意。

    “这就是我要过一生的日子。”李夏侧头往上，斜了郭胜一眼。

    郭胜一个怔神，随即恍悟，“五爷在王爷身边，大老爷摇摆不定，京城伯府更不省心。一生的安稳平静，姑娘想要，必定是有的。”

    “你聪明的太过了。”李夏声音微冷，仿佛当年她熟知一切时，面对心机生疏的年青臣子。

    郭胜看着她，没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猎奇猎胜，这一回，你看走了眼。我和天下诸人一样，一个女孩子，人身肉体，无所长无所倚，只不过，我比别人早懂事了那么几年，僻如甘罗，十二岁为相，不过早懂事了几年而已。”

    李夏声音里的那丝冷意敛去，轻缓平和的闲话。

    “千年以来，甘罗只有一个。聪慧早熟如甘罗，已经是天下至奇之事。”郭胜看着端坐在椅子里的李夏，甘罗是纵横在传说中的奇人，甘罗远不如她。

    “你想好了就行。”

    郭胜提着全幅精神，准备着应对下一个问题时，李夏话锋突转，“回去吧。”

    说着，跳下椅子，冲郭胜伸出手，郭胜呆了下，急忙弯下腰，小心翼翼的将手递到李夏的手旁，先从上，又转从下，李夏哼了一声，一把抓住郭胜的手，抬头看着塌肩弯着腰的郭胜。

    郭胜呆了片刻才恍然大悟，赶紧站直，半边身子僵硬无比的牵着李夏，往山下客栈过去。

    到了客栈，李夏松开郭胜，自己走过走廊进屋，郭胜看着她进了屋，转身到大堂里坐下，要了碗擂茶，喝的嘴里五味俱全、鲜香美味，心里更是五味俱全，激动兴奋。

    客栈屋里，李文岚已经简单擦洗，换好了衣服，坐在椅子上喝着碗姜汤。李冬还在擦洗。看到李夏进来，衣服还湿着的洪嬷嬷急忙一把拉过她，脱了斗蓬，一边唠叨不停，一边把她拖进净房脱衣服擦洗换衣服。

    忙了小半个时辰，李冬李夏等人都简单擦洗好，换上干衣服，又喝了姜汤，又出到雅间，好好吃了顿饭，夕阳西下时，上了车，离开杭州城，连夜赶回横山县。

    李夏和李冬回到横山县衙时，李文山正一身戎装，跟在秦王身后，大瞪着双眼，不停的吸着气，观看一年之中，气势最为壮观的钱塘潮，那钱塘潮挟风带雨，惊人的气势扑的他下意识的上身后仰，这钱塘潮真是太壮观了，可惜阿夏没能看到。

    大潮一波一波的退去，江边的承影往上打着手势。

    秦王正要往下走，罗帅司上前半步，苦着脸，明知不可劝还是硬着头皮再劝：“王爷，今天风浪太大，还是在岸上观看水军操练吧，历年的规矩，主帅从不上船。”

    “这是阿娘的吩咐，让我练练胆量，去去娇气。再说，你是主帅，我又不是。”秦王笑容温和，稍稍错开半步，绕过罗帅司，径直往江边下去。

    罗帅司伸长脖子，提心吊胆的看着秦王下了台阶，上了一艘和别的战船没什么分别是的大船，一咬牙，手里的小锦旗挥了下去。

    “帅司且宽心。”姚参议挨着罗帅司，低低宽慰道：“杭州城水性最好的弄潮儿，都在那船周围，那船上也挑的都是水性最好的，不会有事。”

    “你这是屁话！”罗帅司提着颗心，没好气的堵了句，“只要落了水，救的再快，也是落了水，就是出事了。出了事，那就是水军操练不精，就算王爷不计较，太后不计较，皇上必定饶不过，前程就不提了，你我这身家性命……唉，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王爷这真是……”

    “帅司宽心，反正，也在船上了。”姚参议比罗帅司淡定不少，劝又劝不下来，现在，人都在船上了，再担心也没用了不是。

    罗帅司连叹了好几口气，往边上站了站，伸长脖子，不错眼的只盯着秦王那只船。

    船上，秦王站在前面完全敞开的前舱门口，眼里带着兴奋，看着迎着船头拍起的混浊的浪花，吸了口带着浓浓腥味的水雾，侧回头看了眼陆仪，“告诉关铨，开始吧。”

    陆仪手里的小旗挥动。

    江面上的几十只船，在江水中起伏破浪，很快分成三处，一阵急促鼓声还没落音，弓弦声和长箭的破空声暴然而起。

    金拙言早就一步上前，提着盾牌，护在秦王身侧。

    听到弓弦声箭声，李文山眼睛一下子瞪的溜圆，不是说演武么，怎么真打起来了？这弓弦，这箭声……

    李文山一阵惊恐，一步上前，拦在秦王侧面，扎着手，好象要用手拦住什么，“快，快进去！真打起来了！”

    “这是演武！”古六气乐了，一把揪回李文山。

    “箭！”李文山一个怔神。

    “箭都是去了头包了棉的，你没见过演武啊？”古六手下用力，将李文山再往后拖一些，“回来回来，别碍事儿，世子上前，那是因为他练过功夫，功夫还不错，防着万一有不长眼的把箭射偏了，虽说包了棉，碰到劲儿大的，也痛得很，你往前窜什么？添什么乱？”

    秦王回头看了眼李文山，满眼的笑意。这傻小子吓成那样，倒先掂记着护到他身边。

    陆仪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自己和周围的船只上，不时发出短促的号令，让他们所在的这只船，既身处演武的最中央，又不受演武双方的波及。

    江上船猛箭密，罗帅司站在岸上，一张脸青的没人色。紧挨罗帅司站着的姚参议，惨白着脸，浑身发抖。

    郑漕司两只手紧紧握着栏杆，也不知道是恐惧还是紧张，浑身一直抖个不停，王同知一张脸煞白，呆站的象被定住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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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一章 主帅不知道的演武

﻿    只有谢宪司，挨个看着众人，莫名其妙之后，一下子想到某种可能，想到的瞬间，恐惧的眼珠都要瞪出来了，难道是有人要谋害王爷？

    “这是怎么回事！”罗帅司从惊恐中反应过来，转身冲着诸参议幕僚一声大吼。

    众人面面相觑，几乎同时转头，齐齐看向关铨军中几个凑过来看热闹的军中参赞。

    几个参赞都是一脸的莫名其妙，离罗帅司最近的一个中年胖参赞被罗帅司手指点着，陪着一脸笑，“什么？怎么回事？”

    “这演武！这是怎么演的？”罗帅司气急败坏。

    “一直……都是这样，分两军，就是……这样。”中年胖参赞被罗帅司的气急败坏吓着了。

    “要打成什么样儿？”王同知反应最快，上前一步，一把揪住胖参赞质问道。

    “就现在这样，你看，差不多了，那边已经分割出一条船，那一条也快不行了，一直都是这样……演……”胖参赞被王同知揪的扎扎着两只手，不知所措，就是演个武，能打成什么样儿？

    罗帅司抬手捂在了脸上，都怪他没跟关铨说明白，这钱塘潮水军演武，就是演啊，敲敲鼓点，几条船你来我往挥挥彩旗，怎么好看怎么演，哪是关铨这种演武……他这哪是演武？他这是打仗呢！

    谢宪司往后退了半步，低低和幕僚常先生嘀咕了句，常先生悄悄往后退了几步，找人打听去了。

    罗帅司白着张脸，事情到最坏，他倒淡定了，几步走回去，坐到他那张高大的主帅椅上，这会儿，他除了端坐求海神保佑，也没什么能做的了。

    从庙子头到六和塔，挤的密不透风的看热闹人群，在最初的惊愕之后，倒比罗帅司明白的快，早就兴奋的欢声雷动，叫好声此起彼伏，这样的演武，可比往年挥挥彩旗好看太多了。

    常先生出去回来的极快，俯耳和谢宪司说了几句。谢宪司这下全明白了，瞄着板着脸端坐在帅椅上的罗帅司，笑意刚从嘴角溢出，就凝固在嘴角了。

    罗帅司不知道今年这演武是这么演的，他身边没人知道，他们都不知道……

    谢宪司眼风飞快的扫了圈诸人，那就是说，这杭州府，这两浙路的水军，不光是不在罗帅司掌管之下，而是，他根本一无所知！

    那骑兵步军呢？厢军呢？

    邻近的江南东西路呢？旨意可是说过：一体节制……

    谢宪司越想越多，直想的一张脸也青白起来。

    太后到杭州，也不过一年半，深居不出，从无动作……

    船上的李文山，看的眼花缭乱，胆颤心惊，紧张的连晕船都忘记了。

    紧挨着他们船前，一艘船猛冲过来，一头撞上和他们只差了半条船位的另一艘船，两只船一起剧烈摇晃，一条桅杆发出刺耳的咔嚓声，直直摔下来，砸到另外一只船上，三条船上吼声叫声骂声混起一片，船上的水军，摔下江的，自己跳下去的，被别人扯下去的，一会儿功夫，波涛汹涌的江面上，就人头浮动，象下满了饺子的混汤水。

    李文山冲过去扒到船舱窗户上，看着有小船过来，把落水的人一个一个揪上去，才松了口气。

    古六斜着他，一脸嫌弃，这会儿金拙言顾不上嫌弃李五，只好由他来嫌弃了。

    古六叹着气，正要过去把李文山抓回来，刚抬脚，不知道从哪只船上倒下的主桅，呼啸着砸在秦王他们这只船的船侧，只砸的水波轰然飞起，秦王这只船被水波冲的剧烈摇晃起来，古六唉呀一声，直直的扑进了李文山怀里。

    李文山后背顶着窗台，被古六一头撞进怀里，直撞他唉哟惨叫，一边叫，一边看向秦王那边。

    桅杆还没落进水里，陆仪已经一个箭步，一只手抓住门柱，另一只手抱住了秦王。

    金拙言往后退到紧挨着秦王，竖起盾牌挡住扑面击来的江水。

    船飞快的往旁边避让过去，两三只小船飞速窜过来，不等靠近，几个将官就从船上一跃跳上来，直踩的小船几乎没入江中。

    “没事。”陆仪扶着秦王站稳，示意白着脸冲过来的几个将官。

    “真是精彩！”秦王抬手抹了把溅了一脸的江水，看着几个已经跪倒在他面前的将官，“鹦哥儿扶他们起来，真是精彩极了。”

    金拙言急忙上前，一只手拎着盾牌，一只手虚扶出去，几个将官站起来，见秦王只有惊叹没有生气，顿时笑逐颜开，拱手退了半步，转身跳回到小船上。

    鼓点声起，每只船上都响起鼓声，清脆有力，节奏很快，混战成一团的船只飞快的排成两队，无数彩旗挥了出来。

    罗帅司一跃而起，沿着陡峭的台阶往江边飞奔，姚参议惊愕的瞪着灵活敏捷到出奇的罗帅司，帅司这是吓狠了。

    秦王大半边身子都是湿的，看起来气色极好，神彩飞扬的下了船，先恭喜罗帅司治军有方，罗帅司白着张脸，一颗心落回去，差点合掌阿弥陀佛。

    回到明涛山庄，陆仪示意李文山撩起衣服，李文山后背一宽条淤青，已经僵起来一指来高。

    古六不停的拍着自己的额头，懊恼无比，金拙言凑近，仔细看了看，“没事，皮外伤，让陆仪给你抹点药，三五天就好了。”

    “你这叫操心太过！”秦王用折扇敲着李文山的头，“你跑到窗户边上看什么？怕那些掉江里的水军淹死是吧？这水军要是掉江里就淹死了，还叫水军？再说，这是演武，那江里有救生的小船，还有水鬼，不怕他们淹死，还怕淹着了咱们呢。你也太……唉！”

    李文山后背疼的不敢动，被秦王说的一想也是，跟古六一样，也懊恼起来。

    “你跟小古回去养两天……”秦王话没说完，李文山蝎子蛰了一般叫道：“不用！真不用！他家……真不用！”

    让古六院里那一群丫头侍候他，还是算了，受不住。

    “这点伤没事，刚才世子也说了，皮外伤，中秋节也没回去，本来就说了，演武结束我回去住两天，说好了的，要是没回去，阿爹阿娘担心不说，阿夏肯定得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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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二章 事隔半年

﻿    李文山赶紧说自己的打算，他还是回家的好。

    秦王犹豫了下，点了头，“凤哥儿安排人送他回去。”

    陆仪看向李文山，“骑马还是坐车？”

    “还是骑马，骑马快，再说，伤在后背，坐车不如骑马方便。”

    陆仪点头笑道：”我也这么觉得。“

    李文山的伤，象金拙言说的，不过是皮外伤，陆仪的伤药极其好用，再加上李文山这个年纪，正是生长恢复力强盛的时候，不过两三天，僵起就完全平复，只是还有点儿淤青了，李文山就着急赶了回去。书院要旬考，还要跟着陆仪练功夫。

    回去没几天，李文山打发吉二回来一趟，传话说，秦王要在九月初八那天，请李文岚和李夏到杭州西湖应景登高。

    李夏坐在秋千上，一边慢慢晃着，一边想着这份邀请。

    这是自元夕节以来的第一份邀请，是因为演武那天，五哥受了伤？五哥受伤，是因为五哥自己笨，他可犯不着请客弥补，最近好象一切太平……

    去看看再说吧，大半年不见，她很想看看他怎么样了，他是太后的命根子，可能的话，她希望他好好儿的。

    李文山初七下午回到家，第二天一大早，吉大骑马带着李文岚，李文山带着李夏，很快就赶到了西湖边上，直奔某处私家船坞。

    一艘并不怎么起眼的游船靠在岸边，承影站在岸上，看到一行三匹马过来，急忙上前几步，挥手示意侍卫放行。

    李文山冲到离承影十来步，勒停马，承影急忙过来，接下李夏，李文山跳下马，旁边吉二已经接下李文岚，承影牵着李夏，李文山牵着李文岚，上了游船。

    游船十分阔大，在风平浪静的西湖中，平稳的跟地面上几乎没什么分别。

    整只船，就是个阔大的厅堂，四面窗户很低，帘幔低垂，清风微微。

    李文岚踏上船，看到古六，眼睛就亮了。李夏抓着五哥的手，带着丝丝小心，打量着四周。

    陆仪站在船舱门口，笑着和三人打招呼，“岚哥儿长大了，阿夏长高了。”

    李夏冲陆仪曲了曲膝，笑容绽放，隔了这么久又看到他，真让人心喜。

    陆仪笑起来，侧身让进三人，李文岚规规矩矩的冲船舱里的三人一一见了礼，就直奔古六过去。

    金拙言站起来，走到李夏面前，抬手比划了下，“长个了？”

    “哥哥长个了。”李夏仰头看着金拙言，他比五哥小一岁，正是窜个的时候，她长个，哪有他长的快啊！

    “过来我看看。”秦王歪在摇椅里，冲李夏招手。

    金拙言侧身让过，李夏站到秦王面前，秦王坐直，上上下下将李夏打量了一遍，“是长了点儿。”

    李夏仰头看着他头上的金冠，和横在金冠下面的那根白玉簪。

    秦王看着她的目光，侧了侧头，目光往上挑了眼，笑起来，“你看什么？”

    “五哥说你行了冠礼。”李夏在看他头上的冠和簪，他行了冠礼，听说皇上实封了两个县给他，今年的中秋钱塘演武，他站到了战船上。

    “你知道什么是冠礼？你五哥告诉你的？”秦王在李夏额头上弹了下。

    李夏点头。

    “那你说说，什么是冠礼？”秦王忍不住笑，金拙言坐回去，挪了挪椅子，看着李夏，以及和李夏说话的秦王。

    “先生说，行了冠礼，就是说你是大人了，要做大人做的事。“这是郭胜解释给李文岚听的。

    秦王脸上的笑容不易觉察的滞了下，随即哈了一声，“你还真知道，不错。”秦王抬起手，小厮立刻将一只匣子打开，递过来。“给你的，尝尝，石榴味儿的，就这一阵子能吃到。”

    李夏接过匣子，左右看了看，在挨着秦王椅子放着的一只小矮凳上坐下，掂起一块糖放进嘴里。

    “你去看钱塘潮了？”秦王和李夏一高一矮的坐着，看着李夏抱在怀里的糖匣子问道。

    “嗯。”

    “是你闹着要去看的？”

    “嗯。”

    “好看吗？”

    “嗯。”

    “哪儿好看？”

    “浪很高，水里还有人，很好看。”李夏咬着糖。

    “你不害怕？”

    李夏摇头。

    “没看出来，你胆子挺大。石榴糖好不好吃？”

    “好吃。”李夏将匣子举到秦王面前，秦王摇头，“不吃了，大人不吃糖。”

    李夏站起来，将匣子送到秦王面前，看着他问道：“大人为什么不吃糖？”

    秦王一脸的哭笑不得，“因为大人是大人，小孩子才吃糖呢。”

    “为什么只有小孩子才吃糖？”李夏接着问道，一点吃食而已，何必那么拘紧自己呢，长不长大，不在吃不吃糖。

    秦王被李夏的问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你太小，跟你说你也不懂。”

    “我懂，你根本不知道。”李夏不客气的揭穿。

    金拙言失笑出声。

    秦王瞪着李夏，猛的掉过头，狠瞪了眼还在笑个不停的金拙言，用力哼了一声，手指点着李夏怀里的糖匣子，“我问你，你见过大人象你这样，抱着匣子吃糖吗？”

    李夏点了下头，又点了下头。

    秦王瞪着她，李夏仰头看了他一眼，抱着糖匣子，跑到陆仪面前，将糖匣子举给陆仪，陆仪一边笑，一边掂了块糖放进嘴里。

    李夏又将糖匣子往上举了举，陆仪再拿了一粒吃了，李夏眉开眼笑，她的陆将军啊！

    李夏抱着糖匣子回来，坐下，斜了一直瞪着她的秦王一眼。

    金拙言笑的声音都变了，欠身伸手，从李夏怀里的匣子里拿了粒糖扔进嘴里，一边咬一边夸奖：“阿夏是真聪明。”

    秦王哗的抖开折扇，啪啪摇了片刻，又猛的收了折扇，挪了挪，挨着李夏的小矮凳，伸手掂了块糖，又掂了一块，“阿夏，我告诉你，这石榴汁儿糖，就这一匣子，吃完可就没有了。”

    “我最喜欢吃桃子味儿的。”李夏细声细气的答了句。

    金拙言噗一声，跺着脚，哈哈大笑起来。

    秦王咬着果汁儿糖，也笑起来，伸手拍在李夏头上，“你这小丫头，现在就这样人小鬼大，长大了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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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三章 你高兴就好

﻿    李夏歪头看着秦王，看他这样子，心情至少不算差。李夏再转过头看向金拙言，金拙言笑颜温暖，看的李夏有几分失神，他笑成这样，她很不适应。不过看起来，他心情更好。

    那就好。李夏甩着腿，愉快的接着吃糖。

    “你看到什么了？好象挺高兴。”金拙言的敏锐一如既往。

    “哥哥高兴，我也高兴。”

    李夏说的都是实话，五哥如今跟他们在一起，已经拆分不开，他们如果能一直这么高兴，那五哥，甚至她们一家，都将是安稳顺遂的。

    “你哪儿看出我高兴了？我生气得很！”秦王鼓着腮，瞪着李夏。

    李夏从眼角往上斜着他，片刻，目光瞬过去，没理他。

    金拙言又笑起来，隔着李夏，用折扇指着秦王，“我跟你说过，这丫头可不是李五，她鬼得很，你别看她闷声不响，却是个茶壶里煮饺子的，小心眼里有数的很。”

    “阿夏，你真觉得我很高兴？”秦王挪了挪，靠近李夏，指着自己的脸，认真的问道。

    李夏毫不迟疑的点头，他高不高兴这点小破事，她还能看不出来？

    “我也很高兴？”金拙言也伸脸过来凑热闹，李夏接着坚定点头。

    “阿夏别理他。”秦王从李夏背后用折扇将金拙言往后顶，“阿夏，你说说，怎么看出来我高兴了？”

    李夏侧头看着秦王，抿着嘴，想了想，片刻，伸出胖胖的手指，在秦王眉宇间点了下，“这里。”

    “那我呢？也是这里？”金拙言避开秦王的折扇，往前挪了挪，凑过去，指着自己的两眉之间。

    李夏摇头，伸出手指，却没敢点上金拙言，虚虚指了指金拙言嘴角，“是这里。”

    陆仪凑过来，往秦王看看，再看看金拙言，点头赞同，“阿夏真是聪明的厉害，还真是。阿夏，那我呢？”

    李夏拧过半边身子，仰头看着陆仪，他一直都是那样，好象不会喜不会悲一样，一直那么温和那么坚定的站在她身边，有他站在这里，她从来没觉得自己一无所恃过。

    李夏摇头，她看不出他的喜悲，因为她从来没去猜过他的情绪，以及他的心思，他是她唯一全心全意没有任何保留去信任的人。

    金拙言高高的哈了一声，指着陆仪，“我都看不出你，你让阿夏看，你这是欺负小孩子！”

    “那他呢？”秦王的兴致在另一面，抱着李夏转个身，指着正耐心教李文岚下围棋的古六问道。

    李夏咬着粒糖，嘴角往下，胖胖的小手捂在自己脸上。

    金拙言哈哈大笑，笑的不停的跺脚。

    古六可不是喜怒全在一张脸上，

    “那你五哥呢？”金拙言一边笑，一边指着站在旁边观棋的李文山。

    李文山听到五哥两个字，急忙抬头看过来。

    李夏暗暗叹了口气，又往脸上按了一把。

    这下，连陆仪也笑出了声，一边笑，一边冲李文山摆手，示意他没事。

    秦王笑的声调都有点变了，手指点着李夏，“阿夏，哥哥要是想看你高兴不高兴，看哪儿啊？”

    李夏瞥了他一眼，手指点在自己嘴角上。

    金拙言一边笑一边在李夏脸上点在了一圈，“哪止那里啊，还有这里，这里，这里，阿夏要是高兴了，这张小脸笑的象初开的花儿一样，要是不高兴了，这脸就成了一只小胖包子。”

    秦王哈哈大笑起来，“小胖包子！还真是，阿夏你别嘟嘴，这一嘟嘴……”秦王指着李夏嘟起来的嘴，“一只小胖包子。”

    李夏跳下来，从矮凳旁边绕过去，面向船外坐下，作为一个六岁的孩子，她有必要表示她生气了。

    “阿夏生气了。”陆仪忍着笑。

    “阿夏别生气，我说你是小胖包子，其实是夸你，包子多好呢，又白又胖又好吃，你喜欢吃包子吧？”金拙言蹲到李夏面前，一边笑一边哄她。

    李夏斜着他，说她象包子是夸她，就跟从前他夸她心狠手辣一样么？哼！

    “别骗小孩子。”秦王推开金拙言，“阿夏别听他胡说，他说你是包子，怎么能是夸你呢？而且还是小胖包子，咱们不理他，来，到哥哥这里来。鹦哥哥哥说你生气象胖包子，说的一点儿也不对，你生气的时候，明明象一只……好吃的包子……”

    秦王话没说完，自己先笑的说不下去了。

    李夏一连扔了三四块糖到嘴里，用力咬糖，她懒得理会这两只了。

    金拙言伸手从李夏怀里抽出糖匣子，“哪能这么吃糖，剩下的带回去吃。该吃午饭了，中午有蟹粉包子，阿夏多吃几个，包子最好吃了。”

    李夏站起来，趴到船窗上往外看。

    她们来的时候，天就有些阴，这会儿，细如发丝的雾雨悄无声息的下起来，放眼望去，一片烟雨蒙蒙，这会儿的西湖，那份诗情画意，灵动之美，精髓尽现。

    秦王挪了挪椅子，坐到李夏旁边，“阿夏真生气了？”

    李夏想摇头，头刚要动，又点了下，她应该生气的，毕竟，她才六岁。

    “金家哥哥跟你玩笑呢，他很疼你的，你再生气，金家哥哥要难过了，连我也要难过了。”秦王慢声细语的替金拙言解说。

    李夏下巴抵在窗台上，没说话，作为一个六岁的孩子，她应该要再生一会儿气，不能一句话就不生气，应该是这样吧？

    “是我不好，不该说你……不过阿夏，你看看你，一生气，真象一只白白胖胖的小包子，要不，我让人拿只镜子来，你自己看看？”金拙言也蹲过来，说到一半，就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示意小厮拿只靶镜来。

    “你这是想把阿夏惹哭了是吧！”秦王站起来，揪起金拙言往旁边推。

    “阿夏哭了？”陆仪和李文山一起站着，看李文岚学下棋，心神却都在秦王这边，听到秦王的话，急忙往李夏这边过来。

    “阿夏从来不哭。”李文山急忙扬起声音说了句。

    陆仪已经蹲到李夏身边，李夏转过身，伸出胳膊圈住陆仪的脖子，俯在他耳边低低道：“我没生气，他们太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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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四章 话不好乱说的

﻿    陆仪又是惊讶又是想笑，同样俯耳过去，低低道：“程家哥哥好久没见你，见到你很高兴，他最近很累。”

    “嗯。”李夏放重声音嗯了一声，他最近很累……

    “我最近不累。”李夏看着笑容温和看着她的陆仪，又多说了一句，她不但不累，而且心情还很不错，她知道他的意思，她可以多忍耐多陪一陪那位王爷，为了她的陆将军。

    陆仪脸上的笑容浓的化不开，连连点头，“阿夏真懂事……”

    “阿夏跟凤哥儿说什么呢？”陆仪话没说完，秦王凑过来，也蹲在李夏面前，冲李夏张开胳膊。

    李夏胳膊搭在陆仪肩上，侧头看着秦王，陆仪一只手在李夏背后轻轻拍了下，李夏挪过去，靠在秦王胳膊弯里，轻声细气道：“说你累得很。”

    “嗯！”秦王看起来心情好极了，颇有几分拿捏的揽着李夏，连连点头，“当了大人了，当然很累，阿夏呢？你五哥说你现在天天跟着先生念书，和岚哥儿一样，念书累不累？”

    “不累。”

    李夏答了句，看着陆仪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真不累？那是因为你没好好念书吧？十年寒窗苦，念书很累的。”秦王站起来，坐到刚才李夏坐的矮凳上，将李夏抱到自己腿上坐着。

    “什么是寒窗？”李夏看着秦王，很认真的问道。

    “寒窗就是……”秦王卡了片刻，才接着解释：“要是冬天里，屋里很暗，就得凑到窗户边上看书写字，窗户边上肯定有风，就很冷，所以就叫寒窗了。”

    “屋里有灯，”李夏一下接一下扑闪着长长的眼睫，“有炭盆，不暗，也不冷。”

    他这解释的都是什么跟什么啊，哄三岁小孩子也不能这么说啊，再说，她从来没觉得读书苦，多数时候，她苦于不让她跟着先生读书……就算是读书苦，他说的也是贫寒之家，象他，象金拙言这样的人，读书之苦，绝对不在寒窗上头。

    重新坐回去的金拙言还没坐稳，就笑的肩膀耸动，“刚才跟你说了，这小妮子鬼得很，看看，又被她堵的没话说了吧。”

    秦王狠横了金拙言一眼，干脆的转了话题，“阿夏喜欢荡秋千？你五哥说你秋千荡的简直要飞出去。”

    李夏点头，又点头，她喜欢简直要飞出去的感觉。

    “阿夏胆子真大，秋千荡这么高，还喜欢看钱塘潮，以后哥哥带你去骑马好不好？打猎？知道什么是打猎吗？还有演武，你今年看了钱塘潮，可惜没看到钱塘潮演武，演武也很好看。”

    “哥哥说话要算数的。”李夏仰头看着秦王，一脸认真，话说的很慢，颇有几分你别骗我的意味。

    秦王顿时张着嘴不敢往下接了。

    金拙言笑的跺着脚，折扇点着秦王，“跟你说了多少回，刚才还提醒你，你当她是李五啊？看看！又着了她的道儿了吧。”

    秦王再次怒目金拙言。

    李夏在根本不会抱孩子的秦王腿上坐的难受，乘着他怒目金拙言，一幅要吵一架的姿态，忙从他腿上往下滑。

    秦王一把抱回她，“阿夏生气了？你放心，哥哥说话算数，哥哥说话……肯定算数！不过，今年你太小了，你才六岁，骑马打猎什么的，都得等你再长大一点。

    让我想想，要不，明年秋天吧，明年你七岁，再长高一点，我带你去骑马，然后去打猎，演武……看演武等你到京城再看好不好？

    也用不了几年，你肯定也得回京城家里了，到时候，我接你去看金明池演武，怎么样？这儿演武不好看，都是赶着钱塘大潮来前，而且就是打仗，一点也不好看，船晃的又太厉害，你看看，你五哥都受了伤，伤的很重的，你看到了吧？你太小，不能去的，咱们就看金明池演武，行不行？”

    秦王解释的又多又仔细，李夏看着他，他说一句，她点一下头，笑容一点点绽放出来，他这么说，不管以后能不能带她去，至少这会儿，他是真心打算要带她去的了，对一个小孩子能这样，已经十分难得了。

    “让人摆饭？”陆仪踱过来，看着秦王笑问道，秦王点头，放下李夏，又伸手牵住她，“哥哥让人做了好些你爱吃的菜。”

    “谢谢你。”李夏谢了秦王，又看向陆仪。

    金拙言站过来，在李夏额头上弹了下，“这小妮子，鬼灵精，你看陆将军干什么？你知道是他安排的？你是谢王爷，还是谢陆将军呢？”

    “谢谢你。”李夏仰头看着金拙言，也认真的谢了句。

    金拙言被李夏这一句想不到的谢，谢的两根眉毛一起挑的高高的，“你谢我干什么？”

    “哥哥对我好。”李夏看着金拙言，弯着眼睛笑容甜甜，和从前相比，他现在对她，简直太好了。

    金拙言被她一句话说的竟然有几分不好意思了，“你这个小妮子，你这话……哥哥不对你好都不行了。明年王爷带你骑马，我送匹小马给你，外加一幅小弓一壶小箭，怎么样？”

    陆仪失笑，“你送她马……”后面的话陆仪没说下去，也行，李家上半年开了两家铺子，到年底就该有不少进帐，到明年，多几匹马，还是养得起的。

    两三只小船靠过来，小厮们接过食盒，拎进船舱，片刻间摆了满桌。

    秦王牵着李夏，自己坐了上首，李文山忙过去要去抱李夏，被秦王摆手制止，示意李夏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

    李夏爬上坐好，小厮过来，将椅子往前推到正好。

    金拙言在李夏下首坐下，一边净手，一边伸头看着满桌的菜，伸手端了碟看起来依旧完整如初的鱼过来，放到李夏面前，“这是你最喜欢吃的细鳞鱼，已经抽干净刺了，放心吃吧，别动鱼头，不能吃。”

    李夏看着那条看起来还是十分完整的细鳞鱼，却没有了想吃的欲望，她就喜欢一点一点的挑干净鱼刺，辛辛苦苦吃到那一口净肉的感觉。

    唉，前世今生，多事的人都是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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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五章 湖心寺

﻿    “那碟子鱼丸也拿过来，还有那个。”秦王又点了鱼丸和松鼠桂鱼两样，吩咐小厮端到李夏面前。

    和李夏隔着桌子的李文岚，小眉头简直拧成一团了，眼巴巴看着那条松鼠桂鱼，这是他最爱吃的！

    陆仪忙看向李文山，李文山赶紧将一碟子羊羹往李文岚面前挪过去，一边挪一边笑道：“岚哥儿跟古六少爷一样，也是最爱吃这羊羹。”

    李文岚顿时不看那条松鼠桂鱼了，仰望了一眼赶紧点头，表示确实和他一样最爱吃羊羹的古六，再吃一口羊羹，心满意足。

    陆仪忍着笑，看看李文岚，再看看李夏，又看看李文山，心里感叹不已，这李家兄妹四个，最鬼灵精的，却是个女儿家，真是可惜了。

    李夏十分乖巧，秦王端给她的，都吃上几口，金拙言给她的，也吃上一口两口。

    秦王兴致昂扬，根本不要小厮动手，给她挟点这个菜，再告诉她那个也好吃，李夏吃一口，必定要秦王也和她一起吃，还要看着他吃了才行。

    秦王一顿饭吃的乐不可支，又亲自动手给她盛了半碗汤，李夏也要他喝，看着他，他喝一口，她也喝一口，秦王喝完，她也几乎喝完了半碗汤。

    陆仪看的暗暗感叹不已，小阿夏比他以为的，还要聪明。

    这一顿饭没讲究食不言的规矩，吃的十分热闹。

    吃了饭，小船靠过来撤走碗碟，送了热水过来，给众人净手脸。

    秦王照顾李夏的兴致正高昂的厉害，从小厮手里拿过帕子，蹲下就要给李夏净手净脸，李夏大瞪着双眼，吓的用力往后倒。

    金拙言忙从小厮手里拽过只帕子，伸头凑上去，“还是我来，你不行，你看你把阿夏吓的。”

    李夏这回不光后仰了，赶紧往后躲。秦王擦起她来没头没脸没轻没重，这位能好哪儿去？他的手肯定更重！

    “我来吧。”陆仪看着就要夺路而逃的李夏，伸手拉过她笑道。

    李夏急忙扑进陆仪怀里。

    “看到了吧，阿夏嫌弃你。”金拙言将帕子递给小厮。

    “没嫌弃你？”秦王不客气的回了一句。

    小厮侍候众人净了手脸，送了茶上来，一杯茶喝完，外面雨丝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空一片灰蓝，显的十分宁静安神。

    船缓缓的靠上了湖心岛码头。

    陆仪最前，秦王牵着李夏，跟在后面下了船，金拙言背着手跟在后面，李文岚紧跟着古六，古六牵着他，两个人说着这个说着那个，说的十分热闹。李文山甩着胳膊，走在最后，一行人下了船，沿着刚刚被雨水冲洗过，干净的发亮的青石路，往岛中间湖心寺方向过去。

    李夏牵着秦王的手，一边走一边四下看，岛上除了他们，能看到的，只有垂手侍立的护卫和小厮们，这是清了岛的。

    ………………

    湖心寺后面的地藏殿里，地藏菩萨前的蒲团上，结跏趺坐着一个清瘦的老和尚，和尚眉眼半垂，敲着木鱼，捻着佛珠，无声的念着经文。

    一个中年僧人悄无声息的进了地藏殿，微微躬身，“来了。”

    老和尚手里的木鱼停下，睁开眼，仰头看着地藏菩萨，片刻，垂下眼皮，低着头，放下木鱼捶，慢慢的，将手里的佛珠串一点一点盘在手腕上。

    中年僧人低眉垂眼，站的一动不动。

    ………………

    外面，秦王牵着李夏，已经到了湖心寺门口。

    李夏站在古朴素净的湖心寺门口，仰头看着湖心寺三个大字，原来这湖心寺，真的就是叫湖心寺。

    古六说，湖心寺最没有意思，里头就没有正经修行的僧人，就是个侍候杭州城里贵人们的地方，那些贵人们要是想装出一幅清修的样子，就来这里，风月无边的住上几天十几天，这湖心寺就不该叫寺，该改名叫湖心别院……

    唐承益有一篇文章，记的是他住在这湖心寺清修的感受：清风徐来，水波不兴……文章看起来十分诱人。

    李夏牵着秦王的手就要往里走。

    秦王跟了半步，扯住李夏，“阿夏，这是座寺庙，还是别进去了。你太小，魂魄不全，不能进这样的地方，咱们往前走吧，看湖心亭和风月碑去。”

    秦王牵过李夏，弯回青石路，过湖心寺而不入，接着往前走。

    李夏并不坚持，她对寺庙，现在确实是敬而远之。这里，要不是古六说根本不该叫寺，她刚才也不会往里迈步。

    陆仪看着牵着李夏，弯了几步，过门却没入的秦王，神情有几分犹豫，站着看了看湖心寺，又看了眼牵着李夏，已经走出了两三步的秦王，轻轻跺了跺脚，跟了上去。

    ………………

    湖心寺地藏殿里，中年僧人出去，又进来，低低禀报：“过去了。”

    老和尚一动不动，仿佛没听到，片刻，从手腕上一圈一圈拿下佛珠，拿在手上，慢慢的一个一个捻过。

    过去了，还要过来的。

    ………………

    秦王牵着李夏，一边走一边说着话，从岛的这一边，走到了岛的另一边，进了一半伸入到湖中的湖心亭。

    李夏一只手扶在湖心亭的石头栏杆上，远望着前面一片微微碧波，碧波尽头，青山翠树，亭亭玉立，微微的风迎面吹来，李夏轻轻吸了口气，这无边的景色，万语千言，真的就一句：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秦王也不说话了，迎着微微拂来的清风，站在碧水青山中，这一刻，他轻松的如同这水波和微风。

    站了好大一会儿，秦王深吸了口气，低头看着看景看的出神的李夏，到嘴的话又咽下，头往前往下探，仔细看着看的出神的李夏。

    鹦哥儿说的对，这小妮子一点儿也不象个六七岁的小孩子，她看这景，看出了神？可是，她就是个小娃娃，就懂得看景了……

    “喜欢山还是水？”秦王又看了一会儿，轻轻拉了拉李夏的手，指着面前的山水问道。

    “哥哥喜欢山，还是喜欢水？”李夏仰头看着秦王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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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六章 好为阿夏师

﻿    “有山有水才最好看。”秦王笑起来，这小妮子真是，鬼灵精得很。

    “我也喜欢有山有水。”李夏看着他，笑的如同金拙言说的，象朵半开的花儿。

    秦王忍不住哈哈笑起来，手指点在李夏额头，“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你这个小鬼灵精！”

    出了湖心亭，隐隐有雨丝飘落，陆仪仰头看了看，“又要下雨了，回去吧。”

    “蒙蒙细雨而已，怕什么。”秦王答了一句，低头看着李夏笑道：“哥哥带你雨中闲游，好不好？”

    李夏点了下头，再点一下。蒙蒙细雨而已么，她也很喜欢雨中闲游，从前她的闲字难得，现在他的闲字难得。

    陆仪并不坚持，示意小厮去取了油衣过来备用。

    秦王牵着李夏，转了几步，就到了一块一人来高的石碑前，石碑上两个鲜红的大字：虫二。

    “认识这两个字吗？”秦王指着那两个鲜红大字问李夏。

    李夏点头，古六说这块风月无边碑什么都好，就是色太红，字太重，果然是这样。

    “是什么字？”见李夏光看着石碑没说话，秦王追问了一句。

    “虫二。”李夏不怎么情愿的答道，她只能说虫二，可这两个字说出来，真是难听啊。

    “那你知道为什么这块石头上要写虫二这两个字吗？你知道虫和二是什么意思？”秦王看起来十分的好为阿夏师。

    李夏摇头，再点头。

    看风月无边碑和风月无边，要静静的看啊，唉！

    “这是文人的文字之戏，你看，这虫字外面，加几笔，这样。”秦王牵着李夏，走到石碑前，用手指在虫字外划了几笔，“是什么字？”

    “风。”李夏答道。

    “那这个呢？”秦王又在二字外面，也虚划了几笔。

    “月。”

    “对，看样子你这字真是认的差不多了，竟然都认识。你看，这虫，就是风无边，这二，就是月无边，合在一起，就是风月无边。知道风月无边是什么意思吗？”

    “先生说过。”

    “先生怎么说的？”秦王一边笑一边问。

    “先生说，好看到不想说话，就是风月无边。”

    “嗯，先生说的很对，那阿夏是不是觉得这儿的景色，称得上风月无边？”

    李夏嗯了一声，侧头斜了眼秦王。

    紧跟在两人后面的金拙言看着李夏那一眼，闷笑出了声，这儿的景色既然是风月无边，那就是不想说话啊，阿夏在嫌弃他了。

    “阿夏别理他，雨有点儿大了，咱们往回走吧。”秦王被金拙言一声嗤笑，立刻就明白了，回头狠横了金拙言一眼，牵着李夏往回走。

    ………………

    湖心寺中，中年僧人又进了地藏殿，“回来了。”

    老和尚手里的佛珠停了，仰头看着地藏菩萨。

    外面，雨下大了。

    ………………

    陆仪从小厮手里接过油衣，先给秦王披上，弯腰去抱李夏，“雨下大了，我抱着阿夏吧，别万一滑倒了。”

    秦王松开李夏，两只手拉住油衣，后面小厮撑了伞举到他头顶上。

    陆仪一只手抱着李夏，另一只手从小厮手里接过伞撑着，走了十来步，就到了湖心寺门口，陆仪看着湖心寺，忙建议道：“这雨太大了，到寺里避一避再走吧。”

    秦王脚步一顿，看了眼湖心寺，再转头看向李夏，犹豫了下，接着大步往前走，“还是回船上吧，阿夏年纪小，庙啊寺什么的，还是别去的好，何况下着雨，这雨还好，快一点就到船上了。”

    陆仪嗯了一声，跟上秦王，一行人加快脚步往船上回去。

    ………………

    地藏殿里，中年僧人垂手站在门口，老和尚缓缓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佛珠，好半晌，手指微微微抖的拿起木鱼捶，顿了片刻，木鱼声重新稳稳的响起，却似乎不象刚才那般安祥平静了。

    ………………

    众人回到船上，众小厮已经备好了热水，以及各人的干衣服，只有李夏和李文岚，实在找不到能给他俩穿的衣服。

    陆仪让人拿了两件短衣裆裤，李文岚还好，古六拉着他到后舱换洗。对着李夏，陆仪看向李文山，十分苦恼，他疏忽了，船上都是小厮，没有能侍候李夏擦洗换衣服的人。

    “我自己就行。”没等李文山挠着头说出什么话，李夏拉了拉陆仪，低声道。

    “你自己会换衣服？”陆仪蹲下，轻声问道。

    李夏点头。

    “你这衣服，就是外面的夹衣和裙子湿了，脱下来，把这件衣服穿外面，暂时穿一会儿，我让人多送炭盆上来，船上不冷的。”陆仪仔细的交待李夏，李夏点头。

    小厮围起围幔，李夏脱了外面的夹衣和裙子，裹上陆仪给她的那件短衣，低头看着几乎拖到脚面的短衣，嗯，这一件就行了。

    李夏裹着短衣出来，秦王和金拙言已经换好了衣服，一眼看见一件短衣拖到脚面的李夏，秦王先笑起来，“阿夏……这衣服，阿夏穿什么都好看。过来我看看。”

    李夏再裹了裹衣服，往前走到秦王面前。

    秦王弯着腰，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她，金拙言凑过来，“阿夏穿这衣服确实很好看，这下好了，活生生一只白胖小包子，整个儿的。”

    “什么包子不包子的，阿夏又没生气，你看，阿夏笑着呢。”秦王抬手将金拙言往旁边推，另一只手将李夏揽到自己怀里，一边替她整理着衣服，一边笑道：“阿夏的石榴裙经了雨，没法穿了，都是哥哥不好，让你淋了雨，一会儿回去，哥哥让人多做几件赔给你，好不好？阿夏喜欢什么颜色？桃粉？鹅黄？粉绿？要不哥哥替你挑几个颜色吧，阿夏穿海棠红最好看。”

    秦王看起来兴致高极了，招手示意陆仪，“回去吧，先到别庄，让人先去城里看看，能不能给阿夏买几件衣裳回来，先穿着，再让人多拿些料子过来，我给阿夏挑几条裙子。”

    “去我家铺子，给岚哥儿也挑几件。”古六急忙跟了一句。

    陆仪笑应了，吩咐下去，游船绕着圈子掉过头，往前时的船坞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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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七章 小大人

﻿    船泊进别庄船坞，陆仪示意李文山过来抱李夏，这会儿不比湖心岛，他不敢有任何分心。

    李夏拖着那件前面还好，后面拖着地的大衣服，外面又下着雨，自己走路十分不便。

    没等李文山上前，金拙言弯腰抱起李夏，示意紧几步伸手过来的李文山，“你看好岚哥儿就行了。”

    李夏被金拙言这突然一抱，惊的两只眼睛都瞪大了，上身僵直不敢靠过去。

    “看看你，吓着阿夏了，阿夏怕你，还是我来！”秦王将折扇塞给小厮，伸手就去抢。

    金拙言敏捷的一个侧身避过，“这小胖包子重得很，你抱不动。”说着，几步出了船舱，一步跨上了齐船平的船坞地面。

    李夏被他这流星大步晃的往后一仰，再扑过来，吓的赶紧伸胳膊圈在他脖子上抱紧，她不怕自己摔着，可她怕摔着这位跟那位金凤凰差不多的银凤凰。

    雨还在下，小厮撑着伞，一溜小跑追上金拙言，把伞撑过他头顶。岸上，五六顶小轿已经等着了。

    金拙言抱着李夏，直接坐进了前面一顶轿子里，“你太小，不能自己坐着，万一掉下去就是大事。”

    李夏被金拙言从后面揽着腰抱在怀里，背对着他，忍不住翻白眼。他掉下去，她都不会掉下去！

    陆仪没坐轿子，走在秦王和金拙言轿子中间，一行人急步往旁边的别庄进去。

    别庄里，几个老成婆子已经等着了，接了李夏进去，沐浴出来，重新给她梳了头，外面已经送了厚厚一迭各色衣裙，以及一匣子小女孩子用的各色首饰进来。

    婆子将一迭衣服托过来，李夏指了套海棠红的衣裙，梳头婆子瞄着衣服，挑了串各色宝石夹着赤金串成的百花百果串，给李夏套在两只丫髻上，牵着李夏出来，送进旁边小山上的暖阁里。

    暖阁里，诸人都已经收拾好过来了。

    李文岚一件柳绿织锦缎长衫，腰里束了条同色丝绦，漂亮的象只最精致的人偶，兴奋的一张脸简直要放光，这是他穿过的最好的衣服。

    李夏一进屋就看着李文岚，六哥漂亮真是漂亮极了，可这一脸的光是怎么回事？一件衣服而已……真让人发愁。

    秦王几步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李文岚，指指李文岚，再拉了拉李夏的衣袖，笑道：“怎么，看中你六哥的衣服了？你这衣裳比他的好看，好看多了。”

    旁边李文岚嘟起了嘴，看着古六，声音不低的嘀咕道：“还是我的好看。”

    古六乐不可支，连连点头，“那当然，当然是你最好看。”

    “小男孩子是岚哥儿最好看，小娘子是咱们阿夏最好看。”陆仪看着李文岚，笑着接了句。

    “你这话是和稀泥，跟小孩子不能这么说话。”金拙言折扇往陆仪方向点了点，“明明是长衫中，是岚哥儿那件最好看，裙子里，是咱们阿夏这一身最好看。”

    李文山噗的笑喷了，“这有什么分别？”

    李夏低头看自己的衣裳和裙子，她刚才选衣裙，只看颜色了，别的倒没留意。衣裳首饰什么的，她从来都不在意。

    “好看吗？”秦王拉着李夏的手，坐到旁边榻上，拉起李夏的衣袖，扯给她看。这件衣服做了琵琶袖，袖中很宽很漂亮，到袖口却收的很窄，十分便当。

    李夏看着满绣暗纹的衣袖，点头。

    这一套衣裙上乍一看朴素，零落有致的几枝榴花，仔细看却是满绣，只不过大多数地方，用的都是和底料差不多的绣线，走动间光影变动，绚丽非常，坐下或是不动时，就十分安宁朴素。

    李夏抓了下轻软的裙子。绣的这么密，还这样轻软，绣花的丝线至少劈成了八股，也许还不止，一件小孩子的衣服，也要做的这样精致，这样的成衣坊，大约也只有古家的铺子了。

    从前在宫里时，太后常到越锦绣庄做衣服，说他家的绣娘是江南连家真传，比宫里的绣娘好，她不懂这些，只知道越锦绣庄出来的裙子，就是满绣，也轻盈的沾风既起。

    “真喜欢？怎么看你不象高兴的样子。”秦王头凑过去，仔细看着李夏的脸色，不是不高兴，更象是怔怔出神。

    “饿了。”李夏垂下长长的眼睫，上身往后略闪。

    “你中午吃的不少吧？”秦王惊讶的叫声还没叫完，就被陆仪笑着接过，“小孩子是容易饿，听说满月前后的小孩子，一个时辰就要吃一次。”陆仪一边说着，一边招手吩咐下去。

    “有小粽子，还有桂花蜜。”古六从华容道上抬起头，扬声说了句。

    “阿夏还是吃酥酪吧，粽子不易克化，你刚才又受了凉。”陆仪关切的说了句。

    李夏看着他点头。

    金拙言看看陆仪，再看看李夏，一脸的不服，“阿夏真听陆将军的话，你看看她这小脸，这么看着。”金拙言学着李夏那一脸信赖仰视的样子。

    “阿夏这是听大人的话。”秦王一句话说完，抬手就在李夏额头上弹了下，“哥哥也是行过冠礼的人了，你不是知道行了冠礼就是大人了，怎么不听我的话？”

    李夏侧头看着他，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这么处处捧着他，还叫不听他的话？还要怎么听？

    “你看她这一脸的不服！”秦王瞪着斜着他的李夏，也不知道是和金拙言说话，还是和笑个不停的陆仪说话。

    金拙言哈哈大笑，“阿夏就是聪明，这份眼力真是没话说。”

    “你高兴什么？难道听你的话了？”秦王指着金拙言，金拙言根本不理他和他这句话，照样哈哈笑的跺脚。

    酥酪刚刚送上来，承影急步走到陆仪身边，俯耳低低说了句，陆仪眉头微皱，随即舒开，点头示意承影退下，自己走到秦王身边，低低道：“宫里来人了，黄大伴请您赶紧回去。”

    秦王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金拙言急忙站起来，“宫里？赶紧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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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八章 福建之行

﻿    李夏立刻放下银匙，从椅子上跳下来，秦王蹲在她面前，神情有几分阴郁，“你看，大人就是这样，连玩一会儿都不能好好玩儿，让陆将军送你回去，下回有空，我再接你过来玩，好不好？”

    李夏点头，心却有点儿沉，宫里来人，太后这么急让他回去，宫里来的是什么人？又是什么事？

    外面雨似下非下，陆仪看向李文山，李文山忙笑道：“这雨没事，还是赶回去便当。”

    陆仪并不坚持，吩咐承影多带几个人，送李文山兄妹三人回横山县。

    ………………

    半个月后，陆仪打发人送了满满两大箱子衣服过来，一箱子是李文岚的，一箱子是李夏的。

    徐太太对着满的插不进手的两大箱子衣服，心疼的差点掉眼泪。

    这两大箱子衣服，大小一样，件件正正好，岚哥儿和阿夏长个儿长的那么快，这不等穿一遍就全小了，这么好的料子，这么好的绣工，这么好的衣服……

    徐太太和洪嬷嬷，以及李冬，对着那两大箱子衣服，摆过来摆过去，直琢磨了整整两天，还是一筹莫展，这衣服大了能改小，小了怎么办？没办法啊！

    徐太太心疼了好几天，心疼也没办法，只能赶紧穿吧，一天一套的换着穿，好歹穿一遍吧。

    李夏对衣服首饰全然不放心上，李文岚天天穿新衣服，乐的一天到晚合不拢嘴。

    之后，一直到进了腊月，秦王只在路过横山县时，接李夏和李文岚过去，匆匆吃了顿饭，连李文山也跟着忙的一连两三个月不能回家。

    郭胜隔个十天八天，就去一趟杭州城，见见秦先生，看看舅舅，找朋友喝喝酒，呆上半天一天，有时候两天三天，再回来。

    李夏对他带回来的各种消息，只听，一句话也不说。

    可郭胜却觉得，李夏听的十分认真，这就足够了，她不说话，是因为没有要说的话，以及，没有要做的事，但知道，她还是应该知道的。

    年底，掌柜过来交了头一回帐，认真算起来，只是小半年的生意，生息不多，但有生息，这掌柜就极有本事了。

    因为掌柜交帐的事，李文山特意赶回来了一趟，和徐太太仔细解释了从古六那儿学来的生意经，和徐太太仔细解释明白了这位白掌柜的难得之处在哪里，又照古六的建议，让徐太太把生息全部翻入流水。

    这一年，虽说没拿到真金白银，徐太太还是喜之不尽，一个人坐着盘算了好几天，照这样，再有个几年，到冬姐儿出嫁时，就能置办出一份很象样子的嫁妆了。

    转眼过了年，刚一进春天，徐太太赶紧翻出那一大箱子秋装，果然，李夏的裙子还好，虽然吊起来有将近一寸，还能凑和着穿一穿，可短袄短夹衣就不行了。

    李文岚长的更快，一件能上身的也没有。

    徐太太对着两大箱子几乎是全新的衣服，又叹了半天气，心疼了半天，和洪嬷嬷一件件仔细收好，收了起来，以后等山哥儿成了亲，有了孙子孙女儿，就又能穿上了。

    三月里，李文山跟着秦王，要去一趟福建路，听说是要沿着海岸一线往福建路去，李夏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

    柏家灭门的惨祸，就是这两年的事，这会儿的两浙到福建沿海一线，必定很不太平。

    李夏没敢说柏家的惨祸，只千叮咛万嘱咐了李文山。

    送走五哥，李夏呆想了大半天，无论如何放不下心，秦王宿卫的事，五哥肯定说不上话，肯定连知道都不会让他知道，她交待他的话，其实都是白说。

    李夏犹豫了小半天，找到郭胜，让他去一趟杭州城，想办法提醒陆仪，从两浙路往福建一线，海盗勾结内陆，祸害之重，胆子之大，远远超过朝廷的想象。

    郭胜一听就明白了，沿海匪祸之重，他也十分清楚。

    郭胜当天就赶去了杭州城，隔天请见陆仪，陆仪忙碌不堪，只等到傍晚才见到。

    郭胜从自己小时候的经历说起，先说了从两浙过去福建一带宗族械斗之烈，民风之彪悍狠厉，以及，对官府的藐视成风，一直说到自己这些年在两浙和福建一带游历所见，以及出过几回海，在海上所见所历的几伙海盗，以及其它关于海盗的诸多所见所闻……

    陆仪全神贯注的直听他说到后半夜，第二天一大早，见过金太后之后，问郭胜能否同行。

    郭胜片刻犹豫后，就答应了下来。

    姑娘那样担心王爷和五爷，这一趟，他跟着过去这件事，姑娘必定会答应的，再说，他跟着走上这一趟。也能替姑娘好好看看这位皇上幼弟，以及那位世子。

    郭胜立刻赶回横山县，李夏果然一口答应，李县令就不说了，一句五哥儿的话就足够了。

    隔天，郭胜将横山县衙里那点子事，连同他那两个学生，一起交待给秦先生，收拾了一个小包袱，作为李文山的随从，一起启程，往福建路去。

    李文山和郭胜一起去了福建路，李夏的耳目，就算是彻底断掉了。

    李夏忧心五哥和王爷这一路的安危，又实在无聊，这一个夏天过的，郁郁寡欢，徐太太感叹了不知道多少回，说阿夏这样离不了她五哥，往后她五哥离家的时候长着呢，那可怎么办？

    七月末，李文山和郭胜，带着吉大吉二和小厮喜砚，风尘仆仆的回到了横山县衙。

    横山县后衙热闹的跟过年一样。

    李县令看着儿子，眼里闪着泪花，一下下拍着已经和他齐肩的儿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徐太太按着儿子坐下，从头发摸到肩膀，再拉着手看一会儿，心疼的眼泪掉成串儿，儿子长高了，瘦了，怎么黑成这样了……

    李夏倒没往前挤，站在李县令身边，看着眼睛明亮，英气勃勃，仿佛一下子长大成人的五哥，心里酸酸辣辣的，说不清什么味儿。

    徐太太不错眼看着儿子，一会儿递茶给他，一会儿拿点心给他，问这问那，又催着儿子赶紧去歇下，好好歇歇，一会儿又让喝碗汤吃这个吃那个，忙成了一团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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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九章 返京

﻿    李冬只好将阿娘拉到旁边，让李文山回去睡下了。

    徐太太和李县令两个，半个时辰一趟，掂着脚过去李文山房门口，看不到就耳朵贴到门缝上听一听……

    第二天一早，陆仪又打发人送了六七个大箱子过来，有李文山给家人买的东西，有秦王给李夏、李文岚带的礼物，还有金拙言的，古六买的最多，陆仪也买了好几件……

    一家人开箱子看东西，拿着东西问东问西，李文山看到哪样东西，都能说出几件有趣的事儿，或是什么笑话儿，几箱子东西，一家人热热闹闹直看了一整天。

    直到第三天傍晚，李县令和徐太太的兴奋劲儿稍稍回落，李文山这才腾出空儿，牵着李夏，到后园散步。

    “为什么去福建路？”这是李夏憋了三四个月的疑问。

    “我也不大清楚，听古六说，皇上下了旨，说读万卷书也要行万里路，还说什么两浙路水军练的好，夸了王爷，还说这几年又有了海祸，让王爷正好看看，从两浙路到福建一带的海盗祸患到底怎么样，就听到这些，都是零零碎碎的，古六知道的也不多。

    噢对了，有一天我听到金世子半句话，说是江娘娘用心险恶……就这半句，我谁也没敢说过。”

    李文山低低说完，看着李夏，一脸忧虑，“阿夏，两浙路水军练的好，怎么能夸王爷呢？这话可不怎么对，罗帅司才是两浙路水军统帅。我跟郭胜说过一回，郭胜说，这样的话，让我听到就烂在心里，不要多问，先自己好好想想，想不通就先放着。”

    “嗯，郭胜说的对。”李夏轻轻抽了口气，江娘娘用心险恶……从前，她一直怀疑柏家那桩惨案，江家是两浙福建一带最大的海商，古六说过，这种大海商，跟海盗都有着千丝万缕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你们一路上……出过什么事没有？”李夏低低问道。

    “我也不知道，就跟在两浙路跟王爷出去时一样，都好好儿的，我问过郭胜，郭胜说还算太平，让我不要多问。

    郭胜经常跟陆将军一起，还有金世子，郭先生很厉害，从杭州城往南，一直到福建路，他哪个地方的话都会说，到了哪儿都跟到了家乡一样，真是太厉害了。

    还有，他功夫好得很，陆将军说他的功夫是实练出来的。王爷夸了他不知道多少回，连金世子也佩服得很，说幸亏带着他，省了多少事。”

    “嗯。”李夏应了一声，这一趟，幸亏郭胜跟去了，不然，光听五哥回来说，几乎等于什么也不知道。

    “五哥这一趟，是不是收获很多？”李夏转了话题。

    李文山顿时眉飞色舞，“太长见识了！阿夏，你知道吧，我们经过一个地方，那个地方的女人，都光着上身，就那么……光着！”李文山两只手在自己胸前乱划拉，“说来也怪，看她们那样光着，一个个黑黝黝的，坦荡无比的看着你笑，你看是看了，却一点邪念也没有，就觉得……挺好看的。”

    李夏噗的笑出了声，五哥这个没尝过男女之欢的人，能生出什么邪念？笑容没全展开就僵住了，从前，五哥终其一生，也没尝过男女之欢……

    “我们一路上，都是微服，多数时候，就说是做生意的行商，阿夏我跟你说，有的地方的吏治，真是坏透了，特别是那些偏僻小县，真叫黑的不见天日，有几回我都气极了，郭先生让我淡定，说自有国以来，就有这样的地方，这样的事，不过多些少些……”

    李文山一下下捶着腿，痛心疾首。

    李夏目光冷漠，世情就象人心，最好只从外面看，有一份粉饰，大体都很看得过眼，要是从里面看起……她当年是从里面看起来的。

    李文山滔滔不绝的说着这一路上的见闻和感悟，李夏凝神听着，心思渐重。

    五哥有了这一趟查看民情吏治的经历，往后要是中举入了仕途，就不是只会读书，或是读了书也走了路，却只是浮光掠影的走过路过，最多赏赏景尝尝美食的人，所能比拟的。

    那秦王呢？

    这一趟，太后要是不点头，任谁说什么，都不可能成行，那太后放秦王走这一趟，她想做什么？

    她教秦王捕猎的耐心，教他往下观看人心的地狱，让他站到钱塘潮演武的船上，现在又让他走这一趟……

    李夏不敢再往下想……

    李文山在家里歇了五六天，就赶紧回了万松书院，要旬考了，走前古夫子一张脸板的象铁板，冷着脸撂过话的，请假可以，旬考不能免，考不过要重罚的。

    秦先生也赶回了杭州城，郭胜接过几乎没多出什么事的县衙公务，和多背了不少书的李文岚，以及听话但功课一般的李夏，回到了往常的按部就班。每天趁着李文岚哇哇背书的空儿，低低和李夏说着这一路上发生的、他觉得得让李夏知道的所有事。

    李文山去了杭州城没几天，就和秦先生一起，急急忙忙的赶了回来。

    秦王和金太后，定下来八月底启程，返回京城。陆仪建议李文山一起进京，李家早就定籍京城，他年纪不小了，文章学问也差不多了，该回去考童生考秀才，开始走科举之道了。

    陆仪还建议他跟先行启程的金拙言一起走，太后车船庞大，规矩繁多，随从不便，他跟金拙言一起，先赶回京城最好。

    陆仪的建议，也就是秦王的建议，甚至是金太后的建议。

    秦先生兴奋的两眼放光，和李县令仔细说着他的打算：“……大老爷还有个恩荫太学的名额，一直给五哥儿留着呢，这一趟回去正好，一边继续跟在王爷身边习学，一边到太学挂个名，老爷也知道，太学里都是博学之士……大老爷有几个同年知交，都是极有学问的……我现在就去一趟江宁府，跟大老爷禀了这事，请大老爷写几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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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零章 有名的无名火

﻿    李县令三分兴奋三分忐忑三分担忧外加一分茫然，只顾点头。

    五哥儿早晚得回京城，其实这两年，他就一直在盘算什么时候让五哥儿回去京城考试这事了，再不回去，五哥儿的前程就要耽误了……

    正好，原来大哥早就替五哥儿打算这么多了，大哥对他这样好，他从前……唉，不提从前了，五哥儿说得对，空悔从前无用，往后好好儿的，才最要紧……

    秦先生当天就赶往江宁府，对于李文山回京城这件事，李漕司诸事都放心，就只对伯府里放不下心，想来想去，决定让李文松也赶回京城，就留在京城，一来能当面好好老大李文杉夫妻解说清楚，二来就留下来，务必要照顾好李文山，不能让他对伯府再生怨忿。

    李夏抓着李文山盘问了一下午，虽说也没能问出太多东西，但可以肯定的是，太后这一趟回去，是早有准备，不是措手不及的启程，只要太后没有措手不及，那就一切安好。

    五哥确实该回京城了。

    李夏拉着李文山，想仔细交待交待京城伯府，和其它诸家诸人，可时间实在过于紧迫，徐太太收拾东西都几乎来不及，李文山就急急忙忙赶回了杭州城，和金拙言一起，比太后和秦王早了半个月，启程赶往京城。

    郭胜将李文山和秦先生送进杭州城，金拙言启程的时辰他不知道，就是知道了，也不好送行，索性不管，在杭州城舅舅那里住了七八天，才回到横山县。

    九月底，横山县衙收到了李文山的书信，他跟着金世子，半个来月就赶进了京城，他现在伯府，已经进了太学，一切安好。

    刚进腊月，金太后和秦王平安回到京城的信儿传来时，李县令的调任文书，也递到了县衙。

    下一任，李县令调任淮南东路高邮县令兼高邮军使，从不足千户的小县，调任五千户以上的望倚大县，官职从八品，越过从七品，升为正七品。

    高邮县离京城，比横山县离京城，近的多了。

    过完年，刚出了正月，洪嬷嬷和唐婆子带着人，押着大家俱走水路，徐太太带着三个孩子，郭胜跟着，从陆路先启程往高邮县慢慢赶过去。

    陈先生则留在横山县，和李县令一起，等着新县令到任交接后，再一起赶往高邮。

    这一趟赴任比起从太原府往横山县赴任那一趟，高兴是一样高兴，这一趟高兴之余，就十分的从容和富足了。

    郭胜又是个擅长出门，极其能干的，从杭州城一路到横山县，安排的极其妥当，有值得去看看的地方，郭胜都以先生的身份，带着李文岚和李夏，去增长见识，这一路走过去，轻轻松松。

    慢慢悠悠赶到高邮县时，李县令已经到任，接了印拜了衙神，洪嬷嬷也早到了，后衙里收拾的干净整齐，远非到任横山县那一回可比了。

    ………………

    五月的京城春光明媚，永宁伯府里，李文松带着一额头的薄汗，喜笑颜开的和太婆姚老夫人笑道：“太婆，山哥儿中了一等第七。”

    “你二哥呢？”姚老夫人横着李文松。

    李文松脸上的笑容立刻就有些尴尬，“二哥……又落了……”

    “那你三哥呢？”姚老夫人不等他说完，又问了一句。

    “也……落了……”李文松垂下了头。

    “你连考都不敢去考，你二哥落了榜，你三哥落了榜，你有什么好高兴的？我要是你，早就羞死了！我瞧着你去了趟江宁府，没学出本事，傻气倒学了一堆！这府里有的是下人，用得着你跑这一趟？你看看你成天的……还不赶紧回去念书去！真是丢人现眼！”

    姚老夫人直起上身，一顿呵斥。

    李文松垂着头耷拉着肩膀，一声不敢多吭，赶紧退出来，出了姚老夫人的正院，回头看了眼，郁郁叹了口气，拖着脚步走了十来步，掉头去找大哥李文杉。

    看着李文松出了屋，姚老夫人怒气未消的连哼哼了好几声，看了眼坐在榻前扶手椅上，看着李文松背影抿着嘴儿笑的二太太郭氏，气儿更加不打一处来，“老三考前一两天，还在外头玩的一夜不着家，你这个当娘的，这心可是够大的！”

    “不是玩，是会文……”郭二太太一看火气发到她这儿来，赶紧站起来，陪笑解释。

    “什么文能会一夜？真要是会文能会一夜，一个生员，还能考不过？他哄你，你就装糊涂来哄我了是吧？”姚老夫人心里这股子有名的无名火，旺盛的根本压不下去。

    郭二太太垂着手不敢多话了。

    “下个月里就是老三成亲的日子，你都忙好了？这回老三又落了，你不赶紧打点着跟亲家说一声？陪个不是，你还有空在我这儿看别人的笑话儿？敢情你不是笑话儿是吧？”

    郭二太太更加一声不吭，低眉垂眼耐心听训。

    “……傻站在这里干什么？还不赶紧去！”姚老夫人一声厉呵，郭二太太连声答应，赶紧退出去了。

    看着郭二太太出了门，姚老夫人的目光斜向垂手站在榻前的长孙媳妇赵大奶奶，赵大奶奶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

    “我让老大给他爹写封信，写了没有？回信呢？”姚老夫人果然发作上了赵大奶奶，赵大奶奶听张口结舌，写什么信？她不知道啊！

    “你们家大老爷，越老越活回去了！就那一个太学的恩荫，老三就不说了，不是他生的，他不疼我不怪他，那老二呢？那不是他亲生的？自己亲儿子不管，把这恩荫给个八杆子打不着的人。

    这事怪不着你们大老爷，我倒忘了，你们大太太跟在旁边儿呢，那老二，难道不是从她肚子里趴出来的？从她进了门……从前的事我就不提了，这回好，山高皇帝远了，她可真是不得了了！

    ……一对儿热脸贴冷屁股的东西，好了，这回好了，她倒是贴上去了，人家还不稀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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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一章 好亲找上门

﻿    赵大奶奶听姚老夫人先发作大老爷，再发作到大太太头上，态度小意恭敬依旧，心里却松驰下来，她代舅姑受过，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自从那位突然冒出来的老五李文山回来那天起，老祖宗已经不知道发作过多少回了，这事跟她没关系，她知道，老祖宗心里也明镜一样，她听着就行了。

    “……一个两个的，都不得了了，这一任放出去，她还真是本事的不得了了，她真以为她掏心掏肺的好，人家就能稀罕了？那一窝子都是个无情无义的货，明知道自己用不着，还把着不放，自己不要也不给别人，从小儿就这样，能有什么出息？我看了六十几年的人，我倒还不如她了……”

    赵大奶奶低眉顺眼听着姚老夫人越扯越远的发作，心思也越想越远。

    这样的话，说给她听有什么用？有本事，当面说给父亲听啊，在父亲面前，她可连个冷脸也没给过，就是母亲，在家时候，不也是说一是一，说二是二，那时候，她可没见她发过这样的脾气，也没见她驳过母亲一句半句话……

    姚老夫人直发作了一刻多钟，大约是累了，一脸厌烦的挥着手，“……我是老了，我这把年纪，明儿一伸腿，一了百了……你别在我这儿戳着了，我这儿有什么好站的？你这个当娘的，把你那两个哥儿照顾好是正事……”

    赵大奶奶赶忙垂手告退。出了正院院门，走出几十步才站住，轻轻舒了几口气，甩了甩帕子，平了心气，不紧不慢的往回走。

    刚转了个弯，郭二太太从旁边小径上迎上来，往赵大奶奶来的方向努了努嘴，“没冲你发脾气吧？”

    “老祖宗的脾气，您还不知道？”赵大奶奶一脸无奈的笑。

    “说起来，老祖宗真是好命人，就这么直着脾气过了一辈子，年青的时候娘家得力，老了吧，大老爷那样出息，从夫人活到老夫人，眼看着就是要荣耀这一辈子，一点儿委屈没受过，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福气。”郭二太太撇着嘴。

    赵大奶奶斜了她一眼，笑着没接这话，“二婶子去看老三的院子了，帘子齐了没有？”

    “巴掌大一点儿地方，能用得着几块帘子？早齐了。”一听赵大奶奶说到儿子的院子，郭二太太这气儿就不打一处来，“原本打算的好好儿的，两个院子并一起，往后再圈几分的小园子进来。小二房就三哥儿这一根独苗，就宽敞些，这是老祖宗的话。再说，那两个小院，本来就是一个，早年间从中间砌了堵墙，硬生生隔开的，现在好了，给了老五一半儿……唉！”

    “二婶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老五这说回来就回来了，前头连个招呼也不打，呼哧啪啦的，人就到了。再怎么说，也姓着李，总不能让他住到外头去吧？

    咱们府上，就这么点儿地方，二婶子也是知道的，当时挪过来盘过去，实在找不到地方，父亲和母亲又都捎了话，务必一体视之，这务必一体，您说说怎么办？再怎么也得跟老四一样，才叫一体，这是老祖宗说的。

    实在没有别的地方，我那院子倒是两进，我也想过隔一半出来，可一来现打墙来不及，二来，我那院子里，还挤着显哥儿和明哥儿呢，平时就净磕头碰脑了。

    老三成亲，这院子该宽敞些，这话，最初还是我提的呢，可这变故突然来了，谁也想不到不是？都是没办法的事，我这儿，烦难更多呢？”

    赵大奶奶立刻长篇大论，连解释带驳了回去。

    如今这府里，是她主持这中馈，郭二太太这样抱怨到她脸上，她不驳回去，往后这事儿，指不定就能算她头上，说她持家不公。

    “再说了，老五可是跟着长沙王金世子一起回来的。老五跟秦王爷，跟金世子，还有古家六少爷交好这事儿，老三还特地跑过来跟我交待了又交待，还说了，明大少爷交待了，从前的旧事早就过去了，都是一家人，可不能慢待了，这话，二婶子也交待过我是不是？

    就连二叔，也找大郎说过话儿呢。没几天，老四又急吼吼的回来了，传了父亲和母亲那样的话，务必要一体视之，比同大郎。老四跟老祖宗说这话时，您也在的，能怎么办？这院子也就算了，这月钱，老四一个白身，也跟大郎一样，一个月二十两银子的会文钱呢，老二媳妇跟我抱怨了多少回，我能怎么办？”

    赵大奶奶说着说着，这怨气就不能说没有了。

    别的也就算了，比同大郎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就不明白了。

    大郎是长子嫡孙，又早就中了举人，老五要比同，凭什么比同？

    她盘问过老四，老四那话含含糊糊的，她也听明白了，父亲母亲那意思，这李家下一代，就指着老五了，真是笑话儿。

    这老五有什么好？一身傻气，就因为搭上了秦王爷和金世子，做了人家的篾片相公？搁父亲母亲眼里，就比得同大郎了？

    从前在家里时，没看出父亲母亲这么眼皮子浅啊？

    见赵大奶奶动了气，郭二太太打着呵呵，转了话题，“算了，这事不提了。大老爷的吩咐，也只能听着。我找你有别的事，是件好事儿，得你帮个忙。”

    赵大奶奶脸上带出了笑，心里却立刻警惕带戒备上了，她找她帮忙的事，可一向没什么好事儿。

    “是一门好亲。”郭二太太一边挨着赵大奶奶往前走，一边压着声音道：“就是我那个堂侄女儿，五娘子，你是知道的，从十二三岁上头，就开始挑人家，一直高不成低不就。

    前儿我一想，跟咱们老五不正好是一门好亲？你说呢？

    五娘子那嫁妆，可厚得很呢，五娘子人又好，脾气好性子好，往后进了咱们家，凭大老爷怎么把老五比同大郎，这五娘子，那可是万事由着你这个长嫂教导，正经一门好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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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二章 自己最可靠

﻿    郭二太太这话里的意思过于露骨，赵大奶奶脸上的笑容由尴尬而僵硬，干脆敛了笑容，撇了下嘴，重新笑出来。

    “瞧二婶子这话说的，我成天累成这样，连两个孩子都顾不上，刚才老祖宗还教导我呢，让我多管管两个孩子，我真是巴不得把这一大家子琐碎，交到哪个手里，我好清闲清闲呢。

    二婶子说的这事，好事是好事儿，可这事儿，我哪能帮得上什么忙？”

    “我的意思，你能不能让大郎跟老五提一提，把五娘子家这门第儿，这嫁妆说一说，要不，让他们这一对小儿女见个面也行，五娘子那相貌可不差。

    这门亲事，门第儿、嫁妆，这女儿家的相貌，样样都是上上，老五指定愿意。我问过老四了，说老五在他爹娘面前，跟咱们大老爷在老祖宗面前一样，那可是说一句算一句，只要他自己相中了，这事就好办了。”

    赵大奶奶一脸笑，正犹豫着要不要推辞。郭二太太接着道：“这门亲事，不好跟老祖宗先提，真要说成了，老祖宗必定愿意得很，你呀，也别大体的太过了，你不替自家打算，指着谁替你打算？就连大郎……”

    郭二太太干笑了几声，“这男人，只能你替他打算，可没有他替你打算的。

    当初我四年里头连生了三个丫头，中间还伤了一个，一条命搭进去一多半，你那二叔，看到老三又是个丫头，头一句话就是让我想想办法，不能耽误了他的子嗣。

    幸好啊，我生出了儿子，那妾，倒生了个丫头，我算是看开了，什么夫妻，呸！咱们哪，也只能自己替自己打算，这府里，可没谁能指得上。

    再说，这可是正经的一门好亲。”郭二太太最后一句突然拽回来，似笑非笑的看着赵大奶奶。

    赵大奶奶眼皮微垂，“这是要大郎出面的，我可作不得他的主，我回去问问大郎，大郎要是肯，那最好，要是不肯，二婶子就多担待了，你也知道，大郎是个倔脾气，他要是不肯，我说再多都没用。”

    “成。你好好跟大郎说说，正经的一门好亲呢。这五娘子真要是进了咱们家，她那性子，跟你肯定处得好，跟咱们府哪个都能处得好，多少好！”郭二太太看着赵大奶奶，抿着嘴儿笑。

    赵大奶奶被她笑的笑容都有些僵硬了，“二婶子吩咐的事，我哪一回没好好做了？二婶子放心。”

    又走了几步，郭二太太和赵大奶奶的路就岔开了，赵大奶奶别过郭二太太，往自己院里回去。走没几步，赵大奶奶掉回头，示意紧跟其后的大丫头采芹，“去书房看看，大爷前儿说，书房窗户上的纱得换一换了。”

    赵大奶奶带着采芹，进了大爷李文杉的书房。

    李文杉正欣赏一幅字画，见赵大奶奶进来，侍立在屋里的小厮忙垂手退出，赵大奶奶示意采芹到门口看着，坐到李文杉身边，先将老五李文山考了一等第七，老祖宗发脾气的事说了。

    李文杉皱着眉头，一脸的无奈，“刚才老四过来说了，唉，太婆这脾气……”

    “也不能全怪太婆，当年的事，我也听说了些，三叔走的时候，说了那样的话，说什么从此和伯府再无瓜葛，还说什么这李不得不姓……”

    见李文杉眉头紧皱，赵大奶奶不往下说了，“……这话就算了，当初三叔还太年青，心气盛不懂事。可现在，老五要回来，那肯定是该回来，没谁说他不该回来，可是，那么大个人，说来就来了，怎么就不能先让人捎个信，说一声？

    你看看，听说来了，人就在二门里了，这算什么？一家子措手不及，他回来那天，我直忙了一夜，这你知道，我不是抱怨这事，这当家理事，最怕这样措不及手。

    三叔这一家子，可真是说走就走，就来就来，想怎么就怎么，别说老祖宗，换了谁，不得发发脾气？老祖宗算好的，也就是跟我发发脾气，唉，反正，老祖宗要发咱们小长房的脾气，全指在我脸上。”

    赵大奶奶说不上是解释还是抱怨。

    李文杉好脾气的笑着摇头，“你们女人家……”

    “我们女人家就是心眼小？”赵大奶奶嗔怪了句，“这可不是心眼小，我来，倒不是说这事儿的，是另有件事……”

    赵大奶奶将郭二太太和她说的亲事说了，“……说起来，这门亲事，若论门第儿，老五是高攀了，论嫁妆，就更不用提了，五娘子的嫁妆，两三年前我看过一回，真真正正十里红妆，听说这两三年又添了不少。五娘子生的又好。前前后后都看上，五娘子那头，也不能算委屈了老五，说起来，还是老五占了便宜，这便宜还不小。”

    “这五娘子，是你跟我当笑话说过好几回的那个五娘子？”李文杉惊讶问道。

    “谁跟你当笑话说了？”赵大奶奶嗔怪的推了李文杉一把，“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小时候，谁没有几件笑话儿的？我也有呢，回头说给你听，现在长大了，自然就都好了。”

    李文杉狐疑的看着赵大奶奶，“真要是都好了，郭家能看得上老五？”

    “你看看你，既然这么明白，那你也该知道，这要是件件都好，老五拿什么攀这门亲？不就是……有那么点儿，不算很好，这门亲事才般配了。”

    李文杉皱起了眉头。

    “母亲捎了信，让咱们留心老五的亲事，反正我看着，郭家五娘子这门亲事，正经的一门好亲，你要是非得门第儿好，嫁妆好，这姑娘家又要出挑的什么都好，你自己想想好了，你肯，人家姑娘家肯不肯？”

    赵大奶奶瞄着李文杉，“要不，就别急着说亲，老五这一回考了个一等第七，看样子也是个会念书的，那就等他考个进士出来，有了这进士出身，这样样都好的亲事，倒是能说得着了。”

    “你这话……”李文杉失笑，“当年我考这试，还一等第一呢，隔年就中了举，这进士一直考到现在了，老五今年都十八了，除非今年秋闱高中，明年春闱再高中，否则下一科就得四年，都多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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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三章 一群旁观者

﻿    “那你说怎么办？他没有这进士出身，这样样都好的亲事就攀不上，等到这进士出身吧，你又嫌等不及。那你拿个主意。”赵大奶奶斜睇着李文杉，一句话堵了上去。

    “你看看你，这脾气就是急。”李文杉失笑。

    “这是父亲母亲交待的事，从去年九月里回来，到现在，小一年了，好不容易有了这门四下都好的亲事，总算有人家看上他了，偏偏你还挑三拣四，你说我能不急么？”赵大奶奶推着李文杉，“我这个当孙媳妇的不容易，你也得替我想想。”

    “好好好，我怎么不替你想了？可这亲事……”

    “这亲事好不好，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到底好不好，得老五他自己看，我不过就是让你跟老五说一声，实话实说，人家郭家门第儿怎么样，五娘子嫁妆怎么样，五娘子长得至少比我好，不欺不瞒。

    至于别的，那些笑话儿，那可都是咱们私底下说笑的，这样的笑话儿，我小时候的，也有一堆呢。这亲事要是能说成，说说也就算了，他们小夫妻床头床尾，自然是什么话殾有说；可要是说不成，人家小娘子小时候的事儿，可不好说给外人知道，就是你，也不该知道，是我多嘴罢了。”

    赵大奶奶一边说，一边瞄着李文杉。

    李文杉想了想，点头，确实是，无论如何，不能拿人家小娘子的私事到处说，这不是他们这样的人家，他这样的君子所为。

    见他点了头，赵大奶奶心里顿时放宽下来，“我告诉你，这牵线搭桥的，能说的，也就是门第儿，嫁妆这些硬件儿，至于人长的怎么样，脾气性格儿怎么样，连你也不知道不是？

    这个也容易，让他们自己相看就好了，一趟不成，那就看两趟，人家姑娘又不怕看。

    老五要是觉得好，这就是他们的缘分到了，老五要是相不中，或者是老五相中了，人家姑娘相不中，或是郭家看不上老五这个人了，那是他们没缘分。

    再好的亲事，都得看缘分呢，成不成咱们是管不了的，我这里，跟老五这情份……你也别挑剔我，我反正，只管看着父亲和母亲的吩咐，把事办好，这一桩亲事提过，至少，我也能交待一二，不至于见了父亲母亲无话可说，这就算你替我着想了。”

    李文杉想了想，点了头，“行，我跟老五说说，省得你说我不体贴你。”

    “要说就快，正好考出个一等第七，正有脸面呢，找铁趁热。

    再说，今年有秋闱，眼看要考了，老五那样张扬的性子，这趟考了个第七，指定觉得自己不得了了，秋闱必定要考一考的，说不定忙过这一通热闹宴请，就嚷嚷着要闭门念书，到时候，你再去说这事……”

    赵大奶奶嘴角往下扯，“人家说不定要说你妒嫉，故意拿这事儿去分他的心呢，等到秋闱落了榜，真要说出这话……咱们这好心，岂不就成了驴肝肺了？那可不犯着。就这两天吧，要说赶紧说，算是你替我应了桩差使，没让我在父亲母亲面前没脸。”

    赵大奶奶搂着李文杉的胳膊，推着他笑起来。李文杉被她摇的上身来回晃，一边晃一边笑，“好好好，再怎么，也不能让我的卿卿没脸。”

    ………………

    秦王奉命查看京城四周州县农桑，看了一圈，回到京城王府时，离生员考试已经过去小半个月了。

    金拙言从秦王手里接过李文山那篇一等第七的时文，只扫了几眼，就笑起来，“让他得了便宜。”

    今年的时文，是论商之末农之本的，他们去年那一趟福建之行，至少商这一块，可真是看了不少，这题撞到李文山手里，真是让他拣了大便宜。

    “谁出的题？”金拙言看着陆仪问道。

    “唐尚书，他兼着京畿提举学事的差使，别的都不怎么管，只院试这一件，从来不假手他人。”陆仪多解释了几句。

    金拙言喔了一声，上身放松，往后靠进椅背里，仔细看起那篇文章。

    既然是唐承益亲手主理，这李文山，就真是又撞上一回好运道。

    看着金拙言看的差不多了，陆仪看着秦王笑道：“唐尚书很欣赏这篇文章，说虽说稚气未脱，文笔尚嫩，却难得看事深入，兼有一颗悲悯之心，还特意把李文山叫过来，说了半天话。”

    “秋闱怎么样？”秦王来回晃着折扇，没答陆仪的话，却没头没脑的问了句。

    金拙言已经看完了文章，看了眼陆仪，接话答道：“大约要点唐尚书，除了他，这会儿也没有别人了。”

    这会儿的京城，有这份做秋闱主考的威望和学识，又能让各方都点头认可，再能有足够风骨的，搪得住各方说项的，真是只有唐承益了。

    “李文山怎么打算的？”秦王看向陆仪。

    “要考一考，说是知道他这学问文章都还差的不少，一等第七不过侥幸，没打算考中，就是想经经场，先知道知道真正的大考怎么个苦法。”陆仪笑道。

    “他这福运真是不错！”金拙言感叹了一句，笑起来。

    秦王点头。

    唐承益对他这评价不低，照唐承益的性子，十有八九，要怜惜他这份看事深入和悲悯之心，录了秋闱，让他在春闱上再好好磨练学问文章。

    “还有件事，”陆仪看着秦王笑道：“前些天，李家老大李文杉，给李五提了门亲，是光禄寺卿郭怀宁的女儿郭五娘子。”

    秦王和金拙言都是一个怔神，金拙言脱口道：“他才多大？就议亲了？”

    “十八了。”陆仪无语的看了眼金拙言。

    金拙言被这个十八噎的呃了一声，他怎么总觉得李五比他小呢……李五是比他大，虽然只大一岁。

    “这门亲事，成了？没成？有什么不对？”秦王看着陆仪，肯定了自己最后一个直觉，“哪儿不对？”

    “这个……”陆仪一脸苦笑，“郭家门第儿不差，家风也不差，家中子弟都过得去，听说这郭五娘子，嫁妆极为丰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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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四章 老实人的王八拳

﻿    “你就说哪儿不对。”金拙言打断了陆仪的话。

    “这个……”陆仪摸了把鼻尖，一脸干笑，“不大好说。有件小事，这位郭五娘子，常去脂胭斋买胭脂花粉，铺子里的婆子，都知道郭五娘子的规矩，不管买多少，都是一件一件的会帐。

    比如买四盒胭脂三匣子花粉，就拿一盒子胭脂，多少银子多少大钱，付好了，银货收好，再拿一盒胭脂，再付再收好，就这样，一件一件的会帐，一件一件收起来。”

    “为什么要这么买？”金拙言听的一怔一怔的，秦王也怔忡的看着陆仪。

    陆仪摊开手，“说是，郭五娘子说了，她阿娘让她自己算帐买胭脂花粉，不这么买，她算不清帐。”

    秦王呆了半晌，噗一声大笑出声。

    金拙言不敢置信，“真不是为了消遣人家？就是算不清帐？这有什么好算的？这是个傻子？”

    “不能说傻，生的也很好看，看起来……真是挺好一位小娘子。

    还有几件小事，说是四五岁上就跟着先生上学了，后来请了专门的女先生，专教她一个人。到现在，一本三字经，背了十来年了，还没全背下来，一遍一遍从前往后背，背到过半，前头的就忘了。

    还有就是睡觉特别好，说是八九岁的时候，有一回在园子里临着坡地的石头长凳上睡着了，一个翻身掉下去，滚了十来丈远，都没醒。”

    金拙言目瞪口呆，好半天，长长抽了口气，“李五够傻的了，再娶上这么一位……”

    秦王笑的声音都变了，一边冲金拙言不知道挥什么的挥着手，一边看着陆仪问道：“李五呢？他什么意思？”

    “李五回了，说是：郭家门第儿太高，这门亲事哪儿都太好，他攀不上。说他娘交待过，低头娶媳妇，平着也行，可郭家这门亲，他这头抬的，脖子都要断了，实在攀不上。”陆仪一边说一边笑。

    金拙言哈哈大笑，不停的跺脚，“我就喜欢李五这王八拳，回回打在人家鼻尖上。”

    秦王也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摇头，这个李五，精明里冒傻气，傻气里又裹着精明，真是有意思。

    “把这门亲事，还有李五这话，想办法凑个巧，说给唐承益。”秦王笑了一阵子，吩咐道。

    “是。”陆仪欠身答应。

    ………………

    李县令到任高邮县，拜见上官领教训，拜文庙，参拜高邮县的城隍、土地，以及这儿那儿的河神狱神衙神码头神等等诸般鬼神，再到县学训了话，召集县学学生们再考一场，接着就开始巡查诸镇诸乡……

    这些都是例行公事，只是高邮县比横山县大的太多了，这些例行公事，就不是当初在横山县那样，十天半个月就例行完可比了。

    李县令是个认真负责的县令，巡查各乡各村，必定是要自己亲脚走到的，和郭胜、陈师爷对着地舆图排了半天，再怎么也得三四个月才能走完，议好了，由郭胜和陈师爷轮流陪着查看，可是，刚刚巡查了两三天，李县令这计划，就被打乱了。

    大约是衙神没拜好，他这高邮县衙，突然就发了诉状灾，也就四五天的功夫，签押房就高高摞起了两摞半人高的待审卷宗，衙门八字墙前，一堆奇形怪状的原告被告哭成一团，闹成一团。

    李县令对着这突如其来的诉状灾，以及衙门前的原告被告，目瞪口呆之后，忙了个四脚朝天。例行巡查，只能先放一放了。

    这一阵子，郭胜再忙，也没耽误过李文岚和李夏的功课，只是，有时候在一大早，赶在陪李县令处理公务前，有时候在晚上，巡查或是理完公务之后。

    最近几天，天天陪着李县令审案子，这上课，倒是正正常常的还在午后。

    趁着李文岚背书，郭胜和李夏说起这发诉状灾的事儿。

    “这些卷宗，我仔细看过一遍了，还真算是县尊接印之后，现生出来的事儿，审了这两天，结了四桩案子，倒又新接了七件。”

    李夏手下一顿，抬头看了眼郭胜。

    “前天，我就劝县尊先缓一缓，这中间必有缘故。前天晚上，昨天白天，我出去打听了下，也没用我找人打听，出了县衙，就有人找我说话。”郭胜脸上眼里，满满的都是不屑。瞄了眼李夏，接着道：“这话得荡开一步说，这高邮县，是车船水陆交会要地，号称舟车之会……”

    李夏抬起头，扫了眼郭胜，这些，可用不着他说。

    郭胜领会的极快，“是，这些姑娘自然知道，因为此，姑娘也知道，高邮一直算是军家必争之地，历代都有重军驻守。前朝一直是座军镇。因为这个，高邮一带，各种原因流落出来的散兵游勇，一直以来，十分众多，聚众为害，不是一年两年了，连带的，这高邮一带，闲汉游侠，无赖泼皮，成群结队，成帮成团，为害乡里，也不是一年两年了。”

    李夏放下笔，微微侧头，听的十分专注。这些底层细务，她还真不怎么知道。

    郭胜见她听的专注，接着道：“如今这高邮县城里，把行，打行，访行俱全……”

    “什么是把行、打行和访行？”李夏问了句。

    郭胜一个怔神，这几乎是她头一回问什么是什么，她也有不懂的……

    “把行就是……那些无赖泼皮，也粗分行当，以讹诈诱骗为手段的，称作把棍，聚在一起，就是把行，把行的手段，说起来就是两条，拿鹅头和讨白债。鹅，以呆著称，拿鹅头，就是找呆子。打听着哪个人要作奸犯科，都是小事，或是违了什么禁令，就紧紧盯着，等到那人动手，或是犯了实证时，就几个人涌出来，拿个正着，以告官威胁，讹诈钱财。”

    郭胜说的十分明白，李夏没什么表情的凝神听着。

    “讨白债就更可恶了，就是诱骗威逼有钱人，多半是商人，特别是来往高邮的行商，写下欠条，再拿着欠条要帐讨债。这一堆诉状中，讨白债的案子，就有十来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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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五章 三行俱全

﻿    李夏眉头微蹙，专心听郭胜说这些最底层的恶行恶状。

    “打行，顾名思义，就是以打架为生，在街横冲直撞，打人讹诈，帮别人打架寻仇，甚至杀人，高邮县里最多的，就是这打行恶棍。

    访行里都是讼棍，牙尖嘴利，熟知刑名律法，深谙挑事闹事之道，以挑事诉讼，闹大讹诈为业。

    高邮城里，这把行、打行，和访行三者合一，把行设套，打行威吓，访行罗织诉讼之事，三行互为帮凶。如今县衙里这一堆案子，我看下来，应该都是他们的手脚。”

    李夏眼睛微眯，片刻又舒开，看着郭胜问道：“谁找你？”

    “一个自称周师爷的泼皮，应该是访行管说事的人，来找我说项的，说高邮地头有高邮地头的规矩，这衙门里，有他们一步之地。”

    李夏眼里寒光闪动，郭胜看着那星星寒光，压着兴奋，期盼的看着李夏。

    “你的意思呢？”李夏提起了笔。

    “此事不宜退让。”郭胜目不转睛的看着李夏。

    “阿爹的才能，你最清楚，到这高邮县令，就足够了，这一任，只能求无过。”李夏说完，落笔开始描字。

    郭胜呆了呆，连连眨着眼睛，压下满眼满心的失望，低低答了声是。

    但求无过，那这一步之地，前任有，前前任有，他们这一任，也就只能照旧了。

    李夏侧头，看着郭胜一脸一身的失望，放下笔，稍稍转过身，面对着他。

    “这高邮县，高邮军才是最大的泼皮无赖，祸害根源。”

    这一句话说的郭胜一时怔住了。

    “高邮军驻守高邮县，从先皇起，就没再调换过，这几十年里，早就在高邮县落地生根。把行也罢，访行也好，不过污泥堆里的一群爬虫，现在竟敢有胆子主动挑衅官府，没有底气，他们敢？谁给他们的底气？”

    郭胜后背挺直，眼眸里亮光锐利。

    “高邮军直属朝廷，牵涉极广。这会儿，咱们生不起这种枝节，再说，也不犯着替别人拆鱼头，在他人的功德薄上抹自己的血。”

    “是，在下懂了。”郭胜声气下落。

    “多多留心，该知道的都要知道，该拿到的证据都先收好，机会都是留给准备好了的人的。”李夏看着郭胜，似笑非笑。

    退一步，那是为了织网。

    郭胜眼睛瞪大，随即漫出满眼满脸的笑意，上身往前，恭恭敬敬的低声道：“在下明白了，姑娘放心。”

    外面，李文岚背好了书，开心的挥着手，在原地蹦跳了几下，拎着书往屋里跑过来。

    郭胜站起来，李夏在他身后又吩咐了句，“我想到处看看，你跟阿爹说说。”

    “好。”郭胜下意识的答应了句。

    ………………

    也不知道郭胜是怎么说服的李县令，李县令觉得，他这一子一女，应该往市井中走一走，看一看民生民情，增长见识，知道庶民生活之不易……

    李夏感慨郭胜这份能干之余，对她爹十分的无语，就她爹这样的，实在是不能再往上走了。

    郭胜带着李文岚和李夏，开始出去的不算太频繁，隔个十天八天，才带他们出去一趟，先从到紧挨着县衙门口的茶坊喝茶起，喝过几次茶，再往远一点走，出去了四五趟，也就是衙门口那一条最热闹的长街，逛上半天就回来了。

    徐太太提心吊胆了大半个月，见回回都十分稳妥，也就渐渐把心放下了，和洪嬷嬷商量，能不能把她儿子媳妇叫回来当差，跟着岚哥儿出门，做做采买管事，到外头办点事儿，打理打理外务。

    前几年买的七个小丫头，如今已经很顶用了，几个小厮也很是那样了，只是这能办事采买，以及能跟着出门，打点安排些事儿的人，还没个着落，这样的人，要能托付，可靠是头一条，可不是买个人回来就能用的。

    这会儿，郭先生常带着岚哥儿和阿夏出门，郭先生一个人带俩孩子，没个老成可靠的人跟着，徐太太这心里，无论如何不是那么很踏实，这事儿，就显的紧迫起来。

    洪嬷嬷听徐太太一说，立刻就答应了。

    她们是一家子陪嫁过来的，当初她死了心，就费了点儿心思，想办法求来了恩典，把儿子一家放出去自讨营生了。

    如今这家里，和从前已经大不一样，徐太太没想这事前，她就已经盘算着，是不是把儿子一家叫回来当差，这个家，只看五哥儿，往后可就不得了。如今徐太太一提，她自然是满口答应。

    ……………………

    洪嬷嬷儿子赵平安一家到高邮县那天，郭胜接到了封京城的书信，将信拿给李夏。

    信是秦先生写来的，短短几句：工部尚书沈葵久病致仕，罗仲生调任工部尚书，唐继明调任两浙路安抚使。

    唐继明是唐承益同族侄子，虽说已经出了五服，却是出了名的肖似唐承益。

    李夏看着唐继明三个字，有几分怔忡。她主政的时候，委了唐继明主理江南东西路，敛收江南财赋，以支撑南北两场大战，唐继明主理江南东西路七年，敛尽江南财富，离任前一天，投秦淮河自尽了……

    “还有个口信。”郭胜瞄着神情怔忡中透着丝丝哀伤的李夏。

    “嗯？”李夏恍惚了下，看了眼郭胜，示意他说。

    “陆将军身边一个小厮，叫承影的，姑娘知道的，今天上午过来找我，说了一会儿话就走了，说是奉了陆将军的吩咐，到高邮军中送个信，正好路过，顺路过来看看我。

    承影说了一个笑话儿，和一句抱怨。

    笑话儿是关于五爷的，说大爷李文杉，和大奶奶赵氏，给五爷说了门好亲，光禄寺卿郭怀宁的女儿郭五娘子，这门亲事，万事皆好，只是，这位郭五娘子，有点儿不合适……”

    郭胜低低说了关于郭五娘子的几件小笑话儿，瞄着看不出什么表情的李夏，“……承影说，五爷一口回了，倒不是知道这几件小事，而是，五爷说，这门亲事太高攀了，做人要本份，这亲，他攀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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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六章 不差脸

﻿    李夏眼皮微垂，依旧看不出表情。

    这门亲事，必定是郭二太太的主意，那位郭五娘子，她没进宫时见过几回。能跟五哥提起这门亲事，已经是很高看五哥，以及，很高抬她们一家了。

    ……跟从前提过的那几门亲事比，更是把五哥高看到天上去了。

    “还有句抱怨，承影说，等王爷署理兵部的旨意下来，他这一趟一趟，还不知道得跑多少趟。”

    “太子呢？”李夏问道。

    太子和秦王同龄，秦王署理兵部，太子，更应该指一份政务以历练。

    “他没说，我没问。”郭胜看着李夏，“只能等邸抄了。”

    “嗯。”李夏神情里透着隐隐的凝重。

    她见过太子很多面，太子承继了江皇后的勇猛刚烈，从小儿就好武，都说他功夫还不错，他应该最想署理兵部吧，偏偏指了秦王……

    郭胜看着李夏的神情，接着问道：“大爷给五爷提亲这件事，秦庆肯定不知道。所以，陆将军才让承影过来讲这个笑话儿，这是要咱们给江宁府大老爷递个信儿，您看，是跟秦庆说一声？还是直接给江宁府大老爷捎个信儿？”

    “是李文杉夫妻提的亲。”李夏看了眼郭胜。

    郭胜苦笑道：“姑娘的意思我懂，和大老爷说了，大老爷必定要训斥大爷夫妻，这一训斥……”

    这一训斥，就是替五爷狠狠得罪了一回大爷夫妻，如今五爷一个人在京城伯府，主持伯府中馈的，又是大爷夫妻……唉。

    “五哥护得住自己，再说，陆仪看着呢。”李夏看了眼一脸苦笑为难的郭胜，低声说了句。

    郭胜忙点头，五爷那边，只怕不是陆仪看着，秦王府和长沙王府，才是真正的看着呢，确实不用多担心。

    “赵平安以后要跟着出门，你留心看看这个人。”李夏吩咐了句。

    郭胜答应了，看着李夏，压低了声音，“承影那句抱怨，是不是要让咱们？”

    “咱们能怎么样，在这里，你一个人势单力孤，承影要是再来，你也抱怨抱怨就是了。”李夏看了眼窗外，六哥还在背书。

    “是。”郭胜有几分尴尬，尴尬中却又透着丝丝愉快，想了想笑道：“下次出城，咱们往北三里看看？”

    北三里是高邮军聚堆的地方，十分热闹，李夏嗯了一声。

    十几天后，邸抄传过来，太子署理户部。

    李夏暗暗松了口气。太子先从帝国财赋习学，这是传统了，她想的有点儿多了，至少到现在为止，一切都是好好儿的。

    看起来，一切都跟从前不一样了，这就好。

    ………………

    金秋里，京城递过来李文山秋闱高中的喜信儿，李县令高兴的坐着坐着就自己笑出了声，徐太太稍稍好那么一点点，因为在她心眼里，她那个大儿子，才气就是这么高！

    洪嬷嬷板着张脸，拘着家里的下人们不许得意张狂，这会儿更要谦和淡定，自己却是脚底生风，精力旺盛。

    这一两年，她倒象是年青了好几岁。

    李冬跟徐太太一样，她眼里，她五哥那简直太厉害了，明年春闱上，她五哥就是考个状元出来，她都不觉得有什么意外。

    李文岚立刻就树定了志向，简单明了，他也要十八岁就考过秋闱！

    李夏和郭胜一起，从生员放榜之后，就盯着这秋闱的事了，知道李文山要考秋闱后，郭胜就写信给秦先生，让他一有什么信儿，立刻写信给他，放榜之后，想办法把李文山的考试文章都抄出来，给他看看。

    知道是唐承益主考，李文山还能高中，李夏很有些意外。

    秦先生十分能干，不但抄出了李文山的考试文章，连唐承益的评语，也一并抄了来。

    李夏看着唐承益的评语里赤子之心四个字，眼睛弯了起来，是了，这唐承益不是古板之一，相反，他相当的机敏变通，五哥这种朴实太过的文章，是最吃力不讨好的一种，有十分学问才气，也就能显出一两分。

    唐承益跟她说过不只一回，治人者，最难得的，是一颗悲悯之心。

    五哥这运道，可真是好得很呢。

    生员试后，秦王和金拙言应该就知道了唐承益对五哥这份十分难得的评价，所以才让他下了场……

    郭胜仔细看着李夏的神色，颇有几分不解，犹豫了下，在李文山那篇时文上点了点笑道：“五爷这篇时文，见事深入，十分难得，也就是文笔上稚嫩了些。”

    “文章学问都差了不少。”李夏看了眼郭胜，手指点着唐承益那几句评语上，“为什么取中五哥，唐承益都写在这里了。唐承益这个人，用人重心地，做事不避嫌。”

    郭胜专心听着，这些都是要牢记在心的交待。

    “你写封信给五哥。”沉默了好一会儿，李夏还是交待道，她知道五哥的性子，可还是要以防万一，“让他从此专心读书，他的学问文章差的太远，要沉下心，好好读几年书。”

    “是。”

    ………………

    没两天，紧跟着这喜信儿，又来了封信，是二老爷李学珏的亲笔，扬扬洒洒一通舞文弄字表述情怀，足足写了十几张，简而言之，是要替李文山牵一门好亲，对方是光禄寺卿郭怀宁的女儿郭五娘子。

    李县令看到这封信时，郭胜自然也看到了，无语之极。

    这件事，他也不用先找李夏请示下了，直接给李县令提了建议，这门亲事，他虽然是亲爹，可不好直接就这么作了主，联姻联姻，联的是家和族，这事儿，一定得先请了江宁府大老爷的示下，才好说其它的呢。

    这会儿的李县令，对大哥那是打心眼里长兄如父，郭胜的建议还没说完，李县令就拍着手连声赞同，赶忙写了封信，附上二老爷李学珏那封厚厚的信，打发人千里急递，送往江宁府。

    江宁府里，正因为李文山秋闱高中，以及李文山竟然得了唐承益青眼这两件大事，兴奋高兴不已的李漕司，被他嫡亲二弟这封信，只气了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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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七章 十八般心思

﻿    李漕司气的一夜没睡着，第二天一早，黑着眼圈，和严夫人商量，她得回去京城伯府，主持府务，以及，看着给李文山好好挑一门亲事。

    这桩直接算计到高邮县的亲事，就怕还只是冰山一角，伯府里，还不知道闹成了什么样儿，由着这样下去，李家就完了。

    严夫人是个识大体明理的人，昨天看到这两封信，她就知道她得赶回去，可她实在不愿意说出口，更不愿意回去。

    她和老爷成亲这几十年，连刚成亲那一阵子算上，就数这两年，夫妻感情最好，老爷待她，柔情蜜意的有时候都让她想想都脸红，她实在是舍不得。

    老爷这一任五年，下一任必定还是要外放的，她这一趟回去了京城，这一分别，就是十年八年……

    十年八年之后，这情份，还能剩下什么？

    严夫人心如刀绞，却无论如何说不出个不字，只能忍着泪，点头应了，传了话让人收拾东西，她得回去，还得赶紧启程。

    李漕司一个人呆坐了半天，亲自出门给严夫人安排回京城的船只，随从和护卫的事。

    李漕司忙外面，严夫人忙着在家里收拾，两个人一里一外，直忙了一天多，收拾好东西，点好了人，都装好收拾好，带着两个女儿上了船，眼看着站在岸上的李漕司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只痛的刀割一般，一个人躲在净房里，痛哭了一场。

    ………………

    严夫人这一种上，行程赶得非常急，刚进了十一月，就回到了京城。

    大爷李文杉和赵大奶奶，以及二爷李文栎和二奶奶黄氏，老四李文松和李文山，一起接到了水门外。

    李文松站在岸上，掂着脚尖，望眼欲穿，看着一片片白帆，激动的鼻子一阵接一阵发酸。

    阿娘回来了，他再也不用成天难为的想哭了。他回来，是领了阿爹和阿娘的吩咐，一定要照顾好五哥儿的。

    可整个府里，从太婆到大嫂二嫂，根本没人把他放在眼里，他这照顾，照顾的多少难心，想哪件事都能哭一场，就连攒了十几年的私房银子，不到一年，就全贴补进去了……现在好了，阿娘回来了。

    李文山紧挨李文松站着，心里很不安宁，一双眼睛却是目不斜视，哪儿也不瞄。

    大伯娘突然赶回来的原因，郭胜早就写了信给秦先生，秦先生已经告诉他了。

    想着秦先生那错着牙的狠厉模样，李文山下意识的想转眼珠看一眼大哥大嫂，眼珠刚要动，又急忙定住，不能看，他得一无所知，这是秦先生的交待。

    二爷李文栎还在纳闷阿娘怎么突然回来了，他是真正的专心读书，特别是今年春天老五考出生员之后，就更专心了，府里府外的闲事儿，他知道的最少。

    这会儿，他能想到的，就只能是他和老三又没考出生员这事，心里忐忑不安的，除了自己的落榜，就是老五这秋闱高中的事，一会儿见了阿娘，阿娘指定得训斥……唉，怎么办呢，也只能抹下脸听着了……

    老五那样的学问文章，比他差远了，怎么就中了？

    要不是这一科是唐尚书主考，他简直要怀疑是借着两座王爷的光……嗯，明大郎说的对，唐尚书毕竟不是圣人，老五那样学问文章，明摆着的，比他可差远了，还是借着两座王府的光……

    二爷李文栎时不时瞄一眼李文山，心呢忐忑，情绪复杂。

    黄二奶奶的注意力却没在李文山身上，她正忙着一眼接一眼的看赵大奶奶。

    赵大奶奶先头保媒，后头又怂恿二太太，让二老爷写信到高邮县保媒这事，可没能瞒过她。

    真是的，黄二奶奶嘴角往下扯了扯，就为了保住她们两口子在家里这位子，竟然要给老五说那样一门亲，真是够黑心的……

    不过也是，现如今老五也是举人了，他可才十八！

    而且，老大攀明家都攀的吃力，老五跟秦王爷、金世子他们，正正经经的好朋友，她是亲眼看到过的，肯定不是篾片相公……

    现在好了，她早就算着了，二老爷那封保媒信一到，这一圈人，只怕都得倒霉喽，倒没想到，夫人竟然赶回来了……这一下，只怕更热闹喽。

    大爷李文杉是保过一回媒，不过那件事，他就抛到脑后了，多小的一件事，他就提了句，老五就回绝了。

    他二伯写信保这第二回媒的事，他媳妇没告诉他，他是真不知道。

    阿娘为什么突然回来了，他想来想去，想到头痛，突然福至心灵，觉得他阿娘这趟回来，肯定是为了打点他春闱的事，老五这秋闱一过，就跟他一样成了举人，眼看着小三房下一代要比他们长房强了，阿爹阿娘肯定比他更着急……

    灵光一转到这上头，大爷李文杉就不作他想了，只想这一件，是越想越可能，越想越觉得肯定就是这样。

    这会儿，他和他四弟一样，眼巴巴无比盼望的等着他娘出现。

    赵大奶奶这心里，那份七上八下的就别提了。

    二太太说要直接写信到高邮县提亲，她当时就觉得不妥当，可这事，关她什么事儿？二太太要提亲，提的又是小三房的，隔房跨户的，她哪儿管得着？就是管得着，她也拦不住，二太太那是长辈，写信的又是二叔，二叔找三叔说话，这是外头爷们的事，关她什么事？

    就怕夫人不这么想，真要怪到她头上……赵大奶奶想着她这位精明的不能再精明的婆婆，一颗心扭成一团。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让大郎跟老五提这桩亲事，白问了那么一句，现在这一身臊，就再也摆不脱了，要是当实没提过这事，她这会儿多少轻松，一句不知道，理直气壮，谁敢说她知道？又不该她知道……

    唉，她也没想到老五能有这样的运道……

    大郎说了，他后头有两座王府呢，一个篾片相公，也护成这样，那王府，真是势大腰粗，也是，金家什么门第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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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八章 这心大的

﻿    唉，别想那么远，一会儿夫人问起来，她该怎么说？

    她是提过头一回，后头这一回，她就不知道了……当时，也就是问了一句，二太太托到她这里，她不问一句总归不好吧，二太太毕竟是长辈，一句不问就回绝，怎么着也有点不孝吧？孝可是大事……再说，他又没答应，老五当时就一口回绝了，那事已经过去了，后头……后头的事，她可是一个字儿不知道！

    赵大奶奶站着不动，心里却乱的一团麻，想法东一堆西一堆，不管她怎么跟自己说，她也都明明白白的知道，这些理由，在夫人面前，半点用也没有。

    她怕夫人，怕的厉害……

    船到了，四五条船依次泊定，严夫人扶着樱桃，下了船，笑容温暖，却不看别人，只看着李文山笑道：“山哥儿长这么高了，过来让伯娘瞧瞧。”

    李文山急忙上前见礼，看着严夫人，心里涌上一阵热热的温暖，眼圈一红，眼泪掉了下来。

    “瞧瞧你，这一掉眼泪，我们兄弟怎么办？这岂不是显得我们这些亲儿子，还不如你这个侄儿亲了？”二爷李文栎觉得自己在开玩笑。

    严夫人猛转头，目光严厉的盯了他一眼，李文栎吓的顿时一缩脖子，立刻就觉出自己这话的不妥当了，“阿娘……玩笑，老五脾气好……”

    “松哥儿也长高了。”严夫人看着一脸恼怒斜着他二哥的李文松，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咱们先回去再说话，你妹妹累坏了，阿娘也累坏了。”严夫人一边一个，推着李文山和李文松，“咱们先回去，让你们大哥二哥看着卸行李就行了。”

    赵大奶奶犹犹豫豫，到底没敢上前先礼，只陪着小意跟在后面，伸手去牵李文楠。

    黄二奶奶笑容十分灿烂，提着裙子跟上严夫人，殷勤小意的扶着严夫人上了车。

    李文杉和李文栎先送严夫人等人上了车，再赶紧回到码头，看着人将几条船上的行李装上大车，往伯府运回去。

    ………………

    伯府正院上房。

    看着严夫人语笑恭敬的告退出去了，姚老夫人顿时浑身松泛下来，往后靠了靠，坐舒服了，长长吐了口气。

    从得了老大媳妇要赶回来的信儿，她这心就一直提着……

    倒不是有什么事儿，老大捎了信，让什么一体不一体的，她可是处处一体看着的，四哥儿有的，他都有，他没中举人前，就跟他大哥一样了，一个月也有二十两银子的会文钱，这都不是一体了，是比他们兄弟好得多了，她可半分也没薄待过他！

    只不过，老大媳妇是个挑剔性子，也是封了夫人的人了，她要是由着性子挑剔起来，她不想责备她，让她在这府里没脸……好在，老大媳妇一向懂事儿……

    姚老夫人往下歪了歪，闭上眼睛。一会儿想这，一会想那，想哪儿都好，就是这心里就，没法再安宁了。

    郭二太太送严夫人回到明安院，和严夫人语笑亲切的道了别，走出几十步，抬手抚着胸口，长长吐了口气，又吐了口气，连吐了十几口气。

    从知道她要回来，她这心……好几夜都做噩梦。

    看样子，是自己想多了，她回来，是因为芳姐儿的亲事，也是，芳姐儿可正经不小了，她这么个净要面子光，不落人话柄的人，是得好好操心，省得让人家指点她，说她亏待了庶女……

    郭二太太心宽身安的想着小长房这位庶女，以及严夫人那份死要面子活受罪，脚步轻松的回到了自己院里。

    ………………

    听说严夫人回到了京城，严夫人嫡亲兄长，户部尚书严宽的夫人钱氏，当天就打发人过来看望。

    严夫人和这位长嫂关系极好，让心腹管事婆子赵大家的走了一趟，和钱夫人说了这趟回来的缘故，以及，几句交待和托付。

    隔了五六天，严夫人歇的差不多了，钱夫人就让人送了贴子过来，摆开了这接风洗尘的宴，正好赶上京城下了头一场小雪，钱夫人索性大办一回，把京城但凡相熟的各家女眷，能请的全请到了。

    严家就不说了，严尚书还不到五十岁，已经主理户部多年，是皇上极为器重的肱股重臣，称字不名的，未来，最最有可能入阁拜相的人选之一，京城诸家，能和严家交好的，都是巴不得交好。

    主宾严夫人这李家，从前都说李家这顶梁柱李漕司前程有限，下一代几个男丁，没一个有头有角的，这李，也就那样了。可今年却突然冒出个李文山，才华出众，人品俊秀，和秦王爷、金世子还十分要好。

    就是在京城，秦王爷也是飘在云彩里的人，谦和是谦和极了，就是不下界。金世子崖岸高峻不近人情，自小儿就是出了名的，可这位李家五爷，竟然和这两位都十分要好，实在让人不得不侧目。

    这趟秋闱，李文山成了最年青的举人不说，竟然还得了唐尚书青眼，几回文会，唐尚书都叫他坐到自己身边，净和他说私房话儿了，听说还送了几大箱子书给他。

    这不得不让京城诸家诸人，对这位横空出世的李文山，以及永宁伯府李家，刮个目再重新看过，把李家的位置，在各家中间，再重新摆一摆。

    这样的一代一代都有人接上来的人家，那是必须交好的。

    因为这个，钱夫人这替严夫人接风的一宴，各家女眷，就到的十分齐全。

    严家是名符其实的深宅大院，这一天，宽阔而景致极好的后园里，到处绣带飘飘、花枝招展，白雪中到处摆着水仙、茶花，早开的腊梅散发清幽的香味，热闹而喜庆。

    园子居中的阔大花厅里，对着梅林和湖面的窗户都大开着，烧的热热的地龙往上升腾着暖意。窗户大开，也没有任何寒意。

    花厅正中上首榻上，金相夫人、金拙言祖母闵老夫人坐在上首正中，旁边坐着唐承益唐尚书夫人随氏，兵部尚书江周夫人宁氏，以及其它几位老的夫人和老夫人。

    严夫人和钱夫人陪坐在旁边榻上，正说笑的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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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九章 严夫人之怒

﻿    再稍远一些，永宁伯府郭二太太，和堂嫂万太太一边时不时瞄着花厅正中这一群京城最显贵的老夫人、夫人们，一边低低说着话。

    严夫人说笑间，错眼看到郭二太太和万太太，招了招手，郭二太太忙拉着堂嫂万太太，笑着过来，和诸位老夫人、夫人见着礼，热闹的说了几句闲话。

    严夫人往旁边让了让，招呼万太太坐在自己旁边，拉着她的手，亲热的笑道：“五娘子来没来？叫她过来我看看，我可有好几年没见她了，听说五娘子越长越好看了？你可真是，也该多带五娘子出来走走，总藏在府里做什么？”

    “夫人过奖了。五姐儿昨晚上多看了会儿书，又受了凉，早上起来就有点儿不大妥当，我就没让她过来。”万太太谨慎的笑答着严夫人的话。

    议亲李家五哥儿这事，她伸长脖子等到现在，也没得上一句半句的回话儿，这心里，正七上八下的厉害，今天来，也有打着看看严夫人态度的意思，嗯，看严夫人这意思，还不错……

    “看书？”严夫人看起来惊讶极了，那声调就不由自主往上拨的老高，穿透花厅里的笑语欢声，落在原本就紧盯着她们这一群人的诸位太太、奶奶耳朵里。

    “能看书了？那可是真好！常听我们二太太说起五娘子，一本三字经，从四五岁上，背到现在，十来年，也就能背上十来句，如今都背全了？你瞧瞧我，都能看书了，那必定是背全了。看来这重金请来的女先生，正经是个有本事的。”

    万太太听的傻怔了，一时反应不过来。

    “一本三字经背了十来年，就能背十来句，你说的哪家的孩子？”钱夫人看样子听了半句漏了半句，大惊讶之下，声音更高。

    “就是光禄寺郭正卿家郭五娘子，我们二太太嫡亲的侄女儿，这么多年，常听我们二太太说起她的事，是个真真正正的实诚孩子。”

    在四周骤然的安静中，严夫人这份连说带笑，分外清晰。

    “说起来，这孩子真是不容易，说是从四五岁起，就只学这一本三字经，学了这么些年，背了这么些年，就一本书，真真是不容易。我们二太太常说她的趣事儿，一说起来，就夸这孩子实诚。”

    万太太一张脸涨的血红，想站起来，却被严夫人紧紧攥着手，郭二太太目瞪口呆的看着严夫人，她是跟她说过，可她怎么能……在这儿……这么多人……

    “唉哟我想起来了。”钱夫人恍然一拍手，没说话先笑了，“上回我去给我们老爷买几支笔，碰到的那个，大约就是郭正卿家五娘子，”

    钱夫人眼风扫过满屋神情各异，却都支着耳朵的夫人太太们，看着上首榻上那几位年老成精，这会儿个个笑的得体无比的老夫人，一边笑一边说：“那孩子是真可爱，生的又漂亮又伶俐。说是她阿娘吩咐了，让她自己算帐买纸笔，那孩子，就站在那长案前，一只手拿着铜钱袋子，一个一个的把大钱排在桌子上，排好八个大钱，伙计递一支笔给她，她收好笔，再排八个大钱出来。

    我看的有意思，竟站在那儿，直看了差不多半个时辰，看着那孩子买好了四支笔，两刀纸，外加一方新墨。

    到底是老字号的铺子，那几个伙计脾气是真好，从头到尾，一丝儿不耐烦也没有。”

    最后一句，钱夫人是看着随夫人说的，那间铺子，是唐家的本钱。

    “做生意，头一条就是要和气。”随夫人似是而非的接了句，端起茶抿了起来，看样子，这郭家，还有这位郭二太太，做了什么事，把严夫人得罪狠了。

    万太太脸色青灰一片，用力挣开严夫人的手，呼的站起来，在众目睽睽中，摇摇欲坠，强笑道：“五姐儿她……是个憨厚性子。”

    “可不是，真是憨厚的可爱。”严夫人话接的极快，“就因为这憨厚，我们二太太爱的不行，说你家五姐儿这憨厚性子，和我们家五哥儿，简直是天生一对儿，偏偏还都行五，多少难得！你们说是不是？”

    严夫人环顾着众人，笑声中透着厉色，“我们二太太这么一提，还真是，你们家五姐儿这憨厚，跟我们家五哥儿这憨厚，可真真是憨厚的一个样儿呢！”

    严夫人拍着手，笑的十分愉快。

    满堂的老夫人夫人太太奶奶们顿时一脸明了，有不少嗤笑出声。

    怪不得发作成这样，人家家里下一代佼佼者，刚刚崭露头角，郭家这就算计上了，要把自己家傻姑娘，糊到这么位前程无量的少年才俊身上，搁哪家都忍不了啊，得，偷鸡不成，被人家当众拨了一回毛……

    这严夫人呼哧巴拉这么急赶回来，难道是就是为了这事？

    都说永宁伯府小三房早就被驱出府了，看样子，很不是这样么……

    唉哟，郭正卿家那位漂漂亮亮的五娘子，赶情是个傻子！怪不得从来不出门应酬……自己还盘算过这门亲……幸好幸好……

    万太太再也忍不下去了，在那份强笑碎成粉末儿之前，胡乱曲了曲膝，“刚想起来，家里还有点儿急事，先告退了……”

    万太太走了一步，回过身，劈手抓住呆若木鸡的郭二太太，拉着她就往外走。

    万太太扯着郭二太太，不辨方向只要有路就走，一口气不知道走出多完，在一块四下无人的假山后，猛然站住，猛一把甩开郭二太太，直甩的郭二太太踉跄了好几步。

    万太太两步冲到郭二太太面前，咬牙切齿的点着她的鼻尖，“我跟你有什么血海深仇？我们郭家跟你有什么血海深仇？我们五姐儿……你要这么算计我！”

    万太太怒斥怒吼的仿佛一只受伤严重的母兽。

    郭二太太扎扎着两只手，上身尽最大可能往后仰着，“那个，大嫂，您……我……我这都是为了五姐儿……我没想到……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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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零章 找上门的好亲

﻿    “你没想到？还有你没想到的？你不是什么都算计到了？今儿……”万太太气的眼睛都绿了。

    她的五姐儿……这一回，满京城都知道了，也许，满天下都知道了，再想说门好亲……不用再想了，五姐儿她就是笨了点，那么好的孩子……

    万太太心痛的刀绞一般，泪水崩流，扬起手，用尽全力，一巴掌打的郭二太太扑倒在地上。

    ………………

    花厅里热闹依旧，刚才那一场说笑中揭了底儿的热闹事，给原本的热闹，不过又增加了不少热闹而已。

    片刻宴开宴毕，花厅外，临时搭起的戏台上，伶人们甩着水袖，仔细认真的唱起了清雅的折子戏。

    众人起身，更衣洗漱，重新回来，听戏的听戏，逛园子看梅花的看梅花，唐尚书夫人随氏坐到戏台前，看到严夫人，笑着招手叫她。

    严夫人急忙紧几步过去，和随夫人紧挨坐下，听戏说话。

    “……你们府上五哥儿这亲事，早点定下来就好了，也就没有了这些闲事儿。”随夫人没说几句话，就开始往正题上转。

    “我这趟赶回来，就是为了五哥儿这亲事。”严夫人轻轻叹了口气，十分坦诚说道。

    随夫人和唐尚书一样，都是令人敬重的人。

    “可五哥儿这亲事……唉，夫人也知道，我家那点子陈年破事，偏偏五哥儿是小三房出来的，这会儿议亲，哪家能不看这一条？可偏偏，五哥儿这孩子。”

    严夫人顿住，往随夫人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道：“我们老爷头一回见五哥儿，就说李家这第三代，大约就要看着五哥儿了。后头，又有些事，我们老爷一直让人暗中看着他的，没多久，我们老爷就高兴的什么似的，说李家在他手里不过支撑，好在现在有了五哥儿，往后……”

    严夫人顿住不再往下说了，沉默片刻，才接着道：“这媳妇儿，说什么也得挑个好的。这中间的烦难……唉。”

    “五哥儿那孩子，我见过两三回，一看就是个厚道孩子，我们老爷说他有颗赤子之心，喜欢他喜欢的不得了。”随夫人一边说，一边笑起来。

    “可不是，他大伯也这么说，说这孩子最最难得的，就是这份赤子之心，生性忠厚，偏偏又是个看事极明白的。”严夫人跟着也笑起来。

    “五哥儿这亲事，你要是还没看好，我提一家，你看看行不行？”随夫人抿了几口茶，头往严夫人这边凑了凑，看着她笑道。

    “那敢情好！是哪家姑娘？”严夫人喜不自胜。

    “这样的好孩子，可不能便宜了别家。是我们唐家姑娘，老六家大女儿，今年十七，那孩子不错，我瞧着，能配得上你们五哥儿。”随夫人看着严夫人，声音又往下压了压。

    严夫人一个怔神，“唐帅司？”

    这个换随夫人怔了下，随即反应过来，笑起来，“你这一说……他现在可不是点了两浙路帅司，就是他家大姑娘。他去了任上，他媳妇黄氏这会儿没跟过去，就是为了瑞姐儿这亲事，也是个极疼孩子的，早就托了我，我刚刚听你说，一下子想起来，和你们五哥儿，我瞧着，挺好的一对儿。”

    “求之不得！想都没敢想过！”严夫人顿时喜气盈腮，心里一阵接一阵的感叹，老爷说五哥儿是个有福运的，这福运，也太好了！

    “咱们这儿，只能先提一提……”严夫人顿了顿，“瑞姐儿阿爹阿娘，都是极有主意的，这事，得看老六夫妻两个的意思，黄氏疼孩子疼的不得了，大约还得让瑞姐儿自己看的中意了才行。你这头，只怕跟我一样，都得看人家爹娘的意思，还有那孩子的意思，都点了头，才能行呢。”

    “您这话极是，我也是这么想的，咱们两家，都是疼孩子的人家，头一条，先不能委屈了孩子们。这么着，我回去就给我们老爷，还有高邮那边写信……要不，这中间，让他们小儿女见一见？”严夫人恨不能这会儿拍下板，拿到那份细贴子。

    能跟唐家攀亲，又是要从唐承益手里接下唐家、成为唐家下一代家主的唐继明这一支，她之前，可是连做梦都没敢往这上头想。

    “我回去就跟黄氏说，你也是能当你们老爷半个家的，黄氏要是肯，咱们就安排他们小儿女见个面。”随夫人爽快的笑道。

    ……………………

    送走满府客人，严夫人没急着回去，和嫂子钱夫人坐在小花厅里，歪在榻上，喝着茶说体已话儿。这一阵子，她实在闷气的太厉害了。

    “你这突然就回来了，就为了这提亲不提亲的事儿？”钱夫人这份纳闷，从接到严夫人要回来的信儿，就开始了，这提亲不提亲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这是个引子。”听问到这个，严夫人神情顿时有些恼怒，“五哥儿回来的急，也不是他要赶这么急，是太后和王爷要回来，吩咐他跟着回来，这是没办法的事，别说我们，就是高邮县那边，连行李都是连夜收拾的。

    赶成这样，我们老爷和我，就没能事先安排妥当，临急之下，我们老爷只好把松哥儿打发回来，让他回来住着，一是跟府里说清楚五哥儿的事，别再生出怨忿，二来，留下来照应五哥儿。

    之后，打发管事回来过几趟，说是一应都是比照杉哥儿，连一个月二十两的会文钱，都是有的，我和我们老爷就没多想，松哥儿在府里，他跟五哥儿要好得很，家里又是老大和老大媳妇管着，他们两个，一向听话儿，谁知道，就生出这么件事。”

    严夫人的话顿住，脸色很不好看，钱夫人也不插话，只抿着茶，等她慢慢说。

    “郭氏那脾气，不管要做点儿什么事，必定得拉上一个人，才能生得出胆子，郭家这门亲事，从头到尾，老大媳妇必定都是知道的，到底是谁的主意，还真说不上来，可至少，让二老爷往高邮县写信这事，是老大媳妇的主意，郭氏那个人，还真没这份心计。你说，我不回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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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一章 姑嫂闲话

﻿    严夫人看着钱夫人，钱夫人呆了下，只能叹了口气，也是，郭氏就算了，不当家不管事，心眼又不够。

    可现在，是她那个大外甥媳妇，生了算计的心，也动了手，这是位里里外外管着家的当家人，还真是不能不回来。

    “我一回来才知道，我们老太太念了那么多年的佛，那不见血不见肉就能挫磨死人的全挂子本事，一点儿也没落下。

    先是这月钱和会文银子，说府里艰难，几个哥儿个个手大乱花钱，哥儿的这月钱和会文银子，就不放实银，只给个虚帐，要支银子，得先禀到老太太那里，要买什么用什么，老太太点了头，才给银子。”

    钱夫人猛咳了一声，哭笑不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没几天，又说哥儿年青不知保养，哪有半夜三更吃东西的？跟养生之道不合，这晚课后的夜点，就撤免了。你说说，五哥儿这样的半大小子，正是长个儿吃不饱的时候，念书念到半夜，一口汤水一块点心也没有！”

    “那松哥儿呢？还有老大老二，二房老三，都不吃了？”钱夫人两根眉毛飞的老高，坐直问道。

    永宁伯府老太太上一回施展手段的时候，她还是新媳妇，自己都焦头烂额，实在顾不上看别家的八卦。

    “老大老二都有媳妇不是，老三有他娘呢，至于松哥儿，她把松哥儿叫到她屋里去吃。”严夫人错着牙，这些话说出来，她都觉得丢人丢死了，也就能跟她嫂子说说。

    钱夫人失笑，“这还真是……”

    “松哥儿心知肚明不敢说，说找他大嫂了，他大嫂说老祖宗的吩咐，满府里谁敢违了？别人她管不着，她肯定是不敢。松哥儿又找他二嫂，他二嫂说，那是隔房小叔子，她上前照顾，这话说出去可就难听了，她可不敢。

    松哥儿是个老实孩子，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就自己拿银子，让小厮到外头买回来，他在他太婆那儿吃的什么，就让小厮买什么，捧着给五哥儿送过去，说是他太婆让他送过来的。”

    “松哥儿是个好孩子。”

    “他心地实，是个良善孩子。我们府上那位老太太，疼亲孙子那是疼极了，回回宵夜都是好东西，不过一年，就把松哥儿攒了十几年的私房银子，吃了个精光。他那个小厮随喜，说松哥儿对着空匣子，哭过好几回了。”

    钱夫人噗一声，哈哈笑起来，“可怜松哥儿，那么抠的孩子，这得心疼得什么样儿啊！这银子，你得还给人家松哥儿。”

    “我才不还呢，又没用在我身上。他找我要过一回了，我跟他说，这是他们兄弟之间的事儿，我可不替他们兄弟还兄弟债，让他找他五弟要去。”严夫人想着松哥儿那幅伤心模样，忍不住也笑起来。

    “也是，这都是兄弟情份，让他们自己算帐，兄弟之间，多算算这样的帐，没什么坏处。”钱夫人赞同道。

    “我要是再不回来，松哥儿就撑不下去了，唉。”严夫人想着江宁府和她家老爷，心里一阵接一阵抽痛。

    “这五哥儿，就这么好？”钱夫人瞄着严夫人的神情，低声问一句。

    “嗯。”严夫人挪了挪，将李文山头一回见面，向李漕司求援，以及后来几件事说了，“……你看看，那时候，他才十五六岁。后头，我们老爷越想，越觉得五哥儿不简单。

    就说钟婆子那事，这要看出来，可不是忽然一下，就看出来了，肯定是一点一点看出来的，那时候他们在太原府，没有援手，他就能一直忍着。

    赵大说，他去船上请时，三老爷说什么也不肯来，是五哥一定要来，我们老爷说，只怕五哥儿是早有打算，要从我们这里借力，除掉家里的祸患。”

    钱夫人听的专注，“照这么说，这孩子可不简单！”

    “可不是，我们老爷越想越感慨，说光看五哥儿这份隐忍和心计，就实在不简单，说不定他阿爹谋求横山县县令的事，也是他在后头怂恿。老三那个人，别的都提不起，就一条好年，疼孩子那真是没话说，你瞧瞧，这疼孩子，就托上孩子的福了。”

    钱夫人啧啧赞叹，“这位三老爷，听说官做的很好，横山县一任三年，得了两个卓异，这可不容易，这会儿在高邮，小一年了，说是也很不错。”

    严夫人瞬了个白眼，一声哂笑，“那都是托了他儿子的福！秦庆秦先生这个人，嫂子是知道的。”

    钱夫人忙点头。

    “现在是五哥儿的人了！”严夫人长叹了口气，颇有几分酸意。

    钱夫人一个怔神，“你这话，我没懂……”

    “秦先生如今跟在五哥儿身边打点，不是我们老爷安排的了，早先是，那时候，我们老爷让秦先生过去横山县，好好看看五哥儿，是不是大才，这一看，还真是大才！这秦庆一个掉头，再不理我们老爷，死心踏地的跟到五哥儿身边去了。”

    “啊？”钱夫人这一回是真惊讶了，“秦庆跟着五哥儿到京城，这事我知道，你哥跟我说了，我以为是你们老爷打发他……你哥也这么以为！”

    “不是！秦庆现在，是五哥儿的人，他的私人！我们老爷知道那天，难过的大半夜睡不着觉，说出来的话，句句都酸的不行，说秦庆老了老了，把架子老没了。我劝了他半夜，后来被他酸的，劝不下去了，就是想笑。”

    严夫人往钱夫人身边靠近些，这几句取笑里，透着说不出的味儿。

    钱夫人瞪着她，严夫人倒没觉得，接着道：“秦庆又招了个叫郭胜的来，这个郭胜，是罗尚书身边那位极心腹得用的朱参议的外甥，考出秀才之后，又跟着朱参议学了好些年的刑名钱粮。

    我见过一回，一看就是个不简单的，气势足得很。听我们老爷说，说是秦庆说过，郭胜肯辅助五哥儿，往后就是以郭胜为主，他为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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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二章 两个聪明人

﻿    “看样子真是个有大才的？”钱夫人惊讶道。

    “秦庆是这么说。去年，”严夫人凑近些，压低了声音，“秦王爷不是巡查过一趟福建？那一趟，王爷把五哥儿也带上了，还有这个郭胜，说是一路上，王爷身边那位陆将军，很敬重这个郭胜，连金世子，也欣赏得很。现在，秦庆跟在京城，这郭胜，就在高邮县辅助三老爷，有这么个人在身边，三老爷这官，听话就行了。三老爷听话这一条，那是没话说。”

    钱夫人听的不停的眨眼，好一会儿，才哎了一声，“怪不得你们老爷这么看重五哥儿，还真是……不是个简单的。”

    “这位五哥儿，福运又好。你看看他，回到京城这小一年，处处赶得上……”

    严夫人顿了顿，将差点脱口而出的唐家那门亲事，硬咽了回去，这亲事八字还没一撇呢，跟谁都不能说，别万一一句话把好事说破了，闷声发财，这是有讲究的。

    “三老爷当初在横山县，罗尚书那时候统总整个两浙路，又兼着杭州知府，三老爷没到任前，我们老爷就托付了罗尚书，后来，五哥儿又跟秦王爷他们一块儿读书，你说说，谁敢让横山县出事儿？

    现在调到高邮县，这高邮县，我听我们老爷说过，最大的难处，就是高邮军，只要高邮军那头不出事不找岔，这一任，就至少平平，本来我们老爷还有点儿担心，你看看现在，指了秦王爷署理兵部，那高邮军可是直接归在兵部管着的，你看看这运道，要是这样还不平平安安，才怪了呢。”

    严夫人越说越觉得她们家这位五哥儿，简直就是位天之骄子。

    “说来说去，最难得的，是你们五哥儿入了秦王爷和金世子的法眼。”钱夫人也是个看事极其明白的。

    “我们老爷也这么说，一说起他这福运，我们老爷就羡慕的什么似的，回回说起来，都是一股子酸溜溜的味道……真是的。”严夫人想着两人靠着床头，李漕司那些孩子气的抱怨酸气，笑容里满溢甜蜜。“我就说他，能入得了王爷和世子的眼，这还不是大本事啊？”

    钱夫人上上下下打量着她，“我瞧你……一句一个你们老爷，说起你们老爷，你这几年捎信来，可也没少提你们老爷，你们老爷陪着你和孩子，可是去了不少地方？成天赏花赏月的。”

    严夫人呆了下，脸上泛起层红意，低头抿着茶。

    钱夫人挪了挪，更加仔细的看着她，伸手在她脸上点了下，“瞧你这样子……很舍不得回来是吧？怪不得你生了这么大的气儿。”

    严夫人呆了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一下子红涨起来，冲钱夫人啐了一口，“嫂子这把年纪了，还说这种话，什么舍得舍不得，都是几十岁的人了……嫂子这是什么话？那样的事，搁谁不生气？我又……”

    “你那懂事明理，可不是白说的，提个亲的事儿，犯得着这么当面打脸，把人得罪到死地里？还有，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你们二太太没脸，你不也一样没脸？你这一回这脾气，大成这样，我还以为后头另有原因，原来……”钱夫人一边笑，一边不客气道。

    严夫人张了张嘴，斜着钱夫人，哼了一声，嗔怪道：“怎么？懂事明理了半辈子，我就不能生一回气，发一回脾气啦？”

    “能！怎么不能，你看，你说要发脾气，我这不是赶紧的，就给你把台子搭起来了？”钱夫人一边说一边笑。

    严夫人想再哼一声，没哼出来，却笑起来，“知道嫂子比大哥疼我，也就大嫂肯惯着我，要是大哥，指定得先这这那那的劝一通。气没出来，还得让他烦死一回。”

    “你得回去。”钱夫人头往前伸了伸，认真道。

    “我也想回去，可你看看，怎么回得去？”严夫人一声长叹，她当然想回到她家老爷身边，想的不能再想了，可伯府里那样，她哪里走得了！

    “让我想想……”钱夫人手指轻快的敲着杯沿，想了一会儿，笑道：“照我看，不如，下一任，想办法把你们三老爷调回京城，他一回来就是一家子。五哥儿这样好，你也说了，他家那几个孩子，都好，可见老三媳妇是个好的。

    府里有老三媳妇，外头有五哥儿，还有秦先生和那个郭胜，你在不在京城，都没什么要紧的。再说，这一两年，五哥儿这亲事肯定定下来了，这家里，一时半会，也什么大事了。”

    严夫人眼睛亮了，仔细想了想，笑起来，“嫂子真是，也是，老三这一任还有两年，我们老爷说过几回，秦先生写了信，说是五哥儿的意思，他阿爹才能有限，若在地方，这会儿到高邮县，已经是上限了，那正好，就回京城，六七品，四五品的京官，可不用担什么责，就是前程不大好，说的难听点，象三老爷这样的，也就是熬个年头。”

    “五哥儿这样，你们家三老爷这前程，只怕也只能算了。五哥儿明年春闱不中，最多下一场，必定是要中的，这一科出来，就是七品，你们三老爷不致仕，横在前头，可没有儿子四品五品了，老子才是个六品七品官的理儿，赠虚职是常例，这领着差使的，可难办，因为这个，不往上用的，可不是没有。”钱夫人笑道。

    严夫人拍手笑道：“我也是这么想！反正三老爷俩口子，也是个有子万事足的。要是这样……”

    严夫人眉眼里都是笑，“老大媳妇是不能再让她管着家了，老二媳妇……是个爱看热闹绝不管事儿的。嗯，五哥儿这媳妇……以后就让五哥儿媳妇管家，这两年，我得想办法狠压一压我们府上那位老太太，对，就这样，五哥儿这亲事一旦定下来，最好早点成亲，一进门，我就带五哥儿媳妇打理家事……就这样！”

    严夫人愉快的拍了板，钱夫人看着她笑，直笑的严夫人由羞而恼，再甩帕子下了榻，直冲她嫂子哼了一声，径直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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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三章 好事者

﻿    李文山是唐承益极其欣赏的新进举人，这门亲事，随夫人回去和黄夫人一说，黄夫人对李文山这个人，十分满意，至于这庶出房不庶出房的事，她不计较这些，只是对李家这位三老爷一家，门风如何，家里各人人品如何，脾气如何，是一定要好好打听打听清楚之后，再说其它的。

    随夫人也很赞成，打发心腹婆子给严夫人回了话，就实话直说，得先打听了她们家小三房一家人的脾气性格儿。

    严夫人一口答应，极其淡定的等着黄夫人打听回来，小三房这一家子，除了老三耳根子软没眼力没个主心骨，别的，那可是个个都出佻的厉害。

    ……………………

    万太太羞愤无比的回到家里，呆坐了好半天，想来想去，这是件大事儿，不能瞒着她家老爷，吩咐婆子，老爷一回来，就赶紧禀报。

    这会儿还没进腊月，光禄寺并不怎么忙，郭正卿回来的很早，听说太太有事，径直进了正院。

    万太太看着郭正卿，口齿粘连，连羞带忿的将今天的事儿说了，说到一半，眼泪就扑簌簌往下掉。

    郭正卿听的很仔细，又问了几句，明明白白了，连叹了好几口气，“这亲事，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八字没一撇，我跟你说什么？”万太太心虚的答道。

    “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五姐儿……我知道，她是个好孩子，可她……她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早就跟你说过，头一条，别往高了想，挑个良善本份的，只要良善本份，就行了，别的，咱们都不能再挑了；第二条，说亲前，都跟人家说清楚，说清楚了是结亲，要是瞒着，那是结仇，你看看你！”

    “这不就是……良善本份……”万太太想强辩，话刚出口，就心虚的说不下去了。

    “你这样，不是疼孩子，你这是害了孩子，你看看现在……算了，挑开就挑开，五姐儿就是那样，她就笨了点，这没什么丢人的。”

    郭正卿的话停住，沉默片刻，“说实话，五姐儿嫁给谁，我都不放心，除了咱们，还有谁……我一直想跟你说，算了吧，就让五姐儿跟着咱们，往后，跟着她大哥大嫂，她大哥大嫂都疼她，这嫁人的事，算了。”

    “这怎么能算了？姑娘家……”万太太淌起了眼泪。

    “唉，你就不想想，她那样，真嫁了人，就怕……活不长。”郭正卿低声道。

    万太太呆了片刻，泪如雨下，这是实话。

    郭正卿看着万太太哭了一会儿，眼泪渐止了，接着交待道：“明儿一早，你备份厚礼，到永宁伯府好好陪个礼。”

    万太太眼泪又出来了，一边按着眼泪，一边垂了垂头，“我想到了，你说说，我这……算什么事？被人家当众打了这么一巴掌，还得赶上门去给人家陪礼道得罪，这都是你那个二妹妹……”

    “二妹妹什么样的人，几十年了，你还不知道？这是你自己生了妄心，可不能怪别人。”郭正卿正色道。

    万太太张了张嘴，一句话没能说出来。

    ……………………

    唐家打听李家小三房这事，便当极了。

    李文山一家，在横山县住了三年，唐继明现就在两浙路任上，真是想怎么打听，就怎么打听。

    进腊月没几天，到两浙路打听的管事就赶回来了，带回了唐继明厚的象一本书的信，以及无数李家的大事小情，详实的比李文山自己知道的都多。

    象严夫人淡定的那样，打听下来，永宁伯府小三房一家子，徐太太明白知礼，三个孩子个顶个的好，一水儿都是夸奖，李家三老爷别的不提，本份厚道是没话别的，而且出了名的疼孩子。

    唐继明的信里，又说了李文山在书院和杭州城的好些件小事小节，信末表示：七叔慧眼独具，他对这位李五郎，也是十分满意，要是瑞姐儿也能看中了，让黄夫人就斟酌着定下来，该过礼就过礼，不用再一趟趟写信让他作主了。

    天都黑了，黄夫人还是去了趟唐尚书府上，请随夫人务必明天一早，就去和严夫人说这相亲的事。

    三位夫人都是干脆利落的人，这日子，就定在了隔天，腊八施粥前一天，正好是安排相亲的传统佳日。

    ……………………

    古六一头扎进秦王府外书房，“你们知道吧？李五明天要去相亲！”

    正对着墙上舆图，不知道研究什么的三个人，一齐转头看向他。

    古六挥着手，兴奋的两眼放光，“李五这厮，本来说好了，明天一起去大相国寺书市逛一逛，看能不能淘几本有意思的书，腊八前后几天，书市最热闹。

    可刚刚，那厮打发了个小厮，说明天有要紧的事，让我自己去逛，我让人问他什么事，他说不能告诉我，我就去找他了。

    这厮还想瞒我！我还能让他瞒过了？没几句，就让我给问出来了，他明天要去相亲，就在大相国寺！”

    秦王看向陆仪，古六忙指着陆仪叫道：“你肯定知道是哪家姑娘？是哪家？”

    陆仪哭笑不得，“李五跟哪家姑娘相亲这事，我怎么能知道？”

    “你就问出了他要去相亲，跟谁相亲，没问出来？”金拙言斜着古六。

    古六手一摊，“不是我没问出来，是这厮自己都不知道。说他大伯娘说了，让他只看人好不好，别的先不要管。”

    “明天什么时候？”秦王问了句，走到旁边椅子上坐下，陆仪招手叫内侍进来沏茶。

    “说是过了午时，就在大相国寺观音殿旁边那条拣福豆的长廊上。”古六打听的还真是十分的清楚。

    陆仪笑起来，“那条长廊上，明天肯定有不少人相亲。”

    那条长廊算得上京城一景，相亲的景。

    秦王失笑，“既然那么多人，严氏这么安排，就不怕李五相错了人？”

    古六拍着手笑，“我也是这么想！就李五那样的，指定得相错了，要是相错了，那可就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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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四章 李文山相亲

﻿    金拙言和陆仪无语的看着秦王和古六，这相亲都是安排好的，李五不知道，旁边看着的人都是知道的，肯定指的清清楚楚，还能相错了？真是唯恐天下无事。

    “明天去看看，正好祈个福，散一散心，天天对着这图调兵换防，头都大了。”秦王指着舆图抱怨了句。

    陆仪欠身答应，金拙言眉毛扬了扬，又落了回去，看就看吧，别人相亲肯定不会错，可这李五相亲，会不会相错了，还真是说不好。

    ……………………

    午后，大相国寺拣腊八福豆的那条长廊上，已经没有了上午的拥挤和喧嚣，中间隔一步，就放着个盛福豆的大筐，大筐两边，零零落落的跪着些真拣福豆，以及假装拣福豆的少男少女们。男一边女一边，看起来都十分虔诚的将旁边小筐里的红豆绿豆各种豆，念一句佛，拣一粒扔进大筐。

    通往长廊的宝瓶门旁边，李文山和李文松挤在一起。

    李文松伸头看了眼，立刻缩回来，一脸紧张，伸手指点着长廊，屏着气，声音低的不能再低了，“就是这里，你快去，记住了：穿的是有天地长春云肩的松竹梅斗蓬，好认得很，快去。”

    李文松推了把李文山，拨腿就要跑，却被李文山紧紧揪住，“这……怎么相？你刚才说一会儿说，到现在还没告诉我！”

    “相亲还能怎么相？就是那样相。”李文松用力挣了下，没挣动。

    “哪样相？”

    “就是……你相亲，我哪儿知道？快松手，你快去。”这事让他怎么说？李文松被李文山问的一头包。

    “你怎么不知道？你昨儿不还挺得意，说你相过五六回亲，你肯定知道，四哥，你得教教我。”李文山没得了指点，无论如何也不敢松了他。

    “我是相了……相亲这事，没什么好相的，你过去，找到人，就在她对面，那不是有垫子，你也拣福豆，就行了。”

    “啊？噢！那……光拣福豆就行了？”李文山认真仔细无比。

    “当然得看看人家姑娘了，你是来相亲的，不是来拣福豆的，光拣福豆……真是的。”李文松对这个经常冒一冒傻气的弟弟，极其无奈。

    “那……不用说话吧？”李文山想着要离那么近，面对面看人家姑娘，还是……相亲的看，这心就紧成一团。

    ”当然得说话了，也不一定，你不说也行，这随你，远远看一眼就相中的，也多的是。人家姑娘要是跟你说话，你总得答一句，这个总不用我说了吧？行了吧？快松手。“李文松再挣。

    “那要是说话，我说什么？”李文山被李文松挣的往前跟了一步，还是没松手。

    “你说什么，我哪知道？这个是真不知道。”李文松被李文山问的一个头两个大。

    “那你相亲，相中的那回，你都说了什么？”李文山挺会问。

    “我说……这哪能告诉你？我说我的话，你得说你的话。你相亲，这说什么话，你还自己想？快松开，衣服让你揪烂了，不就是相个亲，你看看你，头一趟相亲，十有八九都不成，别紧张，你赶紧去！”李文松猛一下挣脱出来，赶紧转身就跑。

    李文山追了两步，站住，深吸了口气，又吸了口气，突然呆住了，他忘了问了，什么是天地长春？算了算了，虽说不知道什么是天地长春，可云肩和松竹梅，他都是认得的。

    再吸一口气，好了！走！

    李文山一个转身，大步踏上长廊，沿着大筐一边，昂首阔步，从头走到尾，站住，对着长廊尽头的白墙，呆了，云肩有四五个，松竹梅一个没看到，人家姑娘没来？

    不对啊，四哥说已经到了，那就肯定到了……

    李文山一脚掌一脚掌的挪着，转回身，屏气看向对面长廊上跪的零零散散的七八个大娘子小娘子。

    刚看了两三个，就迎上一双清亮眸子，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娘子，长的不算很漂亮，眼睛亮闪灵活，正眼里带着笑，好奇的打量着他，见李文山看向她，抿嘴笑着，冲李文山眨了下眼。

    这份和气和活泼，让李文山有种如蒙大赦的感觉，左右看了看，几步过去，跪到小娘子对面，随手拣了颗绿豆扔进筐里，压低声音问道：“这位小娘子，能不能指教指教在下，什么是天地长春？”

    对面小娘子呆了下，连眨了几下眼，学着李文山的样子，同样压低了声音问道：“你问天地长春做什么？这天地长春，有好些个天地长春呢。”

    “天地长春云肩。”李文山赶紧答道。

    “喔……”小娘子拖长声音，喔了一声，眼里都是笑，神情却很认真的问道：“你问天地长春云肩做什么？你们又不用云肩。”

    “是……”李文山挠着头，“那个……我是来相亲的，说是……穿了天地长春云肩。”

    “喔……”小娘子这一回声音拖的更长了，“天地长春么，有好多种呢，但凡花花草草，都能算得上天地长春。”小娘子一边说，一边眨着眼睛。

    “啊？”李文山这下更加挠头了。

    “你们家长辈让你来相亲，怎么也不跟你说清楚？”小娘子看着挠头不已的李文山，抿着嘴儿笑。

    “说清楚了，是我太笨。说了三样，我就认得云肩，这云肩这么多……”李文山苦恼的不能再苦恼了。

    小娘子噗一声笑忙又忍住，“你这个人……你家长辈，是你父母么？”

    “不是，是我大伯娘，我大伯娘对我可好了，跟我父母一样好。”李文山觉得和对面的小娘子，好象多年朋友一样，是能说话的人。

    “那你父母怎么没来？”

    “我父母都在高邮任上，还有弟弟妹妹，也都在高邮县。我在京城大宅里，跟大伯娘，太婆，还有二伯他们一起。”

    “那你父母疼你吗？你弟弟妹妹呢？都是什么样的人？”对面小娘子扑闪着眼睛问道。

    “当然，阿爹阿娘最疼我了。我弟弟妹妹……我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大妹妹可懂事了，人可好了，针线好厨艺好，脾气好性子好，长的也好看。不过我弟弟长的最好看，我弟弟可聪明了，比我聪明多了。我还有个小妹妹，单名一个夏字，我们都叫她阿夏，阿夏可可爱了，天底下最可爱的妹妹，就是我们家阿夏……”

    李文山说起他弟弟妹妹，滔滔不绝，对面的小娘子，听的津津有味。

    李文山从他大妹妹冬姐儿怎么懂事说到他小妹妹阿夏怎么聪明，再说到他弟弟岚哥儿小时候怎么一边哭一边背书，说的兴奋昂扬，一巴掌挥在大筐上，把筐挥的猛晃了几下，吓的两人一齐扶住筐。

    李文山眨着眼，总算从兴奋中冷静下来，看着对面的小娘子，无比尴尬，“那个……对不住，那个……你也是来相亲的？”

    “嗯……”小娘子拖着鼻音，点下头，“算是吧。”

    “那你……”李文山头不动，眼珠往左一看，再往右一看，“相到人了？”

    “嗯！”小娘子十分肯定的垂了下眼帘。

    “那……”李文山头往前，伸到筐子中间，看着小娘子，屏气问道：“你相的怎么样？相中了？”

    “嗯……”小娘子微微侧着头，斜着李文山，很有几分嫌弃的意思，“算是吧。”

    “噢……”李文山带着股子说不出的失望，忙又陪出一脸笑，“那挺好的，恭喜你。”

    “不客气，同喜同喜。”小娘子抿嘴笑个不停，“我拣好福豆了，就此别过，替我问阿夏好，还有岚哥儿和冬姐儿。”

    小娘子站起来，转过身，拉了拉斗蓬，不紧不慢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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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五章 掉坑里了

﻿    李文山呆站了一会儿，垂头丧气的往宝瓶门过去。

    刚踏过宝瓶门，古六一把揪过他，推进了旁边厢房。

    厢房里，陆仪站在门口，一脸笑，上上下下打量着李文山，秦王和金拙言坐着抿着茶，却都紧绷着脸，盯着李文山看个不停。

    “你这幅样子，是相中了，还是没相中？人家没相中你？”金拙言看着垂头丧气的李文山，折扇点着他问道。

    “都不是，没找到人。”李文山头垂的更低，丧气无比的跌坐在椅子上。

    “没找到人？啊？你这话什么意思？”古六眼睛都瞪大了，“你跟人家说了半天，说的兴奋成那样，口水都喷了人家好几脸，没找到人？那你……说的那么高兴……你竟然不知道跟你说话的小娘子是谁？”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这会儿，李文山敏锐的出奇，从椅子弹起来老高。

    秦王再也绷不住了，噗一声，跺着脚哈哈大笑，手里的茶碗都没能放好，歪在几上，茶汤淌的到处都是。

    金拙言笑的手里的折扇拍在李文山肩上，软的没了力道，一边笑一边叫，“李五，你别活了，你这……这得算相错了！你相个亲都能相错！以后别说认识我！小爷丢不起这人！”

    陆仪笑的在李文山肩膀上连拍了七八下，才勉强说得出话，“跟你说话那个，就是你要相亲的小娘子。”

    古六更是笑的捧着肚子乱跳。

    李文山尴尬无比的站在中间，从笑的声音变调的秦王，一圈儿看到捧着肚子唉哟唉哟叫肚子痛的古六，眼睛眨巴了一会儿，嘿嘿笑着，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碗只管喝茶。

    “你不知道那是哪家小娘子，那你跟人家说的那么热闹，说的什么？”秦王站起来，挪到李文山旁边坐下，一脸暖昧的问道。

    “没说什么！”李文山答的飞快。

    “呸！你说的口水都干了，还没说什么！老实交待，到底说了什么？”古六跳到李文山椅子后，按住李文山的肩膀。

    “说什么……这哪能跟你们说？就是什么也没说！”李文山口气和态度都极其坚定。

    “真不说啊？”金拙言也踱过来，坐到李文山另一边。

    李文山一脸坚定，咬牙摇头，这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说的。

    “这亲，你相错了。凤哥儿，”秦王瞄着李文山，“去跟小娘子家两位夫人，还有他大伯娘说一声，这门亲事，李五没相中。”

    “是。”陆仪作势要往外走。

    “哎！”李文山急了，“不能乱说！”

    “什么叫乱说？王爷还能乱说了？刚才进门时，是谁说没找到人？没找到人你相什么亲？肯定是相错了，不对，肯定是没相中！陆将军快去，别理这厮。”古六兴奋的挥着手。

    “算了吧，我看这那位小娘子长的可不怎么样，配不上你，回头我替你说个好的。你快去。”金拙言一脸认真的帮腔，挥手催陆仪。

    “就这个好！你们别这样，真不能说。”李文山急了，想跳起来去拉住眼看要走出门的陆仪，可左边被秦王按着，右边被金拙言揪住，后面还有古门压着肩膀，根本站起来，只急的跺脚。

    “那家两位夫人和他大伯娘，就在后面小院里，几步就到了。”陆仪看着一下下想跳起来的李文山，和按着他的三个人，一步挪不了四指，边走边说。

    “你们……真没说什么，我就是问她什么是天地长春。”李文山眼看着陆仪要出门，急了。

    “咦！”金拙言眼睛瞪大了，“没看出来，你挺会跟人家小娘子搭讪的，还天地长春，你没问琴瑟合鸣？你又不认识人家，你怎么好意思？你这叫……没看出来，原来你是个登徒子啊！”

    “不是！”李文山被金拙言几句话说急眼了，“是四哥跟我说，说那位姑娘穿着松竹梅斗蓬，斗蓬上有天地长春云肩，我没找到，就……找个人问问……什么是天地长春。”

    “你不认识天地长春，那云肩和松竹梅纹样，你也不认识？我看你是找借口，就是想跟人家小姑娘搭讪！”秦王瞪大眼睛，一脸严肃。

    “不是！真不是，我头一趟过去，没找到，就想走回来，再找一趟，就看到……她看着我，笑的很好看，我就……觉得要是找她请教，许能……就是请教天地长春，没别的。”

    “那她怎么说的？指着自己说，她身上就是天地长春纹样的云肩？”古六从后面伸长脖子看李文山。

    “没，她说花花草草都是天地长春……”李文山觉得自己又掉坑里了，这一开了头，收不住了啊！

    “花花草草都是天地长春……”秦王重复了一句，哈哈笑起来。

    “李五，这门亲事，我看算了，这家小娘子指定嫌你太笨，你看看，人家都不肯跟你说实话，不肯让你认出来，拿这种花花草草的话敷衍你。肯定没相中你，要是等人家说出来，咱们这脸往哪儿搁？你不嫌没脸，我还丢不起这人呢。你去说一声，李五没相中，这话咱们得抢在前头说。”

    金拙言眼里闪着光，一脸替李文山着恼的忿忿神情。

    秦王笑的更厉害了，古六连连点头，“也是，咱们兄弟相个亲，还被人家嫌弃了，这太丢人了。陆将军快去，赶紧赶紧，去晚了，人家就得先说出来了！”

    “别！”李文山更急眼了，这几位都要脸要的过份，他是知道的。可他相亲，关他们什么事儿？人家相不中怎么就丢他们的人？不过这会儿他顾不得细想这些。

    ”别去，相中了，相中了！”

    “没说你！我是说人家小娘子，人家肯定没看上你，就你笨成这样！人家都不告诉你什么是天地长春！凤哥儿快去！本王这脸面很要紧！”秦王好象也恼了，一迭连声催陆仪。

    陆仪站在门口，只笑不说话。

    “相中了！她也相中了，我问她了。”李文山脱口而出，顿时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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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六章 天坑

﻿    “你不知道她是你要相的小娘子，你还问她？你问她相中了你没有？李五，你厉害啊！你不认识人家，也不知道那是谁，头一回相亲，你就敢当面问人家相中你没有的，这么厉害。你是头一个！”古六叫起来。

    “没有，不是……”李文山觉得这一回，他是掉进天坑里了，而且越挣扎越解释越往下沉的快。“我得赶紧回去了，今天的书还没念完呢。”

    李文山挣起来就想往外跑，古六一把揪住他，“还没说清楚呢。念什么书？要念书到我府上去念。没说清楚就想走？”

    “李文山，我问你，你真问人家小娘子是不是相中你这话了？”金拙言站起来，神情严肃冷峻，“李五，你来相亲，那是指明了是哪家小娘子，两家都事先议好了的，不是让你过来满长廊挑一个！你根本不知道跟你说话的，就是你要相的小娘子，看人家小娘子不错，你就敢直接问人家相中你没有？李五，你的德行呢？你这叫失德！这事得交……这事该交到哪里？礼部？御史台？太学？”

    金拙言看着陆仪，拧眉问道。

    “鹦哥儿这话说的对，他脾气急，你别急，我是信得过你的，你不是那样的人，你把话说清楚，我跟你说，这不是相亲不相亲的事了，你赶紧说清楚，不然……我也帮不了你了。”秦王也站起来，神情比金拙言还严肃。

    陆仪抬眼望着门外的蓝天，今天天气不错。

    古六看看金拙言，再看看秦王，脸色有点儿变了，松开李文山，推了推他，“李五，拙言这话……真是这样，你这前程完了不说，这可是……你这样，真是太……不是失德，都缺德了，真不能这样。”

    “不是！”李文山看着三人，悔之不迭，都是他多嘴，这一多嘴，要是不说清楚，还真是……失了大德了。

    “她问我，干嘛要问天地长春云肩，我又不穿云肩，对吧？我就说我是去相亲的，得凭天地长春云肩认人，后头她就问我，怎么你来相亲，家里也不交待清楚，问我是谁安排我去相亲的，又问我家里都有什么人，人家问，我总不能不说，对吧？

    后来我就顺口问她，是不是也是来相亲的，四哥说，那条长廊上都是相亲的，让我别怕，我想到这个，就问了句，也是没话找话，她说是，我想我就没找到人，也不知道别人……对吧？我就问她找到人没有，她说找到了，我就……这一句确实是我多嘴，问她相中了没有，她说算相中了吧。就是这样，我真没……”

    李文山话刚说完，秦王就噗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指着金拙言，金拙言笑的眼泪都出来了，一折扇拍在李文山头上，“你可真实诚！怎么这么不经诈！”

    古六呆了下，随即哈哈大笑，指着李文山，这李五太傻了，拙言两句话一吓，他就竹筒倒豆子，倒了个一干二净！

    李文山两只眼睛圆瞪，从金拙言瞪到秦王，再看向古六，唉唉唉了七八声，跺脚就往外走！

    他刚才就不该进来！

    “放心，不会给你……传出去……”秦王看着李文山狼狈而逃的背影，笑的上气不接下气，挥着手说了句。

    ……………………

    李文山打发小厮去跟严夫人说了一声，连李文松也不找了，自己灰溜溜先跑回伯府，躲进书房，关上门认真念书。

    严夫人回到伯府，让人叫了李文山过来，看到他进来，一个字没说出来，噗一声笑，手里那杯茶就歪了，茶汤洒了一手，直笑了好一阵子，才勉强忍住笑，看着恨不能找个地洞一头扎进去的李文山，一边笑一边问道：“人家等着回话儿呢，这亲，你相中了没有？”

    李文山低垂着头，点了下，严夫人看着他点头，只笑，“你这样不说话，看样子，是没相中了？唉……”

    “相中了！”李文山赶紧答道，抬头看到大伯娘笑的手里的帕子抖个不停，尴尬无比的笑着，抬手挠着头。

    ……………………

    严夫人两封急递，一封送往江宁府，一封送往高邮县。李文山也往高邮县写了封信，前头和之前每个月一封的信一样，写了这个月里有什么事，当然这个月没什么事儿，照例说伯府上下都待他挺好，让家里别挂念，最后，也就一两句，说他见了唐家姑娘，唐家姑娘很好。

    两封信一起送到高邮县时，离春节还有几天，李县令和徐太太对着这两封信，四目相对直呆了一个晚上，两人都觉得，这门亲事，高攀的太厉害了。

    徐太太想的多，头一个念头，就是唐家姑娘是不是有什么不好……

    李县令没想到这个，他对着那个唐字，心神恍惚的厉害。

    这江南唐家，是唯一不亚于两浙古家的书香大家，族里学问大家比比皆是，他当年还临过唐姓一位大家的书贴……

    这会儿，他家，要和这江南唐家结亲了，还是唐帅司这一支……

    虽说他觉得他儿子那肯定天下最优秀……可这心，还是跳的厉害，他还是觉得高攀的太厉害。

    倒是郭胜十分淡定，李文山和这位唐家姑娘结亲，在他眼里，也就是伸了伸手，算不上高攀。抛开后宅那位姑娘不说，一个是江南唐家，一个是下里镇李家，两家这声望上，差不太多；一个是帅司的女儿，一个是漕司的侄儿，这个虽然是侄儿，可是已经考过了秋闱，前程一片锦绣，嗯，唐家眼光不错。

    李县令心潮澎湃激动忐忑恍惚如做梦，一时无经明说，拎了两瓶酒找到郭胜，喝了一晚上酒，到第二天一早，就放宽心拿定了主意，这门亲事，儿子既然已经相看过，觉得好，那就是一门难得的好亲。

    隔天午后，郭胜将信拿到手，送到李夏面前。

    李夏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拿到两封信，还是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对着严夫人那封信最后，述的唐家姑娘三代，目光落在唐继明三个字上面，呆看了片刻，眼泪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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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七章 舅舅

﻿    李夏将信推向郭胜，站起来往外走，“我到后园走走，没事。”

    郭胜看着有些失态的李夏，心里有无数困惑，却一个字不敢多问。

    李夏转进后园，在阳光明媚的秋千上坐下，慢慢晃着，眯眼看着前面枯干的紫藤和紫藤架。

    那一回，唐家瑞挑了郑家子弟，郑家在那场惨烈的争斗中，陷的极深，唐家瑞那一支，抄了满门，唐继明求到自己面前，她让五哥赎回唐家瑞，送回到唐继明身边。

    她委唐继明到江南，不是没有挟恩以逼的意思的，唐继明到了任上，当月就散尽家财，遣散所有家仆，家务都由夫人女儿操持劳动，清苦的如同衣食无继的贫家。

    她给了很多很多赏赐，可所有的赏赐，不管是什么，唐继明从不动用分毫……

    唐继明投秦淮河后，隔月，黄夫人就病死了，两人都留了遗言，无颜入土江南，求火化，骨灰撒入钱塘江。

    唐家瑞火化了父母，撒了骨灰后，落了发，在钱塘江边结庐修行，她回来那年，唐家瑞已经病的快死了……

    李夏微微仰着头，心里说不清是悲还是喜。从前若是前世，这一回，她希望这是在补偿唐家……

    ……………………

    高邮县李家这个年，不用说，过的十分喜庆热闹。

    出了十五，李县令忙着查看四城。徐太太在内宅，看着人收拾过年的物什，和洪嬷嬷商量着是不是该动手做春装的事，正忙着，外头禀报进来：有个叫徐焕的，说是从太太娘家明州过来的，请见太太。

    徐太太听怔了，呆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娘家哪有个叫徐焕的，忙打发洪嬷嬷出去看看，片刻，徐嬷嬷连走带跑，带着二十岁出头，眉目清秀的男子进来。

    “太太，是焕哥儿！是咱们二房的焕哥儿！太太的弟弟！进京赶考，路过高邮县，过来看看太太，是焕哥儿……”洪嬷嬷激动的语无伦次，徐太太听的一脸茫然。

    离开京城后，她和娘家就断了来往，这位焕哥儿，她完全不知道是什么人，至少在她出嫁时，家里没有这位什么焕哥儿。

    李夏正在后园看书，得了小丫头青果的禀报，飞奔过来，刚刚好赶上洪嬷嬷正介绍的激动，徐太太正茫然的厉害。

    李夏站在徐焕面前，仰头看着他，徐焕也看向她，笑容灿烂，冲她眨了眨眼。

    这是她头一回看到这位舅舅。

    这位舅舅今年春闱高中，因为和李家的这份姻亲，可却是个毫无根基无人理会的，被牵进明振邦春闱舞弊案，革了功名，永不许再考，好象三十来岁就困顿而死，一直到死，都没成家。

    在她们一家家破人亡的那些年，徐家自始致终全无声息，她得势之后，对徐家不闻不问，他们既然全无声息，那就全无声息吧。

    唉，当年舞弊案爆发时，她以为永宁伯李家是雪上加霜，现在再看，李家那时是死里逃生才对，那一年，李文杉也中了二甲，却只是革了当年的功名。

    徐太太茫然归茫然，既然洪嬷嬷这么激动，这肯定就是她娘家亲人来了，让着徐焕进了正厅，赶紧打发人去请老爷回来。

    李夏偎倚在阿娘身边，扑闪着眼睛打量着并不怎么拘谨的徐焕，听徐太太、洪嬷嬷和徐焕一递一句的说话。

    “你也知道，这些年，我们一直在太原府，山高路远……”徐太太尴尬含糊无比的说着话，她总得问清楚这位徐焕，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个来历，可这话，不好问啊。

    “这是太婆的亲笔书信。”徐焕欠身，从怀里摸出封信，双手捧上去。

    洪嬷嬷急忙接过，看了眼信封上那一行字，眼泪就下来了，“太太，是老太太亲笔，这字……是老太太亲笔。”

    徐太太忙接过信拆开，徐焕看她一目十行看完了信，微微欠了欠身，笑道：“我一岁半那年，父母都走了。腊月里，太婆回乡祭祀，见我在祠堂里无人照顾，十分可怜，就把我抱了回去。

    后来，太婆说我脾气性格儿，特别是念书上头，极肖父亲，就和族里商议后，把我过继到父亲这一房，太婆给姐姐写了信，我也写了两封信，一份投到京城永宁伯府，一份寄到太原府，姐姐大约没收到，明州离太原府实在太远了。”

    徐焕简单明了的介绍了自己。

    徐太太这下总算明白了，这个徐焕，是在她出嫁之后，祖母霍氏收养的族中孤儿，大约是看这个徐焕聪明难得，就过继到了她父亲名下。

    她父亲是徐氏族中唯一的一个同进士，当年父亲死后，因为过继的事，族里可没少闹事，大伯和继祖母霍氏互不相让，这过继的事，直到她出嫁，都没能定下来……

    “你大伯，还有大伯娘，都还好吧？”徐太太迟疑的问道，她这一房过继了霍氏收养的孩子，大伯怎么肯点头？大伯比霍氏可大着几岁呢，莫不是……

    “姐姐和姐夫去太原府后第三年，大伯得罪了人，当堂挨了十棍子，没熬过去。大伯死后，太婆就带着家人扶棺回到明州老家，在明州城置了宅子，没再回京城。”徐焕欠身答道，“大伯娘是十年前走的，病老。”

    徐太太怔怔的听着。

    父亲死后，她是跟着大伯和大伯娘长大的，大伯和大伯娘都是性子极其冷漠的人，待她不算不好，只是冷冰冰的仿佛陌生人。

    “老太太身体好不好？跟谁在一起住着呢？分家了还是还在一起呢？大老爷大太太没了，那几位爷……可都好？”洪嬷嬷忍不住问道。

    “太婆身体好，康健得很，爱听戏，明州城哪儿唱戏，她就去哪儿听。”听洪嬷嬷问到霍氏，徐焕露出一脸灿烂笑容，看向洪嬷嬷的目光里，充满了亲近和温情。

    “大伯娘死后，太婆就请族里主持分了家，大哥一直在山西做生意，分家后就举家搬到山西大同去了，已经好些年没回过家了。三哥一家在福建，生意做的挺大，都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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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八章 出手

﻿    李县令赶回到县衙的时候，徐焕已经把该交待的事都交待的差不多了，包括他今年二十三了，订过两回亲，头一回女家反悔了，第二回是他上一科秋闱考中后订的，结果小定礼下了没几天，姑娘一病不起，缠绵了半年，没了。

    洪嬷嬷唏嘘不已，徐太太也觉得这个过继弟弟这亲事上，实在太不顺当了。

    徐焕倒是很劝了洪嬷嬷和徐太太几句，说是太婆说了，这是缘分没到，还说看来他必定是大福大贵的命，大福大贵之前，前头总是坎坷的。

    说的洪嬷嬷和徐太太都笑起来，洪嬷嬷感慨不已的很抹了几把眼泪，说老太太就是这样，凡事都想得开。

    徐太太张罗着，让人做了满桌的菜，李县令请了郭胜作陪，和这位小舅子相谈甚欢，徐焕酒量浅，被高兴之下的李县令劝着，多喝了几杯，就醉倒了，李县令也没什么量，回到后宅，也倒头睡下。

    郭胜酒量极好，午后，照样当他的先生上起了课。

    李夏瞄着蹦来跳去背着书的李文岚，低声道：“三件事：一，再写封信到京城，五哥学问文章都差的远，这一科，无论如何不要下场。”

    顿了顿，眼皮微垂，“秦庆必定固执坚持，你想想办法。还有，如果有什么机会，交待秦庆，伯府里，还有位大爷呢。”

    郭胜呆了片刻，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李夏侧头往上，斜了他一眼，“不要多想。大伯官运正通，五哥结亲唐家，秦王声势渐起，这样的时候，怎么会少了送上门的机会？”

    “是。”郭胜立刻垂头答应，信服之余，心底那丝说不清的感觉，却比刚才更浓了些，他家姑娘，仿佛能未卜先知……

    “好好想想怎么做，无论如何，劝下五哥。”

    “是。”郭胜虽说觉得这事极其棘手，还是答应的十分干脆，一边应承，一边转着心思，秦庆极其坚定的认为，李文山这一科春闱应该乘势而上，要不是姑娘吩咐，他也觉得应该乘势而上，现在……陆将军那边呢？要是写封信过去，是不是能有用，不知道陆将军是怎么想的，王爷又是怎么想的……

    “第二件。”

    李夏说起第二件，郭胜急忙收拢心神，凝神听李夏吩咐。

    “柏景宁任期到了，今年只怕要进京述职，写信给秦庆，留心柏景宁和柏家，有什么事，不管大事小事，让他及时写信告诉你。”

    “是。”郭胜不知道李夏为什么要关注柏景宁，但柏景宁是公认的本朝名将，姑娘关心这样的人，是情理之中的事。

    “第三件。”李夏眼皮微垂，“拦下舅舅，暂时把他留在高邮。”

    “嗯？”郭胜一个愣神，瞪着李夏，李夏垂眼低头，提笔描字。

    郭胜呆了一会儿，见李夏专心描字，站起来，踱到屋门口，看着背书背的摇头晃脑的李文岚，心里隐隐有三分惧意，却有七分飞扬，当然，另一面是十分的发愁，徐焕赶着春闱，明天一早就要启程，他现在醉倒了，连话都没说法，这拦下来，怎么拦？

    事情这么急，郭胜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下了课之后，从衙门出来，转了几道手，买了一包巴豆回来。

    当天夜里，徐焕拉起了肚子，直拉的坐在子孙桶上站不起来。

    李县令和徐太太赶紧起来，急着让人请大夫，熬米油，洪嬷嬷到厨房里一通查看，唐婆子也急的跟着洪嬷嬷到处看哪儿不干净……可要是不干净，老爷和郭先生，还有一家人，可都是好好儿的！

    县衙后宅灯火通明了大半夜，郭胜也赶过来，抢着去请了高邮县城知名的大夫过来，诊了脉，抓药熬药，忙到第二天午时前后，徐焕总算能从子孙桶上站起来，躺到床上去了。

    徐焕只带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厮木瓜，郭胜自告奋勇，说他来照顾徐焕，徐焕这会儿，是和他住在一间小院子里的，小院子一共三间上房，两间厢房，他住上房，徐焕住厢房。

    小院在后宅和前衙之间，郭胜在前衙忙一会儿，就回来一趟，和木瓜一起，照顾徐焕坐子孙桶，吃药喝汤，尽心尽力的让徐焕和李县令、徐太太都感动不已。

    徐焕这拉肚子之症，头一趟大夫说的明明白白，没有大碍，不过是饮食不周，或是受了寒气，已经清空了肚子，再吃上两三剂药，静养几天，也就能好了。

    可这药，一连吃了两三天，也静养了两三天，徐焕是没再坐在子孙桶上起不来，可还是一天六七趟的拉稀，直拉的徐焕脸色青黄，整个人软的站不起来。

    李县令和徐太太都急眼了，洪嬷嬷更急，直急的乱骂起大夫来，郭胜赶紧打听了，另换了一个据说擅长治拉肚子的大夫过来，诊脉开方。

    这位大夫就谨慎的多了，反复诊了几回脉，除了汤药，还细细交待了饮食，清淡少油，最好别吃荤。

    洪嬷嬷亲自盯着唐婆子，唐婆子亲自动手，仔细的不能再仔细，干净的不能再干净，药吃了三四天，没油的素食也吃了三四天，徐焕这拉肚子，半点没见好，人倒是瘦了一圈。

    郭胜看起来也十分着急，和李县令商量了，急急忙忙骑马去了趟扬州府，请了扬州府最有名的名医过来。

    名医来来回回诊了四五遍脉，又将前面两位大夫的方子翻来覆去的看了五六遍，又亲自到厨房看了一遍，再细细问了徐焕从前如何，路上如何，如何如何，捻断了十几根胡须，开了张方子，更加仔细的交待饮食，连葱姜都不许吃了。

    可这名医方子，配着连盐都不多放的清淡饮食，徐焕这拉肚子，还是一点不见好转。直拉的本来就不胖的徐焕，瘦的两颊都陷下去了。

    直拉了半个月，半点不见好，李县令和徐太太急的眼睛都红了，再不好，这一科就误了！

    徐焕倒淡定了，有气无力的安慰焦灼不已的李县令和徐太太，说他这拉肚子，必定是他福运没到，和这一科春闱无缘，误过春闱，这拉肚子估计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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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九章 可怜的徐焕

﻿    徐太太和洪嬷嬷难过，他倒庆幸了不知道多少回，说这是他命好，这一场拉肚子灾，是在高邮时发作的，这要是发作在别的地方，没有这样比在家还精心的照顾，只怕他早就一命呜呼了，跟春闱，还是命要紧些。

    还真让他说着了，他这拉肚子之症，彻彻底底误了春闱之后，竟然真渐渐好了。

    眼看徐焕从一天六七趟，到一天四五趟，渐渐好了，徐太太难过徐焕误了考期之余，又庆幸无比，真象徐焕说的，幸好是发作在高邮县，在自己家里，这要是在路上病成这样，这人，指定就病没了，赶考的举人，哪一年不病伤几个？

    象徐焕说的那样，误一科两科不要紧，人好了，这才是最要紧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么。

    徐焕渐渐好了，大便成了形，跟健康时一样了。

    徐太太和洪嬷嬷长长松了口气，到庙里烧了香还了愿，开始一门心思想着怎么调理徐焕的饮食。

    徐焕拉了小一个月的肚子，人瘦的厉害，不拉肚子了，人还是虚弱的起不来床，得好好补回来，可又不敢大补，他肠胃这样不好，这补，那是得悠悠慢慢的补……

    徐太太也不再拘着李文岚和李夏，随他们往徐焕那边跑着找舅舅说话，反正徐焕躺在床上，也十分无聊。

    李夏拉着六哥，进了徐焕屋里，两人站在门口，四眼好奇的看着倚着床头，看着本书的舅舅。

    徐焕放下书，招手叫两人，“阿夏，岚哥儿，过来，来吃点心。”

    李夏和李文岚站到床前，一起摇头，李文岚一幅大人模样：“多谢舅舅关爱，我和妹妹吃过点心了，这是阿娘特意给舅舅做的点心，我和妹妹不吃。”

    “岚哥儿真懂事。”徐焕夸了句，“听郭先生说，岚哥儿已经开笔做文章了？”

    “嗯！”李文岚顿时昂着头，矜持的点了好几下。

    “舅舅是几岁开笔做文章的？”李夏扑闪着大眼睛问道。

    “十岁。”徐焕看着李夏，忍不住笑起来，小丫头这一句问，配上她那双扑闪不停的大眼睛，让他有种直觉，他这个小外甥女，是故意问的这句。

    “我十岁那年也该开笔的，是先生说，厚积薄发，说开笔写文章极容易的事，不用急，要不然，我肯定也是十岁就能开笔了，说不定九岁就开笔了。”李文岚急了。

    李夏侧着头，笑眯眯看着急的脸都要红涨了，嘟着嘴替自己辩解的六哥。

    徐焕看看急红了脸的岚哥儿，再看看笑眯眯看着哥哥的李夏，笑出了声，他姐姐一家，和太婆说的一样，都是良善人，姐姐姐夫是良善人，这两个孩子，可有趣得很，特别是这个小丫头，鬼灵精。

    “岚哥儿读书上头极有天份，郭先生跟我说过好多回，一直夸岚哥儿呢。”徐焕赶紧夸奖，想多夸奖几句，一时又想不起来怎么夸奖，损人他在行，夸人，还真不怎么行。

    “嗯。”李文岚点着头，嘴角往上弯起，看起来心情好多了。

    “郭先生说阿夏的字写的很好看了，阿夏也很厉害。”徐焕看着李夏，也夸奖了句。

    “我不开笔做文章，就写字。”李夏看着徐焕，笑的眼睛弯弯。

    这小一个月，郭胜时时陪在这位舅舅身边，这位舅舅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郭胜都仔仔细细的告诉过她。

    郭胜很欣赏这个舅舅，说他天性豁达，风趣诙谐，是个十分难得的。

    这会儿，舅舅一句一个郭先生，语气里透着的这股子感激和亲近，十分浓厚啊，要是他知道他这拉肚子，都是托了郭胜的福，不知道他是不是得把郭胜剁了炖汤……

    ……………………

    京城伯府。

    收到高邮县和江宁府的回信，已经是年里年外，严夫人打发人跟随夫人和黄夫人说了，两家先拿八字合出了大吉，正式下定走礼，只等出了正月。

    刚进二月，严夫人就忙着下了草贴子细贴子，下定了小定礼。

    小定大定礼热闹完，这定亲的事一了，严夫人就去了趟唐家，商量成亲的日子，随夫人和黄夫人商量了一天，隔天，两人一起走了趟永宁伯府，和严夫人商量，这成亲的事，能不能先等两年。

    一来瑞姐儿还小，这一年两年就出嫁，黄夫人十分舍不得。

    二来，瑞姐儿自小在京城长大，从来没回过江南老宅，瑞姐儿十分向往江南，正月里，老宅也捎了信，想让瑞姐儿回江南老宅住上半年一年。

    严夫人虽说很想让瑞姐儿早些过门，还是十分爽快的答应了。

    想让瑞姐儿回老宅住一阵子这事，她已经收到了李漕司的信。

    唐李两家亲事一确定下来，唐继明就赶紧写了信，和江南老宅里几位族老说了，李漕司是个八面玲珑的稳妥人，一得了严夫人的信儿，就赶着年里年内，特地上门给唐家几位族老贺岁时，顺带暗示了两家要结亲的事儿。

    几位族老的意思，往唐承益和唐继明两处写了信，又往漕司府走了一趟，表达了希望瑞姐儿在成亲前，能回江南唐家老宅住上一阵子的愿望。

    至于原因，几位族老十分坦诚，瑞姐儿在京城生在京城长，和族里兄弟姐妹素未谋面，虽说都是一个唐字，可这情份，也都是处出来的。

    作为未来李家的宗妇，唐家希望瑞姐儿和娘家不光有一个唐字，还有诸多情份，这是唐家的愿望。作为李家，同样希望这位唐氏媳妇，和唐氏这样的娘家，有更多的情份。

    这是皆大欢喜的事。

    得了严夫人的赞同，二月里，黄夫人就带着一女一子，启程赶往两浙路。

    ……………………

    年后开衙，朝廷的大事之一，就是今年的春闱了。

    皇上年前偶感风寒，这会儿正静养，大约因为生病，对年后一堆的政务，看起来十分不耐烦，春闱的事，召集金相等人议定了几件大事后，一反往常，对诸多细务一概不理，放给诸臣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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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零章 听自己的

﻿    罗尚书从中书出来，回到工部衙门，一个人坐着喝了两三杯茶，让人去请姚参议。

    姚参议进来，罗尚书屏退诸小厮，和姚参议低低道：“这一科，已经定了，点了明振邦主考，你悄悄问问老闪，让他自定吧。”

    姚参议眼里闪过道亮光，答应了，又笑道：“老闪这福运不错。”

    罗尚书嗯了一声，带着笑意，端起了茶杯。

    姚参议出了工部衙门，直奔闪家在京城的宅院，去找闪参议。

    从去年进了京城后，因为有要参加春闱的打算，为了避嫌，闪参议就没再跟到工部衙门，而是从进了京城起，就闭门读书。

    送走姚参议，闪参议回到书房，在院子里来来回回走了十几趟，深吸了几口气，只觉得天蓝云白，风清日丽，景色一片大好。

    明尚书是个讲情份的，罗尚书可帮了他不少忙，帮这些忙，多数都是他经的手……

    ……………………

    永宁伯府得到这一科是明尚书主考的信儿，比罗尚书就晚了好几天，不过永宁伯府不用考虑要不要考这场春闱这样的事。

    大爷李文杉是必定要考的，他场场都考，至于李文山，他原本是打定了这一场不考的主意的，可这一场点了明尚书主考。

    李文山坐在书房里，桌子上摊着郭胜的信，对面坐着秦先生。

    秦先生的神情凝重无比，他也看着桌子上郭胜那封信，这封信，他看了十七八遍了，越看，越觉得纠结无比，拿不定主意。

    郭胜态度极其坚决，极力反对李文山考这一场春闱，因为李文山的文章学问，较之秋闱水准，都差了不少，这一场再下场，就显的过于急功近利了，从长远来想，这样对李文山不利。

    可郭胜写这信时，不知道今年这春闱主考，点了明尚书，也不知道明尚书的大公子递了话。

    这是极其难得的机会，这一步上去，李文山这一生，再蹉跎也有限了，多少人才华才干样样不缺，却卡在科举不第这上面，只能一辈子蹉跎，比如他秦庆……

    “五爷，这是上天给予的机会，不能不受。”纠结了半晌，秦先生咬牙道。文章学问远如五爷，而中了举的，可不能算少，这个机会，不能错过！

    “可郭先生……”李文山指着桌子上的信，“先生，我也觉得，我这文章学问，确实差得远，是该多读几年书。”

    “五爷的学问文章，差不差，得看跟谁比，跟那些真正的饱学之士，确实差了不少，可五爷往后，是要走仕途，理国是，这些，可不是文章学问能有用的，早入仕途，多多历练，经多见广，才最要紧。”

    秦先生拿定了主意，“五爷想想，生员之考，和秋闱那两篇时文，要不是五爷跟在五爷身边，查看民情，走了福建这一趟，能得了唐尚书青眼？文章以立意为重，五爷您，更不能以文章学问来论之，做官，和做学问，大不一样。”

    这话说的很是，李文山烦恼的用力揉着额头，唉，要是阿夏在就好了，问一句就行了，现在，到哪儿去问……

    对啊！李文山福至心灵，还是有人问的，王爷……陆将军！这事不好直接问王爷，可陆将军那里，是可以问的，问了陆将军，也就是问了王爷！

    他离开横山县时，阿夏就交待过，凡事自己作主，万一有自己不能裁决的事，就去问王爷。

    “我去问问陆将军，听听他是什么意思。”李文山看着秦先生道。

    秦先生连声赞同，“我也是这个意思，就是定下来，也是要跟王爷那头打个招呼的，那你快去，再晚就来不及了。”

    李文山出了永宁伯府，直奔秦王府，越过大门，直奔西侧门。

    陆仪统管王府宿卫，侍卫处在西侧门。

    这会儿，陆仪正站在侍卫处门口，看着王府侍卫操练排阵，看到李文山，笑着招手示意他过去说话。

    李文山几步走到陆仪旁边，看着几个对打的侍卫，陆仪看了他一眼笑道：“你那趟拳练的怎么样了？找个人练几趟？”

    “练熟了，回头再说，我找你有事。”李文山这会儿没有和人对阵练拳的心思。

    “什么事？能在这里说吗？”陆仪侧过身，看着一脸纠结的李文山。

    “能，就是这一科春闱的事。听说点了明尚书？”李文山放低了声音。

    “嗯。”陆仪眼神微凝，看着李文山。

    “秦先生说，机会难得，昨天晚上，明大公子把大哥叫过去喝了一场酒，大哥回来的时候，高兴得很，后来，大伯娘把我叫过去，让我好好准备准备，这一科一定要好好考。”李文山声音压的更低。

    陆仪移开目光，嗯了一声。

    “郭先生写了信，说我学问文章就是离秋闱，都差了不少，让我不要急于求成，嘱咐我静下心好好读几年书。”李文山再说郭胜的意见。

    陆仪又嗯了一声。

    “你说，这一科，到底考不考？”见陆仪光嗯，一个字不说，李文山只好直接问。

    “你自己怎么想？”陆仪看着李文山问道。

    李文山摊手，“我不就是没主意，才来找你讨教。”

    “你自己怎么能没主意？你是个有主意的。”陆仪似笑非笑，“静下心，好好想想，要是没有秦先生，没有郭先生，没有今年谁主考这事，凭你自己的心，你打算怎么做？怎么打算，就怎么做。”

    李文山瞪着陆仪，这不是跟他掏浆糊么……嗯，好象不是，上回唐尚书也说过一回，这叫本心……那他的本心呢？

    李文山呆呆的想出了神，陆仪看了他一会儿，往旁边挪了挪，指着被打趴在地上的侍卫，勾勾手指，示意他爬起来再打。

    李文山呆了好一会儿，哈了一声，抖了几下长衫，跳两步站到陆仪旁边，背着手看着摇摇晃晃爬起来，又扑上去的侍卫，“我觉得我的学问文章差得远，得好好读几年书才行。我瞧他这功夫，跟我差不多，新招进来的？让我跟他打一场？”

    陆仪笑着点头，示意刚刚打胜的侍卫退下，李文山甩了长衫，嗷嗷两声壮了胆气，冲上去，被那个在他看来跟他差不多的侍卫，打的爬起来倒下，倒下再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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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一章 教子有方

﻿    严夫人从李文山书房里出来，往回走到一半，站着想了一会儿，转个弯，去了老大李文杉的书房。

    李文杉正端正坐着，拧眉攒额，对着本文汇苦苦研究，见严夫人进来，急忙站起来迎上去，“阿娘怎么来了？快去沏碗毛尖。”

    “阿娘来跟你说说话。”严夫人在扶手椅上坐下，示意小厮将茶放到几上，屏退了屋里的小厮们。

    李文杉忙坐到严夫人旁边，看着严夫人比平时严肃很多的神情，心里不禁有了几分忐忑，“出什么事了？”

    “不算什么事，我刚从五哥儿那边过来，五哥儿说，他学问文章都差得远，今年春闱，就不下场了。”严夫人一边说，一边看着大儿子。

    “不下场了？今年这机会多难得，不说百年不遇也差不多，他这是……”李文杉一脸惊愕，“松哥儿总说傻五，他可真是……难道真以为自己才气大到随便一考就能考中的？前两场考的太顺，这就自大了？我当年还考过一等第一呢。阿娘得劝劝他，今年这机会，实在太难得了。”

    严夫人神情和缓了许多，却又添了无数的无奈无语，伸手想点在李文杉额头，点到一半，又落下去，在李文杉肩膀上用力拍了几下。

    “唉！你阿爹常说，你是聪明面孔笨肚肠，可一点儿也没说错你！我告诉过你，你五弟只是长了幅憨厚脸，他那心眼多得很，精明着呢！你傻成这样，怎么敢说他是傻五？他不是傻五，你可是如假包换的憨大！”

    “阿娘别生气，是松哥儿说的，我就是随口一说，没说他傻，松哥儿也是跟他玩笑。”李文杉急忙解释。

    “别往松哥儿身上扯，松哥儿比你强多了。我就说你。唉，我就知道，五哥儿今年不下场的这份苦心，我要是不说，看看，你果然体会不出。”严夫人又是唉声是叹气，又是生气又是失望。

    李文杉眼里还是一片茫然，“阿娘这话……他不下场，有什么苦心？他下不下场，跟我……看阿娘这意思，他不下场，难不成还是为了我好？”李文杉失笑。

    严夫人叹气点头，“可不就是为了你好。唉，你看看，我这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懵懂不知，你这只憨大！今年这春闱，是难得的机会，可你怎么不想想，咱们和明家，到了这一科录上你们兄弟两个进士的情份了吗？”

    李文杉连连眨着眼，“五哥儿的学问文章是差了点儿……”

    “你的学问文章比五哥儿能强哪儿去？”严夫人忍不住拍了李文杉一巴掌。

    “可是，明大郎说了，让我一定要跟五哥儿说一声，这难道不是……”李文杉觉得这事儿有点儿乱了。

    ”唉，那天你回来，兴奋到那样，我就忍住了没说，你这个傻孩子，那明家，一心想要交好的，是五哥儿，不是你。”严夫人脸上眼中，透着浓浓的失落，“明大郎请你，是让你传个话，你呀，唉。你懵懂不知，五哥儿可是明明白白，他今年不考，是要把这个机会，让给你。”

    “阿娘……”李文杉呆了好半天，反应过来，看着严夫人，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五哥儿是脸上憨，你是真憨！”严夫人在李文杉头上拍了下，“阿娘跟你说过，你阿爹疼五哥儿，有一多半，是因为五哥儿知道什么是兄弟，知道是家，什么是族。阿娘的话，你大约都没往心里去，你这耳朵，光听你媳妇的话了。”

    “哪有，赵氏她没说过……”李文杉急忙辩解。

    “五哥儿知道他自己这一科不中，下一科必定能高中的，可你不一样，错过这一科的机会，以后，说不定就只能跟你二叔一样，要么恩荫，要么从举人选官入仕了，这两种，跟你考个进士出来相比，给比吗？

    咱们李家，有你和五哥儿两个进士，跟一个进士相比，能一样吗？五哥儿想的长远，这份苦心，是替你打算，更是替李家打算。我问你，你跟五哥儿提郭家那门亲事的时候，替五哥儿打算没有？替李家想过没有？那郭家五娘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你那媳妇没跟你说过？”严夫人绷起脸问道。

    听阿娘问到郭家那门亲事，李文杉顿时尴尬无比，阿娘从回来到现在，这是头一回责备他提亲这件事。

    “赵氏……不是没说，也说了，这事……想着，就是提一提，五弟说不行，也就不行了……”李文杉期期艾艾。

    “哼！你这话，是拿五哥当成不相干的外人了，是吧？我只问你一句，这要不是五哥儿，是松哥儿，你媳妇让你把郭家五娘子提给松哥儿，你肯不肯？提不提？”严夫人不跟他纠缠细节。

    “那……”李文杉垂下不说话了。

    “你看看五哥儿做事，你看看你，是他有大哥的样子，还是你有大哥的样子？你自己好好想想。

    你们这一代，一共只有兄弟六个，你二弟、三弟怎么样，你自己说说，是能提得起来的吧？松哥儿也是个老实孩子，小长房加小二房，也就数你最出色。

    可你看看你，到现在，二十大几的人了，还能被你媳妇糊弄的团团转，这个家，以后指着你，我和你阿爹，能放得下心吗？你怎么就不想想，就你这样，你阿爹，还有你阿娘我，百年之后，这个家怎么办？你能支撑的起来吗？”

    严夫人一句紧着一句，毫不客气的问道。

    李文杉垂着头，一句话不敢接。

    “五哥儿和秦王爷，金世子他们交往得好，你媳妇必定跟你说，那不过是五哥儿踩了狗屎运，是吧？”严夫人说的动了气，用力拍了把李文杉，“你看着我！你媳妇是不是这么说的？”

    “没……说狗屎运，就说运道好……”李文杉不敢不抬头，抬起头，又不敢对上阿娘的目光，脸和目光一起躲闪，不知道往哪儿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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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二章 舅舅的故事

﻿    “那后头五哥儿考过了生员，又考过了秋闱，得了唐尚书的青眼呢？还是因为他运道好？要说秦王爷和金世子年纪轻，没眼光，那唐尚书呢？也瞎了眼？就是你五弟弟运道好？杉哥儿，这话，阿娘就说到底，你心里妒嫉你五弟弟……”

    “我没有！”李文杉急忙辩解。

    “你这心里，明明白白知道你五弟弟比你强，比你强得多！你不愿意承认，你媳妇的话，正好说到你心坎上，你立刻就信了。

    唉，杉哥儿，我不怪你，这是人之常情。

    当初，头一回看到五哥儿，还有你六弟弟和九姐儿，看着几个孩子那样好，比你和你弟弟妹妹好了不知道多少，我这心里，也是酸的好几夜睡不着。”

    严夫人拍着大儿子的手，“你阿爹也是，不知道说过多少回，这五哥儿，哪怕是六哥儿，要是他亲生的该多好。”

    “阿娘，我……”李文杉眼圈一红，眼泪掉下来了。

    “阿娘和阿爹这心里，都难过得很，你和你二弟三弟……这个，阿娘不怪你。可你得明白，五哥儿这样出色，是你的福份，是李家的福份。

    你看看你二叔，在这京城名士风流了半辈子了，不都是因为有你阿爹在后头苦力支撑？杉哥儿，人之常情阿娘不怪你，可这些大是大非大理儿上，你不能糊涂了。”

    严夫人语重心长，李文杉连连点头，“阿娘，我懂了，从前都是我……错了。”

    “你是个好孩子，你记着，守住大是大非，看准大理儿，就不会有大错。你那个媳妇儿，当初挑的时候，阿娘就跟你说过，阿娘看中了赵家的门第儿，世袭的侯爵，你出息有限，有这样的亲家，是个依靠，这人，阿娘就不能多挑剔了。”

    李文杉垂下了头。

    “你媳妇儿心眼小眼界小，这你得知道，家里的事，你自己得有主心骨，不能听你媳妇调唆，你立稳脚跟，你媳妇也就犯不了大错，你要是耳根子软……早晚，你得害死你媳妇儿子，你替你媳妇立好规矩，才是真正为了她好。”

    “我记下了，阿娘，我……”李文杉捂住了脸。

    “还有一件，今天既然说了，阿娘就说到底。”严夫人拍了拍李文杉，接着道：“你太婆这个人，我不多说，你阿爹跟你说过不只一回。我只说这庶出不庶出的话，这要是庶出都是贱种，那你三妹妹、四妹妹还有五妹妹、八丫头，也都是贱种？

    你媳妇也给了你两个通房，这要是生了孩子，也是贱种？”

    “阿娘。”李文杉听的窘迫无比。

    “你太婆多疼你三妹妹，你是知道的，小三房沾了个庶字，就一窝子贱种，怎么到你三妹妹这里，就是虽说是庶出，可她瞧着，比你们兄弟都强了？”严夫人盯着李文杉，接着问道。

    “太婆……阿娘，我知道了。”李文杉声音低低。

    “好了，你知道就好，别多想，唉，到底，聪明人少，你只要知道自己不聪明，就是聪明了。”严夫人站起来，“这些事都过去了，阿娘本来想等你春闱考出来再说，今天赶巧了，说了也好，你心里早点有个数，只有好处。”

    严夫人又絮絮叨叨交待了几句，出了李文杉书房，回到自己院里，坐着喝了半杯茶，吩咐樱桃，“去把显哥儿叫来。”

    樱桃答应一声，亲自往大奶奶赵氏院子里接大少爷显哥儿去了。

    ……………………

    高邮县。

    徐焕恢复的很快，没几天，就能自己起来，走到院子里晒晒太阳了。

    李文岚和李夏一前一后跑进院子里时，徐焕正半躺在逍遥椅上，晒着太阳，津津有味的看着本书。

    见李夏和李文岚跑进来，徐焕忙放下书，欠身坐起，从旁边几上端起那碟子已经剥好的风干栗子。

    李夏和李文岚跑到徐焕面前，一左一右靠在逍遥椅两边，徐焕托着风干栗子笑道：“阿夏和岚哥儿吃过这个没有？你们尝尝，可好吃了。这是郭先生买来的，特别给你们两个准备的。”

    “才不是，这是先生给舅舅买的。”李夏掂了粒栗子，咬了一口含糊道。

    徐焕哈哈笑起来，伸手在李夏鼻子上刮了下，“你这个小鬼灵精，是舅舅让先生去买的，专门买来给你们吃的，怎么样？好吃吗？舅舅小时候最喜欢吃这风干栗子。”

    “舅舅现在不喜欢吃了吗？”李文岚咬着栗子问道。

    “现在也喜欢吃，不过舅舅现在不能吃，舅舅还没全好，你阿娘说了，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舅舅只好这也不吃，那也不吃。”徐焕左看一眼阿夏，右看一眼李文岚，一边笑一边说。

    “舅舅好可怜！”李文岚一脸同情。

    “今天的红烧肉，舅舅吃了吗？”李夏又拿了颗栗子。

    “你阿娘说，太油了，不许吃！”徐焕一脸苦相。

    李文岚抱着徐焕的胳膊，咯咯笑起来，“舅舅真可怜。”

    “红烧肉可好吃了。”李夏趴在逍遥椅扶手上，看着徐焕笑。

    “两个小坏蛋！你们等着，等舅舅能吃红烧肉了，非得一口气把红烧肉都吃完，一块也不给你们留。”徐焕一边笑，一边左拍一下，右拍一下。

    “让唐嬷嬷烧好多，好多好多，一大锅，你吃不完的！”李文岚愉快无比的跳着叫着。

    “舅舅讲故事。”李夏趴在椅子扶手上，看着徐焕要求道。

    “讲什么故事？还讲舅舅小时候的故事？”徐焕将栗子碟子递给木瓜，看着阿夏问道。

    木瓜接走碟子，拿了两只小杌子过来。

    “嗯！我就喜欢听舅舅的故事，还有太外婆的故事，舅舅再讲一个。”李夏坐到木瓜递过来的小杌子上，胳膊架在徐焕椅子扶手上，一脸期待的看着他。

    “我也喜欢！”李文岚跳过来，也坐到小杌子上。

    “那就讲个你太外婆给舅舅讲过的故事吧。”

    “好！”

    “不好！”

    李夏和李文岚同时答道。李文岚听李夏答了声好，急的从徐焕身上伸手去拍李夏，“咱们说好的，只听太外婆和舅舅的故事，这不是太外婆和舅舅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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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三章 劝留

﻿    “太外婆讲的故事，就是太外婆的故事。”李夏辩解了一句。

    李文岚不停的眨着眼，看向笑个不停的徐焕，“阿夏说的不对，太外婆讲的故事，怎么能是太外婆的故事……”

    “不是太外婆的故事，那是什么？”李夏堵了一句。

    李文岚一脸委屈的再看向徐焕。

    徐焕笑不可支，“太外婆讲给舅舅听的故事，舅舅觉得吧，得算是太外婆和舅舅的故事。”

    “唉！那好吧，舅舅就是偏心阿夏，跟阿娘一样。算了，谁让我比妹妹大呢。”李文岚双手托着腮，一幅老气横秋的样子，叹了口气。

    徐焕笑了半边，才接着讲故事。

    ……………………

    等到徐焕好到能够走出高邮县衙，满城乱逛时，李夏从徐焕的故事，以及洪嬷嬷今天一点明天一点的零碎话语里，大致拼凑出了这位太外婆和太外婆的故事。

    太外婆是她太外公第三房妻子，太外公的元配生了大伯和徐太太的父亲，第二房妻子生了三个女儿，现在这个太外婆没生过一子半女。

    太外婆在嫁给太外公之前，已经嫁过一回，嫁过去四五年，没能生出孩子，就和离了，太外公却正看中太外婆不能生孩子，就娶了回来。

    太外婆比徐太太的大伯还小了几岁，嫁过去没几年，太外公就一病没了。

    大伯很不喜欢太外婆，太外公死后，大伯屡次想逼着太外婆再嫁，不过太外婆很厉害，从来没落过下风。

    洪嬷嬷很爱讲太外婆和大伯你来我往的争斗，以及太外婆对族里那些亲戚半步不让的事儿。

    徐焕却从来没说过这样的事儿，他说的，都是太外婆喜欢听戏的趣事儿，爱喝几杯老酒的趣事儿，以及，太外婆怎么帮人，怎么劝人，怎么看得开。

    这位太外婆，以及眼前这位舅舅，和李夏从前印象中的冷漠和潦倒，截然不同。

    ……………………

    徐焕彻底恢复之后，开始打点着启程返回明州。

    李县令和徐太太极力挽留。徐焕这一场病误了春闱，李县令和徐太太都是满腔无名的愧疚，极想留徐焕多住一阵子。

    郭胜领了李夏的吩咐，拎了一坛子上好女儿红，又让厨房准备了几样下酒小菜，再从外面买了带壳花生，酥蚕豆等几样下菜干果，在两人同住的小院廊上，摆了张小桌，对坐闲话喝小酒。

    徐焕自小儿跟着爱喝几杯的太婆长大，虽说酒量不怎么样，喝还是很爱喝个几杯的。

    木瓜拎了只小泥炉过来，徐焕抓了把带壳花生，放到炉口四周，和郭胜说着话，抿着酒，摸着哪个花生热了，就剥开来吃。

    郭胜也学着他摸热花生吃，果然好吃多了。

    两人也不吃别的了，剥着热花生抿了一杯多酒。郭胜问道：“真要回去了？”

    “嗯，在这里哪是长法？”徐焕又抓了把花生放到炉口四周。

    “我倒是觉得，你该跟着你姐姐、姐夫，住上半年一年，或者是干脆住到下一科春闱。”郭胜直截了当的说道。

    徐焕一个怔神，“怎么你也这么劝我？这里是姐姐家。”

    “你还是个过继的继子，是吧？”郭胜抿了口酒，看着徐焕笑起来。

    “你笑什么？难道不是实情？”徐焕也浅浅抿了口酒。

    “是实情。可就是因为你是过继子，我才要劝你留下来。”郭胜一边说话，一边剥着花生，“你姐姐、姐夫都是实在人，嘴里说什么，心里就是什么，你也看到了。”

    徐焕点头，确实实在得很。

    “你姐姐我不知道，你姐夫，是打心眼把你当你姐姐的亲弟弟看待的。”郭胜看着徐焕，徐焕一边点头一边接了句，“姐姐也是，这都是我的福运。”

    “你来这一趟，你姐夫高兴得很。你姐姐、姐夫家里，从前那些事，那位老太太，你肯定听说过。”

    徐焕眉头微蹙，嗯了一声，看着郭胜低声道：“一直没好开口问，这会儿说到这话，那位钟老太太，怎么不见了？”

    郭胜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将李县令一家刚到横山县那一年的事，低低说了，徐焕听的眼睛都瞪大了，“这可真是不简单！怪不得能入了秦王爷的法眼，先头听说，我还纳闷……难得难得，姐姐、姐夫以后有大福了。”

    “嗯，这几年，你姐夫越想越明白，常常喝点儿小酒，就难过的不行，说这十几二十断绝亲戚、孤家寡人的日子，都是因为他太糊涂，连带着几个孩子也可怜，没有长辈疼爱，也没有诸多兄弟姐妹一起热闹，明明是大家大族，却活的象孤寡之家。唉。”

    郭胜叹了口气，徐焕脸上透出几分寥落，太婆和族里交恶，他对族里也印象极其不好，这些年，他和太婆除了过年回去一趟祭祖，其余时候，从不来往。

    他小时候，有一阵子，就特别羡慕学里那些堂兄弟表兄弟沾亲带故一扯一帮的孩子。

    “你看看，六哥儿和九娘子天天过来找你，你姐夫说，六哥儿成天把舅舅说的挂在嘴上，你姐姐、姐夫想留你住下，也存了心疼孩子的心。”

    徐焕想着岚哥儿和阿夏，心里一片温情暖意，“这两个孩子，是真好。冬姐儿也好，懂事的让人心疼。”

    “嗯，第二条，从你来说，更该留下，跟着你姐夫，学一学民政经济。你学问文章都极好，可政务经济民情这上头，说你一无所知，也不算太过。你真要是中了进士，十有八九要选做地方官，你这样一无所知，家里又没有支撑，那真是……”

    郭胜担忧的看着徐焕，没往下说。

    徐焕一听就明白了，“这事我也想过……可后来又一想，做天子门生，除了学问文章，还得看运道。

    你看看我这运道，头一趟考春闱，好好儿的，竟然莫名其妙拉了小一个月肚子，硬生生误了春闱，这运道上……

    唉，老实跟你说，我觉得吧，我这辈子的运道，在遇到太婆这件事上，已经用掉了八成，别的，真不敢再多想。偶尔想到你说的这个，刚一想就转念，进士还不知道在哪儿呢，就想这个，想的也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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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四章 强多了

﻿    郭胜想笑又赶紧忍了回去，连连咳了好几声，才说出话来，“那个，这趟误了春闱，不是没运道……咱们先不说这个，你这几句话，才真是想多了，下一科，我觉得你必定能高中。”

    “算命先儿都这么说。”徐焕一边笑一边接了句。

    郭胜忍不住又笑起来，“我不是安慰你，咱们处了这一两个月，你的才学，我也看出来了，你又是个豁达有福的性子，福运不会差，下一科能不能中进士，我不敢多说，五五之数总是有的……好好好，就算，九一之数……好好好，万一之数，那也要未雨绸缪，不然到时候，好不容易考出来，却栽在不通仕事上，那不是亏死了？”

    徐焕被郭胜说的笑不可支，“明明是便宜死了……先生的意思我懂了，跟着先生历经几年，至不济，还能做个师爷，比我原来做塾师的打算强多了。”

    “你们郎舅两个，这不通世情上头，倒真是一家人！”郭胜又气又笑，仰头喝光了一杯酒，“我跟你姐夫说话，凡事都得说透，这跟你说话，还是凡事都得说透！”

    徐焕瞪着郭胜，“你是说五哥儿？”

    “你比你姐夫聪明多了！”郭胜用空杯子点着徐焕，急忙夸奖道。

    徐焕斜着郭胜，半晌，长长唉了一声，“这趟春闱，我本来打算直接进京，是太婆说的，正好路过高邮，过门不入不好，太婆还说，当初过继我时，往京城和太原府写信，都是说姐姐没有娘家兄弟，往后有什么事，连个能出面说话的人都没有，所以才要过继，结果我过门不入，这是打她的脸呢。”

    “这话在理！”郭胜连连点头。

    “不过太婆的打算，我心里明明白白的，太婆常说，朝里有人好做官，她是想着让我走这一趟，看能不能攀一个朝中有人，万一呢！是不是？”

    郭胜哈哈笑起来，“你太婆想的明白。”

    “我是觉得，这么些年，连个来往都没有，现在看人家做了官儿了，哥儿有出息了，就赶着来了，这面皮……”徐焕划着自己的脸，“太婆说我这面皮不值钱。”

    郭胜噗一声笑喷了，“这话……也是，老徐啊，我就说一句，从前那些年，你就是想来往，有那位钟老太太在，你能来往的了吗？别说跟你们，就是跟京城伯府，那十几年不也是断了来往？你姐姐、姐夫至少没糊涂到这份上。你姐夫说过不知道多少回，和亲戚都断了往来，是他的错。这一件，你想多了。”

    “就算这件想多了，五哥儿那么大点孩子，一个人在伯府，不容易，我这个舅舅帮不了他也就算了，还想着托他的福，这说不过去。”

    “你比你姐夫强点，也强的有限。”郭胜哼了一声。

    “嗯，他十窍通了九窍，我通了八窍。”徐焕扔了粒花生到嘴里。

    “你通八窍半了。”郭胜不客气的说了句，接着道：“你这，也是没家没族的人的通病，你这样的，算是没家没族。”

    徐焕点头。

    “五爷头一趟到江宁府，李漕司一看这个侄子是个可造之才，当时就遣了七八个精干管事长随，先到横山县候着侍候五爷，那时候，钟氏还在，你姐夫看他那个大哥，还横鼻竖眼呢。”

    徐焕剥花生的手停了，若有所思的看着郭胜，郭胜迎着他的目光，笑起来，“说错你了，你差不多通了五窍了。明白了？这连亲带族，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事。一家一族，亲族姻亲中，这人才要越多越好，同气连声，相互支撑，各人就都容易了，只有一根独木，就算撑起来，也极其艰难。”

    徐焕敛了笑容，慢慢嗯了一声。

    “永宁伯府，这会儿看，也就五哥儿这一个有出息的，好在如今结了唐家这门姻亲，要是你这个舅舅再能立起来，五哥儿至少不是独木了，六哥儿心性单纯，太爱风雅，好在他读书极有天份，往后入到翰林院，做个侍讲什么的，可做半份支撑，李家还有几位姑娘待字闺中，如今有了五哥儿，要是你下一科再考中进士，几位姑娘，大约都能攀到好亲。”

    郭胜一边说，一边看着徐焕，徐焕看着红红的炉火，片刻，抬头看着郭胜，笑起来，“我懂了，多谢先生指点，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不要老想着从前没有来往，如何如何，从前有从前的不得已，就象我常劝你姐夫的话，俱往已已，真有这份心意，往后，有的是机会。”

    徐焕连剥了四五粒花生吃了，拍拍手，语调十分轻松，“那我写封信到明州，再问问太婆的意思，郭兄不知道，我这个太婆，虽说是妇道人家……太婆说：这男人嫌弃一句妇道人家，多半是不及人家妇道人家，又要撑着脸，就只好强压一句：妇道人家！”

    郭胜哈哈大笑，拍着徐焕的肩膀，“你太婆这话，与我心有戚戚焉。”

    隔天一早，徐焕写了信送回明州，就先暂时在高邮县住下了，隔三岔五带岚哥儿李夏出去，就由郭胜一个人，成了郭胜和徐焕两个人。

    ……………………

    转眼到了三月下旬，这天出了衙门，郭胜和徐焕商量，这会儿正是河鲜肥美的时候，不如去平津码头，看看漕运，赏赏河水白帆，吹着春天的河风，再饱吃一顿河鲜。

    徐焕连连点头，不能再赞同了。

    平津码头离县衙不算太远，一行人就安步当车，一路慢慢逛过去，围着码头转了大半圈，找了家视野开阔的酒楼，要了二楼正对着河的一个雅间，点了炝青虾、炒螺蛳、白水鱼等六七样河鲜，闲闲坐着，吃着饭，看着河里来来往往，繁忙密集无比的船只。

    高邮号称车船汇集之都，并不是徒有虚名。

    李夏和李文岚都坐在靠窗的位置，李夏对着河水下游方向，正对着半条白水鱼，低着头，仔仔细细剥着鱼刺，一点点吃着鱼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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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五章 看一看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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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吃了一半，就听到郭胜示意徐焕，“那几条船，桅杆顶上那旗子上，好象是个柏字，只怕是刚刚离任的江南西路柏帅司一家，进京述职，算着，正差不多该到高邮了。”

    徐焕忙探身往外看。李夏不剥鱼刺了，抬头看向从南而来的几艘光鲜大船。

    正中一只两层大楼船，正落着帆，缓缓往码头靠过来，后面跟着条稍小一些的楼船，再后面，是三四条大货船。一齐靠向原本就十分拥挤的码头，码头上顿时杂乱的如同在平静的鱼池上撒了一大把鱼食。

    徐焕皱着眉，一边看着站在船头，冲四周船只挥着手大叫的船老大，一边和郭胜担忧道：“咱们是不是得下去看看？这码头上这么挤，怎么挤得进来？别万一出了什么事，他是帅司，再发了火，姐夫……”

    “这平津码头是运河一线数得着的大码头，这几条船还能挤不下？你坐下吃你的螺蛳，看着就行，就算挤不下，这会儿也不宜下去。你坐回去，别耽误阿夏吃鱼，咱们就看着，正好看看这位柏帅司家风如何。”郭胜推了把徐焕，示意他坐回去。

    见郭胜这么淡定，徐焕心里稍安了些，坐回去，将桌子和椅子都挪了挪，斜对着码头，以便看的更清楚。

    果然象郭胜说的，看似密不透风的码头，在几个船老大和众多船工挥着胳膊又叫又吵一通乱动之下，竟然真挤出了容下柏家这几条大船的空儿，五六条船，都靠到了码头边上。

    那只两层大楼船居中，稍小的楼船紧挨着，似停稳还没算太稳，船上就往码头上放了跳板出来，其余几只货船，排在楼船左右，也很快放下了落了锚，放下了跳板，船上的人下到码头，各自忙碌。

    从柏家几条大船出现，到这会儿停稳，也不过两刻来钟的样子。杂乱的码头，重新又恢复了刚才的秩序和平静，柏家那几只大船，仿佛一直就停在那儿一样。

    徐焕长长松了口气，眉开眼笑，“郭兄这眼力果然厉害，还码头还真是，眼看着挤不下了，怎么就挤得下了？”

    “这算什么眼力？你看过这一回，下回不也知道了？那码头两边又没框住，也就是往边上挤一挤，你看看那头，还有这头，能停船靠岸的地方，还空着两三里呢，这会儿这码头，不算太忙。”郭胜一边笑着说着话，一边紧盯着那只大楼船。

    李夏紧挨舅舅徐焕坐着，也专注的看着那只大楼船。

    大楼船最上一层，几个长随上去，支起了竹棚子，片刻，柏景宁带着儿子柏乔，上到了楼船最上一层，凭栏站着，柏景宁一只手抚在儿子肩膀上，一只手指着四周，和儿子说着什么。

    “这是柏家父子？”徐焕凝神看着，问了句，郭胜嗯了一声。徐焕又看了片刻，感叹不已：“柏家人这气势，真是没话说。这父子两个，就象两杆枪，一股子锐不可当的气势。至少看起来，是一员良将。”

    “这柏家，家风确实不错。”郭胜看着李文岚解说，“象他这样进京述职，也算是有差使在身，有些威风大的，是不肯这样和民船挤在一起的，多半会动用官防，命民船回避，拦出一块地方专用，就算征用整个码头，也不算太少见。象他这样，跟民船一样，硬挤进来，十分难得。”

    “要是征用整个码头，是不是得阿爹出面，替他征用，那阿爹是不是就得过来？在码头上侍候着？”李文岚已经学会了不少明规矩和潜规矩。

    “嗯。”郭胜扫了眼看着楼船上柏家父子出神的李夏。

    柏家几只船上，下来四五个管事，带着诸多长随下到码头，个个脚步飞快，没多大会儿，挑着青菜肉食，以及各种各样东西的挑夫们，就开始流水般往船上送东西。

    一个多时辰后，管事和长随回来，船工抽起跳板，撑起船，离开了码头。

    “这柏帅司，倒真是不扰民。”徐焕赞叹了一句。

    “咱们也该回去了。”郭胜会了帐，牵着李夏，徐焕牵着李文岚，下了楼，往县衙回去了。

    ……………………

    京城。

    秦先生站的离文庙正中那堆激愤的人群老远，额头上冷汗一层接一层的往外冒。

    他刚刚看了榜，永宁伯府大爷李文杉高中二甲，他亲眼过去看过，又花钱买了份抄榜，在茶坊坐着，心情愉快的喝了杯茶，刚刚会了茶钱，就听说这文庙前，有士子聚众闹事，抖了名单出来，说明尚书这一科按价取士，童叟无欺，乃国之罪人。

    等他一路小跑赶过来时，没想到，这里已经闹成这样，眼前这一堆聚起来的士子，少说也有两三百人了，四周还有越来越多的士子聚过来。

    秦先生又往后挪了几步，抬手抹了一把冷汗，目光从那群激愤无比的士子身上，看到离这群士子十来步，都扎着黑布绑腿，彼此呼应，仿佛在看热闹的精壮汉子们身上，却又不敢盯着狠看，那些汉子，一看就不是善茬。

    秦先生瞄几眼，就赶紧移开目光，目光在四周溜一圈，再看几眼，脚下一步接一步往后挪，一路挪到了街道对面的茶坊里，干脆退到茶坊里面，要了碗擂茶，站在窗户边，心神不宁的喝着擂茶，看着越来越激愤的文庙。

    京府衙门方向，一阵脚步声，水火棍撞地的警告声传来，秦先生咣的一声，将茶碗扔到桌子上，一步跨到茶坊门口，从伸长脖子看热闹的众多茶客看客中间，奋力挤到最前，正看到京府衙门的衙役们，腰间佩着刀，手里拎着红黑相间的鲜亮水火棍，往文庙中间那群士子直冲过去。

    秦先生紧盯着士子外围的那些精壮汉子，看着他们迅速聚拢，形成人墙，一边推搡着前面的人群，把他们推向冲过来的众衙役，拦着衙役们的路，不知道从哪儿传出尖利高亮的叫喊声：“杀人啦！打死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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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六章 激愤的士子

﻿    文庙前，激愤高昂，恐惧弥散，眨眼间就混乱成一团，那群一共只有二十几人的衙役群，被人群推搡冲挤，很快就一个一个散在人群中，被不知道谁扭打着，鲜亮无比的水火棍举起落下，落下扬起，惨叫声连片连群。士子们有的仓皇而逃，有的更加愤然，跳到高处，振膊高呼，有的，则被人扭着踩着打着，惨叫连连……

    秦先生看的两腿战战，眼前这样的局面，不是士子聚众闹事，这是……有人谋划……

    秦先生不敢再多看，茶坊前面已经混乱成一片，掌柜正惊恐的叫着关门快关门。

    秦先生退后几步，一把揪住个正抱着板门板的茶博士，胡乱摸了块小银块塞给他，“你这茶坊，有后门吧？带我出去。”

    茶博士接过银子，立刻丢了门板，拉着秦先生，直奔茶坊后门。

    秦先生从一条极狭的巷子里出来，站着原地转了几圈，辨清了方向，直奔永宁伯府。

    ……………………

    京城另一头的秦王府里。

    秦王站在长案后，至少看起来神气十分平和，正悬腕写着字。

    金拙言手指紧捏着折扇，和陆仪并肩站在书房门口，书房门口，帘子高高掀起，金拙言和陆仪，神情凝重的紧盯着垂花门。

    垂花门外，承影一路小跑进来，从院子中间直冲进屋，飞快的见了礼，“已经闹大了，到现在，死了两个士子了，说是衙役打死的，一个用水火棍打在头上，头塌进去一大块，还有一个，是被刀捅死的，穿心而过，刀还在身上，是衙役的刀，衙役们都带了刀。”

    “是谁杀的？看清楚没有？”金拙言上前一步急问道。

    “不是衙役，从衙役身后抽刀杀人那个，看清楚了，杀了人就跑，已经让人盯上了，另一个……人实在太多，就连是不是衙役打碎了头，也没能看清楚。”承影有几分羞愧的垂下了头。

    “用水火棍击碎天灵盖，京府那帮衙役，没这个力气。死的两个士子，是哪两个？”陆仪皱眉道。

    “一个是最早发声，抖出名单，揭发春闱舞弊的湖北士子吴清，一个是西凤路士子丁庆。已经让人去查丁庆的来历了。”

    陆仪嗯了一声，看向金拙言，金拙言挥了挥手，承影垂手退出，一路小跑出去了。

    秦王已经放下笔，站到了陆仪和金拙言身后，“这吴清，活着用一趟，死了再用一趟，真是好大用处。那个丁庆，必定出身贫寒，全无来历，才能说死就死了。让人去查他什么时候进的京城，都和哪些人来往密切，进京城之后，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没有，死到他头上，必有缘故。”

    “是。”陆仪答应一声，出门吩咐了下去。

    秦王转身从长案拿起刚才写的字，抖了抖，看了一遍，放回长案上，看着金拙言，低声道：“明家，这一回只怕是在劫难逃了。”

    “自作孽！”金拙言伸手拿起那张纸，看着上面一长串的人名。

    这些，都是那个叫吴清的士子揭出来的这一科受惠之人，该在的都在上面了，不该在的，也有不少……

    ……………………

    永宁伯府上上下下，正沉浸在一片喜气洋洋中，府门口，一群管事长随正在喜庆无比的往外派送文房四宝。

    一拨拨报喜的闲汉，还在坐在大门台阶上，喝着伯府的香茶，算着今天的赏钱。

    伯府内，正堂里，严夫人浑身紧绷，直直的瞪着秦先生，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李文杉半张着嘴，呆的泥人儿一般，他被秦庆带来的这个消息冲击的太厉害了，这会儿心里一片混乱，完全反应不过来。

    李文山呆呆坐着，两眼看着窗外，直怔怔出了神。

    这么大的事，阿夏一定知道，阿夏怎么没告诉他？难道上一回没有这件事？就象阿夏说的，上一回，秦王没去杭州，他也没认识秦王……不对，也许，就是闹一闹，大前年杭州秋闱，放榜后也有人闹事来着，他还去看过热闹……

    嗯，肯定是这样……

    秦先生目光极其复杂的看着两眼呆直的李文山，他这福运，真是……好到让人叹气，这样的事，竟然让他避过了，大爷……

    秦先生转眼看向呆若木鸡、目光呆滞的李文杉，这一场事，看这安排，必定是谋划已久，看京府衙门这般仓促应对，这是以有心算无心啊……

    今年这春闱，要出大丑闻了，大爷必定拨不出腿，这功名上的事，大爷，以后只怕是不用再想了……

    “叫孙忠进来！”严夫人恢复的最快，厉声吩咐了句。

    外面的婆子急忙答应了出去，片刻，孙忠浑身散着浓浓的喜气，一溜小跑进了正堂，一进屋，立刻就觉出气氛不对，满脸的喜气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你听着！”严夫人声色俱厉，“两件事，立刻去办！一，把门口的红绸彩带都撤了，不要再派笔砚了，把人都撤回来！一切照常，就当……没有大爷中进士这件事！”

    不容孙忠多想，严夫人已经一句接一句急急的吩咐上了，孙忠愕然之极，两只眼睛瞪的溜圆，嘴里却答应的却飞快，“是！”

    “二，你立刻去一趟文庙，看看现在闹成什么样儿了，快去！”严夫人尾音尖利的十分刺耳。

    “是！”这尖利的尾音，听的孙忠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一定是出了大事了！

    严夫人这一番厉声吩咐，把李文山从出神中拽了回来，看着孙忠急跑出去，李文山呼的站起来，看着严夫人：“我现在就去王府看看，王爷他们……”

    “你坐下！”

    “不可！”

    严夫人和秦先生同时叫道。

    “这会儿，你哪儿都不能去，咱们哪儿也不能去。”严夫人后背绷的笔直，看向秦先生，“先生跟他们说说吧。”

    “五爷，这件事，只怕不是这群士子不忿，出面揭发闹事……”秦先生看着李文山，将他刚才看到的那些精壮汉子等几个细节仔细描述了一遍，“……太有章法了，一群士子，乌合之众，哪能有这样的章法？这是早就布好的局，这背后，必定……唉，这件事，只怕小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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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七章 急转直下

﻿    “是……苏……”李文山想到阿夏说过的宫中和朝中局势，立刻就想到了生了一对双胞胎的苏贵妃，话没说完，就被秦先生急急的竖手指抵在唇上，嘘了一声制止了。

    “杉哥儿！”严夫人看着还在恍惚中的李文杉，忍不住提高声音，叫了一句。

    “啊！我听到了听到了！阿娘，我没有……这是真的假的？阿娘，我是做梦吧？我觉得我好象做了个梦……”李文杉猛的打了个机灵，恍过神，却混乱的更厉害了，仿佛四五岁的孩子般，惊恐的看着严夫人。

    这一会儿的功夫，他从云端一头跌进地狱，这会儿却又是悬在半空，四下茫然漆黑一片，他有点分不清这是真实，还是梦境。

    “杉哥儿！静一静心！”严夫人一腔的恼怒和满脸的厉色，被儿子这样的眼神看的瞬间消融，站起来走到李文杉面前，揽着他轻轻拍了拍，“好孩子，别怕，有阿娘，还有你阿爹呢，没事儿，你先好好听听你五弟弟和秦先生的话。”

    “是！”李文杉一把揪住严夫人的衣襟，又急忙松开，用力挺直后背坐好，抬起手，在脸上狠揉了几把，圆瞪着双眼，努力要显的镇静些，看一眼秦先生，再看一眼李文山，再看一眼秦先生，再看一眼李文山……

    “大哥，别怕，肯定没事。”李文山见大哥吓成了这样，心里一软，忍不住安慰道。

    “五爷说的对，大爷不必太忧虑，这会儿，说什么都还早呢，那份揭贴，我看到了，四五十人里，有二三十个人，是不是通了关节，不好说，余下十几二十个，肯定都是池鱼。

    只要有池鱼就好，大爷学问文章都不差，就是没有明尚书主考今年春闱这件事，这一科也该考中了，大爷也一样是池鱼，且放心，咱们这样的人家，有漕司呢，还有五爷，不至于稀里糊涂做了池鱼。

    再说，这事儿能不能翻出波澜，这会儿还说不定呢，京府衙门已经派人去弹压了。”

    秦先生放缓声音，温声安慰李文杉。

    “杉哥儿，不管有没有大事，你都得先安了心，一慌一乱，没事也要生出事来。”严夫人放缓声音，安慰儿子，也教导儿子。

    她这个大儿子，从小就是这样，胆子太小，经不起事。

    几个人暂时不提这场舞弊案，说了一会儿别的话，李文杉神情渐渐缓和，严夫人舒了口气，看向秦先生，正要再问，大堂外，孙忠惊恐仓皇无比的一路狂奔进来，冲进大堂，连见礼也忘了，圆瞪着两只眼睛，一只胳膊指着外面，上气不接下气，“不得了……不得了……死了人，死了……好多人，到处都是血……不得了了……”

    屋里几个人，目瞪口呆。

    “我出去看看！”李文山一下子窜起来。

    “你坐下！”严夫人声色俱厉。

    秦先生窜起的一点儿也不比李文山慢，一把揪住李文山，用力按着他坐回去，转头看向严夫人，“我出去看看，让人看好门户，特别是几个哥儿，还有府上二老爷，最好都别出去。守严门户！”

    “烦劳先生了，先生放心。”事态急转直下，严夫人倒镇静了，站起来亲自送秦先生到正堂门口，就站在门口，叫了已经闻风而来的众管事、管事婆子过来，一口气的吩咐十几件事，严词厉色，吩咐务必严管各处，府内府外，内紧外松，不许闲人随意走动。

    “大伯娘。”看着严夫人安排好，李文山走到严夫人身边，低低道：“让吉大走一趟吧，吉大跟陆将军身边的小厮承影很熟，让他去问承影一声，要是能说，再跟陆将军说一句，陆将军人很好，无论如何，大哥……”

    “五哥儿，你听着：这会儿最要紧的，就是稳住，到处乱走，只会坏事。王府那边，要管，不用咱们现在走这一趟，要不管，走这一趟也没用。且安心。”这几句话，严夫人说的很慢，是宽慰，也是教导李文山。

    李文山立刻想到了阿夏那回说钟婆子留后手的事儿，连连点头，“我懂了，大伯娘放心，这会儿，也是看人心的时候。”

    严夫人轻轻拍了拍李文山，这会儿，可不就是看人心的时候。

    “你先回去，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咱们李家立家也有小一百年了，经过的风风雨雨多了，今儿这事，不算什么。”严夫人提高声音，和李文山说话，也是和大儿子说话。

    李文山点头，回头看了眼还是呆呆怔怔的大哥李文杉，严夫人轻轻推了他一把，“你大哥没事，有大伯娘呢，你先回去吧，要是有什么事，我让人去叫你。”

    看着李文山出了门，严夫人坐到李文杉旁边，轻轻拍了拍他，叹了口气，吩咐婆子，“叫大奶奶过来。”

    这会儿，她要看着整个伯府，以及伯府之外，不敢分心看着吓了的儿子。

    片刻，已经得了信儿、惊恐不安的赵大奶奶，提着裙子，一溜小跑直冲进来，“阿娘！阿娘！怎么办？说是……”

    “慌什么！”严夫人呼的站起来，一声厉呵，“你看看你，这府里是走了水还是进了贼，把你慌成这样？”

    赵大奶奶两只手还提着裙子，僵了片刻，抖着手放下裙子，垂头缩肩，曲膝矮身，“是我太急了……阿娘恕罪。”

    “你看看你这出息，这算什么大事？能有什么大事？能让你乱成这样？你跟大郎先回去，大郎累了这些天，还没缓过来，你扶他回去，好好侍候他歇几天，这几天，你就侍候好大郎，外头的事，别的事，有阿娘呢，不用你们多理会。”

    严夫人没心情多训斥赵大奶奶，吩咐了几句，伸手拍了拍李文杉，“杉哥儿，跟你媳妇回去，安安心心歇几天，有你阿爹，还有五哥儿，咱们家能有什么大事？安心。”

    李文杉站起来，连连点头。

    “跟你媳妇回去吧，好好歇着，你也听着，外头的事，不用你们两个多管，外头的大老爷，家里有我，还有五哥儿，你们只管放宽心。”严夫人扶着李文杉的后背，将他送到门口，再嘱咐了一遍。

    站在门口，看着赵大奶奶半扶半偎着他，走远了，呆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身，往屋里走了几步，站住，转个身，出了正堂，脚步沉沉的往自己院子里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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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八章 翻转的运道

﻿    从京城往高邮县和江宁府的书信，以最快的方式，递了过去。

    郭胜拆开秦先生的信，信不长，薄薄两张纸，字迹潦草，看得出秦先生写这信时，那份慌乱激荡、种种不安。

    郭胜看了头一遍，瞪着眼睛呆坐了片刻，急忙翻过头一页，看第二遍，连看了三四遍，手里捏着两张薄纸，两眼直呆的僵坐了片刻，呼的站起来，刚迈脚就绊到了椅子腿上，往前踉跄了两步，却又重重的撞到了桌子角上。

    郭胜自己把自己撞的原地转了个圈，一边转圈一边两步三步冲到门口，一只脚刚要跨出门，没等落地，一个急旋，猛冲到桌子前，伸出手，抓到一半，手僵在半空，低头看着紧紧捏在另一只手里的那两张薄纸，僵在半空的手扬起拍在自己额头上，一个转身，急冲出屋，一口气冲过了签押房，眼睛盯着通往那间课堂的月亮门，硬生生收住了脚步。

    离上课时间还早呢。

    对面，从茶水房拎着一壶滚水出来的书办，愕然看着他。

    郭胜用力抽了口气，迅速折起那两张纸，一边塞进怀里，一边冲书办笑了笑，再掸了掸衣襟，再往前，神情和脚步就和平常看不出分别了。

    郭胜径直进了茶水房，见茶水房里没有人，立刻转身出来，再经过签押房，看着坐在签押房里，悠闲的看着本书的李县令，几乎没有犹豫，越过签押房，径直往后面院子里去找徐焕。

    徐焕正表情丰富的看着份陈旧的卷宗，看到郭胜进来，急忙冲他招手，“你快来看，这桩案子，真是，巧之又巧，这份人心，啧啧……”

    “你先看看这个。”郭胜夺过徐焕手里的卷宗，摸出信，递到徐焕面前。

    徐焕极其不舍的松下卷宗，接过信，打开看了几行，就呆住了，猛抬头看向郭胜，郭胜迎着他愕然的目光，神情淡定的示意他接着往下看。

    徐焕一目十行看完，哗的将信纸翻过来，又哗的再翻回来，再看了一遍，呆的象个木头人一般，半晌，才抬起头，看着郭胜，从眼神到神情，一片呆木。

    “看看，你这运道，不是一般的好吧。”郭胜甩起长衫前襟，坐到徐焕旁边，将信从他手里抽回来，一边仔细折好收起，一边看着徐焕，心情飞扬，人也有些飞扬。

    “这简直……这简直……简直……”徐焕根本不知道说什么好。

    郭胜哈哈笑起来，一下下拍着徐焕的肩膀，直拍的徐焕上身都是矮下去了。

    徐焕一巴掌打开郭胜的手，用力抽了口气，“这个，真要当舞弊案办了？”

    “京城那边，应该已经定下来了，不过咱们还不知道。

    秦庆是个谨慎人儿，你看这信里的遣字用词，就能看出来，这件事不简单，春闱舞弊也好，揭开舞弊也好，都不是几个士子能办得到的，只怕关着国本。”最后一句，郭胜上身前倾，凑到徐焕耳边，声音压到最低。

    “唉！争到这份上……唉，这不算什么，比这更惨更烈的事，史不绝书。”徐焕一声接一声叹着气，“真要关着国本，这一趟的池鱼就多了，你说的对，我这运道……就算我去考，必定也是个落榜……”

    “你这科要是去考了，必定高中。要不然，你那运道，也不犯着让你病这一场。”郭胜斜着徐焕，十分鄙夷他这句必定落榜。

    姑娘必定早就知道这场祸事，既然要拦住徐焕，那徐焕这一场若是去了，必定是要高中的，不但高中，还要牵进这场舞弊案里……

    那伯府大爷呢？

    郭胜眉头微蹙。

    “说的也是，这大病一场误了考期，既然是好运道，神佛保佑，那这一科要是没误，就应该高中，不但高中，还要牵连进去……”徐焕一边说，一边拍着额头，越想越一阵接一阵的后怕。

    科考舞弊是动摇国本的事，哪一回闹出来，不是人头乱滚，蹉跎无数人。

    “先别跟你姐夫说这事。”郭胜收回思绪，看着不停拍着额头的徐焕交待道。

    “嗯？”徐焕一怔，“姐夫还不知道？你没告诉他？”

    “你姐夫胆小，忧思重，秦先生这封信，只说了有士子闹事，府衙镇压死了人这事，后来怎么样，咱们还不知道。

    伯府大爷这一趟高中二甲，又在揭出来的人情名单上，你姐夫要是知道了，肯定得担忧惊惧的连觉也睡不着了。这会儿告诉他，除了让他忧思惊惧，别的，还有什么用？”

    徐焕连连点头，他已经看出来了，他这个姐夫，胆子是真小。是真老实。

    “这件事，他知不知道，都没什么用，再说，到今天，京城应该已经定论了，不如等事情落定，再告诉他，省得他忧思太过，要是病倒了，你姐姐指定得抱怨你我。”

    郭胜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徐焕跟着站起来，一边跟着郭胜往外走，一边问道：“五哥儿不会有什么事吧？”

    “他能有什么事儿？又没下场，不用担心他，五哥儿是个有福运的，跟你一样。”郭胜说着话，出了门，见徐焕紧跟其后，站住问道：“咦，你跟着我干什么？”

    徐焕跟着站住，呆了下，手指往前一指，“没跟着你，我出来走走，随便走走，心里不安静。”

    “那你走吧。”郭胜往旁边让了一步，徐焕背着手，踱着步从他面前晃过，出了院子，站在院门口犹豫了片刻，转个身，出侧门往街上溜去了。

    郭胜回到衙门，专心的理好案子上新到的几件公务，瞄着时辰差不多了，出来吃了饭，端着杯茶慢慢喝好，往前后院之间的那间课堂，上课去了。

    李夏一目十行看了信，将信推给郭胜，平淡的好象这封信就是惯常的平安贴。

    “要不要给秦庆回个信？”郭胜眼里闪着亮光。

    李夏侧头看了他一眼。这话问的，难道他平时接到秦庆的信，从来不写回信的？

    郭胜被李夏这一眼看的有几分尴尬，“我是说，姑娘有什么要交待五爷，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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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九章 饯行

﻿    “没有。”李夏打断了郭胜的话，“舅舅知道了？阿爹呢？”

    “还没告诉李县令，我想着，他知道，也就是知道，令尊胆小心细，倒不如等这事尘埃落定了，再告诉他。”郭胜先解释没告诉李县令这件事。

    李夏嗯了一声，她也是这个意思，这会儿，阿爹不知道，比知道好。

    “徐大郎心绪不静，出门逛街去了。”郭胜接着说徐焕，“徐大郎是个难得的明白人，略一指点，立刻就能悟了。”

    李夏又嗯了一声，低头开始描字。

    郭胜看着她，犹豫了下，低声问道：“伯府那位大爷，不会有事吧？”

    “不知道。”李夏没抬头，手里描着的字也没有丝毫停顿，随口答了句、

    郭胜看着她流畅的描着字的手，暗暗松了口气，看来，伯府那位大爷，至少没什么大事，这就好。

    ……………………

    京城，五月的熏风里，透着刺骨的寒意，和浓浓的血腥味儿。

    大理寺后面，那座阴沉沉的地牢里，永宁伯府老大李文杉和老三李文林，一人提了一个食盒，跟在狱卒后面，腿脚发飘，一步一挪的下了湿滑的石头台阶，走过一条晕暗的、长长的过道。

    前面，一支火把插在石头缝里，那火烧的象鬼火一般，照着地上一个挨一个的锦衣囚徒。

    狱卒叮叮咣咣开着铁门，李文杉和李文林紧挨在一起，站在狱卒身后，直直的看着蜷坐在地上的明尚书，和明大公子。

    听到动静，明尚书抬头看过来，狱卒已经开了锁，推开铁门，“半刻钟，别多耽误，这都违了禁令了！”

    “明世伯。”李文杉抖着腿挪进铁门，看着神情灰败的明尚书，嘴唇抖了几下，眼泪成串掉下来。

    “大郎。”李文林紧跟其后，蹲在明大公子旁边，伸手扶在明大公子肩上，一脸的泪。

    明大公子看着他，想笑，却泪水横流。

    “你来了……你怎么来了？你怎么能到这里来？你不该来。”明尚书看看李文杉，又看向和儿子面对面哭成泪人儿的李文林，“我这案子，不是舞弊，你不该来，你和文林……你阿娘知道吗？”

    “阿娘知道，阿娘说……我知道世伯的意思，阿娘也跟我说过，阿娘说，要是阿爹在家，也会来的，还有五弟，是五弟求了秦王爷……我和三弟……来给您和大郎饯……我给您带了酒菜，您……说是明天……明天就……”李文杉语不成句，眼泪流个不停。

    这是他头一次这么近的经历家族覆灭，转眼人头落地这样的惨事。

    李文杉一边哭，一边打开食盒，将食盒里酒菜一样样放到地上，斟了酒，托了一杯递给明尚书，又托了一杯，递给明大公子。

    明尚书接过酒，冲李文杉举了举，一饮而进。“谢谢贤侄，回去替我谢谢你阿娘，以后见了你阿爹，跟他说一声，若有来生，明某愿和他再结兄弟。”

    “嗯，我都记下了。”李文杉泪如雨下，不停的点头。从明尚书手里接过杯子，正要再斟酒，突然想起来，急忙道：“五弟有句话，让我捎给你，五弟说：听说皇上年里年外生的那场小病，差点没能熬过来。说是您……欺皇上病重……”

    明尚书呆了片刻，突然重重一拳捶在地上，“原来……是这样，我大意了，着了她的道儿！我害了太子……我大意了！”

    李文杉看着瞬间激愤懊恼痛心无比的明尚书，怔的眼泪都不流了。

    明尚书一连几声悲伤的哀鸣长叹，看着一脸呆怔的李文杉，伸手在他肩膀上了拍了拍，“替我谢谢五哥儿，五哥儿……李家兴盛有望，我很高兴，我很替你阿爹高兴，好，这很好。”

    李文杉眼泪又成串掉下来，低头又斟了杯酒，不等他举起来，明尚书伸手拿过喝了，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伸手从怀里摸了个折的极小的方胜出来，动作极快的塞到李文杉手里上身前倾，附耳李文杉低低道：“把这个交给五哥儿，你不要看，交给五哥儿，就说，这些，都给他了，明某无所求。”

    李文杉再怎么也听出这话里的意思，急忙将方胜收进荷包。

    明尚书坐回去，长长叹了口气，“我不过寄了万一之望，没想到……下里镇李家仁义传家，果然如此。走吧，若有来世……走吧。”

    外面，狱卒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近，明尚书挥着手，示意李文杉和李文林。

    两人站起来，退后半步，跪倒在地，冲明尚书磕了几个头，稍稍转个方向，又冲明大公子磕了几个头。

    明尚书和明大公子端坐受了礼，这就算是生祭了。

    ……………………

    李文山捏着那片只有一枚铜钱大小的方胜，呆了半晌，低头塞进荷包，出了府门，直奔秦王府。

    秦王府书房里，秦王看起来十分闲适的坐在长案后，翻来覆去的看着李文山递给他的小小方胜，看了好一会儿，抬手将方胜递向陆仪，“你看看，这东西叠的倒是精致。”

    陆仪接过，也翻来覆去看了几个来回，重又递给秦王，带着笑道：“确实精致，看这方胜，明尚书这赴死，算是从容。”

    秦王接过，慢慢拆开，看着纸上一行行整齐漂亮的蝇头小楷，一行行慢慢看完，抬手将纸递给了金拙言，目光却落在坐在扶手椅上，神情低落，只顾埋头喝茶的李文山。

    金拙言看的极快，看完折起，递给秦王，两人对视了一眼，金拙言走到李文山身边，用折扇敲着他的肩膀，“明振邦确实犯了国法，更算不上纯臣，他既然站上了台，今天这样的惨事，他必定早就想到了，有所准备，你别多难过。”

    “我知道，不是难过，就是……”李文山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他心里塞的满满的，各种各样，纷乱庞杂，说不来理不清楚的情绪。

    “你的功夫有一阵子没练了吧？一会儿让承影陪你走几招，出一身汗，人就能清爽松快不少。”陆仪过来，拍着李文山的肩膀，温声道。

    李文山闷闷嗯了一声，站起来，“我去找承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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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零章 福祸总相依

﻿    看着李文山出了门，秦王看着陆仪吩咐道：“明家那两个不满三周的小孩子，安排几个妥当人带到江南吧，给明振邦递个话，让他放心走。”

    陆仪欠身答应，退后几步出了门。

    金拙言坐回去，看着秦王，一脸笑意，“这好心，还真是有好报，立时就报。”

    “这一趟，明振邦太大意了，皇上病的那样重，他竟然一无所知。我没想到他一无所知。”秦王拿出那张方胜纸片，放到长案上，低头看着纸片上一行行人名，和两三个地名。

    “嗯，要不是苏氏用力过猛，只怕太子已经废了。欺皇上病重，这话太狠了。”金拙言抖开折扇慢慢摇着。

    “我就是很奇怪，江后这个后宫之主，不算不得势，苏妃怎么能把皇上病的很重这样的事，瞒过江皇后的。”秦王看着金拙言，金拙言手里的折扇顿住，看向秦王，两人对视了片刻，几乎同时移开了目光。

    金拙言站起来，指着那张方胜纸，“人交给我吧。”

    “嗯，这几个地方，我让凤哥儿去看看。”秦王将那张纸往金拙言推了推，金拙言拿了张纸，提笔将人名抄了一遍，折起收好，拱手告退出去了。

    ……………………

    罗府后园一角的内书房里，闪参议整个人灰的仿佛一块用了几十年的旧抹布，软塌在椅子里，一只手捂着脸。

    对面坐着的姚参议同情的看着他，他也在那一张舞弊士子的名单里，被革了功名，永不许再考。

    罗帅司坐在上首，低头喝着杯茶，脸色并不怎么好看。

    闪参议被牵进名单，后头的备注里，写的是他的名字。这桩舞弊案，他比闪参议知道的多得多，也惊恐的多得多……

    “能囫囵脱出来，只是革了功名，已经是不幸中之万幸了。”罗帅司放下茶杯，看着晦暗无比的闪参议，“今天菜市口……”

    闪参议机灵灵打了个寒噤，今天菜市口的大辟行刑，他们这些革了功名，和没牵进来的新科进士，以及那些落榜的士子，都被驱去观看，那一地的人头和血……

    “明家上上下下三百余口……”姚参议喉咙哽了下，后面的话，没能说下去。

    “太后发了话，说上天有好生之德，斩草不宜再除根，皇上才下了旨，三岁以下听其自便。”罗帅司几句话说的低而慢。

    这份三岁以下听其自便的口谕传出来时，他看到金相气的脸都青了，不满三岁的孩子，明家一共有两个，一个六七个月，一个刚刚两周，如何自便呢？

    “那两个孩子？”姚参议看着罗尚书，欠身关切问道。

    “听说被人接走了，不宜多问。”罗尚书答了一句，看向已经坐直，努力想要振作起来的闪参议，“你有什么打算？”

    “这会儿，京城不且多留，回家……”闪参议一脸苦笑，他被革了功名，回家怎么面对家人亲戚，他还没想好。“我想四处走走，饱览天下风光……先四处走走吧。”

    “那也好，先疏散疏散，别想太多，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也不见得是坏事。”罗尚书的安慰里透着浓浓的感慨。

    这一场舞弊案，把原本已经有些稳定的朝堂，再次拽入混乱之中。

    太子这太子之位，已经岌岌可危。

    苏贵妃那一对双胞胎，皇上已经有了要封王的意思。

    五皇子生母早丧，去年冬天，因五皇子病痛不断，太后让人把他抱到了姚贤妃宫里，听说如今姚贤妃对五皇子爱如亲生，太后也非常喜欢这位懂事无比的五皇子……

    这一场满门飘血的，是明尚书，谁知道下一个是谁呢？

    立在朝堂中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下一个……

    失了功名，从此断仕途的，谁说一定是坏事呢？至少，一个平安是有了，身家性命无碍了。

    罗尚书越想越感慨，“福祸二字，相依相辅，刚知道明尚书主考春闱的福，这会儿就是祸，这会儿的祸，过几年再看，到底是福是祸，谁能说得清？想开些。”

    “多谢指点，这一场，多谢东翁。”闪参议看起来振作些了，站起来，冲罗尚书长揖到底，“我明天一早就启程，就不来跟两位辞行了。”

    “我去送送老闪。”姚参议看着罗尚书道。

    罗尚书点了点头，再看向闪参议，“记得常给老姚写信，要是有什么事，只管开口。”

    闪参议再长揖答应了，姚参议站起来，和闪参议一前一后，出了屋。

    ……………………

    闪参议悄悄启程，游历天下去了，几乎和他同时，永宁伯府里，李文杉带着十来个小厮长随，只背了几个包袱，出城往江宁府去了。

    他也是卷进舞弊案，革了功名的人。严夫人和秦先生商量了再商量，李文杉这会儿留在京城，不如去江宁府，一来避开这场余波未平的祸事，二来，他读书入仕的路已经断了，这会儿，该跟着他父亲，习学历练实务了。

    赵大奶奶哭的差点晕死过去，李文杉启程当天，就躺在床上病倒了，严夫人一边命人延医拿药，一边命二奶奶黄氏协助主持中馈，打理府务。

    ……………………

    京城，至少表面上安静下来了。

    高邮县衙，舅爷徐焕得了太婆的回信，他太婆极其赞同他留在高邮县，跟他姐夫好好学学人情世故。

    徐焕安心住下，李夏和李文岚，就多了位舅舅先生，文章诗词上，徐焕比郭胜强出不少，李文岚很快就喜欢这位舅舅先生，远胜过郭先生了。

    京城的秦先生，和郭胜的书信往来，比舞弊案前，繁密了很多，郭胜嘱咐过的柏家的消息，传过来的非常及时。

    柏家进了京城，听说皇上很高兴，当天就留柏景宁一起用了午膳……柏景宁的夫人汪氏，正在替长女柏悦挑选相看亲事……

    七月初，秦先生递了信来，柏悦定给了苏尚书大公子苏烨。

    李夏听郭胜一句话说完，胳膊僵住，放下了笔，郭胜瞄着纸上描了一半的字，看了眼面无表情看着窗外的李夏，轻轻叹了口气，“没想到柏家竟然投到了苏氏一党，柏家在军中威望极高，太子之位，更加岌岌可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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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一章 苏氏父子

﻿    李夏回头看向郭胜，看了一会儿，垂下眼帘，“去过京城吗？”

    郭胜被李夏问的一个怔神，忙点头，“去过，呆了一年多。”

    “见过苏烨吗？”李夏接着问道。

    郭胜摇头，“我离开舅舅游历时，头一个地方，就是去的京城，十几年前了。”

    “关于苏尚书，都听说过什么？”李夏看了眼郭胜。

    这个问题有点儿大，郭胜犹豫了下，“苏尚书进士出身，少年得志，都说他是因为妹妹做了贵妃，才三十几岁就做了尚书，在下不这么以为，苏尚书主理吏部多年，从无差错，这份才干是明摆着的。”

    “嗯，私德上呢？”李夏收缩了范围，郭胜随即明白，他刚才答偏了题了。

    “是，私德上，听说苏尚书和夫人谢氏伉俪情深，听说每年谢氏生辰，苏尚书必定要陪夫人一天，做了尚书之后，公务再繁忙，也从不例外，听说谢氏气质清华，才学极好。”

    郭胜赶紧说他听到的一鳞半爪的闲话。

    他从前那些年，多半时候，都是混迹于社会之底，后来游历天下，也都是在他最熟悉也最擅长的底层游荡。

    朝堂之上，在遇到姑娘之前，他极少关心，对他这样早就绝了仕途之望、又心心念念于奇人异事的人来说，高高的庙堂，就跟头上的青天一样，没有他感兴趣的东西，不过偶尔抬头，看上一眼而已。

    跟了姑娘之后，他一直努力弥补这一块，只是，还是离的太远。

    “谢夫人气质不清华，才学更算不上好，很家常的一个人。苏家发迹前家境一般，谢家就更一般了，谢夫人的才学，大约……也就是多识了几个字而已。”

    李夏看着郭胜，为了未来之事，从现在起，她要开始教他一些东西了。

    郭胜激动的一阵颤栗，姑娘这是要教导他了。

    “苏尚书却是真正的气质清华、才华横溢，长袖善舞胜过王富年，政务之通，有为相之才。私德上，更是无可挑剔。他和谢夫人是认识在先，结亲在后。每逢谢氏生辰，苏尚书必定陪上一天，这件事你说对了。”

    王富年，郭胜是知道的，没想到王富年竟能入了姑娘的眼，郭胜全神贯注聆听的同时，牢牢记住了王富年这个名字。

    “不光陪上一天，苏尚书每年都写一篇诗词文章，写给夫人，也只给夫人看，谢夫人擅画，常常花上半年几个月，为苏尚书这篇诗词文章，配上一幅画，有时候，还会亲手绣出来，每五年，亲手装订成一本，金装玉裹，非常精美。”

    郭胜听的简直要目瞪口呆，下意识的抬起手，用力在脸上按一把，趁着李夏没看到，赶紧又放下。

    “苏尚书从娶了谢夫人到现在，连个通房都没有过，外面人听说苏尚书夫妻之恩爱如此，就妄加猜测，以为谢夫人必定倾国倾城，才女美女，十分好笑。”

    李夏顿了顿，侧头看了眼紧紧绷着脸的郭胜。

    “苏尚书大公子苏烨，俊美远胜其父，潇洒清贵，风仪极佳，七八岁时，就以神童名闻京城，这你该听说过吧？”

    郭胜急忙点头，“听说了，听说尤其在诗词上，只是……”郭胜顿了顿，有几分尴尬道：“以为这等人家的子弟，写的诗能不错韵脚，就被人夸成大才神童了，就没放在眼里。”

    “嗯，多数是这样，苏烨不是，他的才学不亚于其父，诗词一项上，远胜其父，苏烨家教极好，为人谦和有礼，哪怕和最低下的伶人罪仆说话，也是全神贯注，眼里只有你，京城的小娘子，大约没有不想嫁给他的。”

    李夏想着苏烨，他和她说话时，就是这样，那双专注的眼凝神看着她，仿佛眼里心里只有她的样子，实在太让人心醉了，柏悦看中他，她一点儿也不觉得意外。

    ”柏家是极疼孩子的人家，这是柏家家风，结这门亲，不过是柏悦自己看中了而已。”

    郭胜皱起了眉头，仅仅是因为柏家姑娘看中了人家哥儿？这也太儿戏了吧？

    “柏家是拿着两张免死铁券的人家。”李夏看着郭胜皱起的眉头，“柏家一向人丁单薄，上一代嫡支，只有柏景宁一人，这一代，现在只有柏乔一人，不要想太多，对柏家来说，实在犯不着。”

    “是。”郭胜欠身，顿了顿，还是问了出来，“真有免死铁券？”

    “嗯，是太祖的赏赐，太祖的亲笔写的几行字，镌在块小小的赤金牌子上，太祖的手记中写到过，说是担心下嫁到柏家的那位长公主过于无法无天，以此警告她，免死的机会只有两次，不可胡闹的过了。”

    李夏极其仔细的答了郭胜的话，郭胜这会儿震惊的已经完全麻木了。

    “姑娘，那咱们……该怎么做？”

    李夏提笔描了两三个字，郭胜才恍过神，突兀的问了句。

    李夏停了笔，从眼角斜着郭胜，那一脸的嫌弃简直是劈头盖脸，“怎么？你还想送份贺礼？”

    郭胜顿时尴尬无比，“那个……在下……”

    “六哥的书背好了。”李夏示意窗外举着两只胳膊欢呼的李文岚。

    郭胜急忙站起来，几步冲到门口，顿了顿，再转过身，后背虽说还是一片僵硬，脸上却已经看不出什么异样了。

    ……………………

    郭胜给秦先生写了信，让他把柏苏两家结亲的事，事无巨细，一定要及时告诉他。

    秦先生没觉得有什么意外，柏家和苏家结成了儿女亲家这件事，对京城诸人的震动不小，说是人人侧目，一点儿也不为过，他自己也极其关心这件事，郭胜关心，太情理之中的事了。

    郭胜隔不多久就和李夏禀报一声，合了八字了，大吉大利，过了小定礼了，如何热闹，定下婚期了，就在年底，成了亲了，如何的十里红妆，如何金童玉女，满京城哄动……

    李夏始终一言不发只听着，直到郭胜这天告诉她，柏景宁下一任已经定下来了，统领南方诸军，据说皇上的意思，让他头一件事，先荡平东南沿海越来越猖獗的海匪之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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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二章 吓人的教导

﻿    李夏轻轻呼了口气，好了，这只靴子，落下来了。

    “沿海匪患，你知道多少？说说。”李夏看着窗外的六哥，郭胜要求背的文章由一次一篇，改成了一次两篇，六哥这背书的本事，可见涨的厉害。

    “知道不少，浙南温州至绍兴一线，一直在海匪祸害范围之内，我极小的时候，就跟着养父母躲过几回海匪，浙南民风彪悍，有些地方，象和太平村隔了十几里的牛膝村，就曾经把几十个海匪杀死了一半，太平村外挖的有壕沟，一半防仇家，一半防海匪。

    那些海匪，其实也都是当地人，各种原因，入了伙，我从太平村逃出来，一路要饭往绍兴回去时，也曾经被卷到一帮海匪中，那个海匪头子叫胡大，要收我做干儿子，我跟着他们走了四五天，才找机会脱身出来。

    后来，我中秀才后，再去温州府报仇，也是借了海匪……”

    郭胜的话顿住，看了斜着他，一脸明了的李夏一眼，咬牙接着道：“找了帮海匪，设计诱他们血洗了太平村，还有隔壁的仇家，报的仇。这件事，是我当时过于年青气盛，这些年，每当回想此事，就悔恨不能眠……”

    “这没什么，你接着说。”李夏打断了郭胜的话。

    郭胜飞快的扫了眼李夏，倒没什么意外，到目前看起来，他家姑娘，并不在乎人命，姑娘说她不过早慧了些……嘿！

    “是。后来，在下游历天下，都说海外有仙山，在下……出过几回海。”

    郭胜一脸干笑，李夏斜了他一眼，嘴角往下扯了扯。

    “那些海匪和内陆的山匪、土匪不同，山匪、土匪再怎么，还是脚踩王土，不离王法，海匪不一样，从福建往南，要是风向好，也不过十来天，就有陆地，都是蛮荒之地，那些海匪，听说有一两股占了岛，在岛内称皇称天帝的都有，真真正正是无法无天。”

    郭胜说的有些激动起来，看起来，他对这海匪，真是知道的不少。

    李夏凝神听的十分专注，窗外，李文岚脚步轻快的往屋里过来，郭胜忙住口站起来，看向李夏，李夏看着已经走到门口的六哥，低头写字。

    傍晚，李夏和李文岚一前一后进了郭胜和徐焕同住的那间小院。

    徐焕要留下来长住后，徐太太另外收拾了一个小院给他。高邮县衙虽然不大，可李家人口太少，空院子就有不少。可徐焕却不肯搬，说只要郭先生不烦，他还是跟郭先生一块儿住着最好，两个人说说话，吃着花生喝点老酒，实在惬意。

    徐太太当然不会强求这个，徐焕就在当初临时安置的厢房里住下了。

    廊下，徐焕正和郭胜围着红泥小炉，煮茶喝茶，见两人进来，徐焕忙眉开眼笑的招手，“快过来，你们两个肯定是闻着味儿来的，舅舅今天买了新鲜栗子，刚刚烤上。”

    “舅舅，舅舅！”李文岚冲在前面，浑身兴奋，“后园腊梅开了，旁边一株绿梅，也开了好多，漂亮极了，暗香浮动月黄昏，你不是说，傍晚赏梅最佳？我们去赏梅，舅舅作一首诗，我也写一首！”

    徐焕一只手揉着额头，一脸苦相笑个不停，对这位风雅的出奇的小外甥，他真是哭笑不得，“天儿这么冷，吃栗子……”

    “去吧去吧，谁让你非得讲什么暗香浮动？”郭胜扫了眼不紧不慢跟在后面的李夏，推了把徐焕。

    徐焕十分不情愿的站起来，用力拍了几下衣襟，把十分的不情愿拍了个干净，往上提了提肩膀，提起一身和李文岚差不多的兴致，高声道：“这样的黄昏，那样的梅花，岂可不赏？走，舅舅带你俩赏梅去。”

    “我才不去呢，我要吃栗子。”李夏从徐焕身边挤过去，坐到他的位子上，伸头看着红泥炉口四周放着的栗子。

    “栗子有什么好吃的？舅舅咱们走，反正妹妹也会作诗。”李文岚从来没能作过妹妹的主，已经习惯了妹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想吃栗子就吃栗子吧，他是一定要赏梅花的。

    徐焕牵着李文岚，一路走一路笑。

    看着两人出了院门，郭胜倒了杯茶递给李夏，李夏示意他：“接着说。”

    “是。沿海一带，海匪猖獗，可海上的生意，却兴盛得很，海匪劫掠海上商船，很有章法，围住商船，上船清点货物，开出价钱，抽几成，要看是哪家商船，劫匪是哪家，碰到自己家乡的船只，一般是会少要一点，不过也要加码的，不过，一般，不会过半。”

    李夏仔细听着，这些事，她是不知道的。

    “极少有抢光货物杀人的，我跟着海船出海那一回，一路上遇到过两拨海匪，都不伤人，听船老大说，也有新入行的不懂规矩，或是狂暴的过了，杀人劫光，一回两回，到第三回，就有大股海匪出面清理门户，免得影响了大家的生意。”

    “倒是盗亦有道。”李夏抿着茶，低低说了句，“嗯，说说明州那几家大海商吧。”

    郭胜一怔，反应极快，“江家？”

    “都说说。”

    “是。其实哪家才是最大的海商，说不上来，海上的生意，利润极高，是因为风险极大，和内陆生意不同，他们不用摆架子说明自家财力雄厚，所以，各家海商到底有几条船，做多大的生意，挣了多少银子，多半是秘而不宣的。哪家生意做到如何，都是看进出货物，平时作派，推测而出。”

    郭胜先仔细解释，接着才道：“这些年，明州一带，公推的数一数二之家，一是江家，第二就是赵家，这两家是姻亲，如今在明州，同气连声，十分交好，但这两家数一数二，多半是因为江皇后，和赵计相。”

    “他们两家的海船，那些海匪，要抽多少？”李夏看着郭胜。

    “这个就不知道了。”郭胜迎着李夏的目光，下意识的欠了欠身，“这些都是极其隐密的事，极少为外人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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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三章 做大事去也

﻿    “抽三成，江家和明家，替他们从牢里捞过不少人。”李夏垂眼看着手里的空杯子，这是柏乔说的，皇上说这是混帐话，她却认为，这是实情。

    郭胜已经不惊讶了，姑娘知道什么，他都觉得自己不会惊讶了。

    “说说太子。”李夏拿竹筷拨着栗子。

    “太子……都是听说，太子好武，脾气略急，说是豪爽大气，有太祖之风，其余，礼贤下士，睿智仕爱，想来都是赞美之词。”对太子，郭胜知道的更少，就象对皇上，听到的看到的，只能是溢美之词。

    “有太祖之风，嗯，皇上乃尧舜在世。”李夏拨到只突然爆裂的栗子，吓了一跳，郭胜急忙拿起另一双竹筷，将那只烤好的栗子夹过来，“太烫，凉一凉。”

    “嗯，”李夏干脆放下筷子，“江后自小儿就极其得宠，脾气很大，她祖父对她寄以厚望，说她这脾气暴躁一项，不是福相，给了她一大箱珍珠，让她分拣出来，她拣了不过十分之一，暴躁上来，将一箱子珍珠倒进了鱼池里，那年她六岁。”

    郭胜凝神细听，手指按着那只爆开的栗子，等不烫手，夹给了李夏。

    “类似的事不少，十二岁那年，她放火烧了家里的书楼，据说是因为和堂兄抢一本书，她父亲说那书她看无益，不该和堂兄抢，她一怒之下，烧了整个书楼。”

    郭胜听呆了。

    “江后生的极好，纤细柔美，形容女子如水一般，清亮柔和，这句用在她身上最恰当，她说话也细声慢气，不紧不缓。皮相和内里，一水一火。现在，她肯定已经不这么暴躁了。她胆子极大不顾后果，做事勇猛想的少，最不耐烦慢慢拆鱼头，她吃鱼，从来都是要抽干净鱼刺，要能大口吃的。”

    郭胜手下一个失力，差点把手指下爆口的栗子按碎了。姑娘吃鱼，最爱自己一点点抽干净鱼刺……

    “要极耐心才能拆得开的鱼头，解得开的乱麻，她会直接踩碎烧掉。太子的长相很象皇上，可脾气性格，和其母如出一辙，因为都是这样的暴躁性子，母子情份一般。”

    郭胜将栗子送到李夏面前。姑娘现在教导他这些，有发生什么大事了么？

    “明振邦舞弊一案，太子一系损失惨重，太子如今还在闭门读书思过，江后也暂时病了，连春节祭祀大礼，都是太后代祭。她和太子，都是应该耐心蛰伏，缓缓徐图的时候，可她们两个，都没有这个耐心。

    柏家，和苏家结成了儿女亲家，一女一儿，金童玉女，夫妻和合。如今柏景宁要赴任福建，依柏景宁的性子，这一趟赴任，必定会走海路，先行熟悉海风海浪，查看沿海地理民情，是要经过明州的。”

    李夏的话戛然而止，拿起栗子，看着栗子上的黑灰，又放了一回去，她不喜欢吃个东西弄的一手灰，要留下印迹来。

    郭胜只觉得后背寒毛根根竖起，头皮一阵麻栗。

    李夏看着他，“你也想到了？”

    郭胜赶紧点头，都说到这份上了，任谁也都想到了。

    “开国长公主这一支，也就是柏景宁一家了，柏家国之栋梁，若是有柏景宁统帅南方诸军，清剿沿海匪患，这匪患，也就成不了气候了，这是国之福，也是民之福。你走一趟吧，想办法让柏家平安赴任福建。”

    “是！”郭胜心里一阵接一阵的激荡，几乎不能自抑。

    “带上舅舅，舅舅的脾气，爱热闹爱听闲事闲话，他在明州长大，十二三岁就中了秀才，明州地方上的事，他知道的必定不少。”李夏接着道。

    郭胜一个怔神，心里突然生出股莫名的念头，当初姑娘要留这位舅舅，是不是就有今天这样的打算？

    “尽快启程，咱们没钱没人，你辛苦了。”李夏的话收了梢。

    “不敢……不是，姑娘放心，虾有虾道，蟹有蟹路，在下还是有几个江湖朋友可用的，等在下回来，再跟姑娘仔细禀报。在下明天傍晚，或是后天一早就启程。”郭胜压抑着快要喷薄而出的激动，话说的还算有条理。

    “嗯，”李夏站起来，轻松的甩着小胳膊，走了几步，又站住，回头看着两只眼睛亮的简直放光的郭胜，”多和舅舅聊聊太外婆。”说着，嘴角勾出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转过身，蹦蹦跳跳的走了。

    郭胜呆了，多聊聊太外婆？太外婆有什么不一般？不对，应该是聊太外婆这件事，对此趟之事必有助益……

    真是太有意思了！

    ……………………

    郭胜这三寸不烂之舌，忽悠徐焕和李县令，比哄小孩子容易多了，第二天一大早，徐焕就跟郭胜一起，先和姐夫，再和姐姐说，要趁如今春光将到，诸事安了，和郭胜一起，出外游历半年，增加见识。

    徐太太是个实在人，徐焕在高邮这小一年，等几个孩子，特别是六哥儿和阿夏，就是嫡亲的舅舅，也不过这样，她心里，早就拿徐焕当嫡亲的弟弟看了，听说郭胜要陪徐焕外出游历半年，立刻就满口答应了。

    她也是见识过大家大族如何培养读书人的人，读万卷书，也要走万里路，她这个弟弟就是春闱这一趟，算是出了远门，之前在明州，除了读书就是读书，这事她和老爷嘀咕过好几回了，想找个机会让弟弟也出门游历游历，可怎么想就是个不放心，如今有郭胜陪着，真是太好不过了。

    李县令不用说了，这哪有不答应的，这读书的讲究，他知道的更多，这游历，十分要紧，有郭先生陪着，事半功倍，极是难处，一定得去！

    至于县里公务，现在确实十分的闲暇无事，从去年春天到现在，一桩案子也没接过，大哥来信提醒了好几回的高邮军……高邮军哪有什么事？多好呢！那高邮军主帅到县城来，还特意过来拜会过他……郭先生说的对，他有大哥这位一品大员，还有个好儿子，他真是好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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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四章 磐石一块

﻿    徐太太忙着收拾行李，郭胜和陈师爷细细交待衙门公务，徐焕去了码头，很快就定了只十分合适的小船。

    午后起了西南风，顺风顺水，郭胜和徐焕择日不如撞日，一个大箱子两个包袱，带着小厮木瓜，上了船，顺风顺水扯满帆，往南而下。

    二月上旬，郭胜和徐焕进了平江府。郭胜和徐焕一起抬箱子下了船，和船老大结了船钱。

    一路走到现在，郭胜已经含含糊糊和徐焕说了，他这趟带他出来，游历是小事，主要是他要办一件大事，带他一起，顺便让他见识见识。

    徐焕对游历兴趣挺浓，对见识大事，虽说很有几分惴惴不安，但兴趣更浓，只是奇怪的厉害，这郭胜，到底办的什么大事？之前也没见他有什么动静，说出来办大事，突然就出来了……

    两人上了岸，先找个脚夫扛上箱子，木瓜左一个右一个抱着包袱，一行人顺着码头进了平江城，找了家客栈住进去，洗漱出来，都换了一身衣服，郭胜吩咐木瓜在客栈里看着行李，自己带着徐焕，摇着折扇，往离码头不远的一条街过去。

    穿过一片货栈，再穿过一群说说笑笑的等着扛活的码头苦力，又走了一会儿，在一间看起来十分威武的大门口停下，大门敞开，门里门外或坐或站了不少面相不怎么良善的壮汉，见两人站在门口不走了，郭胜还伸长脖子到处打量，几个壮汉晃着膀子迎过来。

    离了七八步，郭胜哗的收了折扇，用折扇点着几个壮汉笑道：“老胡在家吧？”

    几个壮汉都怔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一个壮汉眨了眨眼，倒聪明，回头一声吼：“找老胡的，哪个老胡认识这俩长衫？”

    “胡磐石！”郭胜立刻接了句。

    另一个一直打量着郭胜和徐焕，明显见多识广的多了的壮汉嗐了一声，“这厮，敢呼我们胡爷名讳！不要命了……两位稍等，来人，看着，别让他们走了。”

    那汉子这几句话的功夫，大约已经转了七八十个心眼了，扬声又叫了几个人过来看着郭胜和徐焕，自己转身就往里跑。

    “我姓郭！”郭胜举起折扇，扬声喊了句。

    徐焕兴致盎然的仔细打量着四周，和齐齐打量着他俩的壮汉们。

    没多大会儿，院子里一片踩地极重，简直震的地面都有些动的急促脚步声由内而外。

    最前面，一个比一般人高出几乎一个头，气势迫人的中年汉子，大步流星走的飞快，后面一群壮汉跟成雁翅，一群人往外冲的虎虎生风，一般子杀气扑面冲出来。吓的徐焕一个箭步躲到了郭胜身后，这老郭难道是寻仇来了？

    “哪个是姓郭的？混帐东西，怎么连个名也不问！姓郭的呢？哪个姓郭？”走在最前的汉子一边走一边高声呵责，连声喊问。

    “老胡。”郭胜不错眼的看着汉子，扬起了胳膊。

    胡磐石一声惊叫，“真是你！哥！”胡磐石一声惊喜尖叫，一跃而起，直冲出来，吓的周围的人急急慌慌赶紧闪开，后面跟着的那群汉子，呼呼啦啦跑成一片。

    “哥，我不是做梦吧？真是你？你不是在高邮县？怎么……真是你？”胡磐石两只手按在郭胜肩膀上，一边叫一边激动不已的用力摇着郭胜，郭胜被他摇的前仰后合，气的一巴掌拍在胡磐石头上，“先松开！多大的人了？”

    徐焕在旁边看的两眼圆瞪，这郭先生还有个弟弟？不对啊，他弟弟家人，不应该在绍兴么？这俩人长的可一点儿也不象……噢！是了，是他义父家弟弟……不对啊，他说过，他义父家就他一个独子……

    “这是徐先生。”郭胜从胡磐石手里脱出来，先介绍徐焕，“这是我义弟，也是唯一的弟弟，进去再说吧。”看着胡磐石长揖到底和徐焕见了礼，郭胜简单介绍了一句胡磐石，让着徐焕，往里进去。

    胡磐石一边往里走，一边挥着手吩咐不停，“快去杀猪杀羊，还有，看看有没有牛肉，我哥最爱吃牛肉，把我那几坛子最好的酒起出来，还有菜，去把望江楼的铛头叫过来，这位徐爷，您爱哪一口？给你叫几个绝色女伎？我哥不好这口……”

    “我也不好！”徐焕赶紧摆手。

    “徐爷是个不简单的！哥，你怎么来了？年前我让人去一趟高邮县，说您挺好，没敢打扰您，哥你气色不错，哥，你怎么给个县令当上师爷了？还带了俩奶娃娃，哥……”

    胡磐石问了徐焕一句，就盯着郭胜问个不停。

    “你先闭嘴！”郭胜被他问的瞪了他一眼，胡磐石不停的点头，“好好好，不问了，哥，你这趟来，能住上几年不？几个月也行，再怎么也得多住几天……”

    徐焕听胡磐石两三句话就从几年掉到了几天，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这个弟弟，是个粗人。”郭胜和徐焕低低说了句，徐焕一边笑一边点头，不用他说，看出来了。

    有胡磐石一路上大呼小叫的吩咐，以及时不时没头没脑和他哥郭胜说几句话，这一路快的，徐焕感觉没走几步，就进了后面正堂。

    正堂和院门，以及这个极大的院子十分匹配，大极了。

    胡磐石一溜小跑，将郭胜往最上首让，郭胜极不客气的居上首坐了，指了指旁边，示意徐焕，“你坐。”

    徐焕也不客气，挨在郭胜旁边坐了，胡磐石从一个汉子捧过来的托盘里，先端了一杯茶递给郭胜，又端了一杯递给徐焕，徐焕欠身接了，谢了句。

    郭胜抿了口茶，示意垂手在胡磐石身后站成整齐好几排，高矮不一的诸人，“咱们兄弟安静说说话，让他们都退下吧。”

    “都退下，该忙什么赶紧去忙，抬张大桌子，一会儿宴席就摆在这里，去吧！”胡磐石立刻转身挥手吩咐下去。

    诸人退下，郭胜放下杯子，转头打量了一圈这间极大的正堂，站起来，背着手出来，站在廊下看了一圈，又来回走了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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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五章 郭胜背后

﻿    四下查看清楚，这间大空院子，确实是个说话的好地方，郭胜轻松的伸展了几个胳膊，示意廊下几把小竹椅子，“咱们还是坐在这儿说话吧，你这正堂，简直跟衙门公堂差不多。”

    “我这人多，地方小了站不下，平时我也爱坐这儿说话，哥您坐，这位先生您坐。”胡磐石嘿嘿笑着，亲自拖了三把椅子过来，三个人背对着空大的正堂，坐在比一般廊下足足宽出一倍多的廊下，阳光暖暖照着，十分惬意。

    “哥，你怎么来了？我有好些年没见你了，想你想的净做梦！”胡磐石看着郭胜，笑的一张脸开出了花，舍不得移眼。

    郭胜被他看的寒毛都竖起来了，“你看看你，这么大的人了！别笑了，我找你有事，大事。”

    “什么事？哥你只管说！”胡磐石立刻坐端正了。

    徐焕看的稀奇极了。

    “你现在手头有多少人？和你差不多本事的，有多少？这运河，你占了多少地盘？”郭胜看着胡磐石问道。

    徐焕也下意识的挺直了后背，大事来了。

    “四五百号人吧，不加扛活的，哥你也知道，码头上扛活的，都是咱们的人，有事扯一嗓子，他们不敢不来。象我这样本事的，一个没有，比我差不了太多的，有个二三十个，再差一点儿的，有个五六十个，这条河，两浙路地界内，都是咱的地盘，前几年您和舅舅在两浙路，我趁着机会，全占下了，您去了高邮，我本来想往高邮那边再挤点，可那边有高邮军，嘿。”

    胡磐石干笑了几声，高邮军他惹不起，一触就赶紧退了。

    徐焕瞪着胡磐石，又赶紧眨了眨眼，把那股子惊奇眨回去。这位以磐石起名的粗憨汉子，精明的厉害么！

    “差不多了。”郭胜松了口气，“这二三十个，还有那五六十个，水里功夫怎么样？有出过海的没有？”

    “瞧哥这话问的，咱们做河里生意的，先论水里功夫，水里功夫没话说。都出过海，哥一开始就嘱咐过我，光会在河里扑腾不行，最多是只河虾，得能下海，下得了海，才能混成大事，但凡我看上的，都把他们拎着扔到海边扑腾半年一年的。”

    胡磐石一脸骄傲。郭胜抬手拍了拍他，“出息多了，我有件大事，得把你手里这加一起小百号人，全抽走，也许都得折损进去。”

    “不怕，大不了咱从头再来，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什么时候走？我让人算算银子，一家多少银子，先送到各家，在几条船……”胡磐石呼的站起来，立刻就要安排下去。

    “你先坐下，这哪是急事，我怎么教你的？越是大事，越要先谋定而后动。”郭胜示意胡磐石坐下。

    徐焕神情凝重非常的看着郭胜，要动用小一百个高手，能造一个小县城的反了，这是什么样的大事？

    “前年你捎信给我，说想跑跑海上的生意，做的怎么样了？”郭胜接着问胡磐石，胡磐石一脸苦相，“不怎么样，海上生意不好看，到现在，连个象样的船老大都没能找到，海上的生意都在明州，明州的生意，江家和赵家不点头，新人进不去，船倒是打了两艘，现在就让他们练海上功夫用用。”

    “那海盗的生意呢？没试过？”郭胜看着胡磐石问道。

    “怎么没试过？试过，人手太少，顾不过来，这条河，就数咱们两浙路这一段生意最好，要看住不容易，咱统共就这百十号人，只能顾一头，那海上生意，也不比咱们这条河上的生意多赚多少钱，我就暂时没伸手，哥你说过，要一步一步稳着走。”

    徐焕看向胡磐石的目光里，满是敬佩，这位两浙路运河上的老大，是个聪明人。

    “嗯。”郭胜神情有些凝重，示意胡磐石倒了杯茶给他，慢慢啜了，抬头看着胡磐石道：“这一趟，你这百十个人手，只怕都得折进去，这运河……”

    “不怕，大不了从头再来。”胡磐石浑不在意的挥了挥手。

    “那就好。”郭胜紧盯着胡磐石，从眼底往外笑起来，“你放心，就是从头再来……必定比你现在强，强得多了，好了，现在你帮我做几件事，一，让人打听过了年后从京城出来，走水路往南边赴任的三品以上官员，什么时候启程的，现在到哪儿了，带了多少人，几条船，家眷随行没有，越快越好，越细越好。”

    “好！”胡磐石凝神听着。

    “第二，你那两条海船，让人仔细检查，该修的修，该补的补，我要用。”

    “是。”胡磐石这一声答的十分爽快。

    “第三，你和你这百十人，准备好，随时出发，但，不许走漏任何风声，这你懂。”郭胜神色严厉。

    “哥你放心，懂得很。”胡磐石爽快应道。

    “中午，把大家伙儿都叫过来，好好热闹热闹。”郭胜露出笑容，吩咐胡磐石。

    胡磐石顿时笑逐颜开，“好！哥你坐一会儿，我去安排安排！这位爷你陪我哥说说话，我一会儿就来，就一会儿！”胡磐石一跃而起，往后倒退了几步，脚步轻快的连走带跑出去了。

    “这是……你亲弟弟？”看着胡磐石出去，徐焕一肚皮的疑惑喷薄而出。

    “说来就话长了。”郭胜站起来，找到茶水房，提了茶壶茶叶茶杯，徐焕搬了张小几过来，郭胜沏上茶，和徐焕一人一杯，开始说过往。

    “就是我从太平村逃出来那一回，一口气跑了一天一夜，晕头涨脑，一头扎进了一伙海盗的营地，那伙海盗的头子看上了我，说我跟他长的象，是大福大贵的相，认我当了儿子。

    我说我是台州当地人，路熟，就给他们带路，我把他们带进了一处死地，路上又想法子惊动了官兵，他们一伙三四十人，就被官兵围住，困在了那处死地里。”

    徐焕上身微倾，凝神听的专注无比。

    “那伙官兵很聪明，知道是死地，也不进攻，只等着饿死他们。饿到第三天，那伙海盗商量着，要把一路上挟裹进来的四五个孩子杀了吃。”

    徐焕听的毛骨悚然，鸡皮疙瘩起了厚厚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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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六章 不一般的兄弟情

﻿    “先是吃了个女孩子，只有七八岁。”郭胜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清茶。“那是处死地，逃不出去，我就横了心，夜里趁他们睡熟了，拿了刀，杀一个是一个。胡磐石比我小两岁，那时候又瘦又小，跟这矮几差不多高，见我拿刀杀人，竟然也跟着拖了把刀，刀跟他差不多高，举起来就要剁，我就教他割喉管和这条大血管。”

    郭胜伸手往徐焕脖子上一摸，吓的徐焕上身后仰，一声尖叫摔在了地上。郭胜哈哈笑着，起身把他拉起来。

    “他那狠劲儿比我厉害，头一刀下去，血喷了一身一脸，他两只眼睛贼亮，一点儿都不怕，我们两个，也不知道杀了几个人，其实也没杀几个人，都是饿极了的，哪有力气？

    天亮的时候，我就拉着胡磐石藏在几具尸体下面，那帮海盗本来就饿的神志不清了，在血泊中醒来，吓坏了，我就喊了句，官兵来了！那些海盗疯了一样就往外冲。

    哪里冲得出去？刚冲出那堵矮墙，没跑几步，就被官兵射杀了。

    后来，官兵进来查看，说我和胡磐石也是海盗，两个小海盗，捆了要带回去，半路上，我带着胡磐石逃了出去。”

    “唉。”徐焕叹了口气，官兵把他俩带走，他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海盗窝里的半大孩子，甚至孩子，也是相当的可怕，这样的事他听的多了。当然，这位郭先生就更可怕了。

    “从我教他割喉咙那会儿起，胡磐石就揪着我不松手，非得跟着我不可，磐石这名字是我给他起的，姓胡是他自己说的。

    我也挺喜欢他的，看到他头一眼，我就觉得他才是我亲弟弟。我就带着他，两个人一路……说是乞讨回到的绍兴，其实一路上什么都干。回到了绍兴，我去郭家认祖归宗，把他安置在离郭家族学不远的一间小庙里。”

    郭胜往后靠在椅背上，脸上笑容温暖，看来这些回忆对他来说，十分愉快。

    “那几年，我在郭家族学念书，他就在绍兴街头打架。这夯货，教他读书认字，他说我是在生割活剐他。”郭胜错着牙，随即又失笑，“就是爱打架，特别能吃，那几年我拼命读书，一多半是为了能拿到月考奖的钱，能多拿多少就拿多少，好能把他喂饱。

    郭氏族学里，每个月考一回，月考头一名，奖五百个大钱，连着三个月考头一名，就给一两银子。大方得很。”郭胜看着徐焕，解释了一句。

    徐焕想着胡磐石那么高的个子，和精壮的身板，嗯，这喂的够饱的。

    “后来我考过了童生试，一个月能从族里领到一两银子的笔墨钱。一两银子不算少了，至少，够送他进武馆了。

    绍兴有不少武馆，我和他一家家的挑，挑了家功夫最好的，把他送到了武馆里。他认字不行，学功夫这上头，极有天赋，不到一年，武馆客客气气把他送出门，交的钱都退了不说，还给了他二十两银子。”

    “怎么还给了二十两银子？”徐焕惊讶。

    “磐石面憨，心里鬼得很，他觉得他连半年都没学到，就学无可学，还成天在武馆里干这个活那个活，一年交的这十五两银子学费，太亏了。转心眼想把学费银子要回来，开不了口，就在武馆里揍人，经常失手把人打伤，在武馆切磋伤了人，都是武馆的事，一个月里头，打伤了五六个人，整个武馆，连大当家在内，没人能制服得了他。

    其实武馆里也是看好他，愿意交好，干脆爽快的退了学费，又给了他二十两银子，还给他热热闹闹办了场出师宴。”

    郭胜一边说，一边笑起来。

    “面憨心鬼这条，我看出来了。”徐焕笑个不停，“要是真象脸面上那么憨，他也拿不下这一大摊子，这可是真正凭本事的。”

    “嗯，偏偏有人就是觉得他傻。”郭胜笑接了一句，接着道：“后来，我去了趟太平村，他跟着我一起去的。

    从太平村回来之后，我就不想再在绍兴呆着了，就去找舅舅，入了师爷行。

    那时候，我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找到舅舅后，他又在我身边跟了大半年。

    舅舅那时候还没入幕罗尚书门下，那一任东家，刚好在运河边上，他常到码头厮混，就入了码头帮，从此，算是如鱼得水吧。

    他为人义气，又是个爱热闹的性子，是个有兄弟缘的，很快就聚了一帮生死兄弟。

    后来，舅舅入幕罗尚书，就任两浙路的时候，我也在两浙路，他借着这股东风，没几年就在运河两浙路站住脚根。

    他运气好，罗尚书在两浙路任上，一连做了三任，十几年下来，他占了整个两浙路段，站稳了脚步。”

    “你要办的大事，到底是什么事？不会是杀官吧？”徐焕上身前倾，低低问道。

    刚才听他吩咐胡磐石那几件事，他这心就一直提的高高的，听他那安排，除了杀官还能干什么？

    “杀什么官？”郭胜失笑，正要再说，一阵脚步声直冲进来。

    胡磐石人没到，笑声先到，“哥！望江楼的铛头请来了，咱们运气好，那帮小子还真弄到了两条黄牛腿，已经炖上了，哥，徐先生，这儿地方小，咱们这宴，摆到前面院里，哥你歇好没有？兄弟们想见见你，给您磕个头。”

    郭胜的话虽然被打断了，可徐焕听到一句’杀什么官’，心已经定了，跟着郭胜站起来。

    徐焕跟在郭胜左边，听着郭胜右边的胡磐石兴奋的说这个说那个，再时不时看一眼高兴的浑身放光的胡磐石，感慨之余，也跟着高兴起来，象郭胜说的，这块磐石，确实是个热闹人儿。

    三个人出了正堂所在这座已经不算小的院子，再出来一个院门，前面一大片空地上，正忙的热火朝天，一张张的搬进桌子长凳子，一摞摞抱进碗碟杯筷，旁边靠墙，一溜大灶已经现架起来，点了上火，大灶旁边，几张高桌拼成长长的案子，上面已经堆了不少洗好的鸡鱼肉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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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七章 认认兄弟

﻿    这一派热闹，看的徐焕眼睛都瞪大了，这摆宴席，是要支灶支锅，现场做的？

    “这是磐石兴起的规矩，说是热闹。”郭胜见徐焕看花了眼，跟着站住，看着他将整个院子里忙碌的人群和各处，都细细打量了一遍，笑着解释了一句。

    “先是为了省钱，徐先生不知道，我们这帮人，都是出力的，吃的多，都喜欢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自己做又好吃又划算。后头不缺银子了，可兄弟们爱上了这股子热闹劲儿，正好，也算咱们有自己的规矩了。”胡磐石跟着多解释了几句。

    徐焕连连点头，“是热闹，更喜庆，我也爱这股子热闹劲儿。”

    “徐先生是个爽快人，不简单！”胡磐石竖起大拇指再次夸奖。

    徐焕被他夸乐了。

    三个人进了屋，五间上房，中间全部打通，正中摆了张大圆桌，左右各摆了两张八仙桌。

    门口四块门板已经全部卸下来了，门槛也拿掉了，一张茶桌，几把矮椅，一半屋里一半廊下，一个动作极其利落的汉子，正拎着微滚的水，一杯杯沏了茶端过来。

    “哥，咱们在这儿坐着说话。”胡磐石指着茶桌椅子。

    郭胜背向屋里，拎了把椅子坐下，徐焕坐到他旁边，胡磐石背靠着门框，面对着茶桌，将摆了满茶桌的干鲜果品，茶点蜜饯一样样端给郭胜。

    郭胜哭笑不得，“你放着别动，我要吃自己不会拿？再说我又不吃这些东西，放着放着。”

    “那徐先生吃，别客气，这是鸡头米，刚刚摘下来，嫩得很，你们读书人都爱吃这个，你尝尝。”胡磐石调头让徐焕。

    徐焕失笑，赶紧接过那碟子鸡头米，“多谢多谢，我确实爱吃这个。”

    “徐先生爽气！怪不得我哥跟你交好。”胡磐石夸人夸的真诚无比。

    正说着话，旁边十来个汉子，瞄着空儿，犹犹豫豫的一点点往这边蹭过来，胡磐石一眼看到，赶紧招手，“过来过来，给我哥磕头领训。”

    十来个汉子赶紧笑着紧几步过来，排好队站整齐，一起撩起衣襟，冲着郭胜和徐焕，十来个人同时扑通跪在了地上。

    郭胜端坐没动，徐焕吓的一跳而起，一只手端着那碟子鸡头米，一只手摆着不停，连退了好几步，才意识到人家根本不是跪他，他想多了。

    徐焕干脆站在旁边，端起鸡头米吃着，看着郭胜端坐受礼。

    这老郭，他早就觉得他匪气十足，现在看……嗯，自己这直觉，真是相当的不错。

    十来个汉子磕了三个响头，郭胜笑着欠身示意他们起来。

    胡磐石满意的看着他的小弟们，中气十足的吩咐道：“规矩学的不错，起来吧！”

    十来个人站起来，徐焕这才蹭回去，重新坐下。

    “这是余大头，海上功夫就数他最好，这小子鬼得很，老子我好几回差点让他给糊弄了。”胡磐石指着站在最右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个子，开始介绍。

    郭胜上上下下打量着余大头，“他这样子，跟你小时候有几分象。”

    “哥你可别这么说，他跟我哪能比？”胡磐石看起来有点急了。

    余大头咧着大嘴笑的合不拢，冲郭胜拱着手，连连躬身。

    “这是董庆，行三，董老三，船使得好，从来不迷向，看天气有绝招，长是长了一脸傻相，可是心里鬼的不得了，当初我初入行，就着过他的道儿，你别跟我傻笑，这帐我记你一辈子。”

    胡磐石唬着脸，看着笑的满嘴牙都露出来的董老三，警告了一句，不过看起来，董老三把这句警告当夸奖听了。

    胡磐石将这十来个人挨个仔细介绍了一遍，郭胜听的十分专注，一边听，一边不时问几句，说几句话。

    徐焕吃完了那碟子鸡头米，端起杯子喝着茶，看郭胜认人看人。

    看样子，这场还不知道什么事的大事，老郭是要亲自指挥了，所以先把人认清楚……到底是什么大事？

    这一拨十来个人足足花了小半个时辰，郭胜才一一说完了话。

    认完聊完这十来个，胡磐石一声令下，十几个人退下，片刻，从余大头开始，各人带着十来个人，挨排上前给郭胜磕头见礼。

    见好了礼，象胡磐石介绍他们一样，向郭胜挨个介绍他带来的人，叫什么，有什么本事，脾气性格儿怎么样，或是有什么不一般的地方，比如某一个，曾是官家子弟……

    徐焕坐在郭胜旁边，听的跟郭胜一样专心，他是觉得有意思，而且这些人，至少他这双眼睛看起来，都算是有一身正气，徐焕转眼看向坐在他斜对面，一直一脸傻笑的胡磐石。

    照老郭说的，这位磐石，杀人如麻是算得上的，而且算是从小就杀，天生的杀神，可看他这样子，这么坐着，多厚道的一个人儿呢！

    加成，站起来个子太高，那身板儿太壮，气势太足……还是坐着好，多好啊！

    迎着徐焕的目光，胡磐石冲他咧嘴一笑，伸脖子往桌子上看了眼，立刻一脸恍然大悟，赶紧招手一声吼：“再拿两盘子鸡头米！”

    徐焕神情一僵，刚要摆手，又缩了回去，算了，拿就拿吧，可他看他，真不是为了鸡头米。

    百十来人介绍完，宴席也准备的差不多了。

    外面十几张桌子上，冷碟已经摆上了，董老三带着几个人，用托盘托着明显比其它席面上精致很多的十来个冷碟进来，摆到了主桌上。

    徐焕干脆站起来，先到院子里溜跶了一圈，看着桌子上摆着的大盘大盘，堆的扑扑满的炝虾，酥鱼，五香牛肉，白切羊肉，蒜泥白肉，大盘鸡头米，糖醋排骨等十来个冷碟，竟看的有点儿饿了。

    一坛坛的酒抬进来，拍开泥封，浓郁的酒香很快弥满院子。

    徐焕不停的抽着鼻子，这可都是好酒！嗯，看样子那个胡磐石，还真是象他说的，现在根本不缺银子。

    也是，这条运河，可是肥得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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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八章 礼不下庶人

﻿    徐焕赶紧回到上房，他溜跶的这一会儿，上房里多了位五十来岁的长衫读书人，见徐焕进来，堆着一脸笑，拱手见礼。

    见徐焕进来，郭胜站起来，胡磐石急忙将郭胜往主桌最上首让，郭胜却先让着徐焕。

    徐焕在次席坐下，郭胜坐了主位，胡磐石陪在郭胜右边，紧挨着他的，是那位五十来岁的孔先生，头一拨进来的十来个人，一半坐在了主桌上，一半分在另外四张八仙桌上，和第二拨进来的几个人，坐在一起。

    董老三提了大壶，先问徐焕，“徐先生是喝热酒，还是就这么喝冷的？”

    “热一壶，加点姜丝冰糖。”郭胜替徐焕答道。

    董老三立刻又拎起另一只小点的银壶，一只手一把壶，先给郭胜斟上酒，再将小壶里热热的姜丝冰糖黄酒，给徐焕斟上。

    一圈酒都斟上了，郭胜站起来，胡磐石立刻一声大吼：“禁声！听我哥训话！”

    徐焕刚端着酒杯站起来，被一句听我哥训话，乐的手一抖，酒洒了一手。

    “磐石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干了！”郭胜的训话简洁明了。

    “干了！”胡磐石又是一声大吼，屋里院里，异口同声：“干了！”

    震的徐焕耳边好一阵子都在嗡嗡的响。

    “哥，我敬你一杯。”胡磐石满上酒，举到郭胜面前，郭胜举杯和胡磐石碰了下，一饮而尽。

    胡磐石咧着嘴笑，立刻满上酒举到徐焕面前，“徐先生，我敬您，你不简单。”

    “磐石兄过奖过奖。”徐焕赶紧举起杯。

    胡磐石敬了一轮之后，气氛就很快上来了，先是从余大头开始，一个个过来敬郭胜，再敬徐焕，徐焕哪有那个量，喝了胡磐石那一杯，就免战牌高挂，他还想看个热闹开开眼界呢，可不想宴席刚开，他就往桌子底下一倒歪之乎的醉了。

    酒至半酣，屋里院里，热闹不堪。

    余大头站在两桌中间，喷着口水和董老三打嘴仗，“……老三，我告诉你，这酒你喝不喝？要是不服，咱俩院子里走几趟！”

    “你小子多了几杯酒，就发横劲儿了？有本事你找老大走一趟。”董老三一点不让他。

    “我又没醉，我找老大干嘛？我又打不过他，咱们走一趟。”余大头真没醉。

    “我也没醉，不跟你走。你别走趟不走趟的，老大常说，咱老大的老大，那是读书人，讲究文武双全，你那文章背出来没有？”董老三很会转话题。

    余大头立刻顾左右而言它，“喝着喝着酒……我跟你说，老三，我觉得吧，啥读书不读书的，就咱们这样的，日子过的最痛快，那什么当官一品两品的，跟咱们比？那没法比！”

    余大头一边说，一边走到胡磐石和郭胜中间，“老大您说是吧？当个屁的官啊，见人就磕头，咱们这样的多好，就是见了皇上，咱都不用磕头，就这一样，咱就比那啥一品大员强一万倍！是吧老大？”

    徐焕听的稀奇了，见了皇上不用磕头？

    郭胜眼睛都睁大了，一巴掌拍在余大头肩膀上，“见了皇上不用磕头？这是哪儿的话？”

    坐在胡磐石下首的那位孔先生，左右转着头，陪着一脸笑，“内急内急。”正要站起来就溜，却被喝到半醉的余大头一伸手揪了过去，“这是先生说的！正经话！先生，你跟我们老大的老大说说，你说的那啥来？礼那啥啥来？咱见了皇上不用磕头，先生我跟你说过没有？我就爱听这句！”

    “这是孔先生的话。”胡磐石看着孔先生那一脸的仓皇，疑心顿起，一把把他揪到郭胜面前，哈哈笑着：“哥你不是让我得读书么，说大家伙儿最好都读点儿书，我就没敢断过先生，这一位孔先生，是去年年初请来的，学问可好了，大家伙儿都特别喜欢他，那话怎么说的来着？孔先生你跟我哥说说。”

    “玩笑玩笑。”孔先生一边被胡磐石揪着，一边袖子被余大头扯住，走是走不脱了，只好陪着一脸笑，硬撑着和郭胜敷衍。

    “我还没跟孔先生介绍吧？我哥堂堂秀才出身，后头是我哥自己不想考了，要是我哥愿意考，早就当状元了。”胡磐石嘴角往下撇，骄傲的仿佛那状元帽子这会儿正顶在他头上。

    徐焕一口酒噗了出来。

    郭胜斜了胡磐石一眼，冲孔先生拱了拱手，“在下不才，不过我这位徐兄弟，举人出身，做过案首的，若论学问，在下不才，徐兄倒是能和先生谈论一二。”

    孔先生一张脸更白了，干笑都笑不出来了，“那个，这会儿不宜……在下内急……”

    旁边董老三也早看出不对了，上前一步，一把按在孔先生肩膀上，越过孔先生肩膀，和郭胜笑道：“先生的话我记得清楚，说是礼不下庶人，先生说这句是圣人的话。

    这意思就是：那什么礼不礼的，跟咱们庶人百姓半点不相干，那都是当官人的事，咱们这样的庶人，见了皇帝都不会理睬，更不用跪啊磕头什么的。

    先生是这么说的吧？大家伙儿都特别爱听这句话，老大也特别爱听，是吧老大？”

    孔先生一张脸顿时青白一片，目光躲闪，“开个玩笑，玩笑而已，玩笑玩笑……”

    徐焕瞪着孔先生，伸手指点着他，没能说出话。

    郭胜立刻沉着脸，手指点着孔先生，眼睛却盯着胡磐石问道：“他真这么说的？你还挺爱听？”

    胡磐石身子立刻矮下去不知道多少，“是这么说的，也不是爱听，就是觉得……挺好……”

    “瞧你这样子，不象是真不知道礼不下庶人是什么个意思，你这……人家不过误人子弟，你这是要误人性命啊！胡老大束脩给的不够？”徐焕能说出话了，很生气。

    “银子给得不能再足了，先生来我们这一个月，就胖了三斤！”余大头立刻接话道。

    “这礼不下庶人，就是你们见了皇上不用磕头的话，有多少人听他说过？都信了？”郭胜不理仓皇失措的孔先生了，拧头看着董老三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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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九章 郭胜训弟

﻿    董老三不停的瞄着塌肩缩脖的胡磐石，一脸干笑，“多得很，这孔先生是出了名的有学问，大家伙能不信么？其实，我是觉得有点儿怪，见了皇上不用磕头这话……”

    “我这个弟弟，确实是个粗人，可他能请你来做这先生，想来请你之前，肯定跟你没仇没怨，这仇这怨，是请来之后的了？请问先生，我这弟弟哪儿得罪先生了？我替他陪罪。”郭胜转向孔先生。

    “没……”孔先生狼狈不堪中，带着隐隐的恐惧，“胡老大待学生恩重如山……”

    “既然恩重如山，你用这等与谋反无异的话教导我这帮兄弟，是受了谁的指使？是要助谁除掉我这帮兄弟？”郭胜错着牙，顿时杀气四溢。

    徐焕紧挨他坐着，机灵灵连打了四五个寒噤。

    孔先生吓的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一层黄豆大的汗珠，“没有，没有！不敢不敢！是胡老大……老大给的钱多，学生家贫，上有八十老母……实在是……他们，不好教，胡老大请先生，一年得换十个，就学生……学生是想，又不……不考……考……只要老大高兴，兄弟们高兴……学生真不敢……都是下九流，哪有面圣的机会？学生不敢……学生……”

    徐焕听明白了，敢情这位孔先生，为了保住这份银子极多的先生之位，大约是胡磐石和他那帮兄弟喜欢听什么话，他就说什么话，至于对错……保住银子就对了。

    “你这话，我听明白了。”郭胜声调阴森，“第一，为了银子，什么为师之德，良心人品，你统统都不要了，他们爱听什么，你就说什么，管他娘的对错是非，砍他们的头关你屁事！第二，这一帮下九流，你打心眼里瞧不起，能这么捉弄捉弄他们，你这心里，舒坦的很，对吧？”

    “不……不敢……”孔先生一头一脸的冷汗。

    徐焕听的连眨了几下眼，琢磨了下，还真是，不光是银子，还有个瞧不起捉弄人的小愉快呢。

    “就你这心地作派，跟我这帮兄弟比，你才是真下九流！”郭胜欠身往前，啐了孔先生一脸，“你既然不要脸，大头，老三，把他的裤子扒了，就在这台阶上，给我打十棍子，别伤筋骨，可得把皮肉给我打烂了。再告诉诸位兄弟，我为什么要打他！”

    余大头和董老三没敢看胡磐石，一声吼应了，上前架起孔先生，几步出来，按在台阶上，在满院子伸成鹅脖子的众人面前，将孔先生的裤子一把扯掉，甩的远远的。

    余大头吼着让人拿刑棍来，董老三则站一脚踩着孔先生的屁股，扬声将打孔先生这原因，几句话说了。

    随着门口一板子接一板子打在皮肉上又闷又脆的响声，胡磐石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了地上，“哥，我错了。”

    郭胜没理胡磐石，只看着门口打板子的余大头。

    余大头和董老三一个按，一个打，打完了十棍子，招手叫了两个人，吩咐把孔先生拖起来扔出去，看着人拎了几桶水冲了台阶，拍了拍手，愉快的一个转身，迎面看到跪在地上的胡磐石，和一张脸黑如锅底的郭胜，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余大头急忙抬手往脸上抹了一把，把笑容抹没了，贴着门框溜进了屋。董老三垂头缩肩，往旁边挪了挪，垂手站着。

    “太后和秦王爷从这平江府运河之中，过去一趟，过来一趟，你们都看热闹了？”郭胜转头打量着众人。

    胡磐石头垂的更低了，众人茫然的点头，这热闹能不看么？

    董老三若有所思的眨着眼。

    “怎么看的？在河边？站着还是跪着？指指点占说说笑笑着看的？你说！”郭胜手指点向余大头。

    “哪能凑得上去？”余大头实话实说，“我们算离的近的，还隔了两条街呢，都跪着，谁敢站着？有官兵？都是御林军，威武得很，一声不许吭……”余大头声音越来越低，他也觉出不对了。

    “那还不是皇上呢！”郭胜猛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的满桌碟子碗叮咣乱跳，徐焕吓的差点又往后摔个仰面朝天，幸亏余大头一把扶住了椅子。

    “你真把自己当傻子了？”郭胜手指点在胡磐石鼻尖上，“老子从小怎么教训你的？这是什么？这是干什么用的？”郭胜一巴掌打在胡磐石头上。

    胡磐石被郭胜这一巴掌打的身子一歪，赶紧再跪端正，垂着头，一声不敢吭。

    从余大头到董老三，再到满屋的人，都看傻了。

    “一个破落秀才，就能把你和你这上上下下几百号人，哄的跟傻子一样！”郭胜咬牙切齿，“幸亏老子及时来了，再晚上十天半个月，就只能来给你收尸了！”

    董老三不知道什么时候挪过来，捅了把看直了眼的徐焕，徐焕一个机灵，立刻反应过来，急忙上前劝道：“郭兄消消气，胡老大不过一时大意，没留心，你看胡老大，他知道错了。”

    徐焕看的太眼花缭乱，这口才跟平时比，百分之一都没有。

    郭胜怒气未消的哼了一声，“这回且饶了你，起来！”

    余大头赶紧上前架起胡磐石，郭胜点着胡磐石，“你听着，这先生，明儿我亲自挑一个给你送过来，好不好，老子说了算！”

    满屋的人，都同情的看着胡老大，敢情老大的老大凶成这样……这先生要是来了，老大可就惨喽。

    ……………………

    郭胜和徐焕在胡磐石那个大的出奇的大院子里住到第二天，傍晚时分，董老三一溜小跑进来禀报。

    出京城往南边赴任的官员，几乎都走水路，不过三品以上的就不多了，其中之一，就是原江南东路帅司柏景宁一家，赴任福建，统领南方诸军，二月初二从京城启程，听说要在海州换上海船，沿海南下直至福建。

    郭胜面无表情，耳边挂带听着董老三说其余两三位三品以上大员船只家眷，心里却在计算柏景宁的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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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零章 各凭本心

﻿    柏景宁带着妻妾儿女，以及诸多笨重行李，从际路往海州港，快是快不了的，照快一点算，十五天，最快十五天后，他就能上了海船，飘泊在危机四伏的大海上……

    柏景宁启程的日子和行程安排，对方肯定早就知道……

    他和海盗打过交道，这些人，舍得命，可也惜命得很，不会离开自己的地盘很远，最多到扬州，再往北……也犯不着了。

    假如截击的地方在扬州一带，那海盗们十五天后从明州以南启程，也是绰绰有余，他们肯定要掐准时间，这一路北上，要隐秘的话，最好是不要靠岸补给……

    嗯，最坏的打算，他也有十五天的时间。

    “老郭，咱们到底……要干什么？”看着郭胜心不在焉的挥走了董老三，徐焕看了眼胡磐石，欠身低声问道。

    胡磐石目光灼灼，一脸兴奋的紧盯着郭胜。

    郭胜往后靠在椅背上，先看了眼胡磐石，又瞄了眼徐焕，

    “柏家，柏景宁这个人，听说过没有？”郭胜端起茶，惬意的抿着，问了句。

    “听说过！海庆那小子常说柏家，说他小时候还到柏家拜过年，说是开国长公主的后人，尊贵的不得了，代代都是神勇大将军，听说功夫不错，家传的，不知道到底怎么样。”胡磐石啧啧有声。

    徐焕眉头拧成了一团，上身比刚才又凑近了些，“柏家刚跟苏家结了亲，你说的，难道……”徐焕手指点着郭胜，一脸骇然。

    郭胜抬手在徐焕肩膀了拍了两下，“就是担心这个，这些年，东南沿海海匪有多猖獗，咱俩最清楚，我是觉得，这位柏大帅，象是个有大本事的，他南下赴任，那旨意上，头一件就是剿清沿海匪患，咱们亲戚朋友，连根带枝，都在这匪祸之内，所以……就是这样。”

    “哥！你这意思……咱是要给柏大帅保个镖？那帮子海土匪，敢打柏大帅的主意？也是，他不打柏大帅的主意，柏大帅就得打他们的主意，先下手为强……哥，咱这百八十人，够不够？要不我再多联络几个弟兄？能跟海上那帮子夯货干一仗……江南路汪老大指定得乐坏了……”

    胡磐石兴奋的搓着手。

    “这事，一定要隐秘，走了风声，就是走了性命。”郭胜声音清淡，胡磐石赶紧点头。

    听郭胜说了柏景宁这名字起，徐焕的脸色就变幻不定，越来越白，直直的看着郭胜，他比胡磐石知道的多，自然也比胡磐石悟到的多的多。

    柏家可是刚刚和苏家结了亲……太子和江后，这国这土未来之主，怎么能……

    真是太骇人听闻了！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这一会儿的功夫，徐焕想到了无数可能，紧张的声音都有点儿哑了。

    郭胜斜了他一眼，“别问那么多，总之，这是为国为民的好事儿。”

    徐焕看了眼胡磐石，干咽了几口口水，磐石在，这话不能再多说多问，不过，这事肯定没他说的这么简单！

    五哥儿这会儿在京城，跟在秦王爷身边，秦王爷……上回他说金太后替明家向皇上求情的事儿，他当时就琢磨过，这太后的金面，在皇上面前……也就是两个根本不能自活的娃儿啊，这母子两个，情份好象很不怎么样……

    徐焕越想越觉得心乱如麻。

    郭胜和胡磐石出去了半天，回来就招呼徐焕，“咱们一会儿就走，骑马北上，赶到海州看看，让木瓜留在这里等咱们，我让人跟他说过了，收拾收拾，这就走了。”

    徐焕赶紧站起来，他没什么好收拾的，就一个包了几件衣服的小包袱，已经被余大头一手一个拎了出来。

    出到院门口，余大头将两个衣服包袱扔给董老三，大门外，董老三带了十几个人，都牵着马，见郭胜和徐焕出来，递了两匹马过去，郭胜上了马，冲胡磐石挥了挥手，跟着董老三一行，出城先往东，到了海边，掉头却往南而下。

    从平江一直到明州再往南上百里，这沿海一线，看起来郭胜和董老三几个，十分熟悉，徐焕跟不上郭胜的行程脚力，到第二天就磨的大腿皮破，痛的倒在客栈，郭胜和董老三来来回回看海岸线的事，再也不跟了。

    进了明州，这天郭胜看了一圈，回来的特别早，和徐焕两人在码头不远找了个地方吃着饭，看着热闹的码头说话。

    “要不要回去看看？”郭胜要好了饭菜，接过伙计拿上来的茶壶茶杯，给徐焕倒了杯茶问道。

    “算了，咱们这趟……算了。”

    “怕吓着太婆？”郭胜看着徐焕。

    “那倒不是，太婆可不是胆小的人。”徐焕盯着郭胜，“老郭，看到现在，这事儿，你是真准备……”

    “还用看到现在？头一天就是真准备。”郭胜一脸轻松的笑。

    “你得跟我实说，你到底是谁的人？”徐焕神情严厉。

    “名义上你姐夫的幕僚，实际上是你外甥的幕僚，就这样。”郭胜笑看着徐焕。

    “不是，我虽然还没见过我那个外甥，可一个十几二十岁，刚刚考了个举人出来的半大孩子，能让你这样的人物入幕为僚，我瞧我姐姐、姐夫一家，不象是有这样大福的。”徐焕紧盯着郭胜，郭胜迎着徐焕的目光，神情自若。

    “头一条，做这样的大事，我可是特意把你带上了。”

    伙计一声响亮的招呼，送了几个冷碟上来，郭胜顿住，看着伙计摆好退下，才接着道：“第二件，你那个外甥，很不简单，他去了一趟江宁府，伯府那位真正的当家人，不过见了一面，就倾尽全力，要扶你这个外甥，来做伯府下一代当家人，你那个姐夫……这些事你比我清楚。”

    徐焕抿着嘴，一言不发。

    “秦庆，你没听说过，我也跟你说过，奉命从江宁府过去，不过几天，就抛开和江宁府几十年的情份，死心塌地的投身到你外甥门下。”

    郭胜看着徐焕，一脸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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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一章 太婆的秘密

﻿    “王爷待你外甥如何，不提，我亲眼看到的机会不多，就说王爷身边那位将军，你外甥议亲，他都得先过一趟，因为你外甥，我这里和他常有书信往来。有这么多人在前，我一个前路不能提，除了附骥别无他法的人，入幕他门下，有什么奇怪的？这是我的福运。”

    徐焕神情缓和，眼里的疑惑却依旧。

    郭胜欠身往前，“咱们那回在码头上看柏家，也是领了吩咐，你外甥让看看柏家，家风如何，你看看这心计。柏家姑娘议亲的事，她关注得很，说是柏家这样极疼孩子的人家，结亲时不过是替孩子着想，可让有心人看了，就想的太多了。”

    徐焕眨着眼，瞪着郭胜。

    郭胜干脆把椅子拉到徐焕侧边，“我听将军提过一回，这天下大势，朝中诸人，你外甥看的极准，到现在，还没错过，这本事，这眼光，算不算厉害？”

    “真的？”徐焕惊讶了。

    “那当然。”郭胜将徐焕爱吃的两样凉菜，换到他面前。

    “可是，”徐焕瞄着郭胜，慢吞吞道：“我瞧你，可不是个一心想建功立业的人。”

    郭胜挪着碟子的手一僵，侧头斜着徐焕，“你这话，我不能说不对，我对荣华富贵，功德清名，确实没什么大想头，可我是个一心想做点儿实事儿的人，比如这沿海的匪患，我可是自小深受其苦，磐石也是，他就是因为这匪患，才成了孤儿，要不然，现在说不定中了进士了……”

    想到进士胡磐石，徐焕差点乐出声……

    “唐老先生欣赏你外甥，就一条，说他赤子之心难得，老实说，我也是。他凭本心做事，我也凭着本心，你，”郭胜在徐焕肩上连拍了几下，“世事有无数虚障，想是想不明白的，你也看你的本心，好好扪心自问，答案自明。吃饭吧。”

    徐焕拿起筷子，闷声吃饭。

    一顿饭吃完，两人出来，往回走到一半，徐焕一声长叹，“这话，太婆也说过。”

    “哪话？”正不停扭头看着四周扛夫的郭胜，一时没反应过来。

    “凭着本心。”徐焕将手背在身后，连叹了几口气，“我记得跟你说过，太婆和大伯，和徐家族里，几十年争斗不落下风，你知道为什么？”

    郭胜心猛的一跳，不看扛夫和闲人，看着徐焕笑道：“你说过，你太婆特别厉害，精明能干。”

    “一个女人家，再厉害又能怎么样？再精明，也搁不住不讲理不要脸，太婆有个侄子，亲侄子，是海上，哪一帮的二当家，跟太婆很亲，常让人给太婆捎这捎那。”徐焕背着手低着头，一边走一边说。

    郭胜脚下一个踉跄，姑娘提了那句，他想到了必有什么便利，可没想到……

    “你这还是……真的假的？”郭胜也不掩饰，倒抽了几口凉气，追上徐焕问道。

    “还是什么？我小时候也这么和太婆说，太婆说，她也不知道，让我自己问本心，说我觉得是，就是，我觉得不是，就不是。那位舅舅，我见过好些回，读过书，学问还不错，看起来……”

    徐焕抬下巴示意和他们迎面而来一个瘦小的和善老头，“就那样，象个穷教书先生，舅舅说他平时闲了，就教大家认认字，教孩子们念念书，这些年，他送了不少孩子到岸上，太婆也经手安排过几个，都是胆小好读书的孩子。舅舅说过，也有不少象你和磐石那样的，用走路就敢拎刀杀人，天生的土匪。”

    郭胜从眼角往下斜着徐焕，徐焕却不看郭胜，目光往前，拍了拍衣服。

    “舅舅说，他们有个岛，还不小，有水，能种庄稼，一回到岛上，就是到家了，他说他早就在岛上选好坟地了。”

    “那是数一数二的大帮了。”郭胜伸手搭在徐焕肩上，咯的笑出了声，徐焕抬手拍开郭胜，背着手接着往前走。

    两人在明州多耽误了六七天，办完了事，午后就启程北上。

    两浙路境内，董老三算得上神通广大，北下南上的消息传递的十分快捷。

    郭胜听着消息，不停的调整着行程，几天后，进了在平江府和明州中间的一个叫塘泥的小镇。

    离镇子四五里，郭胜和徐焕一起，董老三带了两三个人一路，其余的人，分成两拨，各自进了镇子。

    郭胜和徐焕先在镇子上两家客栈中略好的那家安顿下来，在客栈大堂吃了顿饭，两人摇着折扇，悠悠闲闲出来，先围着镇子细细转了一圈，品评一翻风水建筑，出了镇子，直奔海边。

    这个镇子不算小，沿海而建，往海一边，散布着十几个或大或小的渔村，一个大码头直通镇子，除此，还有四五个简陋至极的小码头。

    郭胜站在码头边上，远望着苍黄的大海，今天天气不好，连看出了多远，都看不出，黄混的海水就和昏黄的天空接在一起，苍茫成一团。

    “真是杀人放火的好地方。”郭胜一声感慨。

    “这海上，到处都是杀人抛尸的好地方，放火倒不一定，火一起来，就看的远了。”徐焕往前站了站，迎着海风，挥了挥胳膊。

    “你舅舅不简单。”郭胜落后徐焕半步，背着手，眼睛被海风吹的眯起，不知道想到什么，长长感叹了句。

    “嗯，所谓盗亦有道吧，象磐石？”徐焕也将手背到身后。

    “磐石还差得远，磐石往后的路，我还没想到。从前是从前的想法，现在……先看看再说吧，也许能他一个更好的路。”

    “我看磐石也不象个想建功立业，封妻荫子的。”徐焕回头看向郭胜。

    “他是我带大的。”郭胜不客气的回了句，“我也没打算让他建什么功，只不过想让他这天地更大一些，大了，又不至于招来杀身灭门之祸。”

    “嗯。”好一会儿，徐焕嗯了一声，又沉默半晌，叹了口气，“很不容易。”

    “是啊，以前我打过这茫茫大海的主意，现在……先看看柏景宁这个人吧，往后的路，至少比从前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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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二章 偶遇

﻿    “普天之下，都是王土，是该给他找个好先生，天地越大，越要守好规矩，不越底线。”半晌，徐焕接了句。

    郭胜从背后后看着徐焕，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

    柏景宁的行程掐的很准，郭胜算他的行程，也算的很准。

    晚饭后，柏景宁那艘大海船，悄悄的泊进了塘泥镇外那处弯进两崖之间，一片风平浪静的天然海港。

    董老三溜进来禀报了，郭胜让徐焕留在客栈，自己和董老三一起，悄悄摸到那片海崖上，看着灯火并不怎么通明的那只大海船。

    “这胆子够大的。”董老三趴在郭胜旁边，看着海湾中孤零零的那条大船，这真是明晃晃一大块肥肉啊！

    “柏景宁是个大胆的。”郭胜说了句，盯着那条船，两刻来钟后，船上熄了灯火，郭胜轻轻吁了口气，示意董老三往后退。

    两人一直爬到自己也看不到海船了，才站起来。

    董老三拍着身上的草根泥土，哈哈笑道：“老大真是谨慎，隔那么远……”

    “第一，那是柏景宁；第二，咱们看得到人家，人家也就能看得到咱们；第三，任何时候，不要心存侥幸，你问问磐石，后两句，他都遇到过。”郭胜也随手拍着衣服。

    “是，老大的教训，董老三记住了。”董老三赶紧虚心表示他听到心里去了。

    “咱们过的是刀口上舔血的日子，刀举起起来，生死不惧，没举刀前，一定要谨慎，小心驶得万年船哪。”郭胜在董老三肩膀上用力拍了几下，“现在，这船，平平安安到咱们手上了，一定要看好了，今晚上安排了几个人？”

    “三班，一班两个，上半夜我盯着，下半夜让海庆那小子盯着，他机灵得很。”董老三急忙答道。

    郭胜嗯了声，“你守着吧，我回去了，明天你只管带人看着船，余事不用管。”

    董老三连声答应了，看着郭胜脚步轻快的走远了，趴倒在地上，又爬回了刚才的地方，盯着星光下黑漆一片的海面和大船。

    ……………………

    第二天天还没怎么亮，郭胜和徐焕洗漱好吃了早饭出来，骑马直奔长州城。

    徐焕紧跟在郭胜旁边，这样的春日，这样的太平的一天，作为两个长衫，这马速不宜过快，两个人骑在马上赶着路，还能说说话儿。

    “老郭，你就这么笃定，那柏帅今天肯定去长州城？不等着看他下了船？万一错了？”徐焕有几分担心。

    “他到一个地方，都是一样的作派，先看离泊船之地最近的大城，再查看各个战事要地，再沿着海岸走一遍，从没错过。”郭胜的神情看起来笃定而轻松。

    “他要是去了平江府呢？”

    “第一，平江府离的太远；第二，平江府到目前为止，海匪还没敢深入搅扰。他不会去，放心，必定是长州城，换了我，也要到长州城看一看。”郭胜扬鞭在徐焕马屁股上轻抽了一鞭子，“风和日丽，宜于跑马，走！”

    两匹马往前一冲，快奔往前，没多大会儿，就进了长州城。

    郭胜在城门口找了家脚店寄了马，和徐焕两个，抖开折扇，虽然脚步不慢，看起来却是一派悠闲的沿着长州城大街，自自在在的逛起来。

    长州城不大，很快兜了一圈，郭胜和徐焕进了长州城里名气最响，当然也是最阔气的酒楼乐远楼，在二楼找了个能清楚看到西城门的雅间，和徐焕坐下，先要了茶和细点，喝着茶说话。

    两三杯茶后，通往西城门的街道尽头，柏景宁带着儿子柏乔，在一群小厮护卫的拱卫下，出现在郭胜和徐焕视野里。

    徐焕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柏景宁父子。

    郭胜也站起来，将徐焕往后面拉了半步，伸手将竹帘子放下一半，拦住斜射过来的几缕阳光，也拦住从外而来的视线。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越走越近的柏家父子。

    柏景宁中等个儿，身形挺拨笔直，四十来岁的人，看起来仿佛只有三十出头，柏乔已经到了开始窜个的年纪，已经快有他父亲高了，只是略瘦了些，笔直的如同一杆修竹。两人走的不算快，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四周。

    长州城外，小镇乡村都是富庶之地，城虽不算大，却十分的热闹繁华，柏家父子越往里走，人越多，走的也就越慢。

    郭胜站着看了一会儿，示意徐焕，“走，咱们下面看看，也许能搭上几句话。”

    徐焕忙跟着郭胜出来，郭胜塞了极小一块碎银子给伙计，“跟你们掌柜说一声，这雅间替我留着，我们逛一逛，就回来吃中午饭。”

    伙计连声答应，先去和掌柜交待了，又回来收拾干净，掩上雅间门，挂上已定下的小牌子。

    郭胜来着徐焕，从乐远楼出来，几步进了一条小巷子，穿出巷子，又转过两条巷子，穿出来，理理衣服，抖开折扇，迎着柏家父子，悠闲的往前逛去。

    这长州城他来过两趟了，有打算而来，早就熟知城里大街小巷。

    没走几步，迎面就看到了柏家父子。看到柏家父子站到一个摆了一大片木刻海船，和其它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木刻物件的摊子前，郭胜捅了捅徐焕，两人紧走几步，也凑到了摊子前，看那些十分精致的木刻件儿。

    “先生不是当地人吧？”郭胜拿起只半尺来长的海船，看了一眼放下，抬眼发现柏家父子，惊讶的打量了一遍，用带着明显青州口音的官话，失声问道。

    徐焕听到郭胜这一声问，佩服的差点想当场冲他一揖。他对老郭这学话的本事，佩服的是不能再佩服了。

    听到郭胜官话里那浓浓的青州口音，柏景宁脸上露出笑意，“先生好眼力，先生是青州人？”

    柏家祖籍青州。

    “青州人？不是不是。噢！”郭胜用手里的折扇拍着额头，一幅恍然明白的样子，“先生是说我这口音？先生一定是青州人了！学生和徐贤弟都是土生土长的明州人，我小时候请了位先生教官话，那先生是青州人，一口青州官话，全被我学了来。”

    郭胜说着，哈哈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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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三章 豪爽的胡胜兄弟

﻿    柏景宁失笑，柏乔也笑起来。这位先生这官话青州口音这么重，还敢给人家当官话先生。身为青州人，他简直要替他羞愧了。

    “你要买这个？”郭胜看起来豪爽而健谈，话多心眼不多，指着柏乔手里一个雕刻精细，却怪形怪状，看不出什么东西的木雕问道。

    “嗯。”柏乔矜持的嗯了一声。

    郭胜仰头哈哈大笑，折扇拍在手心，拍的啪啪响，一边笑一边示意徐焕，“你快过来看看，他要买那个。”

    徐焕从郭胜身后挤过来，伸头看向柏乔手里的那个物件儿。

    柏乔已经觉出不对了，想放下，碍着刚才嗯过一声了，这会儿再抛下，脸面上不好看，强撑拿着，紧紧抿着嘴瞪着郭胜。

    “这个就算了。”徐焕看了眼柏乔手里的物件儿，一边笑，一边用折扇点着那个木刻，往外拨了拨，示意柏乔放下，“这是女人家求生儿子用的……”

    徐焕话没说完，柏乔火烧了手一般，赶紧扔了回去。柏景宁噗一声笑起来。柏乔涨红了脸，瞪着还在哈哈大笑的郭胜。

    徐焕忍着笑，从摊子上一连拿了四五个大小不一的木雕，“要请就请这几个吧，这是保佑你帅气英武，天下无敌的，这是保佑海上平安，顺风顺水的，这个是保佑网网不空，出海就能满舱鱼的，这个也不错，保佑你娶个天仙一样的媳妇儿……”

    徐焕介绍一样，就拿起柏乔的手，塞到他手里，把柏乔两只手塞的满满的。

    “这些，在长州地界儿才最灵，你要是到了我们明州，那就得再请一遍，比如这个，到了我们明州，那就是保佑你以后成了亲，五男三女插花生的好东西了。”郭胜冲柏乔眨着眼道。

    柏乔被徐焕塞了满手，又被郭胜这一句话说的，几下眼眨的，抖着手又要扔回去。

    柏景宁伸手从他手里接过那一把吉祥符，转身递给小厮，一边笑一边示意管事付钱，“都是好东西，拿着吧。两位到这长州，是游历，还是走亲戚？”

    这两个长衫读书人，都开朗有趣极了，柏景宁看看郭胜，再看看徐焕。

    “到处走走，我这个表弟，书读的太好，我怕他读书读傻了，带他出来走走。”郭胜拍着徐焕，和柏景宁笑道。

    柏景宁再次失笑，示意郭胜和徐焕，一边往前走，一边笑问道：“这位先生姓徐？还是许？您是？”

    “双人徐，单名一个焕字。”徐焕拱手介绍自己。

    “在下胡胜。”郭胜爽快的介绍自己，又指着徐焕笑道：“我这个表弟，去年经历了一场大起大伏，总算有点儿悟了，肯从书本里抬起头，跟我出来走走了。”

    “喔？”柏景宁很有几分好奇，却不好追着问，只能喔一声，表示一下他很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大起大伏这么个意思。

    “你说吧。”徐焕一边笑，一边指着郭胜。

    “我这个表弟，才华是真出众。”郭胜先夸一句，柏景宁再次笑出了声，一边笑一边赶紧点头，柏乔斜着郭胜，想哼一声，再扫一眼一脸好脾气的徐焕，忍回了那一声哼。

    “去年，我陪他进京赴考春闱，离京城还有一个月行程，好好儿的，他突然病倒了，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拉肚子，名医请遍了，都说小事，净一净肠胃，吃几贴药就好了，可饿也饿了，药也吃了，口也忌了，连城隍土地都拜一遍了，就是不见好，等进了三月，把这春闱彻底误干净了，他就好了。”

    郭胜说的抑扬顿挫，说书一般。

    柏景宁瞪大了眼睛，柏乔也惊讶极了，不停的看着一脸苦笑的徐焕。

    “这事儿难过吧？他难过的都不想活了，说这必定是他命中注定，要蹉跎一生，总之，那一阵子，他把坏事都想遍了，有史以来最蹉跎的才子，就是他了。”

    郭胜点着徐焕，徐焕一脸无语的看着他，他还有这等装疯卖傻的本事，真让人开了眼了。

    “这是大福。”柏景宁看着徐焕笑道。

    “可不是，后来又听说那样的事，唉！”郭胜一声长叹，“我俩都觉得这是神佛保佑。他和我都是……感慨无比！”郭胜连声感慨。

    柏景宁也跟着感慨不已。

    “我俩又拜了一遍城隍土地码头神，能想到的都拜了一遍，他是圣人弟子，一向敬鬼神而远之的，这一回……”郭胜拍着徐焕，徐焕一边摆出一脸无比感慨，一边不停的点头。

    “我俩真的……这份心情，无以言说，先生必能体会一二。”郭胜在柏景宁肩膀上拍了下，柏乔瞪着郭胜，柏景宁倒没觉出什么，这位郭胜，实在是真爽的可爱。

    “后来，我俩一商量，暂时不想回明州了，想到处看看，看看能不能为百姓做点什么事儿，我俩身受上天之大恩，回报上天，那是报不上去的，想来想去，上天有好生之德，总之，得做点儿好事，先生您说是不是？”

    郭胜坦直的看着柏景宁笑道。

    柏景宁连连点头，“两位能有这样的心地，怪不得能得上天佑护。郭先生和徐先生都走过哪些地方了？看的如何？”

    “咱们进去说话。”郭胜一抬头看到乐远楼，急忙建议道：“这乐远楼海鲜做的极好，比我们明州还好。我和表弟来过好几趟了。”

    柏景宁看着高耸在上的乐远楼，笑应了，跟在郭胜后面，进了乐远楼。

    临近午正，乐远楼里已经十分热闹，伙计引着郭胜等人，径直进了二楼雅间。

    郭胜也不客气，问了柏景宁和柏乔有什么忌口没有，一边介绍一边点好了菜，让人先上一壶当季的雨前，又要了几样当地有名的茶点。

    “这酒肆看来不差，怎么不要明前？”柏乔坐在父亲身边，一直凝神听着看着，突然问了句。

    郭胜哈哈笑起来，徐焕欠身解释道：“今年清明前十来天，一场倒春寒很厉害，明前茶产量必定锐减，有是有，可是稀少得很。一般人是喝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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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四章 警告

﻿    “就是没有倒春寒，这样的酒肆，也喝不到明前，那明前茶，都是一点儿的小嫩芽，一棵树上能摘几个？满江南一共有多少茶山？多少茶树？能出多少明前，那是有数的，少得很呢。

    满天下，家家都标榜明前，哪有那么多明前？”郭胜接话道，“咱们要明前，那是出了明前的价，喝的一样是雨前，不犯着花那个冤枉钱。”

    柏乔噢了一声，柏景宁再次打量着郭胜和徐焕，眼睛里隐隐闪着亮光，这两位，都是极有心的，可以好好攀谈攀谈。

    伙计送了冷碟热菜上来，郭胜让过一回，拍着额头恍然道：“看看我，还没请教先生是……”

    “在下姓柏，”顿了顿，柏景宁微笑道：“两位就称我柏大郎吧，这是犬子，乔哥儿。”

    郭胜猛一个转身，一口茶冲着后面侍立的小厮，噗的喷了出去。

    徐焕看看喷了茶的郭胜，再看看被他喷茶喷怔了的柏家父子，一脸干笑，老郭这是啥意思？

    “柏乔！”郭胜将杯子递给小厮，揪出帕子擦着手脸，一边擦一边先冲柏乔抬了抬下巴，又看向柏景宁，“柏帅司，您这……”

    徐焕看着一脸无语看着柏景宁的郭胜，和同样一脸无语看着郭胜的柏景宁，噗一声笑起来，柏乔也忍不住，笑的肩膀不停的耸动，他爹还真是，说了姓柏，又说他是乔哥儿，自己是柏乔，他还能是谁？

    柏景宁也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冲郭胜举了举茶杯，“胡先生面相豪爽，其实心细……”话没说完，笑着不往下说了，他大意了，这也算不上对方心细如发。“就以茶代酒，今天偶遇两位，实在令人高兴。”

    郭胜和徐焕忙举起茶杯，柏乔也跟着父亲举起，抿了口茶。

    “听说柏帅司领下了南方诸军，要到福建？”郭胜问的直接干脆。

    柏景宁点头。

    “那您这柏帅司，就是柏帅了。”郭胜又是一阵笑，笑声了了，上身前倾，带着一脸神秘和关切，“看邸抄，皇上让您到任头一件事，就是清剿沿海匪患？特别是海上的？”

    柏景宁爽快点头，都是抄到邸抄上的话，满天下能识字的人，都能看到，这没什么好隐瞒的。

    “那柏帅这一趟往福建，走的是水路陆路，还是……海路？”郭胜神情有几分严肃。

    “自然是海路。”柏景宁往后靠在椅背上，惬意而放松的看着郭胜笑道。

    郭胜慢慢坐直，转头看向徐焕，徐焕迎着郭胜的目光，一脸忧虑的看向柏景宁，柏景宁看看郭胜，再看看越来越忧虑的徐焕，收了折扇，笑道：“两位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没什么没什么！”郭胜答的飞快。

    “怎么没什么？明明有什么，不过也不能算有什么，这话……真不能算没什么……”徐焕折扇拍着头，看起来十分犹豫苦恼。

    “这话，也是！”郭胜也拿折扇拍起了头，“怎么说呢，这事儿……”

    话没说完，伙计扬声报进，又送了几样锅子汤品进来。

    郭胜住口，看着伙计摆好菜品，退出了雅间，才牙痛般咧着嘴，一眼接一眼的看着徐焕，咬牙道：“柏帅在江南东路多年，照理说……这事不能照理说，我和表弟也是才知道，敢情往北往东一点点，上上下下，就都不知道我们南边这些海匪的事儿了，都当这海匪，跟那些土匪山匪一样，这中间，差距巨大，说天差地别，都不为过。”

    “胡兄能不能仔细说说。”柏景宁端正坐直，微微欠身请教道。

    “你先说吧。”郭胜示意徐焕。

    徐焕也是一幅牙痛不已的样子，“我向来闷头读书，知道的也不多，就是平时会文什么的，听人说起，柏帅权且当闲话听听。”

    “徐先生请讲。”柏景宁点头表示明了，示意徐焕，柏乔也专注的看着徐焕。

    “我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吧，都是些一鳞半爪的话儿。说是这些海匪，不全是咱们的人，还有好些不知道哪儿的人，都是荒蛮不通人话的，无法无天，胆子极大，爱吃人。”

    顿了顿，徐焕苦笑道：“说是，是真爱吃，不是吓人用的，有一回，我们会文，在一个大海商家的后花园，有个老船工，在海上飘了几十年，说明州往南，有一伙海匪，连海匪都说他们不是人，都爱吃人，烤活人，清蒸必须要女童，五到七岁之间……”

    柏乔听的眼睛都瞪大了，柏景宁眉头微蹙，倒没有太多意外，这件事，他得了任命之后，了解到的情况中，就有。这个徐焕，倒还真知道不少事。

    “我总觉得这是假的，盼着是假的吧。”徐焕不再多说，连叹了几口气，“还有，说是大一点的海匪，在海外都有块地，一座岛什么的，有水有土，有家有院，有一年，还听说某一伙海匪要请个先生去他们岛上，教他们的娃儿开蒙念书。”

    “啊？”柏乔脱口惊讶，“还开蒙念书？难道还要……”

    “嗯，听说还真有不少很会读书的，说是，有不少悄悄送回来，托人收养，或是寄养在某户好人家，或是放到孤幼院，大约，也有考中了秀才举人的。”徐焕看着柏景宁，声音很低很轻。

    柏景宁脸色变了。

    “我和表弟也常说到这些海匪，朝廷当他们是匪，也对也不对，他们比匪不同，在海外有落脚地，虽说是普天之下都是王土，可那儿……这天下，除了咱们，还有别国别朝，那些海匪头子，在自己的岛上，自己的地盘里，都是称王称帝的，听说有些岛上，有国有号，律法齐全，这不是匪了。”郭胜说的慢而沉，一边说，一边一声接一声的叹气。

    “嗯，土匪也罢，山匪也好，毕竟在王法之下，好一份对官府的畏惧抹不掉，可这海匪……”徐焕跟着叹息感慨。

    柏景宁紧紧抿着嘴，神情更加冷峻，柏乔脸色微微有些发白，看着父亲，嘴张了张，却没能说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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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五章 这一对表兄弟

﻿    郭胜看起来是个极其粗心的，根本没留意柏氏父子神色不对。

    徐焕一直瞄着郭胜说话做事，见他粗心不留意，也很想跟着郭胜粗心没留意到，可他比郭胜差的太远，早就看到了，装就装不出来了，只能干笑几声，往回描补。

    “越说越远。我倒觉得，他们送子弟回来读书，这是好事，一来么，说明在他们心里，朝廷才最正统，这是好事啊，对吧？二来，孩子都送回来了，人心就回来了，慢慢也就归化了，你说是吧？”徐焕伸出手，指在盛了碗汤正在喝的郭胜面前的桌子上，点了几下。

    “你这是净想好事！”郭胜不客气的接了句。

    徐焕手指放重，猛的一下敲在桌面上，正喝着汤的郭胜噎了下，抬头看了眼脸色已经基本如常的柏景宁，和还是白着一张脸的柏乔，恍然大悟，“对对对！你说的对，这是好事，确实是好事！咱们得往好处想。”

    郭胜敷衍了一句，却拧起了眉头，片刻，放下汤碗，“我这个人性子直，柏帅见谅。这凡事往好处想的话，我表弟常说，他就是这样的性子。可是照我看，就两个字：难说！”

    “怎么个难说法？”柏景宁神情已经如常，也盛了碗汤，慢慢啜着，看着郭胜笑问道。

    “别的地方我不知道，明州城里，明明就是海匪，杀了人越过货的，非得说成是被挟裹的良民，放出去的，这样的事，不少……”

    “这都是闲话，查无实据。”徐焕赶紧解释了一句。

    “这话不还是你听说了跟我说的？”郭胜堵了徐焕一句，徐焕瞪着他，他这话接错了？

    柏景宁失笑，伸手在徐焕肩膀上拍了下，“徐先生别担心，咱们就是随口闲话，又不是查案子，只说听说的话，真假不论。”

    “算了，不说这些了，越说越让人堵心。”郭胜摆着手，一脸烦恼，“柏帅走海路，一路上千万小心。不提了，咱们说别的，柏帅到了明州，一定要多停留几天，我和表弟也是在往明州回去的路上。

    我们明州四明山，东钱湖都是胜景，保国寺香火旺盛，灵验得很，还有月湖文会，热闹的很呢，都是真正的学问大家。”

    郭胜干脆极了，说不说了，立刻就转了话题，兴奋而骄傲的介绍起他们明州的胜景。

    “你刚才听说我们走的海路，才说的那些话，海上不太平吗？”柏乔盯着郭胜，突兀的问了句。

    郭胜牙痛无比的咧着嘴，“柏少爷，您这……这话说的，要是太平，还用得着柏帅走这一趟？邸抄上不是明白说了，就是为了不太平这三个字，才点了柏帅过来，是不是？”

    “犬子唐突了。”柏景宁抬手按在还要说话的柏乔肩上，稍稍欠身，陪了句不是，接着道：“胡兄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在下先行谢过。”

    郭胜看向徐焕，徐焕瞪着他。他看他干什么？来前他也没跟他商量过怎么说话，这会儿，他哪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都改姓胡了，胡说的胡……

    “算了，我就直说，得罪之处，还请柏帅多多担待。”郭胜干脆站起来，长揖到半。

    “胡兄客气，客气了。”柏景宁欠身半起，伸手让郭胜坐下。

    “柏帅就任福建，头一件事，就是要剿平沿海匪患这事，明发邸抄，大大小小的海盗，在岸上都有眼线，肯定都知道了，柏帅走了海路，这事也不难打听，在下和表弟，是担心万一有胆子太大，做事冲动不讲后果的，生了什么心，茫茫海上，怕柏帅吃亏，就这个。”

    郭胜干脆极了。

    徐焕先是点头，接着又摇头，摇了几下，又点头，最后不点也不摇了，开始叹气。

    “这胆子也太……”柏景宁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沉默片刻，冲郭胜拱手道：“先生的提醒，柏某十分感激。”

    “这话就到此为止吧，咱们不说了，行不？”徐焕看着郭胜，明着问道。

    柏景宁失笑，“徐先生放心，在下不是那种不容人说话，凡话只听个顺耳的，胡兄所说这些，还有徐先生所言，跟在下从前听说的，都是一个乱字，却大相径庭，得益良多，在下感激得很。”

    “这话我得跟我表弟多说几句，我知道你的意思，明哲保身，凡事不关已，绝不要出头，我就是不赞成这样，江南东路咱们也去过，柏帅的口碑，你不是还写过几篇文章？这海匪到底怎么样，你最清楚，难得这万年不遇的机会，遇到柏帅，怎么就不能说说了？”

    郭胜看起来有点儿生气了，柏景宁一眼见他气色不对时，欠身想劝，听了两句，却又坐回去不劝了。

    “还有，这事能算事不关已？咱是明州人，生在明州住在明州，父母兄弟家人亲眷都在明州！”

    “我不是不让你说，我的意思，咱们知道的那些，都是道听途说，而且，柏帅是什么人？点了这差使，必定就开始打听了，还能比咱们知道的少了？你看你，怎么就急眼了？还当着柏帅的面，柏公子也在，你看看你，这么大的人了，也不嫌丢人！”徐焕听郭胜这意思要吵架，也不客气了。

    “胡兄是个急性子爽快人，都消消气。都是在下的不是。”柏景宁忍着笑劝道：“来，我以茶代酒，给两位陪个不是。”

    “让柏帅见笑了。”徐焕急忙举起茶杯，郭胜也急忙举起杯子，“柏帅见笑，我和表弟从认识就这样，一天不见想得慌，见了面最多三句话就得争起来。”

    柏乔笑出了声，柏景宁哈哈笑着，抿了口茶。

    郭胜放下杯子，不再提海匪，开始说明州的景色名人，诸般小吃，以及种种趣闻。又说到当年去福建游历的所见所闻，遇到过的几次险之又险的事，直说的柏乔听的两眼莹亮，饭都没怎么吃。

    一顿饭吃的十分愉快，郭胜说的痛快，大家听的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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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六章 教子

﻿    从乐远楼出来，郭胜依依不舍的和柏景宁父子告辞，“我和表弟得启程赶路了，柏帅的船泊在塘泥？今天还赶路吗？也是也是，这天色不早，肯定要歇一天了，真盼着和柏帅能有机会把酒长谈，柏帅来统领江南诸军，是我等的福份。”

    “先生不是说还想到福建走一趟？先生若来，请一定到舍下盘恒几日。”柏乔看着郭胜，几句邀请极其诚恳。

    郭胜眼睛亮亮，连连点头，哈哈笑着，拱手和柏景宁父子作别：“就些别过，有缘咱们肯定还能再见。”

    “多谢胡兄，徐兄，就此别过。”柏景宁客气了几句，看着郭胜甩着袖子，和抖开折扇摇着的徐焕退了一步，转过身，走出一两步，就看到郭胜凑过去些，“老徐，咱们也找条船，到海上飘……”

    柏景宁眉毛挑起，忍不住笑起来，这对表兄弟，真是极其有意思的两个人。

    “出城看看。”柏景宁吩咐诸长随护卫。

    一行人出了城，柏乔跟上父亲，低声道：“阿爹，那位胡先生说的……”

    “都暂且听着。”柏景宁稍稍勒慢马速，细心教导儿子，“咱们在京城听到的那些，多数由上而下，今天听到的，来自明州士子，倒不一定谁真谁假，就象摸象，各自从自己眼里看出去而已。”

    “是。”柏乔应了声，看着他爹，“阿爹，不是说江家在……”

    “嘘！”柏景宁用眼神警告儿子，“这话我一直教导你，从上往下，最难看清楚。”

    “阿爹，我是担心……”

    柏景宁迎着儿子的目光，沉默片刻，伸手在儿子肩膀上按了按，“乔哥儿，太子，你见过的，至少中上之资，宫里那位，更聪明些，你想的那些，太蠢了，人心之恶恶到无底无边，可聪明人，会衡量得失，放心。”

    “嗯。”

    “说说今天这两个人。”柏景宁在儿子肩膀上拍了下，提高声音，压下那股子从离开京城起，就横在心底的莫名的不安。

    “都是很有趣的人。”说到郭胜和徐焕，柏乔笑起来，“特别是那个胡胜，见多识广，人很聪明，也敏锐，不过，又很粗心。”

    “不是粗心，是个不使心的。”柏景宁满意的点着头，“他因为犯过一点小错，就放手不再科举，第一，这人想的长远，思虑周到。他那点小错，只要他不入仕途，就不算什么，可要是入了仕途，越往上升，就越严重危险，多数人都会抱着万一之侥幸，象他这样的不多。

    第二，这人极其豁达，这仕途一道，说放手就放手，可不容易得很呢。”

    “也许他压根就考不上了呢。”柏乔有几分不服气的说道。

    柏景宁笑起来，“你接着说。”

    “一顿饭，全听他说话了，阿爹说过，一直说话的人，多半心机不多，跟咱们这顿饭，他没使心？”柏乔看着父亲。

    柏景宁哈哈笑起来，“这个人，绝了仕途，他那个表弟，看起来也不象个热心仕途的，拉肚子……”柏景宁一边笑一边摇头，“十有八九，是吃喝玩乐的过了。拉肚子不算大病，到京城，水路能一路进到北水门，真想赴考，一边坐船赶路一边调养，哪能耽误了？”

    “我也这么想！”柏乔笑容飞扬，“去年咱们回京城，姐姐不就是拉肚子？一点儿也没耽误，咱们刚上海船，妹妹还晕船晕的上吐下泄呢。”

    “嗯，这两个人，不求仕途上进，人无欲则坦荡，阿爹已经让人去明州打听了，要是还好，阿爹想请这两位到咱们家，陪你外出游历几年。你的性子不够阔大豁达，也少了几分趣味，要是能跟这两位先生相处几年，与你大有裨益。”

    柏乔嗯了一声，笑容明亮，“我也很喜欢那位徐先生，他说胡先生姓的胡，是胡说的胡，说他是一本正经的胡说，我看他才是一本正经的胡说。”

    柏景宁失笑出声，这一对表兄弟，确实有意思极了。

    ……………………

    郭胜拉着徐焕，出了南城门，骑着马悠闲悠哉往南走。

    “这就走了？”骑马出来走了将近一刻钟，徐焕见郭胜半分要绕道回去的意思也没有，用鞭子捅了下郭胜。

    “不能再回去了，柏景宁精明着呢，肯定让人盯着咱们，也该派人去明州打听咱们了。”郭胜骑在马上晃来晃去。

    “那下一步？怎么办？”徐焕勒马赶上，和郭胜并肩。

    “刚才不是说了，找条船，咱们也到海上飘几天。”郭胜语调轻松，头一步的顺当，超过了他的预期，他这心情，相当的不错。

    “到哪里找？磐石的船？停在哪儿了？在海上再巧遇？”徐焕一连串问道。

    “别问那么多，这都是随机应变的事，咱们下了头一步棋，还不知道柏景宁要怎么应子，下一步怎么走，现在哪知道？走吧，跑一跑，咱们找船去，好几年没出过海了，赶得急，天黑前还能钓几条鱼。走吧。”

    郭胜抖动缰绳，扬鞭纵马，徐焕紧跟在后，两匹马一前一后，轻快的飞奔起来。

    ……………………

    柏景宁带着柏乔，对着地舆图，查看了几处战略之地，夕阳几乎落尽时，回到了塘泥镇，穿过小镇，往码头过去。

    刚到码头，从泊在码头上的小船上，飞奔而下一个锦衣管事，一口气跑到柏景宁马前，柏景宁看着跑的飞快的管事，皱着眉，跳下马，盯着管事问道：“出什么事了？”

    “也不知道算不算大事。”管事抹了把额头的汗，“早上爷和少爷走后，小的就带人上岸巡查，咱们泊船的两面崖上，都有人呆过的痕迹，十分明显，一共三处，有一处，找到这个。”

    管事转身从长随手里拿过只做工极其粗劣的手炉模样的东西，“小的看到时，还是热的。”

    柏景宁接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这是什么？找当地人问过没有？”

    “没得爷的吩咐，没敢到处打听。”管事垂手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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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七章 虚虚实实

﻿    “让人拿到镇上问问。”柏景宁将手炉递给紧挨他站着的一个长随，看着管事吩咐：“带我去看看那三个地方。乔哥儿，你也来。”

    管事在前面带路，护卫簇拥上来，手握刀柄，成阵形散开，护卫着柏景宁和柏夭，往昨天郭胜去过的那两处山崖大步过去。

    董老三光着脚，站在离柏景宁一群人不远的一条渔船旁，正用力用浮石刷掉船底的贝类，瞄着柏景宁一群人走远了，扔了浮石，伸了个懒腰，不远处四五个补渔网的，晒鱼干的，都停了手里的活，拿了东西，一幅各自回家的模样。

    “小海，你去看看，远着呢。”董老三冲刚才补渔网的年青人努了努嘴。

    海庆哎了一声，顺手拎起只大渔篓子背上，又拿了根长铁签子，沿着海边，拣海货野菜去了。

    柏景宁上到一边崖上时，天色已经全黑，护卫们点起火把，柏景宁仔细看着昨天夜里郭胜和董老三趴过的地方。

    “爷您看，这是两个人，应该是从这里就趴下，一路爬到这里，这里的人，应该是小的们来前，就走了，不慌不乱。”管事看起来极其擅长野外寻查，指着郭胜和董老三趴下又起来的地方，一路指到崖上那处俯看海船的好地方。

    “就是看咱们的。”柏乔趴在董老三昨天趴的位置，往下看了眼，站起来和父亲道。

    “嗯，再到那边看看。”柏景宁脸色阴沉。

    管事带着柏景宁，先下到崖底，指着正对着他们那只大海船的一块黑色大石头，“那个还热着的手炉，就是在这个角落里找到的，要不然……”

    管事看着光秃秃的大黑石头，要不然，是没办法发现这石头上曾经趴过人。

    “爷您看，一早一晚涨潮的时候，要漫到这里，拿到手炉，发现还热着，小的就赶紧先带人搜人，可还是没找到，爷来看这里。”管事带着柏景宁看向大黑石后面一个一人来高的山洞，临近山洞，里面水声轰轰。

    “这里小的带人查过了，一直通往后面一片沙滩，早上涨潮的时候，潮水从这里涌进来，一直冲到后面的沙滩，再退回来，沙滩上就什么也没有，看不到脚印。”

    管事仔细解释为什么手炉还热着，他却没拿到人。

    “这边还有一个地方。”管事又带着柏景宁看向旁边一处极狭的一线天缝隙，“人能过去，走上一两百步，就出去了。这里，潮水也能扑进去，不留痕迹。那边还有两处，不过略远，小的以为，那人就是从这两边逃走的，早了一刻半刻钟，偏赶上了早上涨潮的时候，就无迹可寻了。”

    “嗯，上去看看。”柏景宁没多关注那两处退路，而是站上大黑石，趁着星月，往四周仔细看了一圈，这里，倒是个瓮中捉鳖的好地方。

    “是。”管事扶着柏景宁下来，几步走到最前，带着众人，往另一面山崖过去。

    从另一面山崖那处趴着人的位置看出去，看到的不是柏家那条大海船，和那个海湾，而是海湾外面，那一片苍茫的大海。

    柏景宁站着看了片刻，撩起长衫趴到那个位置，看了片刻，脸色微变，站起来示意柏乔，“你也看看。”

    柏乔忙趴下，抬头看了片刻，跳起来道：“阿爹，这是……”

    “回去再说。”柏景宁示意儿子，转头看着管事问道：“撒了多少人在四周？”

    “爷，咱们人手少，这地方太大，实在看不过来。”管事一脸苦楚，这一趟他们爷赴任，正宗的轻车简从。

    “先回去吧。”柏景宁沉默片刻，吩咐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柏乔紧跟在父亲身边，一只手紧紧握着刀柄。

    眼看着柏景宁一行人走远了，海庆急忙站起来，一溜烟往镇上跑回去。

    ……………………

    傍晚，太阳还挂的挺高，郭胜和徐焕就到了一处热闹的临海大镇。

    两人进了镇子，先找了家客栈安顿下来，出了客栈，直奔码头。

    码头上，大大小小的渔船海船一个挤着一个，杂乱无比。郭胜和徐焕两个，背着手在码头上走来走去，一条条看着那些新旧不一，大小不一，形状不一的海船。

    余大头一溜小跑过来，“两位爷，是要走货还是送人？小的有条大船，崭崭新的大船，又能上货又能坐人，两位爷是北上还是南下？两位爷……”

    “真让你吵死了，走，去看看。”郭胜一脸嫌弃的挥着手，余大头笑的嘴巴咧的不能再大了，点头哈腰，一溜小跑在前头带着，直奔码头一侧停着的一只看起来并不怎么新，但确实非常大的一只大船。

    一只小船划过来，接了三人上到大船。

    胡磐石从船舱里探着头，看到郭胜，顿时眉开眼笑，“哥，等你好几天，怎么样？现在就启程？北上还是南下？得北上吧？大头说您是从北边来的。”

    “不急，明天一早启程，找个人去客栈把东西收拾过来，有什么信儿没有？”郭胜一边进船舱，一边吩咐道。

    “大头去一趟。有，留在客栈的，说是让大郎好好念书，银子的事，都安排好了。”胡磐石急忙答道。

    郭胜松了口气，“吩咐下去，好好歇一夜，明天一早启程，先往北，找到柏家的船，就靠过去，还有，安排了几只船？”

    “四只，照哥的吩咐，让他们装了货，船上有咱们的人，给足了钱，说好了，让怎么走就怎么走。”胡磐石赶紧答道。

    郭胜嗯了一声，在船舱里转了一圈，找到钓杆，一边拿起来收拾，一边吩咐：“照安排好的，都安排下去吧，走，咱们钓几条鱼去。”

    郭胜示意坐在椅子上喝茶的徐焕，徐焕不怎么情愿的站起来，跟着郭胜出了船舱。

    胡磐石忙吩咐将船往深海走一走，好让他哥好好钓鱼。

    外面，落日余晖撒在海面上，波浪涌起，金光跳动，郭胜用力甩出钓钩，头也不回的和徐焕道：“你说，这一杆能钓到大鱼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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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八章 不要心虚

﻿    “你到底打算怎么办？不是说……”徐焕拖了把小竹椅，一屁股坐在郭胜旁边，有些着急了。

    郭胜昨天就说过，从今天一早起，就是随时，要是今天夜里就出了事怎么办？

    “你看你急什么。”郭胜伸长脖子，专注的看着他甩出去的这一钩。

    “这是什么事？能不急吗？万一今天夜里……那咱们就是前功尽弃！不是咱们前功尽弃，这简直是……”

    “淡定。”郭胜将钓杆插在锚孔里，拖了把竹椅子坐到徐焕旁边，看着他，“你以后入仕为官，头一件，就是得先学会沉得住气，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第一，你急不急，我看不出来，第二，你心里有数，你没跟我说，第三……”徐焕冲郭胜一根根曲着手指。

    “我心里是有数，有点数，这事急也没用，不光这事，什么事都是急也没用。我知道我知道，你先听我说。”郭胜冲徐焕摆着手，“董老三还在塘泥镇上看着呢，到现在没传信过来，那就是说，至少到现在……到咱们上船之前吧，董老三还没看到有船靠近查看。

    这就是暂时没事，那帮子海盗，谨慎得很呢，再怎么也是杀官，而且是柏景宁，动手前，肯定要查看清楚，一切准备妥当了，才敢动手，连看都不看，就敢带着船直冲上前动手？他们不敢，今天夜里，肯定平安无事，你不要急。”

    徐焕长长吐了口气，“也是，你这话有道理，是我太沉不住气了。”

    “再说，咱们已经示过警了，柏景宁又不是没经过战事的纸上将军，他算是个有本事的，柏家又底蕴深厚，不留心容易着了道了，留心之后，说不定，他自己就能把自己护的好好儿的，放心吧。”

    郭胜拍了拍徐焕的肩膀。

    “也是，”徐焕往后靠到矮矮的椅背上，“我这是关心则乱，不过，真要象你说的，他被人掂记上了，还是……咳！”徐焕用力咳了一声，把还是后面那些令人恐惧而愤怒的猜想咳回去，“他这会儿飘在海上，四下无靠，现调自己人一时半会到不了，这沿岸官兵，他还没就任……”

    “你想到的，我都想到了。第一，有事没事还不知道，只是猜想么……”郭胜一句话没说完，就被徐焕鄙夷的眼神给看的转了弯，“我真没得什么信儿，就是猜想。”

    “舅舅的信儿过来没有？”徐焕盯着郭胜问了句。

    “过来了，只说肯定不是他们，别家，这种极其机密的事，要打听到哪有那么容易？唉。”郭胜叹了口气，“老徐啊，这事，真就是我瞎猜测，你真别多想，我不是跟你说了么，这几年游历天下，听到过那位江娘娘几件小事，我就觉得，她是个毁天灭地的暴烈性子。

    你想想，柏景宁要是能稳住南边沿海，对江家，对她，对太子，会怎么样？”

    “我看柏帅是个公心为国的。你也说过。”徐焕神情凝重下来。

    “我们看有什么用？暴烈之人，多半固执自信，虑事不周全。”郭胜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不能说虑事不周全，也许是虑事太周全了。老徐，那江家，跟我一样，都有一个没法揭开的过往，柏帅真要清净了沿海匪患，能牵出多少事，谁知道？

    柏帅公心为国，柏家又是手捏免死铁券的豪门世家，柏帅真查出什么了，只怕不会隐瞒，哪家撞到他手里，哪家就得倾覆，就是江家，只怕也不会例外。”

    徐焕轻轻打了个寒噤。

    “为私，柏家和苏家结成了儿女亲家，柏家女现在是苏贵妃嫡亲的侄儿媳妇，更不会放过江家，唉，不是她虑事不周，实在是……看来，柏景宁真是个有本事的，假以时日，能给这一带一个清平安宁。”

    郭胜仰头看着阴沉的天空，最后一句，更象是自言自语。

    “明天怎么办？”徐焕上身前倾，看着郭胜严肃问道：“你得先跟我说一声，让我心里有个底，象再象今天上午那样，我都不知道你要说什么。”

    郭胜斜着徐焕，不跟他说，可比跟他说，要好得多了！

    “迎上去，咱们走的时候不是漏过话了，要找条船也到海上飘几天，现在找到了，就去找他们搭个伴。”郭胜这话，听在徐焕耳朵里，就是这郭胜又信口胡扯上了。

    “我问你正事儿呢！到底怎么办？”

    “到底就是这么办，迎上去，找到他们，隔着船拼命喊，和他们一起走，搭个伴，说说话喝喝酒喝喝茶，就这样。”郭胜看着徐焕，极其认真的又说了一遍。

    徐焕瞪着他，“你这简直……你既然明刀明枪的摆明了，那今天上午就该明说，还姓什么胡？”

    “老徐，你这叫心虚。”郭胜用手背一下下拍在徐焕肩上，“你想想，好好想想，要是没有这些事，咱们什么打算也没有，今天上午，咱们跟他们就是一个偶遇，遇到了柏帅，发现柏帅平易近人，和咱们十分谈得来，咱们很想和他再多聊几回，他也很愿意和咱们来往聊天，你会怎么办？有机会肯定再坐一起喝茶聊天对不对？现在咱们找了条船，正好跟他们顺路，难道不是找到他们，搭个伴，酒逢知已千杯少，以解海路之枯燥？”

    徐焕被郭胜说的连连眨着眼，怔了好半天，这话好象很有道理，非常有道理，可是……嗯，他确实十分的心虚……

    “好……吧，明天一早启程？船好象动了？”

    “哪能明天一早，这会儿天落黑了，就得走了，先往下南走一段，绕一点路再往北，这种算计别人算计别人的算计，一定要小心再小心，稍一粗心，谁是黄雀，谁是猎人，就说不准了。”郭胜一边说，一边站起来，收了他那根钓杆。

    “这是吉兆。”郭胜收起钓杆，看着空空如也的一串鱼钓，满意的笑道。

    徐焕失笑，“没钓上来是吉兆，那要是钓上来鱼呢？也是吉兆？”

    郭胜点头，“大战之前看兆头，必定是吉兆。行了，进去吧，至少上半夜都能太太平平，赶紧吃了饭，能睡一会儿是一会儿吧。”

    徐焕跟着站起来，一起进了船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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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九章 迎接

﻿    塘泥小镇，柏景宁带着儿子柏乔，以及诸人上了小船，划离码头，往大船划过去。

    “阿爹，咱们……没什么吧？”柏乔见离码头远了，空旷的海面上四下无人，看着父亲，担忧的低低叫了声。

    “没什么。”柏景宁抬手搭在儿子肩上，声调平和，“行军打仗，这些，都是常事。你说说，你要是主帅，现在应该如何安排？”

    “阿爹还没就任，不能调动沿岸官兵。”柏乔沉思了片刻，“敌强我弱，得避。”

    “对，怎么避？”柏景宁看着儿子，爱不释眼。

    “改走陆路？”柏乔看着父亲。

    “除非绕道极远，否则，陆路也不见得好走。”柏景宁轻轻拍了拍儿子，似有似无的叹了口气，“临行前，阿爹带你拜访陆将军，陆将军那些话，你也听到了，当初他护卫王爷巡查福建路，手拿兵符，可以调动所经之处一切官兵，驱使官吏，又有关将军所带精兵随行，就是那样，也有几次险象环生。唉，这一带，确实败坏的厉害。”

    “那？”柏乔眉头紧拧，满眼担忧的看着父亲。

    “还是要走海路，回到船上，让人看着风向，一旦南风起，咱们就启程，升满帆，尽快赶到华亭。这里太小，无处腾挪，到了华亭，看看情形，再做安排。”柏景宁微微低头，俯到儿子耳边低低道。

    “乔哥儿，你听着，不管遇到什么事，到了什么境地，头一样，不要怕，柏家人生死无惧，而且，怕字最无用。”柏景宁站直，拍了拍儿子肩膀，随即笑道：“当年，先祖无数次陷入死地，可从来没怕过。”

    “嗯，先祖还每次都说：此番绝矣，断无生路。”柏乔挺直后背，跟着笑起来。

    ……………………

    徐焕高高提着一颗心，跟着郭胜，紧绷心神唱念做打了一天，累极了，临睡前又被郭胜拉着，非让他陪着喝了两三杯酒，连累带酒意，一头倒下，就是一觉好睡，第二天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

    睁眼发现天都大亮了，徐焕急的衣服都没穿，先从船舱里伸出头，一眼看到背着手站在船头，衣袂飞起的郭胜，长长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还太平着呢。

    徐焕缩头回去，赶紧倒了水洗漱，收拾干净，捏着把折扇出来，走到郭胜身边。

    “咱们在这船头吃早饭？”郭胜上下打量了一遍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徐焕，没等徐焕答话，就挥手示意胡磐石，吩咐他搬张桌子，把早饭摆到船头。

    “这是往北……都妥当了？”徐焕转了一圈，大略辨认了方向，含糊问了句。

    天气不好，阴沉沉的浓云垂的很低，却又不象要下雨的样子，在这茫茫大海上，辨认方向十分不容易。

    郭胜嗯了一声，“后半夜就调头往北了，咱们今天一天是顶风的运气，上半夜刮北风，咱们往南，等咱们调头时，那风也掉了个头，开始往南刮了，好在都偏的厉害，大头是个使船用风的好手。那边南风一起就启程了，大头说快该遇上了。”

    郭胜说着，脸上露出浓浓的笑意，往徐焕这边靠了靠，低声笑道：“看样子，咱们昨天那些话，他都听进去了，所以才一起南风，半夜里也立刻启程南下，不知道怎么打算的，这种正途出身的将军，我还是头一回打交道。”

    他跟流氓打架最有经验，柏景宁这样的世家出身的名将，他是头一回打交道。

    徐焕斜着他，呆了片刻，突然噗一声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用折扇拍着郭胜，却笑的说不出话。

    胡磐石带了几个人，大托盘端了大碗大碟子的早饭过来，招呼郭胜和徐焕坐下，徐焕拿了只一只足够吃饱的大肉包子，果然一只就饱了，饱的连粥也喝不下了，只好喝茶。

    郭胜饭量好，就着咸菜吃了两只包子，又喝了碗小米粥。

    胡磐石风卷残云一通吃，徐焕都没看清楚他到底吃了多少，反正，摆了满满一桌子的肉包子咸菜外加五香牛肉咸肘子咸羊肉，除了他和郭胜那三只包子一碗小米粥，其它的，全进了他的肚子。

    徐焕瞪着胡磐石，看他吃完，抬头看了郭胜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敬佩。这么个饭量，当初郭胜能把他喂饱，实在太不容易了。

    船迂回借着风，走的很慢，直到午后，主桅上守望的人往下挥起了手，胡磐石呼的站了起来，“看到了！”

    徐焕也跟着一窜而起，郭胜伸手把他按了回去，“你起来干嘛？安心坐着。还没到你露面的时候呢。”

    徐焕只好重新坐下，捏起他那只茶杯，抿着茶，不过他这会儿连杯子里有茶没茶，也抿不出来了。

    郭胜架着二郎腿，悠闲的喝着茶。

    郭胜的船借着风，开始调头，柏景宁那只船顺着风，满帆而行，走的极快，两只船从看到到相遇，不过几句话的功夫。

    等到迎面而来的海船能看到坐在船头的郭胜和徐焕时，郭胜一把扔了手里的茶杯，一窜而起，扑到船舷边，冲着柏景宁的船，一边用力挥着手，一边高声叫道：“靠近靠近！再靠近点儿，喂！对面是柏家的船吗？快靠近！靠过去靠过去！在下胡胜！在下是胡胜啊！”

    徐焕赶紧放下杯子，跟在郭胜后面，也扑到了船舷上，冲着对面船上，用力挥着手。

    对面船上，柏景宁正背靠桅杆站着，警惕着四周的动静，看到迎面而来的大船时，就看到了扑在船舷上大喊大叫乱挥手的郭胜，和紧跟扑过来的徐焕。

    柏乔一只手拿着张弓，从船舱里急步出来，“阿爹，是昨天那两位先生？”

    “嗯，好象是。”柏景宁紧盯着对面正乱成一团调头的大船，和沿着船舷跑动，冲着他这条船挥手大叫的郭胜和徐焕。

    郭胜的船很快掉好了头，郭胜和徐焕冲到船头，冲着他们叫的嗓子都要哑了。

    柏景宁往后看着郭胜那只船，“离华亭还有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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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零章 热闹的郭胜

﻿    “再有一个时辰就差不多了。”管事冲船老大打了个手势问了，恭敬回道。

    后面郭胜的船，一片忙乱，扯了满帆，却还是跟不上来，柏景宁看了一会儿，吩咐管事：“缓一缓，让他们靠近。”

    柏景宁的船上，帆落了一半下去，郭胜大喜过望，示意胡磐石稳住，追了一刻来钟，略落后柏景宁那只船半船，并行上来。

    郭胜半边身子都伸到船外面了，冲站在桅杆前的柏景宁和柏乔，眉开眼笑的用力挥着手，大喊大叫：“是我！老胡！还有我表弟！又见面了！没想到真迎上你们了，靠近靠近！靠近点！不能近了？好好好，那就这样！”

    柏乔看着兴奋的手舞足蹈的郭胜，和站在郭胜后面，一边笑一边冲他和父亲不停挥手的徐焕，笑起来，“这两位……还真找了只船飘到海上了。”

    柏景宁正在仔细打量着郭胜那条船，和船上的船工们。不过他看不出什么来，对海船，他懂的极少，至于船上的船工，行动利落有力，下盘都很稳，可海上的船工，下盘好象都这么稳，不然，在无风三尺浪的海上，也站不住啊。

    看不出什么不对，可他总觉得，对面这条船，还有船上的郭胜，不那么简单。倒是那个徐焕，是个真正的书生。

    今天风不小，浪自然也不小，郭胜叫着靠近，旁边胡磐石吼着不能再靠近了，多给银子也不行，万一碰坏了船谁赔？

    柏乔看着郭胜和胡磐石跳脚，看的笑个不停，柏景宁看了一会儿，示意管事喊话，让胡先生和徐先生稍安勿躁，一会儿船泊下，再见面说话也不晚。

    郭胜和徐焕总算坐回去了，两条船一前一后，很快进了华亭港。

    相较于塘泥那样的小镇码头，华亭就热闹得多的多了，栈道长长的伸进海里，稍小一点的船，可以直接靠到栈道上，柏家和胡磐石这两条船，都算是很大的船了，靠在外面落了锚。

    几条南来北下的大货船，陆陆续续也靠进了华亭港。

    船泊下，离的就极近了，郭胜上身探出来，冲柏景宁和柏乔拱了拱手，高声叫道：“这华亭有上好的白山羊肉，我请两位，这就下船？”

    柏景宁已经拿定了主意，笑着拱了拱手，做了个下船的手势。

    郭胜和徐焕下到小船，旁边，柏景宁带着柏乔，和十几个长随护卫，也上了小船。

    上了岸，郭胜一步上前，冲柏景宁长揖到底，又冲柏乔拱了拱手，高兴的眼里亮光闪闪，“果然迎上你们了。真是有缘千里能相会！昨天和两位分手后，我和表弟就商量着，不如也找条船，到海上飘几天，说起来，我和表弟有些年没到海上飘一飘了。

    没想到巧得很，就在这华亭港，就找到了一条船，价钱也不贵，船老大憨厚利落，还是个旧识，早年我就认识他，没想到现在成了老大了，说远了，难得他船好，又是旧识，我和表弟就雇下了。

    今天早上，天还没亮，表弟就催着船老大启程，一早上竟然起了南风，还以为碰不到你们了，真是巧，这是咱们有缘。”

    郭胜看起来是兴奋极了，一开了口，就滔滔不绝。

    柏乔失笑，柏景宁忙拍了他一下，柏乔急忙忍住笑，徐焕从另一面拍了拍柏乔的肩膀，“想笑就笑吧，他这个人，不介意这个。”

    柏乔再也忍不住，噗笑出声，一笑出来，赶紧冲郭胜长揖解释：“没有别的意思，又看到先生，实在是高兴。”

    “我懂我懂，我这个就是这么个热闹性子，大家见了我，都很高兴，我陪表弟去文会，人家都说，冲着我才请的我表弟。”郭胜哈哈笑的比柏乔还响亮。

    连柏景宁也失笑出声，这位胡胜还真是，一看到他，就是热闹两个字。

    有郭胜一路上滔滔不绝，几个人不知不觉中，就从码头走进了热闹的城中，郭胜说着话，却没耽误走路挑地方，指着远远看去最富贵热闹的一间酒楼隔壁，“……这华亭我熟，来过不知道多少回，你看那家，最堂皇富贵，最显眼，其实他家的菜和酒，都不如隔壁那家，隔壁那家的东主，是平江府人，听说是前朝的御厨出身，有几样拿手菜，十分难得……”

    郭胜一边说着，一边冲在前面，将众人带进了隔壁的清远楼。

    相较于隔壁，清远楼内敛雅静了许多。

    柏乔进了大堂，转头打量四周，柏景宁看着儿子笑道：“这清远楼，和京城的清远楼，都是同一家的本钱，这间大约就是上一代的老太太回老家荣养，闲着无事开出来的那间了，胡先生知道的不少。”

    柏景宁看向郭胜，“他家，确实是前朝的御厨出身，侍候了仁宗一辈子，难得的好手艺，确实有几样家传的拿手菜，他家的规矩，每间酒楼必有一样只在这间酒楼卖的菜品，不知道这一家是哪一样。”

    郭胜惊讶无比的瞪着柏景宁，“竟是真的？我还当是……柏先生不知道，这样的传说，号称老字号的，家家都有，我真没敢当真。明州城也有清远楼，杭州城倒没有，这一家的拿手菜……这个，我还真不知道，其实，您说的这每间酒楼必有一样只在这家卖的拿手菜，这个，我也是头一回听说。”

    郭胜十分干脆，不知就是不知。

    柏景宁笑着往里让了让郭胜和徐焕，先一步往楼上，一边走一边看着伙计问道：“你们这间，哪一样菜品是铛头最拿手的？”

    伙计已经听到了几个人你来我往的话，脚下不停，轻快的往楼上走着，回头欠身笑道：“几位爷个个见多识广，小号是有这规矩，小店最拿手的是一味煨猪手，是开出这间酒楼的那位老祖宗的拿手菜，别的菜品，羊肉多数都要尝尝的，白切清汤红烧油焖都好，这会儿虾鱼都肥得很，今天还有刀鱼，江刀。几位这边请，这间能远望到海，最敞亮不过。”

    伙计将几个人让进雅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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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九一章 求援手

﻿    几个人落了座，郭胜不客气的作主点了菜，几个人热热闹闹的吃了饭，伙计收拾了桌子，上了茶。

    柏景宁抿了几口茶，使了个眼色给管事，管事带着众长随护卫，散在门口诸处警戒，柏景宁看着正说的热闹的郭胜，捉到话缝儿笑道：“胡兄这话说的极是，我瞧着胡兄和徐兄，也不简单呢。”

    徐焕一个怔神，郭胜大睁着双眼，哈哈笑着，冲柏景宁竖起大拇指，“先生好眼力！我也觉得自己不简单，我这个表弟，就更不简单了。”

    “有件事，想请胡兄帮个忙。”柏景宁笑看着郭胜，直截了当道。

    郭胜爽快无比的挥着手，“你只管说！只要在下办得到，一句话！”

    “胡兄必定办得到。”柏景宁上身微微前倾，笑道：“想请胡兄帮个忙，布个局，看看能不能钓到点儿东西。”

    徐焕呆了，郭胜一个怔神，看着柏景宁，也不掩饰脸上的惊讶和意外，“您这话？什么意思？往哪儿布？要钓……您只管说，只要我和表弟能办得到。”

    “那就有劳胡兄和徐先生了，不瞒两位说，昨天晚上，我泊船的岸上，发现有人窥探，只怕没怀什么好意。”柏景宁干脆直接，徐焕眼睛都瞪大了，郭胜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僵，直直的看着柏景宁。

    柏景宁看看徐焕，又看看郭胜，“两位提醒的极是。”

    徐焕脸色白了，目光从柏景宁瞪向郭胜，嘴唇抖了几个，“咱们……咱们……”

    难道柏景宁都知道了？

    “柏帅这话，我有点儿听不懂。”郭胜敛尽了笑容，神情严肃。

    “赴任之前，沿海海患之猖獗，海盗之无法无天，柏某已经想到了，两位的话，又提了个醒儿，看来柏某已经被人盯了不只一天两天了，能平安到今天，实在是侥幸之极。”

    柏景宁看着愕然中带着恐惧的徐焕，和神情紧张的郭胜，倒笑起来，“柏某既然平安到今天了，这往后，自然也要平安下去，总不能再任由贼子窥探谋划，伺机而动。”

    “那是那是。”郭胜喉咙有点儿紧，这话，怎么听怎么象是在说他。

    徐焕一张脸白的没人色，瞪着柏景宁，额头上冷汗都出来了。唉，完了，人家全发现了，他早就跟老郭说过，这事不靠谱……

    柏乔看看徐焕，再看看郭胜，一脸的笑，这两个先生，全是嘴上功夫啊，一听说是真的，还没亲眼见呢，就吓成这样了？

    “两位怎么吓成这样了？”看着明显吓坏了的徐焕，和吓的不轻的郭胜，柏景宁也笑起来，“我瞧郭兄也是个有胆子的，不象是……”

    郭胜一听这话风，立刻抬手抹了把没有冷汗的额头，叹了口气，“柏帅不知道，我和表弟，经过一次海匪抢劫。唉，六七年前的事了。”

    徐焕听郭胜又开始要长篇大论，心里一下子放松了。

    “那一年，表弟刚中了秀才，多读了几句诗，想到海上抒发抒发胸怀，我俩就从明州港包了条大船，想往南走上几个月看看，好好开开眼界，飘了几天，傍晚时分，遇到两只海盗船围着一艘刚刚出港的大船。

    照理说，海盗登船，能要到钱就不杀人，出海的商人，都是知道要拿钱保平安的，可那一回，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伙海盗上了船就开始杀人。

    我和表弟吓傻了，那一趟，我和表弟以为，此生休矣。

    那伙海盗杀光了满船的人，把船上的货搬到自己船上，就任由那艘到处都堆着尸体的大船，飘在海上。唉，实在是太可怕了。”

    “他们没看到你们？”柏乔忍不住问了句，“没伤你们？”

    “看到了，船舷上趴着个浑身血的匪徒，还冲我和表弟咧嘴笑着挥手，表弟当时就吓的小便失禁。”郭胜一脸后怕。

    徐焕瞪着他，他什么时候小便失禁了？

    “这是要杀一儆百。”柏景宁凝神听了，片刻，低声道。

    “柏帅英明，后来回到岸上，是这么听说，不过，到底是什么事儿，就不知道了，那家子海商，也不是一年两年的生意，照理说规矩都懂的。”郭胜一脸感慨。

    “你们继续往南，还是回来了？”柏乔看着徐焕问道。

    徐焕没答话，他哪知道啊，郭胜笑道：“当然是回来了，那一趟之后，我和表弟有两三年不敢出海，后来……就不那么怕了。柏帅有什么吩咐只管说，我和表弟也算是经过事儿的人，只要我和表弟做得到，必定竭尽全力。”

    郭胜冲柏景宁长身拱手，神情郑重。

    “好，一来，我想用用你那条船，要紧的东西，以及，内子小女，想挪到你那条船上，暂避一时。”柏景宁干脆明了的说道。

    郭胜这一下是真愕然了，瞪着柏景宁，“柏帅这是？”

    柏景宁看着郭胜，抖开折扇，慢慢摇着笑道：“柏某倒要见识见识。”

    “要是这样，”郭胜深吸了口气，“柏帅要是能如今信任在下，在下在这华亭，有几个能托付的熟人，不如另找一条船，安置女眷，在下愿与柏帅一起，见识见识。”

    “好。”柏景宁紧盯着郭胜，片刻，点了下头。

    柏景宁和郭胜几乎头抵着头，你一言我一语商量了一会儿，几个人出了酒楼，各自回船。

    柏乔紧跟着父亲，临近码头，见四下人少了，拉了拉父亲低低道：“阿爹，那两位底细还没查明，看今天这样子……”

    “这两个人不简单，和咱们只怕也不是偶遇。”柏景宁接过儿子的话，柏乔看着父亲。柏景宁伸手揽在儿子肩膀上，一边往前走，一边低声道：“乔哥儿，如今的情形，咱们一定得有个援手，这沿岸的官兵，一来不可用，二来……唉。”

    柏景宁轻轻叹了口气，后面的话不愿意再说出来，他已经派人沿岸走过一趟了，说是上头有严令，柏帅到任之前，不许任何人有任何妄动，他柏景宁的求助调用，自然，更是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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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二章 信任

﻿    “咱们这会儿，已经入了局，进退维谷，只有这个胡胜和徐焕，能借助一二，乔哥儿，这会儿，要看自己的心，你静想一想，这两个人，你觉得信得过吗？到了生死关头，临终的托付，你敢不敢托付给这两个人？”

    柏乔脸色苍白，片刻，用力点了下头，“阿爹，我虽然觉得胡先生和徐先生看不清楚，可是，能托付。”

    “那就够了。”柏景宁拍了拍儿子肩膀，语气淡然，“你记着，以后身临这样的死地，就看自己的心。”

    “这是先祖的话。”柏乔低低道。

    “嗯，也是咱们柏家传家之言。走吧，好好准备准备。”

    ……………………

    徐焕连走带跑跟在大步流星的郭胜后面，一口气冲上小船，小船撑离岸边，徐焕喘着粗气，一把揪住郭胜，“到底怎么回事？那个柏帅，怎么好象全都知道了？他什么意思？要钓的鱼是咱们？咱们真没有恶意啊？这事……”

    郭胜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上，“你别急，别说话，我正想这件事。”

    徐焕不说话了，直看着郭胜，担忧无比。

    上了大船，胡磐石一脸笑迎上来，看到紧绷着一张脸，目光越过他看向远方的郭胜，立刻咽回到嘴的话，安静的站到了一边，他哥正想事，不能打扰。

    徐焕拖一把椅子，坐在郭胜旁边，接着担忧无比的看着郭胜。

    郭胜又呆想了一会儿，两只手扣在一起，用力搓了几下，又松开，看着徐焕道：“第一，柏景宁应该是意识到自己陷入绝境了，就是不知道什么事让他意识到的。”

    郭胜一句话，说的徐焕差点跳起来，陷入绝境？不至于吧……

    “第二，他求助于咱们，是孤注一掷。”郭胜眼睛微眯又松开，“这柏景宁，果然是个人物，放心，他这孤注一掷投出来，就是把生押在咱们身上，全无顾忌。真是难得！”

    郭胜站起来，转了几个圈，“官场之中，也有这等豪气，真是……磐石！你安排条船，安顿女眷，其它的，该准备的都准备好吧。”

    胡磐石顿时兴奋的两眼放光，哎了一声，大步往后去了。

    董老三从船舱后面探出头，冲直直看着胡磐石背影的徐焕招了招手，不过徐焕可没看到他。

    深垂的夜色中，汪夫人带着女儿柏湘，沿着一条条船搭过来的跳板，越过三四条船，上了一条不大的货船。

    柏景宁将夫人和女儿送进船舱，轻轻拍了拍女儿，“没事儿，安心别怕。”

    柏湘紧紧攥着汪夫人的手，看着父亲不停的点头，“我不怕。”

    “老爷放心。”汪夫人带着笑，神情安宁，柏景宁直起身子，定定的看着汪夫人，片刻，露出笑意，低低道：“没想到……看你柔柔弱弱，这骨头却硬，你我能结发，是柏某的福气。”

    汪夫人眼泪夺眶而出。声色俱厉，“老爷不要说这样的话！不要这样说话！一点小事而已！”

    “是我错了，夫人原谅则个，夫人说的是，一件小事而已。”柏景宁一边笑一边冲汪夫人长揖陪罪。

    汪夫人直直的看着柏景宁，柏景宁迎着她的目光，突然伸手，用力搂了搂她，“放心，我走了。”

    汪夫人看着柏景宁闪身出了船舱，呆站了片刻，牵着柏湘，慢慢坐到榻上。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柏景宁那只大船，就已经离岸启程，顺风南下。

    郭胜一身长随打扮，站在柏景宁身边，指点着四周，轻松的说笑不停，介绍沿岸的风俗景色，特产趣闻。

    徐焕跟在胡磐石船上，远远望着离的老远的柏景宁那只船，无比担忧。

    柏景宁执意要留在自己那只正主儿目标的大船上，柏乔一定要跟他爹在一起，身为柏家男儿没有逃避的理儿，柏景宁竟然一脸赞赏……

    这柏家能到现在没绝嗣，真是太难得了！

    徐焕想着那对父子，只想错牙，郭胜一定要跟柏景宁一起……

    唉，一个两个……

    “老大，那几条船不对劲儿！”余大头顺着主桅杆上的粗绳，一溜而下，荡到胡磐石面前，声音里透着几分兴奋。

    “再看看！看清楚！”胡磐石一声吼，“那条船发现没有？”

    余大头往上爬的不比滑下来慢多少，一边爬一边叫，“看样子也看出……看出来了，老大，来了来了！他娘的，总算来了！还真来了！”

    “兄弟们，抄家伙！徐先生你快进去！”胡磐石兴奋的叫了一声，顺手拎起徐焕，几步过去，将他扔进了船舱。

    柏景宁那只大船四周，迎面而来的四条船扯动船帆，船身倾斜到几乎横过来，掉个头，露出腾腾的杀气，几乎眨眼间，就冲到了彼此能看的清清楚楚的距离。

    郭胜一把抓起他那把狭长的弯刀，抽出来，一手握刀，一手拿鞘。

    柏景宁握着把长刀，转头看向儿子，柏乔脸色微白，双手握着柄直而狭的长刀，微微有些紧张的盯着眼看就要撞上来的海盗船。

    四周的护卫也都抽刀出鞘，严阵以待。

    直直迎面撞上来的海盗船上，几个光着上身，两眼放光的凶汉站在最前，一手握刀，一只手抓着从桅杆上垂下的长绳，只等着一撞过去，就跃而杀下。

    好象还没全看清楚，两条船就猛烈的撞到了一起，郭胜将刀鞘砸向头一个跃起的海盗，伸手抓住往后趔趄的柏乔，另一只手里的刀，已经砍向跃过来的海盗。

    柏乔被郭胜拉住，顺势往前，刀尖捅向迎面杀来的海盗。旁边柏景宁一刀挥出，气势如虹。

    甲板上，转眼间就混战成一团，血肉横飞。

    胡磐石站在船头，跳脚大叫，“快快快！大头你个蠢货你给老子快点！放箭！海庆！快！”

    徐焕从船舱中窜出来，看着前面一片杀声震海，又惊又怕又急，眼看自己这条船靠上去，稳稳站在船头的海庆，一支火箭直冲最靠近他们的海盗船，落在帆上，火光腾起，呆了呆，抱头冲进了船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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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三章 知而不说

﻿    胡磐石的船直撞上去，董老三双手握刀，怪叫连连，头一个冲杀上去，不远不近缀着胡磐石的一只货船，悄无声息的靠到胡磐石船舷，满船杀气凛然的精壮汉子，从胡磐石船上越过，直冲上去，如同蛟龙出海。

    这一场惨烈的彼此杀戮，不过持续了大半个时辰，柏乔却觉得象是厮杀了一天，四周平静下来，柏乔腿一软，忙用刀撑着站住，急急的转头寻找父亲。

    郭胜放下刀，伸手在柏乔眼前晃了下，“柏少爷，是我，你后背好象伤着了，我给你看看。”见柏乔看清楚了他，点了头，郭胜伸手拿过柏乔手里的刀，递给一个护卫，撕开柏乔后面的衣服，柏乔后背的伤很长，很不算深，刀锋撩过而已。

    “一点皮外伤，没事。”郭胜松了口气，转头看着急冲过来的柏景宁笑道。

    柏景宁伸头过去，仔细看了看，才松了口气，从一个护卫手里接过件斗蓬给柏乔披上，看着郭胜笑道：“这一场，真是杀的痛快。多亏了你。”

    “柏帅客气了，能和柏帅并肩厮杀一场，了了人生一大愿。”郭胜先围着柏景宁看了一圈，见他完好无伤，愉快的笑道。

    柏景宁的目光从郭胜身边，移到正往海里扔尸首，抬起自己家伤者死者回去的胡磐石等人。

    不等他问，郭胜先打着哈哈笑道：“接下来怎么办？柏帅是怎么打算的？此地可不宜久留。”

    “就近靠岸，这船……”柏景宁看了眼另外两只已经烧的差不多的海盗船，“也放一把火吧，我们改走陆路。”

    “好！”郭胜答应一声，一边示意胡磐石，一边和柏景宁说道：”多叫几个人过来搬东西……”

    “不用了。”柏景宁止住郭胜，看了眼看着胡胜等着领吩咐的胡磐石，“身外之物，不必理会，走吧。”柏景宁伸手牵了儿子，吩咐护卫头领和管事。

    郭胜呆了下，轻轻吹了声口哨，冲胡磐石挥了挥手，急忙跟在柏景宁身后，上了胡磐石那条船。

    柏家人这气度，果然不一般的很啊！

    靠着胡磐石船的那条船，已经扯起船帆，顺风南下了，柏景宁站在船头，看着那条往大海深处走的飞快的大船，一句话没问。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胡磐石的船上，因为站了柏景宁父子，一下子拘谨安静下来，郭胜站在柏景宁和柏乔身后不远，背着手看着越来越近的海岸，一句话不说。

    徐焕从船舱里出来，站在郭胜身边，看看郭胜浑身的血肉，再看看同样一身黏稠血肉糊身的柏景宁，和还是个孩子的柏乔，只觉得头很晕，君子远疱厨，圣人的话果然说的太对了。

    船靠在一处前后荒无人烟的海岸，众人已经换下了鲜血淋漓的衣服，简单梳洗。

    小船一趟趟将柏景宁等人和郭胜、徐焕送到岸上，胡磐石站在船头，背着手，极其不舍的看着他哥。

    海庆最后一趟送好诸人，抓了船浆呆了片刻，突然从小船上一跃上岸，几步走到离柏景宁四五步外，扑通跪在地上，冲柏景宁重重磕了几个头。

    柏景宁愕然看着已经磕完了头，正抬起头，泪流满面看着他的海庆。

    “你？我好象见过你……”

    “大帅……我姓海，小时候跟祖父到您府上拜过一回年，您拿了块定胜糕给我，若有来生，小人再跟着柏氏……大帅保重。”海庆垂下头，转身冲上小船，用力摇着船，往大船回去。

    柏景宁呆了片刻，悠悠叹了口气，他知道他是谁了。

    郭胜黯然，徐焕愕然的看着这一幕。

    “咱们赶紧走吧。”郭胜轻拍了下柏景宁，柏景宁嗯了一声，推了把儿子，转身大步而行，众护卫长随紧跟其后。

    黎明时分，柏景宁父子会合了汪夫人和女儿柏湘，买了几辆大车和几十匹马，启程南下。

    郭胜和徐焕骑在马上，看着越走越远的柏景宁父子，呆看了片刻，郭胜甩了个鞭花，“这样不行，万一有失……你等着。”郭胜交待了徐焕一句，扬鞭抽在马上，直冲上去。

    柏景宁勒马看着急冲上来的郭胜，郭胜急勒停马，再催马靠近，直视着柏景宁道：“关铨关将军还驻军杭州，离这儿不远，关将军的为人，大帅是知道的，不妨让人走一趟，这一路到福建……大帅一定要平平安安才行。”

    柏景宁看着郭胜，片刻，拱了拱手，“好，我这就让人去寻关将军求援，多谢。”

    郭胜欠了欠身，勒马回头，直奔徐焕回去。

    汪夫人掀起车窗帘子，看着就在她车旁说话的柏景宁和郭胜。看着郭胜纵马走远了，柏景宁从马上欠身，和汪夫人解释道：“他怕咱们这一路上再有什么事，我让人去寻关将军，你放心。”

    “你是个骄傲性子……”汪夫人仰头看着柏景宁，话说的极其委婉。

    “我知道，这个时候……你放心，我这就让人去杭州。”柏景宁的顺从让汪夫人极其意外，呆看了他半晌，才噢了一声，猛的放下了帘子。

    ……………………

    郭胜和徐焕悠悠往北，到了一处热闹小镇，找了间客栈，郭胜痛痛快快洗干净，出来和徐焕寻了家清静的小饭铺，临窗坐下，要了一桌子酒菜。

    “大事办完了没有？”徐焕看着郭胜问道。

    “差不多吧。再等几天。”郭胜看起来十分轻松自在。

    “那咱们还往哪儿去？”徐焕已经回过了神，带着几分期待和雀跃看着郭胜。

    郭胜斜斜的看着他，“你还想往哪儿去？出来这几个月了，还不够？回家！再不回去，你姐夫县衙里就得出大事了。”

    “这就回去了？”徐焕一脸失望，郭胜哼了一声，斜了他一眼。

    ……………………

    关铨接到柏景宁真真正正一个求援，愕然良久才反应过来，柏家人的骄傲性子可是出了名的，看来这位柏景宁十分不同，而且，这一次，看来是真正极其危机了。

    关铨一句话不多问，挑了名心腹将军，抽了两三百名精锐之士，连夜接上柏景宁一家，一路送往福建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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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四章 回家

﻿    刚进了福建境内，柏景宁在墉泥镇就急令征调的柏家诸家将门人，也从青州老宅和京城家中两处，日夜兼程赶进了福建。

    关铨所遣的诸人，严奉军令，还是看着柏景宁一家人进了帅府衙门，确定平安抵达了，才悄悄撤出，返回杭州。

    柏景宁一边全神贯注整顿收拢南方诸军，一边收拢一路不断派出去打听的各路探报传回的信儿，先交给儿子柏乔整理。

    柏乔每天整理了收到的线报，再派人出去打听，每天和柏景宁禀报。

    明州城确实有个叫徐焕的才子，徐焕确实去年赴考春闱了，赴考途中，确实病倒，误了春闱，这病倒在途中，是病倒在高邮县衙姐姐家中，这也没错，姐姐家也是赴考途中。

    都说从没听说过徐焕有个姓胡的表哥，不过，高邮县衙里，却有个叫郭胜的师爷，形容面相，极似胡胜。

    刚出了正月，郭胜和徐焕就离开高邮县，说是外出游历了。

    徐焕的姐夫，高邮县县令李学明，是江南东路漕司李学璋的弟弟，李学明的大儿子李文山，四五年前，就跟在秦王身边伴读，深得秦王和长沙王世子金拙言爱重。

    秦王车驾返京那年，李文山跟着长沙王世子金拙言，也一起回到京城，如今住在京城永宁伯府，去年刚考过秋闱，是京城声名雀起的新一代杰出子弟……

    这些，是柏景宁早就知道的。

    郭胜临告别前，让他去寻关铨求助，关铨是太后的人……

    柏景宁呆坐了半夜，亲笔写了封信，打发心腹管事，悄悄送进了京城。

    ……………………

    郭胜和徐焕上了船，沿着运河，一边慢慢往高邮县回去，一边听着柏景宁的信儿，柏家化了名，悄声掩息，日夜兼程，走的很快，郭胜和徐焕慢慢悠悠进到高邮县境内时，收到信儿，柏景宁一家，已经平安抵达福建任上，从青州和京城，也新到了诸多的家将家丁。

    郭胜松了口气，徐焕念了七八声佛，这一趟游历，真是让人心满意足。

    回到高邮县衙，看到两人，整个县衙都十分激动。

    李县令一向倚重郭胜，主心骨回来了，这份激动就不用提了，徐焕在家里住了小一年，和他说说学问论论文章，十分投契，又是自己内弟，多亲的人，两人外出这几个月，李县令的日子简直有点儿难熬。

    徐太太纯是看到弟弟高兴，她是个相对简单的人，徐焕是她弟弟，小一年处下来，她是打心眼里，拿徐焕当亲弟弟看待的。

    三个孩子，李冬虽然不好象弟弟妹妹那天整天缠着舅舅这个那个，不过舅舅一样疼她，而且，这个舅舅，随和通达，有点什么事不好跟阿娘阿爹说，却能和舅舅说，舅舅从来不板着脸训斥批评，每回，都能站在她一边……

    李文岚和李夏就不用说了。

    前衙的陈师爷，看到郭胜回来了，更是激动的差一点热泪盈眶，老郭回来了，他总算不用从早累到晚，应付完公文，还得对付后宅那两位一个不停的问，一个时刻盯着他看啊看个不停的两块掉进灰窝里的豆腐了。

    他总算能去听听书听听戏了。

    在一片热情洋溢的激动关切中，郭胜十分惬意，徐焕更是从里到外无比放松，回来才发现回来的好，跟在外面游历相比，还是家里好啊，多舒服！

    郭胜和徐焕当天午后回到县衙，一通热闹忙碌，各处送了礼物，傍晚又吃了接风酒，第二天，郭胜就和往常一样，起个大早，冲了冷水澡，打了一趟拳，神情清爽，头一个进了县衙。

    从陈师爷屋里捧回薄薄一小叠公务，忙了一上午，就将他不在县衙这几个月的公务看了一遍，又理好了几件还没处理的公务，和几桩小案子。

    午后，陈师爷捏上茶叶，端着他那把小破壶，心情愉快无比的去听书了，郭胜去给他那两个学生上课。

    郭先生和舅舅回来，李文岚高兴的一个劲儿的跳，他不喜欢那位陈先生，古板倒是不古板，待他们也好，可是学问不够啊，三句两句就被他问倒了，就说让他等郭先生回来再问，好没意思。

    李文岚把攒了几个月的问题，一个个问郭先生，缠着郭先生说了没多大会儿，就想起来了，这些问题问舅舅可比问郭先生强多了，舅舅学问更好！李文岚想到这个，兴致高昂的和郭先生告了假，跑去找舅舅讨论学问去了。

    郭胜坐到李文岚的位置上，迎着李夏的目光，微微欠身颔首，以此代替磕头见礼，再迎上李夏的目光，一脸笑意，“总算没有辜负姑娘的期望，柏景宁一家，已经平平安安到了福建任上。”

    李夏轻轻松了口气，看到他们回来，虽然已经想到了，可这会儿从郭胜嘴里得了确认，她这心算是彻底放下了。

    这一件大事，她一直担心天命所在，从郭胜走后，这心，一直是提着的。

    李夏挪了挪，端正坐好，拿起笔，看了眼郭胜，带着丝丝微笑，“仔细说说。”

    “是。”见李夏明显十分高兴，郭胜的心情顿时飞扬雀跃起来，尾声也有些往上飞扬。

    “姑娘也知道，在下经历复杂，小时候的事，更是不堪回首。在下小时候，有个算是一块儿长大，”郭胜顿了顿，自嘲的干笑一声，“一块儿杀着人长大的生死兄弟，姓胡，我给他起了个名字，叫磐石。”

    李夏的心猛跳了下，脸上却丝毫不显，手里的笔依旧顺滑的写着字，只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

    “我回到绍兴，磐石也跟着我到了绍兴，我从文，他学了武，开始是在街头打架，后来找了家武馆，不到一年就出了师。

    之后，姑娘也知道，回太平村那趟，是磐石跟着我回去的，那趟回来，我弃了科考仕途，跟着舅舅入了师爷行，磐石跟着我到了舅舅入幕的地方，在当地下九流中间厮混，渐渐混出了些名堂。

    罗尚书在两浙路镇守了十来年，这十来年里，磐石在两浙路的运河上，渐渐打出了名头。如今，运河在两浙路那一段，船工扛夫中间，都看着他。”郭胜说的极其委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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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五章 胡老大

﻿    李夏描完了一个字，放下了笔，挪了挪，对着郭胜，仔仔细细的打量着他。

    她知道这个郭胜是谁了，她就说，象郭胜这样的一个人，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是个寂寂无声的人，她应该是听说过他的。

    她让唐继明出任江南布政使时，唐继明上了道密折给她，说江南的百姓，受官府的压榨就够苦了，不能再受各个帮会流氓，以及各方势力的盘剥。

    她将地方交给关铨清理，将那条运河，交给了陆仪。

    陆仪用了两个月，从京城开始，从北一路扫荡到最南，以雷霆手段，将那条运河清理的从未有过的干净。

    这两个月的扫荡，只在两浙路时，陆仪折损了不少人手进去，因为折损了人手，陆仪写了份极其详细的折子给她，解释两浙路的情形，和数次战况，以及胡磐石这个人。

    胡磐石此人此名，她记的极其清楚，他和他的兄弟们，被陆仪斩首，一排人头沿运河码头挂出一两里路，腐烂风干成了骷髅。

    一年后的秋天，朝廷的粮船在平江府段，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上千条满载的粮船，雄雄燃烧了整整三天。

    大火烧到已经无可救的时候，有个自称胡老大的，摇着折扇，闲庭信步进了官府，投案自首，清楚明白的交待了他是怎么放的火，除了烧死在粮船上的押运兵丁，他没有别的同伙。

    她恨极了，下旨凌迟了这个胡老大，地方一天一个折子飞马传报，这个胡老大，看着自己被一片片片成一具骨头架子，割足了七天，一刀剜了心才死。

    那一年冬天，是她最艰难的一段日子，北军差点断粮，金拙言亲自前往北方，拿出金家和古家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脸面，亲自到山西各大家，各大商户求粮求援，安扶北方地方，以及北方诸军，她一个人在京城支撑，中枢和南边，那一年都极其凶猛，想要吞了她……

    这个胡老大，这会儿，就坐在自己面前，一脸诧异不安的看着自己……

    “姑娘？”郭胜被李夏冷冷的目光看的惴惴不安。

    “你接着说。”李夏不准备再描字了，将笔放进了笔洗，慢慢涮了几下放好。

    “是。”郭胜怀着满腔的不安，将自己怎么找到胡磐石，胡磐石如何，以及徐焕怎么说起他舅舅，他们又是怎么联系上了舅舅，姚家舅舅帮着打听到了哪些信儿，以及姚家舅舅送来的那一船援兵。

    最后，柏景宁怎么主动求援，怎么和胡磐石、以及姚家舅舅那一船人联手，把那四船海盗杀了个一干二净，仔仔细细说了一遍，直说的嘴巴都干了。

    “这一趟，你辛苦了。”李夏将自己案头的杯子放到郭胜面前，又伸手去提暖窠里的茶壶。

    “不敢不敢，不敢当。”郭胜受宠若惊，急忙站起来抢过茶壶，将杯子推回李夏面前，先给她倒了杯茶，又一步往前，拿了自己的杯子过来，也倒了一杯。

    “能有四船精锐，这一伙海盗，只怕不比姚家舅舅他们势力小了，这人情谁欠谁……”李夏看着郭胜。

    郭胜欠身笑道：“这事，我和徐焕在路上也说起过，徐焕是个明白人，说福兮祸兮，势力太大，目标也一样太大，柏景宁心性本事都不差，又经历过这一场劫难，肃清海上，不过是一年两年，还是三年五年的事儿，他很担心姚家舅舅。”

    “嗯，这个以后再说，还早。”李夏示意郭胜喝茶，看着他连喝了两三杯茶，才接着吩咐道：“你写封给陆仪，把柏景宁海上受袭的事告诉他。”

    郭胜欠身答应。

    “高邮军那边，咱们收到的东西差不多了，这事儿现在得提前，把你手里的东西理一理，现在就给秦庆送过去吧。”李夏接着吩咐。

    郭胜一个怔神，随即眼里放出光来，李夏侧头斜着他眼里的亮光，“胡磐石这一趟人手折损了多少？还有余力吗？”

    郭胜脸上绽放出笑容，急忙点头：“有！这一趟折损不多，姑娘的意思？”

    “让他先准备起来吧，咱们走前，他最好能稳住。”李夏露出丝笑容，郭胜连声答应。

    ……………………

    京城，秦先生和陆仪几乎同时收到了来自高邮县的书信。

    秦先生对着一层层包裹，厚重无比的一叠书信卷宗，以及其它种种，从收到就紧紧关着门，一直看到理到半夜，连杯茶都没顾上要。

    后半夜理好，秦先生将理好的卷宗一件件摆好，对着卷宗，又仔仔细细再理了一遍，确定没漏错了，这才一件件收好放好，叫了小厮进来，沐浴洗漱，吃了早饭，抱起那一堆卷宗，径直去了永宁伯府。

    永宁伯府里，内宅严夫人当家主事，外面，如今已经是李文山作主当家了。

    从前李漕司理事见人的理事堂不远，用围墙将外书房重新圈了，早就内外设置停当，做了李文山见人理事的地方。

    秦先生从李漕司的理事堂前经过，顿住步，背着手，心情极好的看了一会儿，跺一跺脚，往前面不远，李文山理事的小院过去。

    这两间小院，一传一带，李家真是福运深厚。

    李文山如今早起读书，也是在这间小院了，听说秦先生来了，急忙迎出来，两人关着门，直说到午正前后，开了门要了饭菜，吃了饭，秦先生告辞，李文山抱着秦先生抱来的包袱，要了马，直奔秦王府。

    秦王府里，陆仪迎出来笑道：“正要让人去请你，快进来吧。”

    陆仪带着李文山，径直进了那间商量机密要事的内书房。

    书房里，秦王一件月白长衫，没系腰带，站在窗前，正和站在他侧后半步的金拙言说着话，听到脚步声，两人一起转头，看着抱着个不算小的包袱，神情严肃的李文山。秦王哈了一声，用折扇点着李文山，看着金拙言，一脸烦恼，“你看看他这个样子，你说他还能学会不动声色这四个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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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六章 领一个谢字

﻿    “你怀里抱的是什么大事？”金拙言没答秦王的话，指着李文山小心抱着的那个包袱问道。

    “在外面没这样，进了这院子才不绷着了。”李文山一边小心的将包袱放到长案上，一边看着秦王，先解释不动声色这件事。

    秦王看向陆仪，陆仪一脸笑，“在外头比这强一点儿。”

    金拙言走过去，解开了包袱。

    李文山一屁股坐下，自己先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看着金拙言解开的包袱道：“这是郭先生昨天晚上送进来的。阿爹刚到高邮县时，那些什么打行把行的，我跟你们说过，郭先生那脾气，最记仇，哪，都查出来了，背后勾连高邮军，看郭先生查到的这些，高邮军已经败坏的简直……你们看看吧。”

    秦王眉头微蹙，看了眼陆仪，陆仪看起来也很意外，金拙言正要拿起一份卷宗的手一滞，看向秦王，又看向陆仪。

    沉默片刻，秦王给金拙言使了个眼色，金拙言放下刚刚拿起的卷宗，见秦王坐到李文山身边，自己坐到了两人对面。

    “我刚刚让人去叫你，你知道什么事么？”秦王翘起二郎腿，摇着折扇，看起来十分惬意自在的问道。

    “刚才陆将军说了，什么事？”李文山放下杯子问道。

    “你家那位郭先生，给凤哥儿写了封信，说二月初，他和你舅舅徐焕外出游历，顺手办了件大事，没跟你说？”秦王语调轻松中，还带着几分调侃之意。

    李文山摇头，郭先生和舅舅外出游历这事他知道，家里来信说了，已经回去了？不是说要游历至少半年？

    秦王看了眼陆仪，“我就说，这件事儿，郭胜只怕不敢跟这傻小子说。”

    金拙言失笑，“这事是不该跟他说。”

    秦王看着眼瞪着他的李文山，一边笑一边用折扇拍着他，“玩笑玩笑。凤哥儿你跟他说说。”

    “郭胜来信说，他和徐焕游历到平江府，碰巧听说了几件事，说是有海上来的人，打听柏景宁的行踪，郭胜说，因为柏景宁这一趟赴任，首要之事，是清剿海上和沿海匪患，现在海上来的人打听柏景宁，他就留了心，碰巧……”

    陆仪的话顿住，看向秦王，秦王冲他垂眼示意。

    “你太外婆姚氏，有个侄子被挟裹在海匪当中，这事，你听说过没有？”陆仪又看了眼金拙言，语调轻松的问道。

    李文山急忙点头，这件事儿，他来京城前，阿夏就跟他说了，又让他去问了洪嬷嬷，以便他心里有个数。

    “知道，我也是凑巧知道的。跟着阿娘陪嫁过来的洪嬷嬷，是太外婆自小的丫头，我那时候还小，有一回在洪嬷嬷怀里，听洪嬷嬷和老伴闲聊天，说到了这个，我就一直记在了心里。

    后来，找机会问过洪嬷嬷一两回，确实是有这么回事，是太外婆嫡亲的侄子，倒不是什么挟裹，他是自己主动去找人家入的伙，好象有什么事，要报什么仇，这个洪嬷嬷也不清楚。

    洪嬷嬷说从前经常见他，说他气性特别大，很聪明，书读的好，是个有本事的，洪嬷嬷还说，这个侄子，就跟太外婆最亲。别的，洪嬷嬷就不知道了。”

    “还在怀里抱着，听到一句话，你就记下了？”金拙言惊讶笑道。

    “对啊，这是海盗！我小时候最喜欢侠客义盗什么的，现在也喜欢，别的记不住，这个，真就是过耳不忘。”李文山笑着点头，他小时候就是这样。

    “五郎是个实在人儿。”陆仪看着金拙言，话里有话的说了一句，接着道：“你既然知道，这话就好说了，你这个舅舅的舅舅，如今已经是海上一伙大海盗的二当家，据说极有威望，你舅舅就找他舅舅打听了。

    还真是有一伙海匪，要对柏景宁不利，郭胜和你舅舅，就找到平江府运河上的扛夫老大胡磐石，再从你舅舅的舅舅那里，借了人手，正好赶上柏景宁一家遇袭，援手救下了柏景宁一家。”

    陆仪说的简洁无比，李文山听的目瞪口呆，心里隐隐涌起股说不清的感觉，这件事儿太巧了，不象是郭胜的手笔，这更象是阿夏……

    秦王和金拙言几乎同时欠身往前，秦王在李文山目瞪口呆的脸上拍了下，金拙言一折扇敲在李文山头上。

    “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儿！”金拙言一脸嫌弃。

    “救下来了？那柏帅现在？”李文山没理秦王和金拙言，只仰头看着陆仪说话。

    “嗯，柏景宁脱了这场生死之险，由海路改走陆路，又求助到关铨那里，现在已经平安到了福建任上。”陆仪笑道。

    “你家那个郭胜，给自己胡编了个胡姓，说他叫胡胜，却把你舅舅的名字实说了，柏景宁写了信给我，向我致谢。”秦王折扇拍着李文山的肩膀，“这个谢字，我已经替你领受了。你回去，跟你大伯娘提一提，别多说，只说郭胜和你舅舅游历途中，凑巧帮了柏景宁一个小忙。”

    “柏景宁从前在江南东路的时候，跟你大伯不怎么和睦，柏景宁那个人性子傲，大约不怎么看得上你大伯，柏家一向有恩必报。”金拙言接上话说道。

    李文山连连点头。

    郭胜这算是救了柏景宁一家人的性命，柏景宁谢到秦王这里，往后对大伯，至少也会委婉的表示一下谢意，大伯要知道一点，才好应对。

    “那个，就交给你了，兵部归你管，高邮军归兵部管。”李文山指着长案上的卷宗，和秦王道。

    秦王点头，“交给我吧，你阿爹这一任快到期了，前儿听吏部说，你阿爹考绩不错，今年肯定能得个优字，下一任，你阿爹有什么打算没有？”

    “正愁着怎么跟您开口，阿爹的打算……我的打算吧，和大伯娘也商量过，阿爹这人太老实，当初在横山县时，就很吃力，他也没什么大志向。冬姐儿今年都十八了，还没议亲，要是可能，最好能在六部给阿爹找份差使，鸿胪寺什么的。”李文山看着秦王，带着十二分的不好意思。

    “这容易。”秦王失笑，金拙言看了眼秦王笑道：“我来安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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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七章 细查之下

﻿    看着李文山眉开眼笑的出了门，秦王呼了口气，又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摇头。

    金拙言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着脚步雀跃的穿过天井，再穿过垂花门的李文山。

    “他精明着呢，只是这份心地难得，他跟咱们就是敞开的，不使心。”金拙言低声道。

    “嗯。”秦王嗯了一声，片刻，又叹了口气，“唉，最难消受的，就是这份敞开不使心。你接着说。”秦王吩咐陆仪。

    陆仪微微欠身，“咱们福建之行前，我就让人去打听郭胜了。

    太平村的人，都记得郭胜，说他好的几乎没有，多数都是提起他就骂，他非常聪明，胆大包天，跟着村里几个浪荡子，偷鸡摸狗，无所不为，还曾经放火烧了间土地庙，说是因为和别人打赌。

    族里没人喜欢他，又嫌弃他是收养的，不是真正的本家，族里有几家，就怂恿哄着他，在一次逢集回家的路上，伏击杀了另一姓两个青壮。

    两姓上百年的世仇了，因为这事，械斗又起，族长把罪责都归到郭胜身上，械斗时，让他冲在最前，没想到郭胜杀了几个人，却保住了命。

    械斗死了不少人，官府要两族有个交待，事情起自郭胜，族长要把郭胜交上去，郭胜的养父替郭胜顶了罪，和另一姓顶罪之人，被枷死在八字墙前。

    族长觉得郭胜是真正的祸根，当天夜里，当天夜里，默许另一姓摸到郭胜家，郭胜养母非常机警，叫醒郭胜，让他赶紧逃，自己却被仇家砍死。”

    秦王听的专注，金拙言皱着眉头，这个郭胜，可不象是个人之初性本善的。

    “郭胜离开太平村之后，以及回到绍兴之前，无从打听。”陆仪看了眼皱着眉的金拙言。“他中间曾被海盗挟裹的事，我顺着他的话，让人到台州驻军查过，确有此事，只是，他和另外三个孩子被捆回台州城的路上，隔天后半夜，郭胜和那三个孩子杀了两名看守的官兵，逃了，其它细节，无从查证。

    郭胜是带着胡磐石一起回到绍兴府的，郭胜在郭氏族学念书，胡磐石在街头打架，两个人，一明一暗，也就一年多，就将绍兴的打行拢在手中，之后又收拢了访行和把行，到郭胜启程赴秋闱的时候，胡磐石已经是绍兴地面上的老大。”

    “郭胜才是老大，胡磐石不过是个打手。”金拙言冷声说了句。

    “胡磐石跟着郭胜启程赴考，中途失踪，之后行踪就查不到了，一个月后，太平村有六家，青壮尽皆被杀，只余妇幼，案子到现在没破。

    从离开到现在，郭胜和胡磐石再没回去过绍兴。郭胜找到舅舅朱参议，入了师爷行，胡磐石跟着郭胜，从运河入手，如今是运河两浙路段的龙头老大。两人都没成亲，也没有孩子。”

    停了片刻，陆仪看着两人，“郭胜明面上做幕僚的来往朋友，对他这些事，都是一无所知，他舅舅只隐隐约约觉得这个外甥不简单，却并不知情。其它时候，郭胜几乎都是独来独往，行踪诡秘。

    胡磐石这个人，直到现在，在绍兴城名声都极响，有不少绍兴浪荡子，听说他现在平江府，慕名投奔他。绍兴现在把行老大刘秃子提起胡老大三个字必定先竖大拇指，说他人不在绍兴，可绍兴地面依旧到处是他的传说。”

    “哈！”金拙言高挑着眉毛，兴趣十足的哈了一声。

    “胡磐石明面粗豪，其实心机深沉，我在平江府花了不少功夫，也没听说他跟谁提起过从前，嘴巴极紧。他厌恶读书，却很敬重读书人，从不欺负孤寡老弱，在平江城口碑极好，和平江府衙，也处的不错。”

    金拙言冷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哼胡磐石，还是哼和胡磐石关系不错的平江府衙。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留在了李家？看中了李五？”秦王看着陆仪，象在问他，又象是在自言自语。

    “李五可驾驭不了他。”金拙言拧着眉，片刻，又接了句，“我也不能，陆将军大约……”金拙言看向陆仪。

    陆仪摇头，“我也不能，郭胜过于桀骜不训。而且，这个人，自断仕途，不成家不近女色，漠视银钱，到现在，我还没找到能诱惑他的东西。我觉得，他依附李五，只怕看的不是李五，而是王爷。”陆仪看着秦王，“如果不是走了李五这条路……”

    后面的话，陆仪没往下说，如果不是李五，他想依附王爷，那几乎是不可能的，自己这一关，他就过不去。

    “嗯，要是这么想，倒也能勉强说得通，可是，他依附王爷，又想干什么？所求为何？”金拙言赞同，又疑惑的皱起了眉。

    “凤哥儿说了，他断了仕途之心，断了成家之念，不爱女色，不爱钱财，所求，只有一个名字了，不过，看他所作所为，又根本不愿意别人得知，这是个怪人。”秦王沉思道。

    “他确实不在乎名，他做的大事不少，却几乎无人知道。”陆仪看着秦王，声音很轻，“福建之行后，我在他身边放了一个人，他起居规律，奉已极简，心境平和，时常带笑，看起来对于入幕李学明门下，满足得很。”

    “满足得很？”金拙言惊讶失笑。

    陆仪没答金拙言的话，只看着秦王，“柏景宁这事后，他和徐焕回到高邮，说是极其高兴，和徐焕连个两三个晚上，都喝酒说话到半夜，徐焕和人闲话，说一想到南边近海一带，以后也能安居乐业，实在令人愉快。”

    秦王呆了好一会儿，“阿娘说过，这世间最猜不透的，就是人和人心。”

    “嗯，世间万人万相，百万人百万相，福建之行时，我仔细留心过郭胜，是个坦荡正气之人。”金拙言看着秦王道。

    “我和他聊过几回。”陆仪也看着秦王，“他说过两回，此生别无所求，只盼着能活的不一般，见识常人不能见之人，经历常人不能历之事。这话，我觉得是他的真实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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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八章 长途奔波李文松

﻿    “要是这样……跟在咱们后面，倒是最能历常人不能历之事。我看他，也是个坦荡正气之人。”秦王看了眼金拙言，“不管他所求为何，咱们给得起。咱们人手不够，不用多盯着他了，这个人，咱们就放手看一看，咱们要做的事，一半人事，一半在天，这个人，就看天意吧。”

    “是。”陆仪低声应了句。

    金拙言皱着眉头，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

    李文山勒着马一路小跑回到永宁伯府，听说大伯娘在花厅理事，直奔花厅去寻。

    严夫人忙叫请进，赵大奶奶和黄二奶奶赶紧避了出去。

    “有几句要紧的话，要跟大伯娘说。”李文山进来，长揖见了礼笑道。

    严夫人忙挥手屏退了众丫头婆子，示意李文山坐到自己旁边的扶手椅上，关切道：“我看秦先生一大早就过来了，没出什么事吧？”

    “有点小事，不过应该算是好事。”李文山恭敬的微微欠身，向着严夫人方向，一脸笑意，“秦先生一大早过来，是另一件公务，已经交给王爷处置。刚刚我到秦王府，王爷说，柏帅赴任途中，偶遇外出游历的郭先生和徐家舅舅，王爷说，郭先生和徐家舅舅帮了柏帅一个小忙，柏帅很是感激，特意写信过来感谢王爷。王爷说，让我把这事跟您说一声。”

    李文山顿了顿，笑道：“金世子说，柏帅在江南东路任上时，和大伯不算太和睦？”

    “嗯，也算不上不和睦，柏帅是个骄傲性子，不大喜欢你大伯这样的温吞性子。到底帮了什么忙？能……”严夫人话没说完，忙又笑道：“你看看我。我知道了，我这就打发人去跟你大伯说一声。还有件事，你阿爹这一任也快满了，有什么打算没有？还是想让他调回京城？”

    李文山阿爹下一任的事，严夫人和李文山说起过几回，她和李文山的意思，都是觉得李县令回到京城，在六部找个合适位置最好，不过，本着尊重李文山的原则，这事一定要李文山确定了，拍了板，才能算数。

    ”嗯，先头也和大伯娘说过，今天正好王爷问起，我就说了，金世子说，他来安排。”李文山看着严夫人，低声笑道。

    “那可太好了！”严夫人眉开眼笑，“让我想想，高邮离京城不算远，到明年三月底，你阿爹阿娘他们，就能回到家了。过了年你都二十一了，唐家姑娘也不小了，我得去一趟唐尚书府上，最好再让人走一趟杭州……干脆让你四哥走一趟。”

    严夫人主意拿的极快，“我先去一趟唐尚书府上，先议一议你和唐家姑娘的婚期，然后让你四哥先过高邮县，和你阿爹阿娘商量好，再到杭州城，拜见唐帅司，当面请期，再去一趟江宁府……你看怎么样？要是你觉得行，我这就去唐尚书府上。”

    “行！全凭大伯娘安排。”李文山笑着欠身，连声答应。

    “还有冬姐儿的亲事，先前那几家，都说想见见人，这下好了，明年三月里，说快也快得很。”严夫人喜色满面的接着盘算。

    李文山站起来，冲严夫人长揖到底，“冬姐儿的亲事，就多多拜托大伯娘，冬姐儿的脾气，大伯娘也知道，一心只替别人着想，什么事都是先委屈自己，这人家……全拜托大伯娘子。”

    “你放心，说起来，你们兄妹几个，我最疼的，就是冬姐儿，这孩子真是太懂事了。”严夫人笑道。

    小三房这四个孩子，那三个看起来都不好惹，只这一个，太好欺负了。

    送走李文山，严夫人细细盘算了一遍，又叫了李文松进来，仔细商量了，当天，就带着老二媳妇黄氏，去了趟唐尚书府上，第三天，李文松就启程，先往高邮县赶去。

    ……………………

    高邮县，徐焕从码头上接到李文松，一路说笑陪着进了县衙后宅，李文岚先冲出来，“四哥四哥！”

    李文松迎着冲着他直扑过来的李文岚，急忙张开胳膊，“六哥儿慢点！别，别……”

    “看把你四哥扑倒了怎么办！”徐焕一步上前，伸胳膊挡在李文岚面前，李文岚这两年个子长的快，这一扑过来，真能把李文松扑个仰面倒，那可就糟了。

    “我没有！”李文岚颇有几分委屈的看着李文松，绕过徐焕，伸手去拉李文松的手，“我就是跑的快了点！四哥快进去，阿娘都等急了，四哥，五哥好不好？郭先生说，五哥现在是京城有名的大才子了，四哥也是……大才子。”

    徐焕噗一声笑出来，忙又用力咳了几声，抬手敲在李文岚头上，“我不是跟你说了，你五哥那大才子，至少七成是水，跟你四哥说说没事，四哥不笑话你，可千万别在外人面前这么乱叫。”

    “没事没事，五哥儿确实……挺有名的。”李文松笑的止不住，京城有名的大才子，是苏尚书府大公子，古家六公子这样出口成章，填词写诗，随手拈来的，五哥儿那么个厚重人儿，这名气，还真不是什么大才子之类。

    高邮县衙不大，说笑几句，几个人就进了二门，李夏牵着姐姐李冬的手，站在廊下，仔细看着拉着六哥，大步进来的李文松。

    县衙后宅一片热闹，热闹的李文岚连课都不愿意去上了，磨磨蹭蹭出来，和李夏嘟着嘴抱怨，“四哥明天一大早就走，我还没问四哥五哥好不好，还有五哥都读了什么书，还有古家六少爷，四哥说他常见他，也不知道古家六少爷现在读的是什么书，阿夏你刚才听到四哥说了么？说古家六少爷新填了一首词，到处传唱呢，我还没问是什么词……”

    “明年咱们就回京城了，现在不用问。”李夏拉着李文岚，往讲堂快走，她得赶紧跟郭胜说几句话。

    ……………………

    郭胜看着明显心不在焉，垂头泄气，高一声低一声背着书的李文岚，再看看一直歪头看着李文岚的李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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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九章 吃讲茶

﻿    李夏看了一会儿，扭头回来看了眼郭胜，“四哥去杭州给五哥请期，最好能让舅舅跟着走一趟。”

    郭胜一个怔神，“姑娘的意思？”

    “年底回京城，舅舅也跟咱们一起最好，后年春闱，让舅舅回去一趟明州，把太外婆接上，徐家在京城有宅子，阿娘就是在京城长大的，也该回去了。”李夏的话说的极其简洁。

    郭胜凝神听着，“那江宁府？要不要走一趟？”

    “江宁府不必去了，舅舅有些憨厚了，江宁府那边，不必知道太多。”李夏垂下眼帘，低声道。

    郭胜连连点头，柏景宁的事，徐焕一清二楚，见了李漕司，只怕要被李漕司把话全套出来……这会儿，李漕司确实不宜多知道。

    “我懂了，让他跟着四爷去杭州请期后，就直接回明州接上霍老太太，跟咱们一起启程去京城？”郭胜和李夏确认着细节。

    “从明州怎么到京城，咱们就管不着了。”李夏瞄了眼郭胜，“老太太是个有主意的，随她吧，这不是大事。”

    “是。”郭胜忙欠身答应，见李夏提起笔，要开始描字了，站起来，走到门口，背着手看李文岚背书。

    ……………………

    傍晚，先是李县令和徐太太嘀嘀咕咕商量，这去杭州请期，只让四哥儿一个晚辈去，是不是有点儿托大，这门亲事，毕竟是高攀，就算不是高攀，照理说，这请期，要么李县令登门，要么，至少徐太太得走一趟吧，可两人都走不开……嗯，好在有位舅舅在。

    徐太太多想了一点，四哥儿说了，她家老爷下一任，只怕要回京城了，徐焕最好跟他们一起去京城，好好儿的准备后年的春闱。

    要是这样，老太太就得有四五年，都是一个人在明州，老太太上了年纪……嗯，最好，把老太太也一起接到京城，徐家在京城的宅子，也不知道还在不在了……

    徐太太和洪嬷嬷一商量，洪嬷嬷极力赞成。

    李县令和徐太太又和徐焕商量了，徐焕一口答应。

    虽说事情定下来的急，可好在徐焕是个包几件衣服就能出远门的人，徐太太和洪嬷嬷忙了半夜，第二天一早，李县令亲自送徐焕和李文松上了船，启程赶往杭州城。

    ……………………

    一个月后，杭州城和江宁府的信儿都递过来，李文山和唐家姑娘的婚期定在了明年四月里，过了年，黄夫人就带着女儿启程赶回京城。

    李县令也和徐太太商量定了，和上次赴任一样，过了年，出了十五，就由郭胜沿途打点，徐太太先带着孩子和行李返回京城，李县令和陈师爷则在高邮县，交接好公务之后，再启程赶回京城。

    徐焕也从明州捎了信来，霍老太太的意思，要走海路先赶往京城，就不和姐姐、姐夫一起了。

    郭胜将信递到李夏面前，手指在走海路三个字上掐过，一脸的笑。

    李夏似笑非笑的嗯了一声。

    ……………………

    金秋的高邮城外，秋高气爽。

    北三里一间茶坊的角落里，李夏穿着李文岚一件半旧长衫，一幅男孩子打扮，和李文岚并肩坐在郭胜旁边，看着茶坊正中摆着的两张大桌拼在一起的巨大桌子，和桌子四周摆放的整整齐齐的十几把椅子。

    今天这间茶坊，有一场讲茶要吃，郭胜带着她和李文岚，来看个热闹。

    李夏手里捏着块绿豆糕，一点点的啃着，目光从那张已经摆满了各色茶点的桌子，和空空如也的椅子上，移向茶坊门口，茶坊门口，已经聚了不少歪帽斜衣，神情不善的兵痞闲人。

    李文岚大睁着双眼，从里看到外，又从外看到里，忍不住拉了拉郭胜，“先生，走吧，这不好看。”

    “这不是好看不好看。”郭胜瞄了眼看的专注的李夏，俯到李文岚耳边低低道：“你以后入了仕途，必定要从地方做起，象这样的事，必定是要遇到，要理会的，就跟你念书一样，不喜欢的，也一样得学会背熟。”

    “好吧，我懂了，”李文岚深吸了口气，端端正坐好，提起肩膀，落下，把肩膀也放端正，认真的看着那张大桌子。

    一个中等个，瘦而精壮，三十来岁，披了件织锦缎短袍的中年人身后跟着七八个壮汉，气势汹汹的进来，扫了眼茶桌，一屁股坐到了最上首的位置。

    一个拄着拐杖，看起来不怎么老，却装出很老的样子的老者一步三颤的进来，拄着拐杖站在茶桌前，拧着眉头看出看去。

    紧跟在老者身后进来的微胖中年汉子，拧眉怒目着高居上首而坐的瘦壮汉子，错牙道：“富大年，怎么？这吃讲茶的规矩，你也改一改？”

    富大年大喇喇坐着，斜眼瞄了瞄老者，又斜向微胖汉子。

    郭胜正要低声介绍，却见李夏目光定定的看着门口，根本没看剑拨弩张的那张大茶桌。郭胜忙顺着李夏的目光看向门口，门口站在一大群伸长脖子看热闹的闲人，姑娘看的是哪一个？

    李夏看的，是站在茶坊门口看热闹的，金拙言的小厮明镜。明镜在，金拙言必定也在，李夏目光扫过茶坊外，又看向散在茶坊各个角落里的十几桌看热闹的茶客。

    郭胜顺着李夏的目光，也看向四周，李夏一圈扫过，没看到金拙言，看着跟着她扫过一圈，眼睛里透着丝茫然的郭胜，又看了眼双手托腮，一脸嫌弃看着热闹的李文岚，眼皮微垂，没说话，

    郭胜也不再四下乱看了，收回目光，看向正中间眼看要吵起来的那群汉子。

    “既然不讲规矩，这讲茶也不必吃了，咱们走，是生是死，咱们刀头上见！”中年胖汉子，猛啐了一口，转身就要走。

    “真他娘的，老子坐哪儿，哪儿就成了上首了。”精瘦汉子话说的懒洋洋，人站起来的却很快，人站起来，手就伸出去扶那柱着拐杖的老者，“崔老请坐。”

    “客气客气。”崔老的腰又往下弯了弯，先挪拐杖再走路，“侯庆老弟，坐下吧，先坐下。”崔老一边一步三颤的挪过去坐到主位上，一边让着中年胖汉子。

    侯庆坐到崔老示意的位置，看着一幅骄横模样，坐到他对面的富大年，冷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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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不能多说的讲茶

﻿    “大家都在高邮地面上，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从前是低头不见抬头见，往后，还是低头不见抬头见，今天你家兴旺，也许明天，他家也兴旺起来了，两位说是不是？”崔老坐下，一脸的笑，看着两边说话，这话说的是不错，软中在硬，该提点的都提点到了。

    “两位既然请到我头上，那是信得过我，有什么事，说给我听听，我来评个理儿。两位都是聪明人，我看哪，就是个误会，都是自家弟兄，背靠的都是一个地方，是不是？把话说开了，也就没有解不开的结，两位说是不是？两位……侯老大先说吧。”

    崔老一番开场白说的十分周到，来回看着两人，指着侯庆，见富大年嗯了一声，这句侯老大先说的话，才放出口。

    “富老七，你截了我四船货，这事无论如何，含糊不过去！”侯庆看起来十分愤怒。

    “老子跟你说过了，你那四船货，跟老子没关系！”富大年看起来比侯庆还要愤怒。

    “把人带上来！”侯庆怒气更盛，啪一拍桌子，一声吼。

    两个大汉象提着只小鸡崽子一般，拎了个二十岁左右的瘦小男子进来，手一松，将捆成一团的男子丢到了富大年和崔老之间。

    “这是你的人？”崔老人老成精，看着富大年干笑问了句，再看着瘦小男子问道：“说说，怎么回事？”

    “小的……”瘦小男子迎着富大年恶狠狠的目光，舌头打结浑身发抖。

    “今天吃讲茶，规矩你也懂，放心，说实话，没人怎么着你。”崔老这话是跟瘦小男子说的，眼睛却看着富大年。

    “小的，得了吩咐，说是，上头要把那四条船留下，让小的看着什么时候到，小的看着船过去，还早，头天……折腾一夜，累的睁不开眼，就想着眯一会儿眼再走，就……”瘦小男子说到最后，缩成一团。

    他头天发了点小财，点了小桃红，舍不得睡，直玩了一夜半天，实在是累了……

    富大年一只手攥成拳头压在桌面上，几句话听的额头青筋暴起又伏下，看也不看瘦小男子，只盯着侯庆低吼道：“侯庆，老子再跟你说一遍，这小子是老子的人，老子承认，可这小子不知道受了谁的指使，全是胡说八道！你那四船货，跟老子屁的关系也没有！”

    侯庆冷笑连连，只看着崔老。

    崔老一幅头痛无比的样子，揉着额头，连声叹着气，“都别急，先听我说几句，侯老大丢的，是四船货，不是四件货，这四船，可不是个小数目，四条船，四船货，往哪儿一放，都是大堆大片，可不好掩人耳目。

    这东西，昨天入夜才没了，算着行程，再怎么也出不了高邮地面，只要还在高邮地面，就不能凭白无故的没了，两位说是不是？我信侯老大，也信富七爷，这中间，只怕有什么两位都不知道的隐情，眼下，照我看，最要紧的，是先找到这四船货，找到货和船，一切，也就真相大白了。两位说是不是？”

    侯庆和富大年同时哼了一声，谁都没反驳。

    “这样就好。”见两人都算是默许了，崔老暗暗松了口气，“我就多说几句，侯老大，还有富七爷，咱们是真正的同气连枝，可不能自家窝里斗，那是自寻死路。今儿这事，侯老大做的稳重，寻了我，先当面问清楚，看看，现在就问出不对来了吧？

    富七爷也不错，一是一，二是二，那四船货必定还在咱们高邮地面上，只要在高邮，咱们就能找得出来！侯老大和富七爷联手，别说几条船和几船货，就是几根针，也能找出来，是不是？找到货，是非曲直，自然也就明了。”

    侯庆一声冷笑，“我就给崔爷一个面子，不过，当着崔爷的面，我就问一句话，请富七爷答一答：在这高邮地面上，还有谁敢动我侯庆的货？富七爷，您说说，这高邮地面，谁敢动我侯庆的货？”

    “老子是敢动你的货，这不用你问，可老子既然敢动，就不怕你知道！你什么时候见老子做过缩头乌龟？老子是条硬汉子，我富家那是能一手盘着肠子，一只手照样抡刀砍人，敢做就敢当！”富大年呼的站起来，把胸口拍的啪啪响。

    侯庆盯着富大年，哼了一声没说话。

    崔爷颤颤巍巍站起来，两只手往下虚压着两人，“都让一句，都是英雄出身。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找到那四条船和四船货，晚一会儿，那船就多走几步了。唉，侯大爷说说吧，那四条船上，装的是什么货，也好让大家伙儿知道要找什么。”

    侯庆紧紧抿着嘴，盯着富大年，却一声不吭。

    富大年迎着侯庆的目光，眼睛眯起，片刻，一声接一声冷笑，也不说话。

    人老成精的崔爷看看侯庆，又看看富大年，干笑几声，“看来……既然是要紧的货……”崔爷又干笑几声，“既然这样，两位都是明白人，找到这批货，才最最要紧，别的，唉，都是小事，侯大爷，富七爷，两位都是明白人，我就不多说了，赶紧找到这批货，不然……这事，侯大爷和富七爷自己商量？”

    侯庆带着十二分的不情愿，冷哼了一声，算是应了，富大年冷笑连连，没说不行，也就是行了。

    崔爷站起来，伸手要去拎放在中间的茶壶，侯庆和富大年抢在崔爷前头，一人拎起一把壶，举起来砸在地上，各自转身，扬长而去。

    李夏至少三成的注意力，都在站在茶坊门口，一脸兴致的从头看到尾的明镜身上，见摔了茶壶，正要站起来，金拙言一身寻常富家子弟打扮，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坐到了李夏身边。

    李文岚见一个陌生男子坐到了妹妹身边，刚要把妹妹拉过来，一眼看清楚了，顿时瞪大眼睛，满脸惊喜，在他那声惊喜的叫声冲出嘴前，李夏伸手捂在了他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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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心情不错

﻿    金拙言失笑出声，从李夏头上伸手过去，一巴掌拍在李文岚头上，“你这是光长个子没长心眼，几年不见，怎么还跟原来一样？”

    李文岚抬手捂在头上，看着金拙言，眉开眼笑中，又有十二分的不好意思。看着金拙言，话不敢说，眼里却闪着无数的问话和惊喜。

    “小丫头这心眼跟个子倒是一起长。”金拙言收回手，侧头打量着李夏，“看到明镜了？幸亏是你认出来了，要是你这个傻哥哥认出来，说不定就喊着叫着跑出去了。”

    “我也不会。”李文岚十二分的委屈，他刚才就是太意外了，才有点儿失态，他平时很稳重的，先生经常夸他。

    “咱们喝好茶了，出去说话吧，他们要打扫了。”郭胜先站起来，和金拙言笑道。

    金拙言嗯了一声，站起来，和郭胜并肩，跟在李夏和李文岚后面，一起出了茶坊。

    四个人不紧不慢的走了几十步，离热闹人群远了，郭胜打量了一圈四周，笑问道：“大郎什么时候到的？安排下来没有？在哪里暂住？”

    “在城里找了家客栈，你们也逛好了吧？一起进城说话吧。”金拙言明白郭胜的意思，指明了方向。脚下加快两步。走到李夏身边，低着头仔细打量着李夏，“这小丫头怎么这么瘦了？这脸上肉还挺多，身上……这小胖手还是这么胖，个子长了不少，还是到我这里，阿夏，你今年多大了？十岁？我没算错吧？再过几年就是大姑娘了。”

    李夏甩着手只管往前走，理也不理金拙言的碎嘴。

    金拙言笑不可支，抬手指从后面弹了下李夏的后脑勺，“小丫头这脾气可一点儿也没变，还是这么个坏脾气。”

    李夏回头白了金拙言一眼，还是一言没发，只横过几步，躲到郭胜另一边去了。

    “阿夏脾气很好，就是不爱说话，她懂事得很。”郭胜笑接了句。

    “她这不叫懂事，她是鬼灵精，一丁点儿就什么事都明白，你看看她这眼神，这么说你你不服是吧？哥哥夸你呢。”金拙言看着李夏，冲她眨了眨眼。

    李夏别过了头。

    “您怎么到这里来了？公务？”郭胜见李夏不愿意跟金拙言多说话，压低声音，笑着岔开话题。

    “你先说说，那四船货，是怎么回事？”金拙言没答郭胜的话，却反问了一句。

    “今天带了六哥儿跟阿夏，随便出来逛逛，正巧碰到这场吃讲茶，就是碰巧，不然，带六哥儿和阿夏专程看吃讲茶，可不合适。”郭胜委婉的解释道，不动声色的逃避了金拙言这句直接问话。

    “哼。”金拙言似笑非笑的斜了眼郭胜，“你那个石头兄弟呢？他可有好一阵子没在平江城露面了，哪儿去了？”

    郭胜一脸干笑，微微欠身，冲一脸好奇瞪着两人的李文岚努了努嘴，“六哥儿听着呢，他还小，这些可不是他该知道的。这儿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先进城，找个地方再慢慢说话。”

    郭胜拍了下张嘴要问什么的李文岚，示意他不要多话，接着笑道：“容我先尽了先生的本份，得先把六哥儿和九姐儿送回去，咱们才能好好说话。”

    金拙言嗯了一声，低头看着李文岚笑道：“听你五哥说，你书读的很好？”

    “嗯！”李文岚顿时一脸骄傲，头点了一半，又急忙抬回去，用力拂了几下衣襟，努力要显的十分淡定的客气道：“您过奖了，算不上好，五哥也是过奖了。”

    “真算不上好？我就知道，你五哥一提你和阿夏，就乱说话，怎么没读好？是你不努力，还是先生教的不好？”金拙言一脸认真的关切道。

    “不是！”李文岚顿时急了，“我很用功，先生教的也好，还有舅舅，不能算不好，舅舅说，让我谦虚，人家夸好，我自己得说不好。”

    金拙言噗一声，哈哈大笑出来，郭胜跟着笑出了声，老徐要是在，看到他外甥学谦虚客套学成了这样，非得以头撞墙不可。

    李夏无语的斜着她六哥，恨不能给他一脚，唉，她这个六哥，这一如既往的蠢，得蠢到什么时候啊？

    郭胜一边笑一边拍着李文岚，“别听你舅舅的，你是这个实诚人，你只记着，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李文岚到底比从前长大多了，见金拙言和郭胜都笑的哈哈哈，知道自己又被人捉弄了，嘟着嘴，十分郁闷。

    “我逗你玩儿呢，别生气，六哥儿是个大度豁达人，是吧？你五哥常说，若论读书，你比他强的多的多了，以后必定是名闻天下的大才子，郭先生说说，是这样吗？”金拙言看着嘟着嘴的李文岚，一边笑一边冲郭胜眨了下眼。

    “这是实话。”郭胜神情郑重严肃，“六哥儿读书上头，确实极有天份，我见过教过我学生中间，就数他最有天份。写起文章灵气逼人，诗词上头也很不错，我不擅诗词，他舅舅说他的诗词灵气活泼，清新可喜，极是难得。”郭胜这话说的十分真诚，这些倒都是实话，这位六哥儿，心眼虽然不多，可才气上头，真是十分的难得。

    李文岚的头一点点昂起来了，脸上放出了光。

    李夏斜着他，更加无语。唉，这个傻六。

    “这小丫头，我看呢，心眼比个子长的快。”金拙言眼角余光一直没离开李夏，见她一脸嫌弃的斜着她六哥，伸手在她头上拍了下。

    “大郎这话极是。”郭胜看着金拙言，笑起来，”极是得很。大郎好眼光。”

    “阿夏，我来前，你五哥很郑重的交待我，让我捎几句话给你，过来我说给你听。”金拙言要绕到郭胜另一边，见李夏抬脚就要躲过去，忙招手笑道。

    李夏迟疑了片刻，伸手拉住郭胜的衣袖，满眼警惕的看着金拙言。

    “这小丫头，你看你这眼神，我又不会把你拐走了，你五哥真有话让我捎给你。”金拙言迎着李夏警惕戒备的目光，又气又笑，抬手想拍在她头上，见她下意识的缩起脖子，抬起的手忙又放下去，“吓着你了？你这小丫头，就是心眼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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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两张面

﻿    “阿夏的聪明，举世少有。”郭胜看着了眼李夏，夸奖了句。

    “你五哥说要悄悄告诉你，过来。”金拙言举起胳膊，看着他那紧束的袖子，忙抽出折扇，将折扇一头递到李夏面前。

    李夏松开郭胜的衣袖，却没拉金拙言的扇子，只往金拙言那边，挪了一步。

    “你五哥……让我想想，让我捎几句话来？”金拙言用折扇拍着额头，“对了，陆将军让我问你好。”金拙言话风突转。

    李夏斜着他，嘴角往下扯了扯。她就知道他在胡说，五哥怎么可能让他捎话给她。

    “这小丫头，你这么瞥着我，什么意思？我没骗你，你五哥真让我捎话了。不过我先得把陆将军的问候带到，你说是不是？还有王爷，你还记得王爷吧？噢对了！”金拙言折扇在手心啪的一拍，“我还带着了好几匣子糖给你，你现在还吃糖吧？”

    李夏无语的转回目光，眼看前方，甩着胳膊专心走路。

    什么捎话带问候的，他这是把她当小孩子哄呢！

    哼！

    “生气啦？对了对了，王爷经常说到你，说小阿夏也不知道长高了没有，还说小阿夏肉嘟嘟的最可爱。还说你要是长高了还肉嘟嘟的，就成了肉山了……”

    郭胜想笑又赶紧忍住，碰上这么位世子，姑娘有点儿可怜。

    ……………………

    幸好，北三里离城门很近，没等金拙言把李夏彻底说恼了，几个人就进了城门，金拙言穿出城门洞，遗憾的叹了口气，看着郭胜笑道：“实在是事情急，让明镜送六哥儿和阿夏回去吧，你和我……”

    “六哥要背书，还要写两篇文章，六哥回去，我不回，先生说过，要带我去吃城里新开的那家馆子。”李夏转身对着郭胜，仰头看着他，一脸固执道。

    郭胜踌躇不定起来，“这个……还真是答应过，身为先生，言面要有信，要不……大郎看，阿夏很懂事，话极少，从不乱说。”

    “我也……”李文岚也不想回去，话没说完，就被李夏堵了回去，“你要背书，还有两篇文章，舅舅还让你每天写一首诗，你今天的诗写了吗？”

    “六哥儿，你跟阿夏不一样，阿夏一个女孩子，不用考试，学问也不用学到象你这样。”郭胜蹲在李文岚面前，认真的和他解释。

    李文岚委屈的撇了撇嘴，看着金拙言，眼泪差点出来，可还是点头答应，“我知道了，好吧。我知道了，妹妹跟我不一样，妹妹能玩，我不能。”

    金拙言一边笑一边招手叫过明镜，吩咐他送李文岚回高邮县衙。

    李夏拉着郭胜的衣袖，和金拙言一起，进了那家新开的馆子，挑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下，金拙言也不点菜，只吩咐伙计，挑他们家拿手的，都送上来就是了。

    李夏紧挨郭胜坐着，接过郭胜递给她的茶，安静坐着，低头啜茶。

    金拙言看着她，招手叫了几个卖蜜饯点心的过来，挑剔的拿了两三样，放到李夏面前，“这几样看着还行，别多吃。”

    李夏嗯了一声，伸手掂了只盐渍橄榄，慢慢啃起来。

    “说说吧，是胡老大下的黑手？”金拙言看着李夏啃了几口，嫌弃的撇着嘴，伸手从李夏手里抢过那枚橄榄，伸进碟子里，抬手将碟子递出去，“你看你啃的，太脏，吃这个。”

    金拙言说着，将一碟子西梅放到李夏面前。

    郭胜瞪着金拙言，他那句问话，答吧，他好象根本没听，不答吧……这位世子爷，对姑娘真是不错……

    “大郎应该先问，那四船货，是什么货。”郭胜见金拙言盯着李夏吃了粒西梅，看起来满意了，抬眼看向他，才答了他刚才的问话，一边说话，一边挨个扫过占了旁边几张桌子的闲人。

    “放心说话。”金拙言顺着郭胜的目光看了眼，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李夏添了茶。“说吧，那四船，是什么货，他们连说都不敢说？”

    郭胜盯着金拙言给李夏倒茶的手，干笑几声，“上个月，兵部送了二三十条船的货过来。”郭胜上身前倾，声音压的很低。

    金拙言脸色微变，片刻，将茶杯重重放到桌子上，迎着李夏看向他的目光，忙笑道：“没事没事，我手重，你吃这个。”金拙言又挪了碟子金丝枣递到李夏面前。

    “爷是来整顿军务的吧？”郭胜又瞄了眼四周。

    “嗯，你送了那一堆东西，我只能亲自走一趟了。”再转向郭胜，金拙言这气色就立刻不善了，“那四条船，原本打算送到哪儿去的？”

    “原本是要从华亭港入海的。”郭胜答的很爽快干脆。

    “你设的套？”金拙言紧盯着郭胜。

    郭胜迎着金拙言的目光，坦诚的看着他，“听到他们要送货出海的信儿后，我就设了点儿套，没想到您能来，原本是打算，让他们狗咬狗，至少截下这批货，也能让柏帅那边少些损伤。”

    “看今天富大年和侯庆那意思，还有那个姓崔的，这货，是什么货，他们都明白得很呢，看来，不只一回了。”金拙言错着牙，一脸狠厉。

    “嗯，高邮军里，富家和侯家各占一半，一向平安无事，至于牛将军，只敢求个这一任平安无事。”郭胜看着金拙言，“从先皇即位起，到现在，高邮军从未调动换过防，早就扎根高邮，根深叶茂了。”

    “这胆子也就越来越大了！”金拙言脸色阴沉。

    李夏两只胳膊架在桌子上，两只手捏着杯茶，慢慢喝着，眼睛看着桌子，凝神听两人说话。腐坏到此的，可不只高邮军一处，要不是因为腐坏到如此地步，那时候，她何至于艰难成那样？嗯，还有他，和她一样艰难。

    伙计响亮的喊着声“来啦！”两个伙计都是从肩到胳膊托满了菜盘，片刻间摆满了一桌子。

    李夏两只胳膊架在桌子上，拿起筷子，先扫了一遍，正要把那条鱼端过来，金拙言伸手拿过李夏面前的小碗，盛了碗汤递到李夏面前，“先喝碗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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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繁华之外

﻿    李夏接过那碗汤，慢慢啜着，瞄着那条鱼，一边听着他们说话，一边郁郁的生着闷气。他难道没看到她长大了吗？这汤她不喜欢喝，那鱼，还能吃到嘴里吗？

    金拙言给李夏盛了这碗汤，眼里的怒气缓下来不少。

    郭胜瞄着金拙言放到李夏面前的那碗汤，眉梢极其不易觉察的动了动，看着李夏喝了口汤，才接着笑道：“大郎这一趟……打算做到什么程度？”

    “除根。”金拙言声调冷厉。

    郭胜轻轻抽了口气，“你带了多少人？”

    “你既然能想到柏家那一场事，自然是知道朝廷如今的局势，我要是调多了人，只怕我人没到这里，信儿先到了，还查什么？好在，你在这里，还有你那个兄弟。”金拙言紧盯着郭胜。

    郭胜迎着金拙言的目光，“上头是怎么打算的？磐石这几个人，要么现在用，一锤子买卖，要么，事了之后，由他们收拾残局，江湖也有江湖的规矩，最忌和官府联手。”

    金拙言失声冷笑，郭胜笑眯眯摊着手，“至少不能明刀明枪的联手。”

    “那行，明面上的事我有人，明面之下，归他。”顿了顿，金拙言斜着郭胜，一脸讥笑：“事了之后收拾残局？你可真会说话，是事了之后大吃一顿吧？”

    “对于你和那位爷来说，有什么分别？虎豹之后，野狗饱餐，也是清理打扫，不至于腐烂遍地，滋生蝇蚁。”郭胜微微欠身笑道。

    金拙言两根眉毛高挑，忍不住笑起来，“这话说的，老郭，你可是真能放得下身段。”

    “下九流藏污纳垢，却也是消污化垢之处，再清明的盛世，也免不了这些。”郭胜神情郑重。

    “既是盛世，自然是各处都盛，污垢也一样兴盛。”金拙言轻叹了口气。

    “大爷是明白人，那些地方，朝廷要控制，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找一家懂事听话的，以毒制毒，事半功倍。”

    “嗯，懂事是挺懂事，聪明也够聪明，听话么……”金拙言上上下下打量着郭胜，“只听你的话吧？”

    “我听王爷吩咐。”郭胜欠身，笑意融融，“听您差遣。”

    “那就这样吧。说说你的打算。”金拙言多看了郭胜好几眼，才吩咐道。

    李夏凝神听着两人的话，一碗汤不知不觉喝了半碗，放下汤，伸手去够那条鱼。

    郭胜忙伸手端起那条鱼，金拙言的手也捏住了碟子，不客气的从郭胜手里拿过来，仔细看了看，不等他吩咐出去，李夏抢先道：“我自己会吃。”

    郭胜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这事上，他可不宜多话。

    “那慢一点吃。”金拙言犹豫片刻，将鱼子放到李夏面前。

    李夏暗暗松了口气，嗯了一声，低下头，夹了块鱼肉放到自己的小碟子里，用筷子拨着，细细的挑刺。

    “大爷今天也看到了，就是富家和侯家，都是参将，富家有个子弟，刚进兵部领了差使，富家这气势就有些盛，在下的意思，各个击破，不过要快。”郭胜看着金拙言。

    金拙言一边看着李夏剥鱼刺，一边点头，“把那四条船放出来吧，四船东西，这样的诱饵，至少要钓起一家。”

    “大爷放心。”郭胜微微欠身。

    “你家东翁，我就不多说了，他领着高邮军使的差呢，你自己看着安排。”金拙言扫了眼李夏。

    李夏剥好了一小块鱼肉，正放进嘴里。

    郭胜顺着金拙言的目光扫了眼李夏，欠身笑道：“大爷放心。”

    李夏吃了半条鱼，又拌着雪菜笋丁吃了小半碗饭，漱了口，金拙言和郭胜也吃好了，三个人一前一后出来，各自回去。

    转进对着县衙的那条路，郭胜瞄了眼四周，低声道：“他这趟来的突然，只怕要措手不及。”

    李夏抬头看了郭胜一眼，“你还有别的打算？”

    郭胜一个怔神，“打算都跟姑娘说了，别的……我明白姑娘的意思了，只是，别的都好，答应了霍二爷……”

    “告诉金拙言，都过到明路上。”李夏自在的甩着胳膊，“金拙言这个人，是个不拘一格，能做大事的，放心。”

    “是。”郭胜答应的极其爽快，“送姑娘到县衙，我就过去跟世子说清楚。”

    李夏嗯了一声，跟在郭胜身边，悠悠闲闲进了县衙，郭胜看着李夏进了二门，转身去寻金拙言交底儿去了。

    ……………………

    运河在高邮城东，有一条不算小的河汇进来，叫茨河，沿茨河往上四五里，三片大湖连在一起，湖边沼泽相连，芦苇密布，人迹罕致，最东边的朱湖，尤其荒凉。

    东湖东岸，长满了茂盛无比的芦苇丛，芦苇丛靠湖中间一边，四五条小船隐在芦苇丛中，船上坐着十来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正自在的或躺或坐，钓着鱼说笑着。

    盘坐在船头钓鱼的海庆愉快的吹了个口哨，猛一把拽起钓杆，拉上来一条足有五六斤重的大黑鱼。

    海庆一跃而起，站在晃动不已的船头，拎着猛烈扑腾的黑鱼，眉开眼笑的举着给众人看，“果然是条黑鱼，看看这条鱼，多肥！晚上咱们吃黑鱼汤，再贴几个饼子，我给你们做，我做的黑鱼汤贴饼，老大说了，天下第一！”

    “我瞅大庆这小子，最近容光焕发的很啊！”董老三曲着条腿，歪坐在另一条船的船头，正仔细打磨着一只紫檀木雕刻的小猴子。

    “可不是，大庆，瞧你高兴成这样，盼盼让你爬床了？”跟海庆一条船的于老四一边说笑，一边站起来，抓过黑鱼，猛一把摔在船头，顺手扯了根芦苇穿过鱼嘴系紧。

    “她那床，老子早就不想爬了，爬个床有什么好高兴的？我就说你们没见识。”海庆拽起旁边的虾笼，拿了只大虾重新挂到鱼勾上，将鱼勾远远抛出去。

    “就你这货有见识！”董老三远远啐了海庆一口，站起来，一连跳过几条船，跳到海庆那条船上坐下，“我还没问你，那回你给人家磕头，那头磕的……”董老三啧啧有声，“可真够诚意的，我还当你不跟老大，要改换门庭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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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 上火的侯参将

﻿    “你可真能扯！这辈子，我就咱们这一个老大。那头磕的是诚心，诚心实意。唉，我不是跟你说过，我们海家，从前是柏家家将，几辈人都是柏家家将，要不是抄了家，那一位，这会儿就是我的主子，跟老大差不多。”

    海庆从董老三手里拿过木头猴子，举起来看了看，“整天看你刻这个，刻了这么些年，怎么一点儿长进也没有？”

    “就是个消遣，要什么长进？你们海家，还真阔过？我一直当你小子吹牛皮，是真的？那你家怎么抄了家？被人家陷害了？”董老三是真好奇。

    “我看你是听书听多了，哪有那么多陷害？就是犯了抄家灭族的罪，什么罪我也不知道，我那时候小，才五六岁，过了七岁，就得……”

    海庆往自己脖子抹了把，做了个杀头的手势。

    “我就记得，我祖父跟我说，一定要想办法活下去，别记海家绝了后，让我不要怪大伯，说是大伯连累了家里。

    还说，大伯虽说连累了家里，可这些年，家里的富贵荣华，也都是大伯挣来的。大概就是这样的话，这是我们海家的命数，谁都不能怪。

    我就记得这些，别的，大约我根本就不知道，我活下来了，从来没怪过大伯。”

    “就算有荣华富贵，也不能把一家子大小的命，全搭进去。”于老四一边收拾着那条黑鱼，一边接了句。

    “我看哪，这就跟咱们跟老大差不多。老大带着咱们，这样打那样打，打下地盘，吃香喝辣，风风光光，可要是哪天，老大一时糊涂，就象前儿吧，要是老大犯了错，叫什么……指挥不当？把咱们的命都搭进去了，咱们能怪老大？”董老三踢了于老四一脚。

    “这可不能怪！老大又不是神仙，神仙也有犯错的时候，这事叫生死由命，怪不了谁。”于老四顺手抹了董老三一脚脖子鱼血，“大庆家这事，跟这不一样吧？”

    “咋不一样？一个样儿！”海庆接了句，“反正我从来没怪过大伯，虽然我不知道因为啥事，大伯犯了啥错，就算知道了，我也不怪，都是命，再说，现在跟着老大，这日子多少快活？给啥都不换！”

    “老大回来了！”芦苇丛中，传来了一声招呼。

    董老三一跃而起，连跳过几条船，跳上一只只容一人的小三板，往岸上划的飞快。

    海庆急忙将钓杆塞给于老四，跟在董老三后面，也赶紧划了条小三板，赶往岸上。

    胡磐石也是一样的一身褴褛，站在那里，气势昂然的让人根本注意不到他身上穿的什么。这会儿正甩着衣襟，呼呼扇着风。看着众人都聚过来了，眉开眼笑道：“他娘的，这一趟，咱们可赚大发了！赶紧做饭，让兄弟们吃饱喝足，一会儿要干活了，得干一夜。你们几个，往一块儿坐坐，得好好议一议，明天，咱们得热热闹闹的唱一场大戏……”

    胡磐石和董老三等十来个小头领围在胡磐石周围，头和头凑在一起，细细议了小半个时辰。

    那边，黑鱼汤，烤青鱼，白灼虾各几大盆，以及咸蹄髈，咸羊肉，腌菜大饼子也端上来了，众人痛快吃饱，从芦苇丛深处，一只只拖出吃水沉重的小船。

    海庆一只手托着个小本本，一只手拿着块炭条，神情严肃，挨船过了数记了数，分出一半小船，沿着岸边的芦苇丛，划过半片湖，将船上的刀枪铁箭搬上一辆辆独轮车，推上两里多路，搬上泊在河边的两三只半大木船。

    另一边，董老三带着人，将海庆分出来的另一半小船，头尾相连，用竹艄撑着，悄无声息的出了朱湖，沿着茨河往外走。

    直忙到大半夜，藏在芦苇丛中的小船全部推出来，空荡荡的芦苇丛恢复了宁静。

    天明时分，海庆带着人，凿沉了已经空了的小船。

    另一边，董老三带着那一半吃水沉重的小船，沿着茨河走了四五里，停在了一个村庄外，天快亮时，小船不见了，岸边只泊着几只大船。

    ……………………

    侯参将这两天头大如斗，一夜功夫，就急火上冲，起了满嘴泡。

    他收了人家一大箱金子，可那四大船货，半路上连船带货，无影无踪了，昨天又接到京城的信，兵部委了金世子，要过来高邮，署理高邮军军务……

    侯参将团团转着圈，一眼看到金世子昨晚上遣人送过来的军需册子，顿时觉得嘴里又暴起了一堆泡，这位惹不起的世子爷，头一件事，竟然要核查军需！

    侯参将几乎可以断定，有人告了他的黑状，能告这样的黑状，必定知根知底，这样的人，还能有谁呢？侯参将略一多想，心里那股子焦急，就被愤怒取代。

    富胜这是疯了么？真以为他这么好欺负？真要拿他侯家满门，给他儿子当个进步的台阶？

    怎么不能？他劫了他四船货，后天见不到货，那帮子穷凶极恶的匪徒不会放过他，明天金世子就到了，要是立即核查……刚送到没多久的新刀新枪新弓新箭，富胜要是不伸援手，他过不了金世子这一关……

    侯参将只想的身上一阵接一阵寒气透背透骨，他那四船货，富胜藏到哪儿去了？

    门外，侯庆一头扎进来，“二叔，咱们那货，象是找到了！”

    “什么叫象是找到了？怎么说话呢？”侯参将一声急吼。

    “是是是是……是这么回事！”侯庆急的舌头打成了一串儿结，“富参将新纳的那个小妾的外家，在小张村……二叔你听我说，不是废话，您先听我说。”

    迎着侯参将的怒目，侯庆赶紧解释一句，“因为跟富参将攀了亲，这小张村的人出来，就人五人六的了不起的厉害。

    昨天，小张村一个汉子，推了两袋子芝麻到粮食行里卖，卖完了不给行头钱，还骂人，说什么等高邮打起来了，就让他们富亲家把行里的人，全当土匪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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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县尊查个案

﻿    侯参将皱起了眉。

    “粮食行里倒不在乎这几个钱，就是听他说高邮要打起来了，这话传出去可不得了，出了乱子，二叔肯定有不是，因为这个，就把他抓了，问他这话从哪儿听来的，原本想打一顿，教训教训，让他往后不敢再乱说。

    谁知道，他说他亲眼看到的，昨天夜里，他们村外那河里，一船一船的运刀枪，不是要打仗，运刀枪干嘛？”

    “小张村？”侯参将一头扑到地舆图上。

    “小张村紧挨着茨河，茨河那头连着三大湖，二叔，都怪我，没想到三大湖，一个人影儿都没有，可不是藏东西的好地方，要是把大船里的的货分到小船上，往芦苇荡里一藏……二叔，都怪我，没想到他们把货搬到小船上，换了船……”

    “还在这儿废什么话？还不快去小张村！快去！”侯参将一声吼，刚吼完又跟了一句，“多带几个人，我也走一趟，赶紧！现在立刻！记着，悄悄儿的，别惊动了富胜那厮。”

    ……………………

    一大清早，李县令正吃着早饭，郭胜急急忙忙让人请他出来，带着几分紧张和李县令附耳道：“县尊，出了点儿事，刚刚有个访行的无赖，过来举报，说小张村外，有人贩了几船私盐，咱们得赶紧去看看，县尊这一任眼看就……可千万不能什么大事。”

    李县令一听说一贩就是几船私盐，吓了一大跳，“谁敢贩几船……是高邮军？”

    “要是高邮军，那倒好了，高邮军做这盐的生意，那是正大光明，可用不着贩私盐，我是担心，那个访行的无赖，才是高邮军指使的呢，大约哪个不长眼的……总之，得赶紧过去看看，没几个月了，宁可辛苦些，千万不能出事。”郭胜一脸烦恼。

    李县令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样，咱们这就走。”

    “县尊把高邮军使的印信带上，以防万一。”郭胜提醒了句。

    李县令答应一声，回去取了高邮县令和高邮军使两枚印信，前面，郭胜已经点齐了县衙所有的衙役，训了话，一行人出了县衙，直奔城外小张村。

    ……………………

    城外小张村，侯庆得到信儿比李县令早，腿脚也比李县令快，早一个多时辰前就到了小张村。

    摸到离河不远的打麦场里，放倒捉了五六个不停围着打麦场里一堆一堆麦秸垛打转的小张村青壮，根本不容他们出声，就捆成了一只只粽子，嘴里塞上了麻核。先提上船关起来，这些都是证据，回头要找富家说话的。

    这目标明显的都不用找，侯庆抽出几把麦秸，就看到了藏在麦秸垛中间的刀枪铁箭。

    李县令赶到时，巧中又巧，侯庆带人刚刚拆完了所有的麦秸垛，沉沉装了两船刀枪，正要带着人把整个小张村抄个底朝天。

    见一群衙役狂喊厉叫着冲过去，侯庆急忙命那两条船收锚抽跳板，赶紧走。

    “拦住他们，不许走了！”郭胜一声暴呵。

    这两年多，高邮县衙，早就被郭胜打理成了自己的一块铁板，听了郭师爷的吩咐，衙役们不要命的扑上去，将铁锚死死的按在原地，没了跳板，几个衙役干脆跳进河里，浑身水淋淋的爬上吃水沉重的大船，舞着腰刀、水火棍大叫：“高邮县衙查案！都不许动，李县令在此！”

    侯庆气的连连跺脚，急奔过去，先冲李县令见了礼，再冲郭胜拱手陪笑道：“给县尊见礼，在下侯庆，县尊误会了，郭师爷误会了，这是在下的几条船，装了点儿……五谷杂粮，麦秸什么的，不敢烦劳县尊。”

    李县令疑惑的看向郭胜，这个侯庆，他是听说过的，侯参将的侄子，他可用不着贩私盐。

    郭胜一张脸板的结结实实，“县尊接了线报，有人将几船私盐贩进了高邮境内，既然是侯爷的船，那就好办了，请侯爷把船靠岸，让在下陪县尊查检一遍。”

    郭胜几句话说的侯庆脸都青了，接了线报？他贩私盐？这必定是富大年的手笔，放了一半的货当饵，这是要借高邮县衙的手，除掉他？

    “凭着几句真假不知的话，就想抄检我侯庆的船，郭爷，这您可就过了！”侯庆垂下手，腰背往后挺，下巴抬起，嘴角往下扯，“郭爷在这高邮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今儿个这是老酒喝多了吧？欺到我侯庆头上了？老郭，今儿，我就当你酒多了，不跟你计较。县尊这一任，平平安安了两年多，可别到这最后几个月，坏了自己的前程性命，不为自己着想，县尊也得替你家儿女想想，是不是啊县尊大老爷？”

    几句话听的李县令脸都气青了，郭胜伸手将李县令往后推了推，拦在李县令前面笑道：“侯爷，我们县尊接的这线报，可是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现在这私盐船就在眼前，当着这么多人，不查一查，那才真是要坏了我们县尊的前程性命。这几船货，是侯爷的私货吧？你家大人知道吗？”

    “郭爷这是信不过我？”侯庆冷笑连连，心急如焚，他船上这货，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两位查看的。

    “当然信得过，侯爷既然说是五谷杂粮，自然不怕验看，不过看一眼，大家就都交了差使，侯爷执意不让我们县尊查看，侯爷这信得过，怎么信得过？”郭胜眯眼看着侯庆。

    船上，要冲进船舱查看的衙役，和守着船舱的七八个泼皮，剑拨弩张，眼看要打起来了。

    侯庆心急如焚，干脆不理郭胜，直视着李县令说话：“县尊，这船上的货，可不是你该看的，这是高邮军的东西，县尊管你那座县衙也就足够了，别管的太宽，误了性命！”

    “侯爷大约忘了，我们县尊还兼着高邮军使，高邮军的东西，我们县尊更要看一看了。”郭胜一步过来，伸手指点在侯庆肩膀上。

    “爷看你是失心疯活的不耐烦了！爷的东西，是你们想看就看的？把他们打下船，咱们走！”侯庆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不让人家看他船上的货，唯一的办法，就是蛮横的就是不让看就是赶紧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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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 懞圈儿的李县尊

﻿    “你这是造反！”郭胜一声吼，“别放他们走！”

    船上，侯庆的人往前冲，衙役也往前冲，岸上，泼皮们往船上冲，衙役们追着泼皮喊打喊杀，一步不放。

    郭胜上前一步，一把揪住转身就要跑的侯庆。

    侯庆本来就又急又怒，被郭胜用了暗劲儿的这一把，揪的怒火直往上冲，郭胜抬手拦了一下，揪着侯庆，脚步往后趔趄，侯庆一个转身，挥起两只胳膊，一起打上来。

    郭胜死揪着侯庆不放，左躲右闪，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把李县令裹进来了。

    “县尊快跑！”郭胜伸手大约是想推开李县令的，谁知道侯庆拳头抡的急，郭胜一个趔趄，往后倒去，伸出的手正好拽过李县令，李县令半边脸正正好迎上侯庆那呼呼带风的一拳，顿时被打的鼻血飞溅，半边脸高高肿起，一声惨叫，仰头摔倒在地上。

    “县尊被打死了！”后面的衙役立刻尖声大叫。

    侯庆傻了，两只眼睛瞪的溜圆，看着倒在地上、鼻血横飞的李县令，和站在李县令旁边，吓的一脚接一脚打滑，扶了好几回，也没能把李县令扶起来的郭胜。

    他明明是打郭胜这厮的……

    衙役们的尖叫，仿佛是传了什么号令，村子里顿时响起一阵接一阵急如星火的铜锣声，召集村民，出来保家卫村了！

    高邮县的民风，也是方圆几百里出了名的彪悍，小张村的男男女女一起往外冲，青壮拎着锄头铁锨，一马当先，老弱妇孺随手抄件家伙什儿拎着，跟在后面，以看热闹为主。

    郭胜看起来怒极了，也不扶李县令了，干脆一屁股坐在李县令旁边，将李县令抱在怀里，吼声连连：“县尊！县尊您醒醒！快去县里报信！快去！有人造反杀官！去高邮军！快去！叫人来！把人都叫来！”

    李县令虽然一只眼前金光乱闪，人却清醒得很，站起来一回，被郭胜拽倒一回，再要站起来，又被拽倒，这会儿听郭胜狂喊乱叫让他醒醒，李县令急的直挥手，他醒着呢，一直醒着！

    远远看着压阵的侯参将见几个眨眼间，局面就失了控，又是生气又是庆幸，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急急的催着赶紧把船靠过去。

    他这几船刀枪，无论如何不能再有什么闪失了。

    不等船停稳，侯参将一边往岸上跳，一边大吼：“都给老子住手！住手！”

    副将护卫等心腹跟在侯参将身后跳下船，一边横冲直撞，驱赶着闲人，一边大声宣布着他们家爷的身份，“这是高邮军侯将军！侯将军来了，闲人回避！都滚回去！你们他娘的凑什么热闹？”

    李县令被郭胜一把揪起，郭胜一只手紧紧揪着李县令，另一只胳膊横在李县令面前，将李县令护在自己身后，警惕而恐惧的盯着大步走近的侯参将。

    李县令半边脸青肿的看不出原本模样，鼻血流的自己前襟和郭胜横在他面前的那只袖子上到处都是，又被郭胜连急带乱的到处乱糊，直抹的李县令头上脸上到处是血，整个人看起来血头血脸，上半身衣服上也全是血，也不知道流了多少血，仿佛离死不远了。

    侯参将一眼看到李县令的惨相，心一下子提起来，又惊又怒又怕，抡圆了胳膊，一巴掌把侯庆抽的仰面朝天摔出去好几步。

    “混帐东西！老子让你来拉几船货，你这是闹的什么把戏？敢打到县尊头上，你他娘的，混帐成这样了！不知道死活的东西！县尊你也敢打？是你能打的？”

    侯参将抡了一巴掌，瞄了眼惨不能看的李县令，抬脚又猛踹了侯庆一脚，再踹一脚，直踹的侯庆惨叫连连，没个人腔，才转过身，冲着晕头涨脑的李县令，和拽着李县令，一脸紧张盯着他的郭胜，长揖到底，“我这个侄子，自小儿浑惯了。等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训他，再带他到县衙，给县尊磕头陪罪。”

    李县令两只眼睛上糊的血淋淋看不清楚，没等他说话，郭胜先答话道：“侯将军，我们县尊的脾气，这一两年，你也知道些。

    今天一大早上，县尊接到线报，说有人运了几船私盐进了咱们高邮县，将军也该知道，这是多大的事儿！我们县尊敢不赶紧过来查看？赶过来，和令侄说的清清楚楚，既然不是私盐，就让我们县尊看一眼，能结个案，也就了了。

    我们县尊就不明白了，这船上到底是什么？怎么就一眼不能看了？你说是五谷杂粮，那就算是五谷杂粮，五谷杂粮怎么连一眼都不能看？将军，令侄这威风，也太大了吧？将军你也都看到了，不但不能看，还把我们县尊打成这样，将军，令侄这是要造反了吧？”

    郭胜看起来真是气极了。

    侯参将打着呵呵，“我这个侄子是个暴脾气，昨儿个又被我教训了一顿，这会儿心头大约还带着气，这脾气就更不好，一时不慎，误会，误会而已，两位见谅，见谅。

    不是说不能看，县尊真要看，哪有县尊不能看的东西，是吧？不过呢，实在是有些不宜为外人道的小东西，私人私物，本将军的私物，实大不大好给别人看。

    来前我交待过我这个侄子，私物，对吧？这个侄子也是个实心眼儿。

    李县尊一早上就接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信儿，一路赶过来，这心气儿……呵呵，这我知道，路上赶得急了，这心火也就上去了，大家都是有心火急脾气，话赶话说岔了，呵呵，县尊也知道，我这侄子是个武夫，我们这些当兵的，跟你们读书人不一样，从不吵架，也不会说话，一言不合就动手，拎刀打仗的人，都这样。县尊见谅，见谅。

    也不是大事，县尊这伤……皮外伤皮外伤，我那儿有上好的金创药……

    小事小事，我替他给县尊，带有郭师爷陪罪了，明天我再带着他，到县衙登门陪罪。县尊大人大量，就不要和小孩子一般见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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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一脚踩进来的牛将军

﻿    李县令头晕的厉害，这些话听下来，也动了气，这话说的，太气人了。

    郭胜冷笑连连，“将军可真是会说话。您这几句话，就把这蓄意杀官，抗拒官府的重罪，说成兵痞浪荡子打架了。

    我们县尊可担不起！县尊，您还好吧？县尊您醒一醒。县尊，这案子，咱们既然查了，必定要一查到底！断没有半途而废的理儿，要是半途而废了，咱们的性命，只怕要搭进去。

    将军，我们县尊是读书人，可我们县尊这性子虽好，骨头却硬！将军，这几条船上，到底是不是私盐，谁说了都没用，我们县尊必定要亲眼看过，亲手查过！

    侯将军，还请你见谅，都是为了身家性命！”

    侯参将沉下了脸，李县令被站在笔直的郭胜揪着，怒气胆气豪气一起上来了，“查！一查到底，本官不怕死！”

    侯参将恶狠狠睛瞪着李县令，一时还真僵住没了主意，这位，他还真不敢怎么着他，这可不是没有来头背景的穷书生，永宁伯府他勉强能不放眼里，可秦王府，虽说只是沾了一点儿边，那他也是半点不敢惹……

    僵持中，远远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飞快的由远而近：“都住手！住手！”

    侯参将的心猛的一松，又紧紧收缩，提了起来，牛将军来了！牛将军怎么来了？

    郭胜扶着李县令转个身，目光从已经冲到近前，正翻身下马的牛将军身上，迅速扫了一圈，一眼看到昨天跟在明镜身边的一个小厮，顿时心里一宽，好了，到这儿，他和和李县令这场戏，就差不多了。

    小厮紧跟在牛将军身后，看着郭胜，不易觉察的眨了下眼。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把李县尊打成这样？这是谁干的？反了天了？不想活啦？”牛将军几步冲过去，一眼看到血头血脑的李县令，惊怒交加，脚下趔趄几步，一个猛转身，冲侯参将怒吼连连。

    “是在下这个侄子，混帐惯了，在下正跟李县令陪罪。”侯参将一脸干笑，冲牛将军长揖到底，态度前所未有的恭敬，心里却一紧又一松，忐忑不定。

    牛将军这尊泥菩萨，怎么到这里来了？这个先放一放，先得用一用这尊泥菩萨，赶紧把李县令这个混帐东西送走再说。

    “将军来的正好。这事，请将军主持个公道！”郭胜满脸忿然，一只手架着李县令，一只手点着侯参将，怒气溢于言表，“我们县尊接了线报，说有人运了几船私盐进了高邮县，就泊在这里，将军也看到了，就是那两条船，全是私盐！

    侯将军这位贤侄，说是他的船，侯将军刚才又说，这船上装的，全是他的私物，无论如何不能让我们县尊查看，为了这船上的货，侯将军和他这个侄儿，宁可杀官造反！

    请牛将军主持个公道，也请牛将军查看清楚，这船上，到底装了什么？是什么东西，能让侯将军和他这个侄子，连身家性命也不要了！

    事已至此，若不查清楚，我们县尊无论如何是不敢走的，牛将军是年长有德之人，自然知道，这样的案子，若不给我们县尊一个交待，不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我们县尊这身家性命，连上永宁伯府，连上我们五爷的前程性命，只怕都得搭进去！

    请牛将军彻底查清此案，给我们县尊一个交待！也让我们县尊能交待过去。”

    郭胜的话，狠意十足，充满了威胁。

    侯参将脸色铁青，牛将军一声接一声的叹气，指了指船，和侯参将商量道：“你也听到了，不用我再多说了吧？你这船上，到底装了什么？今天是无论如何，也得清清楚楚的说个一二三，不光给李县尊一个交待，就连我，也得查清楚，真要是私盐……你自己说吧，这事怎么办？”

    侯庆紧张的看着他二叔，他二叔侯参将咬着牙，往前一步，将牛将军往旁边拉了拉，凑到牛将军耳边，低低道：“将军，真没什么，就是咱们换下来的几把锈刀锈枪，将军也知道，那些无知小民，都说这是能镇宅子的东西，好些人求到我这里，我实在推不过，就拿了几件换下来不要的，送送人，一点小事。我是怕他们这帮文人，屁事不懂，看到了，大惊小怪叫起来，又是咱们的不是。”

    “喔。”牛将军长长的喔了一声，一脸明了的斜瞄着侯参将，拉着他往旁边又走了几步，也附耳过去，“老侯啊，你是个明白人，你得好好想想，我怎么到这儿来了？”

    侯参将的脸色顿时变了，牛将军叹着气，一下下用力拍着他的肩膀，“老侯，咱明人不说暗话，你都懂，你看怎么办？你自己看。我来，可不是巧了，是不能不来，这事儿，你看看，环环相扣啊，这事，可不是我抬不抬手的事，我这手，嘿，也不在我手里不是。”

    “将军，一家独大，对您可没什么好处，您这一任，还有三年呢。”侯参将阴阴的看着牛将军。

    牛将军一脸苦笑，“这我懂，要是不懂，我也就不跟你这么说话了，可这事，你比我明白啊，这事得看你，不在我啊，我有什么办法？咱们这底，你还不知道？”

    “这小张村，是富胜那厮新纳的小妾的外家，这东西……”侯将军飞快的转着心眼。

    “老侯啊，那两船东西，你刚才可是铁口钢牙说过了，是你的私人物件儿。”牛将军不客气的堵了句，往李县令抬了抬下巴，“为了这两船东西，你侄子把李县尊打了个半死，现再说这话，嘿。”

    牛将军一声干笑，“老侯，钦差可是快到了，那钦差，跟人家大儿子，好的很呢，他那里，你这话，可交待不过去，真惹恼了人家，拼死拼活，咱也不一定拼得起。我这个人，这把年纪了，无所谓，你自己看着办。”

    “这是我的不是。”侯将军扫了眼李县令，明智的立刻转方向，“他那里，还请牛将军帮个忙，交待过去，明儿我带上厚礼，上门陪罪，这是小事，将军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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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 牛将军其人

﻿    “我这里连小事都没有，你清楚的很，这咬着你不放，要借那位县尊，借钦差的手……”牛将军做了个刀杀的手势，“这人，你清楚明白对不对，这我可没办法，我帮不了你，你得自己想办法。”

    “我这里好歹还留了一大半，富胜那老贼，只怕一件儿都没了！”侯参将眼里都是狠厉，恶狠狠的啐了一口。

    牛将军看着他，没说话。

    “将军先替我把这事儿，跟那姓李的交待过去。把他打发走，咱们办大事。你放心，富胜想害我，可没那么容易。我先拨了他的毛！要活一起，要死，也一起死！”侯参将咬牙切齿。

    “唉。”牛将军烦恼的一声长叹，又一声长叹，“你说你们两个，还是儿女亲家，唉，何必呢，行吧，看看我这张老脸管不管用。”

    牛将军说着，走到郭胜扶着的李县令面前，拱手欠身，“县尊可还好？唉，都是在下治军不严，这船上……唉，李县尊伤得重，这船上，就让我替县尊去查看清楚，怎么样？县尊放心，若有什么不妥之处，一切皆全由本将承担，县尊看呢？”

    “有劳将军。”李县令这个高邮军使，说起来也得算是牛将军半个下属，牛将军既然这么说，李县令自然没什么不行，上峰发了话，不行也得行。

    “将军，这事，我们县尊必定得写上折子往上报一报，无论如何，请将军要给我们县尊一个能交待的过去的交待。”郭胜语调虽然谦和，话却强硬的接了一句。

    “县尊放心，郭先生放心，放心就是。”牛将军笑着拱着手，看着郭胜扶着李县令，再招呼上这一场痛快架打的个个挂彩，狼狈不堪的衙役们，看着他们走出几十步，才转回身，看着侯参将，“老侯，你这儿，这会儿算得上是人赃俱全，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牛将军一边说，一边斜着村子边上伸头探脑，看热闹看的兴致盎然的村民，将那些村民示意给侯参将看，“那位钦差，说是也就今明两天，就到咱们高邮军中了，你打算怎么办？这事情可急得很。”

    “哼！老子人赃俱全，那就大家一起人赃俱全！他富胜的屁股，可比老子脏得多了！咱们现在就走，老牛你再调点人过来，也给他个人赃俱获！”侯参将咬牙切齿。

    牛将军牙痛般的咧着嘴，“唉，我也是这个意思，干脆都拿出来，摆到明面上，好好说话，要么，大家都不活，要么……唉，象现在这样，哪儿不好？我这个人知足，这人心哪，可不能这样，太贪了不行啊。

    老牛我这把年纪，就求个平平安安，熬过这一任，回到京城，领份闲差，平平安安养个老，多好。唉，不说了，老侯，这事是得赶紧，我这就调人过来，那位世子爷，听说极不好惹，他后头……唉，是得赶紧，在他来前，你跟富老大，把话说清楚，大家得好好儿的，多好。”

    “别废话了，咱们得赶紧走！你带的马够不够？赶紧！行了老牛，别啰嗦了，你放心，这一回，我记着你人情，咱们赶紧走，他娘的富胜，你让老子人赃俱获，老子也让你来个人赃俱全！”

    侯参将咬牙切齿，吩咐心腹副将押着几只船先回去，自己带着侯庆等人，以及牛将军一行人，等来牛将军调来的人马，直奔富家在高邮城南的一个庄子。

    ……………………

    金拙言站在高邮县城最热闹的大街上一间酒楼二楼，远远看着东门一片喧嚣声起，皱着眉头站到窗旁。

    没多大会儿，就看到被两个衙役架着，半边脸肿涨淤紫的猪头一般，头脸和上半身全是血，要不是能自己走路，简直看不出死活的李县令，和一瘸一拐走在李县令旁边，神情肃然倔犟的郭胜，目瞪口呆。

    呆了片刻，再看向郭胜后面，和郭胜同样肃然，同样伤痕累累，拄着水火棍，都是一瘸一拐的众衙役，呆了片刻，恼怒无比的一拳砸在窗台上，这高邮军，也猖狂的太过了！

    ……………………

    牛将军跟着侯参将，一直忙到午时过后，押着几十大车东西，几十个人回到营里，进到自己那间三进小院的上房时，一眼就看到金拙言坐在上首，翘着腿抿着茶，好整以瑕的等着他了。

    牛将军顿时笑的脸上开花，“世子爷神机妙算，果然不出世子爷所料，侯家把富家揭了个底儿掉，物证起回来好几十车，还有人，世子爷神机妙算。”

    “神机妙算个屁！”金拙言一脸的气不顺，“你们高邮军这份污秽，满高邮县谁不知道？还用得着神机妙算？”

    牛将军尴尬的陪着一脸笑，不停的欠身点头，却不敢答话。

    “你说说，打算怎么办？”金拙言斜着牛将军，看样子更加气不顺了。

    “在下……一切都听世子爷吩咐。”牛将军的腰又往下弯了弯。

    “牛东林，你十九岁就做了百夫长，带着百十号人，一马当先，七进七出，杀的蛮人不敢侧目，做到这一品将军，靠的全是真刀实枪，真本事真功劳，怎么这会儿，软蛋成这样了？这不是你牛东林啊。”

    金拙言站起来，围着腰弯的快要成一张弓的牛东林，转了一圈，叉腰站在他面前，“你先站直了，看着我说话。

    出京城的时候，祖父跟我说，高邮军有牛东林，说我这一趟差使肯定轻松，祖父见过你这幅样子吗？牛东林，你看着我，你这儿子孙子，也有一大家子了，怎么……”

    “世子爷，就是儿子孙子一大家子，下官才……”牛将军站直，看着金拙言，抬手先抹了把眼泪，“老丞相还……记得我。世子爷，这高邮军……不光是高邮军，这一路上下，盱眙军、德胜军，哪一家不是这样？

    从先帝到今上，几十年不调不动，哪家不是就地生根，扎的牢牢的，动不得理不得？就除了杭州军，那时候太后和王爷在杭州，关爷亲手打理，这比不了。世子爷，下官这把年纪，还要再连累了儿子孙子一大家子？下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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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九章 高台之上

﻿    “嗯。”金拙言眯眼看着牛将军，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你这话，实在，我不多责备你。

    行了，就冲你这几句实在话，这一桩事，恶人，小爷我替你做了。

    祖父也说过好些回了，如今秦王爷署理兵部，朝廷也知道了如今这些积秽弊端，理好了这件事，我跟王爷说一声，调高邮军南下福建吧，你到柏帅帐下听几年令吧。柏帅，你是知道的。刚直的很。”

    “要是能这样，世子爷放心，牛某虽老，饭量还在呢！”牛将军眼睛亮了，“在下听说了，柏帅正在练兵，要打大仗，在下求之不得，要是能再打上几仗，老牛这辈子……再打上几场硬仗，过过瘾！”

    “嗯，这事宜快不宜缓，你去安排，这高邮军，你要能镇得住。一干人犯，今天晚上就启程押往京城。你只管稳住高邮军中，别的，有我呢。”金拙言跺了跺脚，眯着眼，一幅嗜血的狠厉模样。

    “世子爷放心。”牛将军满口应诺。

    他到这高邮军中这两三年，也没全都闲着，人手，他还是拢不少在手里，况且，这会儿又有这位手段高明，顶着金相和兵部两块金字招牌的大靠山，再控不住这群被打掉了头脑的高邮兵痞，自己这几十年，那岂不是白活了？

    嗯，这座大靠山，要是能长长久久的靠上去，那可就太好了……

    ……………………

    已经是秋末冬初，午后白花花的太阳照在高邮军大校场上，却让人感觉不到温暖，只有森森的寒意。

    焕散已久的高邮军，已经不记得上一回象今天这样，穿着礼服列队整齐，将大校场密密麻麻的站满，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一队一队礼服整齐的高邮军进来，一队一队的站齐，全幅甲胄的大小统领们，手里捏着短短的牛皮鞭，恶狠狠的巡视着自己的队伍，时不时往站的不直，或是摇动了几下的兵丁身上，抽一鞭子，或是猛捅一鞭杆。

    等到整个大校场全部站满，站整齐时，早到的那几个方阵的高邮军，已经站的头晕，眼睛都有点花了。

    大小统领们刚刚归位站齐，一阵声如雷动，却整齐的仿佛只有一个人跑动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一队队盔甲鲜亮到刺目的殿前军，跑的如同一条锦绣的线，飞快的漫延过来，从一个个方阵中间穿过，一个挨一个从队伍中闪身出来，在各个点上、角上，牢牢钉住，目光扫过诸人，和着手里长长的陌刀，寒光逼人。

    殿前军们刚刚站定，几十个锦衣护卫手按刀柄，大步流星，径直冲上大校场正中的高台。

    护卫们中间，一个穿着四爪蟒服，头戴金冠的冷峻少年，带着无边的威压和气势，大步流星，冲上高台，一阵风过，少年身上那件黑底绣金斗蓬往后扬起。

    牛将军全幅甲胄，步履生风的紧跟在金拙言身后，上了高台。

    金拙言走到高台正中，伸手从明镜手里接过那卷明晃金灿的圣旨，往前高举过头，阴冷狠厉的目光扫过台上诸人，以及整个大校场，一字一顿：“本钦差，奉圣谕，署理清查高邮军务！”

    金拙言的声音不算高，安静的落针可闻的大校场中，落在高邮军诸人耳朵里，却如雷霆一般。

    从殿前军杀气凛然冲进大校场那一刻起，高邮军里，就是一片愕然胆颤，金拙言这几句其实很平常的话，却听的不知道多少人心中一片森然寒意。

    站在高台一角的侯参将，一颗心紧成一团，直直的往下坠落，眼睛被金拙言身上的四爪金龙，和那张金光闪烁的圣旨，刺的生痛。

    他象是掉进陷阱了，他好象……要完了……

    “拖上来！”金拙言举着圣旨递给明镜，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了台子最前。

    一队锦衣金甲骑兵一只手控马，一只手提着一个个捆成一团的不知道是谁，纵马跃入，一个个将人扔到高台前。

    骑兵之后，几辆车子推进来，到了高台前，车子掀起，崭新鲜亮的铁箭长刀，被倾倒一地，在阳光下，闪着点点寒光。

    “这是朝廷花费重金，为你们，打制的护身杀敌之器，两个月前，刚刚送到高邮军中，这些利刃长枪，铁箭弓弩，有谁拿到了？有谁见到过没有？”金拙言指着台下崭新锋利的刀箭，一字一句的问道。

    台下鸦雀无声。

    “你们谁都没看到，没拿到，这些本该握在你们手里，杀敌卫国，保护家族亲人的刀箭，却被人送到了那些海匪手里，握在他们手里，成了杀死你们父母兄弟、奸淫你们姐妹妻女的凶器，他们拿了你们的兵器，杀了你们的人，抢光了你们的家财银钱！这些本该是你手里的利器，为什么落到了海匪手里？为什么！”

    金拙言一步步逼近冷汗淋漓的侯参将和富参将，冷笑连连，“我告诉你们为什么，来人！抬上来，给大家瞧瞧。”

    几个护卫两人一箱，抬了四五个箱子过来，抬到金拙言脚下，打开箱子，倒提起来，将箱子里金光灿灿的赤金块倒了个满地乱滚。

    “就为了这些，为了这些金光闪闪的东西！这些金子，从你们家里族里抢出来，经过海盗土匪的手，送到了他们手里，换走你们的刀箭，再去抢掠奸杀你们，和你们的亲人！”金拙言声调里透着浓烈的愤怒，回手揪在侯参将胸前，一把将他拖出来，扔在那堆金子上，明镜急忙从后面一脚将富参将踹倒在侯参将身上。

    “捆起来！”金拙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台上的护卫们，如狼似虎，从站了满台的将官中，揪出七八个，踹倒捆起。台下，殿前军们手握长刀，准确无比的直冲上前，几乎同时，捆起了上百人，捆成一只只粽子，扔到了台前那一堆人中间。

    “带走！”金拙言一个转身，大步冲下高台，斗蓬逆风飞扬卷起，卷的整个大校场目不敢视。

    “恭送钦差！”牛将军这一声恭送气势充沛，长揖到底，再直起上身，几步走到台前，声气皆厉：“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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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零章 谁请都不去

﻿    金拙言押着一两百个还懞头懞脑没反应过来的人犯，以及十几车赃物书信帐册等等，长长几十辆车的车队，直奔码头。

    他在高邮军这一场清理，占尽了天时人和，用了一个快字，半天时间捉尽在案人员，也要越快越好的把这些人送出高邮地界，要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一切都彻底落定。

    有了高邮军这样雷霆之势的开头，后面的几家，一来时间充足了，二来，他这趟出巡各军，要达到的震慑之力，至少一半有了。

    离码头还有老远，余大头就看到了那只金光晃眼的车队，急忙招手示意手下。

    大半年前，胡老大就命他挑了十几个手下，到这高邮县的下九流的下九流中间来混地盘，老大真是英明神武！

    十几个码头扛夫横冲直撞，驱散沿路不管闲还是不闲的人，飞快的清出一条路。

    装着人犯和证物的车子沿着清出来的空旷地带，速度不减的直冲到船边，早就等在船下的精壮扛夫听着统领的指挥，半袋烟的功夫，就将人和东西全数装好，船工立刻撑开船，风向也是正好，升了满帆，往北而行。

    金拙言骑在马上，看着十几条船驶离了码头，满意的轻呼了口气，拨转马头，沿着河岸纵马跑了三四里，从一条小路，奔南门进了高邮城。

    客栈里，郭胜已经在等着他了。

    金拙言一边由着小厮换下那身招摇的大礼服，一边盯着郭胜，带着一脸狠意道：“这十几条船，不能有任何闪失！”

    “世子爷放心。”郭胜微微欠身，一脸笃定，“为了这十几船货，磐石抛下平江府码头，还有这高邮县码头，亲自带人押运，就是做着不能有任何闪失的打算。磐石是能信得过的。再说，这些人，不过是高邮地面上的地头蛇，出了高邮，不过一堆小爬虫而已。”

    金拙言斜着郭胜，话题突转，“你家县尊伤的怎么样？”

    “一点皮外伤，劳世子爷过问。”郭胜微微欠着的上身顿时矮下去，陪着一脸干笑。

    “老郭，你这苦肉计，是见谁都演，习惯了，还是就在我面前，唱念做打全套功夫？”

    金拙言换好衣服，从小厮捧上的扇匣子里，随手拿了把折扇，点在郭胜肩膀上，认真的问道。

    “瞧世子爷说的……”郭胜呵呵干笑道：“哪敢在世子爷面前……都是实情，高邮军那些人，这些年，在高邮地面上有多猖狂，世子爷是亲眼看到的，别说把我们县尊打成这样，也不过是皮外伤，当年硬生生弄断人家两条腿的都有，实在是……”

    “柏大帅给王爷的信中说，你武艺高强，对战之时，反应之快，料敌之准，是他生平所仅见，要跟王爷讨了你去，做个左右手。柏大帅的眼光，不会差吧？就你这样武艺高强之人，对着几个无赖，连你家县尊都护不住了？”

    金拙言坐到郭胜上首，接过明镜递上的茶。

    郭胜面不改色，再往前欠身，“世子爷英明！您一眼就看穿了，也确实是一时大意，没留意，也是……没去留神。

    我们县尊初一调任高邮县，王爷就署理了兵部，托王爷的福，高邮军那边，对我们县尊一直客气得很，逢年过节，礼厚人客气，从来不缺礼数，这几年，我们县尊对高邮军，印象极佳。”

    金拙言听到这里，端起杯子低头喝茶。

    “先头五爷来了信，说下任，想让县尊求一份六部的闲差，真要回到京城，在六部领份闲差，也就是明年三四月里的事，只怕正是高邮军一案热闹的时候，几件大事，都是我们县尊任上的事。

    刑部大理寺大约没什么事，有王爷和世子爷呢，同僚之间，难免会说到这高邮军诸事。世子爷也知道，我们县尊是个实在人，说到高邮军猖獗狂妄之行，只怕我们县尊，真来个不敢苟同……呵呵，您看，现在就没事了，这会儿我们县尊一提高邮军，就胆颤心惊，脸色都变了。”

    金拙言放下杯子，上上下下斜了一遍郭胜，“你替你家县尊，想的真是太周到了。”

    “托王爷的福，托世子爷的福。”郭胜连连欠身。

    “李五说，明年正月里，出了十五，他阿娘和弟弟妹妹，就先启程回京城，一路上行程，由你打点？”金拙言转了话题。

    “现在是这么打算的。”

    “跟你们县尊说说，等他好了，就收拾收拾，先打发家眷启程进京吧，我安排人护送她们进京，你跟着我，料理这一趟兵部差使，年后一起回京城。”

    金拙言看着一脸为难的郭胜，“高邮军从今天起，就开始日夜练兵，一个月后，就调往福建，没有高邮军这一大祸害，高邮地面上，还能有什么事？你在不在都没什么要紧的，你们县尊这里，我再找个积年的师爷给他。”

    “不光是县衙里的事儿。”郭胜没想到金拙言这样安排，飞快的转着心眼，想着怎么回掉。

    金拙言看着他笑道：“还有替你那个磐石兄弟看着打架抢码头的事儿是吧？这事，我跟牛将军打个招呼，除了你磐石兄弟，谁敢伸手，就让他练个兵清清干净。”

    “世子爷厚爱。”几句话之间，郭胜已经想好了说辞，“上次福建之行前后，陆将军就该把在下查的一清二楚了。我是个不祥之人，杀了不少不该杀的人。

    四处漂泊这些年，机缘巧合，跟在五爷门下，是因为五爷那份天生的宅心仁厚，福泽极深，五爷这样的仁厚福泽，才能压得住在下身上这股不祥之气。能寻到五爷这样的东主，是在下的大福，往后必竭尽心力，不作它想，世子爷见谅。”

    郭胜目光诚恳坦白的看着金拙言，一脸笑，又接了一句，“五爷投在王爷门下，在下投在五爷门下，都是替王爷做事，听世子爷差遣。”

    金拙言盯着郭胜看了半晌，摇头失笑，“李五可真是憨人有憨福。你既然这么说……那好吧，我看这样，你们腊月里就启程吧，路上赶一赶，节前到京城。

    高邮人犯物证，到京城后也进了腊月，清点核查，要审，也要在明年开了年，你正好看着，后头，大约还有几船要送进京，你一起看着，这些下九流的诡诈门道，陆将军不大擅长。

    这高邮码头，人手够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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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一章 县尊后衙

﻿    “是，够了，谢世子爷。”郭胜凝神听着，连连点头。

    金拙言嗯了一声，“告诉胡磐石，尽快把高邮至平江一线，沿河收拾干净，再传个信给胡磐石，把人押送到京城，日夜兼程，立刻赶回来，你既然不能跟着，这一趟，只好多用用他。”金拙言冷笑连连，”王爷可是下定了心的，非得把这些兵痞收拾出来不可。”

    “这是国之大福。”郭胜欠身，这话连上脸上的笑容，真心实意。

    金拙言斜着他，哼了一声，抖开折扇摇了几下，才接着道：“跟胡磐石说……跟你说也一样，你听着，江湖，那也是朝廷的江湖。”

    郭胜脸色微凛。

    “南边沿海一带军纪最为败坏，可如今，有柏帅在福建调度南方诸军，清剿海匪，王爷在中枢主持兵部，如今诸事顺手，这头一件要清理的，自然就是从京城往福建一线驻军，在整顿好沿线诸军，清剿干净海匪之前，这条运河，极其要紧。”

    金拙言站起来，来回踱了几步，重又坐下，“我看胡磐石不错，你也不错，这条运河，暂时交到他手里。柏大帅在海上怎么遇的险，你明白得很，该怎么做，不用我多说了吧？交待好胡磐石。这条河，不许有任何差错，否则！”

    金拙言神情骤然凛厉，“把这条河清一个海清河晏，不过一句吩咐。”

    “是，世子爷放心。”郭胜站起来，垂手郑重应诺。

    ……………………

    高邮县衙里，从李县令半身血的回来，就一直忙乱一团。

    象李夏知道的那样，徐太太真是临到了大事，反倒镇定了，指挥着众人，将李县令抬进屋，赶紧请大夫，大锅烧开水，诊脉拿药擦洗换了衣服，见李县令跟大夫说的一样，只是皮外伤，只不过这些皮外伤全堆在了脸上，看起来吓人罢了，这心就宽了下来。

    徐太太出来，郭胜不在，叫了个衙役过来，问了经过，回来忍不住抱怨起李县令，“你看看你，也算一把年纪了，查个案子，你往前冲什么？看这脸上，伤成这样，万一破了相……”

    徐太太一边抱怨，一边心疼。

    李县令半边脸紫涨，想笑都不敢笑，肿着半边嘴含含糊糊想解释又说不出话。他也十分的想不明白，他明明是往后躲的，郭胜还拦在他前面，他是怎么挨上这一拳的？

    李夏和李文岚对坐在旁边榻上，咬着笔头，看着她爹，十分淡定。她爹被打成这样，足够凄惨又足够轻，这一定是郭胜的手笔。嗯，虽说吃了点小苦头，却能了了大麻烦。

    她爹这高邮县令，是兼着高邮军使的，高邮军中出了这样的大案，件件可都是发生在高邮地界内，她爹这高邮县令当了两年多了，一无所觉，一言不发，案子递到御前，肯定有御史弹劾她爹这高邮军使尸位素餐，甚至同流合污。

    现在挨了这么凄惨一顿打，再要弹劾，也只能弹劾她爹胆子不够本事不够了，一个小县县令，这个错算不了什么。

    郭胜一直忙到后半夜，或者是直忙了一夜，却没耽误第二天李文岚和李夏的功课。早大半个时辰，就到了县衙，先请见李县令，说了昨天的案子。

    “……怪不得侯参将和他侄子宁可把县尊打成这样，也不敢让咱们上船去看，那船上的东西，比私盐厉害多了，都是朝廷新拨到高邮的刀枪弓箭，唉，真是吓死人了。”

    郭胜坐在床前圆凳上，双手抚在膝上，微微欠身，一脸惊悸的和李县令低低说着话。

    “咱们哪能想到这个？幸好钦差及时赶到了，查封了那几船刀枪，听说，那刀枪，是侯参将偷出来，要往外卖的。”

    “好几船！”李县令惊的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能有这么无法无天的事？这真是要……造反了？这简直比造反还可怕！

    “说是还不只这些，朝廷拨下来的刀枪，都被他们偷出来卖了，不光侯参将，还有富参将，真是太可怕了。”郭胜连连叹着气，也是一脸的不敢相信。

    “卖……那几船，几船的刀！能卖给谁？谁敢……”李县令想着能成船成船买刀枪的人，难道是卖给敌国？

    “说是卖给了海匪，这不是头一回了。”郭胜连连叹着气，“一直听说南线一带海匪猖獗，咱们……县尊真是福气好，先头在横山，太后和王爷驻在杭州，多少太平，后来到了这高邮县……真是吓人，从前咱们竟然一无所知，太吓人了！”

    李县令另外半边好好儿的脸，青成一片，“怎么能？败坏至此，唉！朝廷……唉！这案子？”

    “金世子多厉害的人呢，已经人赃俱获，昨天下午就把人犯赃证，押解进京城了，县尊放心，高邮地面上的大祸害，总算除掉了。”

    “金世子真是……虎父无犬子。人赃俱获就好，唉，谁能想到，这高邮军当面那么好，背地里，竟然这么坏事做尽，真是……唉！这真是……”李县令感慨的不能再感慨了。

    “县尊，上回五爷说起过一回，让县尊回京城，在六部领份差使。”郭胜往自己想说的话上转。

    “我是想着……原本是想……”李县令是打算再转几任地方的，这地方上，做起来多顺手。

    “县尊，算了，下一任，万一……高邮还算好的呢，您看看这情形，也是一个不小心，全家的性命都……算了，在哪儿不是为国尽力，您说是吧？”

    “你说的极是，也是，怎么能败坏到这样地步？算了算了，不说了，回去吧，唉，这事咱们说了不算，谁知道吏部怎么调任，不想这个了，到哪儿……到时候再说，多亏了先生，要不是先生，唉，真是败坏啊！”

    李县令感慨不已，叹息不已。

    郭胜陪着长吁短叹了一会儿，起身告辞，去给李文岚和李夏上课去了。

    安排了李文岚去背书，郭胜仔细和李夏说了昨天的事，“……金世子牛刀小试，真是锐不可当，秦王爷真是好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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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二章 必须要护的人

﻿    “嗯。”李夏没写字，面前摊着本书，看着窗外背书的六哥。“金拙言是大才。金家慈善传家，在前朝仁宗时，就曾经散了大半家财，活了无数饥民，本朝立国以来，凡有灾患，散银施粥，金家都是倾力而为，平时也是见困必助……”

    李夏的话顿住，这是姚贤妃的话，姚贤妃还说过，先帝身边那位姓金的皇贵妃，就是金家收养的孤女，还让她姓了金……

    郭胜看着突然沉默出神的李夏，微微有些屏气，不知道姑娘在想什么。

    “百年积善，金家精英辈出，也是天道正理。你接着说。”又过了一会儿，李夏才低低接着道。

    “是。金世子的意思，让咱们等县尊伤好，腊月里就启程赶往京城。说是，高邮军一案，以及他接下来要清理的几路驻军，年后开审时，让我在京城看着些，下九流的事，陆将军他们，只怕不知根底。”

    郭胜略过了金拙言的邀请，这种小事没必要打扰姑娘。

    “金拙言这一趟，还要清理哪几路驻军？从高邮到福建，一清到底？”李夏目光凛凛。

    柏家的传统，守身虽正，却不拘泥，往后，至少是要以太后和秦王一系为最重，柏景宁在福建……大约也是由北往南，和金拙言的由北往南，一旦汇合……江南就握在太后手里了。

    郭胜听到福建两个字，目光灼灼亮闪，“听金世子的意思，这一趟应该只清理高邮、南安和盱眙三军，之后的安排，没听他提起。”顿了顿，郭胜接着道：“只说，秦王爷署理兵部，头一件要事，就是清理从京城到福建腐坏的驻军，还说，让磐石看好这条运河，不许有任何差错。”

    “嗯，先蚕食再鲸吞。”李夏这一句有几分心不在焉，片刻，突兀的问了句，“大伯下一任，还没有信儿？”

    李漕司一任五年已经到了时候，原本秋天里就该进京述职，另委他用，可朝廷却拖了下来。

    “没得姑娘吩咐，没敢多问。”郭胜急忙欠身答道。

    “去问问，和他说，唐继明在两浙路，大伯不宜再在江南一带。”

    郭胜一个怔神，“只怕吏部已有定论……”

    “真有定论，你不问，金拙言也会透给你。”李夏斜了郭胜一眼，郭胜被她这一眼看的低下了头，他又疏忽了。

    “朝中这会儿……乱着呢，还有两件事，想办法点给金拙言，其一，南安军目前不宜轻动，这一趟，彻底清理好高邮和盱眙两军，就足够了。”

    郭胜紧拧着眉头，看着李夏，不得不低低问道：“南安军不宜轻动，姑娘能不能指点几句？不然，不好和金世子说，金世子为人过于精明……”

    金世子可不是他家县尊，没有实料，含含糊糊可是唬不住的。

    “你在太平村时，是见过一族一姓一呼百应，根本不辩是非曲直，甚至连利害都不多想，热血上头，只认那一个姓氏的。”李夏看着郭胜，“你游历天下，没去过南安吗？”

    郭胜呆了片刻，随即领悟，“我懂了，姑娘放心。”

    “第二件，想办法告诉柏景宁，福建军，练兵容易，打不了仗，让他到太平村这样的地方去挑人。”李夏接着道。

    郭胜一个错愕，连连眨着眼，片刻，微微屏气问道：“姑娘，这信……怎么透都行？”

    “嗯。”李夏极其肯定的嗯了一声。

    郭胜松了口气，这就好办了。

    “一进腊月，咱们就启程吧，尽快赶到京城。胡磐石现在只在两浙路一地盘据，从两浙路到这高邮码头，到控在手里，要多久？”李夏盘算了片刻，问道。

    “磐石一多半的人手要跟在金世子身边听用，磐石自己，也要先盯着金世子那边的事，最快，也要到明年出了正月，稳妥点，要到明年二月末。”郭胜答的极其谨慎。

    “太慢了，跟金拙言说，让他找陆仪，拨些人给胡磐石，到明年入夏之前，最好能把这条运河控在手里。”

    这会儿，北边应该已经危机逼近，过了年，大约就要议起和亲的事了，姐姐的亲事，从前年到现在，议了四五家，总是有这样那样的事，最后功亏一溃，她很担心，担心有些事，还要和从前一样，可姐姐这一件……无论如何，她都不许姐姐和从前一样！

    她得有所依仗，有人可用，这条运河，得连通到京城去。

    “是。”郭胜沉声答应。

    “还有。”李夏沉默了好半天，看着雀跃的蹦了两下，眼看再背上一遍两遍，就能背好书的六哥，低低道：“告诉金拙言，不要只盯着南边，这里有柏景宁，还有江家，是急不得的。

    帝国之患，南北都有，问问他，北边今年一年天气可好，那位大头领，现在怎么样了。”

    郭胜眼睛瞪起，又急急的眨了几下，强压着心里的震动，咬着牙，自以为十分镇静的答了声是。

    李夏斜斜的看着他，“从今天春天起，往来高邮码头的北方客商，不就在议论北边那些闲事？风调雨顺，水草如何肥美，牛羊如何便宜，那些大小头领如何在你打我我打你，北边那些狼，是三顿饱饭一吃，就要老子天下第一的。”

    这是金拙言的话，郭胜听的不停的眨眼，北方客商的议论？他怎么不记得？他听到过吗？这议论的，是北方的客商，还是从北边飞来的鸟儿啊？

    ……………………

    郭胜被李夏交待了一连串的麻烦事，再怎么紧赶着忙，也一直忙到进了腊月好几天，才带着从胡磐石手里挑了又挑的十几个人，护卫着徐太太母子，一行四五条船，启程赶往京城。

    这一趟进京，比横山县赴任高邮，一路上更加惬意，李家这几条船，到哪儿都顺顺当当，只是郭胜忙的几乎没在船上过。

    他是等到胡磐石赶回高邮，才护卫着他家姑娘启程，胡磐石急带人从两浙路往下，一路横扫，他则一边顾着金拙言那边暗中之事，一边会合了陆仪拨过来的几十个人，从高邮往北，一路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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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三章 到家前一天

﻿    他要在春节前，把这条河打下来，然后交给胡磐石打扫细处，理顺控牢。他觉得，进了京城之后，他肯定就没有精力再顾及胡磐石和这条河了，在进京城之前，他必须让自己没有后顾之忧。

    李夏和李文岚的课，暂时停了下来。不过，就算不上课，郭胜还是打发人把李文岚要背的功课，要写的文章，一点儿不少的送过去。偶尔郭胜闲下来，在船上的时候，就把两人接过去，好好上一课。

    只是不管李文岚怎么要求，郭胜都没带他和李夏下过船，当然，行程太紧，以及，天儿太冷，都是正经原因。

    徐太太一行几条船，有风扯满帆，没风就多雇纤夫，早行晚歇，走的很快，祭灶后两三天，就进了京城地界，这一天午饭后没多大会儿，就泊进了长垣码头，今天好好歇一晚，明天一早启程，过了午后，就能泊进京城南水门了。

    徐太太又是轻松又是紧张的歪在临窗榻上，透过窗户缝儿，看着外面繁忙热闹的长垣码头，和洪嬷嬷，李冬说着话儿。

    “明儿就能进到京城了。”徐太太声调都有些不稳了。

    “可不是，总算又回来了。”洪嬷嬷更加激动，用帕子用力按了按眼角，“也不知道老太太到了没有，这一眨眼，二十好几年没见过老太太了，还有京城，十好几年，也不知道京城变成什么样儿了，听说北大直桥那一带，咱们走后隔年，一把火烧了……明天咱们就能回到京城喽！”洪嬷嬷抹一把眼泪，笑上几声。

    李冬有一下没一下做着针线，看着这会儿还没进京城，就激动的失了态的洪嬷嬷，和一脸期盼的阿娘，抿着嘴儿笑。

    这些年，虽说她这亲事总也不顺，不过，家里都这么好，她这件事，是小事啊……

    李夏和李文岚坐在打横的矮榻上，李文岚背几句书，瞄一眼窗外，这些年，他跟着郭先生隔三岔五的往外跑，回回都极有意思，特别是舅舅在的时候，回回出去，一玩大半天，甚至一天，开心极了，现在在船上一困二十来天，李文岚只觉得自己闷的快要长绿毛了。

    郭先生这会儿在哪儿呢？这儿是长坦码头哎！极其有名的长垣码头，好多好多诗词文章里都提到的长垣码头，先生不带他去见识见识么？

    李夏托着腮，看着明显兴奋远远多于担忧不安的阿娘，和激动的光顾抹眼泪的洪嬷嬷，唉，伯府，对她们一家来说，就算大伯娘在，也不是善地啊。

    还有姐姐的亲事，最好，四月之前能定下来，哪家好呢？她看中的，好象都有点攀不上，攀得上的……哪个能配得上姐姐呢？

    姐姐这脾气，太好了，这脾气太好的毛病，实在讨厌。

    在李文岚的望眼欲穿中，洪嬷嬷的大儿子，如今跟在李文岚身边做小厮的赵庆沿着跳板，从隔壁船上跑过来，隔着帘子，愉快的叫道：“太太，先生说，今天太阳好，又没有风，先生说想带六爷和九娘子到码头上走走，先生说，这长垣码头也算是处古迹儿，很有几分看头。”

    不等徐太太答话，李文岚愉快的哇了一声，扔了书，跳下榻就往外跑，跑了两步，一头折回来，一边冲李夏胡乱招着手，一边弯腰去拿鞋，“阿夏快走……阿娘，我能不能带妹妹……”

    李文岚鞋子穿了一半，才想起来得先跟阿娘请个示下，急忙跳着脚转向徐太太，急急的请着示下。

    李冬笑出了声，徐太太手指点着李文岚，又气又笑，“你看看你，这么几天功夫，都把你憋出病来了，我要是说不，看你这样子，还不得当场跟我哭起来？”

    “阿娘，行不行？行不行啊？”李文岚根本顾不得听清楚徐太太的话，只顾急着问行不行啊。

    “行行行！去吧，照顾好你妹妹，你们两个都别淘气，这儿可不是高邮县。”徐太太一边笑一边挥着手。

    洪嬷嬷早就下了榻，和苏叶一起，帮李文岚和李夏理好衣服，又挑了大毛斗蓬给两人穿上，再拿了手炉，叫了李夏的丫头青果进来，仔细交待了，再隔着帘子吼了儿子赵庆几声，才打发急不可耐的李文岚，和不急不慢的李夏出了船舱。

    看着两个人出去了，徐太太烦恼的按着太阳穴，和李冬低低抱怨道：“你看看这两个小的，一个懂事的让人……你妹妹太懂事了，聪明太过，我总担心……”

    “阿娘，”李冬知道阿娘担心什么，急忙打断阿娘的话，“阿夏还好，不算太聪明，她就是话少，眼睛又太亮，看着人不说话，好象什么都看懂了，其实她不懂，阿娘别多想。”

    “我也这么觉得，她才多大，懂什么？就是那个样子，看着聪明的不得了。”徐太太立刻顺着女儿的话调整自己的想法，慧极了，就不是什么好事。“你看这岚哥儿吧，过了年都十三岁的人了，你看看！还跟六七岁上一个样儿，你看看刚才，书都扔了，你五哥十三四岁时，哪象他这样？”

    “阿娘，六哥儿怎么能跟五哥比？五哥是老大，再说，五哥这样的，阿娘有一个就够了，这不是阿娘自己说的么？”李冬笑道。

    “那倒也是，你五哥这样的，李家也就他一个。”一提到大儿子，徐太太立刻打心底笑出来，“三四年没见五哥儿，不知道长高了没有，长变了没有，明儿见了……”徐太太一句话没说完，眼泪下来了。

    ……………………

    李文岚牵着李夏的手，小心的从宽宽的跳板上走上岸，郭胜带着两个长随，已经等在岸上了。

    李夏看着明显瘦了一圈的郭胜，郭胜里面一件蓝灰长衫，外面一件藏青灰鼠里斗蓬，长身直立，神清气爽，迎着李夏的目光，微微垂了垂眼皮，侧身让过两人。

    李文岚仰头看着郭胜，一脸心疼，“先生太操心了，多谢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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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四章 雪与火

﻿    郭胜背着手，弯腰看着李文岚笑道：“有一点儿别的事，都妥当了，多谢六爷关心。”

    李夏听到都妥当了，嘴角笑意隐隐，郭胜这把牛刀，才真是初一尝试，锐不可当。

    “这长垣码头景色不错，咱们先走一圈，看几处文章诗词里常常提起的景致，再到那边码头看一看，听说那边正在卸今年春节要用的烟花，看个热闹。再到那边的望远阁歇歇脚，喝杯茶吃几块点心。”

    郭胜直起腰，看了眼李夏，再看着李文岚，说着这一趟的安排。

    李文岚不停的点头，“我知道望远阁，望远阁的红豆糕最好吃，还有咸豆花！还有莲蓉酥，都是一绝！”

    “一绝真说不上，文人诗词，可不能信。”郭胜信步往前，一边笑一边说，“那些赞美之词，多半是借物喻情，离开京城多年，或者是进京城赴考赴任，长途劳累，到了这长垣码头，眼看就要回到，或是扑入京城的繁华富贵之中，这心情，自然是看什么都好，吃什么都美。夸这望江阁这个一绝，那个极品，要说的，都是那份兴奋和向往罢了。”

    “嗯，我懂了。”李文岚听的十分认真，“就象那些闺怨诗，其实都是哀怨自己被朝廷忘了。”

    “对！”郭胜看起来心情极好，笑出了声。

    李夏被李文岚牵着手，一边走一边四下看。

    直到太子死那年，年年春节操办宫里诸般热闹，以及京城上元节城里城外的花灯烟火的，都是江皇后。她很擅长，也很喜欢操办这样的事，年年银子如水般流出去，换来令人眩目屏气的奢华热闹。

    在这长垣码头看着装卸烟火是大事，是谁来了？

    郭胜和李文岚说着诗词文章，世事人情，李夏牵着李文岚，心不在焉的听着，看着这看看那，一行人不紧不慢的逛了大半个码头，上了望远阁。

    这会儿的望远阁，十分热闹，三楼早就满了，二楼也只有正中间有一两个位置，三个人只好在一楼挑了个临窗的位置，点了李文岚向往已久的红绿豆糕，咸豆花之类，又要了两壶茶。

    红豆糕确实不错，不过，这望远阁最好的，还是这个位置，偏在一隅，斜对着码头，前面却是几乎一无所遮，看全了大半个码头，和码头上杂乱却又暗含着章法停泊着的大小船只。

    透过林立的桅杆，波光荡漾的河水，和冬日萧索的对岸景致，衬托着热闹繁忙的码头，如同一幅热闹而又冷漠的画卷。

    一楼已经是这样的景致，不知道三楼看出去，又是如何。

    李夏紧挨窗户坐着，出神的看着窗外的美景。

    她也看过很多文人词臣坐在这望远阁里写的诗词，坐在这里，却是头一回，这份热闹和冷漠如此和契，这份色彩浓丽的苍凉，让她这样的人，都生出了几分想写几句的冲动。

    码头上泊着的一只货船上，一个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手脚都拴着绳子，连成长长一串，沿着窄长的跳板，摇摇欲坠的往岸上走。

    最前的孩子已经上了岸，跟着最前带路的壮汉走出了十几步，船舱中，还在不停往上走出一个又一个麻木摇晃的小孩子。

    “先生！你看！看那边！”李文岚也看到了那一长串的孩子，目光从那群孩子褴褛到不能遮体的衣服上，看到一只只光着的脚上，再从脚上系着的绳子，看到系着每个人双手的那根绳子，震惊无比。

    郭胜漠然看着那串孩子，回头看了眼紧盯着那群孩子，一脸余悸的青果，“你当初，也是这么被带到高邮县的？”

    “是……不大一样，光捆着手脚，没串一起，也没坐船，是车……”青果声音极低。

    李夏看了她一眼，将那碟子红豆糕托起来，“都过去了，你尝尝这个，是比咱们家做的好吃，都吃了吧，我记得你很爱吃这个。坐下吃。”

    “是。”青果接过碟子，顺着李夏的指示，斜签着坐在李夏旁边，低头吃着红豆糕，不再往窗外看。

    “太可怜了。”李文岚拧回头，看着郭胜，眼泪几乎要掉下来。

    郭胜正看着漠然看着窗外的李夏，他是从比这群孩子更不堪的地步，走了好些年，一路走过，姑娘呢？他总觉得，她一直在俯看着所有人，和这个人间，大处悲悯，小处，却极其冷酷，比如现在。

    楼上一阵急促却整齐的脚步声，李夏和郭胜齐齐回头，几个护卫急而不忙的冲下来，接着是一群俊秀小厮，一个穿着件青莲色织锦缎面白狐里斗蓬的高个少年，如群星捧着明月一般，急步下来。

    少年背着手，青莲色斗蓬往后扬起，露出里面的雪青长衫。

    娇艳的青莲雪青，映衬着少年如雪的肌扶，和几乎完美的面容，却没有丝毫阴柔之意，反而让人感觉到一股刺骨的犀利，和扑面而来的烈焰一般的气势。

    李夏直直的看着少年，那一回她头一次看到他，他也是这样年纪，也是雪青长衫，也是白狐，不过是银白缎面，也是这样，人如雪气势如火……

    少年迎着李夏直直的目光看过来，勾起嘴角露出丝隐隐的笑意，笑意还没露全，人已经出了望远阁。

    李夏轻轻抽了口气，没想到……她该想到了，烟花，一向是江家的船运送，好象从几年前开始，宫门以外，年年都是他经手操办的了。

    “先生，这是谁？真是……太……”李文岚看的目眩神摇，往郭胜身边靠近些，低低道：”先生，他太好看了！比我好看多的多了！太好看了！”

    “他是江皇后嫡亲的侄子，太子自幼伴当，江家嫡长子，江延世。”郭胜也靠近李文岚，瞄了眼还在茫然怔忡之中的李夏，低低介绍道。

    “哇喔！”李文岚一声压抑的惊叹，一个急转身，往窗户探了半边身子，看向已经骑上了马，被众人拱卫在中间的江延世。

    “姑娘？”郭胜看着端直坐着，怔忡失神的李夏，低低叫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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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五章 回到京城

﻿    李夏恍过神，噢了一声，挪了挪，低头吃起了咸豆花。

    那一年，她和姐姐追着看他，被人流裹挟，不想挤出来，也挤不出来，回去的太晚，姐姐罚跪病倒……三年后，她进了宫，他死在秦王长枪之下……

    窗外，那串孩子中间，有一个踉跄几步，后面一个孩子急忙上前两步，用肩膀顶住他/她，因为这急上前的两步，后面一串的孩子被带出一连串的踉跄斜歪。

    跟在孩子串旁边的壮汉先一巴掌打的踉跄的孩子仰面倒在地上，接着冲顶住踉跄孩子的孩子扬起了巴掌。

    正纵马经过这一串孩子的江延世猛一勒马头，马斜侧冲向打人的壮汉，壮汉高高扬起的巴掌落在孩子头上的同时，江延世手里的鞭子，重重抽在壮汉头上脸上，壮汉惨叫一声，顿时血流满面。

    郭胜反应极快，壮汉头一巴掌挥下去时，已经急急示意跟着他过来的长随富贵出去看看，富贵动作快捷无比，江延世鞭子刚刚收起，富贵已经冲在最前，看上了热闹。

    看热闹的人群呼啦啦围上去，几个眨眼间，从望远阁一楼看出去，能看到的，就只有背影和攒动的人头了。

    片刻，人群渐渐散去，几个壮汉将长长一串孩子拢在一起，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进了旁边的小分茶铺子。

    富贵回来，垂手低声禀报：“先头那个孩子饿的厉害，才步子不稳，这是那个扶人的孩子哭叫喊的，说是饿了一天多了，大冷的天，再怎么命贱，也是个人。那个管事挺横，和江公子挺着腰子叫板，说他这是领着官府文书的买卖，个个都是公道买卖来的，有身契有文书，他怎么管教自家奴仆，只要不出人命，连官府也管不着。”

    李夏看着窗外围成一堆，瑟瑟发抖的那群孩子，郭胜面无表情，只李文岚，义愤填膺，“怎么能这样？”

    “六爷说的对。江公子说，他不管什么身契文书，让这么大的孩子饿着，还下狠手殴打，他看不惯，他看到了又看不惯，那就要管，让那管事，第一，让孩子们吃饱，从现在起，不许饿着一人一顿，第二，不许殴打。”

    “好厉害！”李文岚激动的胳膊肘顶在桌面上，上身一窜一窜的跳。

    窗外，几个伙计跟在管事后面，端着盛满馒头的大筐出来，挨个发给那群孩子。

    “回去……吧。”郭胜看着李夏，见她垂了下眼皮，这最后一个吧字，才语调往下，把这句话说成了肯定句。

    李文岚跳起来，跟到郭胜身边，仰头看着他，还在激动不已，“先生，江公子真是令人敬仰！怪不得能到太子身边伴读……不是，应该是，江公子就有这样的德行，怪不得都赞太子盛德。”

    郭胜瞄了眼看不出什么表情的李夏，笑道：“六哥儿，看人，不能只看一件事，大奸大恶之人，必定先是不凡之人，有大智大勇，往往以德行高尚、慈悲刚正的面目示人，至于朝臣盛赞太子之德……”

    “我懂了我懂了。”李文岚打断郭胜的话，带着十二分的不好意思，“我知道了先生，就是……江公子实在太好看了，太英武了。”

    “我觉得还是六哥好看，比江公子好看多了。”李夏看着李文岚，接了一句。

    李文岚顿时又是不好意思又带着无数开心，“哪有，我i觉得还是江公子好看，不是不是，我觉得我们家阿夏最好看。”

    郭胜想笑赶紧忍了回去，不停的点头。姑娘可不是能用好看不好看来论的。

    徐太太和洪嬷嬷都是归心似箭，第二天一大早，就催着启程，顺风行船，午正前后，就进了京城南水门外的码头。

    透过大门的窗户，徐太太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码头上，伸长脖子往河面上张望不停的李文山，指着李文山，话没说出来，泪流满面。

    李冬往前伸头，看到五哥，呀了一声，“阿娘，五哥长这么高了，五哥越长越好看了，阿娘你看，五哥往那儿一站，鹤立鸡群！”

    李夏挤在窗户边上，目光从五哥身上，移到紧挨五哥站着，同样伸长脖子看个不停的李文松，以及两人一两步后，拉着斗蓬，不时跺几下脚的二爷李文栎，李文栎后面，三爷李文林怀里抱着手炉，正仰头往旁边一棵树上看。

    郭胜的船最先靠岸，不等船停稳，郭胜已经一个箭步跳上了岸，冲着李文山大步过去，离了十来步，就拱起手，再冲前几步，恭恭敬敬的长揖到底，“五爷，总算又见到您了。几年不见，五爷长大了。”

    “郭先生！”李文山连连长揖回礼，“郭先生安好，这些年，辛苦先生了。”

    郭胜眼里闪过丝满意，没劈头盖脸先问他阿娘，嗯，很好，长大了。

    “谢五爷关爱，五爷过奖了，在下份内之事。太太和六爷，两位姑娘都很好，老爷也很好。”郭胜再次长揖到底，交待了几句，顺着李文山的介绍，和满眼好奇打量着他的李文松，以及客气无比的的李文栎，有几分懒洋洋的李文林一一见了礼，徐太太的大船，已经停稳，搭出了跳板。

    “阿娘晕船晕的厉害，我去看看，把阿娘扶焉。”见大船上放下了跳板，李文山急不可耐的交待了一句，一溜小跑往船上冲过去。

    “唉，那个……”李文松一句话没说完，见李文山已经跑远了，急忙跟在后面，也跑过去。

    郭胜一边笑，一边不紧不慢的跟过去。

    李文山几步跳上船，一头扎进船舱，正迎上已经穿戴整齐，正要扶着洪嬷嬷出来的徐太太。

    徐太太看到儿子，松开洪嬷嬷，冲了一步，仰头看着已经比她高出很多的儿子，想笑却又淌起了眼泪。

    “阿娘。”李冬忙用帕子去擦她阿娘的眼泪。

    “五哥！”李夏从后面硬挤过来，跳起来往五哥怀里扑，“五哥我想死你了！”

    “还有我！五哥我也想死你了！”李文岚紧跟李夏后面挤上来，也往李文山怀里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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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六章 到家

﻿    李文山急忙蹲下，一只胳膊搂一个，“我也想死你们了！阿夏长这么高了！快长大了，岚哥儿也这么高了，咱们岚哥儿不光书读的好，人也越来越好看了！还有阿冬……”后面一句大姑娘，刚要滚上舌尖，又被李文山吞了下去。李冬老大不小了，亲事还没议定……

    被李夏和李文岚这一通尖叫热闹，把徐太太的眼泪给热闹没了，“岚哥儿你下来，你都多大了，还跟阿夏学着，阿夏你也下来，你都多大了，你五哥抱不动你了。”

    “抱得动抱得动！”李文山一只胳膊抱着阿夏试了试，“五哥跟着陆将军练了好些年功夫，可是今非昔比。”

    “象什么样子？阿夏你下来！”徐太太又气又笑。

    后面，李文松探头进来，“三婶好，六妹妹好，岚哥儿，阿夏好。先下船吧。”

    一群人七嘴八舌打着招呼说着话，涌出船舱，李文松上前扶着徐太太，李文山牵着李夏，李冬拉着李文岚，下了船，李文栎带着李文林忙上前一一见礼。

    码头上风大寒冷，匆匆见了礼，李文栎就让着徐太太等人上了车，要留下来看着卸行李，却被郭胜客气却坚决的让着上了马，行李什么的，由他看着就行了。

    徐太太带着李文岚坐了一辆车，李夏和李冬坐在一辆车上，李文山等人都是骑马。

    南水门码头离城门极近，车子很快进了城门，李夏将车帘子掀起条缝，说不出什么心情的看着外面的年味已经极浓的京城繁华。

    上一回从哪个门进的城，她已经不记得了，或者当时就不知道，再之后，她出过几回城，到郊外祭祀天地，端坐在尊贵辉煌之中，从来没能看到过市井的模样。

    李冬从后面抱着李夏，也探头看着外面，时不时低低惊叹一声，“阿夏，你看，这一排，全是楼！家家都是两层三层的楼，还这么漂亮。”

    “那些都是酒楼，每家都有拿手菜，都很好吃。”李夏甩开那些无谓的记忆，“郭先生说的。”

    “郭先生真是见多识广，他都吃过？”李冬心情好极了。

    “姐姐，以后我们一家一家去吃一遍好不好？”李夏笑眯眯打着主意，李冬失笑，“不是跟你说了，进了京城就得收收心，洪嬷嬷的话，你没听到啊？伯府里，太婆的规矩严着呢，咱们……阿爹不是太婆亲生的，咱们更得小心些才行呢，以后啊，阿夏要好好儿的，不能淘气，听到没有？”

    “我以前也没淘过气，姐姐放心，有我呢。”李夏下巴抵在按在车窗台上的手背上，笑的眼睛眯起，哎呀，回到京城，她怎么有种回到自己地盘的感觉呢？

    街上人多的摩肩接踵，马走不快，车子走的更慢，李夏和李冬，一个看外面从前只听没见过的种种，一个看着外面的令人眼花缭乱的热闹繁华，两个人都看的只觉得这车，还是走的有点儿快。

    穿过大半个城，从一条笔直繁华的大街，转进条宽阔的巷子，一下子就清静下来，李文山总算能催马赶到李夏车旁，弯下腰，看着看稀奇看的一脸兴奋的两个妹妹，笑道：“快到了。”

    “怎么这里一点儿也不热闹了？”李冬从繁华转入清静，很有几分不适应。

    “这一带都是公侯之家，”李文山用手里的鞭子划了一圈，“哪有热闹？也不敢热闹。前面转个弯就到了。”

    李冬看着眼看就到的转弯，顿时紧张起来，她这是头一回回到听过无数次，不管谁说，都是极其尊贵、规矩讲究极多的伯府。

    “阿夏，等会儿，一定要谨慎小心，可千万别……”李冬紧张的交待李夏，李夏侧头看着她，“我都知道了，姐姐，大伯娘在家呢，大伯娘你又不是没见过。”

    “嗯。”李冬随口嗯了一声，却根本没听进去，端正坐下，将李夏一把扶正，从上到下将她查看了一遍，再从上到下把自己摸了一遍，刚要问李夏自己有什么不妥当没有，车子猛的晃了下，进了二门。

    “阿娘刚才还要打发人到码头上看看。”外面一声笑语传进来。

    隔了许多年，李夏还是一声笑就听出了这是大奶奶赵氏，这位最瞧不上姚老夫人。却和姚老夫人如出一辙的伯府当家大奶奶。

    帘子掀起，车门外，黄二奶奶笑容满面的冲两人远远伸着手，虚虚的以示搀扶，“小心些，一路上辛苦了，总算到家了。阿娘这大半个月，天天念叨掂记呢。”

    李夏紧挨李冬站着，用怯意，掩饰着自己从心底涌出的那丝冷漠和厌烦。

    “这就是冬姐儿和阿夏吧？咱们进去吧……”赵大奶奶扶下徐太太，眼风扫过也下了车的李冬和李夏，刚刚招呼了一句，就听到远远一声尖叫：“阿夏阿夏！”

    李文楠提着裙子，一路狂奔过来。

    “七姐儿你慢点儿！看摔着！”黄二奶奶急忙扎着手迎上去。

    “七姐儿别跑了！成什么样子！”赵大奶奶又气又急，也紧赶着迎上去。

    李文楠一阵风冲到李夏面前，放下裙子，喘着粗气，眉开眼笑，“我在太婆那里……我让人看着给我传信儿呢！阿夏你长这么高了！我给你写的信，你都收到了吧？我养了一只小哈巴狗，走，咱们……”

    “七姐姐，这是我六姐姐，这是我六哥，还有我阿娘。”李夏拉住李文楠的手，一个个指过去。

    黄二奶奶噗一声笑起来。赵大奶奶斜了眼李夏，看着李文楠嗔怪道：“瞧瞧，被人家笑话了吧。”

    “阿夏才不是笑话我呢，你不懂。三婶好，六姐姐好，六哥好，六哥你越长越好看了，所有的哥哥，你最好看了！”李文楠见了一圈礼，看着李文岚，一声接一声惊叹，直把李文岚叹的脸儿通红。

    徐太太失笑出声，“这孩子，还是跟阿夏一个样儿，也是这样的性子，这么……什么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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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七章 心气就是不顺

﻿    “老夫人和夫人都等着呢，还是进去再说话呢，别让老夫人和夫人都等急了。”赵大奶奶看着徐太太笑道，黄二奶奶侧身让着李冬，“这儿风大，今儿又冷，咱们还是进去说话吧。”

    李冬微微曲膝，让了黄二奶奶，跟在阿娘身后，一起往里进去。

    李文楠却拉着李夏，先去看她的哈巴狗。

    李文楠和李夏一路跑，先看了一眼那只雪团一般的哈巴狗，再赶紧往姚老夫人院子里跑，在院门口不远，总算赶上了徐太太一行人。

    开间深长的正院上房，暖香扑面，到处明晃晃，耀眼富贵。

    一脚迈过门槛，徐太太一颗心就不由自主的提起来，她刚嫁进来，还住在伯府的时候，最害怕的，就是踏进这间屋里。

    李冬仿佛感受到了阿娘的害怕，也跟着提起了心，连脸色都有些发白。

    李文岚站在门口，看着李文楠和李夏牵着手进了屋，才最后迈进了门。

    上首榻上，姚老夫人稍稍斜身坐着，姚老夫人面前，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和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子，正头抵头坐着，拆着一只白玉九连环，姚老夫人腿边，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拿着美人锤，正低眉顺眼的给姚老夫人捶着腿。

    榻沿上，端坐着一个十一二岁，神情严肃的小男孩，塌前，严夫人和二太太郭氏都是垂手侍立，两人身后，站着两个极年青的小媳妇。

    听到通传，姚老夫人抬起眼皮，冷冷的目光从徐太太身上，一直扫到走在最后的李文岚。

    “总算到了，一路上辛苦了，从接了你们要启程进京的信儿，老祖宗就掂记的不行。”严夫人上前几步，拉着徐太太的手，一边将她拉到姚老夫人榻前，一边语笑温暖的说着话。

    小丫头在地上放了锦垫，徐太太跪下，一丝不敢苟的行了磕拜大礼，“给母亲请安，多年不见，母亲可还好？”

    “好，一向安好，起来吧。”姚老夫人声音倒是十分温和，抬了抬手指，示意李冬几个，“过来我瞧瞧，这就是六姐儿？叫什么来？”

    “是冬姐儿。”严夫人笑着答话。

    姚老夫人微微蹙起了眉头，“我记得，这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我是赐了名的，不叫这名字，大名叫什么？李冬？这名字谁起的？我怎么没听说过？”

    徐太太张着嘴，一个字说不出来，赐过名这事……都是钟氏……

    “冬姐儿原本是小名，女孩子家没那么多讲究，老祖宗也知道，老三夫妻都不是讲究人，这小名叫着叫着，也就叫成大名了，说起来，族谱上的上的什么名儿，还真得让人看一看，族谱这事，一向是大老爷管着的。

    也不知道大老爷这下一任……唉，昨天我还跟山哥儿说，让他看看能不能问一问王爷。”严夫人在徐太太前头，连说带笑，连敲带打。

    郭二太太斜着严夫人，想撇嘴却没敢。

    姚老夫人似有似无的哼了一声，示意胆颤心惊的李冬坐到自己面前，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她，叹了口气，指着李冬和严夫人道：“你看看这孩子，生的倒还好，我早就说过，把孩子接回来，到咱们身边教养，你父亲就是不肯，看看这孩子，我就跟你说，就不能听你父亲的话，你看看这孩子……行了行了，好在长的还过得去。”

    李冬脸都青了，这一番话言下之意，太明白不过。

    李夏淡定无比的看着姚老夫人，这样的手段，她领教了好多年，从惶恐到愤怒到暴躁，到恨到要杀人……后来她就杀了。

    “你也过来。”姚老夫人指着李夏，李夏上前两步，先曲了曲膝，再侧身坐到姚老夫人手指点着的位置，仰着头，直视着她。

    “这孩子，这双眼睛是怎么回事？亮成这样？”迎着李夏亮的出奇的眼睛，姚老夫人心头一阵恼火，她就知道，这一家子，就没有一个让她省心的好东西！

    “先生说，是因为我聪明。”不等严夫人说话，李夏看着姚老夫人，认真的答了句。

    李文楠先噗的笑起来，正捶着腿的八姑娘李文梅想笑忙又抿住，严夫人看看李夏，又看看目瞪口呆的姚老夫人，只笑不说话了。

    郭二太太不敢置信的看着李夏，脸皮如此之厚者，她是头一回见！

    赵大奶奶瞪大眼睛，看向黄二奶奶，黄二奶奶满眼满脸的兴奋，看着李夏，简直想点几个脚尖了，有好戏看了噢！

    垂手站在后面的两个小媳妇低头抿嘴笑。

    “你今年几岁了？”姚老夫人脸色往下沉。

    “回太婆，过了年就十一了。”李夏笑意隐隐的看着姚老夫人，她最讨厌她们兄妹喊她太婆了，从前，她只许她们喊她老夫人，连老祖宗都不许叫的。

    姚老夫人脸色一僵，“可真是个聪明孩子，就是没规矩了些，你阿娘给你和你姐姐，请的哪家的教引嬷嬷？”

    李夏直截了当的看向严夫人，严夫人眉毛刚要挑起，又急忙落下，接话答道：“因为你们一直在外任辗转，几个孩子的教养，老祖宗操心得很，一直说要请个教导嬷嬷送过去，都是我疏忽了，好在冬姐儿和阿夏，弟妹都教导的极好。前儿我见陆将军夫人，她问起老三一家什么时候进京，还说陆将军跟她夸过好些回，说冬姐儿和阿夏，一看就是伯府出身，教养极好，实在是难得。”

    “小九也就算了，陆将军跟着太后在杭州的时候，冬姐儿可不小了，陆将军怎么见着她了？”姚老夫人盯的极紧极快。

    “皇上是个大孝之人，太后在杭州城那几年，杭州城的烟火，比咱们京城好，听说王爷年年都请山哥儿他们兄妹过去看烟火，古家六少爷前儿听说阿夏要回来了，说是买了一堆九连环，单等阿夏到了，就送过来，这九连环，是怎么回事？”严夫人努尽全力，要把姚老夫人从不着调状态，给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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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八章 家和人

﻿    “他没有我解的快。”李夏看着严夫人，指着李文岚，“不信你问六哥，他们都没有我解的快。”

    “嗯嗯嗯！”李文岚不停的点头，“阿夏解九连环，象飞一样，可好看了，六少爷回回都看的又叫又跳，说他也要练成那样。”

    姚老夫人斜着严夫人，脸色很不好看。

    凑在一起玩九连环的明哥儿和玉姐儿，听的眼睛亮了，明哥儿扬脸看向赵大奶奶求援，“阿娘！”

    玉姐儿则直接举着九连环扑向李夏，“姐姐……不是，是……这一个解不开！”

    严夫人一步上前，一把先抱起玉姐儿放到地上，再利落的把明哥儿从榻上拉下来，“想让九姑姑教你们解九连环是吧？那你们给九姑姑磕头了没有？还有三婆婆，六姑姑，六叔，都磕过头没有啊？你们两个要学着有点儿心眼，既然有求着九姑姑的事，还不赶紧磕头见礼？还要嘴巴甜甜的多叫几声九姑姑，听到没有？”

    姚老夫人一张脸顿时拉着老长。

    郭二太太神情一滞，立刻陪出满脸笑，回头吩咐媳妇儿沈氏，“你三婶儿和弟弟妹妹一路上辛苦，还不快去好好沏几碗茶。”

    三爷李文林媳妇儿沈三奶奶忙曲膝答应，四爷李文松的媳妇姚四奶奶低着头抿着笑，赶紧跟过去沏茶。

    赵大奶奶眼观鼻鼻观心，黄二奶奶小心翼翼却兴致盎然的瞄着拉长了脸的姚老夫人，再看着姚老夫人将拉长的脸一点点收回去，忍不住一声接一声的暗叹，看样子，老夫人这脾气，只好收一收喽。

    连大少爷显哥儿一起，已经先从徐太太起，磕了一圈儿头了。

    李夏不理姚老夫人了，坐在明哥儿和玉姐儿中间，先十指如飞，飞快的解开那根白玉连环，又飞快的套上，引得明哥儿玉姐儿一声接一声的惊叫。

    “姑姑……九姑姑，你教我，你快教我，九姑姑好厉害噢！”玉姐儿巴掌都要拍红了，急不可耐的往李夏身上挤，“九姑姑你最好了，九姑姑你快教我，九姑姑你要先教我，九姑姑你最好了，九姑姑我最喜欢你……”

    李夏笑出了声，她还真不知道，这位玉姐儿小时候，嘴巴甜成这样。

    大哥儿李章显也凑过来，伸头看着李夏手把手的教玉姐儿解九连环。

    满屋说不清的气氛，被玉姐儿一声接一声的九姑姑，和明哥儿的惊叫以及一句接一句也教教我冲淡，郭二太太比严夫人还热情的指挥着自己家媳妇儿，顺带上老四媳妇，忙着沏茶上点心拧帕子。

    姚老夫人板着脸，开始嫌弃八姐儿捶个腿都捶不好，不是这儿轻了，就是那儿重了。

    李文岚站在李夏旁边，正屏着气等着给太婆见礼，太婆却不理他了。

    李冬暗暗舒了口气，唉，钟婆子说的，一万句都是错的，只一句是对的，她这个太婆，一眼都不愿意看到她们。

    已经是午正前后，茶刚上来，就有管事婆子过来请示下如何摆饭，严夫人犹豫了下，请了姚老夫人示下，还是吩咐摆在这里，老三一家刚刚回来，一顿团圆饭，总要吃的。

    姚老夫人居上首坐了，叫了显哥儿坐到自己右边，才招手叫李文岚，“岚哥儿虽说不小了，可你头一趟来，就在这儿用饭吧，坐到这里来。”

    严夫人被姚老夫人一句头一趟来，闷的简直想吐血，硬撑着只装没听见。

    徐太太垂着眼，心里酸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李文岚怔忡了下，就赶紧坐过去，他听到那个来字，只以为是自己多心听错了，或是，太婆一时错嘴。

    李冬下意识的缩起了肩膀，李夏侧头看着姚老夫人，这位老祖宗，就是因为任性成这样，直着肠子顺着心，才长寿的吧……

    姚老夫人不发话让三个儿媳妇，四个孙媳妇坐下吃饭，老一代小一代七个媳妇儿，就只能站着，侍候老祖宗和一帮娇儿娇女吃饭。

    这一顿饭，坐着吃的，姚老夫人加八个孩子，七个儿孙媳妇站着侍候，也就姚老夫人一个人，至少看起来，吃的十分愉快自在。

    吃了饭，严夫人亲自给姚老夫人奉了茶，不等姚老夫人发话，先笑道：“老三一家在路上走了小一个月，累透了的，我这就带她们去安顿歇下。

    这一会儿功夫，只怕老三一家回到府里的信儿，陆将军，唐家，还有古家六少爷那边，已经知道了，打发过来问好的人，只怕一会儿就要到了，都是比咱们讲究得多的人家，我得去看着才行。

    还有古家六少爷那一箱子礼物，只怕这一会儿也要送过来了，这回不回礼，怎么回礼的事，还得问问九姐儿和六哥儿才行。老祖宗是知道的，六少爷可是个讲究的不得了的人。

    还有陆将军那边，老祖宗也知道，都是之前从来没跟咱们来往过的人家，我心里也不托底，还得赶紧跟三弟妹请教怎么回话回礼，都是极要紧的事。”

    严夫人连说带笑，接着给各人指派了活，赵大奶奶去看着收今天庄子里送来的年货，郭二太太去巡查一遍各处，还有几天就要过年了，该换新打扫的都要收拾好了，黄二奶奶留在这里侍候老祖宗看着几个孩子，老三老四媳妇儿跟着自己，去学个眉高眼低……

    徐太太和李冬眼花缭乱的看着严夫人边说带笑分派指挥，李夏却瞄着屏气噤声的众人，和沉着脸只顾抿茶的姚老夫人。

    上一回，大伯娘好象没有这样的气势和威风，那时候，这位老祖宗大发脾气的时候，大伯娘也和大家一样，只敢屏气噤声垂手站着……大伯那时候坎坷得很……

    严夫人带着徐太太和李冬姐弟几个，出了姚老夫人正院，就叫人抬了小暖轿过来，自己和徐太太坐了，一路往收拾好的住处过去。

    严夫人给小三房收拾的住处十分用心，也是大动了一番干戈的。

    连成一片的三处小院落，正中的明安院前后三进，中间一进，三间上房连着耳屋，两排各有三间厢房，后面一排后罩房，还有个不算小的小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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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九章 这边和那边

﻿    旁边的明萃院是处两进院子，后面没有后罩房，一个小小的花园，十分精致。

    斜后的荟芳院，看起来刚刚修整过，也是两进的院子，红柱绿瓦，看起来十分富贵。

    在明安院前下了轿，严夫人笑容满满，和徐太太仔细介绍道：“这荟芳院，原本是老太爷的书房，你也知道，老太爷眼睛花了，这十几年，早就不看书了，请了示下，干脆腾出来，这院子精巧雅致，给冬姐儿或是阿夏住最好。

    这明安院和明萃院一直空着的，今年春天刚刚修缮过，十分干净，明安院大一些，后头又有个小厨房，没跟你商量，我就先做主，照着你和三老爷的住处收拾的。

    明萃院虽说比荟芳院小点，却胜在后面有处小园子，当年是请了大家用心布置的，都说雅致，这两处院子，是一式一样收拾出来的，冬姐儿和阿夏各一处，谁住哪一处，你们姐妹自己商量。

    岚哥儿今年十三了，我就挑了处离他五哥最近的院子，已经收拾出来了，这会儿你们都累极了的，就先让岚哥儿在他五哥院子里歇一天，等明天咱们再过去看一看合不合适，安排好了，再让岚哥儿住进去。

    离得远，没来得及和你商量，我就先安排下了，你看着哪儿不合适，就让人立刻调换，要调换极便当的，说一声就行。

    这会儿来不及了，等开了年，再让人把这三间院子中间，用游廊连起来，来来往往就便当了。”

    “都合适的很，再合适没有了，大嫂费心了。”徐太太心里暖的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大伯娘，这里，和这里，哪里离七姐姐的院子近啊？”李夏伸手拉住严夫人的手，仰头问她。

    严夫人失笑，手指轻轻点在李夏额头上，“离得近了，和你七姐姐一起淘气便当是吧？这里和这里，都不近呢！”

    李夏立刻一个转身，一只手抓住沈三奶奶的手，一只手抓着姚四奶奶，“三嫂四嫂，我最喜欢你们了，哪一个离七姐姐近？”

    沈三奶奶和姚四奶奶笑个不停，沈三奶奶瞄着严夫人，只笑没敢多嘴，姚四奶奶却往明萃院努了下嘴，“就是近，也近不了几步路。”

    “我住明萃院！”李夏立刻宣布。

    严夫人笑出了声，指着李夏和徐太太道：“她四五岁的时候，我就瞧着她是个鬼灵精，是不是也成天淘气得很？”

    徐太太一边笑一边点头。

    严夫人指了明萃院给李夏，让姚四奶奶赶紧看着人抬行李到各人院子里，自己陪着徐太太先到明萃院和荟芳院转了一圈看了，再到明安院。

    明安院里，洪嬷嬷已经得了信儿，后面厨房，一应都是齐全的，唐婆子已经团团转的忙着熬了粥，做了几样可口冷热菜出来。

    严夫人也不多耽误，告辞出来，果然，外面唐家，和陆将军夫人阮氏打发过来问好的婆子，已经到了。

    李文山不在府里，李文岚先跟在明安院，他中午吃的不算少，沐浴出来，就困的呵欠连天，倒头睡了。

    李冬从进了姚老夫人正院就高高提着一颗心，中午饭几乎没怎么吃，徐太太更不用说了，连杯茶也没能喝完，这会儿两个人都饿极了，赶紧坐下吃饭。

    李夏倒是吃的饱饱的，沐浴洗漱好，带着青果和榆叶，先在明安院前前后后仔细的看了一遍，再跑到荟芳院仔仔细细看了一圈，出来回到明安院，徐太太刚刚歪下要歇一会儿。

    李夏瞄了一眼，正要轻手轻脚退出来，明安院外，小丫头扬声禀报了进来，恭敬曲膝道：“三太太，老祖宗说，几十年没见，要和您好好说说话儿，请您过去。”

    徐太太急忙挣扎着坐起来，让人拿衣服来。

    她晕船晕的厉害，这一趟虽说船大而稳，人又心情舒畅，比赴任横山县时，好了不知道多少，可晕船还是要晕的，这一路上，几乎没睡沉过，这会儿，真正是累极了的。

    “我陪阿娘去。”李夏立刻跳起来叫道。

    小丫头瞥了她一眼，垂头垂手道：“老祖宗只说了请三太太过去说话。”

    “冬姐儿看着你妹妹，让她好好歇着，别累病了。”徐太太吩咐了李冬，带着大丫头丁香，硬生生打点出满幅精神，出门往正院过去。

    李冬担忧无比的看着阿娘出了垂花门，李夏站在她旁边，拉了拉她，“姐姐，我的院子我要自己安置，我先回去了，姐姐也睡一会儿，歇出力气，才能好好帮一帮阿娘，让阿娘一心一意侍候老祖宗。”

    李冬搂了搂妹妹，叹了口气，“姐姐知道，姐姐没事，阿娘也没事，你也先好好睡一觉。”

    “嗯。洪嬷嬷，你帮我收拾好不好？”李夏答应一声，转身拉着同样站在廊下担忧不已的洪嬷嬷道。

    “好好好！我还当你真能自己收拾呢，敢情是心疼你姐姐，这孩子，就是心眼多。”洪嬷嬷叹了口气，拉着李夏，往旁边明萃院过去。

    进了明萃院，李夏跟在洪嬷嬷身边，一边从前到后仔细查看各处，一边说着闲话：“嬷嬷，先生说，舅舅和太外婆要年后才能到京城？”

    “要是赶得紧，初几就能到了，哪用年后……咦，可不就是年后，初几也是年后了。这一间安排值夜用，最好，从屋里一眼看出去，四下都能看清楚。”洪嬷嬷一边答着话，一边安排各处。

    “嬷嬷，舅舅说太外婆可厉害了，太外婆怎么厉害啊？是不是很凶？嬷嬷，我有点害怕。”李夏接着聊她太外婆。

    “厉害可不是凶，九姐儿，嬷嬷告诉你，那脸上凶巴巴，恶气外露的，那叫傻，可不叫厉害，这垂花门真好看。”洪嬷嬷在垂花门下，来来回回的看了好几趟。

    “那太外婆怎么厉害啊？舅舅说，太外婆最会跟人吵架了。”李夏只盯着问太外婆，太外婆是洪嬷嬷最喜欢聊的话题之一。

    “怎么厉害啊？那说起来话就长了，头一条，你太外婆是个明白人，说话做事，都站在理儿上，第二条，你太外婆可不象你阿娘这样，唉，你和冬姐儿，冬姐儿象你阿娘，我瞧着你，倒象你太外婆，你太外婆见了你，指定疼的不行，你太外婆可不喜欢你阿娘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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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零章 你回来真好

﻿    和往常一样，李夏连问三句太外婆，洪嬷嬷这话就开了闸，话顺话分着岔流到哪儿算哪儿，李夏也不打断她，只凝神听着。

    “你太外婆从小儿到大，唉，也不能说没受过气，谁能不受气呢？你太外婆命不好，头一条，不生孩子，就没底气，就是那样，你太外婆也没让过谁，哎哟一想到过几天就能见到你太外婆了，二十来年没见了，也不知道你太外婆见老了没有……

    你太外公走的时候，你大伯不是个东西，非逼着你太外婆改嫁，你说说，几十岁的人了，还改什么嫁？往哪儿嫁？真不是个东西！你太外婆拎着刀子直奔衙门，他们徐家族里弱，你大伯那时候说一句，族长就得听一句，找族里没用，你太外婆就到衙门，一手举着状子，要告你大伯忤逆不孝，要是官府不接这状子，她就一刀抹了脖子……

    唉哟哟，当时那个热闹啊，你太外婆就站在八字墙前，一只手把刀横在自己脖子上，一只手举着状子，一边哭一边诉，一句一个津县地面不许妇人守节，官府吓坏了，离京城那么近，这要是传起来，还得了？就把你大伯抓到官府，当场往脸上打了几巴掌。”

    洪嬷嬷说的笑个不停。

    李夏暗暗舒了口气，等太外婆到京城吧。

    傍晚，李文山带着几个婆子，抬了一只大箱子进来，捧着十来只匣子进来。

    徐太太还在姚老夫人身边侍候没回来，李冬忙着看着人收拾行李，安排各处。

    李文山转了一圈，直奔明萃院。

    “这一大箱子里，全是九连环，从进了京城，六少爷看到新鲜样儿的九连环，就说得替你收着，你看看，幸亏花样少，要不然……”李文山指着密密麻麻放满大大小小各样匣子的大箱子，摇头叹气，这个古六，简直有点儿少心眼。

    “这些匣子里全是糖，是王爷给你的，我跟他说了，你大了，不吃糖了，不过我说了没用。”李文山指着那一摞匣子。

    “嗯。”李夏将匣子全部打开，挑了匣子艳红色的果汁儿糖，掂了一个放嘴里，再挑了两匣子出来，吩咐青果：“把这两匣子给七姐姐送过去，就说秦王爷刚刚打发人送过来的，可好吃了。让她慢点儿吃，这糖就宫里能做出来，吃完了没地方买。”

    青果凝神听了，看着李夏，将话重复了一遍，见李夏点了头，托着匣子出去了。

    李夏又把榆叶叫过来吩咐道：“你拿上这几匣子糖，先去八姐姐那里，给她两匣子，再去大奶奶院里，给大哥儿、二哥儿各两匣子，再到二奶奶院里，给大姐儿两匣子。都是一样的话，这是秦王爷刚刚打发人送给我的，很好吃，请他们尝一尝。”

    榆叶答应了，叫了两个小丫头，各托了几匣子糖，往各处送糖去了。

    打发走了榆叶和青果两个，李夏抱起糖匣子，先塞了一粒到李文山嘴里，自己再吃了一粒，笑逐颜开道：“这么好吃的糖，别说大了，老了我也喜欢吃。”

    李文山咬着糖，笑的眼睛眯起，“阿夏，你们回来真是太好了！阿夏，你不知道，朝里乱得很，王爷……唉，你要是见了他，指定认不出来，人都愁老了。”

    “朝里一直都乱。”李夏咬着糖，十分淡定。

    “倒也是！”李文山笑起来，“阿夏，有好些事，明尚书临行刑前，大哥和三哥去送行……”李文山低低将明尚书交了个方胜给他的事说了，“你说，那方胜上写的什么？我没敢看，也不知道大哥看了没有……”

    “没看。”李夏十分肯定的接了句，李文山一个怔神，李夏看着他，“折方胜，是有讲究的，有些方胜，只要拆开，就能看得出来，大哥要是拆开过，陆仪肯定看得出来，他们不知道是你拆开的，还是大哥拆开的，那就必定要问你，什么也没和你说，那就是，方胜从来没拆开过。”

    李文山瞪大着眼，好一会儿才哎了一声，这讲究也太多了。

    “所以啊，五哥只宜谨守本心，以诚待人。”李夏看着恍然大悟的五哥，轻声道。

    “不守也不行啊。”李文山连声叹气，“还有件大事……”李文山低低说了郭胜救了柏景宁一家的事，说的极其仔细。

    李夏凝神听的十分专注，这件事她更清楚，可李文山这话，是秦王他们，以及柏景宁，是怎么想的，这比这件事，更加重要。

    “……大伯让四哥带了口信给我，让我留神郭胜，说这个人，太有主心骨，担心他借着我的名头，做出……”

    “不用担心郭胜。”李夏打断李文山的担忧，“大伯这么担心，是对的，郭胜确实是大才，不过，这几年我留心看下来，他是个可以信，可以放心用的，五哥放心。”

    李文山长长松了口气，“阿夏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那个，从前，是不是……”

    “没有！”李夏立刻截断了李文山的话，“五哥，我早就跟你说过，不要再提从前，没有从前了！这里是京城，你得记好，没有从前，再忘掉那些从前！”

    “我知道我知道，我是说，阿夏既然看准了，那就肯定没事。阿夏你不知道，接到大伯这信，我真是……到昨天都没能睡好觉，又不能跟任何人说，秦先生更不能说，大伯娘也不能说，又没法跟你说，信肯定不能写，把我愁的……现在好了。”

    李文山轻松的甩了下手。

    李夏看的笑起来，“五哥这几年在京城，做的多好！件件事都好。”

    李文山顿时眉开眼笑，“那就好！阿夏你们回来真是太好了！说正事，好多事！还有一件大事，就是前几天，王爷又问我郭胜，问的特别细，我就留了心，问王爷，郭胜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王爷就说起高邮军的事……对了，高邮军的事还没说……”

    “高邮军的事我知道，阿爹被人家打成那样，我肯定得留心，你只管说你的，我不知道的就问你，我不问你只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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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二一章 汇报

﻿    “好象听说年后要整军调往北边，说是北边有什么事儿，这是听陆将军和王爷说话时，听到了一句两句，还说到关将军，不过我就听到一句关将军，他们就不说了。”

    “大约是北边蛮族又扰边了，秦先生应该跟你说过，北边隔上十年八年，就得打一大仗，一直除不了根。”李夏没跟李文山多说，这些不是他该知道，以后，不是他该知道的，她都不准备再跟他说了。

    “秦先生说了，还找了好些旧折子什么的给我看，说这会儿王爷署理兵部，我得多知道些才行，听说北边老头领死了，几个儿子都被他小女儿和女婿杀了，现在的大头领，说是他小女儿，秦先生说，说是小女儿必定是托词，真正的大头领，是那个小女婿，我不这么觉得，女人厉害起来，厉害的很呢，你说是吧？不过我没吭。”

    李文山看着妹妹，这个小女儿要是象他妹妹这样厉害，做个大头领也不算什么。

    “五哥就是厉害，是那个小女儿，极其不简单。”李夏想了想，这个应该告诉五哥，当年，太后也是坚定的认为，真正的大头领，就是这个号称在外的女大头领，可皇上却觉得是个笑话，因为这个，帝国大军吃了大亏……

    “那……”李文山刚要问出口，立刻想到阿夏刚才的话，到嘴的话又赶紧咽下，“秦先生说，今年北边风调雨顺，去年也好，前年也没什么大灾，说这帮蛮人还是一到冬天就扰边，王爷好象挺烦的，不过这些事他没在我面前说过。”

    “嗯。苏尚书那边，有什么大事没有？”李夏低声问道。

    “大事……苏大公子娶了柏家大娘子，古六说两个人站一起，用一文一武来形容最佳，听说夫妻两个琴瑟和美……”

    李夏低低嗯了一声，柏悦和苏烨，确实是一对神仙眷侣，据说她是因为柏乔一句用爹娘的性命，换了自家的称心如意，才自缢而死的……

    “……苏大公子在京城年青士子中，数一数二，好多人都以他马首为瞻，古六和他很合得好，两个人都是一样的清雅，两个人一替一个月的办文会，很热闹。”

    “嗯，他对你怎么样？”李夏关切问道，从前，五哥在入宫前，没有机会结识这些人。

    “对我很好，不过不大谈得来，那些诗词歌赋什么的，我一点儿也不行，调香品茗，赏花听曲儿，我也不行，也不喜欢这些。”李文山摊手道。

    李夏一边笑一边示意五哥接着说。

    “苏大公子是二皇子和三皇子的侍读，苏大公子的文会，二皇子和三皇子大多数都在。二皇子和三皇子生的好看极了，比六哥儿还好看，你见过他们吧？”李文山不知道怎么形容，干脆直接问道。

    李夏点头，那一对漂亮极了的双胞胎，她见过很多次。

    “有一个那么好看也就算了，还有两个，二皇子和三皇子长的很像，不过二皇子更可亲些，三皇子性子略清冷，多数时候，两个人都是一起来来往往，看起来，两个人好得很。”

    李夏听的有几分出神，两个人确实要好的如同一人，生一起生，死，也是一起死的。

    “对了，姚贤妃把五皇子抱到身边教养，这事你知道吧？就是去年的事，说是因为五皇子没了生母，无人照料，可五皇子的生母都死了七八年了，这会儿才想起来……咳！”

    李文山迎着李夏斜过来的目光，用力咳回后面那些更不该说的话，“养到姚贤妃身边没多久，也就两三个月，就说四皇子大了，什么读书有成，封了郡王，出宫开了府，四皇子也托了五皇子的福，一起封了郡王，开了府。”

    去年，五皇子正好十三，可四皇子，已经十五了，皇子十三岁冠礼后，就要搬出皇宫，开府独居，四皇子，确实是托了五皇子的福。

    李文山又说了七八件事，才长长松了口气，往后甩了甩胳膊，“……阿夏，你们总算回来了，你不知道，这几年我真是累坏了，外头的事，大伯娘全让我拿主意，这么一大家子，连二哥这科举，明年怎么考这事，也问我，我哪知道？你回来就好了。”

    “我回来，还是你的事，以后，这一大家子，一直都是你的事，我替你承担不了。”李夏看着五哥，笑容里带着同情，这一大家子，人越来越多，可能商量支撑的人……几乎没有，上一代是大伯独立支撑，这一代，大约就是五哥独立支撑了，六哥那性子，最多是个不添乱的……

    “唉！不想那么多，总之，你们回来了！”李文山苦恼的挠了挠头，随即甩了甩手，先不想那么多，车到山前总有路。

    “五哥，有件事得事先安排好，六哥跟郭先生念书的事，最好一直跟下去。”李夏看着李文山，先说这件最重要的事。

    “一来，六哥的性子，五哥也知道，跟着郭先生这样的先生最好，这几年，六哥确实进益极多，二来，李家族学，那几位先生过于拘泥了，对六哥不利，还有就是，郭先生刚进京城，我还得再盯着看上一阵子，看稳当了才行。”

    李文山不停的点头，“六哥儿确实进益很大，脚踩实地多了，嗯，好。显哥儿他们都在族学里，怎么跟大伯娘说……”

    “跟大伯娘说，明年开了春，六哥就想下场考一考童生试，看一看深浅，经一经场。”

    李文山惊愕的大睁着双眼，“啊？六哥儿的学问文章这么好了？”

    “差不多吧，一个童生试应该是能应付的，再说……就是试一试，六哥过了年才不过十三，考中考不中，都没什么大不了。”李夏笑眯眯看着五哥。

    李文山一脸狐疑的瞄着她，“阿夏，你盘算什么呢？不能告诉我？”

    “还是不告诉你的好。六哥对自己的学问文章，可得意的很呢，让他去考一考，考上是好事，考不上也是好事，省得他老是翘着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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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二二章 郭先生很重要

﻿    李文山失笑，“好，六哥儿真是，那样子跟古六象得很，对面看着谦虚的很，转个身就看到尾巴翘的老高还不停的摇。”

    “这话是谁说的？五哥可没这么促狭！”李夏想象着古六那幅样子，笑个不停。

    “还能有谁，王爷呗。”李文山也笑。

    “六哥明年想下场经一经童子试的事，你见了王爷，机会合适的时候，提一提，这事不让他知道不好，当成一件事说也不好。”李夏接着道。

    李文山连连点头，“这我懂，你五哥我，历练了这四五年……唉，累死了。”李文山往后仰靠的椅背上，“王爷让我好好准备后年的春闱，明年一年，我闭关读书，万事不管！”

    “那你娶媳妇这事，也不管了？”李夏双手撑在椅面上，看着五哥，笑个不停，五哥相亲的事，大伯娘细细写了信告诉阿娘。

    “就这一件。”李文山浑然不觉李夏笑的有什么不寻常，挥着手。

    “那六哥开年考童生的事，你也不管？”

    “就这两件……”李文山再挥一下手。

    “那过了年舅舅和太外婆到京城的事，你也不管了？还有舅舅后年也要春闱的，你也不管啊？舅舅这趟进京，好象是头一回到京城来呢，你不管舅舅吗？还有……”

    “打住打住！”李文山跳起来了，“咱们先过年，过了年，再说这些事。”

    李夏笑个不停。

    李文山出了明萃院，就找到严夫人，先说了李文岚明年想下场经一经童子试这件事，再说了李文岚最宜郭先生教导，以及，阿夏最黏她六哥，一直随着她六哥跟着郭先生念书，这会儿最好还让她跟着。

    严夫人立刻就满口答应了，当时就叫上李文山一起，把几处合适做书房的地方看了一遍，定下了青藤居，吩咐管事婆子，立刻收拾出来。

    六哥儿开了年就要考童子试的话，就是过年，这功课也是不能落下的。

    送走李文山，严夫人歪在榻上，满腔的五味俱全，感慨最多，心酸不少，高兴一会儿，眼眶又湿一会儿。

    六哥儿那个先生，不是寻常人，这个，她早就知道，不比李文山知道的少，甚至还多一点儿，郭先生肯让六哥儿下场，那必定是有了十成十的把握的，六哥儿过了年，才十三岁，十三岁的小童生，京畿道有过没有？

    明年考了童生试，只怕秋闱也要下场的，李家，要出一个闻名天下的才子了……

    严夫人出神的想了半天，坐起来，吩咐蔓青侍候笔墨，亲自写了封信，说了六哥儿开了年要下场考童生的事，吩咐快马急递，送往江宁府。

    沈嬷嬷站在门口，看着严夫人写好信，封好漆印递出去了，这才进来见了礼，接过蔓青递上的茶，奉给严夫人：“刚才青衣来说话，说老祖宗未正前后，就叫了三太太过去侍候陪说话，一直站着陪到现在了，青衣说，三太太脸色白得很，说二奶奶中间只找到一回机会，说是让三太太教教她怎么沏龙井，让三太太在茶水房歇了不到一刻钟，说是三太太一额头的虚汗，腿都抖了。”

    严夫人冷着脸听了，好一会儿，低低叹了口气，“当年，三老爷执意要到太原去，我和大老爷都没说话，就是因为这个，真要一直留在府里，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呢。”

    “唉，可不是，夫人刚嫁过来那几年，也是这样侍候……老夫人真是，唉，幸亏夫人娘家得力，可这三太太……”沈嬷嬷摇头叹息，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是孝道，能怎么样？”严夫人拧着眉头。

    “夫人要不要去看看？”沈嬷嬷看着严夫人，犹豫的问了句。

    “她这会儿正别扭的很，她是老祖宗，从小儿，由着性子到现在，谁能怎么样？这又是孝道，照理说，只要她没吩咐不用侍候，就连我，不用打理家务的时候，也应该时时跟在她身边侍候着。”

    严夫人轻轻叹了口气，“再说，老祖宗那里，小三房得自己能应付下来，这事，谁也帮不了。”

    “夫人说的是，唉，老祖宗真是福命好，年青的时候娘家风光，娘家势败了，大老爷又跟咱们严家攀了亲，大老爷又能干，这会儿，五哥儿又起来了，真是一辈子风风光光做老封君的命。”沈嬷嬷啧啧感叹。

    “明安院那边，你要多留心，还有青藤居……”严夫人顿了顿，将李文岚开了年就要下场考童子试的事低低说了，“……青藤居那里，我让你媳妇看着收拾，你也多盯几眼，老祖宗就不提了，别的，无论如何不能慢待了小三房。”

    沈嬷嬷大睁着双眼，不停的点头，“夫人放心！六哥儿……生的多好，我看着跟江家那位公子都不差什么，还这样有才，真是……我知道了，夫人放心。”

    ……………………

    明安院等几处人手齐全好用，晚饭前，李冬就看着人收拾好了各处，徐太太一直没回来，李冬担心却没有什么好办法，幸好中间有几个婆子过来说闲话，说徐太太一直陪老祖宗说话，二奶奶也在，听起来一切都好，李冬这心，才稍稍安稳了一点。

    李夏和五哥说了大半天话，再指挥着众人调整了几处地方，出来到明安院，见阿娘还没回来，倒没怎么着急，她早就想到了，这从天不亮侍候到天不亮的日子，还得好些天呢，只能先熬一阵子。

    小三房回来前，伯府里也就七娘子李文楠，八娘子李文梅，和显哥儿等三个重孙辈，一天三顿饭，都是跟姚老夫人一起吃的，如今添了李冬姐弟三个，姚老夫人发了话，都一起过去，跟着她吃饭。

    洪嬷嬷听了婆子的传话，急忙拿了几块点心过来，又沏了杯茶，叫李冬和李夏，“再急也不急这一会儿，快过来吃几块垫一垫再去。”

    中午李冬回来时饿的那样子，她看的心疼极了，现在还要去吃晚饭，那是无论如何也要先垫一垫才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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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二三章 执拗的老夫人

﻿    “姐姐吃，我能吃饱，六哥也能。”李夏将点心碟子送到李冬面前。

    “冬姐儿，你这脾气，唉，我跟你说，咱们阿夏这样的最好！你得跟阿夏学学，放宽心，也总委屈自己，该说的话就得说，该堵的就要堵回去……”洪嬷嬷一边看着李冬急急的吃点心，一边唠叨。

    “那是老祖宗，怎么堵？”李冬喝了口茶，苦笑道。

    “姐姐别担心，有我呢。”李夏严肃认真的表态，有她在，这一辈子，绝不容姐姐再受委屈。

    “有我们阿夏这句话，我还真不担心了。”洪嬷嬷笑起来，抬手在李夏头上抚了把，“嬷嬷现在最疼我们阿夏，你姐姐不行，嬷嬷现在不疼她了。”

    “我最疼姐姐！”李夏将点心碟子再送过去，“姐姐再吃一块，不用急，我年纪小，路上走的慢，晚点没事。”

    李冬失笑，又吃了块点心，漱了口，喝了半杯茶，替李夏穿了斗蓬，两人带着苏叶和青果，出门往姚老夫人正院过去。

    李文岚比她们早些，正在离姚老夫人院门口不远，一步挪不了四指，东张西望看着景等她们，李冬紧走几步，拉过李文岚仔细看了一遍，带着弟弟妹妹，紧步进了院门。

    姚老夫人上房西厢，已经摆好碗筷，一眼看到李冬三人进来，姚老夫人脸就沉下去了，“我就说，你们这规矩……就没有规矩，楠姐儿她们自小儿跟着我吃饭，可从来没让我等过……”

    “是八姐姐没让您等过，我常晚的，还有五哥，以前五哥更晚，有一回，咱们等五哥，等的一桌子菜全凉了，太婆还发了脾气，说厨房当差不用心，明知道五哥没赶过来，那么早上菜干什么？”李文楠立刻连说带笑的接话，一边说，一边冲李夏挤着眼。

    李文岚最忍不住，笑的一脸灿烂，赶紧把头低下去，李夏用力抿着嘴唇，眼睛一眨不眨的瞪着李文楠，李冬想笑，却又一阵心酸。

    “你这个死丫头！”姚老夫人扬起巴掌，落到李文楠身上，却只是轻轻拂过，这是她亲孙女，她可舍不得。“行了，吃饭吧。”

    “大夫人来了。”门口小丫头声音清亮的禀报。

    刚刚起身的姚老夫人皱起了眉，急步进来的严夫人见了礼，一脸笑，“刚添了几件要紧的事，忙的晕了头，差点误了侍候老祖宗用饭的时辰。”

    严夫人一边说，一边上前去扶姚老夫人，姚老夫人一张脸拉的更长了，“这个家里里外外全靠你，你这么忙，不用来侍候了，让老三媳妇侍候着就行。”

    “这是老祖宗疼我，可再忙，这孝道上不能缺了，咦，二太太呢？”严夫人扶着姚老夫人进了西厢，只看到徐太太和黄二奶奶，惊讶问道。

    黄二奶奶用力抿住笑意，急忙示意小丫头，“快去看看，二太太到了没有。”

    姚老夫人拉长的脸上，露出隐隐的执拗之意，这个大儿媳妇，当初她就没看中，她就知道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从来就没跟她一条心过，当初她就不该太心疼儿子，一时心软就由着儿子了……

    李夏心疼无比的看着脸色苍白的阿娘，李夏看了几眼，移开了目光，唉，以后她和姐姐，也要练一练这一站一天的站功才是。

    李文岚之前被李文山耳提面命教训了小半个时辰了，看着阿娘，一声没敢吭，顺着严夫人的示意坐下，低头吃饭。

    郭二太太正吃着饭，连漱口都没漱干净，连走带跑赶过来，西厢房里，已经上齐了菜，安静无声的吃上了。

    李冬的位置，正对着紧挨着黄二奶奶站着的徐太太，目光下落，看到徐太太颤抖不停的裙子，心里猛的一疼一紧，手里那双赤金包裹、沉重无比的象牙筷子噹的一声，砸在了碗沿上。

    正喝着碗汤的姚老夫人咣的一声，将细白瓷调羹砸在碗里，目光狠厉的瞪着瑟瑟发抖的李冬，“哪一品菜没对上你的胃口？还是你大伯娘二伯娘没侍候好你？你就砸起碗碟来了？”

    李冬呆呆的看着姚老夫人，抖着嘴唇，连气带吓，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李夏紧紧捏着筷子，片刻才抬起头，直视着姚老夫人，笑容明媚，“太婆，是这筷子太重了，拿不动。”

    “咦，谁把这筷子拿出来了？这都是摆着给人看的，这么重怎么用？”严夫人伸手拿过李冬手里的筷子，“冬姐儿可真是个老实孩子，这筷子重成这样，你是怎么拿得动的？我看看，这手都硌红了，阿夏用的也是这重筷子，楠姐儿呢？岚哥儿的给我看看，快把这三双筷子拿下去，一个两个的，这差使当的，越来越不用心了……”

    严夫人不接姚老夫人的话茬，从筷子挑到下人不经心，再说到郭二太太，她忙的团团转，怎么她也不早点过来，难道不知道三太太刚刚回来，诸事不熟吗？最后再怪到黄二奶**上……

    “好了！”姚老夫人忍无可忍，“好好的一顿饭！我不吃了，气也跟你们气饱了，我这心口疼的厉害，老二家的，让老二去请个大夫过来，我这心口，这气透不过来了。”

    姚老夫人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站起来，捂着胸口转身就走。

    严夫人挥手示意众人赶紧走，再低低吩咐郭二太太，“让老二去请个大夫过来。我过去看看。”

    郭二太太答应一声，赶紧回去请大夫。

    严夫人跟在姚老夫人身后进了东厢，从丫头手里接过碗汤，示意众丫头婆子退下，捧着汤，侧身坐到炕沿上，“午后，五哥儿跟我说，六哥儿明年准备下场经一经童子试，我赶紧让人把青藤居收拾了出来。”

    姚老夫人阴沉着脸，从严夫人手里拿过那碗汤，低头抿着。

    “六哥儿那位先生，姓郭叫郭胜，是个了不得的，我跟老祖宗说过，他既然让六哥儿下场，那就是十拿九稳了，明年秋闱后，我看，咱们就能再添一个举人，六哥儿过了年，也才十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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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四章 不能委屈自己

﻿    严夫人看着只顾低头喝汤的姚老夫人，“老祖宗，咱们这一大家子，您这些儿子，孙子，重孙子，往后，都得靠着人家，显哥儿今年十一了，读书上头，跟他爹不相上下，明哥儿也不是个很聪明的，老祖宗就不替他们想想？”

    姚老夫人沉着脸，一声不吭。

    “大哥儿因为舞弊的事，已经断了仕途，老爷这一任，照理说今年年头，下一任就该有说法，因为这事牵连，到现在还悬着，老爷前儿来信，还问五哥儿这边有什么信儿没有，他这下一任去哪儿没有着落，下一任江南东路漕司倒是先有说法了。

    老爷日夜悬心。三番五次嘱咐我，要善待小三房，让我一定要多劝劝母亲，心胸放宽，收一收性子，山哥儿他们，也是您的亲孙子……”

    “亲孙子！”姚老夫人一声冷笑，打断了严夫人的话：“我操心搏命养大了儿子，又养大了孙子，又有了重孙子，我都快七十的人，我还能活几年？不说让我好好享一享儿孙的孝心，舒心几年，反倒逼着我替他巴结那一帮贱人养的贱货，这样的话，你怎么有脸说出来的？”

    几句话说的严夫人脸色铁青，压着心神强笑道：“母亲教训的是，母亲觉得好些没有？再让人盛碗汤来？”

    姚老夫人冷哼一声，严夫人一句不再多说，起身叫了丫头婆子进来。

    不大会儿，二老爷李学珏陪着太医进来，诊了脉，写了一遍平时荣养的方子留下，严夫人看着人去配了药来，才告退回去。

    ……………………

    徐太太带着儿女，跟着众人急急忙忙出来，出了荣萱院，一口气松下来，腿就软的几乎站不住，李冬急忙上前扶住徐太太。

    郭二太太已经急急忙忙去请大夫了，就是不急着请大夫，她也懒得理会小三房这些人，黄二奶奶将女儿玉姐儿交给奶娘，一边紧一步上前扶住徐太太，一边吩咐道：“去抬顶暖轿来。”

    “不用不用。”徐太太急忙摆手，“我……”

    “又不是只为阿娘，”李夏干脆的抢过徐太太的话，“这天都黑了，玉姐儿这么小，没有暖轿不行的，咱们园子里花花草草长的这么好，小孩子家眼睛干净，不挡着点儿，万一吓着怎么办哪，是不是啊二嫂？”

    黄二奶奶看着李夏，又是惊讶又是想笑，赶紧点头，“可不是，九妹妹真是心细如发，就是这样。”

    几句话间，婆子已经抬了暖轿过来，李冬扶徐太太上了轿，冲黄二奶奶曲了曲膝，低低谢了句，扶着轿杆，和李夏、李文岚一起，往明安院回去。

    暖轿一直抬到明安院垂花门内，李冬和丁香扶着徐太太下了轿，李夏从荷包里摸了一粒银福豆，递给最前的抬轿嬷嬷，“两位嬷嬷辛苦了，天冷，嬷嬷喝杯热茶吧。”

    “唉哟！”抬轿嬷嬷意外之下，喜笑颜开，“谢九娘子赏！”

    李冬回头看向妹妹，李夏已经转身跟上来了，紧挨着姐姐，低低道：“我问过七姐姐，七姐姐说，有来往递信送东西什么的，她都是让人抓一把大钱，要是自己院子里的人，就不用赏，下午我让人往七姐姐，八姐姐，还有大嫂二嫂她们院子里送过一回东西，榆叶和青果去的，都得了赏钱，可见这是伯府的规矩。”

    徐太太和李冬一起停下，看着李夏，没等她们说话，李夏挽着姐姐，“先进屋再说话吧。”

    洪嬷嬷已经从后面厨房急跑迎出来，心疼不已的看着这娘儿几个，听李文岚说还没吃饭，赶紧一迭连声的吩咐摆饭。

    徐太太歪在炕上，累的头一阵接一阵发晕，哪还有什么胃口，勉强喝了半碗汤，又咽了一只菜肉包子，就歪在炕上，似睡着又浑身痛的睡不着。

    李冬姐弟三个轻手静声的吃了饭，洪嬷嬷亲自提着灯笼送李文岚去李文山院里，李冬示意李夏，“你回去歇着吧，我今天歇在阿娘这里，阿娘…”李冬看了眼眉头紧蹙，时不时呻吟一声的徐太太，担忧不已。

    李夏手下用力，拉了李冬出到外间，俯到她耳边，低低道：“阿娘好象病了，还是让人跟大伯娘说一声，请个大夫过来看看。”

    “咱们刚到家……”李冬踌躇不定，“老祖宗又那样，就这样折腾，是不是？”

    “我看阿娘真象是病倒了，阿娘晕船晕的厉害，当初到横山县，阿娘就是病了好久才好的。”李夏看着李冬说道。

    李冬眨着眼，到横山县的时候阿娘病了？她怎么不记得了？好象那时候，阿娘一直病着的。

    “姐姐看着阿娘，我去找大伯娘。”李夏往里推了把姐姐，不等她答话，伸手抓了斗蓬就往外走。

    李冬想喊，张了张嘴，却又咽了回去，阿夏说的对，万一，阿娘真病倒了呢……

    严夫人刚刚回来，忙打发人去请了大夫，招手叫李夏坐到自己身边，关切的问她阿娘吃了饭没有，病的怎么样，以及她姐姐可还好，六哥儿怎么样，仔仔细细问了半天，抚着李夏的肩膀低低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跟你阿娘说，先把病养好，调养好了，才能好好的侍候老夫人。”

    李夏看着严夫人晦暗的脸色，乖巧的嗯了一声，看大伯娘这样子，是没能劝下那位老夫人了，她就觉得，别说大伯娘，就是大伯，只怕也是一样劝不下来，那位老夫人一向只委屈别人，绝不委屈自己的，至死都没改过……

    严夫人看着目光清亮看着自己的李夏，直觉中，只觉得她看透了一切，也明白一切，严夫人被自己这个直觉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摇了下头，“你是个聪明孩子，好好听姐姐的话，老夫人也病着，心情不好，又快到三十了，讲究多，你别淘气，从明儿起，好好跟着你六哥念书，让你阿娘安心，让姐姐能安心侍候你阿娘，好孩子，你记着，这京城伯府里，和高邮，还有横山县衙，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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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五章 大处着想

﻿    “我知道了，谢谢大伯娘，那我回去了。”李夏谢了严夫人，站起来告辞。

    严夫人忙叫了蔓青进来，吩咐她带两个小丫头，送李夏回去。

    李夏回到明安院没多大会儿，李文山陪着大夫，就进了明安院。

    大夫凝神仔细诊脉，李夏轻轻拉了拉李文山，两个人挪到帐幔一角，李夏掂起脚尖，凑到李文山耳朵，低低道：“这些大夫，都是常来伯府这样的人家的，都懂事得很，一会儿你跟大夫说，阿娘是路上累着了，又受了些风，象是有些小风寒的样子，让他照小风寒开方子，还有，年三十前，就让阿娘一直病着。”

    李文山在京城熏陶了这几年，这些的事情，已经十分明了和熟捻，连连点头，示意李夏放心。

    两人嘀咕好转过来，大夫也诊好了脉，李文山让着大夫出到外面，听大夫说了几句脉案，一边亲自给大夫磨墨，一边笑道：“我阿娘一向不怎么强健，又晕船晕的厉害，昨天夜里在船上，风大又冷，阿娘睡着时，窗户没关紧，受了风寒，先生诊的脉象怎么样？”

    李文山甩出来的这根色彩明艳的彩色翎子，大夫一听就懂了，捻着胡须笑道：“老朽诊下来，也是如此，令堂确实是小风寒的症状，幸好发觉得好，还没十分起来，我开两个方子，换着吃吃，好好歇上几天，最好别出门，很快就能好了。”

    李文山连声谢了，看着大夫开了一张小风寒，一张日常调理方子出来，一边送大夫出府，一边打发婆子往严夫人处禀报了。

    李文山送走大夫，再回到明安院，婆子已经提了几包药送过来，李文山将阿娘的“病情”仔细交待给了李冬。

    徐太太这会儿已经睡沉了，这药还是要熬出来的，李冬吩咐小丫头看着熬出来，亲自端到屋里，却没叫醒徐太太，只随手放到了一边，五哥交待的清楚，阿娘没什么事，就是累极了，阿娘这会儿最要紧的，是好好睡一觉，好好歇一歇。

    徐太太一会儿睡沉一会儿呻吟，李冬干脆睡在了徐太太床前脚榻上，一夜起来了不知道多少回，四更时分，徐太太总算睡沉了，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杆。

    李夏进来看过一回，洪嬷嬷守在外间，示意她阿娘和姐姐都睡沉了，李夏掀帘子瞄了眼，悄悄退到外间吃了早饭，拿了书包，带着青果上课去了。

    严夫人安排的青藤居，在外院靠近内院的一个清静角落，靠近她平时理事听回话的议事厅，十分便当。

    李夏出来的早，出了角门，先围着青藤居转了一圈，这里她一趟也没来过，从前在伯府那么多年，除了自己和姐姐住的那间偏僻小院，就连后面的园子，她都没去过几回。

    青藤居偏在伯府一角，三间上房门朝东开，背靠高大的院墙，起高了地基，显的十分舒适，南边是高大的伯府院墙，院墙上爬满了粗大枯干的藤枝，李夏认不出是辟荔蘅芜，还是紫藤什么的，春夏时，应该很好看。

    北边小小两间厢房，做了茶水间。

    上房里已经布置妥当，中间靠后放了只红铜大熏炉，李夏和李文岚两张课桌，摆在熏炉前，屋子四角，放了四只小巧的炭盆，都加了红铜罩子，先生的书桌上，放了盆姿态舒展，青翠可人的金钱菖蒲，靠着墙，错落有致的放了两三个花架，摆着几盆已经盛开的寒兰。

    屋子里清雅宜人。

    李夏看了一遍盛开的寒兰，坐到临窗的书桌前，刚刚坐下，李文岚后面跟着郭胜，进了院子。

    李夏听到脚步声，推开窗户，看着郭胜带着李文岚，也象她一样，在院子里看了一圈，进了上房。

    李文岚先一步过去，仔仔细细看着那盆巴掌大小的菖蒲，爱不释眼，再转一圈看了几盆寒兰，这才满足的坐到自己座位上，摆开书本笔砚。

    李文岚年后要考童子试，郭胜这课，就直奔童子试了，李夏凝神听了一会儿，打量了郭胜好几眼，这个郭胜，当年考童子试时，必定很急切，学问文章都差了不少时，就去了考了，所以才有了这些专一应付童子试的投巧之法。

    李文岚抱着郭胜布置的一堆文章，照例出到院子里，来来回回走着，大声背书。

    李夏看着坐过来的郭胜，“六哥的学问文章，应付不了童子试吗？”

    “足以应付。”郭胜一个怔神，忙欠身答道：“六爷在读书上头极有天份，虽说年纪小，可学问文章，别说童子试，就是秋闱，也足以应付，只是秋闱要考策论，实务上头……六爷太小了，又是个不爱实务的。”

    顿了顿，不等李夏再问，郭胜接着解释，”姑娘让六爷明年下场，必定是要考出来的，六爷年纪太小，若不十分出色，只怕……”

    “凡事要往大处想。”李夏打断了郭胜的话，“京城里，苏烨的人品才华，无人可出其左，在士林中呼声益高，收拢人心，事半功倍。”

    郭胜微微屏气，全神贯注的听着李夏的话。

    “六哥人品才学，胜不过苏烨，可六哥，过了年只有十三岁。”

    郭胜眼里一团亮光闪过，欠身而笑，“在下懂姑娘的意思了，只要六爷学问文章挑不出毛病，明年的两场考试，自然有人安排？”

    “嗯，古玉衍人品才华处处落在苏烨后面，不成气候，可是，要是再有一个六哥……那就足够了，这士林的风头，就不是苏烨一人独占了。”李夏想到风雅背后的那些银子，眉头微蹙，“舅舅到哪儿了？”

    “正要跟姑娘禀报，徐大郎押着几船行李，昨天一早上就到了。一直派人在码头上守着，昨天富贵带着人，盯着扛夫直搬了一夜，今天一早，已经将行李都搬好收拾好了，留了几个人看着宅子，徐大郎这会儿该启程去迎老太太的船了，迎上老太太的船，再一起进京，初三初四，就能到京城了。”

    郭胜声音压的很低，满溢着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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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六章 家事不能管

﻿    “老太太真是不简单，徐大郎说，都是老太太的主意，说是总算有了用银子的地方，往后徐大郎和五爷、六爷舅甥三个，相辅相助，两家就都能立起来了。”

    郭胜的声调中透着浓浓的敬佩和感慨。

    “从前还好，如今咱们要做点儿事，银子就少不了，原来，我是打算从磐石那里调银子用，可现在，磐石被世子爷盯上，这银子，少了还行，要是调多了，只怕瞒不过世子爷。不敢瞒姑娘，听说老太太要走海路进京，我就起了心，没敢多想……”

    郭胜轻轻咳了一声，他打的那些主意，这会儿没脸提了，“没想到，老太太是这样的见识胸怀，令人敬佩。”

    李夏斜着郭胜，好一会儿，慢慢哼了一声，这似有似无的一声哼，哼的郭胜心儿颤了好几颤，下意识的头往下缩，他那点子龌龊主意，姑娘必定一清二楚，姑娘不高兴了……

    “这是京城，如今也不是你带着胡磐石坑蒙拐骗打江湖的时候，这种不上台盘的心思，收一收。”李夏声音微冷，郭胜额角冷汗都出来了，赶紧答应。

    ……………………

    从小三房回到伯府第二天起，姚老夫人心口一直疼，徐太太路上受了风寒，只宜闭门静养，李文岚年后考童子试这事，伯府上下是都知道了的，成了府里和过年同等地位的大事，唐家递了准信，黄夫人过了正月十五就启程，二月中下旬进到京城，随行的，还有几船族里给唐家瑞备的嫁妆……

    一堆一堆的事挤上来，严夫人看起来忙碌不堪，其实却比平时轻松。

    徐太太算是个能干的，至少李文山成亲这事，交到她手里，严夫人看了几天，十分放心，这一件，严夫人再看着点儿就行，不用事事操心了。

    六哥儿考童子试这事，他五哥忙进忙出，她要操心的，也就是茶水点心变着花样精美而已，大过年的，家里可是什么都齐全。

    徐家初几就到京城了，早就听说徐家那位老太太不简单，那位徐舅舅，听说也不好缠，不过……这是老夫人的事，不是她的事。

    严夫人想着姚老夫人那些话，心里一片冷硬。各人管各人的事吧。

    ……………………

    秦王府里，虽然只有秦王这一位主人，不过府里过年的热闹喜庆一分不减，秦王那间书房除外，安静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陆仪进了垂花门，沿着游廊，转头廊下新换的崭新宫灯，和院子里应景的万年青，和盛开的海棠，嘴角带着笑意，看起来心情十分愉快。

    小内侍打起帘子，陆仪进了屋，一眼先看到长案一头放着的一盆姿态极佳的水仙，笑意更浓，看起来王爷心情也不错，居然让人把水仙摆到桌子上了。

    “坐，我写完这封信。”秦王头也不抬的示意陆仪，陆仪在长案前的扶手椅上坐下，抬眼看到笔洗旁边一个解了一半的白玉九连环，急忙移开目光，仔细看着对面一盆寒兰。

    秦王很快写好了信，亲手漆封盖了小印，吩咐快马急递给金世子，站起来，伸展了几下胳膊，看着陆仪问道：“找到了？”

    “哪还用找？李文岚的先生是郭胜！我直接找郭胜要了几篇，又细细问了李文岚的学问才气，郭胜极口称赞，说他看过苏烨的诗词文章，李文岚纵然比不过他，也差不了多少，文章一道，说到最后，差别都在格局品味上，郭胜说李文岚和李文山一样，都是有天赋的，李文山胜在心地，李文岚胜在天生风雅。”

    陆仪说着，将一卷金粟纸递给秦王。

    秦王接过，一页一页仔细的看，看了两刻多钟，又翻回去，挑出几篇再看了一遍，递给陆仪，“天生风雅真没说错，你看看这两首诗，词句稚嫩，可这意境，我看着比小古强。”

    陆仪接过看了，笑着点头，随即又眉头微蹙道：“可惜也跟六少爷一样，心地单纯。说起来，苏大公子真是得上天之独爱。”

    “有郭胜呢，郭胜死心塌地入幕李家，只怕也是看到了这两兄弟都不是凡品，偏偏又都是憨厚人儿，拘束少，又能发挥他所长，这是个聪明人儿。咱们的打算，不用瞒着郭胜，告诉他。”秦王舒适的靠在椅子里，笑着吩咐。

    “是。”陆仪不知道想到什么，笑起来，“这个郭胜，是个什么手段都使得出的。”

    “提醒他一句，使手段前，想想他家五爷六爷的身份，别掉了价儿。”秦王也笑起来。

    陆仪答应了，接着说起别的事，两个人直议了一个多时辰，陆仪站起来告退，秦王用折扇点着额头，“对了，那小丫头今年多大了？”

    “过了年就十一了。”陆仪想着李夏，嘴角露出丝丝温暖的笑意，那是个可人疼的懂事孩子。

    “十一了还喜欢吃糖？”秦王嘴角往下撇。

    陆仪斜着他没说话，他十三岁的时候，要是不管着，还一吃一匣子呢，这会儿嫌弃人家十一岁的喜欢吃糖，可真是……

    “总是从我这里送出去不好，让你媳妇给她送过去。”秦王用折扇挠了几下头，看起来十分烦恼。

    陆仪看着他，慢吞吞问道：“李五跟你说过没有？你给她送的那几匣子糖，她在伯府里送了一圈，说是秦王爷送给她的，外头买不到，请大家尝尝。”

    “嗯？”秦王反应极快，“一回家就受气了？”

    陆仪失笑，“您这想的……”

    “那丫头有多鬼灵精，你还不知道？她可不是大方人。”顿了顿，秦王挥了下手，“算了，这是李五的家事，李五不是个好欺负的，那丫头更不是，这事咱们管不了，多送几匣子糖吧，算了，还是别多送了，经你媳妇手送过去，用处不大，她不会拿去送人了，糖吃多了不好。

    跟小古说，让他有空，接李文岚出来吃顿饭什么的，反正他俩挺能说得来的。”

    “要不要让阮氏过去伯府一趟？听说李文山阿娘从回来就一直病着。”陆仪犹豫问道。

    “不用！”秦王断然摆手，“我说了，这是李五的家事，让他自己打理，要是连这点家事都打理不好，还能有什么用？不用多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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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七章 与平常不同的年夜饭

﻿    陆仪嗯了一声，将抬脚要走，又回头问了句，“李五前儿又问了一回，他大伯下一任，有什么信儿没有。”

    “就秦凤路吧，做一任安抚使。”秦王脸色微冷，“李学璋这个人，心眼太活了些，他那只脚，恨不能踩齐所有的船。放到秦凤路看看吧，要是这一任还定不下心，哼。”

    陆仪被秦王这似有似无的一声冷哼，哼的心里一紧，忙低头应了，退了两步，转身走了。

    ……………………

    徐太太一直病到腊月二十九，大夫来诊了脉，说脉象平和了，药不用再吃，只是不能太辛苦，还是要好好将养一阵子，毕竟久病初愈么。

    姚老夫人也是腊月二十九这天，看了这一年里的最后一趟脉，就说她好了。

    她倒不是为了大家过年过的舒心，而是，大年三十请大夫，这可不吉利，一直到正月十五，她都一定要好好儿的，大夫无论如何是不能上门的，到她这个年纪，最忌讳这样的不吉利。

    大年三十一大早，永宁伯李老太爷带着二儿子和五个孙子，先从伯府大门起，新桃换旧符，挨门贴春联，伯府不算小，要贴的门多，换了桃符春联，李老太爷又带着儿子孙子，往族里几个长辈族老家中，送了桃符门神，直忙了整整一天。

    姚老夫人也不能闲着，坐着轿子到府里各处拜各种神，再到厨房转一圈，回来再亲手摆好初一祭祖先祭神的几样最主要供品，忙完，这一天也差不多了。

    临近傍晚，永宁伯府上上下下灯火通明，到处是亮堂的、喜庆的大红大绿，丫头婆子们个个喜气盈腮，脚步轻快，走路带风，处处都要洋溢着年节应有的喜气和吉庆才行呢。

    一年中用不了几回的荣禧堂里，外面摆了一桌，李老太爷高居上首，二老爷李学珏坐在老太爷左边，李老太爷招手叫了大孙子李章显，让他坐到自己右手边，李学珏下首是二爷李文栎，对面是三爷李文林，李文山和李文岚坐了最下首。

    二老爷一幅看笑话模样，不停的瞄着李文山和李文岚。

    李文山和李文岚却浑然无觉，老太爷疼孙子，李章显又小，紧挨老太爷坐着，很正常啊，他们家里，有好事儿，从来都是阿夏排在最前的。除了显哥儿，兄弟中间，他俩最小，不陪末座，还能坐哪儿？

    二少爷李章明跟着阿娘赵大奶奶，在里面一桌。

    里面也是一桌，和平时用饭一样，从严夫人到姚四奶奶，全都站着侍候，坐着的，还是平时那几个，还是一样的位置。

    郭二太太避开严夫人，时不时狠剜徐太太一眼，她嫁过来这些年，年夜饭不坐着吃，倒要站着侍候，这是头一回，都是小三房，多余出来的一房人，非得腆着脸往府里挤，偏还挤进来了，老祖宗的心情，她觉得她比老祖宗更加感同身受。

    赵大奶奶时不时瞄一眼徐太太，再瞄一眼不停的狠剜徐太太的郭二太太，保持着脸上得体的微笑，心里却跳动着一团幸灾乐祸，虽说站着，心情却还不错。

    她总觉得，那年春闱，老五没下场，一定是从王爷那里得了什么信儿，他得了信儿，自己躲远了，却一声不响的看着他大哥下场考试，让他大哥从此没有前程，这人，怎么能坏成这样呢？

    阿娘说的对，这人哪，为了往上爬，什么黑心烂肺的事做不出来？庶出子有几个不是坏的脚底板流脓的！

    可她那一对舅姑，偏偏瞎了眼，猪油蒙了心，这么个坏种，她们还能红口白牙说他什么忠厚，真就是一个呸字！

    黄二奶奶外面台上一台大戏，屋里连台大戏看着，原本应该挺高兴的，可这会儿，她既高兴不起来，也没有看戏的心情。

    夫人回来之后，她就被派了管事的活儿，到现在，要紧的事越管越多，不说压过大嫂，至少不比她权轻了，大嫂和二太太已经把她归到巴结小三房那一堆里，只要见面，就时不时讥讽她几句，平时拨火使绊子就更不用说了。

    她这个被拖上了台的，开始还能跑跑龙套，现在……还看什么戏啊，现在是她演给别人看了！唉，她这一肚皮接一肚皮的烦恼啊。

    沈三奶奶嫁过来这两三年，这是头一回年夜饭要站着侍候，不过她倒无所谓，老一辈三个媳妇儿都站着呢，她心气平和的很。

    姚家是大族，姚四奶奶在家里当姑娘时，从家到人，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常听嫁出去的姑姑、姐姐们说当媳妇的苦，她这门亲事，就小家来说，很是高攀，她这个婆婆，又是出了名的精明强干，眼里不容沙子。

    从定了亲，她就悄悄儿的请教族里的姐姐们，苦练侍候婆婆立规矩的各项基本功，以及中等高等各种这个那个，嫁过来前，就做好了吃足媳妇苦的技能和心理准备。

    可到现在，她那些功夫竟然没机会施展，也就是今天这年夜饭上，比做姑娘时委屈了，可作为老一代小一代七个媳妇中最小的那个，今天这苦，也就是一直站着罢了，站的竟然有点儿累了，她苦练的基本功，好象已经荒废了，姚四奶奶刚刚昂扬起来的斗志很快疲软下来，有点儿分心的盘算起了初二回娘家这件大事……

    徐太太好好歇了这几天，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这会儿打点起十二分的精神，跟在严夫人后面，用心侍候。

    今年这年夜饭气氛不对，连玉姐儿都觉出来了，乖巧无比的坐在椅子上，时不时拉一拉紧挨她坐着的李夏，“九姑姑，我想吃那个糖……”

    “嘘！”李夏瞄了眼已经一个眼刀冲她飞过来的姚老夫人，俯到玉姐儿耳边，低低道：“现在不能吃糖，你看太太婆生气了。”

    玉姐儿看了眼姚老夫人，连连点头，不敢再说话，太太婆最近凶得很。

    内外两桌，都是一片安静，外面戏台上小唱微微一点颤声，都清晰入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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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八章 做和想

﻿    “前儿钟鸣阁那场文会，你去了？”外面，李老太爷带着满满挑剔的声音响起。

    李夏眼皮微垂，凝神细听。

    “是，苏大公子作东，是古家六少爷……”李文山的声音里满满的都是苦恼，听五哥这声调，这什么文会的事，不是头一回闹了。

    “你如今是不得了的厉害了，叔伯长辈不在你眼里，连我这个祖父，也不在你眼里了，是吧？”李老太爷打断了李文山苦恼无比的解释，“没规矩的东西，你难道不知道，一个孝字，比什么都要紧？就连皇上，那也是以孝治天下！你这么不把长辈放在眼里，真以为我治不了你了？”

    “祖父，不是……”李文山的话刚出口，就被李老太爷一声断呵，“你还敢跟我狡辩！没规矩的东西！你太婆说的对，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孙！”

    “翁翁，二叔当时要跟着去，五哥儿就当面跟二叔解释的清清楚楚，虽说是在钟鸣阁，那天的钟鸣阁被苏大公子包下了，连伙计都赶了出去。

    人家苏大公子没请五哥儿，五哥儿是跟着古家六少爷去的，五哥儿自己都是被别人带去的，怎么带二叔去？五哥儿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得想想二叔的脸面吧。”李文松瞪着二叔李学珏，忿忿的替李文山分辩道。

    “老四，你这是怎么跟翁翁说话的！”二爷李文栎见李老太爷和二老爷同时沉下了脸，急忙责备李文松，他这个弟弟，成天替别人强出头，真是让他烦恼极了。

    里间，严夫人沉着脸，看着郭二太太低低道：“你去跟老二说说，这文会不文会，都过去多长时候了？还闹个没完，今天是大年三十，他想怎么着？”

    不等郭二太太答话，姚老夫人手里的茶杯咣的扔到了桌子上，“怎么了？他翁翁教训他几句，也教训不得了？你这巴结，也巴结的太过了。好歹也是百家传承大家出身，怎么这么眼皮子浅？”

    郭二太太低眼垂眼，赶紧掩饰住满眼满脸满身的幸灾乐祸。

    严夫人一张脸绷的紧紧的，扭头看向外面的戏台。

    徐太太脸色青白，强撑着一脸笑容。

    李冬想垂下头，又不敢很垂下去，捏着帕子的手指微微颤抖。

    李夏伸手过去，握住姐姐的手，轻轻捏了两下，李冬看着笑的淡定无比的李夏，微微一个怔神后，随即醒悟，五哥已经回来好几年了，这样的事肯定不是第一次……

    “翁翁教训的极是。”李文山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平和恭敬，挑不出毛病，“以后但凡有文会，孙儿必定先去请二伯，二伯不去，小侄不敢独去。”

    李冬神情一缓，用力握了下妹妹的手，她也真是，回来这些天，也不是没打听过，五哥可没受过谁的气，那是五哥，难道还用她担心？

    李夏瞄着阿娘，徐太太的脸色也缓和了下来，正看不到什么神情的瞥着郭二太太。

    “孙儿在太原府和横山县时，阿爹也常常这么教训孙儿：阿爹说，有其父必有其子，阿爹说他常常以此自省，修身养性，不能给孙儿和岚哥儿做出不好的样子。阿爹还常常说，就是因为有祖父在前，他才有了今天这点微薄之成。”李文山的声调越来越谦恭。

    外面李老太爷的脸色，李夏看不到，姚老夫人的脸色极其难看，将杯子再次摔在桌子上，扬声呵道：“你还让不让人过年了？非得把我气死了，你们就能得意了？”

    外间加屋里，一片鸦雀无声。

    姚老夫人拍了桌子，却没象平时那样一怒而走，年夜饭还没吃呢，一拍而散可是大不吉利，大过年的，无论如何不能不吉利……

    她们这是欺负她忌讳这些，欺负她这个事事都得承担的当家人，欺负她这会儿只能忍下这些！

    “这菜都凉了！难不成这布个菜，也得我吩咐一句布一筷子？”姚老夫人掉头将脾气发到了儿媳妇们身上。

    严夫人一声不吭，上前布菜，郭二太太和徐太太都是大气不敢出，跟在严夫人身后，一个盛汤一个接，四个孙媳妇再挨个过一遍手，送到各人面前。

    李夏愉快的喝着汤，她就说么，五哥怎么可能只受气不反击，五哥可不是个肯低头受气的人……要是五哥肯低头受气，她当初，也许就不会自请入宫了。

    外间，李老太爷一张脸板的象刷了一百层浆糊，里间，姚老夫人脸子拉的快要掉到地上了，严夫人一句话不说，郭二太太和徐太太一句话不敢说，只有李二老爷，扬着笑声干说了两三句，可是无人理会，这独角戏就没法唱了，也只好闷头喝酒。

    一顿年夜饭，吃了个鸦雀无声。

    外面小唱唱罢评书唱，评书唱罢小唱再唱，都唱了好几遍，总算，烟火燃起，远远的，交子时的钟鼓齐鸣，除了姚老夫人，众人都暗暗长舒了口气，这个年三十，总算熬过去了。

    一碗碗饺子端上来吃了，众人跟在你不理我、我不理你的姚老夫人和李老太爷身后，出了荣禧堂。

    早就挑好的婆子端着四五盘面蛇、熟黑豆，熟鸡子，旁边已经清好的一片花圃中，三个异姓婆子郑重无比，一边挖坑，一边齐齐的一遍遍念诵：“蛇行刚病行，黑豆生则病行，鸡子生则病行……”

    这是这十几年来，姚老夫人最重视的祈福之一，她最怕生病，也最厌恶一个病字，她要健健康康、长长远远的活着。

    埋了肯定活不了的面蛇，煮熟捣烂的黑豆和鸡子，四处燃起的丁香飘来浓郁的香味，婆子请了姚老夫人，以及众人，去洗一年中最隆重最要紧的五木汤浴。

    一直忙到天色大亮，一家人从老到幼排队站好，喝了屠苏汤。

    姚老夫人和李老太爷都是年近七十的人了，闷着一肚子气熬了一整夜，喝了屠苏汤，就回去歇下了。

    两人一走，就象阴云骤散太阳出，换了喜庆新衣服的李文山和李文栎兄弟几个喜笑颜开，分成两拨，带着抱抱厚厚好几摞拜帖的小厮们，说说笑笑步行往各家投贴拜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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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九章 太外婆驾到

﻿    李文楠蹦跳叫着，拉着李夏，一边说着哪儿好玩，一边和严夫人叫道：她太笨了，一定得出去把懵懂卖掉，全卖掉！

    李夏拉着李冬不松手，显哥儿和明哥儿围在李文楠和李夏身边，七姑姑九姑姑不停的乱叫，一定要跟着几位姑姑出去卖懵懂。

    玉姐儿太小，可不妨碍她跟在两个哥哥后面，不明就里的大叫着姑姑姑姑。

    郭二太太瞄着眨眼就热闹成一团的一群孩子，嘴角往下扯了扯，似有似无的甩了下帕子，转头看向严夫人时，却又是一脸亲热的笑容，“大嫂这身子骨是真好，我是不行了，得回去歇着了，八姐儿，你别跟她们胡闹，跟我回去歇着。”

    八姐儿李文梅答应一声，低眉顺眼跟在郭二太太后面回去了。

    严夫人懒得多理会她，笑看着徐太太道：“从今天起到十五，朝廷放关扑诸事无忌，这帮淘气的，也要个个百无禁忌了。让她们出去玩吧，姑娘家不比男孩儿，一年到头，能出去痛痛快快玩的时候可不多，就让她们好好玩几天吧。”

    见徐太太点了头，严夫人看着听她说话听的睁大了眼睛，兴奋起来的李冬，怜惜的拍了拍她笑道：“这帮淘气猴儿，就交给你看着了，看着她们别淘气过了，特别是楠姐儿和阿夏，你们这一对儿无法无天的，要听姐姐的话，听到没有？要是淘气过了，明年就不放你们出去了！”

    李冬和李文楠，李夏一齐点头如捣蒜。

    严夫人叫了沈嬷嬷，带了十几个跟出门的婆子，和十几个年长长随，跟着李冬姐妹三个，以及显哥儿明哥儿，众人一涌出了府门，往已经热闹不堪的城里逛出去。

    ……………………

    霍老太太和徐焕的船，大年三十就泊到了长垣码头，徐焕打发人悄悄和郭胜说了，郭胜知会了李文山。

    到年初二，徐家管事到永宁伯府报信时，严夫人早就知道了两人今天要到，已经安排妥当，打发李文松和李文山、李文岚三个，赶往南水门外码头迎接，再安排车辆，送徐太太和李冬、李夏到徐家等着。

    郭胜陪着三人，骑了马赶到南水门外时，霍老太太的船，已经泊进了码头，徐焕正站在船头，伸长脖子往岸上看。

    这会儿的南水门码头船少人更少，郭胜带着李文岚共骑一匹马，一马当先，笔直的冲向码头。

    徐焕远远看到三匹马直冲过来，急忙退后几步，走到船舱门口，掀帘子说了声到了，放下帘子，几步冲下跳板，迎着冲在最前的郭胜，笑容灿烂的挥着两只胳膊。

    “舅舅！舅舅！”李文岚冲徐焕用力挥着胳膊，郭胜赶紧把上身往后仰，以免李文岚那兴奋的手挥到他脸上。

    郭胜先放下李文岚，李文岚飞奔上去，跳起来扑进徐焕怀里。

    李文山落后一线，跳下马，两步走到徐焕面前，撩起长衫就要往下跪。

    徐焕急忙腾出一只手一把揪起他，“地上脏，又冷，不在乎这个，这就是五哥儿？果然英气。这是……”徐焕一把揪起李文山，郭胜忙上前扶住同样要往下跪的李文松，和徐焕笑道：“这是四爷。”

    “太婆常说李家人个个俊美，还真是，你看他们哥三个，一个比一个好看。”徐焕挨个看着李家三兄弟，啧啧称赞。

    “舅舅你瘦了，黑了。”李文岚仰头看着徐焕，一脸心疼。

    “在船上折腾了这小半年，能不瘦吗？岂止黑了，你舅舅现在就是块炭，最黑的那种！岚哥儿别担心，现在到家了，等舅舅大吃几天，就胖回去了。你阿娘怎么样？还有冬姐儿和阿夏，都好吧？唉哟，太婆！”徐焕还要再问，郭胜推了他一把，徐焕回头一看，他太婆霍老太太已经上到跳板上了。

    李文岚打量着这位太外婆，惊讶的嘴巴半张。这位太外婆太年青了，看着跟大伯娘差不多年纪，个子不高，胖瘦合度，额头上勒着宽宽的靛蓝亮缎勒子，勒子正中缀着颗大大的红宝石，在阳光上熠熠生辉。最外一件靛蓝面灰鼠里斗蓬，因为步子迈的大，甩的斗蓬往后扬起，里面那条靛青亮绸裙子不停的扬起落下。

    迎着他们走过来，生机勃勃的如同初升的太阳，初春遍地的笋芽。

    李文岚看的嘴巴都张开了，哇噢！太外婆太好看了！他太喜欢这个太外婆了！

    李文山和李文松也看直了眼。

    徐焕压根没有要去扶他太婆的意思，只看着目瞪口呆的小哥三个，一脸得意的笑，这就是他太婆，很不简单的太婆。

    郭胜微微欠身，陪着一脸笑，打量着这位闻名已久的霍老太太。

    这位老太太，和她那个侄子大相径庭，她可比她那个侄子，更象个海盗大头领。

    霍老太太离李文山哥儿三个两三步，站住，指着李文岚笑道：“这个必定是岚哥儿，好看的跟个女孩子儿一样！过来，让太外婆瞧瞧。”

    “太外婆！”李文岚张着胳膊就扑了上去，这么好看的太外婆，他真是太喜欢了。

    “唉哟！”霍老太太一把抱住李文岚，笑声飞扬，“我的乖孙子真是可人疼，怪不得你舅舅一提起你，就不住嘴的夸，还真是可哪儿都好！”

    “太外婆。”李文山和李文松也忙跟上前见礼，徐焕忙上前拦着两人，“地上脏，别跪，回到家再磕头，不在乎这个，太婆，这是五哥儿，这是四哥儿，真跟你说的那样，李家人真是一个比一个好看。”

    霍老太太直起身子，一只手牵着李文岚，上上下下打量着李文山和李文松，一脸一身的疼爱，“看看这两个孩子，这眼神多清亮，一看就是难得的好孩子，多出色！你们翁翁太婆可好？你们阿娘呢？唉哟，看这风，我竟站在这儿跟你们说上了。咱们赶紧走，回到家再说话。岚哥儿，跟太外婆坐车，这风太大，别骑马了。”

    霍老太太连说带笑，干脆利落的一通吩咐，跟在霍老太太身后的婆子丫头好象也分外利落，霍老太太这边吩咐完，那边已经招手叫了李文山带来的车过来，收拾停当，打起了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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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零章 那位太婆

﻿    李文岚愉快的跟着太外婆上了车，还没坐稳，又急忙探头出来，冲着徐焕叫道：“舅舅，舅舅！先生说让我今年考童子试，今年就考！”

    徐焕失笑出声，“岚哥儿真厉害，舅舅十四岁那年才考的童子试，你今年才十三呢！”

    “嗯！”李文岚尾音往上飞扬，扬出一片愉快得意。

    郭胜又是无语又是好笑的看着李文岚，想叹气却又笑出了声，嗯，这位六爷这脾气，看来只好往名士不羁上发挥了……

    徐焕一边笑一边上了马，让着李文山和李文松哥儿两个走前面，自己和郭胜并肩而行，走出一射之地，和李文山两人有点儿距离了，徐焕低低问道：“六哥儿今年真要下场？你从前不是说，六哥儿的脾气，要压一压，晚几年考才最好，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衡量下来，还是越早越好，这事过两天我再和你细说。”

    “嗯，我也有件烦恼事，得好好跟你说说。”徐焕看起来十分烦恼，郭胜拧头看着他，徐焕忙摆手道：“也不是大事，回头咱们细说。”

    两人落后的有点儿远，李文山勒马回头看向两人，郭胜先一鞭子抽在徐焕马屁股上，再催着自己的马，笑着赶上来。

    在长垣码头停一天，年初二赶到京城，是霍老太太特意挑的日子，这一天媳妇儿回娘家，伯府这边好安排。

    徐焕和霍老太太回到徐宅时，徐太太和李冬、李夏，已经在二门里等着他们了。

    洪嬷嬷则站在大门台阶上，伸长脖子，等的焦急万分。

    看到李文山和李文松骑马在前，后面跟着辆车转进巷子，洪嬷嬷激动不已的往台阶下扑去，扑下两级台阶，又急急刹住，刹的太急，上身连摇了好几摇才稳住，洪嬷嬷赶紧后退两步，重又站回到大门口。

    老太太从来不许她们咋咋呼呼的。

    二门里，徐太太带着六分忐忑四分惧意，十分不安的等着这位老太太。

    她们徐家发家时间不长，她曾祖那一代，家里也就是一两百亩地，两间铺子，到了她祖父手上，生意越做越好，到她父亲三四岁时，听说家里已经很富裕了。

    她父亲性子沉静，不爱说话，读书却读的极好，她祖父就到处请名儒大家教授她父亲，她父亲也极争气，在她三四岁的时候，考中了同进士，却一病没了，徐家，就这么刚刚要往贵上走，就呼啦一下没了。

    那时候，好象她第二位祖母刚走了没多久，她记不清楚了，祖父续娶了这位继祖母霍氏。

    她虽然记不清楚继祖母是哪一年嫁进的徐家，却清晰的记得继祖母嫁进来那一天的情形。

    因为大伯娘非常生气，大伯娘那样性子极其冷淡的人，极少高兴，生气的时候更少，那一回，她记得大伯娘不停的骂祖父，骂他为老不尊，五十几岁的人了，娶了个比大儿子还小很多的媳妇，也不怕报应……

    大伯娘不许她过去看热闹，后来，她好象一直没见过这位继祖母，祖父娶了她之后，就带着她出门过生意，到处走，到处住，一直过了好些年，直到她定亲前半年，她才回来，一身雪白孝衣，后面跟着祖父的棺椁。

    车子进了二门，洪嬷嬷一个箭步上前，抢在所有人前头，打起了车帘子。

    李文岚先跳下来，霍老太太那双绣着明晃银线的靛青亮绸鞋先踩出来，鞋子和人几乎同时，利落的下了车。

    洪嬷嬷直直的瞪着霍老太太，嘴巴张了又张，眼泪想下来，却又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冲霍老太太不停的曲膝福礼。

    舅爷没说错，老太太果然好得很呢！

    就下车那一会儿功夫，霍老太太已经将洪嬷嬷上下打量一遍了，看起来十分满意，脚踩在地面站定，已经调转目光，看着徐太太了。

    霍老太太那双明亮的靛青鞋子，从车子一伸出来，就晃的徐太太连眨了好几下眼，看着一身明明很深的靛蓝靛青，却显的极其亮眼的霍老太太，怔忡的一时反应不过来。

    她印象中的这位继祖母，一直是一身雪白的孝衣，满脸哀伤，眼前这位，和她的印象，差距太大了。

    “太外婆！”徐太太怔呵的反应不过来，李夏已经拉着李冬，一步上前，亲亲热热的叫起来。

    “这是冬姐儿和阿夏吧！快过来让太外婆瞧瞧！生的真是好，让我仔细看看，冬姐儿这形容，跟你阿娘年青的时候一个样儿，阿夏……看这双眼睛多好，这眼睛象太外婆。”

    霍老太太一只手拉着李冬，一只手拉着李夏，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爱的不知道看哪个才好。

    “太婆好，太婆一路上辛苦了，外头风大，进去说话吧。”徐太太反应过来，忙曲膝见礼，陪笑往里让。

    徐宅门口，李文松下了马，紧两步上前，和徐焕拱手笑道：“舅舅，我就不进去了，今儿姚氏回娘家，和她说了赶过去吃中午饭。”

    “四嫂姓姚。”李文山急忙解释了句。

    徐焕连连点头，“那快去！媳妇儿的事不能耽误。木瓜呢？咱们从明州带的那几包海货在哪儿呢？拿几包过去，给你岳父岳母带过去尝尝。”

    木瓜从大车后面顺手拎了两个大布袋子，递给李文松的小厮，李文松正要推让，徐焕拍着他，“带了半船呢，多得很，就是几样难得点儿的海货，拿着，礼多人不怪。”

    李文松失笑，也不和这位舅舅多客气，吩咐小厮拿了那两大包海货，上马直奔姚家。

    洪嬷嬷殷勤异常的在前引路，霍老太太一手牵李冬，一手牵李夏，说着话，徐太太紧跟在后，李文山牵着李文岚，徐焕让着郭胜，一起进了二门。

    早一两个月前，霍老太太打发过来的管事，以及婆子们就赶到了，这会儿的徐宅，早就从里到外收拾的整齐干净，和京城各家一样，到处洋溢着过年的喜庆气氛。

    京城这座徐家宅子，是徐太太和永宁伯府定亲后，才由霍老太太作主，买下来，并搬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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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一章 豪气的见面礼

﻿    徐太太是从这座宅子里出嫁的，但她一直跟着大伯娘，这座宅子，她几乎算是没住过，这会儿一边走一边看，有些目不瑕接，这宅子，果然和她印象中一样，十分的宽敞富丽。

    她在娘家时，常听到家里下人嘀咕闲话，说这位继祖母是个极有手腕的，祖父晚年事事听她调度，祖父死时，也只有她一个人在身边，说徐家的家业，只怕一多半都落在了她手里……

    霍老太太牵着李冬和李夏，一路进了正院上房。徐焕让着郭胜和李文山兄弟，进了待客的花厅。

    上房里温暖如春，洪嬷嬷和李冬忙着侍候霍老太太去了大衣服，净面漱口，徐太太插不进手，只接过丫头一杯香茶，等霍老太太收拾妥当坐定了，捧了上去。

    李夏坐在炕上，不眨眼的看着这位她头一回见面的太外婆。

    她对这位太外婆知道的极少，那极少的一点，都是因为她那位凶悍狡猾的侄儿霍二当家。霍二当家很敬重这个姑姑，她知道的，仅此而已。

    一个能让霍二当家那样的人敬重的人，必定不简单……嗯，果然，不怎么简单。

    “我们阿夏这双眼睛真是让人越看越喜欢，一看就是个聪明孩子。”霍老太太在李夏头上抚了下。

    “淘气得很。”徐太太忙笑接了句。

    “淘气好！好孩子都淘气。”霍老太太笑起来。

    “姐姐就不淘气。”李夏看着霍老太太，驳了一句。

    霍老太太笑出了声，“阿夏说的对，咱们冬姐儿是个不淘气的好孩子，阿夏是个淘气的好孩子。”

    李冬笑的几乎抿不住嘴，敢情在太外婆这里，淘气不淘气全是好孩子。

    霍老太太看着抿嘴笑的李冬，话音没停，接着道：“只要是咱们家孩子，全是好孩子。阿夏这么疼姐姐，以后要好好照顾姐姐，听到没有？”

    “太外婆，我是姐姐呢。”李冬忍不住笑道。

    “可不是！”霍老太太哈哈笑起来，笑出了满屋子的喜悦热闹。

    李冬也笑出了声，这位看起来十分年青的太外婆，身上仿佛有股子魔力，让人看到她，就能从心里生出一片明媚春般的喜悦。

    “把我给姐儿带的见面礼拿来。”霍老太太吩咐了一句，两个丫头一人抱着两只不算小的匣子过来，两两一对放到霍老太太面前的几上。

    霍老太太将其中两只匣子推到李夏面前，再指着另外两只匣子，对侍立在炕前的李冬笑道：“这是你的，太外婆是个粗人，可别嫌弃。”

    李夏打开一只匣子，瞪着满满一匣子比莲子只大不小的各色珍珠，急忙再打开另一只，另一只匣子里，满满装着各色红绿宝石，猫儿眼祖母绿等等，李夏抬头瞪着霍老太太，霍老太太冲她眨了下眼。

    李冬急忙打开自己那两只匣子，也是一匣子珍珠，一匣子各色宝石。

    “太婆，这太……这不能……不能……“徐太太目瞪口呆，话都说不清楚了，这么送见面礼，她听都没听说过。

    李冬也是目瞪口呆，看看两只匣子，再看看她太外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都是这十来年攒下的，从知道有了冬姐儿，看到这些珍珠宝石，我就想着，这要是戴在我们冬姐儿头上，得多好看！后来又有了阿夏，我一想着小姑娘家戴着这些，金尊玉贵，明晃晃的多么好看！我就忍不住买下收着，十几年下来，也就攒了这么点儿。别跟太外婆客气，太外婆不疼你们，还能疼谁去？”

    霍老太太且笑且说，李夏目光微闪，合上匣子，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谢谢太外婆，我太喜欢这些东西了。”

    “阿夏！”李冬急切的叫了声，这么贵重的东西……

    “这是太外婆，这是太外婆给的。”李夏指指霍老太太，又点了点匣子。

    霍老太太扬声大笑，“我就说，我们阿夏是个好孩子。冬姐儿，跟太外婆可不能见外。这些都拿回去，嵌一堆花儿戴。等你出嫁的时候，太外婆再好好给你添妆。”

    “太外婆……”李冬喊着太外婆，却浑身不安的看向徐太太，徐太太看着霍老太太，“太贵重了，小孩子家……”

    “都是些小孩子家的玩意儿，不给她们姐妹玩儿，还能给谁？你也知道，我就你和焕哥儿两个亲人，你可千万别跟太婆客气，再见外，太婆要伤心了。”霍老太太看着徐太太，语调诚恳中透着丝丝伤感。

    徐太太听的心里一酸，不敢再推辞，冲李冬点了下头。

    霍老太太舒了口气，“这就对了，几个孩子这么好，我这心里疼的，都不知道怎么疼才好！你以后得时常提点着我，别疼他们兄妹几个疼的太过，可是惯坏了可不得了。”霍老太太看看李冬，再看看李夏，心情十分愉快。

    徐太太失笑出声。

    霍老太太精神好极了，和徐太太说了一会儿过往，洪嬷嬷亲自摆了饭上来，霍老太太吃了饭，又喝着茶说了好一会儿话，才依依不舍的放徐太太和李冬、李夏回去。

    洪嬷嬷踌躇不定的站在和霍老太太告辞的徐太太身旁，看着霍老太太，一万个舍不得，这大半天，她一句话也没捞着和她家姑娘说，这就走了，她实在不甘心……

    “……要是没什么事，让翠云留一留，几十年没见，我想跟她说说话儿。”嘱咐完了徐太太带着孩子路上小心，霍老太太又随口道。

    徐太太急忙点头，“洪嬷嬷一直很想念太婆，让嬷嬷多留几天，好好侍候几天老太太，好好说说话儿。”

    洪嬷嬷大喜，先谢了徐太太，又冲霍老太太连连曲膝。

    李夏看着洪嬷嬷，冲她抓了抓手。有洪嬷嬷这个什么话都能跟这位太外婆说的人，真是太方便了。

    徐焕送众人出来，在二门里上了车。

    李夏和姐姐李冬一辆车，车子出了巷子，李冬放下帘子，目光落在几上并排放着的四只匣子上，轻轻吁了口气，伸手按了按匣子，低声道：“阿娘说，太外婆手里收了徐家至少一半家业，还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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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二章 三张请柬

﻿    李夏心里猛的一跳，“阿娘说的？我怎么不知道？为什么太外婆收了徐家一半家业？不是说太外婆有钱，是因为太外婆嫁妆丰厚吗？”

    “我就听阿娘提过一回，阿娘也是在娘家时，听家里下人嚼舌头根子听到的，太外婆嫁妆再厚……都是些道听途说的事，阿娘也说了，都是下人乱嚼舌头根子。都是胡说八道的话。”

    李冬说到一半，又急忙往回转，一来说这样的话，让她心里十分不安，二来，万一阿夏不小心说出去，那就是大事了……

    “噢……”李夏拖着声音噢了一声，看着姐姐，没再说话。

    这是她疏忽了，阿娘是跟着长房大伯大伯娘长大的，长房跟这位太外婆，从太外婆进门那天起，就明争暗斗，至死不休，这仇恨早就深种的厉害，阿娘能听到的关于太外婆的话，都是从长房那边听到的，怎么可能有好的呢？

    可太外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阿娘不算很精明，可也不糊涂，过一阵子，她自己就能看到了。

    只是，太外婆这无数的银钱，得让阿娘心里明白，嗯，这事让五哥跟阿娘好好说说，就直说，告诉阿娘，太外婆的银子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

    京城过年，有两场流传已久的热闹盛会，其一，是初五日古家园子里的文会，其二，是十五日那天，大相国寺那场灯笼诗会。

    十五日的诗会，敞开在天下人面前，谁想去都随便，可初五这天古家园子里的文会，却是要拿到了请柬，才能进得去。

    刚刚踏进京城的徐焕，隔天就收到了初五文会那张名家书画的精美请柬，徐焕捧着那张名动天下的请柬，如同捧着块旺炭，一路捧进书房，锁进匣子里，急急忙忙出来，去找郭胜。

    郭胜在京城赁了间小院，独自居住，徐焕急如火燎冲进东厢房时，东厢房地上，乱七八糟放的到处都是敞开的半人多高的书箱子。郭胜在最里面，半截身子伸在一只书箱子里，正将书一本一本往外扔。

    “你这是干什么？”徐焕唬了一跳，从书箱子中间七绕八转，绕到郭胜身边，伸头往箱子里看。

    “找书。”郭胜头也不抬的答了句，“你先坐。”

    “找什么书？这些书箱子都是你的？我以前怎么没见过？老郭，我有急事，你……”徐焕转身看了一圈，不是箱子就是书，哪有地方坐？

    “找到了！”郭胜拎着本册子，从箱子里直起上身，“什么急事？是你说的那件烦恼事，还是古家的请柬？”

    “古家的请柬，你知道？是你帮我讨的？”徐焕惊讶的看着郭胜，都忘了看他找到的是什么书。

    “我哪有那个颜面？是你外甥，我也收到了一张，还有六哥儿，初五那天，五爷，六爷，你，我，都得去。

    这本诗集你看看，这是我十多年前在川南游历的时候，遇到的一个苦修的和尚写的，那和尚是个高人，修闭口禅，我跟着他，憋了三个月没说话，他才开始跟我笔墨来往，你看看，是个畸零人，心结太重，我在川南游历一圈，出川时去看他，他已经坐化了。”

    “你这意思，这里面的诗，能放心抄是吧？”徐焕抖着那本诗集。

    “话不能这么说，天下文章……你先看看吧，未雨绸缪而已，到时候，轮不轮得着你展才，还是一回事儿呢。

    你来的正好，六哥儿的事，我本来想着，晚几天说也没事，不用急，可现在接到这请柬，还是跟你说清楚，这事，你心里得有个数。”郭胜拎着那本诗集，转圈看了看被他扔的到处都是书的东厢，“走，到隔壁说话。”

    两人进了上房，郭胜将那本诗集递给徐焕，拿了茶叶茶壶，沏了壶茶端过来，徐焕已经将那本诗集翻了好几页了。

    “这诗格调难得，如睛空朗月，这人必定有极不寻常的出身，或是经历，霁月清风，看不出郁气。”徐焕看了几首，赞不绝口。

    “多看几遍就有了。”郭胜倒了杯茶推给徐焕，“先说正事，六哥儿，你，还有我，这三张请柬，我的以为，不是五哥儿的意思，这是王爷的意思。”

    徐焕一个怔神，“王爷这是什么意思？给五哥儿的脸面？他那身份地步，用不着吧？”

    “你可真敢想。”郭胜又气又笑，“唉。”郭胜笑容没展开，又一口气叹没了，“正好，有些话，都跟你说清楚，你好好掂量掂量。你是个聪明人，如今这朝中的局势，你心里也该有个数。”

    徐焕顿时神情一凝，“这话，咱们从前也说起过，五哥儿附骥王爷，咱们要看的……王爷是什么意思？”

    郭胜站起来，走到门口，挑帘子看了两眼，转回坐下，直视着徐焕，“你说呢？”

    徐焕手掌用力揉着额头，一脸苦笑，“老郭，有话你就直说，我这个人，不擅这些事，知道的又少，你说吧。”

    “王爷若是看好太子，柏家的事……”郭胜看着徐焕，没再往下说。

    徐焕紧拧着的眉头舒开了些，又皱紧了，“老实说，柏帅那件事，不管是……娘娘还是太子，都让人愤慨，这不是君上所为！”

    “嗯，大约王爷也是这么想的。”郭胜抿了口茶，“年前，陆将军找我，要了六哥儿几篇文章，又细细问了我半天六哥儿的学问文章，要是今年下场，有几成把握。”

    徐焕有几分呆滞的看着郭胜，郭胜移开目光，“我想了大半夜，当初在横山县时，五爷常带六哥儿和姑娘和王爷一起玩耍，六哥儿的脾气性子，他们一清二楚，六哥儿，天生的风雅名士，百无一用。”

    徐焕正喝着茶，呛着了。

    “那样的性子，又才只有十三岁，一举高中，有什么用？”郭胜看着徐焕问道，徐焕张了张嘴，“那个……你说，我听。”

    “如今天下才子，士林年青一代最出色者，是谁？”郭胜看着徐焕问道。

    徐焕呆呆的看着郭胜，脸色变了，“苏……要再树一个六哥儿？分庭抗礼？王爷也不看好……那？”徐焕凌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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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三章 四张请柬

﻿    郭胜却嘿嘿干笑不说话了。

    “也不一定……我不擅这个，你明说吧。”徐焕两只手左手一挥，右边一挥，想了一会儿，放弃了。

    “我也没想明白，怎么明说？”郭胜手一摊，“再说，这朝局，跟打仗一样，审时度势，还要防着意外，最后怎么样，谁也说不清，可至少有一样，到现在，咱们是能明明白白看清楚了。”

    郭胜一脸严肃的看着徐焕，徐焕摆着手示意他快说。

    “王爷，不会袖手，而是……”郭胜手往前一伸，用力一抓。

    徐焕呆了片刻，脸色有点儿白了，他知道郭胜让他掂量什么了，“五哥儿知道吗？五哥儿呢？”

    “这是明知故问，照我看，在杭州城时，五爷就知道了，五爷的打算……你说呢？”郭胜摸了摸空了的茶壶，起身又沏了壶茶，先给徐焕倒了一杯。

    “这是成了事一飞冲天，败了事……”徐焕端起杯子，一口喝下去，烫的赶紧吐回杯子里。

    “有明尚书在前，听说明尚书全家上路的时候，大爷和三爷去送了行，是五爷安排的。唉。”郭胜轻轻叹了口气。

    徐焕也不知道是烫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张着嘴一下接一下吸着气，好半天，才低声问道：“那你呢？”

    郭胜失笑，“我是个什么样人，你到现在难道没看明白？我这种人，什么都不怕，就怕日子过的没意思，要不是因为这个，我还不一定附骥令外甥呢。”

    徐焕一声接一声的唉。

    “徐家和李家，并不亲近，你和你太婆，跟徐太太，一个继祖母过继的继子，一个是根本没情份的继祖母，不用扯，就根本不在一起。要分清界限，极其容易。这事，和那张请柬，一而二，二而一，反正还有一两天，你想清楚，回去跟你太婆商量商量。我看老太太不是寻常人，这胆识见识，比你只怕有过无不及。”

    郭胜声音低而慢，“这事，我不劝你，我断了仕途，绝了成家的心，又早就自请出了族，天地之间，孤身一人，茕茕孑立，你不能象我这样。回去吧，跟你太婆好好商量商量，把这些话，都跟你太婆说明白。”

    徐焕呆了好一会儿，低低叹了口气，“老郭，这事，我得回去问问太婆的意思。徐家两条人命，我只有一条。要是就我一个，就冲咱们这份一见如故，我一定陪你走到底，只是……”

    “我知道。”郭胜打断徐焕的话，用力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你听着，不管你太婆怎么想，咱们的交情，还是咱们的交情，咱们这交情，可跟这点子小事不相干。”

    徐焕站起来，抖了抖衣服，显的十分轻松的笑道：“我回去了，要是得空，晚上再来找你喝酒。”

    郭胜将徐焕送出院门，看着他上了马，转过身，悠悠闲闲的回去了。

    那位霍老太太，把家底儿都起出来带过来了，摆明了要大干一场……嗯，问，还是要问一声的。

    ……………………

    永宁伯府今年头一回收到初五古家的请柬，一共两张，一起送到了李文山手里。

    李文山拿到请柬，先呆了片刻，年前他见过王爷，也见过古六，这两个人谁都没跟他提起这事啊！

    李文山抬脚就想往明萃院冲，脚刚离地，掉个方向，转往议事花厅。

    这请柬是从古家送出来的，他和六哥儿，去是一定要去的，那就不用急着找阿夏了，得先去找大伯娘。

    严夫人刚到议事花厅，听管事婆子回了两三件事，听说五爷请见，立刻请进。

    李文山见了礼，将两张请柬捧到严夫人面前，“大伯娘，刚刚接到这两张初五古家文会的请柬，给我和六哥儿的。”

    严夫人顿时一脸喜气，伸手拿过请柬，先仔仔细细将两张请柬看了一遍，将请柬递给蔓青笑道：“你们也看看，省得以后听人家说起古家这请柬如何难得，接不上话。”

    蔓青急忙拿帕子垫着接过，一脸敬仰，“夫人可别笑话我们，满京城谁不知道，这请柬光字画就不得了。托五爷和六爷的福，我们也能开开眼。”

    蔓青一边说笑着，一边捧着请柬，拿到满屋的丫头婆子面前，给她们看了，又捧出来给外头候着的管事婆子们看。

    “从我嫁进来咱们永宁伯府，这是头一回见到古家的请柬。”严夫人感慨万分，“古家这文会，你严家大舅舅去过几回，一会儿我打发人过去问一问你大舅舅，有什么讲究规矩没有，你和六哥儿这衣服什么的，衣服有几件，折扇什么的，我那里收的有几把，勉强过得去……这事我来打点，你放心。”

    严夫人感慨了片刻，立刻盘算起两人的衣着打扮，以及诸般细务。

    “大伯娘，您看，是不是把请柬拿给翁翁和二伯，请翁翁和二伯去。”李文山瞄着话空儿，低声道。

    这才是他急着过来寻大伯娘的重点所在。

    严夫人脸沉下来，嗯了一声，“你二伯那里，不必理会，你拿着请柬，去请见你翁翁，他在府里呢，跟他说你不敢自专，请他定吧。”

    后面的话，严夫人没说出来，拿了五哥儿六哥儿的请柬，他蹭过去，这脸子他有，可这胆子，他却没有！

    李文山笑应了，等蔓青将请柬展示了一遍捧进来，接过请柬，请见李老太爷去了。

    这张请柬，徐太太是伯府里最后一个看到了，和李冬头抵着头，翻来覆去的看不够。

    李夏托着腮，看着看请柬的阿娘和姐姐，李文岚手时握着本书，昂着头认真看书，努力要显的十分淡定，先生说了，不管什么事，都要波澜不惊。

    李文山捧着两张请柬在府里兜了一大圈，总算找到机会，和李夏坐在明萃院廊下晒着太阳说话。

    “加上郭先生和舅舅，一共四张请柬，太多了，年前也没听王爷和古六说起，吓了我一跳。”李文山扔了一块果汁儿糖到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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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四章 胜出不容易

﻿    “这是小事，用不着特特说一声。”李夏喝着茶，这果汁儿糖吃多容易腻。

    “也是。为什么把舅舅也请上了？”李文山又捏了粒糖扔嘴里，这糖果然好吃。

    “请上舅舅……”李夏眼皮微垂，“苏大公子你也见过，人品才华心计家世，样样出色，古六有他的家世人品，没有他的心计才华，六哥有他的人品才华，没有他的心计家世，舅舅……有钱，郭胜心计胜过他，加在一起，才能和他差不多。”

    李文山不停的眨着眼，还能这么做？这算不算以众欺寡？车轮战？

    “舅舅……不是，是太外婆，到底多有钱？”李文山想着一件事，问的却是另一件事。

    “多到……你随便用。”李夏想着从前看过的那本册子，霍二当家一手做海盗，一手做生意，这样的人才，当时她红笔勾下时，都有些不忍。

    “再多也是太外婆的，咱们哪能随便用？”李文山随口接了句。

    李夏看着他，只笑没接这话，“你去找郭先生吧，跟他商量商量初五文会的事，还有，五哥要留心拘着些郭胜，他是在坑蒙拐骗中长大的，留心别让他使出过于不上台面的手段，丢人现眼。”

    李文山听的有几分怔神，阿夏这话里，对郭先生可是半分尊重也没有……

    ……………………

    徐焕回去没多大会儿，就又进了郭胜那间小院，木瓜跟在后面，提着个食盒，后面跟了四五个伙计，抱着酒坛子，拎着四五个大提盒。

    郭胜从厢房出来，吩咐富贵摆开张大桌子，放上提盒，挑了四五样可口的下酒菜，在廊下摆了张小桌，吩咐富贵拎了只炭炉过来，和徐焕对座，烤着花生瓜子喝酒说话。

    李文山进来时，两人刚刚坐稳喝了一两杯酒。

    “五哥儿来了，快坐。”徐焕跟在郭胜后面站起来，郭胜又拿了只小竹椅子过来，挪了挪，围着炉子放好，给李文山倒了杯茶。

    “五爷这个年纪，没事还不能喝酒。”郭胜将茶推给李文山，解释了一句。

    李文山笑着点头，接过茶谢了，伸头看了看围在炉子一圈的花生瓜子，徐焕忙示意他，“你吃这个，这个烤的正好，你尝尝，花生就是这么吃最好，一绝。”

    李文山拿起徐焕示意的花生，烫的两只手来回换着扔了一会儿，剥开吃了，连连点头，“好吃，怪不得六哥儿说舅舅最会吃。”

    “六哥儿过奖了。”徐焕笑起来。

    三个人两个喝酒一个喝茶，吃着小菜，剥着花生，闲聊了一会儿，郭胜先把话扯入了正题。“……初五文会的事，五爷是怎么打算的？”

    “我就是来跟先生商量这事，先生的意思呢？”李文山看着郭胜，徐焕将花生壳扔到火里，也看向郭胜。

    “咱们一行四人，”郭胜划了一圈，“五爷在京城多年，声名已成，以务实著称，我，最多就是个出色点儿的幕僚，一个师爷，上不得台盘，这一趟，也就是六爷，和舅爷。”

    徐焕不知道想到什么，神思恍开的怔忡了片刻，才看着郭胜道：“我不擅长这些，性子又过于落拓，只能看六哥儿了。”

    郭胜眼神微变，盯着徐焕，徐焕看着他，露出丝丝苦笑，“我确定……明年的春闱，我都没想好，这事太婆也知道。”

    郭胜看向李文山，李文山一脸意外，“舅舅上一科因病误了，这一科怎么没想好？有什么不得已的事？”

    郭胜一个怔神，下意识的打量了李文山一遍，这位五爷，比他看到的敏锐……

    “也不是，我这个人随性得很，小时候太婆就说过，我以后要是不成器，就是不成器在这份过于随性上。”徐焕赶紧解释。

    郭胜没说话，李文山有几分狐疑，却没再追根问底，过几天问问郭先生就是了，阿夏说过，舅舅和郭先生倾盖如故，是无话不说的知交，舅舅这里，只管交给郭胜打理。

    “初五文会，咱们是头一趟，连五爷在内。”郭胜不客气的担了主纲，“这文会的底细，咱们还不知道。”

    “嗯，古家这文会，在古家园子里，说是古家主人家，其实，年年都是礼部主持，皇上有时候也亲自过问，古六去年没去，告了病。王爷去杭州前，去过几回，从杭州回来，就头一年回来去过一回，今年不知道去不去，我还没问。”李文山接话道。

    “在下的意思，今年，先看个虚实，不出错就行。”郭胜看着两人，徐焕连连点头，李文山看着郭胜，等他往下说。

    “这几天，我让人到处打听，听下来，才子这一样，除了才华，还要有绝佳风仪，六哥儿那天的衣着打扮，得好好用用心，还有徐舅爷。”郭胜果然话锋猛转。

    “大伯娘说了，那天衣着饰物，她要用心打点。”李文山接了句。

    “严夫人是个明白人。”郭胜随口奉承了句，接着道：“眼下京城以风仪著称的，太子不提，二和四两位皇子也不提了。公认风仪最佳，一是苏大公子，二是江大公子，风评不分伯仲，苏大公子胜在气质清华，如谪仙一般，江大公子漂亮如妖孽，冷若冰霜，贵气迫人，古六少爷在两人之下了，其余不提也罢。”

    徐焕听的津津有味，又无限向往，特别是漂亮如妖孽的江大公子。

    “六爷年纪尚幼，气质还没完全养成，照我看，三五年后，必定不输于苏大公子，六爷还胜在漂亮，不亚于江大公子。”郭胜吃了粒花生，目光灼灼。

    “那江大公子和六哥儿差不多好看？”徐焕惊讶又遗憾，“说起来也真是，我这几个外甥外甥女，最漂亮的，竟然不是两个外甥女。”

    郭胜斜了他一眼，他正说正事儿呢！

    “六爷要如何在苏大公子和江大公子夹缝中胜出，得好好盘算。”郭胜看着李文山，李文山迎着他的目光，摊开手，“先生，你说的这些，我最不擅长，要不，让人把六哥儿接来，一起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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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五章 甥舅和先生

﻿    “不行！”郭胜断然拒绝，“六爷那样天真烂漫的性子，跟他商量这些，他可藏不住。”

    徐焕噗一声笑喷了，他那个小外甥，真是……天真烂漫的厉害。

    李文山干脆无比的冲郭胜拱了拱手，示意他听他说。

    “头一条，六爷天真烂漫，潇洒不拘，天生的名士……”郭胜刚说了一句，徐焕噗一声又喷笑出声，见郭胜怒目瞪着他，急忙摆手，“你说你说，我不是笑你……那个，你说你说。”

    “咱们最好取两家之长，六爷要有苏大公子的名士气度，清雅风范，也要有江大公子的漂亮妖孽，贵气逼人。”郭胜被徐焕连着两声喷笑，直接简洁的总结出了结论。

    “贵气……江大公子是皇后侄子，江家的富贵，满天下都数得着。这个……”李文山摊着手，别的还好，这句不靠谱。

    “六爷出身下里镇李家，这出身，可比江家好，百家大年，渊源流长，他一母兄长，五爷你，是秦王知交，结亲唐家，他和古家六少爷又是莫逆，这个贵，还是清贵呢。”郭胜瞥了眼又想笑的徐焕，徐焕用力咳了几声，压下笑意。

    “六哥儿和古六少爷莫逆？”李文山失声失笑。

    “嗯，以后就莫逆了。”郭胜十分淡定，看看李文山，再看看一脸笑的徐焕，唉，还是和姑娘说话时明白透亮。

    “徐家名声不显，不过要论银子，你家不比江家少吧？”郭胜看着徐焕问道。

    徐焕又点头又摇头，“我不知道，太婆说过一回，大约不少，反正，够用了。”

    “徐家的银子……”李文山瞪着郭胜，那是徐家的银子……错了，那是太外婆的银子，郭胜这话说的，跟他的银子一样，阿夏也是这幅语气，到底谁把谁教坏了？

    “这话太婆说过，说过不只一回，她就我和你阿娘两个亲人，以后这银子，一分为二，你太外婆的就是你阿娘的，你阿娘的就是你的，老郭没说错，这话是我跟他说的。”徐焕赶紧解释。

    李文山连眨了七八下眼，看看徐焕，再看看淡定看着他的郭胜，不说话了，徐氏一族微弱，舅舅和他，要相互扶助，才能越来越好，他听阿夏说过，太外婆极不简单，这样的安排才是对大家最好。

    “那好吧。”李文山往后靠在小竹椅上，摇的小竹椅咯叽咯叽一通响。

    “既然议定了，老徐你赶紧回去找你太婆，什么折扇玉佩的，找几样拿得出手的，还有衣服，你们府上的绣娘，两天里赶身衣服，总是赶得出来的，料子……你也回去看看？”郭胜两头安排，李文山和徐焕一起点头。

    ……………………

    初五那天，阳光明丽。

    李文岚对着洪嬷嬷拎起来的那件葱绿长衫，大瞪着双眼，气都要屏住了，这长衫是他没见过的料子，那么明艳的葱绿色，却一点刺眼的意思也没有，这葱绿，让人越看想看。

    “嬷嬷，这衣服真好看。”

    “哥儿摸摸，细软极了，这料子，是用南边一种生在野生在树上的蚕吐的丝织的，你太外婆听说六哥儿这么小就要去古家文会，特意找出来给你做衣服穿，嬷嬷就知道六哥儿肯定喜欢。”

    洪嬷嬷看起来神情气爽，精神好的出奇，一边利落的亲自侍候李文岚从里到处换衣服，一边连说带笑的说着话。

    “你大伯娘亲自盯着针线房，忙了几天几夜，六哥儿看看这针角……六哥儿别看这块玉佩不起眼，是李太后陪嫁的旧物，咱们这一支那位先祖考了一甲榜眼时，李太后赏的，咱们府上镇宅子的宝贝，你大伯娘特意让人请出来的。”

    李文岚急忙拿起那块玉佩，举起来仔细看，一边看一边惊叹，“嬷嬷，这还有个古字，喔喔喔，我知道我知道，李太后是从古家出嫁的，我要给六少爷看，他肯定认识！”

    洪嬷嬷和苏叶、丁香几个，忙了小半个时辰，将李文岚收拾的整整齐齐，洪嬷嬷退后几步，爱不释眼的看着李文岚，“咱们六哥儿……你们看看，比观音面前金童还好看，快去吧，你五哥等着呢。”

    李文岚几乎是连走连跳的出来，府门外，李文山一件宝蓝织锦缎面银狐斗蓬，和李文岚一样，头发用金冠束起，长身直立，阳光，如同生机昂然的挺拨白扬。

    徐焕也赶过来了，也是一件宝蓝织锦缎斗蓬，没用金冠，戴了幞头，几乎一模一样的宝蓝斗蓬，穿在徐焕身上，就是一派温文尔雅，从容淡定。

    郭胜站在李文山旁边，穿着件靛青缎面灰鼠里斗蓬，背手站着，迎着阳光，带着一股子扑面而来的豪侠气息。

    小厮牵着马，一个门房半蹲半跪在上马石旁边，让李文岚踩过上马石，再踩着他的肩膀，上了马。

    李文山等人也上了马，郭胜让过徐焕，李文山和徐焕一左一右，照顾着李文岚，一起往偏在京城一隅的古家园子过去。

    李文山等人到的早，古玉衍急忙迎出来，一眼看到李文岚，眼睛就亮了，拉过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上回见……上回天有点儿晚，没看清，六哥儿越来越好看了，我瞧着比江大公子还要好看几分。”

    李文山用力咳了一声，指着徐焕介绍，“这就是我舅舅。”

    “久仰久仰！”古六少爷忙冲徐焕拱了拱手，又长揖到底，这算是比照李文山和李文岚，把徐焕当长辈见礼。

    徐焕急忙长揖回礼，“不敢当不敢当。”

    古六和徐焕见了礼，又和郭胜拱手，“好几年没见，郭先生风采更胜从前。”

    “六少爷客气。”郭胜长揖到底，几个人略略闲话了几句，古六前引，一起往园子里进去。

    “王爷来没来？”李文山和古六并肩，低低问道。

    古六踌躇了下，“没来，他说他不来。咱们不管他。礼部是郑尚书亲自过来的，已经到了，这会儿阿爹正陪着说话呢，不知道到时候是不是过去走一圈，阿爹昨天交待过，让咱们都不用多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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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六章 豆豆生快

﻿    “嗯。”李文山低低应了。

    明尚书明振邦坏事后，两浙路漕司郑志远升任了礼部尚书。

    郭胜跟在李文山后面，看起来左看右看赏着景，其实竖着耳朵，凝神听着两人咬耳嘀咕。

    那位王爷，应该已经到了，不知道躲在哪儿看着呢。

    郭胜却没敢转头四看，这会儿说不定正看着呢，他得装不知道。

    徐焕和李文岚并行，两个人一边走一边欣赏着两边的景致，时不时赞叹一句。

    作为主场的巨大花厅，一半架在湖面上，一半延入花丛中，一条曲折游廊，往梅林中延伸进去，梅林之上，错落有致的露出五六处飞檐斗拱。

    花厅里已经到了不少人，古六带着四人，说说笑笑一边见礼过去，走到最里几个正欣赏着花厅字画的翰林面前，刚见了礼，小厮快步进来禀报，苏大公子到了。

    李文岚一下子睁大了双眼，才华横溢、气质清华的苏大公子，是他最想见到的人了。

    古六拉起李文岚，给李文山使了个眼色，带着两人一起迎出去。

    穿过长长的花厅，迎到花厅门口，就看到苏大公子穿着件银灰狐裘，折扇有一下没一下拍着另一只手掌，一边四下看着，一边和同行的士人说笑着。

    李文岚轻轻哇了一声，穿梅林而来的苏大公子，那份飘然出尘，那份风雅自在，如同踩在云上，看着春去夏来，月落日升，而他，在尘世外。

    古六紧几步迎出去，“咦，怎么你一个人来了？二爷三爷呢？前儿不是说今天要过来看联句的热闹？”

    “昨儿儿贪看金明池那场热闹，书没背到流畅，今天一大早，就找先生背书去的，先背好了书，才能过来呢。”苏大公子笑着答这几句话时，已经进了花厅，冲围上来的士子翰林们团闭拱着手。

    “二爷三爷真真是难得，过年期间，也勤读不缀，就是咱们这些十年寒窗苦的读书人，过年还要歇上半个月一个月呢。”立刻就有明白懂事的接口盛赞二皇子、三皇子这份难得。

    众士子翰林七嘴八舌，这着花样赞叹不已。

    苏大公子接着一句两句说笑了一会儿，才看向一直仰着头，一脸崇拜看着他的李文岚，“这是？”

    “这是李五的弟弟，李家六郎，李文岚。”古六忙介绍。

    李文岚冲苏大公子长揖到底，直起身，目光热烈，“你的诗词文章，我都读过，先生说略有些放不开，不过我觉得好。”

    苏大公子脸上的笑容滞了下，随即又似有似无的咳了一声，“你今年多大了？”

    “十三。”李文岚还要再说，李文山从背后悄悄捅了一下，李文岚急忙咽下后面的话，看着苏大公子，满足的叹了口气。

    苏大公子被这一口气叹的失笑出声，伸手按在他肩膀上，推着他一边缓步往里走，一边笑道：“一会儿咱们坐一起，这文会你是头一趟来吧？等会儿我带你去那边看美人梅，他们园子里的别的梅树都平常，就那边几株美人梅，算得上神品。”

    满花厅的士子翰林，围成一圈，跟着苏大公子的步子，听着看着看着李文岚说话，眼里仿佛只有李文岚的苏大公子，和仰头看着苏大公子，真正眼里只有苏大公子的李文岚，各怀心思，却都看的眼晕，这是一大一小两位谪仙人啊！

    “嗯！刚才一路过来，确实没看到好梅，过于雕凿了，我觉得花草树木，天然的才最好，先生说我看着天然的，其实也是人力扭出来的。”李文岚兴奋的脸上微微泛红。

    “你这个先生有见识，那几株美人梅是天然……六郎，美人阁外那几株美人梅，也是人力扭出来的？”

    “那倒不是，那几株是天生的风雅。”古六少爷看着并肩站在一起，却不输于苏大公子李文岚，“就象六哥儿一样，难得之极。”

    苏大公子和李文岚走到花厅正中那一排一半面湖，一半对着梅大，全数敞开的落地窗前，刚刚落了座，外面小厮扬声通传，江大公子和计相赵长海府上二公子赵允泽到了。

    苏大公子只顾看着李文岚，和他说着梅花的讲究，赏梅要喝什么茶，李文岚性子单纯，这会儿和苏大公子正说的投机非常，那声江大公子到了的通传，他压根没听到。

    李文山正要上前拉起李文岚，郭胜从后一把揪住他，再顺手推一把，推着他跟上古六，自己也跟了上去，徐焕看着随意，却是一步不落。

    花厅里就有了分际，大多数跟着呼啦啦迎了出去，余下的大多数，也转身往外迎，脚步却慢，还有几个，围在苏大公子旁边，仿佛凝神听的过于专注，不知身在何处了。

    和迎接苏大公子时，挤成一团接到花厅门口比，这迎接江大公子的阵势，就稀稀落落，从花厅门口，一直拉到苏大公子旁边，占了半间花厅。

    郭胜一边紧跟在李文山身后，一边瞄着四周，嗯，鉴于这两位的身份，以后六哥儿得头一个出场……

    和苏大公子比，江延世就显的冷若冰霜，拒人千里之外了。跟在江延世旁边，一路笑语的赵二公子，在江延世的衬托下，显的极其热情平易。

    江延世先和古六见了礼，再看向李文山，和李文山身后的郭胜和徐焕，“要是我没猜错，这位就是郭胜郭先生吧？这位是……”

    “在下姓徐，单名一个焕字。”徐焕急忙长揖见礼，心里却闪过丝丝凉意，他知道老郭？为什么？

    郭胜比徐焕早了片刻，长揖到底，顿了顿，和徐焕一起直起上身，拱手高举，带着几分江湖气笑道：“在下郭胜，先生二字实不敢当。在下久闻江公子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江延世没理郭胜，似笑非笑的打量着徐焕，赵二公子却显的十分好奇的上上下下打量着郭胜。

    徐焕笑容谦恭，也看着江延世，这位江大公子，看样子，内里不比皮儾差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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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七章 交锋要文雅

﻿    “这是我们明州的大才子。”江延世看着众人说话，“十四岁童生试，考了案首，十九岁中了解元，徐解元的文章，家祖家父都极为欣赏，说是豁达有趣，透彻明白，让我反复诵读，甚至背下来。”

    徐焕拱手陪笑和众人见礼，郭胜看着江延世，目光微闪。李文山却有几分不安，这位江公子一向崖岸高峻，目无下尘，这会儿这样态度，把舅舅夸成这样，他这心就提起来了。

    江延世介绍了徐焕，往后斜了一步，侧身让徐焕前行，徐焕急忙拱手连称不敢，脚往后退了半步，还要再退，却被郭胜挡住。

    赵二公子一把拉过徐焕，一边拉着他和江延世并行，一边笑道：“徐解元刚才也听到了，大公子可是背过你文章的，古人一字就是师，徐解元这可是好几篇文章呢，在大公子面前，徐解元一个兄长之位，是居得起的。”

    郭胜挡了那一下，徐焕还是连声不敢，脚下却不客气了，和江延世说着话，往花厅进去。

    刚走了几步，坐在落地窗前，全神贯注和李文山等人说着话的苏大公子，抬眼看到显眼到刺目的江延世，又是笑又是懊恼的拍着折扇，走前一步，又顿步拉上李文山，往江延世迎上去。

    郭胜瞄着两人的步子，正正巧巧，两人在花厅中间相遇，彼此哈哈笑着拱手再半揖。

    “这位是……”江延世看着目光灼灼，一脸惊喜看着他的李文山，隐隐约约觉得好象在哪儿见过。

    “永宁伯府李五郎的弟弟，六哥儿，不过十三岁的孩子，学问已经小有所成，十分难得。”苏大公子先介绍了一句，接着环视众人笑道：“你们看看，往常咱们总说，江大公子这天生之容貌，举世无双，好了，现在这个双来了，我看着，再过一两年，六哥儿这风华，说不定要略胜几分。”

    周围的附和的笑声里，透着尴尬，却并不怎么紧张，看来这样的场景，多到大家都不紧张了。

    “李文山见过江大公子。”李文山伴着苏大公子的介绍，恭敬长揖。

    江延世抬了抬手，眉头微蹙，“李六郎看起来有几分面熟。”

    “你看到我了？”李文山顿时惊喜的两眼放光，“是在长垣码头，望远阁里，你从楼上下来，后来你在码头上教训那帮虐待孩子的歹人，我和妹妹，还有先生，都看到了，真是帅气极了，我和先生说，大公子真是品行高洁……”

    关键时候，李文山灵光突显，后面的话咽下没敢说。

    江延世高挑着眉毛，斜了斜着李文山的苏大公子一眼，弯下腰，看着李文山，带着笑，“你听着，第一，那帮人不是歹人，不过是一帮心地略显苛刻的生意人；第二，这样的小事，可当不得品行高洁四个字。听说你今年要下场考童子试了？”

    “嗯！”李文山用力点头，又有些不好意思，“嗯，先生也这么说。”

    江延世笑着在李文山肩膀轻拍了下，和徐二公子笑道：“你看看，这个外甥这是要和舅舅较劲儿，舅舅十四岁考过童生试，他十三岁就要考，真是艺高人胆大。”

    徐二公子一边笑一边推了推徐焕，“外甥肖舅，看来这才气上，要青出于蓝了。”

    “六哥儿，你舅舅当年可是考了个案首的，是我们明州有名的大才子，你要是考了第二，哪怕十三岁，那也不能算比过舅舅了。”江延世一脸认真，却是玩笑话。

    “我没有跟舅舅比，我就是……”李文山话语含糊，脸都红了，他就是想了想，没真比……

    “才子不敢当……”徐焕略有些尴尬的客气不停，他最怕被人家这么捧啊夸的，尴尬到想立刻逃席。

    “你这是真刀实枪，明明白白，真真正正的大才子。这话姑母也说过，学问之道，最讲究个踏踏实实，象徐解元这种，十年寒窗苦，经历诸般考较，从无数才子脱颖出来，才当得这大才子三个字。

    伤几句春落几悲秋泪，学问不够家世补，这种贵人才子，当不得真。

    姑母常常提点太子爷，可别成天听人家夸你字写得好，书读得好，就以为自己真写好了，读好了，人家夸你，那是因为你是太子，身份使然。”

    江延世一番话说的郭胜赞叹不已，这几句话，拉拢了天下寒门学子，恶狠狠的扒皮苏大公子大才子外衣，再把江皇后和太子狠狠捧了一把，真是面面俱到，换了自己，大约也就能说到这样。

    徐焕用力控制自己的两根眉毛，才没挑上去，这位江大公子，真真是内外俱美，犀利非常，是个极其不好惹的。

    苏大公子一脸无奈的笑，用折扇虚点着江延世，“你们看看，这厮就是这样，回回见了我，都得刺几句这才子不才子的，不管你怎么说，我肯定是不下场考这试的，悲秋伤春我擅长，跟他们这些真正寒窗十年的学子比，我是比不过的，不下场，我这脸面勉强保得住。”

    苏大公子的话惹一阵哄笑，连江延世也笑起来，“这厮，这样的话也能说得出来？”

    郭胜赞叹不已的看着苏大公子，这一手以退为进，以态度表修养学问的手法，他用的没他好……主要是他没机会用……

    花厅里的尴尬，和隐隐约约的紧张，被苏大公子这一番话一扫而尽，诸士子翰林说说笑笑，各自陪这个的陪这个，自己聚堆的三五成群，或是对着长案正中立着的一排词牌名苦思冥想……

    沿着湖岸过去不远，一间长廊直通岸上一间小院的小小的水阁，伸入湖中十来步，门窗紧闭的水阁里，秦王站在对着花厅的窗前，透过窗纱，看着对面的花厅。

    这水阁的窗纱略有些特别，从外面看厚实严密，从里面看出去，却十分透亮。

    陆仪背着手站在秦王身后，也凝神看着对面的花厅，一个接一个小厮进来，俯到陆仪耳边，低低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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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八章 观看的人

﻿    一直看到众人哄笑着四散开，秦王轻轻舒了口气。

    “六哥儿的脾气，跟在杭州城时一模一样。”看着秦王端起了杯子抿茶，陆仪将小厮流水般的禀报简要说了。

    秦王听到李文山说苏烨的诗词文章略有些放不开，噗一声，把茶吐回了杯子里，一边放下杯子，一边笑，一边示意陆仪接着说。

    陆仪也笑起来，几句话说完，秦王轻轻哼了一声，“江延世点明郭胜，有什么意思？”

    “他就是这样的性子，过于刚直暴烈。”陆仪拿走杯子，重新换了杯茶递给秦王。

    “刚是够刚，直可算不上，他甩了这案首解元出来……”秦王牙痛般咧了咧嘴。

    陆仪一脸苦笑，“考中容易，案首解元……没想到他把徐焕这案首解元拿出来挑事。”

    “嗯，他这几句话，挑的……算了，没他这几句话，苏烨也不会坐视，咱们也一样不容易，不能让他这么坐山观虎斗，得想办法把他也拉进来。”秦王看起来十分烦恼。

    “李家这几个，倒比预想的要好，特别是那个徐焕，看起来才气心计都有，十分难得。”陆仪低低说起了另外的话。

    “嗯，徐焕和郭胜交往过密，郭胜那个人……”秦王透过纱窗，看着对面花厅里四下乱看，欣赏风景的郭胜，这个人，他总有一种掌控不了的感觉。

    “郭胜留在李家的原因虽说不能明确，不过，他对李家，敬惧很深，金世子也是这样感觉。”顿了顿，陆仪接着道：“李家……咱们最清楚，福泽深厚，积蓄太多，咱们不知道的东西，必定更多。”

    “嗯。”秦王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杯子，他比陆仪知道的更多，李太后那本手记，落在了阿娘手里，阿娘前一阵子给了他，谁知道李家会不会再有第二个李太后呢……

    “回去吧，后面也没什么好看的了。”秦王站起来，陆仪应了一声，拿起斗蓬给他披上，沿着窗户紧闭的廊桥，进了岸上的院子，从院子里上了暖轿，出古家回去了。

    从花厅延伸出去的长廊，连着的一间小小花厅里，古六父亲，古氏族长古先生带着几分懒散，斜靠在炕上，远看着旁边的大花厅，和礼部尚书郑志远说着话。

    “秦王爷不是说要过来看看热闹，还没到？”郑尚书仿佛随意的闲问了一句。

    古先生嗯了一声，“年前太子见了我，也说过这样的话，二爷和三爷前儿还说了要来，五爷也是，还有四爷，说闻名已久，必要过来聆听一二，哪能当真。”

    郑尚书失笑，“你倒是看得透。”

    “不是看得透，随口的话而已，当不得真，你回回见了我，都说要请我赏这个赏那个，到现在，可一回也没请过我。”古先生用折扇点着郑尚书，一脸认真。

    郑尚书笑起来，“怎么没请过？请过两回，你都说没空，就冲你这句话，明儿我就请你，赏灯花，怎么样？”

    “灯花可不敢赏！”古先生也笑起来，“你们府上今年要赛灯的吧？还是十五那天再赏吧，净请我赏这些不能赏的，你这叫没诚意。”

    “若论灯，你们府上今年还藏着掖着？古兄啊，这赛灯，正正经经是皇上的意思，皇上想看个你争我抢这份热闹，咱们做臣子，就不能不尽力，你说是不是？”郑尚书话里藏着无数话。

    “你这话说到这里。”古先生坐直，“我有几句话，也就直说了。咱们两家，亲戚摞着亲戚，交情叠着交情，你们郑家的事，古家说句没什么不知道的，不算大话，我们古家，你们郑家也一清二楚。

    古家的族训，你肯定一清二楚，这族训，可是李太后大行前几年，给古家定的严苛铁律，有旨意的，只要古家不犯这铁律，就许我古家荣华绵延，不绝于世，这争不争的，我们古家，犯不着。”

    “那令郎和秦王爷？”郑尚书眉头紧皱。

    “六哥儿性情脾气，你不是看的清清楚楚，他能干什么？我跟你，从小一块儿长大，这情份，也一点儿不差，那又怎么了？私情和公事，得分清楚。古家为国为君，不为私人。”古先生神情严肃，甚至有几分冷峻。

    郑尚书默然看着古先生，半晌，叹了口气，“古家得天独厚，这一条，郑家比不了。”

    ……………………

    这场文会，李文山从头兴奋到尾，苏烨和江延世都极其照顾他，苏烨每次凝神看着他说话，都让他激动的脸儿绯红，江延世果然和他看到的一样，脾气梗直，品行高洁……每一个人都那么好看，那几株美人梅真是展尽了天然之美……

    直到上了马，李文山还脸色绯红，兴奋的两只眼里全是光。

    徐焕是看着他这个外甥感叹，太婆说李家这样的人家，常常出妖，嗯，他姐姐姐夫这几个孩子，就是出妖了。

    整个文会，四个人中间，郭胜最闲，也最忙，看人看景看热闹，不停的盘算这个盘算那个，上了马出了古家门口那条宽巷，郭胜轻轻吐了口气，好好理一理，今天这文会，得好好跟姑娘说一说。

    ……………………

    苏烨回到府里，下了马，不紧不慢的往父亲苏尚书的小书房进去。

    苏尚书一身家常半旧道袍，正坐在炕上，小盅小盏，自己沏茶喝着，看着本书，一年到头，就过年这几天，他能有几分这样的闲功夫。

    苏烨进来，自己去了斗蓬，侧身坐到父亲对面，拿起茶叶罐闻了闻。

    苏尚书笑道：“这是你阿娘让人送来的茶，说味儿清淡，让我就喝这个，还不许多喝。你去拿那饼班章。”

    苏烨笑着放下茶叶罐，站起到书架上拿了那半饼班章过来，重新洗壶洗杯子沏茶。

    “怎么样？见到李家那个小的了？”苏尚书放下书，一边看着儿子沏茶，一边笑问道。

    “嗯，除了那个李文山，还有他的先生郭胜，还有舅舅徐焕。”苏烨凝神沏着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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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九章 各有进退

﻿    “郭胜和徐焕也去了？”苏尚书眉头微蹙，“仔细说说这两个人。”

    “郭胜极不简单，有豪侠气，不拘一格，学问极好。徐焕通透机敏，豁达风趣，颇有才气，只是，略有些落拓，不象个仕途顺利的，他和郭胜十分默契。”苏烨几句话介绍的十分简单。

    “柏帅极其欣赏这位郭胜，听说他进京，特意写了信给我，嘱我能照应时多多照应。”苏尚书声调颇为感慨。

    苏烨沏茶的手微滞，抬头看了眼父亲，这事，父亲没跟他说过。

    “李六呢？真有考过秋闱的学问才气？”苏尚书看到了儿子那一眼，却没理会，接着问道。

    “嗯。”苏烨沏好了一壶茶，给父亲倒了半杯，“李文山天真烂漫，心有旁骛，于学问文章一道极有天赋，再过几年，诗词文章一道，儿子就比不过他了。”

    苏尚书微微动容，“人品呢？”

    “俊美不亚于江延世，天生风雅，又心无杂念，单就才子一道论，之后十几年内，很难有人能出其右。”苏烨端起杯子，垂眼喝茶。

    “你我是没办法，从你姑姑入宫那天起，苏家，就没法心无杂念。他今年真要下场？”苏尚书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接着问道。

    “嗯，李文山自己也很有几分要强之意，他舅舅十四岁考出了案首，江延世拿案首解元挤兑，成与不成，与太子，都只有好处。”苏烨提到江延世，眉头微微蹙起，露出几分厌恶之意。

    “童试秋闱，都在唐承益手里，唐家和李家结了姻亲。”苏尚书凝神细想。

    “阿爹，唐尚书不避亲仇的名声，早就如铁似钢，结不结姻亲，都没什么大碍，唐尚书这名声……就是人品，也无可挑剔。”苏烨看着父亲，低低提醒道。

    “嗯，这事得妥当安排。”苏尚书眉头拧起。

    “阿爹，那边……柏帅的事，两家都心知肚明，我们？”苏烨看着父亲。

    苏尚书迎着他的目光，轻轻叹了口气，“你以为你阿爹没试探过？我一知道柏帅的事，就寻陆将军说过话，那边，滴水不漏。柏家跟咱们，这姻亲，就是你和你媳妇，这事，咱们心里明明白白，柏家心里明明白白，咱们就是占了别人不明白的便宜，可那边，也是明明白白，柏家是柏家，咱们是咱们，他们是他们……”

    苏尚书的话顿住，脸色微青，“柏家，若有倾向，也是往那边，不是咱们，唉，和柏家结亲，这件事，明面上是咱们占了便宜，可实际上，是那边占尽了便宜。”

    “阿爹。我……”苏烨看着父亲，神情愧疚，他们苏家子嗣单薄，每一份姻亲，都极其要紧。

    “你和柏氏夫妻和美，这是最要紧的，这门亲事，也是你阿娘的意思，咱们苏家，再怎么，也不至于把子子孙孙都押进去，你已经够辛苦了，这日子，总要有点儿可期可盼，可停可歇的地方。”苏尚书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声音温和。

    苏烨眼眶一热，低低咽了一声，低头沏茶。

    ……………………

    江延世和徐二公子一起出来，上了马，各自回府换了衣服，直奔宫门。

    太子程峄刚从江娘娘处请了安回来，召进两人，小内侍上了茶，垂手退出，程峄站到窗前，伸手推开窗户，迎着扑面而来的寒冷气息，深吸了几口气，这才示意江延世，“说说吧。”

    “看到郭胜和徐焕了。”江延世的话和人一样，简单明了带着几分冷淡之意，“年前我在长垣码头接烟火，偶遇的那次，就是郭胜，当时留意到他，是因为他带着两个粉妆玉砌、十分显眼的小孩子，那两个孩子，大的是永宁伯李家六郎李文山，小的，是九娘子李夏。”

    江延世顿了顿，眉头微蹙，看着太子，“当时，三个人中间，最令人瞩目的，是那位九娘子，十岁左右，一双眼睛犀利明亮，看眼睛，完全不象是十来岁的孩子，那双眼睛……我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当时就没留意，就看到了一双眼睛。”

    徐二公公轻轻咦了一声，这样一双眼睛，是什么样的眼睛？得找机会看一看。

    太子也十分惊讶，“李家庶出这一房，四个孩子，岂不是个个出类拔萃？”

    “没看到那位大女儿，大约也不差。李学明人品才具都……提不起，徐氏几乎是悄然无声，打听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不过，现在看徐焕，和那个霍氏，这个徐氏，只怕不简单。”江延世声音里透着丝丝若有若无的感慨。

    “一个好媳妇，三代好子孙，老话不会错。”徐二公子忙接了一句。

    太子嗯了一声，示意江延世，“你接着说。”

    “是，李文山人品才华不亚于苏烨，又有个才子舅舅，背后还站着郭胜这位先生，那边想立起他压过苏烨，我觉得可行。”江延世看着太子，“我今天特意提了徐焕的案首和解元，可进可退，只看太子的意思。”

    “你先说说。”太子拧眉想了想，示意江延世和徐二公子。

    徐二公子看向江延世，江延世看着太子，“我的意思，咱们帮他树起来。咱们这事，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皇上……健康得很，咱们得照长久打算，十年二十年这么长久来看，这样的话，树起来更好，最好老五也立起来，纷争之局，太子只要站稳半君之位，就立于不败之地。不怕乱，最怕一家独大。”

    “我也是这么想。”徐二公子连连点头。

    太子想了想，嗯了一声，“不要交到郑志远手里，郑家，古家，金家，彼此牵涉太久太深，你来操办吧。”

    江延世干脆的答应了，太子看着他，迟疑了片刻问道：“你的亲事，家里看中了哪家没有？今天阿娘还说起这事。”

    “还没有，我想晚一晚，家世要好，人，我也想着，至少能看的过眼。”江延世眼皮微垂。

    “你这个看得过眼，不是要长相跟你差不多吧？那可就……”徐二公子的话没说完，迎着江延世狠狠瞪过来的目光，赶紧打着哈哈，“要合眼缘，这是正理。缘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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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零章 汇报听训

﻿    郭胜椅子搬在青藤居三间上房门口，堵门坐着，看着院门，最后一次整理一会儿要跟姑娘说的事。

    最后一遍刚刚理好，院门口，李文岚和李夏各自抱着自己的书包袱，一边走一边说着话，并肩迈进院门。

    郭胜急忙站起来，将椅子搬回放好，理了理衣服，端正站在门口，看着两人上了台阶，拱手冲向他见礼的两人回礼。

    李文岚今年要下场考试，那份用功，不用郭胜多说半个字，他的书已经背无可背，从年前开始，郭胜让他每天写一篇文章，要想好了再写，一旦下笔，不许更改。

    李文岚由在院子里转圈背书，改成了在院子里转圈构思文章。

    写诗写文就要到院子里转圈构思这个好习惯，伴随了他一生。

    李夏用一支细细的羊毫，略有些缓慢的写着簪花小楷，郭胜踱过来，坐下，看着已经写了半张纸的小楷，这小楷筋骨已经深藏不见，看起来柔美漂亮极了。

    郭胜瞟了眼专注写字的李夏，姑娘的来历他不敢想，可姑娘这字，不过四五年，从筋骨傲然到现在柔不见骨，可见心性变化之大，不知道姑娘都有些什么感悟，四五年内脱胎换骨，这份悟性，他只能仰望而已。

    “姑娘，”郭胜轻轻咳了一声，收回刚要飞开的思绪，“昨天的文会上，见了不少人。苏烨和江延世，都不是凡品，苏烨才气横溢，圆润浑厚，怪不得年纪青青就能统领士林，在下也十分倾倒。”

    李夏运笔流畅，只轻轻嗯了一声。

    “江延世锋利敏锐，机变权衡之快之能，令人惊叹。”郭胜顿了顿，遗憾无比的叹了口气，“这两个人，若是能联手，不知道是怎么一番景象。”

    李夏手里的笔一顿，抬头看了眼郭胜，郭胜顿时呼吸一窒。

    “联不了手。你接着说。”李夏低着头接着写字。

    “是，苏烨和江延世各有所长，伯仲之间，太子和苏党这一番争斗，只怕惨烈非常。

    王爷昨天应该也去了，离花厅不远，有一处同样深入湖中的小暖阁，看花厅一览无余，只怕就在那间暖阁里看着。”郭胜一边说一边看着李夏手里的笔。

    李夏手里的笔没有丝毫停滞。

    “……江延世特意叫出我的名字，又历数徐舅爷履历，并携手同行，放低姿态示好，在下忖度，点出我名字，只怕是要暗示我他知道柏帅之事的首尾，柏帅海上之难，也许就是他经手安排的，示好徐舅爷，又点明六爷今年要下场的事，大约是他看出了王爷的打算，明示众人，推波助澜。”

    “一，柏景宁的事，不是他经手；二，他点你名字，暗示柏景宁之事，有什么意思？你自己的履历，自己还不清楚么？江家在整个江南，都算得上地头蛇，你那点子事……哼。”李夏手下的笔没停，话却极不客气。

    郭胜舒了口气，又有几分尴尬。

    江延世那样的人，若是经手安排了柏帅海上之险，他这颗沧桑老心，竟然隐隐有几分痛意，幸好不是。

    至于他那些过往，就那样了，江家知道，又能怎么样？

    听到郭胜舒出的那口气，李夏放下笔，看向郭胜，郭胜迎着李夏说不出什么味儿，但明显不怎么好的目光，郭胜这尴尬瞬间浓厚无比，“姑娘，我不是……”

    “江延世和苏烨那样的人，谁见了都会爱到不舍。这样的人很多，比如六哥，也是这样的人。”李夏转头看了眼背着手，拧着眉，在院子里转圈苦思的李文岚，“比如五哥，姐姐，舅舅，秦王，金拙言，陆仪，古玉衍，还有你，甚至胡磐石。

    以后你会见到更多这样的人。天下英才，如同天上的繁星，就是最大最亮、古往今来，只有一颗的星辰，该殒灭的时候，也是要殒灭的。”

    郭胜听的心头寒意凛凛，下意识的挺直后背，又往前弯俯，“姑娘，在下懂了，在下错了。”

    “你接着说。”李夏没再拿起笔，侧头看着院子里的李文岚。

    “是！”郭胜压下心头那股子森森寒意，“联句时，江延世自称不能，不肯下场，苏烨说陪江延世喝茶，两人都没有联句，六爷得了彩头。”

    六哥得彩头这事，李夏已经听五哥说过一遍，听六哥说过好几遍了，这会儿听郭胜说起，嘴角还是忍不住笑意隐隐。

    “……姑娘，江延世进门，就提了徐舅爷案首解元的事，又当面和六爷再说一遍，看这样子，除非六爷也考了案首解元，否则不能算胜过了徐舅爷，考中容易，这案首，也还好，解元就太难了……”

    “不用想这些，第一，不用咱们安排，第二，六哥立不立得起来，又不是他江延世说了算的。”

    郭胜反应极快，“在下明白了，王爷那边……考试的事咱们不用管，至于士林风评……”郭胜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李夏。

    李夏迎着他的目光，“苏烨号称踏梅而来，谪仙入世，江延世醉梦到兰陵，空中隐有兰陵王破阵曲，都是真的么？”

    顿了顿，李夏想着金拙言滴血的枪尖，叹了口气，“兰陵哪是什么吉利之地。”

    郭胜的心猛的一缩，兰陵不吉……

    “听说昨天江延世落你脸面了？”李夏迅速转了话题，看着郭胜问道，郭胜一个怔神，随即醒悟，笑道：“我都忘了……”

    “你自小儿那样的经历，这样落脸面的事，自然不会放在心上。不过，你如今是六哥的先生，五哥身边最得力的幕僚，你这脸面，与从前不同，往后，凡事要多讲究些。”李夏看着郭胜。

    郭胜呆了片刻，露出一丝苦笑，“多谢姑娘指点，在下懂了，在下……这脚上，如今也有鞋了。”

    “不要想左了，有鞋也是没鞋，真穿上了鞋，你这样的人，就废了。”李夏眉头微皱，“你好好想想，这件事一定要想明白了，什么叫穿鞋，什么叫光脚，想清楚了这中间的分寸，以后你才能在这京城进退得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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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一章 永宁伯府的年酒

﻿    “是。”郭胜看着李夏皱起的眉头，下意识的站了起来。

    “多和秦庆聊一聊，取彼之长。”李夏接着吩咐，“你坐下，还有件事，听说过魏国大长公主吗？”

    “听说过。先帝一母同胞的妹妹，深得先郑太后，和先帝疼爱，皇上也很敬重这位嫡亲姑母。”郭胜急忙答道。

    “嗯，让人盯着她，还有绥安王府，也看着些。”李夏声音微紧。

    那一回，到永宁伯府，一眼挑中了姐姐去和亲的，就是这位尊崇无比的魏国大长公主。这一回，看今年这样的情形，这和亲，只怕还是要和一趟的，姐姐的亲事还没定下来，正月里没有议亲的例，出了正月，三月近在眼前……

    郭胜低声答应了，见李夏重新拿起笔，垂头专心抄起了小楷，郭胜抬头看向窗外，李文岚已经带着一脸愉快笑容，脚步轻快的往上房奔过来。

    ……………………

    过年的戏酒，各家都有旧年成例，永宁伯府的戏酒，一向在初七日。

    霍老太太刚到京城霍宅，严夫人就打发婆子过去请安问好，商量接风洗尘的事，透话商量，这接风洗尘，跟永宁伯府初七的戏酒合在一起行不行，霍老太太满口答应。

    初七这场年酒，严夫人派出去往各家送请柬的管事以及婆子，都郑重加了一句，除了年酒，也是替亲家霍老太太接风洗尘。

    今年往哪些人家送请柬，哪些人家来，哪些人家不会来，原本严夫人心里都是有数的，可今年，看到初五文会请柬那会儿起，严夫人就觉得今年她们府上这戏酒，只怕和往年有些不一样。

    大老爷外放这几年，她们府上的年酒，都是以女眷为主，外头的来的，不过是老太爷和二老爷几个酒肉之交，一间小暖阁，多找几个戏子女伎，也就支应过去了，可今年……

    从初六一早上起，伯府门房也忙了起来，不停的接请柬，往里传请柬，几乎都是请五爷六爷，或是五爷或是六爷，过府宴饮，会文赏花。

    严夫人心里更加笃定，却还是不敢多声张，只悄悄一改往年安排，将园子里沿湖一分为二，一半和往常一样招待女眷，另一半，样样妥当……备用！

    初七一大早，李文松先被阿娘提过去，耳提面命了好半天，出来直奔二哥李文栎的院子，李文栎正慢条斯理的吃着不早不午的早饭，他知道今天家里请年酒，不过这年酒，请来的净是些女眷，跟他没什么关系。

    “二哥！你怎么还在吃！别吃了，快，拿衣服侍候你们二爷换上，二哥，客人都快到门口了，你还这么悠闲，阿娘要发脾气了。”李文松撩起帘子，一眼看到衣服没换，散着头发，正悠闲吃着早饭的李文栎，就有点儿急了。

    李文栎噗一声乐了，“今儿是请年酒吧？都是些女眷，到门口又怎么样？难道你还想迎上去？你真迎上去了，阿娘才真要发脾气呢。”

    “快走！”李文松上前拽起李文栎，“阿娘，天没亮就把我叫过去，阿娘还以为你是个懂事的，快走快走！不然来不及了。”

    “出什么事了？”李文栎愕然了，“就翁翁和二叔那几个朋友，老三去就行了，年年也没用着咱们过，你这是……”

    “是阿娘的吩咐，你去不去吧？”李文松被阿娘嘱咐了半天，却是个没法说，只好拿阿娘强压下去。

    “好好好！到底出什么事了？行行行，我自己去看，快点，随便拿一件就行，行行行，赶紧！”李文栎见弟弟急眼了，跳下炕，随便套了件长衫，找了顶幞头戴上，抓起斗蓬，跟着李文松往大门口赶过去。

    两人刚在大门口站定，李文栎的抱怨疑惑还没来得及说出来，门房就压着兴奋禀报道：“二爷，四爷，象是罗家大公子。”

    “嗯？”李文栎神情错愕，“他来……你看清楚了，我自己看。”

    从阿爹外任后，这年酒，工部尚书罗仲生府上，年年来的都是女眷，今年罗家公子怎么来了？也不是头一年在京城过年……

    李文松和李文栎几乎同时迈出门槛，罗仲生长子次子，并肩骑着马，已经到了下马石前，两人急忙迎上去，罗大郎和罗二郎跳下马，和两人拱手见着礼，抬头却往大门台阶看上去。

    李文栎急忙转头，大门里，李文山带着李文枫，正急步迎出来。

    “这就是那位六爷？真是……真比江大公了好看！”罗二郎年纪不大，看着李文岚，脱口叫道。

    罗大郎一巴掌拍在弟弟头上，“阿爹让你来跟六爷学学文章学问，你这看的什么？”

    李文松噗的笑出了声，上前拉着罗二郎介绍给李文岚，“六哥儿，这是罗家二哥，从前在杭州城……”

    “我知道，是罗帅司府上二哥，当年在杭州，罗帅司很照顾家父，还有哥哥和我。”李文岚冲罗二郎长揖。

    罗二郎急忙拉住他，“不敢当不敢当，六哥儿真是……学问真好！”

    李文岚笑的眼睛都弯了，李文栎也失笑出声，忙上前往里让着两人。

    刚刚让进罗家兄弟，兵部江尚书两个孙子江大少爷和江四少爷骑着马，跟在太婆宁夫人车旁，也到了……

    往常女眷过来的人家，都有年纪相当的爷们少爷们过来，李文林也赶了过来，兄弟五个，忙的脚不连地，接待客套，安排合适的人带诸人往后园进去。

    李文山刚接了舅舅徐焕和太外婆霍老太太的车子进去，巷子口，陆仪骑在马上，走在一辆车旁，往永宁伯府过来，李文山急忙让人去跟大伯娘说一声，自己和李文松几个，一路小跑迎上去。

    阮夫人的车子直奔二门，陆仪迎着迎上来的李文山兄弟，离下马石十来步，就跳下马，将缰绳扔给小厮，迎着李文山等人拱手笑道：“不敢当。”

    李文山几个迎上去见了礼，李文岚仰头看着陆仪，笑的不知道怎么笑才好了，他好几年没见到陆将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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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二章 意外之人

﻿    “几年不见，六哥儿长这么高了。”陆仪拉过李文岚，仔细看，李文岚不停的点头，“我也好几年没见陆将军了，我很想念陆将军，很想……”李文岚话没说完，眼泪夺眶而出。

    陆仪忙蹲下，轻轻搂了搂李文岚，“以后就能常见了，我也很想你。听说你读书很用功，我很高兴。”

    陆仪站起来，李文岚拉着他的手，仰头看着他，脸上光彩飞扬，“嗯！先生总是夸我，还说……我今年要下场考童子试！”

    “我听你五哥说了。”陆仪和李文山等人致意，牵着李文岚的手往里进，李文山示意李文松等人不用跟进去，巷子口，古六骑在马上，长袍大袖，斗蓬从一边垂下，一路小跑过去了。

    李文山忙迎上去，“陆将军刚到。”

    “我知道他要来，昨天他打发人跟我说了，王爷也想来，我和老陆都劝他还是别来了，他那身份，动静太大，他来了，咱们统统不自在了。”古六一边下马，一边极其随意的和李文山说着闲话。

    李文山失笑，“王爷今年这么闲？往年他不是过个年忙到脚抽筋？”

    “哪里闲了？就是忙的透不过气，才想着跑你这里躲半天清静，找六哥儿说说话，他说说而已，哪里来得了？”

    李文栎和李文林站在后面，呆呆的听着两人的闲话。

    李文山正要陪着古六进去，李文松轻轻捅了捅他，“五哥儿。”

    李文山和古六同时回头看向巷子口，巷子口，江延世和赵二公子骑在马上，一个冷着脸面无表情，一个一脸喜笑说个不停，在几个个怔忡之间，已经离永宁伯府大门很近了。

    永宁伯府忙的个个一头汗的十几个门房，呆呆看着骑在马上的江延世，离这么近看江大公子，这是头一回。

    倒是李文松反应最快，先推了一把面面相觑的李文山和古六，再伸手拉过二哥李文栎，赶紧迎上去。

    江延世和赵二公子下了马，江延世背着手，先打量永宁伯府这四个溜金大字，赵二公子简直就是喜气洋洋一团和乐，冲众人一一拱手，赵二公子这手拱了一圈，江延世正好看好了匾额，指着匾额和李文山，古六笑道：“听说这四个字，是李太后亲笔所书？天下诸家，能得李太后亲笔题书的，只有这一块？”

    李文山怔了，他没听说过这事，也没留意过永宁伯府这块匾额……天！原来是这样的来历！

    “我听翁翁说过一回。”古六往后退到和江延世并肩，仰头看着匾额，“确实是李太后所书，我家里收了些李太后亲笔，你不说，我竟没想起来。”

    李文栎和李文松、李文林也是呆头鹅一样，他们府上这块匾额，竟然是李太后亲笔所书？那传说中他们永宁伯李家就是李太后娘家这一支，竟然是真的？

    “百年积蕴之家，自然不比寻常。”赵二公子也仰头看着匾额，语气里满满透着赞赏。

    “进去说话吧。”李文山总算反应过来，欠身客气让着。

    江延世嗯了一声，抖开折扇晃着，率先上了台阶，李文松提起长衫，急忙从侧边小跑赶上前，侧身前引，让着江延世往园子进去。

    李文栎落在后面，忙招手叫过个小厮，吩咐赶紧去禀报阿娘，江大公子到了。

    ……………………

    得了禀报的严夫人，正陪着霍老太太往后园花厅进去，小厮的禀报，霍老太太也听到了，看着小厮退后几步，霍老太太笑道：“那位江公子？听说很不得了，你去忙你的，那边都是大事，这里有阿夏阿娘就行，咱们不是外人，不用跟我客气。”

    “那我就不客气了，陆将军过来，已经没想到了，这会儿江大公子又来了。”严夫人这喜气中，透着隐隐的不安，她得去看着，仔细看清楚，晚上，得好好写封信给老爷……

    严夫人嘱咐了几句，又吩咐蔓青跟在霍老太太身边侍候，又叫了个小丫头，往花厅跟嫂子钱夫人打了挺好听，这才带着一群管事婆子急匆匆赶往统管园子两边的议事厅，徐太太陪着霍老太太，进了园子这边的大花厅。

    霍老太太到的不算早，花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刚得了信儿，正不时瞄着花厅门口的钱夫人，一眼看到徐太太，再看到徐太太身边的霍老太太，一个错愕，立刻站起来，语笑热情的迎上去。“这位就是老太太？”

    “这是户部严尚书夫人，钱夫人。这就是太婆。”徐太太先介绍了钱夫人，又笑着介绍霍老太太。

    花厅里的热闹一下子降下来，众人带着各式各样的好奇，齐齐打量着和钱夫人说笑着，看着仿佛比钱夫人还要年青几岁这位霍老太太。

    钱夫人殷勤的侍候霍老太太脱下身上那件栗色厚织锦缎面黑貂斗蓬，霍老太太里面一件竹青长袄，下面是一条蟹壳青的长裙，都是年长之人常用的颜色，穿在霍老太太身上，却透着初春寒冰乍破一般的生机和春意，亮眼非常。

    刑部尚书唐承益夫人随氏，已经站起来迎了上来，“初二听说老太太到了，就想过府请安。”

    钱夫人立刻介绍：“这是唐尚书夫人。”

    霍老太太敏捷之极，随夫人刚迎出来两步，霍老太太已经迎了上去，伸手拉住就要曲膝见礼的随夫人，连说带笑：“夫人这么客气，可不敢当，还没进京城，焕哥儿就唠叨的我耳朵都生了茧子，说是进了京城，头一件，就是得到唐府，说什么也得亲眼看一看唐尚书，夫人不知道，我们明州那边，一提唐尚书，都敬仰的不得了，特别是他们读书人，听说山哥儿跟唐家攀了亲，直到现在，我都还不敢相信！”

    霍老太太说着，笑声扬起，这笑声带起了满屋的笑声，随夫人跟着笑个不停，“老太太可真会说话，我都替我们老头子脸红了。”

    兵部尚书江周夫人宁氏，跟着和霍老太太见礼，罗尚书夫人乔氏也上前见礼，罗尚书和李漕司平辈论交，乔夫人一个福礼深曲下膝，霍老太太一把拉起，一时间，花厅里热闹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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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三章 挑事儿的来了

﻿    姚老夫人沉着脸坐在上首榻上，象是要起身，又一直没站起来。

    钱夫人眼观六路，眼风扫过阴沉着脸不肯站起来的姚老夫人，忙热情的让着霍老太太，身子微侧，没有丝毫痕迹的一个半转，先向霍老太太介绍起花厅中几位要紧的夫人太太来。

    “这是陆将军夫人，阮夫人。”钱夫人由离她们最近的阮夫人介绍起。

    钱夫人刚开口说话，阮夫人已经站了起来，插烛般曲膝下去，霍老太太急忙伸手拉住阮夫人，“这两天听五哥儿六哥儿说起话来，十句里得有两三句提到陆将军，说是天神一般，瞧见夫人，就知道这哥儿俩说的都是实在话。”

    钱夫人听的佩服不已，这位不老的老太太，可真是会说话。

    霍老太太虽说位不高年不老，可她这辈份儿在那儿呢，人家又有个据说江大公子待以半师礼的孙子，和两个几乎确定前途无量的重孙子，钱夫人可不敢让她站着再多介绍，介绍好了阮夫人，眼角余光瞄着还是没站起来的姚老夫人，可也只能硬着头皮把霍老太太往姚老夫人主座这边让。

    姚老夫人还是似起不起，脸上也没有笑，霍老太太却紧两步上前，手往下按着，连说带笑，“可别客气，咱们这是亲的不能再亲的亲戚了，你就坐着。我听阿夏她娘说了，你一直病着，到年二十九，还吃着药呢，你坐着，别起来，咱们两亲家，不讲这个虚礼儿。”

    钱夫人暗暗松了口气又叹了口气，忙笑让着霍老太太在姚老夫人右边坐下，从丫头手里接过杯茶，亲自奉上，看着徐太太笑道：“你家大嫂呢？我们都在这儿，她往哪儿去了？”

    “说是江大公子到了，大嫂怕有什么不周，要过去看着些。”徐太太忙笑着解释道。

    钱夫人两根眉毛高高挑起，看起来惊讶极了，“哪个江大公子？江娘娘那个侄儿？”不等徐太太答话，又啪的一拍手，看着姚老夫人和随夫人等人笑起来：“看看我这话说的，能称江大公子的，满京城就那一个，他可是……”

    后面的话钱夫人没再说，只意味深长的笑个不停，诸位老夫人、夫人都是一脸明了的笑。

    这位江大公子，目无下尘是出了名的，这会儿竟然到这永宁伯府来了，诸人看向徐太太和姚老夫人的目光，十分复杂，一多半是羡慕，可这羡慕里，难免带出了几分看戏的意味，李家这第三代的人才，全出在小三房了，这位老夫人，心里是什么滋味儿？

    这永宁伯府李家，看样子真的要再次兴旺发达起来了，也许还要一飞冲天，唐家以眼光好著称，这眼光，真是没话说，众人的目光从姚老夫人，霍老太太，看到紧挨姚老夫人坐着的随夫人，一边羡慕，一边在心里盘算起来，李家小三房，还有两位姑娘一个哥儿呢，徐家那位舅爷，听说也没定亲……

    “你也去瞧瞧，跟你们二老爷说一声，江大公子是个讲究的，让他用心招待，前儿我就听你们二老爷说过，江大公子对你们大老爷赞不绝口，和你们二老爷说起话来，也投契的很。大老爷不在家，让二老爷好好用心，替他大哥把客人招待好。”姚老夫人叫过郭二太太，提高声音吩咐道。

    钱夫人听的干咽口水却咽不下去，这话说的，她这脸都要红了！真象妹妹说的，越老老不要脸了。

    “你们一直在外任，两个姐儿长这么大，我还没见过呢。”随夫人笑着和徐太太说话，“叫过来也让我们见一见。”

    “可不是，还有六哥儿，也叫过来我们瞧瞧。你们听说了没有？说是他们家六哥儿，虽说只有十三岁，那风仪气度，已经和江大公子不相上下了呢。”钱夫人多瞄了一眼随夫人，拍手笑道。

    “六哥儿哪儿过得来？那边待客，六哥儿虽说最小，只怕最吃重，今天只怕是见不着了。”随夫人领会了钱夫人那一眼，跟着笑道。

    众人跟着七嘴八舌凑趣说笑，花厅里顿时热闹喧嚣起来，宁夫人也跟着催着赶紧请两位姐儿过来，说着关于李家这位六哥儿风采如何出众，文才如何不一般，今天竟然见不着，真是太遗憾了……

    姚老夫人垂着眼皮喝茶，在满花厅的热闹喧嚣中，如同一块横亘在湍流中的大石头，管你如何，我自岿然不动。

    霍老太太瞄着她，眼睛微眯又立刻舒开。

    李夏和李冬正和李文楠、李文梅一起，招待各家小娘子，听说请她和李冬过去见各家老夫人、夫人，顿时紧张起来，拉了拉李文楠，低低道：“七姐姐，你也一起去吧，我和姐姐一个都不认识，怪害怕的……”

    “好！”李文楠爽快无比的答应一声，和八娘子李文梅交待了一句，拉着李夏，脚步轻快的往大花厅过去。

    李文楠拉着李夏，李冬跟在后面，进了花厅，直奔正中姚老夫人和霍老太太，以及随夫人等人坐着的主榻，先给霍老太太和姚老夫人等人见礼。

    霍老太太一把拉住李文楠，看的爱不释眼，“让我猜一猜，这位必定是楠姐儿！你瞧瞧，她们李家人，个个都这么好看，楠姐儿这份贵气实在难得。”

    霍老太太拉住李文楠时，随行而来的大丫头金荣忙取了只荷包上前递上。霍老太太接过荷包，塞到李文楠手里，“拿着玩儿吧。”

    李文楠接过荷包，顺手捏了下，顿时眉毛飞起，“也是宝石吗？”

    “是红宝，阿夏说你最喜欢红宝，太外婆就让人挑了几个颜色过得去的。不是什么好东西，拿着玩儿吧。”霍老太太看着眉毛飞扬的李文楠，笑意从眼底涌出，阿夏说的对，这位七姐姐很好。

    李文楠抽开荷包就要拿出宝石看，姚老夫人冷着脸训斥道：“瞧瞧你，越大越没个正形，怎么也跟你娘一样，一天比一天眼皮子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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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四章 展财

﻿    李文楠收紧荷包绳子，想嘟嘴又扁回去，看着霍老太太，用夸张的口形无声道：“我回去看！”

    霍老太太看也不看姚老夫人，只看着李文楠，一边笑一边点头，

    那边，钱夫人已经拉着李夏李冬见过，给了见面礼，正要站起来带两人见过满花厅的诸老夫人、夫人，一眼瞄着端坐看着她们的李文楠，又坐了回去，指着李文楠笑道：“楠姐儿，你阿娘不在，你带你六姐和九妹妹认认人去。”

    “好！”李文楠愉快的答应一声，将荷包顺手塞给丫头，带着李冬和李夏，从随夫人起，一一拜见。

    宁夫人下首，就是陆仪夫人阮氏，李夏仔细打量着阮氏，跟陆仪比起来，阮氏的长相就有些普通了，不过阮氏身上那股子如水一般的温柔，让人看了就生出一般安宁的暖意，这是个让人暖心舒适的人，和陆仪一样。

    “六姐姐你看！”李夏目光闪闪，拉了拉有些紧张的姐姐李冬，“咱们一直说，陆将军那样的，天下哪有人配得上，竟然真有人配得上，七姐姐就是不说，我也能认出来你是陆将军夫人！陆将军真有福气。”

    阮夫人被李夏这几句盛赞夸的竟有几分脸红，失笑道：“我常听将军说起阿夏，说是你是个……”鬼灵精这三个字，阮夫人没好意思说出口，含糊笑道：“……阿夏真是太可人疼了。”

    钱夫人忍不住瞄了眼霍老太太，照这夸人的法子看，这一对儿，倒象是嫡嫡亲亲的祖孙，一脉相承。

    李文楠带着李冬和李夏，在花厅里转了一圈，和各家老夫人、夫人，老太太、太太都见了礼，丫头捧了一堆见面礼退下。李文楠和李冬、李夏被钱夫人招手叫过去，李文楠挨着姚老夫人坐下，李夏先一步挤到霍老太太身边坐下，李冬坐在钱夫人身边说话。

    “太外婆，你看看这个。”李夏挤到霍老太太身边，将手腕举到霍老太太面前。

    “真是好看。”霍老太太看着李夏手腕上那串几乎完美的珍珠手串，笑的眼睛都要眯起来了，“这大过年的，到哪儿找的人给你串这个？”

    “五哥找的，太外婆，五哥抱怨我了，说比平时多出了四五倍的银子，阿娘也管教过我了，太外婆不许再教训我。”李夏晃着手腕，笑语盈盈。

    “我也有！”李文楠捋起衣袖，将胳膊伸过来，“八妹妹也有，阿夏给玉姐儿也串了一串，玉姐儿胖胳膊小手，胳膊一垂，珠串就掉地上了，好玩极了。二嫂说这么贵重的珠子，摔坏了怎么办？不让玉姐儿戴了，玉姐儿还哭了呢。”

    李文楠连说带笑，语若连珠，引得一圈人都往这边看过来。

    “我瞧瞧这珠子，楠姐儿这串金色珠子可难得的很！”钱夫人接过楠姐儿那串珍珠手串，迎着光高举起来，仔细看了看，递给了随夫人，“你看看，这样的珠子，拿来串手串儿……阿夏哪儿来的珠子？”

    “是太外婆给我的，太外婆给了我这么大一匣子，还有好多呢，还有这么大一匣子宝石，我喜欢蓝宝，七姐姐喜欢红宝，八姐姐说她喜欢猫眼石，我和七姐姐商量好了，等出了年，我们就去玉珍阁做各种各样的东西！”李夏笑颜如花。

    “六姐姐也有两匣子，让我挑，我没要，我们先把阿夏那两匣子糟蹋完了再说，这是阿娘说的，说我们拿这个串珠串是糟蹋好东西。”李文楠咯咯笑个不停。

    姚老夫人一张脸黑成锅底。

    兵部尚书江周夫人宁氏惊讶无比的打量着霍老太太，紧挨宁夫人坐着的江三奶奶阿娘宗太太没忍住，“这一大匣子怎么给了孩子……”

    “不值什么。”霍老太太笑的云淡风清，“我们明州，但凡过得去的人家，都不少这些东西。”

    “既然不少这些东西，老三媳妇嫁过来时，那嫁妆可一般得很。”姚老夫人语气极其不善的紧接了一句。

    “阿夏她阿娘这门亲事，我们徐家高攀的厉害。”霍老太太神情自若，斜了姚老夫人一眼，语笑盈盈，“当时议亲议的急，六礼都没过全，这事，老夫人必定都记得，迎亲那天，连热闹都没怎么热闹，一顶小轿抬过来，要不是有婚书……唉，不提了。

    我当时想得多，这嫁妆上，就没敢多铺张，只照着你们府上来往的礼数置办了那些，我是想着，一来，安份守已不张扬，也许能让阿夏她阿娘这日子好过些，你们也知道，毕竟和大老爷二老爷不一样：二来，就算没写到嫁妆里，没抬进永宁伯府，那银子，该是她的，还是她的，这日子长着呢。你们说是不是？”

    霍老太太看着钱夫人和随夫人等人，钱夫人脸上的笑容都快撑不住了，正要岔开这个令人无比尴尬的话题，霍老太太看着她又笑道：“亲家既然怪罪了，也是我的错，今儿个，当着舅太太的面，这话我先说在这里，往后冬姐儿和阿夏出嫁，这十里红妆，都由我这个太外婆准备，多了不敢说，一人十万八万银子，总还是有的。”

    姚老夫人黑着脸，怒目霍老太太，却想不好说什么，要是在家里，这个时候，她就大发脾气了，可这会儿，这脾气发不了。

    钱夫人瞄了姚老夫人一眼，和霍老太太笑道：“十万八万还不多？老太太可真是财大气粗。明州人家拿银子不当银子，前头有江家，这眼前，我就看到老太太了。”

    “跟江家可不能比，那是贵极了的人家，多少银子都敢摆出来，我们这样小家小户的人家，可不敢张扬。”霍老太太哈哈笑道。

    钱夫人听的心里一紧，是不敢张扬，可不是比江家银子少，这老太太，到底有多少银子？敢放这样的大话？

    姚老夫人冷笑一声，嘴角往下扯了扯，端起杯子喝茶。

    满花厅的人，早就没了三三两两说私房话的心情，个个支着耳朵，听着看着姚老夫人和霍老太太这一对亲家的明斗暗争，这李家，出了人才，这八卦么，也跟上来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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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五章 挑出事儿了

﻿    “我们冬姐儿本来就抢手的不得了，这会儿老太太又放了这样的话，冬姐儿，过，到舅母这里来，我跟你们说，冬姐儿和阿夏两个，阿夏是个人见人爱的鬼灵精，我不疼她了，我只疼咱们冬姐儿，咱们冬姐儿实在是太懂事了，又能干，前几年她阿娘病着，里里外外，冬姐儿照应的妥妥当当，那时候她才十四五岁，这孩子这样柔婉的脾气，又这样能干，实在是难得。”

    钱夫人招手叫过冬姐儿，和旁边几位老夫人、夫人，长篇大论的夸奖起冬姐儿，努尽全力，要把这话题甩开，再往下说，就得打起来了。

    再说，冬姐儿的这亲事，还没着落呢，趁着霍老太太放的这话，赶紧再往下推一推。

    李夏轻轻拉了拉霍老太太，俯到她耳边，低低说着话，霍老太太凝神听着，脸色渐渐沉下来。

    李文楠姐妹三个，今天都是领着差事儿的，在花厅坐了一会儿，外面就有小丫头悄悄招手找她们请示下，李文楠不敢多耽误，拉了李冬和李夏，辞了诸位长辈出去了。

    霍老太太带着丝笑，看着徐太太吩咐道：“我这儿不用你侍候，你去你大嫂那边看看，就算帮不上什么忙，给你大嫂沏杯茶也是好的，你大嫂不容易。”

    徐太太很有几分莫名其妙，不过还是答应一声，出来往前面议事厅过去。

    霍老太太打发走徐太太，听着钱夫人和乔夫人感慨，冬姐儿这么好的孩子，不知道便宜了哪家，赶着话空儿笑道：“唉，说起来伤心，舅太太，你知道刚才阿夏跟我说了什么话儿？”

    钱夫人的心顿时往上提起，看这话头，只怕没什么好事，阿夏这丫头……

    “阿夏求我，”霍老太太不用钱夫人搭腔问话，声调感慨万千，声音一路往上高扬，“求我说，别让姐姐嫁人，也别让她嫁人，她要留在家里，说要侍候我一辈子，再侍候她阿娘一辈子。”

    “这孩子，真是，这孩子……”钱夫人心里那股子不祥更浓，瞄着撇着嘴斜着霍老太太的姚老夫人，眨着眼，看着一脸坚决要说下去神情的霍老太太，只好不停的干笑着，一句接一句的这孩子真是……

    随夫人和宁夫人放下杯子，互相看了眼，笑着不准备说话了，从进门头一眼，霍老太太看着就不象是个省事的，姚老夫人当年也算挺精明一个人，这些年，养尊处优的太厉害？连这个也看不出来了？

    瞧霍老太太这架势，只怕是要大发作了。

    花厅里的热闹声音落的几乎没有了，满花厅的人，都提着心支着耳朵，带着各式各样的兴奋，屏气等着霍老太太的下文。

    “老夫人，”霍老太太一个掉头，这话就冲着姚老夫人去了，“今儿个我就仗着长辈这两个字，好好教导你几句。”

    姚老夫人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羞恼交加，一张脸顿时紫涨起来，这霍氏，竟敢教训上她了！一个不下蛋的继室！竟敢教训她！

    “唉，”霍老太太先一声充满忧伤的长叹，“你这份怒气怨气，我知道，我也是经历过的。也不瞒大家说，我是个没福的，生不出孩子，嫁进徐家前，还嫁过一回，什么都好，可我偏偏不能生育，唉，当时两家家里，都劝我，买个人回来，生了孩子，去母留子，一切就都妥当了，可我这个人，偏偏就是容不下，就和离了。”

    没等姚老夫人竖眉发火，霍老太太话锋一转，说起了自己。

    姚老夫人一边听，一边一脸鄙夷的斜着霍老太太，连声冷哼。

    “后头嫁进徐家，也是事先说明白了的，我这个人心眼窄，容不下通房小妾这样的事，就算我不能生孩子，我也容不下，我就是这样的脾气。老夫人是高门出身，跟我一样，一把好脾气，听说这李家，当年全靠了老夫人的嫁妆，才支撑过了难关，就这样，老夫人竟然没能管住你那男人？”

    霍老太太最后一句突转的话风，不光姚老夫人怔了，满花厅的老夫人、夫人们，也都怔的呆头鹅一般。

    “管不住就管不住了，这不是错，只能说咱们命苦，可这事，你得分清楚谁是谁非，头一条，先得想想咱们自己，没那个本事，就别生那样的心，管不住男人，就别想着让男人一辈子只守你一个，除了你万事不敢想，是这个理儿吧？人贵在自知！

    第二条，你男人宠美人儿也好，生一堆庶子庶女也好，这是那美人儿和那些孩子的错？这是你男人的事！

    你瞧瞧你，自己没本事不承认，自己男人不敢说一个字不好，偏还气性大，这股子恶气净挑最没本事最可怜的孩子发作，我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你连你男人的通房都不敢得罪吧？你只敢磋磨孩子，那孩子一来小，二来头上顶着个孝字，好欺负是吧？

    你瞧瞧你，龌龊到这份上，你怎么有脸人前人后人模人样的摆老祖宗的谱？”

    满花厅鸦雀无声，一双双眼睛呆滞的看着霍老太太。钱夫人眼睛眨的眼皮都酸了，这事儿……算了，她没办法了，姚老太这也算是自找的……

    “阿夏她爹娘，这俩可怜孩子，还算聪明，知道躲出去，这一躲出去。就是十几二十年，现在山哥儿大了，他总得回来考试吧？不能不回来吧？

    这一回来，唉，没想到你这把年纪了，光长年纪不长德行，这份见不得人的阴毒龌龊，倒是更胜从前了是吧？

    从阿夏她一家回到这府里头一天起，你就开始折磨我那小孙女儿，我那小孙女儿自小儿身子骨就弱，你当初挑她做这三儿媳妇，也是看中了她身子骨弱是不是？

    你明知道，也知道她晕船晕的一路过来瘦了四五斤，头一天，我那小孙女儿刚到这府里，人还晕的站不稳呢，你就让她在你身边立规矩，从天黑站到天黑。

    你说你还是个人吧？这人，怎么能这么狠毒？你这胸口里，长的是人心吗？”

    霍老太太越说越气，上身挺直往前欺，口水喷了姚老夫人一脸又一脸，手指一下一下，重重点在姚老夫人脸上，直点的姚老夫人上身往后仰的不能再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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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六章 红脸白脸一肩担

﻿    钱夫人听了个目瞪口呆，这话说到这份上，明白到这份上，这两家是要断亲了？只能断亲了吧。

    花厅里静的落针可闻，满屋的老夫人、夫人们半张着嘴，目光呆滞的看着霍老太太。

    “唉，”霍老太太一声伤心长叹，声音往下落，人往后撤，脸上和声音里都充满了悲伤，“我就说，我们这样的人家，我那小孙女又是个父母双亡的可怜人，怎么那么命好，攀上了你们永宁伯府这门亲，三老爷那孩子又那样好，原来，你就是看中了我那小孙女儿孤苦无依，唉，这人心黑如墨哪，我活到现在，见识到现在。”

    霍老太太说着，抽帕子抹起了眼泪。

    钱夫人目光呆滞的看着她，这又是要唱哪出？

    霍老太太的大丫头金荣，不知道从哪儿摸了杯茶，点了下钱夫人，将茶塞到她手里。

    钱夫人一个怔神，立刻明白过来，这是露话缝了，钱夫人急忙端着茶站起来，“老太太消消气，都是一家人……”

    “舅太太说的对，咱都是一家人，不见外，我才这么说你几句。”霍老太太接过茶，看着傻的象只木偶一样的姚老夫人，“老夫人可别恼，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没读过书，也就是识几筐大字，又是个直脾气，有什么话都是直说，这杯茶，算是我给老夫人陪礼了。”

    霍老太太一个转手，将钱夫人递过来的茶，欠身往前，硬生生塞到了姚老夫人手里。

    钱夫人看的眼花缭乱，随夫人和宁夫人等人更是大瞪着双眼，都觉得有点儿头晕，霍老太太这一个急转身，转的可真是生猛。

    “象舅太太说的，咱们是亲的不能再亲的亲家，我这才教导你几句，换了别人，我才懒得理呢，舅太太说是不是？我这也是为了老夫人好，在我们家，我那个小孙子，就是这么教导出来的，你们看看，现在多懂事儿。”

    钱夫人刚舒了口气，下一口气没喘上来，被霍老夫人这一句照小孙子教导，直接呛着了。

    “咱们两家，再没有这么亲的了，咱们不用象对外人，一句话转十八二十个弯，咱们这么亲的亲家，有话就直说。”霍老太太再转向姚老夫人，语重心长，“你也是，有话就直说！我这个人，就是喜欢直脾气。”霍老夫人接过金荣又递上来的一杯茶，托着茶遍让众人，“这茶不错，永宁伯府百家大家，这东西就是好。”

    随夫人、宁夫人等人急忙端起茶，随夫人低头抿着茶，嘴唇抿着杯沿，用力抿住已经涌的满脸的笑意，宁夫人端着杯子，却拧过头，眼望窗户一脸笑。

    花厅里一片啜茶声，用力咳嗽声，却没人说话。这花厅里的人，都是带着心眼来的，这会儿可不是能说话的时候。

    “好了，别生气了，把茶喝了，给你们老夫人拧块热帕子。老亲家，别说咱们这么亲的亲戚，就是寻常来往的人家，得了长辈几句教训，那也是好事，可没什么丢脸不丢脸的，你们说是不是？”霍老太太抿了几口茶，看着随夫人和宁夫人等满堂宾客，笑容可掬的问道。

    随夫人和宁夫人急忙点头，“长辈教训几句，是应该的。”

    满堂的夫人太太们跟着点头点成一片，霍老太太这话，句句都不错。

    “我是个粗人。”霍老太太似笑非笑的看着已经缓过一口气，却气的手脚发抖的姚老夫人，“不会说那些一转几十个弯的话。

    老亲家，我这丑话，今儿个先放在这里，我这个人，你也看到了，心眼直人又傻，那些这个手段那个手段的，我可不会，不过我好歹也活了这一把年纪了，那些手段，我不会，可也瞒不过我。

    从前一切，咱们都不提，从今天往后，你怎么待你那两个媳妇儿，就得怎么待我那个小孙女儿。我告诉你，我那小孙女儿，可不是孤苦无依，她是有娘家人的，她娘家太婆，就是我！她弟弟叫徐焕，堂堂一个解元，别人家舅舅能撑起来的事，阿夏她舅舅，也一样撑得起。”

    霍老太太又喝了几口茶，将杯子递给金荣，伸手拿过姚老夫人手里的杯子，一起递过去，“这茶凉了，换一杯来。”

    花厅里侍候的丫头婆子，个顶个的精干，两杯茶立刻换上来，霍老太太先递一杯给姚老夫人，自己再端一杯，一脸笑，“大家可别笑话我，我这个人，第一性子直，第二护短，特别护短。

    老亲家，我可告诉你啊，要是我再听说我那小孙女儿被你欺负了，我就让阿夏她舅舅给我写几篇文儿，我到礼部门口搭个棚子，坐着骂你。”

    钱夫人刚要端起杯子，被霍老太太这一句话呛的一声猛咳冲出来，杯子里的茶水洒了一手。

    随夫人瞪着悠闲淡定，一脸笑抿着茶的霍老太太，片刻，眼望屋梁，用力往下压着喷涌而上的笑意，宁夫人抬手按着脸，好歹不能笑出声。

    满花厅的人个个绷着笑，也不知道是谁，噗哧一声笑出了声，顿时，花厅里的笑声说话声象开锅的滚水一般。

    钱夫人擦干手，站起来，一迭连声的叫着管事婆子，吩咐拿帕子拿汤水拿点心，再问这戏怎么还没开始唱呢，你们府上拿手的点心怎么一样没看到？亲家老太太说了这半天话，累了渴了，赶紧上汤水点心，把戏唱起来，让亲家老太太好好歇会儿。

    ……………………

    江延世到永宁伯府，吃了两杯茶，呆了没多大会儿就走了，送走江延世，严夫人长长松了口气，刚要坐下来喘口气，在花厅侍候的婆子就急如星火冲过来禀报，霍老太太和她家府上老祖宗吵起来了。

    严夫人呼的站起来，徐太太腿一软，差点软倒在地上，郭二太太两眼放光。

    严夫人几步冲到议事堂门口，刚要下台阶，脚抬起又猛然顿住，秦先生专程找她说过这位霍老太太，照秦先生说的那些事，这位老太太，不是个不知道轻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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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七章 文章不好写

﻿    “再去看看，赶紧过来禀报，快！”严夫人急急吩咐了管事婆子一句，转身又进了议事堂，在门口一把拉住急的脸都白了的徐太太，“你别急，下人们听风就是雨，就爱咋咋呼呼，老太太那么个经多见广的人，哪会哪人吵架？老祖宗也不会，再怎么着，今天是咱们家摆年酒待客。”

    徐太太深吸了口气，大嫂这几句话，她听懂了，也是，老太太不是一般人，今天是她们府里待客，老祖宗再怎么也不能自家给自家闹没脸……可这吵起来了，肯定不是下人咋咋呼呼！

    片刻功夫，第二拨来报信的婆子就到了，口齿极其利落的将霍老太太怎么怎么说，禀了个一字不漏。

    严夫人听的目瞪口呆，徐太太呆了片刻，眼泪夺眶而出。

    严夫人忙上前拉着她坐下，吩咐了丫头端茶拧帕子，抬手按在徐太太肩上，低低道：“别哭，都过去了，你看，现在娘家人来了，以后就不一样了。”

    “嗯，我……多谢大嫂，太婆说大嫂不容易，让我来给您端杯茶。这些年，多亏大嫂大哥照应……”徐太太眼泪又掉下来。

    郭二太太呆站着，愣愣的看着紧挨着坐在一起低声说话的严夫人和徐太太，傻了半天，突然觉得自己这几十年过的象个二傻子，她一直以为大嫂跟她们二房最亲……

    ……………………

    花厅这一场热闹大戏，永宁伯府里，李夏倒是最后一个听全了经过的。

    李文山说的手舞足蹈，时不时哈哈大笑几声，“……阿夏，太外婆太厉害了！那书上说一张嘴能骂死人，太外婆就是能骂死人的那种，太外婆最最最最厉害的，是她还能自己再圆回来！她自己骂，自己圆！

    四哥跟我说的时候，说他媳妇都看傻了，阿夏，这就叫能伸能屈对不对？哈哈哈哈！太外婆可真是，还要搭个棚子到礼部门口骂，这文儿，哪用得着舅舅写？太外婆直接开骂就行了，比什么文都精彩！哈哈哈哈！阿夏，你说，太外婆真能到礼部门口搭棚子吗？”

    李夏抿着茶，斜着笑的哈哈哈哈的五哥，等他笑够了，才点了下头，“太外婆很厉害的，搭个棚子，让舅舅跪着，太外婆骂舅舅不孝，不能支撑徐家就够了。”

    李文山反应极快，“可不是，欺负媳妇儿就是欺负娘家，嗯，要是这么说，太外婆去搭个棚子，倒是容易得很。”

    “老夫人这一辈子，直到今天，都顺风顺水的厉害，自视高得很，她不知道自己没本事，更不知道自己没胆子，经了这一场事，她怕太外婆，只怕就要怕到骨子里了。以后咱们在这永宁伯府，能清静不少。”李夏长长的呼了口气。

    今天听到江延世过府的信儿，她这心就往下沉，江延世来，绝对不是什么慕六哥才情，他暴烈，可也精明的厉害，当年金拙言一杆枪挑杀了江家满门，是怒火，也不是没有畏惧江延世，干脆一枪挑死他，一了百了的意思。

    这会儿的京城，比她想象的更复杂危险，她需要全力去应付府外那些繁杂之事，五哥和六哥都已经踩进了棋局，只能进不能退了，现在，她要护住她们一家，这份吃力，并不比从前那一场从宫女到太后的炼狱之行轻松。

    “说说江延世。”看五哥笑够了，李夏低声道。

    “没想到他来，对了，他说咱们永宁伯府那块匾额，是太祖母亲李太后亲笔？说能得李太后亲笔题写匾额的，就咱们永宁伯府？咱们真是李太后的娘家？”听李夏问到江延世，李文山立刻想到这个重大问题。

    李夏紧紧抿着嘴，她就知道，江延世这一趟不是平白来的，他抛出这匾额，要把五哥六哥架到哪儿？

    “李太后的小传，钱大家写过，唐大家写过，古大家也写过一篇，都极其详细，再其它人写的，集起来得有半人高，你难道没读过？李太后从五岁起，就到了古家，她被古家收养，那也是因为李家没有一家愿意收养她，她有娘家人，那是古家，李家哪有脸称什么李太后娘家人？”

    李夏的话极其不客气，无论如何，李家不能生出这样的心。

    李文山脸红了，“我知道，阿夏，你说江延世说这件事干什么？他不光在门口说，见了翁翁，还的二伯，还和他俩说了半天，你没看到，翁翁和二伯脸上一片红光，舅舅说翁翁和二伯一对儿都成两朵映山红了。”

    李夏闷哼了一声，江延世说这件事能干什么？挑事呗！

    “六哥怎么样？”李夏岔开了话题。

    “大展捷才，他高兴坏了，六哥儿真喜欢当才子。”李文山一边笑一边摇头。

    李夏轻轻舒了口气，他喜欢就好。

    ……………………

    郭胜那间小院里，郭胜一边抿着酒，一边凝神听徐焕说他太婆那一场大发作，徐焕仔仔细细说完，烦恼的拍着额头，“……老郭，你说，太婆真要到礼部门口搭起了棚子，这篇文章该怎么写？从回去听太婆说了，我就觉得这篇文章不好写。”

    郭胜带着几分鄙夷的斜着徐焕，“第一，你太婆用不着到礼部门口搭棚子，就看姚氏所作所为，就知道她是个没血性没胆子的，这一趟，就能把她骂怕了，你瞧着呢，她不敢再欺负你姐姐。”

    郭胜说着，嘿笑了几声，“她要是还敢再欺负，老实说，我还能高看她一眼。”

    “嗯，你这话很有道理。”徐焕放下了心，倒了半杯热黄酒，连抿了两口，“老郭，你说，真要是……我是说万一，太婆到礼部搭了棚子，这文章该怎么写？我到现在没想好，这篇文章真不好写。”

    “你不是学过刑名了？写什么写？你只要跪在你太婆面前就行了。”郭胜仰头喝了杯中酒，看样子对徐焕这么不开窍，很有几分气哼哼。

    “嗯？”徐焕更加一头雾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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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八章 悟了

﻿    “你太婆把你过继到你姐姐这一支，就是要你顶门立户的，现在你姐姐在婆家快活不下去了，徐家这门户，你是怎么顶怎么立的？被你太婆当众骂一顿，你就得了旨意了，到他们李氏族里，想怎么闹就怎么闹！

    我跟你说，就你们甥舅三个如今这气势，李氏族里把姚氏锁进家庙，永不许再出来，我都不奇怪，姚家现在，败落的简直就是什么都没有了，李家不用放眼里了。”

    徐焕恍然大悟，兴奋的仰头喝了杯中酒，冲郭胜举着杯子，“对啊！我竟然没想到。”

    “你们这些读书人，真该一个个都到诉行好好学学。”郭胜拿过徐焕的杯子，给他斟了半杯酒。

    “你们？难道你不是读书人？”徐炮接过杯子笑道。

    “也是，咱们这些读书人，都该到诉行好好学学。”郭胜立刻纠正自己的话。

    “你不用，你是诉行祖宗。”徐焕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郭胜刚要笑，心里一道电光闪过，一只手举着壶，一只手拿着杯子，僵呆在那里。

    “老郭？老郭！”见郭胜突然僵住，连两只眼睛都直了，徐焕吓了一跳，连叫了几声。

    郭胜恍过神，笑容灿烂，“没事没事，我想明白了，这鞋和脚……你太婆是高人！行了，今天这酒不能喝了，我有事，要紧的事，你自己走，我不送，回见回见！”

    徐焕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郭胜一把揪住拖起来，连推带拖，脚不连地的推出了门。徐焕一只手里还拿着杯子，一声哎没喊完，那院门咣的一声就关上了，差点撞到他鼻子。

    郭胜将徐焕推出去，随手栓上门，一边急急往里走，一边叫道：“富贵！把人都叫过来，快！”

    郭胜这是间三进的院子，他住在最前一进，从胡磐石那儿挑来的二十来个长随，分住在后面两进，富贵听到郭胜的吩咐，几步冲到后面两进院子，喊了两嗓子，就叫齐了人。

    郭胜在上房炕上端正坐下，看着挤挤挨挨站了一屋子里的诸人，神情严肃，“诸位兄弟是磐石优中选好，好中再挑尖儿，挑出来的，磐石的眼力，我一向很信得过。”

    郭胜几句简短开场白后，顿了顿，看着昂首挺胸的诸人，接着道：“虽说还没出年，可这活不等人，各位就辛苦了。”

    “不敢当！大爷请吩咐，这几天就闲的难受了。”众人拱着手，七嘴八舌表着态。

    “头一件事，咱们得把这京城的底，摸出来。长贵，访行就交给你，一定要打听清楚，这访行后头，站的是谁。”

    “是！”前排一个文质彬彬，一说话就有几分羞涩之意的年青男子，拱手答应。

    “金贵，打行和把行交给你，也是一样，背后站的是谁，一定要打听清楚。”紧挨长贵站着的一个精壮的大汉拱手应诺。

    “银贵，京城几大行，你去打听，特别是官媒这里，多花点功夫。”金贵旁边，一个看起来象个有些冬烘的私塾先生的宽厚中年人，急忙答应了。

    “具体怎么打听，你们自己安排，要用银子，就找富贵支用，一千两以下，不用跟我说，你们直接支用，好了，赶紧去安排吧，这些事，越快越好。”

    众人答应了，垂手退出。

    郭胜招手留下富贵，沉声交待道：“一，魏国大长公主那边，不能松懈；二，留心听着江府、苏府的信儿，不要派人去盯，更不要多打听，咱们人生地不熟，这会儿盯上去，或是打听多了，只怕立刻就被人家发现了，留心听着信儿就行。”

    “是。”富贵垂手答应。

    “京城几家小报，想办法摸清楚底细，还有，想办法拢到手几个过得去的帮闲清客，要是有好苗子，也留心拢到咱们手里。”

    富贵一脸笑，“爷真要做大事了。”

    “屁话，什么叫真要做，爷这几年，做的都是大事。”

    “那是那是，爷您从在绍兴府起，就只做大事。”富贵一脸崇拜的仰视着郭胜。

    郭胜噎了口气，他算听明白了，富贵说的大事，跟他正在做的大事，一个天一个地，差的没边了，唉，这帮没见过世面的井底蛙。

    “还有件事，你捎个话给磐石，让他派个人，往横山县走一趟，往衙东巷找官媒杨婆子，捎句话给杨婆子，就说郭师爷正在京城招兵买马。”郭胜接着交待。

    富贵应了，出去上房，先去找人捎话。

    ……………………

    秦王府，秦王又是很晚才回到府里，陆仪迎在二门里，落后半步，往书房过去。

    ”说吧，最好都是好事儿，累了一天，不想再听糟心的事儿。“秦王看起来十分疲惫，陆仪心疼的看着他，笑道：“李家年酒上的事。”

    “嗯，说说。”

    “是，阮氏说，徐家那位老太太，把姚氏骂了个狗血淋头，手指直戳到脸上，是真戳到脸上了，把姚氏腮上戳出好几个红印子，直到散了席，还没消下去。”陆仪斟酌着，先说这件热闹大事。

    秦王脚步顿住，转头看着陆仪，两根眉毛飞起，“你仔细说说！”

    “是。”陆仪将霍老太太怎么进门，姚老夫人如何，霍老太太如何，一直说到霍老太太放言要到礼部门口搭棚子叫骂，仔仔细细，几乎一字不漏的说了一遍。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陆仪说完，两人也进了书房，秦王将内侍小厮止在廊下，进了屋，一边随手甩下斗蓬，一边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和陆仪道：“真不愧是能让那帮海匪尊一声老太太的人，这一手打一闷棍再塞颗甜枣，看到现在，就数她玩的最好。”

    “这位霍氏，是真聪明，她跟姚氏比，身份门第，就连亲疏，样样论不过，干脆就靠一股子蛮力，开口先摆出自己光着脚，不怕你们这些有鞋的。”

    “这叫一力降十会，泼妇最难缠。”秦王从暖窠里中拎出壶，给自己倒了杯茶，端着杯子，还笑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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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九章 豪赌之人

﻿    “嗯，也够胆子，竟然放话说银子不比江家少，不管真少假少，这胆子都不小。”陆仪看着笑个不停的秦王，跟着笑意融融。

    “嗯，”秦王放下杯子，来回踱了几趟，看着陆仪低声道：“她既然放了这样的话，霍二当家那边，可以走一趟。”

    “让柏景宁安排？”陆仪反应极快。

    秦王看着他，目光幽幽，陆仪瞬间反应过来，“我没想周全，柏景宁乃国之统帅，不是……我挑个人走一趟。。”

    “你不是让人跟着徐焕去看过一趟了？霍二当家的不简单，这话还是你说的。”秦王背着手，看着暗沉沉的窗外，“不光是因为柏景宁乃国之统帅。你想想，霍连城要是想投国，之前没有机会，柏景宁到任后快一年了，郭胜在中间牵了两三回线，霍连城可有半分要投靠的意思？”

    “只是稍稍避让而已，柏帅也避让着他。”陆仪低低答道。

    “霍氏这一趟海岛之行，是作说客去的。”秦王声音很低，站起来，来来回回走了几趟，站住，看着专注看着他的陆仪，露出笑容，“一定是这样，霍老太太是为了做说客，走了这一趟，要是只为了银子，递个信，让霍连城安排人送过去就行了，用得着带着徐焕，带着你那两个尾巴，冒险走这一趟？”

    陆仪目光微闪，“那两个尾巴是郭胜找我要的。”

    “郭胜不会瞒着徐焕，徐焕不会瞒着他太婆，这个郭胜……”秦王有几分出神，片刻，才又接着道：“霍连城要投，投的也是人，柏景宁不足以让他依附。”

    陆仪看着秦王，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霍连城这是豪赌。

    “不用挑人，一来没法把话说透，二来，说出的话，份量也不够，除非你亲自走一趟……不用你去，拙言还在南边，让拙言约霍连城见面，这事急，你现在就给拙言传个话，不必多说，把霍氏那几句话写给他，就说我让他便宜行事，他知道该怎么办。”

    “是。”陆仪抽出张透明竹纸，写了几行字，拿给秦王看了，转身出去递信。

    片刻，陆仪回来，内侍已经侍候秦王换了衣服，松了头发，正坐在榻上喝着碗汤，见陆仪进来，屋里的内侍小厮给他沏了茶，垂手退出。

    “接着说。”秦王看起来神情轻松。

    “阮氏说，阿夏那丫头，果然鬼精灵的很……”陆仪接着刚才的话题，将阿夏夸奖阮氏那几句话说了。

    秦王凝神听着，失笑出声，“这小丫头，阮氏长相人品远不如你，她还敢来一句你真有福气，真是夸的花样百出。”

    “能得阮氏相伴，确实是我的福气。”陆仪笑接了一句，“这一句阿夏没说错。”

    “这小丫头长高了？”秦王有几分心不在焉的问道。

    “长高了，阮氏说，都过了她下巴了，也长大了，瘦了，阮氏一直夸她好看，一双眼睛特别亮闪，笑起来总是一边嘴角先翘起来，十分可爱。”陆仪说的极其仔细。

    秦王凝神听着，片刻，撇了撇嘴，“那丫头刁钻得很，你看看她挑出来的这一场大事，一边嘴角先翘起，那是想嘲笑，发现不对赶紧掩饰吧。”

    陆仪失笑，“何至于！王爷真是。”

    “六哥儿呢？”出了半天神，秦王才接着问道。

    “很好，文采绚烂，才思敏捷，天生的风雅名士，又全无杂念，极其难得。”陆仪总结了一句。

    秦王嗯了一声，陆仪看着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将江延世不请自到，以及还没进门，就提起永宁伯府那块匾额的事说了。

    秦王顿时沉了脸，陆仪瞄着他的脸色，接着道：“我留人看了一会儿，年酒刚散，永宁伯就带着李学珏，直奔库房，说要理东西。”

    “这事咱们可管不着。这是李五的事，正好，看看他，先看他如何处置这件事吧。”秦王声调微冷。

    陆仪低低应了一声，站起来正要告辞，秦王突然吩咐道：“我得了几样没用的东西，一会儿让人送到你府上，你让阮氏给她送去。”

    “好。”陆仪答应一声，嘴角笑意隐隐，王爷只有对着阿夏这个小丫头时，才能看得出年纪。

    ……………………

    永宁伯府，姚老夫人几十年头一回，没出十五就病倒了，严夫人忙着打发人请太医，拿药，和郭二太太、徐太太轮流看着人煎药，人前人后，只字不提姚老夫人这病是怎么病的，以及初七年酒的那场大热闹。

    永宁伯府上下，表面上没人提起这件事，可私底下，这是整个永宁伯府最大的话题，确切的说，这几乎是整个京城内宅最大的话题之一。

    永宁伯府从上到下，人人怀着心思，都盯着姚老夫人的荣萱堂，看着徐太太真就和严夫人、郭二太太一样进出，一样侍候起来，啧啧之余，这心里，要掂量的东西可就多了。

    李夏在明萃院，一天两三回的接着管事婆子孝敬来的一节藕半棵葱，听着各种各样的闲话，听的眉头忍不住往一起皱。

    从初七文会当天晚上起，永宁伯就带着他最疼爱的二儿子，象打了鸡血一般，先从府里那些不知道多少年没人开门的最老库房起，一间一间的看，一件一件的理，要找当年李太后留下的物件遗迹，找到他们永宁伯府才是李太后正宗娘家的证据。忙的连十五的大相国寺灯展诗会也顾不上了。

    大相国寺的灯展和诗会，和钱塘潮一样，是李夏一直听到现在，想到现在的盛事，钱塘潮她已经看过了，今天要去看大相国寺灯展诗会了，这让李夏激动的简直坐立不安。

    大相国寺灯会，已经没有人记得确切的开始时间了，前朝的前朝，好象就有了，大相寺几位早就圆寂的方丈的手记中，说这灯会，源于一位德高悲悯的方丈，为了救济贫苦，让人做了灯笼，抄了些劝世之言之诗在灯上，灯下放箩筐求施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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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零章 亲眼不一定看到

﻿    也有人说，最早是寄居在大相国寺的穷文人，把写了自己诗文写在灯笼上，挂在大相国寺，算是卖酸文儿求个糊口钱……

    传说很多，不过，前朝起，在灯笼上留诗，用得铜钱多少，来衡量那诗写的如何，已经有了定例规矩，也成了京城一大盛事。

    但真正使大相国寺灯展诗会，成为闻名天下，成为文人心目中最盛大的雅事的，却是在文正公那三首描述做学问心得用三首诗，经李太后之手，展于世人面前之后。

    仁宗即位后，几次微服出宫，都是到大相国寺看灯看诗。

    每年春节，文正公生辰大祭大前，她就会听古玉衍说一遍文正公那几首词现世那一年的盛况，才星聚集，风云际会，如何如何，以及，当年的大相国寺灯会和诗会，又发生了哪些趣事，出了什么人才，她听了很多年，向往了很多年……

    今年她也能看一看了，也许还能看上很多很多年。

    李文岚更是兴奋无比，他早就准备好了两三首诗，忐忑不安又急不可耐的等着去写他的诗。

    姚老夫人病着，严夫人是个很会疼孩子的，吃了午饭，就放从二爷李文栎夫妻，到李夏这一群孩子出去逛，自己忙到傍晚，和郭二太太，徐太太侍候了姚老夫人的汤药，也换了衣服出来，郭二太太和赵大奶奶各自去了娘家灯棚，算是回了趟娘家，严夫人带着玉姐儿，去了严家灯棚，兄长严尚书照例要随侍在皇上身边，正好，她和嫂子安安生生说说话儿。

    徐太太则会合了霍老太太，去了陆将军家的灯棚，好几天前，阮夫人就打发人往永宁伯府和徐家送了请柬，请霍老太太和徐太太带着李冬、李夏到她那儿看灯玩耍。

    陆家和她娘家人几乎都在原籍，陆将军这一晚，也和严尚书一样，都是要从今天凌晨随侍忙到明天早上的，陆家灯棚，就她一个人。

    李文栎等人出了永宁伯府，就各自分开，李文栎、李文松夫妻逛他们的，李文山带着李文岚，和从李冬到李夏这四个妹妹，在大门口会合了郭胜，在十几个婆子长随的拱卫下，浩浩荡荡，在李文楠兴奋的指点下，先奔金明池去赌几把。

    十五这天，皇家避让，整个金明池，都是京城百姓的。

    这金明池，李夏来过无数回，可挤在人群中，仰头看着高高耸立在岸边的皇家楼台，以及远远望着泊在金明池中间的水军大船，这是头一回，从前她都是站在那楼台最高的地方，往下俯视的。

    嗯，还是象现在这样，挤在人群中，听着七姐姐大呼小叫，和姐姐的笑声，更让人高兴。

    “阿夏快来！”

    李夏微微的失神，被李文楠一声兴奋的尖叫，叫了回来。

    “阿夏你快看，他可厉害了，能隔空送物，你看你看你快看！在那里，那只碗，不对，换那只碗了！”李文楠大睁着双眼，看着一个干瘦老头，将手里的泥丸放到面前三只倒扣在碗里，飞快的移着碗，嘴里行话套话如水一般滔滔不绝，请人下注，那泥丸，究竟在哪一只碗里。

    “这一只，就这只！”李文楠盯紧了一只碗，拍出十个大钱，信心满满。

    “这位小娘子您眼力真好！”瘦老头扬声夸奖，掀开李文楠盯死的那只碗，碗里空空如也。

    “我明明看的清清楚楚！”李文楠气的跺脚。

    李夏也看出兴致了，“七姐姐你肯定没看清楚，你再放一回，我来看！”李夏对自己的眼力，那是信心满满。

    郭胜站在最后，听到李夏叫着要看一回，立刻掂起脚尖看过去，姑娘这是与民同乐了，这小把戏在姑娘眼里还不是……

    “就这只！”李夏伸手指点住一只碗，李文楠拍着手叫：“对对对，我看的也是这只！”

    郭胜目光有些呆滞，姑娘这是……彻底与民同乐？

    “这位小娘子眼力更好！”瘦老头夸奖的更高声了，掀起碗，还是空空如也。

    “不对啊，我明明看到就在这个碗里，他挪碗挪的是快，可我肯定没盯错，再来一回！”李夏跺脚。

    李冬和李文梅也来了兴致，“我看到的也是，咱们一起看。这一回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中间偷换了！”

    四个人八只眼，紧紧盯着瘦老头，看着他将泥丸放到一只碗里，再飞快的移动三只碗，三只碗停下，四个人异口同声：“就这只！”

    “你离远点，我来开！”李夏心思多转了一转，手指按在碗底下。

    瘦老头笑声响亮，“好好好，小娘子你来开！”

    李夏翻开碗，目瞪口呆看着空空的碗里，她明明看到泥丸在碗里，她明明看清楚了是这只碗。

    “我看着也是这只，肯定没错！”李文岚也急了。

    李文山两根手指捏着下巴，看看左边一排妹妹，再看看右边跟着急眼了的弟弟，嘴往下撇，眼往上看，这江湖艺人，就靠这一手谋生，能让你们看出来了，真是！

    站在直着眼的郭胜旁边的富贵，咯的笑出了声，手指痒的乱搓，可大爷没发话，他也只能搓搓手指。

    郭胜正凌乱中，瞧姑娘这样子……姑娘这样子，就是今年才十一的九娘子……

    “爷！姑娘，还要给人家送钱。”见李夏和李文楠简直要跟那瘦老头较上劲儿了，富贵实在忍不住，捅了捅郭胜。

    郭胜恍过神，悟了。是了，这会儿大庭广众之下，姑娘当然得是位十一岁的小娘子！

    “泥丸在他手里，三只碗里都没有。”郭胜看着李文楠又翻出一只空碗，在后面笑道。

    “这位爷可不能这么说。”瘦老头随手翻开旁边一只碗，露出那只泥丸。

    “这是粗浅把戏，那只泥丸一直在他手里，三只都是空碗，要是有我这样说话的，他翻开一只碗，把泥丸送进去，就是现在这样。”郭胜笑着解释。

    “我没看到他送进去。”李夏连眨了几下眼，她眼力一向好的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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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一章 热闹的妹妹们

﻿    “富贵也喜欢玩这个，富贵。”郭胜示意富贵。

    富贵兴奋的应了一声，两步窜到瘦老头身边，轻轻拍了下瘦老头，“我给你玩两把，你学学。”

    瘦老头一脸笑，刚站起来，看到富贵摊开的手里一堆四五个泥丸钱丸，眼睛一下子象李文楠姐妹一样，瞪的溜圆。

    李文楠和李冬、李文梅三个，莫名其妙的看着起了一半，愕然僵住的瘦老头，李夏没看到却明白了，这富贵轻拍一下的功夫，就把瘦老头身上的泥丸全摸到手里了。

    富贵撩起长衫前摆，蹲在瘦老头的位置，也不挪碗，只看着李夏四个人笑道：“姑娘说说，这三只碗里有东西没有？”

    “肯定没有啊。”李夏没答话，李文楠立刻答道。

    “好，七娘子看好喽。”富贵伸手掀开一只碗，碗里赫然一堆泥丸！

    李文楠一声惊叫，富贵笑的眼睛眯起，“七娘子再看这只。”富贵盖上碗，再掀开旁边一只碗，这只碗里，也一样堆满了泥丸。

    李夏飞快的伸手去掀富贵刚刚盖上的碗，碗里已经什么也没有了。

    “哇！你怎么放进去的？我什么也没看！这么多！你会法术？”李文楠哇哇叫起来，李冬和李文梅也看直了眼，李冬蹲下，伸手去翻最后一只碗，李冬翻开碗的功夫，碗里平空多了只银福豆。

    “这位爷好功夫。”瘦老头毕恭毕敬的冲富贵拱手长揖。

    “这银福豆赏你了，慢慢来一回，让我家姑娘看清楚。”富贵看了眼郭胜，站起来。

    瘦老头喜不自胜，急忙收了那粒不算小的银福豆，重新蹲下，将动作放到最慢，让李文楠几个仔细看清楚，怎么从袖子里滚出泥丸，再怎么收回去，快一下慢一下，看的李文楠姐妹四个眼花缭乱。

    几个人看明白了，高一声低一声的噢了几声，直起身，李文楠抖了下斗蓬，“阿娘说，亲眼也不一定看得到，还真是，这手也太快了，你叫什么？富贵？你怎么会这个？你比他手快，走吧，我以后不看这个了，都是骗人的。”

    “不能算骗人。”李夏笑道：“人家凭的是手快，他那功夫，要练出来得好些年，只怕也不是人人都能练出来，他这是凭本事吃饭。”

    “多谢这位姑娘！”瘦老头的话从两人身后传过来，李夏没回头，李文楠回过头，哈了一声。

    一群人一边逛一边看一边玩，走的极慢，偌大的金明池，只逛了一点点，天色就有点儿晚了。

    “时辰差不多了，咱们去吃晚饭，吃了饭去大相国寺看灯，从大相国寺出来，沿着御街去南熏门看灯山。”李文山笑着招呼弟弟妹妹。

    “咱们去樊楼吃饭！”李文楠立刻叫道，一句喊完，跳过去挽住李夏，和她咬着耳朵，“你听说过樊楼没有？”

    “当然听说过，光听你就说过好几回了。”李夏笑个不停，“我还没去过那段楼梯。”

    “只要在京城，我年年去走，你到现在一回也没走过啊！不过没事，等一会儿我陪着你，咱们来来回回走上十趟八趟，就补回来了！”李文楠连说带笑。

    传说樊楼那段楼梯，求姻缘灵的不得了。

    李冬侧头看着两人，李夏迎着她的目光，拉了拉李文楠，“咱们都不急，六姐姐得走上十趟八趟的。”

    “对啊！”李文楠拍手笑，“六姐姐你要走上二十趟，那天我装睡，听阿娘跟沈嬷嬷算日子，说出了正月就得赶紧安排你相亲的事，阿娘可愁了，说你得天天相亲，六姐姐你一定要相个好的，一定要好看！最好象江公子那么好看！”

    李冬被李文楠说的脸都红了，李文山一折扇点在李文楠头上，“别乱说，你看这到处是人，回去让你四哥教训你。”

    “四哥才不教训我呢。我跟你说，好几天前，四嫂就交待过我，让我一定要去走走那楼梯，让大家都去，说灵验得很，她就是年年走那楼梯，你们看，她就嫁了四哥，多灵验。”李文楠一脸认真。

    郭胜在后面失笑出声，这位四奶奶，和那位四爷，挺登对的。

    “五哥你就不用走了，唐家姐姐今年就要嫁进来了，还有家珊姐姐，还有家玉……咱们吃什么？樊楼的水晶脍号称一绝，不过我觉得也就那样，对了对了，咱们一定得要一只甲鱼，六哥你吃头，你要独占鳌头么。”

    李文岚被李文楠一句吃甲鱼头，恶心的一脸怪相，“不要！我最讨厌甲鱼了，丑死了，恶心。”

    “你要独占鳌头的！一定要吃。”李文楠哈哈笑，从前她最喜欢欺负四哥，现在她最喜欢欺负这个漂亮极了的六哥。

    “你要是点甲鱼，以后我不陪你去挑东西了。”李文岚急的叫起来。

    “好吧好吧，那咱们吃连中三元好了。”李文楠立刻退让。

    李文梅挽着李冬，两个人笑不可支，李文山一边笑一边摇头，这位七姐儿，一个人就是一台大戏，热闹极了。

    一行人进了樊楼，有李文楠这个胆大皮厚的带着，再加上李夏这个干脆不知道害羞为何物，却极擅长怂恿别人的，就连最胆小羞怯的李文梅，也在来来往往众宾客的瞩目中，将那段楼梯足足走了十来遍。

    李文岚站在楼上，拧着脸，一幅我坚决不认识这帮傻丫头的模样，李文山站在楼下，一只手揉着脸，无语的看着一趟一趟跑楼梯的妹妹们，他不是不管，他管不了啊！

    郭胜站在李文山身后半步，仰头看着一趟趟跑的笑不可支的李夏，只觉得他这一天收获巨大，悟出了好多东西。

    ……………………

    夜色垂落，江府，江延世从宫里出来，直接进了书房院子，小厮流水般侍候着洗漱更衣，一个长随小跑进来，立在江延世面前，低声禀报：“午正末出的府，先去了金明池，从金明池又去了樊楼，现在从樊楼吃了饭出来，正往大相国寺过去。”

    “嗯，知道了，看着。”江延世挑了把折扇，抖开，又换了把，出府往大相国寺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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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二章 热闹里

﻿    李文山带着弟弟妹妹，刚出了雅间，就看到徐焕带着小厮木瓜迎面而来。

    “舅舅，这么巧！”李文山惊讶而叫。

    徐焕摆着手，“巧什么巧，老郭那个长随，叫银贵的，说你们在这儿呢，我就找过来了。”

    后面，李文岚和李文楠等人也都出来了，顿时一片欢快的舅舅声，徐焕哎哎哎的挨个答应了一遍，看了眼站在最后的郭胜，再看向李文山笑道：“你们要去哪儿？大相国寺？”

    “舅舅跟我们一起去！给我们猜灯谜赢彩头！”李文楠抢先道，“阿夏说你猜灯谜可厉害了。”

    “好！走，舅舅给你们赢彩头去，一人给你们赢一堆。”徐焕豪气的一挥手。

    “我要自己猜！”李文岚被李文楠挤在后面，急的跳着脚举着手。

    李文楠兴奋的轻呼一声，将李文山往前推，“五哥快走！要是晚了，好彩头都要让别人猜走了！快，今年有舅舅，我要看中的彩头全拿到，全部！”

    “好好好。你慢点，阿夏拉好你七姐姐，真是。”李文山被李文楠推的一路往前。

    李冬伸手拉住李文岚，“咱们也快走，晚了好彩头都让楠姐儿抢走了。”

    “我的彩头也请六哥帮我猜。”李文梅有几分怯生生笑道。

    “好！你想要哪个，我都帮你猜出来！”李文岚顿时脸上放光。

    李冬失笑，将李文岚推到前面，牵着李文梅的手，一起下了台阶。

    徐焕侧身让过众人，落后最后和郭胜并行，一起下来，出了樊楼。

    “没什么事吧？”汇入拥挤的人流中，两人慢了几步，落在婆子和长随围成的两道圈子之后，郭胜打量着徐焕的神情，低低问道。

    “至少现在没什么事，别提了，今天不宜说这事，回头我再跟你细说。”徐焕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烦恼。

    郭胜微微探头过去，仔细看着他的神情，见他这烦恼都浮在脸面上，知道没大事，嗯了一声，和他一起，紧几步跟上众人，边走边看起两边的花灯和热闹来。

    徐焕是头一趟到京城，头一回看到如此的繁华和热闹，没多大会儿，就看的兴致勃勃，目不瑕接，这京城，真是太奢华太热闹了，一夜鱼龙舞，真是一点儿都没夸张！

    前面，李文楠挽着李夏，时不时拉一把李文岚，在迎面而来的对李文岚的瞩目中，骄傲的抬着下巴，恨不能冲上去说一声：这是她的六哥！

    上元节要衣白以上应月色，一行人的精白、月白、雪白、茶白、莹白中，李文岚一件月白缂丝长衫，同色掺银丝丝绦，外面一件雪白素织锦缎面白狐里斗蓬，头上银冠精致，这样耀眼衣饰的映衬下，显的分外唇红齿白，眉目如画，一双乌亮的眼睛闪如星辉，被李文楠烦恼的蹙着眉，直蹙的行人都心疼起来。

    不过，没多大会儿，李文楠就把李文岚忘了，拉着李夏，指着大街两边精彩非常的花灯，一声接一声惊叹，“……阿夏阿夏你看这个！人家的美人儿灯是转圈，他家的竟然是跳舞，还跳的这么好看！还有那个，那莲花苞……喔喔喔，开了开了！这灯会开！阿夏快来，这边这边……这些去年都没有！”

    李夏被她拉着，看着她一步一惊，一惊一叫，一叫还要一跺脚，只觉得满街的灯都不如她精彩。

    “七妹妹，你慢一点！七妹妹你不要乱跑。七妹妹这人这么多……七妹妹……”李文岚被五哥交待了看着七妹妹和阿夏，跟在越看越兴奋的李文楠身后，这一声声的七妹妹你不要这样，你不要那样，夹杂在李文楠的惊叫声中，听的李夏笑不可支。

    李冬眼睛盯着李夏和李文楠，李文梅挽着李冬，随着李冬的脚步，一边走一边看着街两边的花灯，她的惊叹都在脸上眼里。

    李冬看了一会儿，见跟出门的那群婆子熟捻之极的一路紧跟，圈着这一跑那一跑的李文楠和李夏，从来没让她俩跑到她们的圈子外面过，也就放了心，和李文梅低声说着话，欣赏起街两边的花灯来。

    ……………………

    严家的灯棚里人很少，这会儿外面才最热闹好看，除了严夫人和钱夫人这样主持家务累极了的，谁会在灯棚里呆坐着。

    钱夫人让人端了碗酥酪递给严夫人，看着她笑问道：“初七那天，后来没什么事吧？现在怎么样了？”

    “能有什么事？我跟你说过，那是个没心眼也没胆量的。初七那天，你们散后，她连个丫头都没敢发作，好好儿的就歇下了。半夜里发起了热，也硬撑着一声不吭，这几十年，从来没这样过，以往，她夜里咳一声，也得折腾的满府灯火通明。唉，真是，不知道说她什么好。”严夫人一脸的无可奈何。

    “真病了？”钱夫人有几分惊讶。

    “可不是，病的还不轻，大夫说是，”严夫人顿了顿，看着她嫂子，探身过去，放低了声音，“吓着了。”

    钱夫人呆了片刻，噗一声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咳，“咳，哎！这病，竟是吓病了，你们府上这老祖宗……就这点子事，要病也得气病才是啊，真是，我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一回吓住最好，省多少心。”严夫人直回上身，想起她家这位老祖宗，一肚皮怨气，“我跟你说，不怕吓着，就怕吓不着，初七晚上，我又让人把徐家那位老太太几件旧事说给她听了。”

    “什么事？”钱夫人瞪大眼睛，一脸兴奋，赶紧挪了挪，靠近严夫人。

    “这位老太太进京前好些天，秦先生就寻过我一趟，专程来说这位老太太的，我听了几件这位霍老太太的事。这是个真正不简单的。

    说是她刚刚回到明州，开了间香料铺子，专卖海外运进来的龙延香这些贵重东西，当地一个地头蛇，叫什么滚地龙的，到她铺子里讹诈。

    说这个滚地龙，是个不要命不要脸硬要钱的泼货，往她铺子门口一站，举着块青砖，把自己拍的一脸血，坐在门槛上，让拿银子，什么时候拿到他满意了，什么时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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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三章 加料

﻿    钱夫人吓了一跳，“还有这种？官府呢？不管？”

    “怎么管？官府来了，他能说他是讹诈？他是出了名的不要命，谁肯出头做这个证人？唉，地方上，可不比咱们京城，就是京城，这样的泼皮也多的是，只是不敢惹到咱们头上就是了。”严夫人感叹了一句。

    钱夫人跟着叹气，“可不是，你接着说，然后呢？给银子了？”

    “说是头一回给了五十两，走了，隔没几天，又来了，这一回，霍老太太出来了，跟那滚地龙说，银子没有，要命一条，他不怕死，她比他还不怕死呢。

    滚地龙说不给银子就是不走，往门槛上一躺，霍老太太就让人把他叉出去，那滚地龙就开始撒泼大骂，拍着胸口，说霍老太太要是有种，就杀了他，她敢杀他，他就服她。

    没想到霍老太太真拿了把刀，一刀捅在滚地龙肚子上。”

    “啊？”钱夫人眼睛瞪的溜圆，手一软，帕子掉地上了。

    “后头，秦先生没细说，看样子，霍老太太捅这一刀之前，早就有准备了的，找了当地访行的一个什么先生，官府来了人，就站出来几个人，说亲眼目睹，要当证人，几个人都说是滚地龙自己捅的。

    这滚地龙讹诈，一向是拍自己一脸血这种，以往也往自己大腿上捅过刀子，霍老太太大约也打点过官府，这这样，这滚地龙就算是死在了自己手里。”

    钱夫人听的脸都青了，这是杀人！

    “我就把这件事，让人透给了我们老祖宗。”严夫人愉快的抖着帕子。

    钱夫人连抽了几口凉气，抬起手，不停的拍着自己的胸口，“别说你们老祖宗，连我也吓着了，这是说杀人就杀人哪！这也太……这老太太太可怕了！”

    严夫人斜了她嫂子一眼，下巴似有似无的抬了抬，很有几分傲然，这算什么，那老太太那个侄儿……说不定她自己也当过海盗呢！

    “这样的老太太，别说你们老祖宗，换了我，我也不敢惹。”钱夫人拍完胸口，又喝了半杯茶，才缓过口气，“怪不得你们家老祖宗吓病了。”

    “这几年，我一直劝她，法子想尽，好话说尽，她油盐不进，现在，被人家指到脸上一顿臭骂，她就好了，你说说，这是何苦？”严夫人连声叹气，这一两年，这位老祖宗，是让她伤透了心了，也让她难堪透了。

    “说起来，那天，你家阿夏，先是珍珠串儿，后头又那些话，瞧着可是成心去挑事儿去的。”钱夫人和严夫人对坐感叹了一会儿，转到了李夏身上。

    “这孩子，”听钱夫人提到阿夏，严夫人挪了挪坐直了，看着钱夫人，“这孩子才真是不简单。我头一回见她，她才五岁，那时候，就觉得这孩子真是太可人疼了，她才五岁，我就没多想，现在再想想，她那时候，不见得就没使心眼，六哥儿是真天真，她可不一定，可她才五岁！这事我是不敢多想。”

    “她五哥交待的？可她五哥不交待六哥儿，倒交待她？”钱夫人听严夫人说过她头一回见阿夏和岚哥儿的事。

    “她五哥最多交待一句，要好好跟大伯娘说话，别的，怎么交待？这事不能多提，他们李家……不提了。就算她小孩子懂事吧。

    前儿个，她从她太外婆那里拿了那两匣子珠宝回来，回到我们府上，没回明萃院，先去寻七姐儿，又让七姐儿请了八姐儿过去，和她俩一起，三个人一起挑，我问了楠姐儿，楠姐儿那傻孩子说，她就觉得那两匣子珠宝是她和八姐儿、九姐儿的，没觉得人家的东西不能动。

    你看看，楠姐儿虽说傻，可也没傻到分不清人家自家，她这气度不说了，能让楠姐儿觉得那些东西就是自己的，这要是心地，这心地太难得，要是功夫……你有这功夫没有？”

    严夫人一边说一边感叹不已，“后头串不串珠串的，我那时候忙的一个头两个大，没在意，现在想想，这丫头只怕那时候就打上了主意，那珠串就是初七那天用的，你看看这孩子，这心眼多的，偏偏又不讨人嫌。”

    “把你家阿夏给我们家吧。”钱夫人看着严夫人，笑眯眯突然说了一句。

    “嗯？二哥儿？”严夫人一个怔神。

    “阿夏那丫头，可二哥儿不行，可惜她了，我想定给大哥儿。”钱夫人一脸认真。

    严夫人失笑，“阿夏今年才十一，你家大哥儿都十九了！这差的也太多了。”

    “不多，先订了亲，我们多等几年就是了。”

    “你不是说阿夏是个难缠的？不好惹？”严夫人看着一脸认真的钱夫人，失笑出声。

    “我娶回来当闺女疼的，又不拿捏欺负人家，怕什么难缠不好惹？再说，阿夏懂事的很呢。我是认真跟你说这事，前儿跟你大哥也提过这事，你大哥说只怕人家不肯。”钱夫人答的很快。

    严夫人敛了脸上的笑容，瞄了眼灯棚里侍候的丫头婆子，钱夫人会意，忙挥手屏退众人，挪了挪，靠近严夫人。

    “这话，我跟我们老爷都没说过，也是你今天提到了这事，这话就不能不说了。”严夫人声音压的极低，“你知道，阿夏和岚哥儿在杭州时，跟王爷，还有金世子他们，常来常往。年前阿夏回来，刚到家，古家六哥儿就送了好些东西，倒还好，阿夏一箱子，岚哥儿一箱子。王爷让五哥儿带了几匣子宫里出来的果汁儿糖，只给了阿夏一个人。”

    钱夫人皱起了眉头。

    “王爷就让五哥儿带了这一回，可从隔天起，阮夫人就打发人，隔上一天，就送两匣子糖过来，一模一样的果汁儿糖，还捎了话，说糖吃多了不好，让阿夏一天吃多少多少，就这个数，不许多吃。”

    “阮夫人又不认识阿夏。你们两家之前可没来往！哪能这么亲近了？”钱夫人脱口道。

    “这话就不能多说了，我跟你说，那位一天没定下亲事……”严夫人看着钱夫人，没再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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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四章 亲事们

﻿    钱夫人明了的点着头，“阿夏是下里镇李家姑娘，就凭这个，这身份儿就足够了，可那一位，这过了年，可十九了。”

    “反正阿夏还小，就是议亲，也早呢。又不是等不起。”严夫人一脸笃定，低声笑道。

    “也是，行了，我这心思，自己打扫干净算了，唉，多好的一个媳妇儿。”钱夫人语调里满是遗憾。“对了，冬姐儿的亲事，年前那几家含含糊糊的，这两天都托人给我递了明确话儿，想要安排相个亲。”

    “这是看着六哥儿声名也起来了，大约还有霍老太太放的那十万陪嫁银的话，这几家就算了，冬姐儿是个老实孩子，得找个忠厚有品格的人家。”

    “我也是这么觉得，冬姐儿那孩子，是真好。”钱夫人感慨。

    严夫人斜着她，“真好你怎么不挑她做媳妇儿？跟你们大哥儿同岁，正正好。”

    “就是脾气太好，这一条不行。”钱夫人十分干脆，摊手笑道。

    严夫人却叹起了气，眉头也皱起了，“我就是愁她这脾气太好，什么亏都肯吃，她也不是没本事，心眼也有，事情也都看的明白，就是太替别人着想，这孩子太懂事了，真是愁死个人。”

    钱夫人轻轻拍了拍严夫人，“这小三房几个孩子的亲事，我看你比操心楠姐儿还费心为难。”

    “可不是比楠姐儿费心为难。”一提到这个，严夫人又是一肚皮苦水往上翻，“这话也就能跟嫂子说说。你看看我们府上，小三房这四个孩子，有三个尖儿，另一个差点，那也比二房那一堆加一起强，李家这第三代，全看着人家小三房。

    可我们府里那点破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小三房独门独户在外面过到现在，又是那样走的，跟满府上下哪一个有情有恩、有亲有故？

    为了把小三房的心拉回来，我们老爷心都掏出来了。

    可从老五回来到现在，你也看到了，那一对老的，就是想方设法挫磨人家，这三四年，一个好脸子都没给过五哥儿。

    二房紧跟着老祖宗，就那么点儿心眼，还成天要给五哥儿和小三房使绊子，哪怕能刺人家半句一个字，都能让她乐半天。

    老大媳妇……不提了，她使绊子坑人家，人家没跟她计较，她倒是到现在气都没顺，我说了多少回，就是说不到她心里去，你说当年我这眼是怎么看的？怎么没看到这是个听不进人言的犟货？

    老二媳妇好点，好歹没给我得罪人，这一大家子，不把我往下扒拉，不替我得罪人的，也就松哥儿夫妻，还有楠姐儿。

    你说说，我除了掏心掏肺的示好，还能怎么办？以前老爷还能照应照应小三房，我能轻松点儿，现在，一来离得远，二来……”

    严夫人的话顿住，犹豫了下，声音放到最低，“这话是多问的，你要是知道，肯定立时就告诉我了，我们老爷下一任？”

    “这个你大哥真没什么信儿，昨天还说，出了十五，他得找机会问问苏尚书，怎么？你这儿有信了？”钱夫人惊讶道。

    “嗯，得了几天了，说是秦凤路，转帅司，山哥儿看我发愁，悄悄儿跟我说的，让我宽心。”严夫人声音压到了最低。

    “那算是升了！”钱夫人脸上喜色隐隐。

    “我总觉得，老爷能得这个，有山哥儿的脸面，说不定还有六哥儿的。唉，你说，我不掏心掏肺，还能怎么办？自家没养出个好儿子……”严夫人一阵心酸，用帕子用力按了按眼有，“说句难听话，人家让你操心，那就是情份了。”

    “唉！”钱夫人跟着长长叹了口气，眼圈也要红，急忙站起来，给严夫人倒了碗汤递给她，岔开了话，“冬姐儿这亲事，有点儿难，一般点儿的人家，委不委屈冬姐儿不提，就怕往后差那三个太远，也不好，好的人家吧，冬姐儿那脾气，就怕她撑不下来，受了委屈，更不好。”

    “嗯，不就是这样，长子宗妇我一概没应。要说起来，最好父母明理，疼孩子，能撑得起家，长兄能干，嫂子明白大度，这人呢，也不能差了，往后五哥儿六哥儿要能提携的起来才行，这人品一定要好，一定要明白，知道冬姐儿的好，要对冬姐儿好，还要管得住自己，唉，京城就这么大。”严夫人一说到这事，更加头痛，“算了不说了，反正从十七那天起，我就开始安排相亲了，十七排了一家，十八排了两家，先排好三家了。”

    “姻缘天注定，别多愁，楠姐儿的亲事，你上次说的古家，怎么样？这事还早，古家那那位六少爷还没听说议亲呢，不过，这样的人家，等咱们听说议亲的时候，多半已经定下来了，你可得多留心。”钱夫人再岔开话。

    一听钱夫人说到这个，严夫人顿时笑颜顿开，“正要跟嫂子说这事，差点混忘了。古家我是不想了。前儿唐尚书府上年酒，随夫人拉着我说玩笑话儿，说我们娶走了她们家好姑娘，要陪一个好姑娘给她们家才行，又问我贤哥儿好不好。”

    “你应下了？”钱夫人上身前倾，屏气问道。

    “当然应下了，”严夫人嫌弃的白了钱夫人一眼，“打着灯笼也难找，我还能不应下？唐家可不比古家差，这不说，贤哥儿他娘，可就是古家姑娘，和贤哥儿结了亲，也就是和古家结了亲。古氏那个人，我跟她又合得来，人品见识，你也知道的，我觉得比我强。随夫人和唐尚书就更不用说了，满天下没人说不好。这亲事，我不赶紧应下，那不是失心疯了？”严夫人斜着钱夫人，哼了一声。

    钱夫人想了想，咯的笑出了声，“真是大喜事，我就说，楠姐儿这福气是没话说，好了，你这最大的心事了了。”

    “可不是，等楠姐儿这亲事落定了，往后的烦恼都有限，再怎么烦，也不扯心牵肉的了。”严夫人舒心的吐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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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五五章 首战告败

﻿    李夏这一群人，以看为主，走的就很慢了，到大相国寺前面，那条到处挂满贴着灯谜儿的各式各样灯笼的南门大街时，南门大街上，已经到处都是猜谜儿的人了。

    李文楠懊恼不已的连连跺着脚，李夏一边笑一边把一头冲出去的李文楠往回拉，“你急什么？现在就被人猜出来的，肯定都是容易的，彩头肯定都不好，就是咱们来早了，也不猜那些容易的，要猜，就猜那最难的。”

    “也是噢！”李文楠顿时悟了，一个转身，看到徐焕，连连招手，“舅舅，舅舅，你快来，要猜谜了，咱们只猜最难猜的！”

    “哪个最难猜？让我看看。”李文岚急忙挤上来。

    “还没看到呢，我让舅舅准备好。”李文楠一幅摩拳擦掌的样子。

    李文岚斜着她那样子，嘀咕了一句，“又不是你猜……”

    李文楠没听到他这句，只管拉着李夏，掂着脚尖，只看着哪只灯笼下绿色多，就往哪儿挤。

    南门大街猜灯谜的规矩，有人猜一次没猜中，就在灯笼下粘一根绿纸条，猜错的人多，就说明这个灯迹儿难猜。

    李文楠看到只粘了足有七八张绿纸条的灯笼，急忙挤上去，“舅舅舅舅，就这个！”

    “让我看看，我先看看。”李文岚赶紧抢在徐焕前头挤上去。

    李文山一脸无语的斜着急的声调都变了的六哥儿，李文梅挽着李冬，站在旁边，笑个不停，郭胜和徐焕站在后面，看着仰头看着灯谜儿的三个人，从三个人，看到那盏灯笼上的灯谜儿。

    李文楠一眼看过，想了一遍，就放弃了，她猜谜儿的本事全家最差。

    李夏微微蹙着眉，这谜儿看着浅显，可想出想去，总是似是而非，这到底是什么东西？难道是她没见过的东西？

    李文岚兴奋的冲在最前，一眼看完，立刻就觉得自己猜到了，刚要说出来，又觉得不对，再看第二眼，就知道错了，看第三眼，就拧起了眉头，一会儿功夫，他已经想过了十几样东西，可件件都好象都有点儿对不上。

    徐焕皱起了眉头，伸手拉住也要凑上去的李文山，和守要店铺门口，看着猜谜儿给彩头的伙计道：“怎么出了这样的灯谜儿？这……”

    “这个灯谜儿我们猜着了，是花牌吧。”没等徐焕说完，郭胜一把拉住他，将他往后拽了半步，截过他的话笑道。

    伙计连连点头，“这位大爷真是高才，这是小号的彩头，谢大爷赏脸。”

    郭胜伸手接过伙计递过来的一匣子宫粉，随手递给个婆子，示意莫名其妙的众人，“好了，这个彩头儿咱们拿到了。走吧。”

    “老郭。”离那盏彩灯几步远，徐焕拉住郭胜，“我得说几句，不该放这样的灯谜儿，你看咱们……”

    “怎么不该？哪，前面那个巷口，看到没有，弯进去，就是花街。这有什么？花街柳巷这样的事，用得着避讳？就算他们……”郭胜先瞄了眼李夏，看示意李文楠等人，接着笑道：“也该知道知道，没什么坏处，至少不会误闯吧。”

    徐焕张了张嘴，驳斥的话已经冲到了嘴边，呆了下，原地一个大转弯，“这话也是，太婆也这么说，该知道的都得知道，避讳是避讳不掉的。”

    “你们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那个谜底儿是什么花牌？我们家有四季花签，是一样的东西吗？可是最后一句怎么解？怎么会活色生香人间至乐？什么意思？”李文楠最先忍不住，一问一串儿。

    “你说吧。”徐焕迎着李文楠和李文岚四只纯真的眼睛，推了把郭胜，往后一步，退缩了。

    “花街柳巷听说过没有？”郭胜也觉得十分为难，用力咳了一声，板着脸问道。

    李文岚急忙点头，他当然听说过，从前在高邮时，先生还带他从花街上走过一趟。

    郭胜意外的看着不停点头的李文楠，李文楠迎着他惊讶的目光，一脸得意笑容，“在江宁府时，阿娘就告诉过我，秦淮河就是，整条！我都知道。”

    “知道就好，这花牌，就是花街柳巷里，各家用来写各位小姐花名的牌子，做的很精致，是一排排竖在匣子里的，供客人挑选。”郭胜松了口气。

    “那最后一句怎么解？照你这么说，这花牌也是块木牌子啊，为什么就是活色生香人间至乐？”没等郭胜这口气才松到一半，李文楠紧追又问了句。

    郭胜连声咳嗽，一把揪过徐焕，“我……咳……嗓子……嗓子难受，还是你说。”

    李夏脸靠在个子已经长的很高的李文楠肩旁，屏着屏不住的笑，弯着眼睛，看着光吭哧却说不出话的舅舅。

    “这个……这个这个……此事复杂，极其复杂，以后慢慢再说，咦！你们看，那盏灯笼，那绿纸条，得有几百张！”徐焕急中生智，手抬起胡乱一划拉。

    “哪儿呢？”李文楠立刻转身四看，李文岚却侧头斜着徐焕，又看了眼郭胜，嘴巴嘟起，哼了一声，竟然不告诉他，他才不在乎呢，不告诉他，他回去问五哥，还有阿夏，他们两个肯定都知道。

    李冬和李文梅也是一脸莫名其妙，走了几步，李冬悄悄拉了拉李文山，“五哥，刚才那个，好象不是什么好话儿？”

    “嗯，也不能算不是好话，是你们姑娘家不该说的话，也不该听，也不光是姑娘家……总之，刚才那句话，记着别说就是了，听到就当没听到。”李文山和李冬低低说了句，再多，他也说不出来了，他知道的，也有限得很呢。

    李文岚首战告败，再往后就谨慎多了，得看过了一遍，才敢往前抢，一行人专挑绿条多的，也不用徐焕，李文岚一口气猜了十几只灯谜儿，首战失败的挫败感，就被越来越多的得意冲走的差不多了。

    “六哥，这个要对对联了！”李文岚一口气猜中了十几个，李文楠求的这援兵，就从舅舅身上，迅速的转到了六哥身上。看到什么，先叫六哥，而不是舅舅了。

    六哥又漂亮又会猜谜儿，这让她比刚才更加得意几分，一声一声的六哥，叫的分外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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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六章 一幅下联

﻿    对下联的灯笼挂在一间十分奢华的酒楼门口，一排儿挂了十来只灯笼，灯下都没有绿条儿，倒看不出哪个容易哪个难。

    “让我看看。”李文岚矜持的上前一步，先看挂在最显眼位置的那只大灯笼，念了遍上联，略一思忖，“……容易的很，我已经想好了……”

    “这位小爷生的这样好，又这样捷才，真跟天上的仙童一般。”守在门口的伙计伶俐非常，李文岚话音刚落，就一步上来，开口先奉承，接着笑道：“咱们这一带几家求下联的，都是一样的规矩，得烦请小爷写下这下联，小爷看这边，这下联就在这儿，挂一排，咱们是学着大相国寺的规矩，每张下联下面，放一只小竹篓，到明天黎明，哪幅下联收铜钱最多，明儿个就和上联一并镌刻出来，就挂在小号大堂，一挂一整年。这铜钱呢，收多少，我们东家再拿出多少，明天送到大相国寺做份善事。”

    伙计看起来不知道解释过多少遍了，口齿伶俐，一番话说的极快。

    李文岚回头看了眼郭胜，点了下头，“好，就依你们的规矩。”

    伙计急忙在一半里一半外，支在酒楼门口的桌子上铺开一张上品洒金金粟纸，指着挂的满满的笔架，示意李文岚挑笔。

    李文岚看着纸的大小，挑了张略大点的笔，饱蘸了墨，在金粟纸上写下了下联。

    徐焕伸头看着，连声称赞：“小六这字，很有功底了，这下联对得好，和上联浑然天成，不错不错。”

    “六爷在这诗词文章上头，极有天赋。”郭胜有几分心不在焉，四下瞄着，跟在后面，有些空泛的夸了一句。

    李文岚看着两个伙计举起金粟纸，小心翼翼的挂到那幅上联旁边，在他那幅下联下面，放好了一只小竹篓，眼睛盯着竹篓，显的有几分紧张。

    李夏瞄着他，抿嘴笑着，手伸向青果，看着伙计笑道：”他是我哥哥，我能不能投一枚铜钱？”

    “能能能，当然能，这规矩可没有自家亲人不能投这一条，换了小的，也要给自家哥哥捧个场。”伙计一脸笑，连连点头。

    青果反应过来，急忙摸到荷包，拿了枚崭新的铜钱递到李夏手里。

    李文楠一声轻呼，“对啊，我怎么没想起来，我也要给六哥儿投一枚！”

    李夏将手里的铜钱递给李文楠，自己又伸手向青果要了一枚，两人一前一后，将铜钱投进去。

    郭胜从李夏要铜钱起，眉毛就挑起，又飞快落下，暗暗舒了口气，他果然没猜错，姑娘是个不拘一格的。

    李冬和李文梅有几分犹豫，正要上前，李文山伸手拦住两人，话没说出来，先笑出了声：“别跟着她俩胡闹。楠姐儿，不许这样。”

    眼看着李文楠指着周围的婆子长随，那意思是要吩咐他们也一人一枚，李文山又气又笑，急忙制止。

    徐焕哈哈笑起来，折扇点着李文楠，“这丫头，这会儿你倒聪明上了，照你这么着，那不成了拼谁家亲戚下人多了？”

    李文楠悻悻然住了口，伸头看了眼只有两枚铜钱的小竹篓，一脸不甘。

    几个伙计也笑的不行，冲李文楠等人连连拱手长揖，笑道：“两位小娘子放心，令兄这字这联，都出色得很呢，咱们京城多的是明眼人，说不定一会儿，这小竹篓就要满了呢。”

    李夏笑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推着李文楠，一行人刚走出七八步，就听到后面有个响亮的声音问道：“这幅下联，五十两银子，卖给我怎么样？”

    李文岚反应最快，急忙一个转身，快的旁边的婆子眼都晕了。

    李夏也回过头，李文楠慢了一线，忙回头转身。众人都跟着转身往回看。

    只见一个穿着件月白织锦缎面大毛里斗蓬的中年书生，手里的折扇指着李文岚刚刚写好的那幅下联，中年书生旁边的小厮手里，托着一块拉丝起霜的大银饼子。

    几个伙计都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忙躬身拱手陪笑道：“从没有过这样的规矩……”

    “知道你们作不得主，把你们掌柜请出来。”中年书生十分和气，一脸笑，挥着折扇，示意伙计。

    伙计忙转身进去，片刻，一身铅白长衫的掌柜一只手拎着长衫前襟，一路小跑出来，先冲中年书生长揖到底，才陪笑道：“实在不好意思，小号……”

    “一百两！”中年书生示意小厮，小厮立刻收了银饼子，摸了张银票子出来，“古家银号，见票即兑。”

    “小号……”掌柜咽了口口水，这位怎么带着股子闹事儿的味儿啊，这上元节，从江大公子接管巡视起，敢当街闹事儿的，还真没有……

    “还请掌柜成全。”中年书生态度极其诚恳，冲掌柜长揖到底，“鄙东主看中了这幅下联这笔字，十分喜爱，就是在京城，鄙东主也不算寻常人儿，还请掌柜成全。”

    “这个……不怎么合规矩。”掌柜犹豫了，在京城不算寻常人儿……这京城里，不寻常的人儿多如牛毛，不过哪一根牛毛他都得罪不起。

    “规矩也没有不许转送之说，这样吧，这一百两银子，烦掌柜换成铜钱，全放在这下联的竹篓里。”中年书生态度之诚恳，简直让人感动，“明银，再拿一百两，赏掌柜和这几位，就当鄙东主请几位喝杯水酒吧。贵店要搭的一百两银子，也由鄙东主拿出来。”

    那小厮听着中年书生的话，摸出一张银票子，又摸出一张银票子，再摸出一张，几句话的功夫，这幅下联的价码，就从一百两，变成了三百两。

    今天这街上，全是闲人，都是不怕热闹大，只怕没有热闹看的，这几句话的功夫，酒楼门口，已经围了一大群人，几乎把路都堵住了。

    “既然贵东家这么喜爱……”掌柜是个八面玲珑的，一看中年书生这势在必得的架势，立刻就坡下驴，他管着这么大的酒楼，几百上千的银子还不怎么能在他眼里，只是不敢强留人所好，这可跟夺人心头好没什么分别，谁知道他家东主是谁，不过十有八九，他是惹不起的。这可犯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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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七章 搅局的江公子

﻿    中年书生松了口气，愉快的拍着折扇，小厮正要把银票子递上去，人群中，一个披着件白狐裘的青年书生，带着几分傲气，越人群而出，“我出两百两。两百两折铜钱，两百两赏诸位喝一杯水酒，另外两百两，是贵店要搭的善事银子。”

    中年书生僵了下，猛转头看向狐裘书生，狐裘书生根本不看他，只瞄着从他身后一溜烟跑上前递银票子的小厮。

    “五百两！”中年书生脸色一沉，折扇啪的拍在手心里。

    “啊？”掌柜只觉得耳朵一花眼前一花，这位东主究竟是哪家？那位一百跳到两百，他这就直接跳到五百两银了？这也太……

    “一千两。”没等掌柜晕过来，狐裘书生轻轻拉了拉斗蓬，轻描淡定的接了句。

    人群中一片吸气声，也不看这两位豪客了，全齐齐盯向那幅刚刚挂上去的下联，这下联，现在值三千两现银，三千两！

    李夏斜了眼郭胜，郭胜迎上她的目光，眼皮微垂。

    李文岚看的嘴巴都要张开了，又赶紧用力抿住，绷着脸，紧张的看着眼看竟价竟出火气的两个人。

    徐焕眉头微蹙，呆了片刻，突然一把揪住郭胜，郭胜一折扇拍在他手上，徐焕立刻收回手，背在身后，严肃着脸，看着眼前的热闹。

    李文山也蹙着眉，看起来很有几分纳闷，这事儿，可蹊跷得很。

    李文楠两只眼睛圆瞪，一下接一下用力往下拉李夏的手，直拉的李夏身子一歪一歪再一歪，“一百两！二百……五百两！阿夏……一千两！天噢！六哥噢！”

    李冬和李文梅看呆了，李文梅大睁着双眼，看起来兴奋惊喜极了，李冬用力想抿住笑，却笑的牙齿都露出来了。

    “五千两！”中年书生紧盯着狐裘书生，咬牙切齿挤出三个字。

    人群中哇噢一声惊叫，掌柜只觉得头晕眼花，这一出手就是一万五千两的不寻常人家，就是京城，也不算太多了，完了，这一场事，怎么着都要得罪一家了，年前祭灶时，他一时晕头，少磕了一个头，他就知道不好……

    “兄台真是太不厚道了。”狐裘书生没再出价，看着中年书生，笑意融融，“明明是无价之宝，兄台却想以五十两银子买下。”

    “兄台这话过了，在下当不起。”中年书生语调冷冷，“这是各凭眼力的事，就算在下只出五两银子，只要不欺不诈，也是公道买卖，倒是兄台，横插一脚，实在有失士林风范。”

    “在下就是看不得有人拿五十两银子买无价之宝，失了士林风范，才不得不出面说几句。”狐裘书生带着几分疲赖，半步不让，“便宜了你，那不如便宜我呢。”

    中年书生看起来懒得理会狐裘书生，只冷着脸示意掌柜，“把这下联拿……”

    “慢着，我这话，还没说完呢，六千两！”狐裘书生笑眯眯，冲掌柜竖起一根头，“你听着，不管他出多少银子，我都多加一千两。”

    掌柜一阵眼花缭乱，别的就算了，无价之宝这四个字，他是听的清清楚楚，既然是无价之宝，这一万多两那可就是太便宜了，可这么一幅下联，怎么就无价之宝了？张大说是个十几岁的小孩子写的……难道这孩子是太子！

    掌柜这会儿聪明极了。

    现在怎么办？卖……肯定是不卖最好，可不卖……他不敢哪！卖，卖给谁？唉哟喂，灶王爷啊，他知道错了，以后万万不敢再少磕一个灶了啊……

    “这幅下联你好好收着。”江延世不知道从哪儿缓步进来，眼睛看着那幅下联，走到三人中间，仰头又看了一会儿，看着掌柜温声道。

    掌柜已经趴在地上，连磕了几个头了，连声答应。

    “你们东主是哪一位？”江延世转过头，居高临下的看着中年书生问道。

    “在下东主……”中年书生额角全是汗，“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得很。”

    “不值一提……嗯，那就好。”江延世斜着中年书生的目光里，透着戏虐，再转头看向狐裘书生，“你呢？也有位东主？”

    “在下……在下，那个，东主倒没有，在下就是看不惯他欺负这掌柜不识货。”狐裘书生也十分紧张，比中年书生，却又好些。

    “噢~~”江延世长长噢了一声，眼睛微眯又舒开，一脸说不清的笑，“原来你是位打抱不平的侠义之士，那可真是难得。”

    狐裘书生身子顿时矮了下去，“不敢……”

    “既然打抱不平，就该把这下联不凡之处，好好说给诸人听。”江延世斜睨着狐裘书生，看的他身子一路矮下去，才移开目光，环视着一大半都呆看着他，看的直了眼的围观闲人，仿佛刚看到李文岚一行，冲看着他，一脸兴奋雀跃的李文岚招了招手。

    李文岚急忙几步过去，江延世两只手轻轻按在李文岚肩膀上，推着他，环视众人笑道：“这位就是写这下联的李家六爷，六爷虽然只有十三岁，可才华横溢，乃是能独得天下八斗才的上天之宠儿，连中三元是吉利之话，可这位六爷，就是这连中三元之奇才，古往今来，有此大才的，寥如晨星。六爷的墨宝，自然字字都是无价之宝。”

    李文岚被他夸的脸上泛起一片红意，这些话太过了，他浑身不自在。

    “我没有那么好，江公子……”李文岚刚开了口，就被江延世手下用力按了按，声音扬起笑道：“李六爷刚刚进京，诸位今天能一睹李六爷风采，这份福运难得，好了，都散了吧。”

    江延世话音刚落，众长随护卫就客气却极其坚牢的往四处驱散众人。

    江延世既不理会中年书生和那位狐裘书生，由着他们被众长随护卫驱开，也不再理会又趴在地上冲他磕起了头的掌柜，只牵着李文岚，走几步到了李文山等人面前，抬手扶起长揖到底的李文山，转头打量着李冬等人，“这是你妹妹？”

    “是，”李文山微微顿了顿，大方介绍道：“这是我六妹妹，这是八妹妹，这是七妹妹和九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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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八章 很高兴你记得我

﻿    李冬垂着眼皮，紧张的根本不敢抬眼，听到六妹妹三个字，急忙深曲膝见礼，李文梅更加紧张，忘了松开李冬，李冬也忘了李文梅还紧紧挽着她，李冬曲膝，幸好李文梅紧张之下，紧随身边人这个深刻习惯发生作用，和李冬同时往下曲膝，两人扣在一起，曲膝直起，竟然十分和谐。

    李文楠一反这一晚上的兴奋模样，垂头敛眉，屏气掩声，随着李文山的介绍，用力拉了把李夏，两人一起曲膝见礼。

    江延世那过份的好看，好看到拙拙逼人，他的气势又盛，如冰似火，和他对面而立的人，或多或少，都会感受到一股压迫之意。

    那些对他怀着无限仰慕的小娘子们，离的近了，或是迎上他那双锐利到看透一切的漆黑眼眸，这份压迫里总会生出无数的自惭形愧，这份紧张就不用说了。

    每年上元节，他出现在京城某一条大街上时，都会引的人群如潮似水般围观跟随，如同现在，这条街上，他们前后，已经堵满了人，可当他看向靠近某一处，看向某个人时，那里的人却又要轰然退撤，如同溃败的海潮。

    李夏第一次离江延世这么近，仰头仔细看着他。果然象姚贤妃说的那样，江延世那样的，一个长相，就能称作妖孽了。

    江延世迎着李夏的目光看回去，她仔细看他，他也仔细看她。

    “九娘子？阿夏？”江延世走近一步，微微弯腰，更近更仔细的看着李夏，近到李夏能在他幽深的眼眸中，看到自己。“咱们见过面，在长垣码头，我记得你，你和你六哥在一起。”

    刚刚和江延世并立的李文岚正要前一步答话，却被郭胜一把按住。

    “是，在望远阁，公子从楼上下来。”李夏用力握了下李文楠的手，拉住她，不让她往后退。

    “你能记得，我很高兴。”江延世站直，笑容明媚，“猜了不少灯谜儿了？”江延世扫了眼长随手里提着的五花八门的物件儿，回头看了眼李文山等人，”你们都是陪阿夏来猜灯谜儿的？”

    “七妹妹喜欢猜灯谜儿。”李文山拱手笑答。

    “喔。”江延世扫了眼李文楠，“前面就是大相国寺了，六哥儿必定早就准备好了吧？我看，今年的魁首，非六哥儿莫属。”江延世一边说一边扫向郭胜。

    “我的诗不好。”李文岚被江延世夸奖的有点急了。

    李文山张了张嘴，想说却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大相国寺是要去的，诗是准备好了要写的，盼着六哥儿能多得几个铜钱也是真的，郭先生好象有什么安排也是真的……可他真没敢想过魁首的事，可要是说魁首不敢想，这话接着江延世这些话，不象谦虚，倒象是很自大的样子了。

    “我们不去大相国寺，那里的灯笼都是一个样子，不好看，我和七姐姐都不喜欢。”李夏又拉了把李文楠，看着江延世，语笑颜颜，“六姐姐、八姐姐也不喜欢，舅舅和五哥，还有六哥，今天是带我们出来看灯的。”

    “噢？”江延世看向李夏，“那准备去哪儿看灯？咱们京城，要论花灯好看，除了宣德门外，就是汴河两岸了，去汴河看灯？”见李夏点头，江延世笑起来，“正好，我在汴河上有条船，这会儿我正忙着，一时半会用不着，我让人带你们过去，汴河之上，坐船赏灯，最好不过。”

    “岂敢岂敢！”李文山急忙推辞，他，以及永宁伯府，和江延世，和江家，说素无往来都不算过份，可没有这份用船的情份。

    “李兄跟我还要客气吗？”江延世语气中带着浓浓的不容辩驳的意味，“汴河两岸人更多，你就当我这船是给你弟弟妹妹们用的，阿夏和六哥儿都还小，你这个当哥哥的，要爱惜弟弟妹妹，就这样吧，枫叶，你带李五爷他们过去，跟在船上，小心侍候。”

    离江延世最近的一排小厮中间，出来一个，垂手答应。

    江延世冲还要说话的李文山拱了拱手，“李兄不要再客气，你也知道我的脾气，最厌那些虚假客套。今晚上我领着差使，不敢多耽误，先别过。”

    江延世转身走的干脆利落，李文山一声哎字还没冲出口，下意识的看向李夏，郭胜也看着李夏，目光带着隐隐的紧张和说不上来的兴奋。

    徐焕折扇拍着手，看着看着阿夏的郭胜，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李夏，唉了一声，用胳膊肘捅了捅郭胜，郭胜回头看向他，徐焕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这会儿到处都是人，他这句话可不能让人听到。

    “七姐姐你累不累？”李夏看着李文楠问道。

    “累倒不怎么累，你呢？六姐姐累不累？八姐儿呢？”江延世一走，李文楠几乎立刻就神彩飞扬了。

    李冬和李文梅一起摇头，李冬看着李夏，眼里带着丝丝担忧。

    “不累咱们就不用坐船了。”李夏声调愉快，李文楠脚下一顿，长长的噢了一声，“九妹妹你最小，你累不累？”

    “我有点儿累了。”李夏笑眯眯看着李文楠，李文楠看着她，笑出了声，“九妹妹累了啊！五哥，你说呢？我和九妹妹都听你的。”

    李文山只盯着李夏看她的意思，见她这么说，爽快的一挥手，“累了咱们就坐船，五哥也累了，从午饭后逛到现在，你们竟然说不累，我是累坏了。烦你带我们过去吧。”

    枫叶一直垂手侍立在旁边，低眉垂眼，仿佛没听到李家兄妹你说我笑的商量，听李文山吩咐了，立刻欠身答应，转身往前，侧身前引着众人，往汴河过去。

    徐焕拉着郭胜落到最后，“你怎么也不说句话？这帮孩子，这是……”

    “你怎么不说？”郭胜瞪着徐焕反问道。

    “我看你没说话，永宁伯府跟江家交往还不错？”徐焕对京城几乎一无所知，对永宁伯府，除了太婆说的那些陈年旧事，就是郭胜说给他的那一星半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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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九章 人情

﻿    郭胜瞟了眼走在最前面的小厮，“好象从无往来。”

    “嗯？”徐焕眼睛瞪大了。

    “放心，五爷心里有数，他觉得能用这船，这船就能用，你外甥这样的，你就放心吧。”郭胜在徐焕肩上拍了几下，示意他跟上众人。

    “我看五哥儿……你急什么？我和你说几句话。”徐焕一把揪住就要往前跟上的郭胜，“从前我没见过五哥儿，现在看到了，我怎么觉得，不象你说的那样？五哥儿哪有你精明？”

    “老徐，你这个当舅舅的，能这么说你外甥吗？”郭胜一边拉着徐焕往前赶，一边硬着头皮板着脸以进为退，先训一句。

    “老郭……”徐焕被郭胜揪的紧步往前赶。

    “这里是说话的地方？”郭胜将徐焕揪进长随圈内，“到处不知道都是什么人，你这胆子不小，有话咱们回去再说，你放心，咱们相处又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了，能没什么大事？”

    “倒也是。”徐焕心里一宽，老郭这个人，说不得的秘密多如牛毛，可他待他姐姐一家，是真心实意的好，这一点，他相信自己的眼睛，确信自己的感觉，有这一条在前头，确实，也没什么大事了。

    江延世的船，泊在一间踞坐在汴河边上的茶坊码头上。

    茶坊里早就清空了，从门口侍立的护卫，到茶坊里一动不动垂手侍立的小厮长随，看起来都是江府下人。

    枫叶带着诸人，径直穿过茶坊，到了后面码头，这间茶坊的码头搭的很高，和船甲板平齐，上到码头上，抬抬脚就上了船。

    上了船，迎着扑面而来的江家气势，李文楠又有些紧张，紧拉着李夏的手，站在宽敞非常的船舱中，有几分怯意的打量着船舱中的奢华。

    郭胜上了船，没进船舱，在船头走了几个来回，探头往前后左右看，这条船和别的画舫很不一样，船头很狭小，铁锚什么的，都移到了船头外侧，从船头往后，两边各留了两道极狭的走道，留着船夫们撑船，和下人们来往走动。

    郭胜看了一会儿，沿着船一侧窄狭的走道，走到船尾，船尾比船头阔大很多，十来个青衣船工，正忙个不停。

    郭胜从船工中间穿过，从另一边回到船头。

    这船舱四周，用的都是活动门板，或者说到处都是门窗，哪儿都能推开卸走，或者全部卸掉，只留顶棚，也许顶棚也能拆卸。

    徐焕站在船舱门内，一脸无语的看着到处乱窜的郭胜，见他总算进来了，上前一步，“哪有你这样的？”

    郭胜扫了眼四周，冲徐焕低低哼了一声，徐焕立刻醒悟，这是在人家船上，到处都是人家的人，他这么说话，也是失礼了。徐焕连咳了几声，指着船舱，“咱们也找到地方坐着看灯吧，我也累了。”

    枫叶请了示下，船缓缓移动，沿着汴河，先靠着一侧，慢慢往前行。

    李夏和李文楠对面坐在舒适的深椅上，看着外面的流光溢彩。李文楠左右看了看，干脆站起来，和李夏挤到一张椅子里，这船上的椅子十分宽大，她们两个人挤一张椅子，还是十分舒适。

    “阿夏，你不怕江公子？”李文楠俯到李夏耳边，低低嘀咕道。

    “你怕？”李夏反问了句，李文楠不停的点头，“心都紧了，他那么好看，我都没敢看，以前远远看过几回，特别特别想离的近些，好好看清楚，可离近了，就紧张的不行，唉，还是没看清楚。”

    “那苏公子呢？你看清楚过没有？”李夏抿着嘴儿笑问道。

    “哪有机会？人家跟咱们哪有来往，三哥以前说他常见江公子，常常说话什么的，就是从前明家还在的时候，不过四哥说他瞎说，说江公子才懒得跟他说话呢。”李文楠跟李夏挤在一起，胆气渐壮，话就多起来。

    李夏失笑，“以后肯定有机会。”

    “还是算了，唉。”李文楠有些泄气，“肯定也跟见江公子一样，我又紧张的不敢看，算了，我还是看看六哥好了，六哥一点儿也不比江公子难看，六哥脾气又好，我就看六哥好了。”

    李夏笑出了声，看着和郭胜、徐焕对面而坐的六哥，再扭头看向和李冬、李文梅对面而坐在李文山，目光落在和她面对面的姐姐李冬身上。

    李冬正大睁着双眼，惊叹的看向岸上，那样的神情，和杭州城看烟火那次，几乎一样，李夏侧头看向岸上，岸边，一家酒楼的灯山从二楼顶往下，一道灯光倾泻而下，灯兴里，时不时有嫦娥、玉兔和桂花飘下来，再升上去。

    “真是太好看了！”李文楠惊喜出声，“我以前怎么没看到过这种？还有那个，天女散花，好象是真花！”

    挨着嫦娥奔月的，是天女散花，一个个绣带飘飘的仙女，提着花蓝，上去下来，正一把一把的往外撒着不知道什么花瓣。

    李文楠兴奋的将手伸出窗外，想去捞一个看看，到底是不是真花。

    船极轻微的顿了下，仿佛往后退了些，往天女撒花靠过去，更多的花瓣迎着她们撒出来，穿过敞开的窗户，花雨一般，落在李夏和李文楠头上身上。

    李文楠惊喜的又笑又叫，拣起鲜嫩的水仙和栩栩如生的干茉莉玫瑰，一一摆在面前的几案上，“咱们运气真好，竟然撒进窗户里来了。”

    李夏噗一声笑起来，看着前面捧着一把鲜花干花，又说又笑，两个人都兴奋的简直成了李文楠的李冬和李文梅，心里一阵酸软，扭头看向窗外。

    今天的这一份人情，她记下了。

    宣德门外的鳌山是整个京城最宏伟的灯山灯海，汴河两岸，则集中了整个京城最具巧思妙想的花灯，要论看灯，宣德门远不如汴河，这是古六的话。

    李夏出神的看着窗外，这汴河的灯如何的好，只有古六跟她说过，其它的人，他们都跟她说，宣德门外的鳌山，才是天下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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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零章 那位公子

﻿    宣德门外的鳌山，她看过很多回，也看过好些回专门为她搭出来的鳌山，她说红色好，他们就搭出通红一片……

    汴河的灯，她这是头一回看到，和汴河的灯比，鳌山壮观到没有了灵魂，这汴河两岸，才是灯神驻停所在的地方，这份灵动有趣，鳌山远不能比。

    古六果然是个实诚人。

    船走的极慢，一家一家经过那些亏他们怎么想出来的花灯，到花灯渐稀时，船调了个头，靠近汴河另一边，缓缓往前。

    再到花灯渐稀，丫头婆子端了汤团、蟹粉小饺，鸡汤银丝面，和皮薄透亮的鲜虾小笼包，鲜荠菜煎饺、蟹壳酥等十来样小食送进来。

    众人才恍然发觉，已经是午夜时分了。

    众人吃了夜点，李文山喝了半杯茶，正要说一句该回去了，小厮枫叶掀起半边帘子，笑着禀报：“五爷、六爷，各位姑娘，我们爷来了。”

    李文山急忙站起来，拉着李文岚迎上去，郭胜和徐焕也急忙跟上，从李冬到李夏，也都站了起来。

    李文山刚走到船舱门口，帘子掀起，江延世大步进来，灯光下，看起来有几分疲惫，冲李文山拱了拱手，“李兄和弟弟妹妹可还尽兴？”

    “难得之极，多谢江公子。”李文山这一句谢真心实意，长揖到底。

    “诸位尽兴，也就不枉了我这一翻心意。”江延世微微欠身，笑容可掬，“赏了汴河灯，再看了烟火，今年这上元节，也就无憾了。”

    李夏忙转头看向窗外，窗外的花灯正很快往后退，花灯好象也比刚才更稀疏了。

    江延世看着转头看向窗外的李夏，眼里笑意隐隐。

    “江公子说的极是，我们……”李文山的话说到一半。就被江延世打断，“今年这烟火，就请诸位跟在下一起观赏，在下正好领了督办灯节的事，看烟火，没人比咱们更便当了。”

    船速比刚才更快了，快到船上的人都能觉出来了。

    “诸位请坐，一刻钟内，咱们最好赶到，收拾妥当，安心看烟火。”江延世抬手让着众人。

    李文山硬生生拧住脖子，没去看李夏，只伸手牵住李文岚，重又坐回去。郭胜站在最后，瞄着拉着李文楠坐回刚才地方的李夏，也拉了把徐焕，重新坐回去。

    江延世这才去了斗蓬，接过小厮递上的帕子，净了手，径直走到李夏和李文楠对面，坐在两人对面，李文楠空出的那把椅子上。

    李文楠惊愕的瞪着江延世，惊愕到连害怕都忘了，江延世迎着她愕然的目光，目光落在她半张的嘴，灿然而笑，李文楠啊了一声，抬手捂住了脸。

    江延世笑出了声，迎着李夏斜过来的目光，“你比你七姐姐更象姐姐。”

    “七姐姐就是这样的脾气，她是个好姐姐。”李夏看了眼已经放下手，却满脸通红的李文楠。

    “刚才看到什么有意思的花灯了？”江延世接过侍女递上的茶，自在的往后靠了靠，坐舒服了，没再看李文楠，只看着李夏，笑问道。

    “很多，家家都很有意思，特别是有一家天女散花，花瓣撒了我们一船，特别有意思，多谢你。”李夏也接过茶。

    江延世抬手示意侍女，“这个时候，怎么还给姑娘上茶？”

    “婢子错了。”女侍顿时白了脸，急忙将托盘伸到李夏和李文楠面前。

    李文楠将杯子放了回去，李夏托着杯子笑道：“我就喝这个，正在醒醒神，要不然一会儿看烟火时打了瞌睡怎么办。”

    江延世嗯了一声，冷冷扫了女侍一眼，女侍哆嗦了下，托着李文楠那一杯茶，急忙退了下去。

    “下人不周。”江延世冲李文楠颔首，“女儿家体弱，这个时候再喝茶，容易伤脾胃，阿夏要喝，也要淡些，还是让人换一杯给你吧。”

    李夏没再坚持，放下了杯子。

    片刻，女侍重又托了碗汤，和一杯清茶送上来。

    李夏端起茶，垂眼啜着，江延世往后靠在椅子里，抿着茶看着她。李文楠端着她那碗鲜花饮，嘴唇抿在碗边上，拿捏的浑身都要僵硬了。

    李文山背对着李夏，偶尔拧一个头还行，一直拧头看就不合适了，这会儿只好紧盯着对面李冬的神情，李冬紧紧抿着嘴唇，看着垂着眼皮，淡然抿茶的李夏，看到李夏冲她抬了抬眉毛，露出一脸笑容，轻轻舒了口气。

    阿夏从小胆子就大，她竟然一点儿也不害怕。

    唉，这位这么好看的江公子，怎么偏偏这么让人害怕呢？大概就是因为他太好看了，谁见了他，都要自惭形愧到仿佛害怕一样吧。

    李文山看着李冬舒了口气，放松下来，也跟着松了口气，他其实都是多担心的，阿夏还用得着他担心？咦，阿夏好象没怎么跟他提过江公子，这个江公子，娶的是哪家姑娘？嗯，回去得问问阿夏……他请他们坐船，阿夏可一点儿也没犹豫，这会儿又对面……

    李文山忍不住拧回头，看了眼笑意盈盈看着江延世说话的李夏，心头猛的突突跳了好几下，看阿夏这样子，跟他可一点儿也不见外！难道……

    李文山想的眼睛都瞪大了，不是没有可能噢！

    郭胜的目光越过和徐焕你一句我一句说着风景诗句的李文岚，看着语笑晏晏的李夏，姑娘这是要好好看看这个江延世么，看什么？为什么？姑娘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有什么用意？秦王明显不是要辅助太子的……

    他想的太简单了，姑娘思谋之深远，哪是他能忖度的？嗯，好好看着，能学一点，就是大福气了。

    江延世仿佛根本没留意到他身后心思各异的两拨人，以及，对面紧张不安的李文楠，只和李夏一递一句说着闲话。

    “……太后生性简朴，那年送到杭州城的烟火，送只送了一半，最后燃放，又只放了一半，若从这个论，跟咱们今天要看的烟火，是不能比了。”江延世语调舒缓，仿佛在和多年老友闲谈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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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一章 闲聊

﻿    “嗯，高邮城外，也是年年都放烟火，先生带着我和六哥站在城楼上看，也很好看。”李夏语调闲闲。

    “我去过高邮，很多年前了，随祖父回老宅祭祖，路过高邮，祖父带我去拜访他早年在高邮结识的一位老友，没想到老人家早就不在了，祖父哭的很厉害，那时候，我只有七八岁吧，看祖父对着那老人家的墓碑伤心痛哭，觉得奇怪，后来……”

    江延世顿了顿，脸上一片怆然，“我也哭过两回之后，就能明白那份椎心之痛了，世间再无此人，自此再不可见。”

    李夏默然看着他，这两回，有一回是明尚书么，他和明尚书忘年之交，十分莫逆，这句话，是金拙言说的，还是五哥告诉她的？

    “你大哥跟你大伯在任上？最近可有书信递过来？可还好？”江延世突然问了句。

    李夏眼里闪过丝了然，这两回里，有一回必定就是明尚书了。

    “还好，五哥说，大哥的性子最象大伯，大伯最疼他。”李夏含糊答了句。

    江延世微微侧着头，看着李夏，仿佛看到了她眼中那一丝明了，眉毛微挑又轻轻落下，“你五哥也很象你大伯，仁义忠厚，很难得。”

    “嗯，大伯娘说我们李家，是以仁义忠厚传家的，先生说，就是有点儿傻的意思。”李夏抿嘴笑道。

    江延世噗的笑出了声，拧头看向郭胜。

    郭胜没想到李夏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迎着江延世的目光，尴尬的拱着手，却不敢接话，他没领会到姑娘这么说是什么用意，哪敢乱说话？

    “你这位先生，”江延世顿了顿，又回头看了眼郭胜，“有点不一般。”

    “是。”李夏也看了眼郭胜，一脸笑。

    “积善之家有余庆，忠厚是福。”江延世看着看着他的李夏，“能忠厚是大福，李家自李太后起，百家大家，积蕴之厚，令人羡慕。”

    李夏看着他，没接话，李家不是李太后的李家，她心里明白就行了。

    “你在太原府住了五年，横山县三年，高邮三年，现在回到京城，最喜欢哪里？”见李夏没答话，江延世立刻转了话题。

    “太原府不记得了，横山县后衙很小，后面有个小园子，洪嬷嬷种了好多菜，菜上总是生虫子，洪嬷嬷就养了几只鸡，说让鸡吃掉菜上生的虫，后来鸡把虫和菜一起吃光了。”李夏语笑盈盈。

    江延世听的笑起来。

    “高邮县后衙大多了，洪嬷嬷不种菜了，沿墙种了好些竹子，洪嬷嬷说，竹子又好看，又能吃笋，最好不过，不过一直到我们回来，一根笋也没看到。”

    “洪嬷嬷是你的奶嬷嬷？”江延世笑个不停，看着李夏问道。

    “我没有奶嬷嬷，洪嬷嬷原来是太外婆的丫头，跟着阿娘陪嫁过来。”

    江延世轻轻噢了一声，在横山县要种菜，到高邮县时，就不用再种菜了……

    “爱吃笋吗？”江延世笑问道：“京城没有好笋，祖父爱吃笋，却只爱四明山上的笋，我倒觉得杭州一带的笋味道更好。”

    “嗯，我们在横山县的时候，学过一种笋子吃法，用咸肉，配上猪腿肉，再放好多鲜笋，笃上一个时辰，那汤鲜极了，不过，哪儿的笋，我可吃不出来。”

    “明州人也爱这么吃，我家里一到春天，也要吃上几回，不吃这个，好象春天没有过好一样。”江延世笑容温和，话语随意。看的听的李文楠稍稍放松，听着两人的话，却总有一种听明白了，又没听明白的感觉。

    “京城有一家明州馆子，很擅长做竹笋菜，你说的这道汤，他家也炖的极好，除了竹笋，他家烧的黄鱼也很不错，出了正月，我请你过去尝一尝。”江延世看着李夏，最后一句话的尾声里带着丝丝不确定。

    李夏笑着点头，答应的十分干脆，“好。”

    江延世看起来很有几丝意外，李文楠则睁大了眼睛，愕然看着李夏，她要单独跟江公子出去吃饭？这规矩可错大了，阿娘肯定不会答应的……她阿娘肯定不会答应的！

    满船的人，其实都在支着耳朵听李夏和江延世说话，李夏一个好字，落在众人耳朵里，李文山往后靠进椅子里，差点要舒出一口气来，看来他想的没错，李文山一念至此，就想回头看江延世，还没拧头就觉出这样不妥当，干脆转着头，认认真真的四下打量起这只船来。

    李冬听妹妹一个好字干脆无比，顿时急了，看着李文山想递个眼色，可李文山正悠闲自在的欣赏着人家的船舱。

    李文梅脸色微白，看着对面和江延世谈笑风生的李夏，心里一片呆滞中，时不时蹦出几句或是太太的话，或是三嫂的话，太太说她们是一群没规矩的野种，三嫂说，九姐儿不好惹，牙尖嘴利还长了爪子……

    李文岚想的最少，他这会儿正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灯火稀疏的河岸，欣赏苍茫的夜色，这景色，让人心生感慨，他以为，比城中的喧嚣华灯，好看得多得多。江延世要请客那句，他压根没听到。

    徐焕瞪着郭胜，郭胜正全神贯注听着李夏和江延世说话，两个人……特别是姑娘，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含义万千，提到洪嬷嬷，是要说霍老太太？大约还有霍二爷，种竹子？取竹子坚韧不拨之意？那吃笋呢？哪一家明州馆子？是不记得……不可能，那就是故意不说明白了？

    姑娘答应了！

    他就知道姑娘肯定答应！

    得在月底前，找到是哪家明州馆子，这也不难，听江延世这话意，他去的次数不少，他常去的地方，没有找不到的……

    徐焕伸头过去，看着比上回海船上应战杀人时还专注的郭胜，斜着眼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又伸出手，小心的在他面前划拉了下，见他还是毫无反应，忍不住皱起了眉，挪了挪坐正，盯着一脸轻松，正四下欣赏的李文山看了几眼，目光落在语笑嫣然的李夏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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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二章 最好的烟火

﻿    “爷，各位爷，各位姑娘，到了。”枫叶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江延世冲李夏欠了欠身，“我出去看看，一会儿咱们把天棚和前面打开，看烟花便当，等下要把斗蓬穿起来。”

    李夏欠身笑着点头。

    江延世站起来，冲众人笑道：“这个地方，算是除了宫里，看烟火最好的地方了，我出去看看，诸位安坐。”

    江延世拱手一圈，出了船舱，侍女捧了诸人的斗蓬进来，又一人送了只小手炉，外面，小厮船工们动作迅速而无声，众人穿好斗蓬，拿了手炉，看着侍女调了椅子，重新坐下的功夫，船舱前面上一半，和一小半天棚，已经全部卸下。

    巨大的圆月高挂在头顶，稀落却明亮的星星缀在黑沉沉的天空，四周水声哗哗，李夏站起来，走到只余到她腰间的船舱旁，在她们这只大船四周，几十只细狭的小船随波起伏。

    江延世站在其中一条狭船上，正向大船过来，船飞快如箭，江延世身形笔直，两只手拉住斗蓬，两根斗蓬带子往后扬起，带子飘动，人静如画，这幅画足以倾倒众生。

    迎着李夏直直看过去的目光，江延世笑容灿然，松开斗蓬，冲李夏挥了挥手。

    “江公子真是好看。”李文山站在李夏身后，一脸欣赏，感叹了句。

    李夏听出他这话里的那股子说不出的亲呢味儿，回头看了他一眼，她这个哥哥，又想到什么了？

    郭胜看着眨眼间已经靠近大船的江延世，心里无数感慨，天地造化，人是万物之灵，江延世这样的，才是真正诠释了万物之灵这四个字。

    “时辰到了，开始了。”江延世上了船，看着众人笑道。

    紧跟他上了船的小厮，放出手里一支细巧的烟火，两三息之后，在他们面前，啸叫轰然，黑暗之中，绽放出漫天光彩，仿佛整个天下、整个春天的鲜花，都一起盛开在了他们面前。

    李夏低低惊叹了一声，古六说，烟火之盛之美，江延世之前无人能及，江延世之后，也无人能及，她只看过一回，那一回，看了两三眼，她一直觉得古六这话夸张的厉害，现在这一片璀璨，她知道古六为什么只用了一句无人能及，这艳丽之极的美，无法形容。

    船上安静的一声不闻，李冬看的傻了一样，李文梅半张着嘴，看的失神，连李文楠，也看的忘了尖叫，原来，这烟火是要这样看……

    江延世盯着烟火看了一会儿，轻轻松了口气，侧头看向仰着头，看的迷醉的李夏，嘴角笑意隐隐，心情也跟着往上扬起。

    烟火不知道燃放了多久，众人只觉得就是一恍，这天地间最热闹的繁华，只是一恍，就没有了。

    “盛世！盛世华章！”徐焕抽了口气，用力拍着折扇，只有太平日久的盛世帝国，才有这样的财力和人力，展现这样令人震撼的盛世景象。

    “我要写一篇烟火赋！”李文岚激动的不知道怎么激动，握着拳头用力一挥，宣布了一句。

    李文楠噗的笑出了声，跟着宣布：“那，我要看一篇烟火赋！”

    李冬动了动，和李文梅低低道：“腿都酸了，好象就看了一会儿。”

    “我也是，太好看了，腿酸了都不知道。”李文梅也挪了挪，和李冬笑起来。

    李文山看着江延世笑容亲切，“多谢江公子，今晚上，真是大饱眼福。”

    “李兄客气了，能得李兄和弟妹们赏光，是在下的荣幸。”江延世的客气，看在李文山眼里，也显的随意了不少。

    李夏已经坐回去了，看着很快又搭起来的顶棚和四周，伸手摸到几上的茶碗，热热的正正好。

    船舱很快恢复了来时的模样，几乎立刻，就温暖如同来时了，众人去了斗蓬，重新落座，女侍捧了各式汤团和鲜汤小馄饨进来。

    江延世指着汤团笑道：“京城过年少不了饺子，明州人过年，除了饺子，还少不了汤团。”说着，江延世微微扬头，看着徐焕笑道：“徐先生尝尝这汤团，真正的明州味儿。”

    “猪油馅儿的？”徐焕看着白嫩的汤团，食指大动，今年过年，别的还行，这汤团，他是真没吃到好的。

    “你那碗是猪油馅儿，你要吃什么馅儿？”江延世前一句答徐焕的话，后一句却是指着侍女托盘里六七样汤团，问李夏。

    李夏有些犹豫，汤团这个东西，粘乎乎的，她其实不怎么爱吃。

    “芝麻馅儿最香，你尝尝？”江延世看她犹豫，端起一碗递给她，李夏点头，一只碗里只有小巧的两只，不爱吃也不是难事。

    “我也要芝麻馅儿。”李文楠看着自己旁边的侍女道，侍女笑应了，端起一碗，放到李文楠旁边。

    江延世也端起一碗。

    李文楠小心的咬开，吃了一只，忍不住和李夏道：“阿夏，这汤团特别好吃，香极了，咱们家做的就没这么好吃，怎么这么香！”

    “因为放了好多猪油。”李夏也吃了一个，看着李文楠，答了句。

    李文楠被她一句话答的呃了一声，江延世笑出了声，将余下的汤团递给女侍，看着李夏和李文楠吃完，一起漱了口，才笑道：“好吃可不全是因为好多猪油，明州汤团做起来十分讲究，徐先生必定知道，明州人家，几乎家家都有自己家做汤团的讲究。”

    “是，我家吃汤团，太婆讲究掺一点粳米进去，馅料一定要用猪板油丁，不能剁的太碎，还有不少讲究，年年做汤团，太婆都得到厨房亲眼盯着做。”徐焕笑答道，他连吃了两碗汤团，吃的十分舒服。

    郭胜也吃了两碗，这汤团做的太讲究了，实在好吃。

    “洪嬷嬷做糯米糕什么的，都要掺粳米进去，是不是跟太外婆学的？”李文山笑道，李文岚立刻接道：“洪嬷嬷做的糯米糕一点也不好吃，阿娘不让说，非得让说好吃，还得多吃一块，洪嬷嬷就一直做一直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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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三章 返程

﻿    徐焕噗笑出声，“后来呢？现在还一直做一直做？”

    “没有，后来阿夏跟洪嬷嬷说，吃了糯米糕就肚子疼，洪嬷嬷就不做了，可是连粽子也不让我们吃了。前年舅舅拉肚子，洪嬷嬷吓着了，端午包了好多粽子，只许我和阿夏一天吃一个，一天，一个！”李文岚竖着一根指头，对前年和去年端午，一共只吃了四五个粽子这件事，他怨念很深。

    徐焕哈哈大笑。

    江延世看着李夏，笑个不停，李夏摊着手，“六哥抱怨了快两年了。”

    “今年到舅舅家吃粽子，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你太外婆裹的粽子，比洪嬷嬷做的好吃。”徐焕一边笑一边和李文岚道。

    “喜欢吃什么样的粽子？”江延世看着李夏问道。

    “我喜欢吃甜的，白米粽最好，不喜欢吃肉粽子，你呢？”李夏答了句，又问了句。

    “我喜欢吃肉粽子，白米粽最简单，也最难做。”

    “嗯，粽叶的青香味儿要进到粽子里才好，一口咬开，碧绿色从外到里由深到浅，又好看又好吃。”李夏抿着红枣汤，说的自己都有点儿馋了。

    “让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白米粽最好吃了。”江延世也端起茶，抿了一口，斜眼看向专心听他们说话的李文楠，“七娘子喜欢吃什么粽子？”

    “我？”李文楠措不及防，“我喜欢吃红豆粽，蜜枣粽。阿娘喜欢吃白米粽，阿爹有一回说阿娘是返朴归真。”

    “严夫人是返朴归真，你九妹妹是生而不凡。”江延世和李文楠说话，眼睛却看着李夏，李夏垂眼抿汤，李文楠看看江延世，再看看李夏，想了想，没接话。

    船回去和来时一样快，进到京城，泊到那间茶坊码头时，天色已经微微亮了。

    众人出了茶坊，永宁伯府来接几个人的车子，已经候在门口了。

    李文山和徐焕再次谢了江延世，上了车，回到永宁伯府，严夫人和徐太太等在离二门最近的暖阁里，看着众人下了车，徐太太想问，严夫人轻轻拉住她，“孩子们累坏了，不急在这一时，先让他们好好睡一觉。”

    徐太太急忙点头，众人下了船，在车上晃了这么一会儿，都已经累的困的呵欠连天，东倒西歪，由着丫头婆子连拖带扛回到各自院里，沐浴洗漱好，天色大亮，拉上帘子，倒头就睡。

    年年上元节，以孝治天下的皇上，都要侍候着金太后，赏灯看烟火，与民同乐，直至深夜，秦王自然是要随侍左右，看了烟火，陆仪陪秦王从宫里出来，回到秦王府时，离天亮也不远了。

    刚进了王府二门，承影急步迎上来，一脸笑见了礼，陆仪打量着他，“什么事？”

    “一点小事，还是先跟爷禀报……”

    “说吧。”秦王打断了承影的话。

    “是，”承影飞快的瞄了眼陆仪，“戌正前后，江大公子在南门大街遇到李五爷一行，邀请李五爷到他船上看汴河灯，李五爷等人上了船，直到刚刚，才下船回去永宁伯府。”

    秦王脚步一下子顿住，陆仪皱眉看向承影，承影迎着他的目光，一脸苦相。

    秦王顿住片刻，一边往前走，一边吩咐承影，“仔细说说。”

    “是，先是李六爷对了幅下联，有两个人都要出高价买，争了起来……”

    “出高价买？什么人？真出价还是有人安排的？”陆仪打断承影的话问道。

    “两人都是京城闲散的帮闲，说是受人之托，却不肯说是谁，没得爷示下，没敢多审。”承影忙解释道。

    “问郭胜就行了，他是这一行的祖宗。”秦王声音清冷，“你接着说。”

    “是，围了很多人，江大公子领着今晚巡视之责，过去查看……”

    “哼！”秦王冷哼了一声，承影的话立刻顿住，看向陆仪，陆仪示意他接着说。

    “江大公子说李六爷那幅下联乃无价之宝，还说……”江延世那一番话是对着众人说的，承影将那几句话原样不动的重复了一遍。

    陆仪眉头拧起，“他这话，这不是往上架岚哥儿，这是讥讽。”

    秦王斜了眼陆仪，看着承影，有几分不耐烦，“你接着说！”

    几句话之间，已经进了书房院子，走廊狭窄，承影一边侧着身子斜步往前，一边接着禀报：“后来，江大公子和李五爷说话，外面隔着永宁伯府下人，还有江家下人，小的们就没能听到，没说几句话，江大公子就走了，接着，李五爷他们，就跟着江大公子的小厮枫叶，到了江家那间茶坊，从茶坊码头，上了江大公子那条船。”

    承影抢先几步，打起帘子，让进秦王和陆仪，自己再紧跟进去。

    秦王甩下斗蓬，不耐烦的冲送帕子端热水的内侍挥着手，“出去。”

    众人退尽，承影提着颗心，接着道：“船沿着汴河，先北岸，再南岸，到南水门时，离放烟火还有不到两刻钟，江延世上了船，船出了南水门，再往后，小的们就跟不上了，船回到南水门，在烟火放好后两刻来钟，大约是去看烟火了。”

    秦王斜看着陆仪，陆仪挥手示意承影退下，迎着秦王看起来很是不善的目光，陪笑道：“明儿把李五叫过来问一问，就都知道了。”

    “江延世是冲着谁去的？李文岚？”秦王没答陆仪的话，“一个李文岚，不值得他江大公子这样的大动干戈吧，他是冲着我来的。”

    陆仪默然看着秦王，这一两年，他越来越敏锐，也越来越多疑了。

    “永宁伯府就是个大筛子，到处都是洞。”秦王咬着牙，“不过儿时旧识，她回到京城，我送了几样旧物而已，他想干什么？”

    “也许……天快亮了，我这就叫人去叫李五，问一问就知道了。”陆仪看着几句话间就愤怒起来的秦王，还是赶紧问问清楚最好。

    “连你也这么荒唐了。”秦王这心气不是一般的不顺，连陆仪也发作上了，“李五刚刚回去，你这就急急慌慌的把他叫过来，是要告诉整个京城，我着急了？着慌了？”

    陆仪咽了口口水，低头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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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四章 兄弟

﻿    “是我急躁了。”沉默片刻，秦王声音低落下去。

    “太后常说，不管什么事，先要耐得住性子。”陆仪低低说了句。

    “皇上那句话，你也听到了。”秦王拖着脚步，坐到椅子上，抬手示意陆仪也坐。

    “说金相是国之相，金家是王爷的金家那句吗？”陆仪坐到秦王身边。

    “嗯。”半晌，秦王才低低应了一声，抬头看着陆仪，“皇上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么？”

    “知道的人，都不会跟他说，这是动荡国本的大事。再说，皇上要是知道了，太后必定能觉察出来，王爷必定也能觉出不对。他不该知道。”陆仪声音轻而柔，和缓中透着安抚之意，如同秦王很小的时候，痛了哭了，他安慰安抚他。

    “我总觉得，皇上也很可怜，这不是他的错。”好半天，秦王声音更低落，低到几不可闻，“他不知道，于我，就是兄弟相残。”

    “王爷想多了……”

    “我没想多，”秦王看着陆仪，“我常常想，我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凤哥儿，我累得很，人累，心更累。”

    “王爷，”陆仪上身前倾，想抬手拍一拍他，手刚要抬起，却又硬生生压住，“您就算不做这件事，生为皇子，您也和现在一样，殚思竭虑，如履薄冰，您看看，皇上几位皇子，哪一个不是这样？”

    秦王沉默不言。

    “我也不知道您为什么要这样，大约只有太后知道，只是，现在这个地步，王爷如果退却，陆家，金家，还有李家，还有……”陆仪顿了顿，“都是跟在王爷身后的人家，王爷进，则生，王爷退……”后面的话，陆仪没说下去。

    “要是我死了……”沉默良久，秦王声调含糊，陆仪心头一凛，“我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不过，世子大约也活不了，或是疯了，还有太后。”

    秦王慢慢抬起手，捂在脸上。

    陆仪心疼无比的看着他，他还不到二十岁，他承担的东西，太多，也太重了，这间阔大无比的王府里，只有他一个人，如同他正在行走的路，只有他一个人，也只能他一个人，往前走。

    他们是他的伙伴，也是他的负担。

    “我没事，这几天太累了。”好半天，秦王抬头看着陆仪，“睡一觉就好了。”

    “那就好。”陆仪想露出个轻松笑意，笑出来，却透着沉重和勉强，“我叫人进来侍候你沐浴，你好好睡一觉，我就在外院。”

    “嗯，”秦王低低嗯了一声，示意陆仪倒杯茶给他，接过茶抿了半杯，放下杯子，垂眼吩咐道：“我没事了，你回府好好歇一歇，年过去，该办事了。有两件事，一，召拙言回来，你写封信给柏景宁，告诉他，我和拙言清理腐烂的驻军，清到现在，犯了忌，不敢再动，南边，就请他多多费心，委屈他了。措词委婉些。”

    “是。”陆仪心里一宽，暗暗松了口气，急忙答应。

    “再写封信给关铨，把北边的事告诉他，再告诉他，皇上信不过他，若北上领兵，必定擎制极多，我和拙言，如今是一多半精力都用在保全自己上，能帮他的不多，去不去，让他自己衡量。”

    “是。”陆仪这一声是里有几分疑惑，秦王看了他一眼，“关铨不是你，你是我的私人，他不是。”

    陆仪嗯了一声，“我知道了，让人进来侍候你沐浴？”

    “嗯，还有，看灯的事，是我急躁了，不是大事，先不用理会了。”秦王声音低下去。

    陆仪看着他，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低低答应一声，叫了内侍进来，自己告退回去了。

    出了王府，陆仪叫过承影，低低吩咐道：“你去找郭胜，告诉他，午时前后，一定要让李五到王府请见。”

    “是。”承影答应一声，正要上马，陆仪又吩咐道：“再问问郭胜，能不能想办法让王爷见见六哥儿和阿夏，最好就这两天。”

    “是。”承影垂眼答应，看着陆仪上了马，跟着上了马，走出去转了弯，才离开队伍，纵马去寻郭胜。

    ……………………

    江延世看着李家兄妹上了车，从小厮手里接过缰绳，正要上马，又顿住，叫过枫叶吩咐道：”立刻去找找，看看京城有哪几家明州馆子，哪家擅长什么菜，铛头是哪里人，东家又是谁，挑几家好的出来，记着，要地道的明州风味。“

    “是。”枫叶垂手答应，跟在江延世后面上了马，直奔江府回去。

    ……………………

    将李文山兄妹几个送回永宁伯府，出了巷子，徐焕一把揪住郭胜，“我有话问你，一堆的话！”

    “好好好，别说一堆，三堆五堆都行，不过你得先睡一觉，你先回去，一觉醒了，咱们慢慢说。”郭胜打着呵欠。

    “我不困，不问清楚，我哪里睡得着？现在就说，走，去你那里。”徐焕揪着郭胜不松手。

    “你看看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了，不就是看了一晚上灯，说了几句话，又不是什么大事。你松手，你不困我还困呢！你看看我，上下眼皮都粘一块儿了，我这把年纪，可不比你们小年青，你不睡也行，那你等我睡醒了再说，这会儿我困的心里一团乱麻，没法说话。”

    郭胜稍一用力，揪开徐焕的手，顺手在徐焕马上抽了一鞭子，“快回去歇着，睡醒了再说！”

    徐焕的马往前一个急窜，徐焕上身往后仰倒，急忙拉住缰绳，在马上坐稳，这一点儿空儿，郭胜已经催马跑远了。

    郭胜回到他那间小院，刚刚提着桶井水冲洗干净，衣服换了一半，承影就到了，传了陆仪的话，郭胜拉着他又问了几句，送走承影，郭胜不停的拍着额头，催五爷赶紧去秦王府这事好办，可五爷去秦王府之前，这一夜的事，得先有个章程……

    他还真是困糊涂了，姑娘不同凡响这事，五爷比他还早知道。

    嗯，五爷去王府前，肯定会先问好姑娘的意思，他只要把话传到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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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五章 大不相同的五哥

﻿    这件事容易，另一件事怎么办？还就这两天！王爷是出了名的不染下尘，平时除了王府就是宫里，平时来来回回，都是坐车，连马都不骑，一堆护卫内侍围的紧紧的，连偶遇都没法偶遇。

    陆将军既然让他想办法，那就是王爷那头，他没法安排……

    郭胜拍着额头转着圈，连转了七八圈，突然顿住，他真得好好睡一觉，他急什么？把这话转给姑娘，不就得了！

    郭胜想明白了，立刻出门，直奔永宁伯府。

    郭胜赶到永宁伯府，却没敢让人叫醒李文山，叫醒李文山，再立刻出门，又是直奔秦王府，这动静可不小，如今的永宁伯府，可不是从前的无人理会。

    再说，陆将军说午时前后，还早得很呢。

    郭胜坐在李文山那间书房里，耐心的等着，吃了顿早饭，又睡了一觉，再起来吃了中午饭，里面才传出话来，五爷醒了，正吃饭，一会儿就过来。

    李文山听说郭胜等了他一上午了，急匆匆吃了几口饭，就赶到了书房。

    郭胜迎到门口，先打量了几眼李文山，到底年青，歇了两个来时辰，就和平时一样神采奕奕了。

    “没出什么事吧？”李文山见郭胜神情安然，顿时心里一松。

    “没什么事，我这个人白天睡不着，也没什么地方好去，就过来你这里看看书。

    正好又想起来，咱们夜里和江公子看灯看烟火的事，最好早点跟王爷禀报一声，虽说是小事……就是因为是小事，才要赶紧禀报，这个时辰最好，你赶紧去一趟秦王府。”

    郭胜没说承影递话的事，去秦王府，应该是李文山自己想起来，自己赶过去禀告，可不能是谁提醒了。

    “我正要过去。”李文山松了口气，笑起来。

    “还有件事，我刚才一个人坐着，想得多，六哥儿和九姑娘当初在杭州时，得王爷照顾良多，如今回到京城，是不是得跟王爷打个招呼，当面说一声什么的？这些家长里短的礼节上，我不懂，就是多说一句，五爷问问家里人，这个礼该怎么讲究。”郭胜接着建议道。

    李文山眉头微皱，礼倒是没有这个礼，不过，当初在杭州时，王爷回回请他吃饭什么的，只怕一多半是为了阿夏，他是前两年才品过这个味儿的。

    陆将军还提过两回，说王爷最喜欢和阿夏说话，还说挺纳闷的，王爷不算小了，和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你一句我说一句竟能说的十分开心。

    他可一点儿也不纳闷，阿夏那真是陪王爷说话，王爷当然觉得好，他就是心疼阿夏，怪累的。

    嗯，郭先生这句提醒的是，得问问阿夏的意思，还有，他得问清楚，江公子真是他妹夫么？要是这样，这可不是一般的麻烦，王爷很不喜欢太子。

    “我去问问大伯娘，看看大伯娘什么意思，这里头的礼数，还有京城的规矩，大伯娘比咱们懂。”李文山站起来。

    郭胜一脸的笑，连连点头，这位五爷，扯起谎来，也能面不改色心不跳了。

    李文山从书房出来，直奔明萃院。

    李夏睡了一个多时辰就醒了，这会儿已经吃了午饭，正坐在廊下，晒着太阳，举着本闲书似看非看。

    见五哥脚步急匆的进来，李夏放下书，站起来，等五哥近了，指了指后面，“后园花草都发芽了，咱们去看看。”

    “好。”李文山跟着李夏，从月亮门进了正房后面那处小小的园子。

    园子最后一排后罩房，李夏吩咐做了仓库，让青果等人，都住到了前面厢房，她只有两个丫头，调度起来怎么样都行。

    两个人在后罩房廊下坐了，李夏仔细看着五哥的神情，“郭胜等了你一上午，看样子没什么事儿。”

    “是没什么事儿，他说他白天睡不着，也没地方去，就到我那间书房里看看书，说是正好想起来，咱们夜里坐江公子的船游汴河的事，虽说是小事，还是得尽快跟王爷说一声，他不说，我也要过去说一声了。”

    李文山尽可能一字不漏的转达郭胜的话。这是阿夏的要求，阿夏说他心粗，留心不到细处，让他尽可能一字不漏的说，这样，他留心不到的，她能替他留心到。

    李夏眉头微蹙，白天睡不着觉是鬼话，没地方去更是鬼话连篇，这么急着过来，一直等着，必定是秦王不高兴了，能递这话的，只能是陆仪。

    “你接着说，把郭胜的话一字不漏的都说一遍。”李夏看着看着她的五哥，“说完我再和你说。”

    “后来郭胜又说，你和六哥儿在杭州时，多得王爷照应，现在回到京城，是不是得当面跟王爷打个招呼什么的。”看李夏蹙起了眉，李文山立刻就明白了，自己又没注意到细处。赶紧将郭胜的话，几乎没怎么漏的细说了一遍。

    “五哥，用人之前要先识人，比如你身边两个人，郭胜什么禀性脾气，秦先生什么禀性脾气，你心里得有数，这样，同样一句话，郭胜说出来，和秦先生说出来，你就能看出其中的分别了。”李夏耐心教导五哥。

    李文山顿时挠头，“秦先生看着温和，其实说话挺直的，郭先生人直爽些，可他说话……他说话还行，也挺真爽的，有一说一。”

    李夏无语望屋梁。现在的五哥，好象不如从前的五哥敏锐……也不是，现在的五哥，从前的五哥，全然不同，从前的五哥，心里跳着一团愤怒的烈火，时时刻刻都在战斗中，她从前最常劝五哥的一句话，是让五哥歇一歇，松一松心弦，不要太绷紧……

    现在的五哥，跟从前自然大不相同。

    “唉，好吧，我就事论事说给你听，你能悟多少是多少吧。”李夏一念想通，笑意隐隐，现在的五哥，宽宏厚道，明朗喜悦的象这会儿的阳光，这样，才最好。

    “你说你说。”李文山挪了挪，上身前倾，摆出一幅恭敬倾听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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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六章 上门拜见

﻿    “第一，郭胜这个人的履历，你是知道的，他这样的人，别说白天，就是骑在马上，走着路，都能睡一会儿，他可不挑这个那个的，所以，白天睡不着觉这话，是鬼扯，你回头问问书房当值的小厮，这一上午，他肯定多数时候在睡觉，养精蓄锐。”

    “呃！”李文山连连眨着眼，就一句白天睡不着，阿夏就能推出这一堆东西！

    “第二，没地方去。郭胜这么个三教九流里的英雄豪杰，京城这么个热闹地方，他会没地方去？这一句，更是鬼扯，先交待这么两句鬼话，是告诉你，他来找你有急事，但这急事，还不能明说。”

    李文山一脸呆滞，就两句话，就推出他有急事，这急事，还不能明说……那从前，他错过了多少这样不能明说的急事？

    “后一句，让你赶紧去和王爷说一声，是他等你这一上午的原因。这话，今天早上他可一个字没提，回到家一会儿的功夫，就火急火燎的跑过来，这不是他想起来的，是有人递了话给他。”

    李夏咽回了后面的一句，今天这话，说到这里，就可以了。五哥能悟，自然想到了递话的人是谁，不能悟，那他不知道最好。

    “那就是……王爷生气了？不至于吧？王爷一向大度。”李文山拍着脑袋，跟阿夏比，他这心里就是一个大直洞，一个心眼没有！

    “唉，”李夏斜着李文山，“五哥，你说说，王爷是什么态度？”

    “什么什么态度？噢！”李文山一句话没说完，就明白了，“说到这个，我真是纳闷得很，王爷不喜欢太子，人前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可在王府里，他不怎么藏着，他很不喜欢太子，好几回，都是和太子对着干。”

    李文山一边说，一边看着李夏，李夏迎着阳光，眼睛微眯，一张脸在阳光下，温和而夺目，这脸上的表情……他实在看不出什么。

    “二皇子和三皇子，他好象也不喜欢，有一回，他说二皇子和三皇子象一对优伶，这么小，就演戏演的不知道自己是谁，本心在哪儿了。四皇子和五皇子，我瞧他很瞧不上的样子，你说这是什么态度？”

    李夏轻轻舒了口气，这就对了，这样，就跟她想的一样了，当初太后拿她当女儿一样教导，大约是把失子之痛，和从前对儿子的希冀和安排，移到了她身上。

    换了自己，这样一个最疼爱的儿子，这样的年纪，对他最稳妥最有利的方法，就是在皇上老而将死时，立一个襁褓中的幼帝，由这位皇叔，摄政天下……

    所以，他不喜欢现在这些皇子，他喜欢的皇子，离出生还远的很呢。

    “郭胜说的第二件事，提醒的很对，我和六哥跟王爷，这份交情不能以常理待之，你带我和六哥去秦王府吧，登门拜见，最好不过。”

    李夏没接李文山的话，却突然说到第二件事，李文山一个怔神又一个怔神，再一个怔神才反应过来，“就这么直接登门了？秦王府还没有……好，咱们现在就走？要不要跟大伯娘说一声？还有阿娘？郭胜呢？要不要去？他跟陆将军，还有王爷，也算旧交。”

    “跟大伯娘，就说六哥跟你闹着要去拜见秦王，说很想念他，顺便把我带上。阿娘正忙着姐姐一会儿相亲的事，忙乱的不行呢，这会儿咱们别打扰她，回来再说一样，郭胜……他不用去。”

    看着李文山站起来，李夏又补了一句，“别忘了打发人先悄悄跟陆仪说一声。”

    “好。”李文山大步出了明萃院，直奔过去寻严夫人。

    今天十六，原本严夫人正该忙着收拾起过年的一切，打点新一年各项差使，可这会儿，她把几件要紧事交待给几个媳妇，自己正坐在议事厅里，心不在焉的抿着茶，想着早上揪着楠姐儿，问出来的那些事儿和那些话。

    听说李文山请见，严夫人一下子坐直了，连声请进，话音没落，又急急的吩咐：“请五爷到旁边花厅说话，蔓青跟过来侍候就行，你们忙你们的。”严夫人边说边站起来，急匆匆直奔旁边的牡丹花厅。

    李文山几乎和严夫人同时进了牡丹花厅，在花厅门口，严夫人吩咐蔓青，“你在门口看着，不许人靠近。”

    进了花厅，还没落座，严夫人就急急问道：“昨天是怎么回事？阿夏？那位江公子？”

    李文山带着几分懊恼的噢了一声，他这直筒子心眼，竟然忘了问阿夏，那位江公子是不是……

    “没什么，不是大事，一会儿回来再仔细跟大伯娘禀报。大伯娘，岚哥儿从回来就跟我说，他很想念王爷，想见一见，正好，我一会儿要去秦王府，想把岚哥儿带上，还有阿夏，您看，要不要备点什么礼物，总不好空着手吧。还有，大伯娘有什么要交待的话没有？”李文山含糊过严夫人的问题，这事得问过阿夏，回来再说。

    严夫人愕然看着李文山，好一会儿，才连连点着头，“是要备份礼物，也不用太重，我是说，这礼物就是讲究个心意，我看，把你们从高邮带来的那些细巧土产，各样挑一些，我这就让人去挑，正好咱们庄子上早上送了两把香椿芽进来，一并带上。山哥儿，晚些你得了空儿，得好好跟大伯娘说说这些事儿。”

    “大伯娘放心，回来我就寻大伯娘仔细禀报。”李文山欠身答应，不敢多耽误，告退出来，让人备了车，叫了李文岚出来，三个人一辆车，直奔秦王府。

    三个大人挤在一辆车上，李文山还是找到机会，冲李夏挤着眼，含糊无比的问道：“大伯娘和阿娘一会儿带冬姐儿去相亲，也不知道相的怎么样，阿夏，你说，啊？会不会？那位，有可能没有？是不是？啊？我妹夫？”

    李夏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过去，她当时就觉得他那态度不大对，他可真敢想！

    “今天这家门第儿太低，姐姐瞧得上，我还瞧不上呢，你这是看到根青草就当成菜！”李夏狠瞪了一眼李文山。

    李文山啊了一声，呆了片刻，瞪着李夏，“门第儿太低？门第儿还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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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七章 憨厚和天真

﻿    李夏斜着他，又横了眼一脸莫名其妙看着两人的六哥。

    李文山抬手抹了把脸，“也是也是，这门第儿太低了，那是不行，这门第儿……我是说，这事儿有大伯娘呢，那个，阿夏，真是因为门第儿低？我是说，那个，那个！你知道吧？”

    李夏斜着李文山，哼了一声，没理他。

    “你们说什么呢？肯定不是说六姐姐相亲的事！”李文岚可不傻，头伸到两人中间，看看李夏，再看看李文山，一脸的我全明白了你们别想骗我。

    “不是说六姐儿相亲的事，难道是说你相亲的事啊？”李文山一巴掌打在李文岚头上，“小孩子别乱接话，一会儿见了王爷，不许乱说话。”

    李文岚被五哥这一巴掌打的一脸委屈，“你们打哑谜儿，还说我乱接话，我什么时候乱说话了？”

    李文岚从来没有分辩过他是小孩子，为什么阿夏不是小孩子，他压根没有这样的想法，好象从始至终，他的意识中，阿夏就跟五哥一样，从来就不是小孩子。

    “打什么哑谜儿？不就是说六姐儿相亲的事，不然还能有什么事儿？我看你是猜谜猜的陷进去出不来了，六姐儿今天相亲，多大的事儿呢，你不担心你六姐姐相亲相的怎么样，还有空打哑谜儿，亏六姐儿那么疼你。“李文山倒打了一耙子。

    “我怎么不关心六姐姐了？本来说的好好儿的，下午我和阿夏去看六姐姐相亲，好好替六姐姐看看，是你非要我……”李文岚急了。

    李文山一巴掌捂在李文岚嘴上，“看看你，又乱……不是我非要，你看你怎么说话呢！不是跟你说了，哪，我现在再说一遍，你记好了！是你要跟我去看望王爷的，难道你不想见王爷？不想见陆将军？

    我告诉过你，王爷现在和在杭州时不一样，在杭州时他闲着，现在他领了好几桩差使，忙得团团转，一年到头都难有闲空儿，这会儿他有一点点闲空儿，你想他了，又刚刚回到京城，就上门拜见，记住了？

    还有，王爷忙得很，咱们这趟趁着他有点儿空儿，可这空儿也不多，你别话那么多，说几句话就行了，岚哥儿，你听着，等会儿见了王爷，可不能象刚才那样口无遮拦，那是乱说话！

    记好，你就说你想王爷了，非要跟我一起去，顺便把阿夏带上。”

    李文山边扯带交待，总算把李文岚拦偏说歪了，李文岚连连点头，一边说，一边用力掰开李文山的手，“我懂！你松开，我不是小孩子，我都懂了，我今年就要下场考试了！”

    “对对对，你不是小孩子了。”李文山连声说对，“小孩子才空无遮拦，你说过你不是小孩子了，记住了啊，说话之前，要先在心里过一遍，想好了再说，别什么话都往外倒，比如说人家苏大公子的诗词文章放不开。”

    “那是先生……我已经知道错了，你都说了十几遍了。”李文岚刚要分辩，又立刻认错，这事儿，五哥教训过他，阿夏教训过他，连先生也教训过他了。“我知道错了，记住了，没有下回。”

    “那就好。”李文山松了口气。

    李夏托着腮，笑眯眯看着你一句我一句的五哥和六哥，五哥跟从前大不一样了，六哥……从前没有六哥，现在，眼前的六哥，真是太可爱了。

    她这个五哥，憨厚的过了，这个六哥，天真的过了，可是，这样的五哥和六哥，多么好！

    看着现在的五哥，从前那个低眉顺眼，时时刻刻躬着身子，一脸媚笑，眼里却溢满激愤的五哥，让人一想起来，就痛的透不过气。

    车子走的很快，没多大会儿，就进了王府所在的大街，承影站在王府栓马石前，正仔细刷着陆仪那匹马，挂着永宁伯府徽记的那辆车刚闪出来，承影就看到了，忙冲二门口打了个手势，将刷子递给小厮，往前迎上车子。

    秦王只睡了一个时辰，早就起来处理他那案子上已经堆成堆的公文了，陆仪掀帘进屋，笑道：“李五来了，把他弟弟妹妹也带来了。”

    秦王呆了下，失笑，“又是左手牵一个，右手牵一个？”

    “不是也差不多，”看着失笑出声的秦王，陆仪笑意更深，“正候在二门里，王爷这会儿要见吗？”

    “这个李五也是，偏赶着这个时候，一堆的事，我哪有空……这里不方便，让他们到……”秦王沉吟了片刻，“就滴翠阁吧，你先带他们过去，我忙完了再过去。”

    陆仪笑应了，退后几步出来。

    秦王提着笔，看着案上看了一半的文书，看了两行，想落笔又抬起来，再看一遍，却放下了笔，站起来就往外走。

    李夏和李文岚在秦王府二门里下了车，打量着四周。

    王府规制，不是永宁伯府这样的人家能够相比的。

    这个二门就十分阔大，东西角上各种了一棵两人合抱，粗大苍劲的银杏树，饱蕴生机的枝丫都向着二门里伸延，两棵树枝丫交错，到一片浓绿时，正好遮住她们下车的这一大片，到时候，这里就是浓荫一片，到秋天黄叶飘飞，又是另一番美景。

    二门左边，一大片粉白墙上，枝条牵引的极漂亮的蔷薇枝条上，已经隐隐能看到仿佛眨眼就要爆绿出来的芽点，等到叶满花满的时候，那半面墙，和整个二门上，就是一片明花绿叶，粉紫嫣红，一定十分明媚热烈。

    和巍峨的王府大门比，这里随和而美，生机勃勃。和她从前远远看过几回的破败死寂的秦王府相比，天悬地隔。

    “岚哥儿，阿夏也来了。”陆仪人没从二门里出来，声音先到了。

    “陆将军！”李文岚这一声陆将军，就把他见到陆将军的那份喜悦，抖落的到处都是。

    “陆将军。”李夏站在六哥旁边，直视着陆仪，脸上绽放出灿烂无比的笑容，又见到她的陆将军了，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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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八章 想法太多

﻿    陆仪被两人这一片全无遮拦的喜悦扑面冲上来，直冲来心里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小丫头好象和他特别有缘，头一回见面，她趴在他怀里，那份全心全意的依赖和信任，他每次想起来，心里都是一片无比的柔软。

    “阿夏长高了，比你六哥，好象还高了一点。”陆仪仔细打量着李夏。

    “阿娘说女儿家先长，说男娃儿要晚两三年才开始长个儿，我明年就能比妹妹高了，或者是后年。”李文岚努力掂着脚尖，赶紧解释。

    “岚哥儿不光要长的高高大大，还要好好念书，以后你和五哥，要能护得住妹妹才行呢。”陆仪抬手在李文岚肩上按了按，话没说完，又笑起来，“进去说话吧，王爷有几份要紧公文，要赶紧批出来，咱们先到……”

    陆仪话没说完，秦王从二门里踱出来。

    李夏仔细打量着他：披着件墨灰素厚缎面斗蓬，长身直立，阳光照着他头上的金冠，流光闪动，那流光落到那件墨灰斗蓬上，却又黯淡了下去。

    他比她上次见到时，长高了很多，也瘦了些，那时候他和五哥一样，都是明媚阳光下的少年郎，现在，他长大了，已经是大人了，他站在二门里，如同身上那件墨灰斗蓬，掩下流光溢彩，静默而立，这会儿，他微微侧头看着她，只有那眼里的笑意，还是依稀旧模样。

    李夏打量秦王，秦王也在打量着她，迎着她过来，围着她转了半圈，笑起来，“这小丫头怎么瘦成这样了？好象长了点儿个儿，这眼睛还是这么亮，又黑又亮，小丫头，还认识我吗？”

    李夏失笑，一边笑一边曲膝见礼，“王爷好。”

    “我就说，你妹妹比你聪明多了。”秦王一边伸折扇示意李夏别多礼，一边转头和李文山说了句，再看向李文岚，“岚哥儿今年要下场考童子试了？”

    李文岚顿时笑容灿烂，仰头看着秦王，不停的点头。

    “你的诗词文章，陆将军拿给我看了，确实很不错，比你五哥强多了。”秦王用折扇拍了拍李文岚的肩膀，“进去说话吧，阿夏走这边。”秦王示意李夏走到他旁边，一边率先转身往二门进去，一边吩咐陆仪，“去请小六过来，他前天还跟我念叨，说女孩儿小时候最可爱，一到长大了，就这事那事全是小心眼，还说不知道阿夏长大了没有，让他过来看看阿夏，女孩子哪是他说的那样。”

    陆仪从后面瞪着废话一下子多起来的秦王，差点咳出来，闷声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吩咐了承影，再赶紧赶上去。

    李夏一边走，一边侧头看着秦王，瞧他这样子，他好象很高兴。跟五哥一样，一高兴起来就胡说八道。

    “小丫头还跟原来一样，不爱说话。”秦王手里的折扇想伸过来，又缩了回去，这小丫头长大了，不是五六岁时，不避嫌疑的时候了。

    唉，天底下最可恨的事，就是长大。

    “不是不爱说话，是你的话，让人没法说话。”李夏不客气道，她可没打算再象从前那样一声不响，她长大了。

    “嗯？哪句话让你没法说话？女孩子长大了全是小心眼？你不高兴了？这是小古的话，可没说你，再说你跟别的小姑娘不一样，你没长大的时候，已经全是小心眼了。”秦王见李夏接了话，眼里亮光闪过，眉毛都扬起来了。

    “人长大了，当然得长出好多大心眼小心眼，要是光长个儿不长心眼，那成什么了？”李夏看向一脸呆怔，瞪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李文山，“五哥你说是吧？”

    “对！对对对！”李文山赶紧点头。

    秦王一折扇拍在李文山肩上，“你听到什么了就对对对，但凡你家阿夏说的全是对的是吧？”

    “那倒不是，王爷说的全是对的。”李文山郑重答了句。

    李文岚咯的笑出了声，“那还是阿夏说的全是对的。”

    秦王一边笑一边摇头，李夏看着李文山，五哥可比从前圆滑了不少。

    陆仪跟在后面，看着脚步轻快起来的秦王，暗暗松了口气，阿夏回到了京城……可是阿夏长大了。

    滴翠阁离二门不算远，李文山一路上心不在焉，跟着众人进了暖阁，接着心不在焉的打量着四周。

    冬姐儿今天相亲，也不知道相的怎么样，阿夏说冬姐儿从前没嫁人就死了，这一回，不知道冬姐儿会嫁个什么样的人家，什么样的人，不知道能不能嫁得好，要是不好……

    还是别想这个了，刚才车上，阿夏那话，是说冬姐儿今天相的这家门第儿不够，还是说江家门第儿不够？

    好象是说江家，要是她嫌冬姐儿要相的这家门第儿不够，早就该跟自己说了，让他把这嫌弃告诉大伯娘，那这冬姐儿今天这亲，也就不用相了。

    嗯，肯定是说江家，江家门第儿还不够！要是江家的门第儿都不够，那这京城，还有哪家门第儿够？这王府？这门第儿肯定够了吧？

    虽然自从阿夏这事后，他什么都敢想了，可这秦王府，还有秦王……

    李文山思绪万千，心情澎湃，瞄着探头看着满桌子点心，问阿夏吃不吃这个，吃不吃那个的秦王，越看越觉得夜里那一回，好象看错了，可再看，又觉得现在这个，好象怎么看也象个要看错的……

    一会儿回去，无论如何也得问清楚，阿夏到底嫁给了哪家，这事，他心里一定得先有个数！

    “岚哥儿自己挑，要是没有喜欢的，告诉他们你想吃什么。”秦王先交待了李文岚一句，接着转头看着李夏，“你小时候，捏着块绿豆糕红豆糕什么的，一啃就是半天，半天都啃不完一块，问你，你说你舍不得一口吃完，真的假的？现在还喜欢吃吗？

    那你尝尝这个，栗子粉做的，味道不错。不想吃那个，那就尝尝这个，京城叫马蹄酥，这样子不好看，味道还行，下次让他们改个好看的样子，也不吃？那这个怎么样？这滴酥是宫里今年的新方子，阿娘挺喜欢吃的，味道很清新，你尝尝，这个也不吃？阿夏，你怎么什么都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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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九章 来自杭州的气息

﻿    秦王挑了半天，他指哪样，李夏都点头赞同表示应该很好吃，可哪一样都不吃，一口不吃。

    “我刚吃了午饭就过来了，这会儿怎么吃得下？”李夏不客气的答道，她长大了，可不想再让谁在吃什么上左右她。

    “噢。”秦王拖长声音噢了一声，坐到李夏旁边，侧着头，再次上上下下打量着她，片刻，上身微倾，看着李夏，认真道：“你现在太瘦了，得多吃点儿。其实你以前也不胖，别听鹦哥儿瞎说，他那个人嘴臭。”

    “不是！”李夏简直哭笑不得了，“我就是不饿。”

    “那你吃糖。”秦王伸手拿起旁边几上的一匣子果汁儿糖，递到李夏面前，李夏接过，扔了一粒在嘴里，她还是吃一粒吧，省得他纠缠个没完。

    秦王舒了口气，往后靠进椅子里，看着抱着糖匣子的李夏，片刻，笑起来，“这么看你，抱着一匣子糖吃，还跟从前一样，就喜欢吃糖，阿夏，你虽然长大了一点儿，可这糖，还是不能多吃。”

    “嗯，你也吃一个。”李夏将糖匣子送到秦王面前，秦王犹豫了下，“我不爱吃……”

    “吃一个吧，你也太瘦了。”李夏看着犹豫不定的秦王，糖匣子再往前伸了伸，笑眯眯紧接了句。

    正和李文山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的陆仪笑起来，李文岚跳过来，“给我吃一个，我也太瘦了，这是太外婆说的！”

    秦王拿了一粒吃了，欠身伸手，从李夏手里拿走糖匣子，放回几上，“是我不是，不该强让你，我怕你拘束，你随意，想吃什么就吃，想要什么就要，别委屈了自己。”

    “多谢。”李夏盈盈笑意里带着几分意外，和杭州时相比，他好象过于敏锐，和过于敏捷于认错了，“那能不能让人给我换杯茶，有龙井最好，我不喜欢喝这个汤那个汤的，我喜欢喝清茶。”

    “好！”秦王挥手示意了内侍使女，上身微微往后，眼睛微眯，再次仔细打量起李夏。

    她的面相，还是带着四五分孩童模样，没有四五分，也就两三分孩童的样子……或是，只有一两分了，她那双眼睛，太黑太深……

    李夏迎着秦王的目光看回去，秦王急忙移开目光，“阿夏是长大了，开始喝茶了，喜欢喝什么茶？岚哥儿呢？也喜欢喝茶吗？你五哥也喜欢喝龙井，他现在能喝出明前和雨前了，很不容易。”

    “不是喝出来的，是看出来的，明前一芽一叶，太好认了。”李文山拧头接了句。

    陆仪失笑出声，这李五，也学会时不时促狭几句了。

    “我能喝出来，现在的龙井都是去年的，有一股子陈旧闷气，龙井就这点儿不好，放的时候稍稍一长，就不能喝了。”李文岚急忙表示他是能喝得出来的。

    秦王忍不住笑出了声，指着李文岚，“听说你在古家文会上，挑剔说人家把茶叶烫熟了？”

    “是烫熟了，五哥已经说过我了，一会儿见了六少爷，我再跟他陪个礼。”李文岚肩膀微微往下塌了塌，那一趟文会回来，他被五哥训了被先生训，被先生训完了又被舅舅絮叨，现在连王爷也知道他不会说话了。

    “六少爷因为这事，没脸得很。”陆仪一边笑，一边接话道：“前儿见了我还解释，说那个女侍，刚进茶水司，头一趟侍候初五文会这样的事，有些紧张了。”

    陆仪顿了顿，又笑道：“六少爷说他罚了茶水司管事半年月钱，说是茶水司管事的错，头一条，明知道那女侍刚进茶水司，怎么能安排她去侍候苏大公子和六爷呢，对着这么两位，他还洒过茶叶呢。苏大公子和六爷这里，就得安排年过半百的婆子们侍候。”

    秦王噗一声笑起来，正要说话，古六的声音从暖阁外传进来，“我听到了！是说我吧？”话音没落，古六掀帘进来，李文山忙站了起来，李文岚一跳而起，几步迎上去。

    秦王斜瞄着慢慢站起来的李夏，再看向古六。

    古六脱下身上的白狐斗蓬，露出里面一件玉色长衫，一边团团拱手和众人见礼，一边笑道：“陆将军怎么也背后说人了？说什么呢？我都听到了。”

    “阿夏来了。”陆仪没接他这句话，抬手示意站在最里面的李夏。

    “阿夏长成大姑娘了。”古六往前半步，惊喜的上下打量着李夏，“这丁香色穿得好，阿夏小时候胖嘟嘟，长大些，瘦了，这气度就出来了，不错不错！”古六一脸赞叹，远远围着李夏转了半圈，爱不释眼，毫不掩饰满腔的喜不自胜。

    “瞧你这话说的，瘦了气度就出来了，难道阿夏这气度都是瘦出来的？你这意思，一胖就没了？”秦王哗的合上折扇，一幅挑剔模样。

    “胖了就是就没了，胖是胖的好看，你看看咱们阿夏，多好看，初春迎着朝霞最早绽放的玫瑰花儿一般，要是胖了，好是好看，不是这么好看了。”古六认真解释加分析。

    陆仪失笑，秦王转身示意李夏，“别理他，你坐你的，小古给你送了一箱子九连环？”

    “里面有一多半是王爷替你收的，”古六一边自己找地方坐，一边随口接话道：“还有拙言收的几件，都拢在我那儿了，你现在还玩九连环吗？你怎么能解那么快？我练到现在，还是不如你一半快。”

    秦王低头喝茶，李文岚换到紧挨着古六的椅子上坐下，“我解的也不快，阿夏根本没练过，她一开始就是那么快，阿夏可厉害了，她现在字写得可好了，书念的也好，比我好，总之，阿夏可聪明了。”李文岚语调一路往上飞扬。

    秦王不喝茶了，放下杯子，看看李文岚，又看向重又坐回去，侧头看着李文岚，一脸无奈的李夏，再看看李文岚，笑意渐浓。

    李文岚一说到妹妹聪明这语调，和阿夏看着她六哥时这神态，跟从前一模一样，这股子扑面而来的杭州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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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零章 关切之意

﻿    陆仪看着眼前一幕，微微有些失神，恍惚中，他仿佛又看到了在杭州时的那一群明朗少年，那时候，他也很年青……

    “你跟你五哥，一提你妹妹阿夏，从从前到现在，都是一个腔调。”古六手里的折扇在在李文岚肩上点了下，摇着头，一脸无奈。

    说完，古六调头看向李夏，声调里透着浓浓的关切，“阿夏，京城怎么样？伯府呢？过得惯吗？”

    “一开始不大习惯，后来舅舅和太外婆也到京城了，就习惯了。”李夏看着古六，笑眯眯道。

    陆仪失笑，秦王挑着眉毛，再次打量李夏，古六哈哈笑起来，“你太外婆……我都听说了，你太婆当天就病了？重不重？”

    “有点儿重，说是夜里受了什么惊吓，大伯娘担心的不得了，不过今天听阿娘说，太婆看着好些了。”李夏话里透着无数的话。

    这一回陆仪没笑，看看李夏，又看向一脸乐呵的李文山，和拧着眉的李文岚。

    秦王刚要落下的眉毛又挑了起来，盯着李夏没移眼。

    李夏语笑盈盈，只看着古六说话，仿佛既没留意到秦王的打量，也没注意到陆仪的目光。

    “受了惊吓？”古六一个呆滞，随即又哈哈笑起来，“受了惊吓！受惊吓没事，这个好的快。”

    李文岚看看李夏，又看看古六，再转头看了眼五哥，他又有一种人家当着他的面儿打哑谜儿的感觉了，不过这一回他觉得他都听懂了。

    “你那串珠子带来没有？给我瞧瞧。”古六笑过一阵子，折扇指着李夏的手腕问道。

    李夏将手腕从袖子里伸出来些，褪下珠串，递给了李文岚，李文岚转手递给古六。

    秦王看着李夏袖出手，褪下珠串，目光落在李夏纤细的手腕上，微微有些失神，她这手，倒还是胖胖圆圆的……这珠串真不错，这小丫头，好象真长大了……

    古六接过珠串，举起来，迎着光仔细看了一会儿，将珠串递给李文岚，看着李夏笑道：“这是最好的海珠子，这样大小，这份匀净就极难得了，一般人家得个一个两个，单用来缀幞头什么的，那是因为极难找到十几个一模一样的，还是串珠串好，要的就是这份难得。”

    “我就是这么想的。要是一个一个用，人家怎么知道我有几十个一模一样的呢。”李夏接过珠串笼到手腕上，语调轻快里透着调皮之意。

    秦王失笑，“既然这样，那该把几十个全穿上，穿一串长的，挂脖子上。”

    “那就暴发了。”古六不客气的答了句。

    秦王被他这一句话差点噎着，他这不是玩笑么，这小古就不能不犯蠢？

    李夏一边笑一边点头，“我是这么想过，穿一长串，然后一圈圈套在手腕上，可这珠子太大了，套多了不好看，又重，手都抬不起来了。”

    古六再次大笑，“你还真想过？那我教你，你串一条丝绦用，要是不够，中间夹几个金珠，金珠要空心，不然太沉了不好，最好再配些百花百果的金坠子，不要一个一个的坠子，要一串儿一串儿的，长短不一，配条素色裙子，必定好看！”

    “我瞧你们两个，就是两个暴发的，有点好东西，就一心一意想着怎么显摆出去。”秦王折扇点点古六，又点点李夏。

    “有好东西当然要显摆了。”李夏嘴角往下翘起，她心情不错。

    “对对对，岚哥儿你看到没有，你妹妹这就叫真名士自风流。你回去串一条，正好我们铺子今年有不少合用的新样坠子，我替你挑坠子，明儿一早就送过去。”

    古六心情更好，这几年，回回想到阿夏，他就担心她小时不俗，大时了了，成了跟那些女孩子一样的女孩子，那就太让人伤心了，现在看来，这几年白担心了，阿夏小时不俗，现在大了，更不俗了！

    “好！”李夏爽快点头。

    “别光顾说话，六少爷什么时候用的午饭？让人送些汤水点心过来？”陆仪看着众人笑问道。

    “我起得晚，不早不晚的吃了点儿，没用午饭，有点儿饿了，要是有清淡的东西，最好是素的，给我点儿。”古六不客气的先接话道。

    “王爷呢？”陆仪看向有几分心不在焉的秦王，秦王嗯了一声，“阿夏想吃点什么？岚哥儿呢？”

    “我也是清淡点儿就行。”李文岚依旧紧跟古六。

    李夏看了眼陆仪，“想不好要吃什么，就这府上拿手的几样吧。”

    陆仪嘴角露出笑意，随即心头又是一跳，当年在杭州时，她也是这样明了吗？

    陆仪吩咐下去，看着被他打断而安静下来的暖阁，看向李文岚笑道：“你下个月要考童生试，该好好请教请教六少爷，他考过两回。”

    “啊？”李文岚震惊了，六少爷考童子试要考两回？这不可能！

    “陆将军又埋汰我。”古六指着陆仪，跺了两下脚。

    李文山笑个不停，指着李文岚，“你们一样脾气，赶紧好好跟六少爷请教请教，他犯的那些错，你可别犯了。”

    秦王也笑起来，李夏扫了眼陆仪，看着震惊的六哥，和比五哥笑的更厉害的古六，抿着嘴儿笑起来。

    李文岚站起来，用力挪动椅子，挪到紧挨着古六，“你说说，你快说说，到底怎么回事？犯了什么错？”

    “这个这个。”古六苦恼的拍着折扇，“还是先不说这个了，下个月就要考试了，你准备的怎么样了？这是大事，你先说说，回头我再告诉你哪些错不能犯。”

    陆仪看着和古六嘀嘀咕咕说起文章学问这个那个的李文岚，向李文山使了个眼色，两人往后挪了挪，站到暖阁靠门的地方，低声说起话来。

    “六少爷犯了什么错？”李夏上身倾向秦王，一脸好奇。

    秦王也欠身靠过去，抖开折扇，挡在两人面前，低低道：“他那回考童子试，唐尚书主考，题目出的简单，一篇赋，一首诗，外加破两道题，他诗兴大发，一首诗扬扬洋洋写满了三张纸，那赋和两道破题，就没地方写了。

    唐尚书把他训了一顿，说他太没成算，当场拙落，把古先生气的连着半个月没出门，说没脸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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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一章 闲聊

﻿    李夏一边听一边笑一边点头，这件事儿，极其符合古六的性子，他就是这么个随性没成算的。

    秦王说完，从折扇上方，看了眼挥舞着手，正和李文岚说的热烈的古六，和紧挨站在暖阁门口，正说话说的投入的李文山和陆仪，放下了折扇。

    李夏看了他一眼，和他一起从折扇上方看出去，看着他放下了折扇。

    “你家请年酒那场事，我听凤哥儿说了。”秦王折扇放下，声音依旧压的很低，“你们府上那些陈年旧事，你都知道吧？”

    李夏点头，“嗯，我觉得太外婆说的对，放着罪魁祸首不理会，把气撒在不相干的人身上，这不应该。”

    “嗯。”李夏这句话不知道触动了秦王哪里，秦王脸上的笑容微滞。

    李夏瞄着他笑容中那一丝不易觉察的断裂，接着笑道：“这都是堂皇的话。其实吧，太婆看不得我们小三房，看到就闷气，这是人之常情。只不过现在我们有了太外婆，有了舅舅，五哥和六哥也长大了，我们用不着再受她欺负就是了。”

    秦王两根眉毛高高挑起，“你这小丫头……唉。”

    秦王叹了口气，又叹了口气，这阿夏，长大了，又没长大，怎么能这么说话呢？这要是让别人听到，那还得了？

    ”阿夏，不能这么说话，你刚才和小古说话就挺好，刚才那些话，太直白了。“秦王想都没怎么想，赶紧交待。

    “嗯，我知道，刚才是跟六少爷说话，现在是跟你说话。”李夏迎着秦王的目光，眼里都是笑。

    秦王呆了下，“跟我也……当然当然，跟我说话，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跟别人可不能这么说话，听到没有？”

    “嗯！”李夏弯着眼睛笑。

    “你这小丫头，小时候一堆小心眼，现在长大了，是一大堆小心眼！”秦王一脸无奈的看着李夏。

    “多谢你的糖。”李夏一边笑一边谢了句。

    “有用了？”秦王眼睛睁大，笑问道。

    “嗯，头一回你送了那么多，正正好够送一圈的。别的地方都有用，就是太婆那儿，一点儿用也没有。好在后来太外婆来了。”李夏叹了口气。

    “现在好了？”秦王看起来很关切。

    “她还病着呢，得等她病好了再看。不过，听大伯娘那意思，应该是好了。太外婆昨天跟阿娘说，她要是还敢挫磨阿娘，她就真到礼部门口搭棚子去。”李夏晃了下腿。

    秦王瞄着她得意晃动的腿，想笑又有几分无奈，“瞧你这意思，巴不得你太外婆去搭个棚子，你好看个热闹是吧？”

    “哪有！那就是大事了，连五哥也有不是。我就是说说。”李夏笑的眼睛弯弯。

    “嗯。”秦王看着李夏笑的弯弯的眼睛，一句有事来找他，到底没能说出来，他如今处境艰难，这话说出去，她真开了口，他不一定帮得了。

    “你昨天看灯没有？”秦王转了话题。

    “嗯，”李夏瞄了眼和陆仪说话的五哥，“昨天吃了午饭就出去逛了，先去了金明池，后来又到樊楼吃了饭。”

    李夏顿了顿，带着几丝不确定的看着秦王，“樊楼有一段楼梯，挺有名的，你听说过没有？”

    秦王忍不住笑，“你去走那段楼梯了？”

    “我们快把人家楼梯跑断了，先是七姐姐，后来是六姐姐和八姐姐，来来回回的跑。”

    “你没走？”秦王斜着李夏，她跑的趟数最多吧。

    “当然走了，不过先是七姐姐拉着我陪她，我不好不陪，后来六姐姐和八姐姐不好意思，我和七姐姐一人拉一个，我都是陪她们走的。”李夏认真解释，秦王笑的肩膀耸动。

    “后来我们就去了南门大街，七姐姐说，有舅舅和六哥，我们要把南门大街上所有的彩头都拿回来，不过我们去晚了，你知道我们头一个灯谜猜的是什么吗？”李夏看着秦王，笑眯眯问道。

    “是什么？”秦王极其配合的问道，心情雀跃的等着听她怎么说。

    “是花牌啊，你知道什么是花牌吗？”李夏眨了下眼。

    秦王轻轻咳了一声，点了下头。

    “你怎么知道的？”李夏上身微微前倾，屏气问道。

    “这个……这个大人都知道！”秦王被李夏这一句问的，有几分狼狈，差点噎着。

    “噢~”李夏拖了个长音，斜着秦王，一脸的我看你根本不知道你就是装的，秦王斜着她，挥手示意她接着说。

    “你说你知道……好吧，算你知道，其实那个灯谜吧，前面都挺好解的，就是最后一句，怎么也解不通，七姐姐就问舅舅，什么是花牌，你没看到舅舅那个样子，狼狈的不行了，说他嗓子突然痛了，让郭先生解释，郭先生也说嗓子痛，你知道最后一句什么意思么？”

    李夏弯眼看着秦王。

    “我又没看到灯谜儿，又不知道最后一句是什么。”秦王摊手，他更解不了。

    “五哥说不是好话儿，不让我们再问，后来，我们就接着猜灯谜儿，再后来，六哥对了幅对联，我们刚走，就有人要买。”李夏嘴角往下撇，“两个人争着买，都快打起来了，假得很。”

    秦王大瞪着双眼，片刻，噗一声笑出了声，手指点着李文山，只笑却不说话。

    “后来江大公子来了。”李夏看着秦王，“问我们去不去大相国寺，要是不去，可以坐他的船到汴河上看灯，怕有人再到大相国寺打起来，我们就去坐船了。”

    秦王看着李夏，满眼疑问，却没说话。

    李夏迎着他的目光，一眼的笑，“我们就在江公子那条大船上，把汴河两岸的灯看了个遍，六姐姐和七姐姐可高兴了，后来江大公子也到船上了，说要去放烟火，我们就跟着去看了烟火。”

    顿了顿，李夏轻轻叹了口气，“烟火真是好看。京城真好。”

    秦王瞄着李夏，片刻，上身前倾，“江延世呢？好看吗？”

    “好看！跟六哥不相上下。”李夏立刻点头，转头看了眼陆仪，“不过我觉得不如陆将军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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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二章 吃烂糊面的人

﻿    秦王也看了眼陆仪，再看了眼李文岚，“苏烨也很好看。”

    “你也很好看。”李夏看着秦王，认真道。

    秦王一个呆怔，随即坐直，片刻，上身又往后靠了靠，“你这小丫头，一点规矩也没有，哪有这么说话的？”

    “明明是你先说的！”李夏不客气的怼了回去。

    “阿夏也很好看。”秦王立刻退让回转，“咱们不说这个了，你姐姐的亲事定下来没有？你姐姐今年多大了？应该不大，你五哥才二十一。”

    “十九了，不小了。今天相亲去了。”想到姐姐的亲事，李夏是真有几分愁意。

    “是哪家？”秦王从椅背上直起上身。

    “前司农寺卿陶家次子，叫陶付文的。”李夏欠身过去，低低答道。

    “陶臣玉家？他孙子？”秦王拧眉想了一会儿，实在想不起来这个陶付文是哪个，他应该是没见过，“陶付文现在领什么差使没有？他父亲呢？”

    “嗯，长房次孙，他父亲恩荫出身，说是因为勤勉踏实，前年点了个县令，现在在任上。陶付文没领差使，说是书念的不错，今年要下场考秋闱的，说是学里的先生都说，必定能高中的。”李夏声音里隐隐透着几丝低落。

    秦王看着她，犹豫了下，俯身凑前，“这家，是不是有点儿低了？又是次子。”

    “大伯娘说她见过这个陶付文好些回，小时候就见过，是个懂事聪明的，性子又好，陶家门风好，陶正卿夫妻两个一辈子恩爱，陶付文父母也恩爱得很。

    姐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好，大伯娘说，象姐姐这样的，低头嫁比抬头嫁好，阿娘也觉得好。”李夏低低解释。

    “那你觉得呢？”秦王看着李夏问。

    “姐姐觉得好就好，又不是我嫁人！”李夏横了秦王一眼。

    秦王打了个呵呵，“也是，又不是你嫁人，你还小呢，你今年十一了？”

    “嗯，你不小了，你阿娘给你看好哪家姑娘没有？”李夏看着秦王，微微有几分屏气，上一回，他定下了副相魏家姑娘，后来他死了，魏家姑娘落发出了家。

    “还没呢，钦天监说我不宜早婚，这话是你该问的？”秦王答了一句，立刻觉出不对，赶紧训回去。

    “不该问啊，那就不问了。”李夏笑眯眯的抖了抖帕子，答都答完了，不让问就不问好了。

    “你在高邮的时候，成天跟着郭胜往外跑？”秦王再次转一个话题，这小丫头越大越鬼灵精。

    “嗯，高邮县小，都走遍了。”李夏想着高邮，暗暗叹了口气，高邮县的好日子，一去不会再回来了，她这会儿，也有点儿不喜欢长大了。

    “你才十一，京城也没有太多规矩。这京城，你想逛，也能逛逛，虽说不如高邮县自在，可也多拘束不了太多。”秦王看着李夏脸上的怀念，“京城好玩的地方，可比高邮多多了，大相国寺万姓交易，去看过没有？好东西很多，小古常去，你五哥也常去，小古是淘东西的行家，让你五哥带你去逛逛。

    出了正月，各家花会多的不得了，多数是到城外庄子里游园赏景，你跟你七姐姐，约上几家合得来的小姐妹，自己去游。

    还有金明池……”说到金明池，秦王的话戛然止住，看着李夏，连眨了四五下眼，“我记得……”

    “你答应过我，带我去骑马，还有打猎。”李夏慢吞吞道。

    秦王抬手拍着额头，“我也没忘，真没忘！就是……这事儿，让我好好想想，你会骑马？”

    李夏点头，在高邮这几年，骑马这事，她肯定要学会的，从前他们吓白了脸，磕头到死也不敢让她做的事，她都要做一做，她早就能骑着马跟上郭胜了。

    “世子还说要送我一匹马，还有弓箭。”李夏接了一句。

    “送马容易，早知道我送马给你，让他……还是我带你出去好，阿夏，京城的风俗，女孩子骑马的极少，带你出去骑马，我……那个，还有打猎，你先放心，这事不急，你别急，等我安排安排。”

    秦王用折扇挠着额头，他当时是怎么想的，许下什么不好，许诺带她骑马打猎，他现在要是带着她打上一趟猎，得闹出多大的风波，他简直不敢想。

    好象他还许诺要带她到金明池看演武，这个就更没法带了，算了，先别提了，她大约已经忘了……

    李夏笑看着他，就是不说话。

    秦王一个人吱唔了半天，摊着手，”阿夏，打猎这事，一时半会……唉，不是哥哥不带你去，哥哥现在在京城，跟在杭州时不一样，这京城对你来说跟在杭州差不多，规矩不多，可对哥哥来说，规矩就多如牛毛了，等以后有了机会再说，好不好？

    你想要什么？这样的珠子还要不要？我库房里好象也有不少，别的呢？喜欢玩什么？要不我让人带你去库房，你自己挑？“

    ”什么都不要，以后有机会了，你记着带我打猎就行了。”顿了顿，李夏看着秦王，慢吞吞道：“还有金明池演武，我都记着呢。”

    “唉！好好好。”秦王往后靠进椅背里，拍着额头，连懊恼加苦恼，在这小丫头面前，不能乱说话啊！

    外面一阵轻巧的脚步声，陆仪掀帘看了眼，招手示意几个小厮提着提盒进来，撤了满桌子的点心，摆上了野菜素饺，三丝春卷，核桃冻，鸡汤小馄饨等十来样小吃细点。

    李夏瞄着中间一钵烂糊面，这钵面必定是秦王常吃的，不然，这样的卖相不好的小食，是不该送到客人面前的。

    她以前累极了的时候，胃口全无，就常常吃这样的烂糊面，糊糊涂涂吃完，胃里暖暖的很舒服很妥贴。

    李夏忍不住抬头看了眼陆仪，她想不起来这样的烂糊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吃的了，她也没留心过，这烂糊面是从哪儿开始的……

    “我尝尝这个。”李夏指着那钵子烂糊面。

    陆仪眉毛微抬，秦王失笑，指着烂糊面吩咐内侍，“给她盛一点，滴几滴香醋。”

    内侍忙上前，先盛了半碗，滴了几滴香醋，捧给李夏，又盛了半碗，同样滴了几滴香醋，奉给秦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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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三章 紧急军报

﻿    古六说要吃素，却拣了几个虾饺，吩咐内侍也给他滴了几滴香醋，一边吃一边看着小心翼翼吃了一口烂糊面的李夏，咽了虾饺笑道：“阿夏，那个不好看也不好吃，你要是吃不下，可别勉强。”

    秦王看向李夏，李夏正专心吃面，好象没听到古六的话，秦王扫了眼古六，慢慢吃起了自己那碗面。

    众人吃完，内侍收拾下去，重又沏了茶，摆了些干鲜果上来。

    秦王轻松惬意的靠在椅子里，往李文山努了努嘴，和李夏低声道：“你五哥相亲的笑话儿，你听说了没有？”

    “听大伯娘说了。”李夏看着和古六、李文岚凑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什么的五哥，抿嘴笑起来。

    “说的清清楚楚，松竹梅纹样的斗蓬，天地长春云肩，那天走廊下，用云肩的一共就两位小娘子，其中一位云肩还是素缎没绣花，就那样，你五哥还是没认出来。”

    秦王转着折扇，看起来心情十分愉快。

    “你怎么知道走廊上就两个用云肩的？”李夏微微欠身，瞪着秦王问道。

    “咳！”秦王轻轻咳了一声，“是小古，说你五哥要去相亲，鹦哥儿就说，就你五哥那样的，这亲说不定就得相错了，要是相错了，那可是大事，那天正好，我到大相国寺有点儿事，就顺便看了几眼。”

    李夏斜着秦王，秦王摊着手，”你看，你五哥果然相错了，幸好那天我和小古。鹦哥儿他们都在，要不然他回去说一句没见到人，没相中，这一门好亲，不就可惜了？”

    李夏嘴角用力往下撇。

    秦王干笑几声，竖起折扇挡在两人面前，凑过去低声耳语道：“要是换了你，你不去看看？”

    “嗯，以后你相亲的时候，我一定要看的。”

    “我相什么亲，皇家哪有相亲的？不过鹦哥儿，还有小古，还有你六哥呢，他们大约都得相亲，等他们相亲的时候，我带你去看。”

    “好！这回说话要算数，六哥不用你带，也不用你看。”李夏立刻答应。

    “当然，行，不过吧，鹦哥儿和小古相亲，肯定没你五哥相亲有意思。”秦王想着李五相亲那天的事，脸上笑意融融。

    “大伯娘前儿和阿娘商量五哥成亲的事，我看大伯娘比阿娘还着急呢，说赶紧把唐家姑娘娶进门，她就能轻松轻松了。”李夏和秦王接着咬着耳朵低低说了句。

    “你大伯娘想让你五嫂主持中馈？你太婆呢？你还有个大嫂呢，听说主持府里中馈好些年了。”

    “大嫂不提，你说唐家姐姐能不能降服太婆？”李夏问道。

    “挺难，我听你五哥说过一句半句，你太婆太任性，心里只有自己，又上了年纪，不过有你太外婆呢，让你太外婆对付她。”秦王出主意。

    “我就是这么打算的！”李夏轻轻抚掌。

    陆仪掀帘进来，看着折扇拍着掌心，正和李夏一起，笑的前仰后合的秦王，脚步顿了顿，片刻，还是往前走到两人面前，微微欠身低声道：“宫里来人，召您立刻进宫，说是北边有紧急军报。”

    秦王脸上的笑容凝住，片刻，敛了笑容，转头看向李夏，“我让人送你回去，哪天……要是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就打发人跟我说，别太淘气，京城不比杭城。”

    “嗯。有空了，我再来看你。”李夏站起来，又看向陆仪，“还有陆将军。”

    “好，我让承影送你们回去。”陆仪看着李夏，目光和神情两样柔和。

    “不用了，五哥带我们回去就行。”李夏冲秦王曲膝，又冲陆仪曲了曲膝，和五哥、六哥，以及古六一起，出了暖阁。

    陆仪送到暖阁门口，吩咐承影送出去，就转回去了，北边的紧急军报，严重而紧急。

    看着李夏等人出去，秦王脸上的笑意和温暖隐退不见了，“什么军报？”

    “是老马来的，说是金相亲自送进去的，皇上发了脾气，砸了只笔洗。”陆仪声音低而稳。

    “赶紧走。”秦王一边说一边急步往外走，陆仪紧跟在他旁边，秦王一边走一边吩咐：“让人去兵部，查看所有奏报，不光北边的；递话长沙王府，查一查这份军报路上耽误了没有，赶在今天递进来，这时辰卡的，也太巧了点；还有，”

    秦王的话猛的一顿，“去找郭胜，再问问北边的事，鹦哥儿信里说，他总觉得郭胜吞吞吐吐，言之不尽，好好问一问。”

    陆仪连声答应，秦王在大门上了车，陆仪已经一一吩咐了下去，骑上马，护卫着车辆，径直往宫里赶去。

    李夏坐到车上，有几分心不在焉。

    上一回，这份紧急军报，也是正月十六递进来的。

    这不是一份军报，是两份。

    头一份军报，年前就该递到了，送急递的边军，在到离京城二百多里的洛远驿时，病倒了。

    几十年平安无事，洛远驿这样的军驿，差不多一年从头闲到尾，还没进腊月，驿丞和驿卒就都回家过年去了，驿站空无一人，累极的边军病倒在洛远驿，死在了洛远驿。

    送第二份军报的边军，到洛远驿时，洛远驿还是空的只有一个死人，第二个边军拿了第一份军报，一起递进了京城。

    所有的军驿，都在兵部治下。

    李夏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珠串，上一回秦王没有署理兵部，兵部尚书江周因为此事，致仕回家了。

    两份军报，丢了两座关，第三封军报也快到了，那位新任的女大头领，替儿子求亲，以永结秦晋之好。

    ……………………

    郭胜从永宁伯府出来，回到自己那间小院，徐焕早就等着了。

    “你不是说你困的受不了了，一定得好好睡一觉？”徐焕坐在廊下，靠着只小泥炉，晒着太阳烤着火，吃着花生，看到郭胜进来，没站起来，只放下翘起的二郎腿，直起上身，撇嘴看着郭胜。

    “有什么办法？刚要躺下，那边就来人递话，夜里的事，五爷得赶紧走一趟那边，你说这话是不是极其要紧？我困死也不能睡了不是。

    这会儿真困的受不住了！你先坐，我进去睡一会儿，等我睡醒了咱们说话，你坐你坐，别起来。”

    郭胜一脸痛苦的揉着眼，脚步敏捷快速，准备越过徐焕，一头冲进屋，赶紧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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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四章 想歪和说歪

﻿    徐焕一跃而起，一把揪住就要窜进门的郭胜，他力气远不如郭胜，干脆跟着郭胜进了屋，“老郭，躲得过初一，可躲不过十五，今天都十六了。你这叫此地无银三百两啊老郭！”

    “什么此地有银无银的，我躲什么躲？困成这样……好好好，你看看你这个人，行行行，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行了吧？让我躺着说话行不行？实在累的不行，一会儿说不定还有事，谁知道呢。”

    徐焕根本不理会郭胜的东扯西拉，揪着他的衣服，将他扯到廊下，按到红泥炉另一面的小竹椅上，“就坐这儿说话，敞亮！”

    “好好好，你说吧，我听着呢。”郭胜从徐焕手里挣出来，理了理衣服，坐下，先倒了杯茶喝了，又挑了粒花生剥着，示意徐焕，“说吧。”

    “你跟我实说，你到底为什么留在我姐姐家？”徐焕一脸严肃。

    “还能为什么？我跟你说过不下五遍，你这还是不信？那你说说为什么。”郭胜话不客气，神情倒是平和的很。

    “五哥儿是挺出色的，不过跟你比……跟你可没法比。”徐焕盯着郭胜。

    “徐老弟啊，平时看你也是个明白人，今儿怎么说出这样的糊涂话了？我要是处处不如你外甥，你外甥还要我干什么？”郭胜一脸的你这是什么话儿，“这幕僚是干什么的？不就是东家想不到的，替东家想到，东家办不到的，替东家办到，当然得比东家强！”

    “我不是……”徐焕一句话没说完，就被郭胜打断，“我还没说完呢，你外甥哪儿好，头一条，这伯府出身，第二条，王爷挚友，第三条，人家现在就是位举人，下一科，没什么意外，就是位进士，第四条，人家岳丈姓唐。徐老弟，天底下占全这几条的，有几个？”

    徐焕瞪着郭胜，这话也是……这话不对！

    “算我问错了……”

    “知道错就好，我不跟你计较，行了，我……”郭胜就要站起来，徐焕一窜而起，一把按住他，“老郭，你别跟我打马虎眼儿，我可不傻。”

    “行行行，你看你这话，你说，你接着问。”郭胜一脸的无奈，用力往后靠在椅背上。

    “从江公子撞见咱们起，我看你和五哥儿，好象事事都看着阿夏的脸色。”徐焕干脆直截了当。

    郭胜长长的唉了一声，再次用力往后靠，只靠的椅子噶叽乱响，“你这眼神儿真是锐不可当，不错不错，阿夏今年多大了？”

    徐焕盯着郭胜，嘴唇紧紧抿在一起，没说话。

    郭胜一下下拍着脑门儿，“老徐啊，咱俩虽说认识没几年，可你我，算是一见莫逆，没什么不能说的话，你是个聪明人，凡事凡人，都看的十分明白，这一条，我也佩服得很。你自己说说，从你认识我到现在，这几年，我对你姐姐一家，算不算竭心尽力？生过一丝半点儿的坏心眼没有？”

    “这个是没有，竭心尽力，就是因为这个，我才想不通，我姐姐姐夫不说了，你看不上我姐夫，这是你自己亲口说过的，我姐夫最大的长处，就是养了几个好儿女。”

    徐焕神情更加严肃了。

    “先前，我以为五哥儿必定惊才绝艳，才让你这样的人心甘情愿追随尽力，现在看，五哥儿是不差，可离惊才绝艳还远得很呢，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阿夏今年才十一！”

    郭胜呆了下，猛抽了口凉气，自己把自己呛的咳的满脸通红。

    “你！你！”郭胜一只手点着徐焕，一只手用力拍着椅子扶手，一边狂咳，一边跺脚，拍的咳的跺的一院子的惊天动地。

    徐焕上身用力往后倒，圆瞪着眼睛看着惊愕的热闹无比的郭胜。

    “你怎么能生出这等龌龊心思！”郭胜总算说出话了，看那样子，简直想啐徐焕一脸，“你外甥女才十一，十一！”郭胜舞着五根指头，几乎一巴掌按在徐焕脸上。

    徐焕上身往后仰的椅子都翘起来了。

    “我真是跟你气死了。”郭胜站起来，背着手，围着徐焕和红泥炉飞快的转了四五圈，一步站到徐焕面前，手指点在徐焕鼻尖上，“你埋汰我没事，我这个人，不怕，那是你外甥女！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把这点龌龊心思清的一干二净，我就对你不客气！”

    郭胜这几句话说的狠意十足。

    “我不是……我错了我错了，是我错了。”徐焕被郭胜点着鼻尖喷了一脸口水，眼睛乱眨，不停的点头。

    “真是气死我了！”郭胜一屁股坐回去，一手拎壶，一手拿杯子，连倒了两杯茶喝了，才舒过一口气，“真是气死我了。”

    徐焕看着他，没敢说话。

    “唉！你这个人，有多聪明，就有多笨！蠢！”郭胜啪的将杯子拍在几上，“好吧，今天话赶话儿，都说到这份上了，咱们就把话说到底！”郭胜猛拍了一把桌子。

    徐焕这会儿气势全无，看着郭胜，他说一句，他点一下头。

    “我这个人，不甘寂寞，不甘平淡，又爱剑走偏锋。”郭胜两只手拎起衣服前襟，用力抖了两下，翘起二郎腿，将前襟轻轻搭在腿上。

    “你自己说说，之前不说，就从咱们见了面开始，你说说，我做过几件大事了？头一件，柏帅那事，我用一句热血沸腾，豪气十足，不错吧？”

    徐焕不停的点头。

    “不光如此，柏帅这事，与国与民，是多大的好事，咱们俩，因为这事，醉过不只一回，痛快不？”

    徐焕点了下头。

    “第二件，高邮军的事，那场事你不在，我都跟你说了，心情激荡，痛快之极，那天晚上，我自斟自饮，喝了一夜，痛快！”

    郭胜往后仰靠在椅背上，轻轻一声口哨，痛快之意，溢于言表。

    徐焕看着他，也往椅背上靠过去。

    “第三件，这条运河。”郭胜从眼角斜着徐焕，“磐石高兴坏了，说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我带着陆将军给的二三十人，从高邮一路扫荡到京城，老徐啊，我告诉你，我头一回用这么锋利的剑，二三十把，真真正正锐不可当，一路过来，就是砍瓜切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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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五章 顺顺当当的相亲

﻿    徐焕轻轻嗯了一声，他不大能体会他说的砍瓜切菜的痛快，痛快在哪里，不过看郭胜的神情，他能感受到他这份淋漓的畅快。

    “之前，福建之行，那是陪在王爷身边，所涉机密太多，我不能跟你说，可那一趟的痛快畅意，值得好好醉几场。你还问为什么，我告诉你，这些就够了，这就足够了。”

    郭胜的话戛然而止，放下腿，俯身往前，从炉边挑挑拣拣拿了粒花生，剥开，将花生米扔进嘴里。

    半晌，徐焕慢慢吐了口气，看着一粒接一粒，愉快的吃着花生的郭胜，犹豫了下，张嘴正要说话，郭胜抬手止住他，目光幽幽看着他，“老徐，你是少有的聪明人，只是这性子，有些疏懒随性，这是京城，如今，咱们也不比从前，这一脚，你我都踏进来了，你得学会看，自己看，自己想，看明白想透了，都得放在心里，一个字不能提。”

    徐焕脸色微变，片刻，点了点头。有几分怔忡的仰头看着廊前的蓝天，好半晌，又点了下头。

    ……………………

    李夏回到永宁伯府，听说大伯娘她们已经回来，直奔明安院。

    明安院里，徐太太正一脸喜色，和洪嬷嬷低低说着今天相亲的事。

    李夏一头冲进去，“姐姐相亲回来了？姐姐呢？相中了吗？”

    “你看你这孩子，都多大了，还这么没规矩，一路跑进来的？你看看，这气喘的，别急，先缓口气，你这孩子，要是跑呛了气怎么办。”徐太太急忙拉过李夏，轻轻抚着她的后背，替她顺气。

    “就跑了几步，嬷嬷，相的怎么样？相中了？”李夏转头看向洪嬷嬷。

    “相中了！”洪嬷嬷一脸收不起来的笑，“两个人都相中了，陶家那位少爷好得很，长的好看，跟你五哥差不多好看，看样子脾气也好得很，说话也好，可知礼了，一看就是个懂事儿的，哪，簪子在那儿呢。”

    洪嬷嬷冲几上那只明晃晃显眼无比的赤金嵌宝簪努了努嘴。

    李夏伸手拿起簪子，转着簪挺看了两圈，放下簪子，愉快的一个旋身，“姐姐回去了？我去看看姐姐。”说着，不等徐太太答话，脚尖点地，轻快的跳出门，往荟芳院过去。

    李夏缠着姐姐，问东问西问了半天，看着满意到羞涩无比的姐姐，一颗心落定，从上房出来，刚转出垂花门，苏叶从旁边闪过来，一把拉住李夏，拉着她闪到旁边角落里。

    “苏叶姐姐，你做什么坏事啦？”李夏看着紧张的四下转着头，一幅做了坏事模样的苏叶，忍不住想笑。

    “九娘子别瞎说。”苏叶轻拍了李夏一下，“这事儿就能跟九娘子说说，是今天相亲的事。”苏叶又转头看了一圈。

    “那咱们站在那里说话。”李夏指着垂花门台阶下，又回手敲了下两人身后那道薄薄的雕花隔窗，“这后面要是有人，听话听的可清楚，咱们可看不到。”

    “嗯嗯嗯。”苏叶连连点头，九娘子从小儿就鬼灵精的厉害。

    “我没敢跟别人说。是相好亲之后，拿了簪子，大夫人说那家的点心，做的比咱们家强得多，让我去挑几样你和六哥儿爱吃的带回来，我就下楼到后面厨房去挑点心。

    挑好了回来，看到陶家少爷在楼梯拐角里，和一个小厮说话，我就听到那小厮说了一句：还是没找到。

    一句很平常的话，我没在意，可陶家少爷一回头看到我，象见了鬼一样，脸都白了。从看见到现在，我想来想去，这事儿好象也不是什么事儿，可不说，又总觉得心里不安稳，九娘子，你看这事，算不算个事儿？”

    苏叶看着李夏，至少这三四年起，她越来越觉得，九娘子绝对是个能商量事儿的人。

    “当然算了！他看到你吓成那样，肯定是心虚，心虚这事，肯定算事儿，让我想想。”李夏两根手指捏着下巴，拧眉一幅苦思的模样。

    “有了！”片刻，李夏轻轻一拍巴掌，“我去找五哥，让他悄悄查一查，这位陶家少爷在找什么没找到，五哥那么厉害，肯定一查就查出来了，把这件事查清楚，不就行了。”

    苏叶眉开眼笑，“可不是，那九娘子赶紧去，大夫人已经拿了人家的八字了，姑娘的八字也给出去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现在就去！”李夏跳下最后一级台阶，一边脚步轻快的往外跑，一边冲苏叶摆着手。

    苏叶看着连跑带跳出了院门的九娘子，长长松了口气，片刻，又叹了口气，她们家这两位姑娘，她家姑娘吧，好的太过了，九娘子吧，刁钻的过了，一个太好惹，一个太难惹，要是匀一匀多好。

    李夏回到明萃院，站在上房门口，想了想，招手叫过青果，“你去看看，五哥在不在府里，在哪儿呢，要是五哥不在，就去找六哥，就说我有事，让五哥或是六哥到明萃院来，要快。”

    青果答应一声，赶紧出去找人。

    没多大会儿，李文山和李文岚一起进了明萃院，李夏迎在上房门口，看到一起进来的五哥和六哥，以及跟在后面的青果，抬手按着额头，无语之极。

    她这两个丫头，不中用的厉害，她得想办法挑些有用的人手才行。

    五哥和六哥一起来了，李夏倒没什么事儿了，只说姐姐相亲相中了，她很高兴，怕五哥六哥不知道，叫他们过来告诉一声。

    李文岚简直要鄙夷妹妹了，敢情妹妹也有这么蠢的时候，这么大的事，他还能不知道了？真是的！

    没等李夏说几句，李文岚就嘟着嘴站起来告辞，他下个月就要下场考试了，这会儿时间宝贵，哪有功夫听妹妹东扯西扯乱扯一气。

    看着六哥出了门，李夏舒了口气，站起来坐到五哥身边，将苏叶的话低低说了，“……吓成这样，得查清楚才能放心。

    你把这事交待给郭胜，查这样的事，他最擅长，还有，合八字快得很，告诉郭胜，明天午饭前，一定要查出来。

    还有，以防万一，你去找大伯娘拿两份八字，就说古六少爷认识一个高人，最擅看八字，你拿去请那位高人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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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六章 担责

﻿    这是事关冬姐儿一生幸福的大事，李文山简直比李夏还着急，急步出到二门，先急急吩咐小厮，请郭先生赶紧过来，自己转个弯，大步进去，找严夫人要了八字，又嘱咐了一句，一定要等他合好了再回话。

    正要让人拿上八字去大相国寺合一合吉凶的严夫人，赶紧让人将两个人的八字抄给李文山，看着李文山急步出去，眉头微蹙，看五哥儿这样子，还八字，不会合出什么不好的事吧。

    ……………………

    直到夜色深垂，秦王才从宫里出来，端坐在车上，脸色阴沉。

    在王府二门里刚下了车，兵部尚书江周江尚书迎了上来，看到他，秦王没什么意外，抬手示意道：“进去说话吧。”

    江周颔首应了，落后秦王半步，陆仪跟在最后，三个人脚步都很快，没多大会儿，就进了书房院子，进了上房。

    秦王由着内侍去了斗蓬，净了手脸，看着内侍们沏了茶，摆好了十来样茶点，才挥手屏退众内侍，端起杯子抿了几口茶，看着江尚书问道：“等了多大会儿了？”

    “两刻来钟。”江尚书欠身答道。

    “嗯，你知道的很快。”秦王又抿了几口茶，放下杯子。

    “是下官的大错。”江尚书神情内疚中透着悲伤，站起来，撩起前襟跪在地上。

    “扶他起来。”秦王示意陆仪。

    陆仪上前扶起江尚书，扶着他坐回椅子上。

    “是下官的大错，只怕还要连累王爷，下官……愧疚之极。”江尚书看起来痛心疾首。

    秦王微微侧头，仔细看着他，“江尚书，我又不是皇上，你跟我，有话实说，你我，一条绳子上呢。”

    江尚书一个怔神，随即露出几分尴尬，沉默片刻，看着秦王，一脸苦笑，“王爷，兵驿统归兵部辖理，责，肯定是兵部的责，可这错，真不能算是兵部的错。”

    “嗯。”秦王暗暗舒了口气，上身微微松驰，往后靠在椅背上，“初听金相说到这两份军报一起递进来的原因，我是惊呆了，又十分纳闷，离京城不过二百余里的军驿，溃烂至此，以江尚书的才干，何至于此呢？我是觉得，这中间必有缘故，你仔细说说。”

    “王爷，”江尚书眼里闪过丝丝感激之意，“这兵驿，太祖立国时，定下的规矩，由各军轮抽十人小队，每年轮驻各军驿，与地方无关，一向极其快捷好用。

    皇上登基第二年，因户部吃紧，皇上说军驿这一项费用不小，用的时候却不多，是个摆设，很不合算，就改了规矩，和地方驿站一样，由当地老病的厢兵充任，禄米比同邮驿，改由各州县自行支付，这兵驿，管还是归兵部管，可从人到钱，兵部都说不上话了。”

    秦王凝神听着，慢慢叹了口气，皇上最爱在这些不划算的地方省钱。

    “出了这样的大事，必定要追究出个责，这责，只能是咱们兵部承担。”江尚书跟着叹了口气，“王爷署理兵部时候不长，这件事并不知情，是下官连累了王爷。只怕皇上已经命人严查此事了，下官草拟了道请罪折子。”

    江尚书从怀里摸出份折子，双手递上，“请王爷过目，都是下官老朽无能。”

    秦王接过折子，随手放到几上，看着江尚书道：“我既然署理兵部，兵部有责，是江尚书的责，也就是我的责。断没有有了功劳我在前，有了罪责，就让江尚书冲到前头的理儿。江尚书的心意我知道了。”

    秦王抬手止住欠身往前，还要说话的江尚书，顿了顿，低低叹了口气，“两份军报，丢了两座关，不管皇上想不想，这仗都是要打的，至少那两座关，要夺回来。这战一起，兵部可以没有我，可不能没有江尚书，如今国难当头，你我，都要先以国事为重。”

    “王爷。”江尚书喉咙一哽。

    “先这样吧，兵驿之责，皇上交到金相手里彻查，先看金相那边查的如何，有我呢，江尚书放心，你回去好好准备准备北边的战事吧。”秦王看起来十分疲惫。

    江尚书忙站起来，长揖告退，退了两步，再次长揖到底，才转身走了。

    秦王示意陆仪送江尚书出去，陆仪送江尚书出到二门，虚扶着他上了马，才转身回去，进到书房，秦王已经换了身舒适的家常衣服，坐在炕上，正看着封信。

    “坐。”看到陆仪进来，秦王将信递给陆仪，“柏景宁的信，你看看，通篇的痛心疾首，说没想到练出来的兵都是花架子，腊月里遭遇了一小股海匪，三百对五十，他的人，竟然不等靠近就四下溃逃，事后他一个一个的审，那些来当兵的，几乎个个家境殷实，说是当地人送子弟当兵，是为了军中有人，至少不受人欺压。”

    秦王话里透着怒气，“高邮军恶霸在高邮一带，连胡磐石那样的泼皮，都远远避开，不敢招惹，南安军连拙言都要暂避锋芒不敢轻动！帝国溃烂至此！”

    秦王的话戛然而止，片刻，深吸了口气，示意陆仪，“你先看信吧，柏景宁说要到浙南挑人，还有几家铜矿上，这个我不懂，你看看，回封信，再交待他，耐下性子，还有，提醒他一边做事，一边也要留心上头，唉，这事，急不得。”

    陆仪一边听着秦王的话，一边已经将信扫了一遍，“浙南一带，还有铜矿上，郭胜极其熟悉，他见识不错，正好还有北边的事，我一会儿好好和他聊一聊，一并听听他的意思？”

    “嗯。”秦王点头，眉毛突然挑了下，“拙言说他想请郭胜到他门下，郭胜一口回绝，没给他留半分回转的余地，你再探探话，多看看他。”

    “是。”陆仪欠身答应了，告退出来，吩咐承影悄悄请郭胜过府说话。

    ……………………

    永宁伯府，李文岚眼看就要下场考试，李县令还没回来，郭胜正好闲得很，年后，这课，就从下午一个时辰，改成了现在上午一个时辰，下午再一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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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七章 光脚

﻿    下午一个时辰的课，李夏没什么事，都会去上，至于上午的课，那就随她了。

    不过今天，李夏到的比六哥还早，郭胜进到那间小院时，李夏已经坐在她那个靠窗的位置上，专心写着字了。

    郭胜脚步一顿，又急走了一步，下一步却又和平时一样了，进了屋，下意识的四下瞄了一圈，长揖到底，“姑娘。”

    “嗯，坐。”李夏答了两个字，没抬头。

    郭胜有几分拿捏的坐到李文岚的位置，微微伸头，看了眼已经几乎写满了的那张金粟纸，心里颇有几分忐忑和懊恼，他又没想周全，北边丢了两座城，出了这样的大事，他今天该早早过来的。

    “姑娘，昨天将近人定时分，陆将军把我叫到他府里……”郭胜赶紧说大事。

    “嗯，陶家二少爷的事，查的怎么样了？”李夏打断郭胜的话问道。

    郭胜一个怔神，嘴里却答的极快，“已经查出来了。”顿了顿，郭胜收回那一丝怔出去的神，“这事好查，我让银贵走了一趟，先搭上了陶二少爷那个小厮，说是陶二少爷前年年底，和百花楼的幽兰好上了，过了年，弄了笔银子，这笔银子的来历，正在查。”

    郭胜中间解释了一句，“给幽兰赎了身，在第三条甜水巷里，闪记胡饼铺子隔壁，租了间小院，做了外室。”

    郭胜一边说，一边看着李夏的脸色，李夏已经放下了笔，端正坐着，面无表情的听着郭胜的话。

    “正月十四那天傍晚，陶家去了十来个婆子，将幽兰塞了嘴带走，把院子里收拾的一根线头都没留下，院子也退租了，前前后后，不到一个时辰，十分利落。幽兰的去向，还在查，今天中午前后，就能有信儿了。”

    郭胜看着李夏。李夏斜了他一眼，“你说说。”

    “是，辰光太紧，没来得及细查，不过，照陶家这份利落劲儿看，这外室的事，陶家只怕早就知道了，这是赶在陶二少爷相亲前，清除干净，看这样子，陶家很希望结咱们这门亲。”

    郭胜有点儿摸不大清楚李夏的意思，这话就有些含糊，态度居中。

    “看来，陶家这家风，不是说的那样好。”李夏脸色如常，眼里却带着丝丝阴沉之意。

    “连外室都容得下，这家风很是一般。”郭胜听出了李夏语调里隐隐的不满，放下了心，“利落成这样，只怕不是头一回抄拿这样的外室。六娘子脾气太好，这门亲事，得慎重。”

    李夏有几分出神，陶家这门亲，她听大伯娘说过，她们到京城前，两家就说的有六七分了，只等过了年相亲这一关，这外室，要抄，当初议的差不多时，就该抄拿了，怎么那时候不动手，偏偏赶在正月十四傍晚，突然就动手抄了？

    “陶家最近出过什么事没有？从咱们到京城起？”李夏突然问了句。

    郭胜一个怔神，随即醒悟，“姑娘是说……我这就让人去查。”

    “还有陶家老爷任上，这事不急，留心就行，这门亲事……没有这门亲事了。”李夏眼睛微眯又舒开。

    算了，其余不提，这门亲事不结，陶家和他们，就是风马牛不相及了。

    “是。”郭胜欠身答应，愧疚之余，敬佩不已，姑娘心思之深之远之密，真是令人仰而视之！

    “说说那两份军报吧。”李夏提起了笔。

    “是。”郭胜看了眼屋角的滴漏，“昨天到陆将军府上，陆将军问了我两件事，算是三件事，一是北边蛮族，我还知道哪些，怎么看，没得姑娘示下，我含糊过去了。

    二是柏帅练出的兵，遭遇海匪，三百对五十，柏帅三百。”郭胜看了眼专心写字的李夏，解释了句，“官兵望风溃败，柏帅准备到浙南一带挑人了，一切如姑娘的安排。”

    李夏嗯了一声。

    郭胜接着道：“第三件，陆将军问我愿不愿意到王府参赞军务，我回绝了。”

    李夏手里的笔停了，看了眼郭胜，“为什么是两份军报一起递进来的？”

    “这件事，昨天半夜里，秦庆过来找我说了，说是送前一份军报的军卒，病死在空无一人的洛远驿，秦庆说，听说皇上大怒，已经责令金相彻查此事，洛远驿是军驿，归在兵部，只怕王爷和兵部江尚书，都要吃挂落。”

    郭胜赶紧解释，不过他总觉得，姑娘已经知道了为什么两份一起递进来这件事。

    “五哥知道了吗？”李夏看着郭胜。

    “还没来得及跟五爷说，一早上就过来上课了。”

    “兵驿的事，你知道多少？”李夏放下了笔。

    “离太平村不远就有座兵驿，我小时候常去玩，后来皇上改制兵驿，因为这个，我还写过几篇文章，知道一些。”郭胜答的谨慎。

    “嗯，照你这么说，知道的不少了。从今天起，和六哥说说这兵驿的事，说细说透，要是今年童试考了策论，就让六哥说说这兵驿的事。”

    郭胜愕然，呆了片刻，才低声问道：“请姑娘指点，这策论，往哪儿写？”

    “你觉得该往哪儿写，六哥觉得该往哪儿写，就往哪儿写。”李夏接着写字。

    “那……”郭胜看着李夏流畅的笔锋，猛咽了口口水，他觉得该往哪儿写……他觉得至少这不是兵部的错，他觉得该往皇上身上写……

    “姑娘这是要让六哥儿替王爷鸣一句不平吗？”郭胜福至心灵。

    李夏点了下头。

    “是不是太……冲的太前了？”这句话，郭胜一定得问清楚，不然他不知道做到什么程度，也就没办法做好。

    “你觉得，五哥还会改投别家吗？”李夏放下了笔。

    “不会，一来得不偿失，二来，五爷是个忠义性子。”郭胜答的极快。

    “嗯，那就是认定了。既然认定了，就不能蛇鼠两端，要奋力往前。”李夏的目光越过窗户，看向不远的从前，她和五哥一路杀上去，当初凭的，就是全无退路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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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八章 空院夜谈

﻿    “没有退路，没有选择。”李夏声音里一片冰冷，却听的郭胜心头一股炙热猛冲上来。

    “在下懂了，就象我带着磐石打架，每一回都当成最后一战。”郭胜声音微哑。

    “嗯，”李夏低下头，看着满篇娟秀柔和的小楷，“想着退路，想着万全的，最后都没有了路，更没有万全。鞋穿在脚上，却不能穿在心里。”

    “是！”郭胜眼神莹亮，“那北边的事？”

    李夏眉头微蹙，侧头往上斜着郭胜，“五哥有所追随吗？”

    “王爷？”郭胜一个怔神，一时想不到姑娘这么问是什么用意。

    “嗯，六哥呢？”

    “王爷。”

    “你呢？”李夏接着问道。

    郭胜连眨了四五下眼，“姑娘。在下懂了，请姑娘示下，北边的事，该怎么说？”

    “该怎么说？北边的事，你该知道什么？你能知道什么？”李夏一脸的嫌弃的不能再嫌弃了，“你能说什么？这是京城，精英荟集，要脚踩实地，你在绍兴府学的那点子小手段，就是个笑话儿。”

    郭胜腾的红了脸，十五那天的捧场，就是个笑话儿，从那天的江公子，笑到昨天的陆将军。

    “姑娘。”郭胜坐不住了，赶紧站起来。

    李夏哼了一声，侧头瞄着脚步轻快跳进院门的李文岚，低头专心写字。

    ……………………

    严夫人坐在炕上，看着并排放在炕几上的两份八字，一肚皮闷气无处发泄。

    昨天相亲相的顺顺当当，皆大欢喜，她刚刚松下来这口气，刚刚打发人让嫂子回了今明两天要相的亲，这打脸的事儿就来了。

    陶家老二小时候，她就见过不只一回，没想到这么个老实孩子，竟然能做出养外室这样的事儿，还养了小一年了！

    陶家这是怎么管教孩子的……唉，也是，五哥儿说的对，养外室是小事，陶家的家风，和怎么处置这件事，才是大事。

    陶家老二养外室，家里要是一丝风儿没听到，那陶家太太这份糊涂，可真是太难得了，这个家，外表光鲜，内里肯定是乱相四起。

    要是家里知道了装聋作哑，为了议亲才出手处置了……那这养外室，在他们陶家，就不算大事，陶家这家风，不但不能攀亲，以后还要远离了……

    唉，这八字肯定是合不拢了，得赶紧打发人过去说一声，省得那头张罗张扬开了，那就不好了，算了，还是她亲自走一趟吧，这件事儿，还是当面点给陶家太太听明白的好，省得陶家以为她们不知道这外室的事，以后生出什么闲话。

    严夫人打定主意，先打发人往严府，跟嫂子说陶家这亲合不上八字，明天的相亲，还得安排的事，一边吩咐备车，让人备了份礼，拿了那根簪子，往陶家去了。

    ……………………

    下午的课上，郭胜出去了一趟，李文岚围着院子转圈构思他的策论时，郭胜站到李夏旁边，低低道：“都让姑娘说中了，陶二少爷父亲陶明理，境内出了逆伦恶案，大年三十那天，庶出子一把毒毒死了全家老小，折子大约就是正月十四前后递进来的，如今还握在陶家管事手里，大约原本打算跟咱们定好了亲再递上去。”

    李夏低低嗯了一声，她不记得这桩案子，那就不是什么大案。

    “你跟秦庆说一声，陶明理到任不到一年，这教化之责，算不到他头上，能替他开脱，就替他开脱一二吧。”顿了顿，李夏又补了一句，“不必让陶家知道。”

    “是。”郭胜站在高处，满眼敬仰的看着他家姑娘。

    ……………………

    刚进了二月，坏消息就接二连三。

    洛远驿的事，金相查的很快，兵部有责，但情有可原。皇上怒气旺盛，却还是听进了金相的话，署理兵部的秦王，降为秦郡王，尚书江周罚奉一年，洛远驿驿丞斩首，驿卒驱散回家。病死洛远驿的兵卒追封为五品统领，泽及妻儿父母。

    洛远驿的事刚刚颁下旨意，就从北边急递而来了第三份军报。

    这份军报，是北方那位新任的大头领亲笔写来的，以谦恭客气的措词，为大儿子，向皇上求娶宗室贵戚之家合适的姑娘，以永结秦晋之好。这份折子，没惹皇上生气。

    人定时分，郭胜跟着承影，从陆府后园角门进去，沿着树影下的花径，进了偏在园子一角的一座极小院落，院子虽然小，却因为空荡无一物，而显的十分宽敞。

    上房门口廊下，陆仪衣着随意，一条腿曲起，舒适自在的坐在一张矮矮的紫檀木圈椅上，圈椅前面，摆着张略高的茶桌，茶桌旁边，放着把市井常见矮竹椅，茶桌靠近竹椅的地方，放着一只装满花生的小竹筐，旁边放着只红泥炉子，火光温暖。

    承影到院子门口就停了步，郭胜径直进去，上了台阶，坐到那把竹椅上，抓了把花生，仔细的撒在炉子四周，撒完看了看，拨一拨几个没掉对地方的花生，拍拍手，伸手端起杯茶，往后靠到椅背上，摇了几下，有几分遗憾，什么都好，就是这把椅子不会响，美中不足。

    陆仪看着郭胜，微笑着冲他举了举杯子，两人一言不发，你举一下杯子，我举一下，喝了两三杯茶，郭胜欠身去挑烤好的花生吃，陆仪叹了口气，“今天又来了份军报。”

    “嗯？”郭胜一脸惊讶，剥花生的手却丝毫没有停滞，“没什么大事吧？”

    “怎么这么说？”陆仪紧盯着郭胜。

    “你这茶沏的正正好。”郭胜努嘴示意杯子里的茶。

    陆仪失笑，“郭先生就这么低看我？我这心境虽然不如郭先生，可沏一杯茶的静心功夫，还是有的。”

    “不是那个意思，要是有什么大事，将军只怕这会儿还在王爷身边侍候呢，哪有功夫沏茶？再说，北边，那位死头领从病到死，前前后后五六年，那帮儿子女儿，就打了五六年，这份消耗可不得了，这年里年外，连下了咱们两座城了，要是还有余力……”郭胜撇着嘴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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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九章 挑了个人

﻿    “我也是这么想。”陆仪看着郭胜，笑意隐隐，“郭先生这份敏锐，令人佩服。”

    “我就是随便说说，北边最远，我也就到过秦凤路，要是早知道北边要出这么一位年纪轻轻的女大头领，那时候我真该一路往北，去看看这位大头领。”

    “你还是认为大头领是那位三十不到的小女儿？”陆仪看着郭胜，“这个小女儿，叫乙辛，她丈夫叫迪烈，迪烈比乙辛大十几岁，二十年前，迪烈就号称草原第一勇士，在乙辛之前，迪烈娶过两个正妻，乙辛，现在只知道她是大头领最小的女儿，今年大概二十四五岁，没有母族。”

    陆仪的介绍十分简单，对这一对夫妻，他知道的也极其有限，这些年，他们关注的重点，这会儿都已经死了。

    “说说。”见郭胜只顾一个接一个剥着花生，吃的香甜，陆仪只好问了句。

    “我都说了，北边我最远只到过秦凤路，只是感觉，就是觉得，真正不简单的是那个小女儿，女人和孩子，最不可忽视。”郭胜脸上带着丝玩笑之意，眼神却严肃认真。

    陆仪想笑，迎着郭胜凝重严肃的目光，笑容还没浮出来，就沉了下去。“今天的军报，附了乙辛一封亲笔信，替大儿子求娶宗室贵戚之女，永结秦晋之好。”

    郭胜长长呼了口气，“这个大儿子，是迪烈前妻生的？多大了？”

    “嗯，第一任正妻生的，信上说二十一岁。”

    郭胜不剥花生了，拍了拍手，端起杯茶，啜了几口，“这是缓兵之计，也是来探虚实的，打算怎么办？议出来结果没有？”

    “嗯，王爷也是这个意思，这求亲，是用来探虚实的，应该驳回去，调兵遣将，夺关驱敌，不必多应付这样的小伎俩，皇上的意思，将计就计，先和亲，这样调兵就可以从容些，开春之后也来得及了。”陆仪声音很低。

    郭胜听的皱起了眉，一言不发，伸手抓了把花生放到炉子边上。

    “已经将挑人的事交待给魏国大长公主，由她在京城勋爵之家，挑个合适的人。”陆仪看着郭胜。

    郭胜正拨着花生的手一僵，抬头看着陆仪。

    京城勋爵之家，永宁伯府就是这京城勋爵之家，还没定亲的李冬，就是个合适的人！

    “挑猪挑羊挑牺牲。”郭胜一脸鄙夷。

    陆仪看着他，没说话。

    ……………………

    隔了没几天，魏国大长公主广发请柬，请京城有爵位的各家当家老夫人过府，宴饮赏花。

    严夫人和郭二太太，徐太太等人侍候姚老夫人在二门里上了车，打发李文松一路送过去，

    魏国大长公主这趟大宴宾客为了什么，不光严夫人，接到请柬的各家，心里都是明明白白，不过严夫人并不在意。

    挑这样和亲之人，说白了，就是欺负谁家不得意，哪位姑娘好欺负罢了。

    永宁伯府虽说到老太爷是最后一代了，这爵位上实在算不上什么，可大老爷刚刚升了秦凤路安抚使，五哥儿这后起之秀的势头越来越盛，六哥儿声名雀起……这京城里，比她们不如的人家，可不是一家两家。

    她们家年纪合适的，只有冬姐儿，冬姐儿可是五哥儿、六哥儿一个娘的亲姐妹，这人，也不好欺负。

    严夫人安安心心该干什么干什么，午后姚老夫人回来，严夫人见她阴沉着脸，进了门就说自己不舒服，不想见人，也没往心里去，从那场年酒到现在，她这脸子，就没有放睛的时候。

    ……………………

    魏国大长公主送走各家老夫人、夫人，歪在炕上，眯着眼睛养神，眉头却一直皱着。

    她问哪家有年纪合适，又没议定亲事的女儿家，永宁伯府那位老夫人就接了话。还真是，就她们府上有这么一位。

    可这一位，魏国大长公主低低叹了口气，一兄一弟，都是和岩哥儿能说得上话的伴儿，岩哥儿是她的眼珠子，让岩哥儿不高兴，就是给她添堵，这几十年，确切的说，从她嫁给先皇那天起，她和阿娘，就尽力不让她不高兴。

    这么件小事，犯不着给她添堵。

    “你亲自走一趟，让陆家哥儿来一趟，我有话跟他说。”魏国大长公主睁开眼，叫过心腹费嬷嬷，“悄悄儿的。”

    费嬷嬷答应了，从角门出去，寻陆仪传话去了。

    ……………………

    陆仪回到兵部那间小院，等秦王见完了人，进了屋，屏退诸人，低低道：“是魏国，刚刚她宴客挑人，请各家自荐，姚氏荐了李冬。”

    迎着秦王有几分不敢相信的目光，陆仪露出丝苦笑，“大长公主说，这几天她查过京城有勋爵各家的姑娘，年纪合适，又没定下亲事的，只有永宁伯府这一位，别的，最大的一个，才十七。”

    “她打算什么时候递折子上去？”

    “说是拖不过后天。”陆仪眼里全是烦恼。

    秦王往后靠到椅背上，慢慢吐了口气，片刻，站起来，来回转了几圈，看着陆仪道：“不管挑哪家姑娘，都是送上死路，这是枉死！”

    陆仪看着他，“要和李五说一声吗？”

    “跟他说有什么用？”秦王不客气的堵了句，走到屋门口，看着外面已经有了丝丝绿意的银杏树，“这桩屈辱，这条人命，不该枉送。你去请苏烨和江延世，就在梧桐阁，就说，我得了饼好茶，请他们品鉴。”

    陆仪一个怔神，正要说话，秦王冲他摆着手，“我知道，听听话意再说。”

    陆仪咽下到嘴的话，答应一声，出门叫了承影和含光，各自去请人，自己先到梧桐阁查看安排。

    苏烨和江延世一前一后进到梧桐阁后湖边的暖阁时，秦王已经到了，正沿着暖阁外的宽廊，慢慢踱着看风景。

    “王爷真是好雅兴。”苏烨没进暖阁，沿着宽廊，迎着秦王，长揖见了礼。

    江延世站在暖阁入口，微微侧头看看笑意融融客气寒暄的苏烨，又看了看同样一脸笑容的秦王，慢慢踱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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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零章 几杯好茶

﻿    江延世踱到两人旁边，苏烨回头看着他笑道：“你家这梧桐阁，赏初春之景，是这里，还是那边小山上最好？我记不得了。”

    江延世先冲秦王长揖见了礼，直起上身，才和苏烨拱手笑道：“你这话就有些落了下乘，哪有什么最好？这景如何，只看各人品性，所谓仁者爱山，智者乐水。就是同一个人，看同一片景，心情不同，这景也就不同了。好与不好，只在一念间。”

    “我又长进了。”苏烨抚掌赞叹，“果然是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秦王看着两人，笑意温和，“阿凤觉得那小山上好，只是那里被人订下了。”

    苏烨失笑，折扇虚点着江延世，“是哪家？敢和王爷抢地方？你这位东主可没做好。”

    “王爷才是东主。”江延世接了句，看向秦王，秦王往暖阁让着两人，“昨天得了饼好茶，一人独品，无趣得很，两位尝一尝。”

    江延世和苏烨对视了一眼，一左一右跟在秦王身后，进了暖阁。

    暖阁里，陆仪打横坐在茶桌一头，正洗杯取茶。

    “能得陆将军亲手沏茶，这茶必定不一般。”江延世打量着陆仪，又瞄了眼四下无人的暖阁。

    “有劳陆将军。”苏烨冲陆仪长揖到底，见礼致谢。

    “苏公子客气了，”陆仪颔首，“请坐。”

    三人坐下，陆仪沏了头一遍茶，一一递给三人，三个人认真专心的喝了两三遍茶，秦王放下杯子，慢慢吐了口气，“和两位喝了这两杯茶，这心里好象没那么闷气了。”

    苏烨捏着青瓷茶杯，江延世放下杯子，伸手拿起折扇，想抖开却又收回了手。

    “什么事能让王爷如此气闷。”沉默了好一会儿，苏烨才微笑道：“些许小事，不值得王爷放在心上。”

    “魏国大长公主今天大宴宾客。”秦王的目光从苏烨，看到江延世。

    “挑好人了？”江延世眉头微蹙。

    “嗯，说是年纪相当，又没定好亲的，只有永宁伯府李家六娘子。”秦王看了眼江延世蹙起的眉头，再看向苏烨。

    “李文岚的姐姐？”苏烨也微微蹙眉，这人挑的，可不怎么好。

    “嗯。”秦王站了起来，背着手站到窗前，“一想到为国为朝廷挡在最前的，竟是这么位弱女子，心里略有些堵闷。”

    江延世想着那天见到的那位六娘子，两个小姑娘紧挨在一起，他已经记不起两人的样子了，脑海就是一团羞涩柔顺，她是阿夏的姐姐，一母同胞。

    “永宁伯府不合适，不能换一个？”江延世也站了起来。

    “京城诸勋贵之家，年纪合适又没订好亲事的，只有永宁伯府。”陆仪解释了句。

    “换哪家不是弱女子？”苏烨跟着站起来，走到窗前。

    江延世侧头斜着苏烨，若论怜香惜玉，他可不如他。

    “王爷有什么话，就请直说吧。”江延世回过头，看向秦王，“这和亲，不过送死罢了，我和李家兄妹也算有过一面之缘。”

    苏烨仿佛不经意的往旁边挪了半步，拿出折扇随意转着，看着窗外碧清的湖水。

    “李五身边那位郭胜郭先生，和柏帅有过一面之缘，对柏帅极为推崇，若是柏帅在京城，这和亲的事，大约不至于象现在这样。”秦王看着苏烨笑道。

    江延世似笑非笑看着苏烨，苏烨转过身，迎着秦王的目光，摊手道：“王爷又不是不知道，这是皇上的意思，圣意。”

    江延世笑出了声，折扇在苏烨肩上轻点了两下，“这话实在！”

    苏烨失笑，没理江延世，看着秦王道：“王爷什么意思？永宁伯府不合适，这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那你看，哪家姑娘合适？”秦王看着苏烨，笑问道。

    苏烨噎了下，干笑几声，不说话了，秦王又看向江延世，“你觉得哪位姑娘合适？”江延世也是一脸干笑。

    “这话我也问过阿凤，让他挑一下，阿凤说，他杀人无数，可这桩挑人的事，他下不手。”秦王看向陆仪，陆仪垂眼点头。

    “那王爷的意思，这和亲，不和的好？”苏烨看着秦王，眼里闪烁着看不清的意味。

    “议这事的时候，我在，苏尚书在，太子在，都没有据理力争，都附和了皇上的圣意。魏国大长公主奉旨挑人，要不是挑到了永宁伯府，我不会多想，更不会多管这件事。”

    秦王声音低沉，“我见过李家那位六娘子一两面，在杭州时，和李五，李家六哥儿，还有李五最小的妹妹阿夏，那时候她才五岁，常在一起玩耍。

    常听李五说他两个妹妹，大妹妹如何懂事温婉，小妹妹如何聪明淘气，诸般趣事儿，也记得阿夏仰着脸和我说，她最爱的人是姐姐，姐姐最疼她，听的多了，直觉得如同自家兄弟姐妹一般，想着这位六娘子被送上死路时，李五会痛心成什么样儿，阿夏要哭成什么样儿，略想一想，就痛到不能忍。

    再挑另一家，同样是别人家姐姐妹妹，别人家父疼母爱有女儿，这份心，阿凤狠不下去，我也狠不下去。”

    秦王看着一脸不忍的苏烨，和神情里透着丝丝莫名意味的江延世。

    “皇上天性宽厚仁德，必定没想到这么多，让言官上折子说一说，北边的事，和亲，也不过就是枉送一条人命。”江延世抖开折扇，话说的干脆异常。

    “嗯，多上几份折子，皇上多看几遍，也就能想到了。”苏烨手指扯着折扇一角，慢慢拉开折扇，又合上。

    “从我这里先上吧。”秦王暗暗松了口气，冲江延世和苏烨微微欠身。

    “从你这里开始不合适。”苏烨扯开了折扇，“皇上的气还没消，你这边也不合适。”苏烨看向江延世，“从我这里最好，只是，跟上要快，趁着今天魏国这场宴请，一两天之内，气势就要扬起，皇上性子宽厚，民意扑面，也就好了。”

    “嗯。”江延世点头，莫名的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将折扇伸出去，“两位……”

    苏烨合上折扇，也伸出去，秦王手里的折扇转过来，三把折扇碰在一起，又飞快的各自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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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一章 各自之怒

﻿    江延世从梧桐阁出来，看着远去的秦王大车，叫过枫叶吩咐道：“传话给那家明州馆子，好好准备准备，这两天我就要用。”

    枫叶答应一声，到街口转个弯，赶紧去传话。

    当天晚上，对这和亲之事，先是太学里有了激愤之声，隔天的朝会上，就有七八个御史站出来，上了折子，极力反对和亲之议，什么有损国体，此乃羞辱祖先之为，以及弱女子可怜各种。

    到中午时，这折子就有半筐了，到了傍晚，连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件事了。

    下午的课上，郭胜接连出去了三四趟，把李文岚打发出去找一本书，郭胜坐到李夏旁边，低低将外面的情形说了，“……说是已经抬进去两大筐折子，这大约是夸张了，太学里在联名要请见皇上，这事诡异。”

    “去跟五哥说，让他立刻去找大伯娘，问问那位老夫人，是不是她把姐姐报上去了。”李夏错着牙，一脸的愤然狠意，扑面而来。

    “是！”郭胜几乎是一窜而起。

    “等等，你急什么？”李夏仰头训斥了句，“跟五哥说了之后，去找陆仪，还有，”李夏的话戛然顿住，片刻，才接着道：“没有了，你去吧。”

    她有点儿失态了，此次不是从前，她和姐姐不是孤立无依，受尽人摆布的时候了。

    “去吧。没什么大事。”李夏迅速压平心绪，声音平和如平时。

    “是。”郭胜急步出去，姑娘刚才的愤怒狠意，让他慌乱的直到出了院门，才想起来还没跟岚哥儿交待一声，呆站了片刻，叫了个小厮吩咐他去给岚哥儿传句话，自己一边稳步往前，一边深吸了几口气，出了二门外，就平静下来，出到二门再进去，径直去找李文山。

    ……………………

    严夫人坐在议事厅，两只手慢慢抬起来，用力按着两边太阳穴，这会儿，她这两边太阳穴，嚯嚯跳着，痛的快要裂开了。

    那位老太太，昨天回来到现在，整整一天了，她去请了两次安，陪着太医去了两趟，她一言不发，一声不吭！

    她要等着那张圣旨送到这府里，来一个圣命难违吗？

    严夫人呼的站起来，大步出了议事厅，直奔荣萱院，蔓青等人惊恐的看着明显怒极了的严夫人，看着严夫人快到垂花门了，才反应过来，急忙招手叫上众丫头婆子，呼啦啦跟出去，一路小跑往荣萱堂跟过去。

    严夫人直冲进荣萱堂上房，冲到炕前，直视着半歪在炕上的姚老夫人面前，冷声吩咐道：“都出去！”

    原本就被她这带风挟怒直冲进来惊呆了的众丫头婆子，一片慌乱中，你挤我我挤你，一起涌出上房。

    “你把冬姐儿报上去和亲了？”严夫人直视着姚老夫人。

    姚老夫人一只手撑着，慢慢坐起来，坐直，迎着严夫人的目光，“这是皇命圣意，由不得你报，也由不得你不报，你不是你手里的柴米油盐！”

    “你一声不响，是要等到那张旨意下来，把这事做绝了，做到了死地里，把这个家拖进死地，把你的儿子，你的孙子，你亲生的儿子孙子，统统拖进死地里，你才甘心么？你从此就能畅了心顺了意么？”

    严夫人指着姚老夫人，那股子无法压抑的愤怒，直喷而出。

    “呸！”姚老夫人冲着严夫人狠啐了一口，“一门贱货！也只你这个贱人，贱人眼里只看到贱人！”

    严夫人往后退了半步，看着姚老夫人，“您老人家在这府里，坐在这井底，观了几十年的天了，你以为这天，就是你头顶上这一块，就是这间永宁伯府？

    外头的事，只要是你不喜欢的，你统统不听，你只听你喜欢听的。

    我告诉你，这个家里，小三房，没有一个，是你能摆布坑害的了，从前已经过去了，我再告诉你一遍，小三房，连阿夏，都长大了，你得擦擦眼睛，好好看清楚。

    昨天你要把冬姐儿送上死路，你还没回到这府里，人家就知道了，您就是个笑话儿，满京城的笑话儿。”

    严夫人说完，转身就走。

    姚老夫人看着她的背影，气的胸口起伏不定，片刻，深吸了几口气，又缓缓平静下来，她是笑话儿，那又怎么样？这和亲，满京城就那贱货一个合适的人了，她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她被人家笑话，她送上一条命！

    她就坐在这府里，观天就观天，她不光观天，她还能堵住这天！

    ……………………

    和梧桐阁里说的一样，皇上是个很宽厚的性子，在一夜之间就沸腾起来的民意面前，对着摆在面前的两大筐折子，和太学翰林院两张密密麻麻的联名折子，皇上大发脾气，在第二天早朝前，再次召集金相等重臣，经过更加慎重的商议衡量，终于议定：

    和亲这事确实有损国体，要议亲，要永结秦晋之好，这是好事，可是，第一，得先还回那两座关，或者说夺回那两座关，第二，议亲这是大事，要请那位大头领夫妻带着儿子，亲自到京城来求亲才行，至少相亲这一道大礼，那是无论如何不能没有的。

    当然，这事是金相等人当初思虑不周，那天在场议事的，连太子在内，各罚了三个月奉禄。

    江延世散了早朝，又在太子宫里说了几句话出来，嘴角含着笑意，手里转着折扇，脚步轻快，出了上了马，看着枫叶问道：“爷请客的事，那边都准备好了？”

    “刚刚递了信，说今天早上买到了一篓子肥膏蟹，都齐备了。”枫叶看着心情好的简直有点儿不一般的他家爷，心情也十分愉快。

    “嗯，去打听打听，李五爷和六爷这会儿在哪儿，做什么呢，有空没有。”江延世接着吩咐，枫叶答应一声，急忙带人去打听这件要紧事。

    ……………………

    郭胜让人守着早朝的信儿，得了信儿，自己先松了口气，脚步轻快的往永宁伯府那间上课的小院赶过去，今天姑娘必定到的早，他得到的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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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二章 挨训了

﻿    李文岚一早上先跟五哥去府衙礼部报名，录相貌特征，要晚小半个时辰。郭胜到的极早，李夏到的却不早。

    郭胜看到李夏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站起来，走到门口，负手站着，看着青果进了院门旁那间小小的倒座间，看着李夏抱着书包袱，穿过院子，上了台阶，郭胜往前半步，微微颔首，“姑娘早。”

    “嗯。”李夏冲郭胜曲膝福了一礼，让着郭胜先进了屋，自己跟后进去。

    “姑娘，和亲的事，重新议了，说是先前金相等人思虑不周，结亲就得有结亲的规矩……”郭胜看着坐到椅子上，一样样往外摆出书包袱里书本等各样东西的李夏，带着几分喜气禀报道。

    “嗯。”李夏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皇上的性子，她太清楚了，他不愿意面对一切需要直面、需要对抗的事和人，比如打仗，比如直面汹涌的民意，比如观刑看杀人。

    “……连太子在内，都吃了挂落……”

    “第一个上折子是谁？”李夏打断了郭胜的话，郭胜一个怔神，李夏侧头看着他，“接着是哪几个人？大约上了多少份折子？都是哪些人上了折子？这些都是明发的折子，不用查，留心就行。”

    郭胜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能答出来。

    李夏脸色微冷，“怎么糊涂成这样？一个尘埃落定的结果，理它干什么？”

    郭胜羞愧难当，额角渗出一层密密的细汗，他真是笨到家了。

    “这也不能怪你。”沉默片刻，李夏声音缓和下来，“你一直混在市井江湖之中，眼下这些事，你不知关节所在，也在情理中。多去找秦庆说说话，向他请教，他虽说所知有限，可比你，总是强多了。还有，那些折子，能抄多少就抄多少，我要看看。”

    “是！”郭胜赶紧答应。

    “还有，留心老太爷在外面的行踪。”

    郭胜答应了，急忙出去吩咐，他还没回来，李文岚先回来了。

    李夏停下笔，侧头看着嘟着嘴进来的李文岚，“六哥怎么生气了？人家不让你报名？”

    “不是。”李文岚连眉头都蹙起来了。

    “五哥又说你了？”李夏咬着笔头，一脸笑。

    “不是。五哥哪说过我？”

    “那你为什么生气？”李夏放下笔，站起来走到李文岚旁边，趴在桌子上，仔细看他的脸色。

    “我没生气。”李文岚在椅子上挪了挪，“哪里生气了？是那个录相貌的，人家都是浓眉大眼，四方大脸什么，到我，他就乱写！”

    “他怎么乱写的？说你细眉小眼？”李夏的兴趣上来了。

    “不是！他写的什么貌过潘安，就这四个字，哪有这么写的？”李文岚声音里满满的都是委屈。

    李夏咯咯笑起来，“这个人真聪明，写的真好。”

    “你跟五哥一样，五哥也象你这么笑，还跟人家说过奖过奖！”李文岚胳膊肘撑在桌子上，托着腮，一脸的郁闷的斜着李夏。

    “六哥你说得对，五哥也真是的，怎么能说过奖呢？明明一点儿也没过奖嘛。”李夏站直，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一脸郁闷的六哥，笑弯了腰。

    李文岚被她笑的郁闷不下去了，伸手抓起本书，跳起来就往外走，“我去背书了！”

    李夏坐回去，不写字了，拧身趴在窗台上，看着在院子转着圈，哇哇背书的李文岚，看的满心的喜悦和温暖。

    ……………………

    上午的课还没结束，李文山站在离青藤院不远的假山后，吩咐小厮喜砚：“你去倒座间找青果，让她悄悄跟九娘子说：我找她有事，让九娘子出来一趟，我就在这里等。”

    喜砚答应了，绕到青藤院门口，瞄着上房郭先生的身影，贴着门框溜进院门，闪进倒座间，冲正和李文岚小厮赵庆说话的青果招了招手，把青果叫到门口，俯耳低声传了李文山的话。

    喜砚溜出去，青果眨着眼睛呆站了片刻，出了倒座间，沿着游廊走到上房窗户旁，正要隔着窗户和李夏说话，一抬眼，正看到看向她的郭胜。

    “有事？你进来说吧。”李夏隔着窗户吩咐。

    青果答应了，进到上房，在郭胜的装没看见，和李文岚定定的注视中，弯着腰低声道：“五爷说找您有事，让你现在就出去一趟，他在……”

    “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李夏打断青果的话，青果应了一声，垂头掂脚退了出去。

    “没什么事了，咱们接着讲书。”郭胜示意李文岚，李文岚嗯了一声，急忙收回心神，专心听讲，这几天先生讲的兵驿税法什么的，庞杂琐细，一点儿也不能分神。

    李夏看着一溜小跑回去倒座间的青果，暗暗叹了口气，又叹了口气，她让五哥找太外婆挑人给她和姐姐阿娘用，不知道挑的怎么样了。

    李夏托腮又听了片刻，站起来，掂着脚尖出了上房，走到倒座间，迎着站出来要跟上的青果摆了摆手，示意她回去等着，自己脚下不停，出了院门，径直往前。

    李文山远远看到李夏出了青藤院，忙从假山伸出半边脸，冲李夏招着手。

    李夏脚步轻快的小跑到假山旁，四下扫了一圈，“这么急找我，出什么事了？”

    “也算也不算。”李文山从怀里摸出几张比巴掌略大，四圈压着金线，细巧精致的出奇的帖子，“刚刚江公子打发人送过来的，说先前答应过的，请你，我，还有六哥儿吃明州馆子，就中午。”

    李夏伸出手指，将帖子在李文山手里推开些，一共三张，李夏抽了一张出来，仔细看，略深的红，迎着光，一串富丽喜庆的石榴花从上角垂下，延伸到底，四圈用金线压着不断头的如意纹，翻开，帖子里那一行字，俊逸飞扬的把这帖子的富贵精致全数压了下去。

    这是江延世的字。

    三张帖子，她和五哥，六哥三个人。

    “我没敢应，只说六哥儿功课紧，不一定有空，那个叫枫叶的小厮，还在二门里等着听回话儿呢，怎么回？得找个合适的借口，你上次说这个人最好别得罪。”李文山低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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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三章 吃饭的和看吃饭的

﻿    “干嘛回了？”李夏仰头看着五哥，“不用回，咱们去。”

    李文山一个怔神，“啊？真要去？阿夏，我看江公子这请客，只怕是冲你来的，你真要去？”

    “去看看，就咱们俩，六哥功课紧，别打扰他了。”李夏沉吟了片刻，“我回去换件衣服，你在二门里等我。”

    李文山答应了，和李夏一往外一往里走了。

    ……………………

    枫叶千挑万选出来的这家明州馆子，是明州商会经营的，嵌在明州商会会馆里面，往外另开出几间门脸，平时做的，多数是商会的生意，这会儿，不光这间明州馆子，整个明州商会会馆，都清静的没有一个闲杂人。

    江延世一件淡紫长衫，站在临着会馆内那座假山鱼池的小巧暖阁门里，看着一路走一路说着话的李夏和李文山，目光落在李夏身上，看着她仰着头，看着李文山，且说且笑的明丽笑容，和那双他站这里，都能看清楚的莹亮双眸，一脚踩出暖阁门，迎了上去。

    “六哥儿没来？”江延世迎上几步，冲李文山拱了拱手，笑问道。

    “六哥儿过几天就要下场考试了，正急慌的厉害，江公子的盛情，也只好偏了他了。”李文山长揖到底，李夏跟着曲膝行福礼。

    “阿夏光临，这盛情就不算枉费。”江延世看着李夏直起身子，微微欠身，往里让李夏和李文山。

    李夏进了暖阁，转头四下打量，江延世推开对着假山鱼池的暖阁门，示意李夏，“一间小馆子，除了菜品过得去，也就这座假山，和这池子锦鲤了。”

    李文山跟在李夏和江延世身后，出了暖阁，转身打量四周，这个季节，假山上青苔翠绿，一丛兰草飘逸下垂，映着碧清深邃的鱼池，确实挺不错的。

    “这是四明山？”李夏站在暖阁伸在鱼池上面的一角，转头看着四周问道。

    “姑娘去过四明山？”江延世惊讶中透着意想不到的惊喜。

    “没有，看过几张四明山的山水画，和这座假山一样的气韵。”

    她见过江延世画的那几张四明山，就是她站在这里的角度，只是比这儿气势盛了百倍千倍，这里是江家在四明山里那座庄子的位置。

    江延世哈哈笑起来，冲李夏长揖到底，“姑娘之聪慧，在下……佩服得很。”

    李夏忙曲膝还礼，“不敢当。”

    怪不得他喜欢这家馆子，看来，他很怀念那座庄子。

    “咱们就坐在这里赏景吃饭？”江延世的语调态度，随意了不少，看着李文山和李夏笑问道。

    李文山无可不无可，李夏点头笑应。

    小厮进来，在两边架起屏风，抬了几只熏炉放到角落，阻拦驱散了已经不多的寒意，正午的阳光洒下来，晒的人暖洋洋十分舒适。

    菜品一样样摆上来，李文山本来就心胸宽广，诸事无忌，这会儿有阿夏在，心情更是宽松自在，专心品尝美味，吃的愉快非常。

    李夏真没吃过正宗的明州菜，凝神一样样品尝。

    江延世吃的极少，他没心思品尝这些菜了，他的注意力都在李夏身上，看着她对着每一碟子菜品，先细细的看，再举起筷子，简直就是小心翼翼的挟起一点点，尝毒一般送到嘴里，慢慢品的时候，神情之专注，让他几乎忍俊不禁。

    有些菜，品了片刻，她就欢快干脆的伸出筷子，挟起不算小的一块，痛快的放进嘴里，他从她微微弯起的眼睛里，看到了眉开眼笑，百花绽放。

    有些菜，品完之后，那筷子犹犹豫豫，看的他都跟着提着心，忧虑无比起来，吃，还是不吃呢？

    有几样菜，品上几下，他从她一下子抿起来的嘴角上，和微微后撤的筷子上，看到了惊惧，看的他忍不住伸筷子过去，挟一口尝尝，这菜里的什么味儿，把她吓成了这样？

    李文山吃的心满意足，李夏吃的十分愉快，江延世看的心情飞扬，他头一回觉得，吃饭这事，有意思极了。

    小厮撤了饭菜，收拾干净，抬了茶桌，红泥炉等过来，江延世屏退小厮，坐到茶桌旁，“这茶也是明州出的，我家里在四明山上有个庄子，庄子四周，都是上好的茶园，阿娘喜欢山茶，就让人在茶园里种了许多山茶花，这间茶园里出来的茶，就有了些山茶的香味儿。”

    江延世一边提着银壶烫杯子茶壶，一边语带笑意的说着闲话。“我和阿娘都很爱这样的茶，阿爹不喜欢，他说茶最要洁净，容不得杂味沾染。”

    李文山两眼微直的看着烫杯子洗茶分茶沏茶的江延世，看的心里一声接一声的感叹，他听古六说过不知道多少回，说看江延世沏茶，能看的忘了喝茶。

    江延世沏的茶，看就足够了，根本不用喝，喝也喝不出是什么味儿的，这话实在，他觉得他根本喝不出是不是茶，江延世就是端一杯那鱼池水给他，说一句极品好茶，他指定能喝出个极品好茶来！

    李夏从江延世修长有力的手指，看到那一袭紫衣，再看到江延世脸上眼里的轻松笑意，一边看，一边凝神听着他的话，他阿爹喜欢洁净，可他阿爹真不算洁净啊。

    这话里，好象有很多故事一样……

    “你翁翁呢？喜欢这样有花香的茶吗？”李夏挪了挪，靠近茶桌，伸手掂了几根茶叶，举到鼻尖下闻着。

    “翁翁啊，从我跟在他身边，我只喝这座茶园里的茶，慢慢的，他也就喜欢了。”江延世看着闻着茶叶的李夏，冲她眨了下眼，李夏失笑，“那你有没有让你阿爹也习惯这样的茶味儿啊？”

    “阿爹啊~~”江延世拖着尾音，“有时候，我空了，就请他喝一回，他还是不喜欢，不过我请他，他还是愿意尝一尝的。”

    “江公子沏的茶，哪有人不愿意尝的？”李文山感慨的接了句。

    李夏呆了下，噗一声笑起来，江延世看着笑的前仰后合的李夏，跟着笑的连手里的银壶都拿不住了，放下壶，指着李夏，“你五哥这话出自本心，你这笑，也太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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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四章 总得有位老和尚

﻿    “我渴了，你赶紧，这半天了，一杯还没喝上呢。”李夏笑一声说一句，挥着手催促江延世。

    江延世一脸无奈，看着李文山，蹙眉问道：“阿夏一直这样放肆促狭的？你这个当哥哥的，也不管管？”

    “都是她管我，我可管不了她。”李文山摊手，一脸坦诚，“从小到大，她说做什么就做什么，你说不行，她就掉眼泪，你没见阿夏掉眼泪，反正从阿爹到六哥儿，一滴眼泪就能泡软。”

    江延世夸张的大瞪着双眼。

    “不过阿夏懂事得很，就是因为懂事，大家才最疼她。”李文山又补了一句。

    江延世手下加快，“你这么一说，我也害怕了。我看，阿夏半滴眼泪，就能把我泡没了。”

    江延世先倒了一杯，推给李夏，再给李文山。

    李夏端起茶，慢慢闻着，眯起眼睛，又闻了闻，“茶花的香味儿那么淡，这茶里哪有什么花香味儿？要论花香，还是茉莉好，香味儿多浓呢。”

    “有香味儿的，你多喝几回就能喝出来了，下次我再请你喝，一直请到你能喝出这茶花香味儿为止，怎么样？”江延世冲李夏举了举杯子。

    李夏摇头，“有没有香味儿，一次就喝出来了，你觉得有香味儿，是因为你看着那茶园里茶树夹杂着茶花树，听到这茶叶是你那个茶园出来的，就想到了那些盛开的茶花，就有香味儿了，香味儿在你心里。”

    江延世没说话，只冲李夏又举了举杯子，“我小时候有位先生，说读书能让人比世人多活几遍，阿夏肯定读了很多书。”

    “没有啊，我是天生智慧。”李夏看着江延世笑。

    江延世哈哈大笑。

    李文山跟着笑，一边笑一边点头，“阿夏说的都是实话，她是天生的，不用读书。”

    江延世刚要低下去的笑声，又扬起来，指着李文山，却笑的没能说出话。

    枫叶站在暖阁门口，听着暖阁他家爷一阵接一阵欢快无比的笑声，苦着张脸，连转了七八圈，猛一跺脚，一头冲进暖阁，冲到临近笑声，顿住脚步，理了理衣服，深吸了口气，躬下身子，小步紧走到江延世旁边，俯耳低低道：“爷，太子爷打发人到府里传话，请您立刻进宫，大约有要紧的事。”

    江延世神情一滞，嗯了一声，枫叶急步退下，江延世看着李夏，摊着手，“身不由已，今天这茶，还没开始喝呢，是我的不是，先欠下，过几天我就请两位，还了这顿茶。”

    “好。”李夏一个好字清脆明快，一边说一边站起来，李文山从小厮手里接过斗蓬，给她披上。

    “等等。”江延世突然叫了一声，弯腰拿起茶桌上的一小篓茶叶，递给李文山，却看着李夏说话：“这些茶只有我这里有，你拿回去，闲了沏一碗尝尝，真有茶花香的。”

    “好。”李夏一个好字里透着无尽的笑意，李文山接过茶叶，别了江延世，出来上车回去了。

    ……………………

    春天的运河繁忙非常，金拙言站在船头，看着一只只顺风顺水，迎面疾行而过的船只，和已经绿意盎然的两岸，沉重的心情如同春风掠过，渐渐轻快，这一趟虽说半途而废，可收获，远大于他的预想。

    翁翁说过，事情要慢慢来，一步一步来，每一步都踩实了，每一步都有所得，日积月累，总有移山的时候。

    日影西斜，小厮请了示下，十几条船泊到了一处荒凉的河湾里，岸上，帐蓬搭起，雄雄的火光一堆堆烧的热烈，累了一天的纤夫们三五成群，围坐在火堆旁，吃着饭喝着汤，说说笑笑，将河湾里的荒凉，驱出了很远。

    小厮明镜下了船，没多大会儿，又急急忙忙赶回船上，垂手站在坐在船头甲板上喝着茶的金拙言身边，低低禀报：“世子爷，岸上有个老和尚，说和咱们长沙王府是旧交，说无论如何，都要见世子爷一面。”

    金拙言脸色顿时阴沉下去。明镜瞄着他的脸色，微微屏气。

    “无论如何！”这四个字，金拙言说的咬牙切齿，明镜看着他，正等着听一句不见，就下船让人驱走和尚，金拙言却站了起来，明镜急忙摆手让小船划过来，金拙言跳到小船上，踩着河边的软泥，上了岸。

    明镜和明剑紧跟在后，金拙言挥了挥手，“不用跟，就在这儿等着。”

    “是，那和尚就在前面小树林边上。”明镜答应一声，急忙指明方向。

    金拙言大步直冲，离小树林十几步远，站住，看着盘膝坐在树林边上的高大和尚，眼睛一点点眯起。

    夕阳早就落远了，仅余的几缕霞光，穿过树林，有几丝落在老和尚身上，照在破旧的粗布袍子，让荒凉中的枯和尚有了几分暖意。

    金拙言一步一步踩出去的很慢，走到老和尚面前，居高临下睥睨着仰头看着他的老和尚，迎着老和尚清澈的目光，沉默良久，“我不想见你，我平生最厌恶的，就是懦弱二字。”

    “我知道。”老和尚声音疲惫异常，“我跟了你一路，从杭州到……各处，除了京城，京城，我不敢进，我在这里，等了你十天了，是为了他。”

    金拙言脸色微变，“你说吧。”

    “他的命数，还在那儿……”

    “你不是说去过杭州就能改了？怎么还在那儿？今年！怎么还在？”金拙言扑到老和尚，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将他提的几乎离地。

    “鹦哥儿，你先冷静，鹦哥儿，不能急。”老和尚看着金拙言急怒交加的脸，眼里透着怜惜的暖意，“鹦哥儿，冷静。”

    金拙言松手，将老和尚摔在地上，咬牙道：“你说！快说！”

    “那位姑娘，他该定亲了。”老和尚迎着金拙言的目光。

    金拙言脸色微变，“哪位姑娘？你？”

    “那是他的命数，鹦哥儿，请你……那是他的命数。”老和尚清澈的目光仿佛能通透一切，看着脸色发青的金拙言。

    “就象你当初退让的那一步，那样的命数么？”金拙言错着牙，狠意四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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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五章 又说又不说

﻿    老和尚脸上的悲伤顿时无法抑制，金拙言盯着老和尚痛苦萎下的身子，狠意怒意顿时象泄了气一般，往后退了一步，片刻，哑着声音问道：“这命数，虚无飘渺的东西！”

    老和尚抬头看向金拙言，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来。

    金拙言直视着他，又往后退了半步，“先前你说到杭城，只要到杭州城，现在又说还在那儿！你根本就不知道！”

    老和尚脸上的悲伤更浓，“鹦哥儿，他那样的人，这命数，岂只是他的命数，她……到杭州城，有一丝机会，现在，还有一丝机会，只有一丝，可是……”

    金拙言紧盯着老和尚，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转身就走。

    老和尚看着他的背影，一直看到看不见了，上身塌下去，微微昂着头，看着已经垂落下来的夜幕，看着远处那丝弯弯的，暗淡的下弦月。

    他和她拼尽一切，也只给他争来了这一丝的机会。

    ……………………

    李文山进了秦王府外书房，秦王正写着字，李文山放轻脚步，走到陆仪身边，张嘴无声的问了句好，没等陆仪让他坐下，秦王已经写好了，一边放下笔，一边带笑问道：“李五来了，六哥儿报好名了？”

    “都好了，就等考试了。”李文山忙长揖见礼，笑答道。

    “昨天听唐尚书说，今年这三场童试，打算在三月中之前考完，六哥儿要辛苦这一个月了。“秦王放下笔，站起来，也走到窗前，和李文山，陆仪两人一起站着，欣赏着窗外盛开的海棠。

    李文山一个怔神，“要打仗了？”

    秦王没答话，陆仪看着李文山，微微点了下头。

    李文山眉头微拧，轻轻叹了口气，突然又噢了一声，抬手拍了拍额头，冲秦王长揖到底，“差点忘了最要紧的事。多谢王爷援手。”

    “嗯？”秦王从窗外收回目光，打量着李文山，满眼的狐疑，他援什么手了？他怎么知道？

    陆仪也惊讶的看着李文山，李文山迎着两人的目光，“我大妹妹和亲的事，那天宴饮后，太婆回来就不舒服了，没提这件事，我知道的晚，事情闹起来的时候，也没想到。是郭先生提醒我的，说几乎整个御史台都上了折子，还说除了王爷……”

    “这话慎言！”陆仪急忙抬手制止李文山。

    秦王一根眉毛挑起，似笑非笑的打量着李文山，片刻，和陆仪笑道：“你看，他又聪明起来了，你把郭胜说的话，仔细都说说，整个御史台都上了折子，关我什么事了？”

    “郭先生说，打头的那几份折子，和苏尚书都关系匪浅，后头跟上的十几份，有几个深受江家大恩，还有几个，郭先生说，是陆将军能递个话什么的人。”李文山看着秦王，又扫了眼陆仪。

    秦王和陆仪对视了一眼，示意李文山接着说。

    “和亲这事刚议出来的时候，我就担心过，好象听起来，京城勋贵之家，合适的小娘子，大约也就大妹妹一个。

    郭先生说，大约是王爷先得了信儿了，说只有王爷，肯出这个面，也只有王爷，能让苏家和江家，伸一伸援手。”

    李文山再次冲秦王长揖到底。

    “你想多了。”秦王冲李文山摆了摆手，“你记好，这件事跟我可全不相干，跟你，也毫不相关，捡钱的多，捡麻烦的可没有。”

    “是，也就是跟王爷谢一句，外头哪敢提起半个字。”李文山笑起来，再次长揖下去。

    “这一会儿，谢了两三趟了，何至于？”陆仪跟着笑。

    “要不是怕王爷嫌我烦，我都想跪下好好磕几个头，”李文山的话真心诚意，“大妹妹真要是……唉，根本没有活路。

    大妹妹要是有个什么好歹，阿夏非得疯了不可。

    前儿听洪嬷嬷说，在高邮的时候，阿夏病过一回，那场病来得又急又重，阿夏身上热的滚烫，谁都不要，就得姐姐看着，说是有一回临近傍晚，看她睡沉了，冬姐儿出去了一会儿，阿夏醒了，一眼没看到姐姐，从床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哭着喊着叫姐姐别走，洪嬷嬷说喊的哭的那个凄惨，把一家人吓坏了。”

    李文山一边说一边叹气一边难过，那一回，阿夏肯定烧糊涂了。

    “王爷也是不想让你和阿夏难过。”陆仪扫了眼秦王，看着李文山笑道，“不用放在心上，也不全是为了这个，和亲与事无补，反倒有损前方士气。金相也很反对，苏尚书和太子，也都不赞成，头一回没议清楚就匆忙定了，金相已经自责过好几回了，别放在心上。”

    “这件事，阿夏知道吗？”秦王踱过去坐到椅子上，端起茶，看着李文山，好象随口问了句。

    “嗯？和亲的事？知道，我跟她说了。”李文山一个怔神。

    “阿夏怎么说？”秦王不抿茶了，看向李文山。

    “阿夏吓坏了，说得赶紧把冬姐儿的亲事定下来。”李文山避重就轻，耍了个滑头。

    秦王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看的李文山有几分不自在的挥了下手笑道：“对了，昨天江大公子请六哥儿吃饭，六哥儿没空儿，就偏了我和阿夏，竟然有幸喝了杯江大公子沏的茶，真象小古说的，哪还能喝出那茶是好是不好，光看就够了，真是好看。”

    听李文山说了这件事，陆仪暗暗松了口气。

    秦王一声嗤笑，点着李文山，“还请了谁？你必定是沾了别人的光，江延世那个人，那份傲气，你可不在他眼里。”

    “就我和阿夏，六哥儿没空，他给了三张帖子，我和阿夏就去了，大约是因为十五那回看灯看烟火的时候，舅舅不是明州人么，说起来明州的吃食，江公子就说京城有家明州馆子，明州菜做的比他们府上还好，要请我们尝尝，他倒是一言九鼎。”

    李文山领了阿夏的吩咐，被江公子请吃这事，一定得禀给秦王，要禀又不能全说，中间的分寸让他自己把握，因为不能全说，他觉得这话，真是难说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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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六章 哪些该说啊

﻿    陆仪蹙起了眉头，秦王上身微微往前，放下杯子，片刻，又靠回椅背，看着李文山，慢吞吞道：“这一顿饭总不能吃个鸦雀无声，江延世和阿夏说话？他跟你，我瞧着，可没什么话说。”

    “嗯，那家馆子里有座假山，挺好看的，阿夏说气韵和四明山一样，江公子说就是照四明山搭的。

    那假山能有什么气韵？我是没看出来，就是觉得那假山挺好看，看着就让人舒心。阿夏就能看出来，说跟画上画的四明山，气韵一样，怪不得郭先生经常夸阿夏，说阿夏比六哥儿聪明多了，可惜是位姑娘家，要不然考个连中三元什么的，轻轻松松。”

    李文山想着这禀报又不能全说，一边想一边说一边乱扯。

    陆仪坐下，端起杯子，抿着茶，看着李文山的脸色，凝神听着他的话。

    “后来，就上菜了，菜不错，我们家吃饭时不大说话，不过也没什么一定要食不语的规矩，看来江家应该是遵着食不语这个规矩的。吃饭时没人说话，后来吃好了饭，就上了茶，没想到江公子那天心情特别好，竟然亲手沏了茶，我光看他沏茶了，看出了神了，真是好看，茶没喝出味儿，话也没听全。

    好象江公子说，那茶是他们家在四明山上的一个茶庄里出来，那个茶庄子里，和茶树夹杂，种了很多山茶花，他说那茶里有山茶花的香味儿。阿夏说，茶里根本没有花香味，说江公子觉得有花香味儿，是因为江公子从小看着茶花开在茶树丛中，一听说这些茶是从那个开满茶花的茶园里出来的，不用闻不用喝，就觉得有茶花香味儿了。”

    陆仪惊讶的看着李文山，秦王目光里，也露出了几分惊讶。

    “后来小厮就来禀报，说太子找，这茶就喝不下去了，才喝了头一杯，江公子也挺遗憾的，至少表面上挺遗憾的，还把一小竹篓，这么大，”李文山抬手比划着，“一篓子茶叶，拿给我和阿夏了，说肯定有茶花香味儿，我们才喝头一遍茶，喝的太少，才没喝出来，多喝几遍就有了。”

    “不是拿给你和阿夏，是拿给阿夏吧。”秦王不客气的堵了李文山一句。

    “阿夏是没给我，说反正我喝多少也喝不出来，说这茶她有用，她分了一半给六哥儿，说品茶这样，还是六哥儿最擅长，让六哥儿去品那个什么茶花香去。

    余下的一半，阿夏分了一点，给翁翁和二伯送去了，说翁翁和二伯是常喝江家茶的，让他们尝尝，江公子给的这茶，是不是江家的好茶，要是不好，她就还给江公子。”

    李文山挥了下手，这茶不是给他的，他不在意，但王爷这句话，让他心里生出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总觉得得赶紧多说几句，得说清楚，阿夏一点儿也不在意那茶，她也不爱喝，他也是。

    “这小丫头。”陆仪失笑，瞄着眼秦王，“这招扯着虎皮当大旗的招数，她用的可真是好。”

    “哼。”秦王意味不明的哼了一声，目光从李文山斜向陆仪，端起杯子喝茶。

    李文山被秦王这一声明显心气不好的一哼，哼的有几分坐立不安，说不清为什么，他总觉得王爷好象生气了，这生气，还是因为他刚才那些话，要是因为刚才那些话，那就是说，他和阿夏吃了江公子饭这事，有点儿不妥当……

    也是，江公子那头，他确实不该多来往，原本大伯跟明尚书一家来往密切，现在太子那头，他该瓜前李下的避讳一二。

    现在，这一来往，好象他想怎样怎样了，脚底下多踩几条船什么的，就算王爷不这么想，别人肯定这么想，这事不应该。他当初没打算去，是阿夏……嗯，阿夏一定有用意，有成算，不用他多担心。

    “拙言明天就到了，你和陆将军替我去接一接。”秦王抿了半杯茶，放下杯子，看着李文山吩咐。

    “世子要回来了？”李文山惊喜非常，连连点头，“好！王爷不说，我也得去接一接，小半年没见世子了。”

    秦王嗯了一声，站起来，“我还有事。”

    李文山急忙长揖告退，陆仪站起来，瞄着秦王的脸色，谨慎的笑道：“前儿那件小东西，还有厨房今天刚做出来的两匣子糖，让李五给阿夏带回去？”

    “不用了，她都那么大了，还吃什么糖？”秦王一口回绝。

    陆仪应了一声，送李文山到门口，悄悄摆手示意他没事，放心回去。

    李文山心神有几分不怎么安宁的走到二门，承影从后面大步急走追上来：“李五爷等等，五爷留步！”

    李文山回头看向承影，承影冲到李文山身边，将两只匣子递给他，“我们爷说，王爷又想起来，说这糖是新鲜样儿的，做好了就得赶紧吃，味儿才能好。还说，王爷吩咐了，让您跟九娘子说一声，不能多吃。”

    李文山有几分怔神，刚刚不是说不用了，怎么又突然得赶紧吃，味儿才能好了？李文山托着匣子上了马，还没想明白，嗯，回去问问阿夏。

    ……………………

    书房里，陆仪正犹豫着要不要告退出去忙他的事，秦王突然啪的把笔拍在桌子上，“江延世想干什么？”

    陆仪莫名的松了口气，发作出来就好。

    “不大想是为了请李文岚。”陆仪谨慎的接了句。

    “他那样的人，要是专程请李文岚，李文岚不去，他怎么可能多应付别的人？他请的是阿夏。”秦王站起来，脸色阴沉。

    “阿夏才十一。”陆仪低低一句，象是自言自语，后一句，声音略高，“李文岚说，他们在长垣码头，见过江延世一面，阿夏也在，还有郭胜。”

    顿了顿，陆仪看着秦王，接着道：“李五今天这份明白，明白的出奇了，会不会是江延世的点拨？”

    “江延世点拨这个做什么？他有什么好处？不是江延世。”秦王声调里透着不耐烦。

    陆仪看着他，不再说话，秦王沉默了好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明天鹦哥儿就回来了，他总算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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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七章 艰难

﻿    夜色垂落，郭胜背着手，悠悠闲闲，熟门熟路的走到陆府后园那个角门，伸手推开角门，冲角门后的承影点头笑了笑，脚下不停，不紧不慢，自自在在穿过几丛树影，进了那个空空的小院落。

    陆仪大约是刚刚沐浴出来，裹了件斗蓬，斗蓬裹的随意，里面银白素绸衣裤一半露在外面，光着脚，散着头发，坐在他那把宽大的圈椅上，正抿着杯茶。

    郭胜离陆仪两三步站住，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一边看一边连声啧啧，“五爷说江延世沏茶让人不闻茶味，陆将军不用沏茶，就是这么坐着，连我这样的，别说茶味儿，水味儿都闻不到了。”

    陆仪也不知道是被茶水，还是被郭胜这话，呛的咳了一声，“水哪有味儿？郭先生今天心情这么好？”

    “水有味，水味比茶味儿重。”郭胜笑着，坐到他那把小竹椅上，用力摇了几摇，嗯，有点儿声响了。

    “我小时候逃过难，陆将军知道，夜里赶路，闻着味儿就知道前面是路还是河，看到水，闻闻味儿，就知道这水能不能喝，水味儿重啊。”

    郭胜一边说，一边挪了挪，自己倒了杯茶，先喝了，这才拿起花生筐，往炉子边上放花生。

    “要是夏天了，先生也这么没有花生没法说话？”陆仪看着撒花生撒的专注仔细的郭胜问道。

    “夏天还吃什么花生？躲蚊子还躲不及呢。”郭胜撒好花生，放下小竹筐，拍了拍手笑道：“就是这花生，也是这几年才有的习惯，说起来，这是托五爷他舅舅的福，先是瞧着徐家舅舅吃花生，跟着他吃了几回，就吃上了瘾。”

    “徐家舅舅夏天也是躲蚊子还躲不及呢？”陆仪放下了杯子。

    “当然，他躲蚊子的招数多得很，熬夏的招数也多得很，就是没有中用的。”郭胜又倒了杯茶。

    “徐家不是巨富么？夏天搭个天棚就行了，还用得着那么多招数？”陆仪慢吞吞问道。

    “将军这是明知故问。”郭胜不客气的应了句，“徐家在明州那些事，只怕没有陆将军不知道的了，咱们这么样子闲聊，这么个院子，你有什么话直接问，别绕圈子，绕了一整天，你也不嫌累。”

    陆仪失笑，“先生真是……徐家这暴富，真都是那位老太太的银子？”

    “这个我仔细问过，还真是真的。

    不过，这得看怎么说，霍二当家成了霍二当家之后，那位老太太，就把她那份不算少的嫁妆全数转卖换了银子，打了条海船，走海上生意，霍老太太在明州开的那间香料铺子，卖的都是自家船上运来的货。

    你也知道，她这生意好做，赚多少都是自己的，没两年就一条船成了两条船，据说到去年年底，她手里，加一起，有二十多条船，去年定下了要进京，老太太就让人把这二十多条船悄悄转手，到现在，大约还在转手，银子还没都汇过来。”

    郭胜说的坦诚无比。

    陆仪一条腿伸出去，自在的踩在脚踏上，看着郭胜问道：“老太太怎么打算的？”

    “你竟然不问徐焕怎么打算的。”郭胜笑。

    陆仪跟着笑起来，“徐焕听他太婆的。”

    “真正不简单的，都是女人！”郭胜先感慨了一句，陆仪眉梢猛的一跳，紧盯着郭胜，一言没发，只等他往下说。

    “我没当面问过老太太，这个不好当面问，我问过老徐，老徐说，他太婆说，以前拼命挣钱，现在该拼命用钱了，就这句，你缺不缺银子用？”郭胜直起上身，看着陆仪，神情极为严肃。

    “这会儿还不缺，不过，我要用起来，可就不是十万八万了。”陆仪同样严肃的看着郭胜。

    郭胜往后靠回去，“看样子，你也挺艰难的。”

    “嗯，最艰难的，大约就是我了。”陆仪脸色微沉，他们是最艰难的那一队。

    “想想北边那位大头领，不就是……”郭胜抽了抽鼻子，猛的往前一扑，急急忙忙拿了几个花生，烫的在两只手来回扔了几趟，顺手扔到自己那件织锦缎长衫上，刚刚扔上长衫，又反应过来，急忙再去拿，花生上的毛刺勾的织锦缎上的一条丝扬起来。

    “唉哟我这新衣服！”郭胜一声痛心的叫，陆仪噗一声笑出了声。

    郭胜小心翼翼拿起余下两三粒花生，放到桌子上，剥开尝了尝，松了口气，还好，过了点儿，不过没糊。

    “说起北边那位大头领，”郭胜吃了几粒花生，接着道：“这将，点好了没有？”

    “还没有，关将军上了请战折子，苏尚书推了柏帅，江家推了贺将军，还没议定。”陆仪换了只杯子，倒了半杯茶抿着。

    “柏帅肯定不能，南边刚刚有了点儿局面，不过，”郭胜顿了顿，“天意不可测，圣意高深，真调柏帅由南往北，也说不定。”

    “皇上圣明，这件事，多数是交给金相主理。”陆仪含糊了一句，皇上厌恶听到战字，也厌恶看到那堆成小山的钱粮调度兵将车马等等的的折子。

    “那就是关将军？”郭胜紧盯着陆仪。

    陆仪摊开一只手，“金相的为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心为国，没有半点私意，这是天下公认的，关将军虽然闲在杭州，可一来，他从来没统帅过这样的大战，二来，他在南边的时间比北边长。贺将军是老将了，又一直驻守边关，跟北边蛮人打了半辈子仗，要说熟悉北边蛮人，没人比他更熟悉了，他比关将军合适。”

    “照我看，贺将军就是太熟悉了，所以才不合适。”郭胜想着他家姑娘的话，关铨是北边那对大头领夫妻的克星。

    “嗯？”陆仪示意郭胜仔细说。

    “那位大头领能横空出世，这一个与众不同，是占定了的，她和贺将军熟悉的那些蛮人不一样，贺将军经验太多，人又老了，老人容易固执，反倒要吃大亏，倒是关将军，经验不多，关将军这个人，一个稳字，至少吃不了大亏，打上几仗，熟悉之后，以关将军的才干，指定是个大胜。”

    郭胜顺着陆仪的话往下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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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八章 郭扯

﻿    陆仪眼睛微眯，瞄着郭胜，片刻，笑道：“真要是能点了关将军，我荐你到关将军麾下参赞军务吧。你擅实战，杀人的功夫又好，北边那位大头领，你这份独到见解，正好能让关将军所思所想，都能周全些。”

    郭胜毫不犹豫的摇头，“你这是好意，可，第一，北边的冷，我受不住，从秦凤路没再往北，就是冻的受不住了，我又不想建功立业，不犯着受这份罪。第二，我那不是擅实战，是擅长打架，最多打打群架，杀人的功夫……参赞可用不着杀人。至于北边那位大头领，都是瞎猜，也就跟你说说，真要参赞什么的，我哪敢这样乱说？”

    “你刚才说，咱们这会儿说话，要坦诚。”陆仪沉默良久，带着丝笑意：“我很想不通你委身李家这件事，你给我解解惑。”

    “这个，怎么说呢。”郭胜往后仰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声极轻微的噶叽声，“最早，就是一个巧字，我在外面游荡了小十年，想找个地方歇一歇，喘口气，再想想下一个十年怎么过，正好，我舅舅荐了李家，横山小县，罗尚书治下，离杭州城又近，轻松自在，我就应下了。”

    陆仪凝神听的极其仔细。

    “后来，王爷真看上五爷了，五爷算个极出色的，不过，象你说的，还不至于让我肝脑涂地追随左右，可他这份运道，实在难得。”

    陆仪嘴角露出丝丝笑意，轻轻嗯了一声，王爷，世子，古家六少爷，包括他，都很喜欢李五，可仔细一想，这李五，还真说不上来哪儿出色，确实只能用缘分运道来分说了。

    “后来，领了教六哥儿和九娘子念书的事儿，当初也没打算长做，五爷当时也是说，临时教几天，他再去寻合适的先生，谁知道，教上几天，我就舍不得不教了，六哥儿念书那份灵气，实在少有，还有他那份心性脾气，真是，天真到极致，让人不能不爱。”

    郭胜说到李文岚，一脸的笑，他是真心喜欢这位灵气逼人的漂亮孩子。

    “嗯。”陆仪也是一脸温暖笑意，六哥儿见到他时，那股子扑面而来的喜悦，他现在想想，还是一股子心里酸软，眼眶发热的感觉。

    “一家子四个孩子，兄弟两个都有出奇之处，偏偏还有位姑娘，九娘子，虽说是个女孩儿，可我觉得，这李家兄妹四人，十年，二十年，百年之后，光彩最盛的，也许倒是这位九娘子。

    我这个人，绝了仕途，对男女之事全无兴趣，也早绝了成家的心思，游荡在这个世间，不过是想看个热闹，长长见识，我觉得我在李家，能看到的热闹最多，也最奇。”

    郭胜上身前倾，看着陆仪，眼里亮光闪动，陆仪迎着郭胜的目光，上身微微后仰，他眼里这份亮光，锋芒太盛，也太肆无忌惮。

    郭胜倒回椅背上，架起二郎腿，长长叹了口气，“比如现在，能跟以风仪名满天下的陆将军……”郭胜转头看向衣着随意的陆仪，眯了眯眼，嘿嘿笑起来，“这么着，对坐瞎扯，比遇仙不差什么。”

    陆仪失笑出声，郑重欠身致意，“郭先生过奖了，照我看，郭先生的风采，不亚于仪，先生提三尺剑杀人时风采之盛，仪退避三舍。”

    郭胜哈哈大笑。

    ……………………

    和亲的事，竟然是这么个结果，严夫人心惊之余，不敢多问，甚至不敢多想，只一个赶紧接一个赶紧的安排冬姐儿相亲的事，在高踞在荣萱堂的那位祖宗再次做出这种不可收拾能死一堆人的事之前，赶紧把亲事定下来，定下了亲事，她再怎么样，祸害的也就有限了，小三房几个孩子，都是大度的好孩子……除了阿夏那妮子。

    想到阿夏，严夫人又是一阵头痛，算了算了，先别想这个了，眼下最最要紧的事，就是冬姐儿的亲事，得赶紧定下来！

    今天相亲的董翰林家，她打听了再打听，又托郭先生在外头打听了一圈，这回，应该没什么妖蛾子了，唉，可不能再出什么事儿了。

    时辰差不多了，严夫人赶到明安院，李冬已经收拾好了。

    严夫人进了屋，先上上下下的仔细打量李冬。

    李冬浑身上下，只用了深桃红和松花色，一条松花色绣折枝海棠宽幅裙，上面一件同色对襟半臂，半臂里露出来的抹胸和衣袖，是妩媚的深桃红色，宽大的袖子是今年最时新的样子。

    头发绾了个最简单的双丫髻，头上脸上，一丝儿饰物也没有，只腰间围了条比莲子还要大一些的粉红珍珠串成的丝绦，珍珠中间，一串串赤金百花百果长长短短垂坠下来，有多富贵，就有多雅致。

    严夫人满意的不能再满意了，咱们冬姐儿这样的，要是有人相不中，那肯定是瞎了眼了。

    李文楠贴着门框溜进来，从严夫人身后跑到李夏旁边。

    “你来干什么？不是让你今天跟着你二嫂去理一天衣料库，认认料子的？”严夫人眼角余光瞄见一幅出门打扮的李文楠，立刻转头问道。

    “我和九姐儿跟六姐姐说好了，这回我俩得跟六姐姐一起去，好好替六姐姐看清楚！”李文楠拉着李夏，脸上理直气壮，内里却虚飘没底儿。

    严夫人看向李夏，李夏冲她一边讨好的笑一边不停的曲膝，“大伯娘，我们就看着，肯定不说话。”

    “对对对，我们肯定听话懂事，阿娘说怎么样就怎么样，肯定不带走样儿的。”李文楠赶紧跟着李夏，不停的曲膝保证。

    “阿夏缠了我半天了，不知道京城的规矩……”徐太太看向严夫人。

    严夫人先在李文楠头上敲了一记，又在李夏额头上点了下，“明明是玩心太大，还要打着替六姐姐看清楚的幌子，越来越会淘气了。”

    “她们要去就去吧，不算什么，江尚书那个大孙女儿相亲的时候，家里姐姐妹妹呼啦啦去了一堆，差点把人家小郎君当场吓跑了。”严夫人看着徐太太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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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九章 看相亲的两只

﻿    徐太太听的又惊又笑，兵部江尚书夫人宁氏她见过一两回，是个随和有趣儿的。

    “早知道……现在去叫八姐儿？”李文楠两眼放光兴奋了。

    “你也想把人家吓跑了？”严夫人一巴掌拍在李文楠肩膀上，“八姐儿跟她母亲学规矩呢，出不来，咱们走吧，时辰不早了，咱们不能到的太晚。”

    李文楠愉快的答应一声，看李夏紧挨着李冬一起往外走，急忙挤过去，挨在李夏另一边，走了几步，感觉不对，今天是陪六姐姐相亲的，赶紧松开李夏，两步跳到李冬另一边，伸手挽住李冬的胳膊，“六姐姐你放心，我和阿夏四只眼睛，两对儿火眼金睛！”

    李冬失笑出声。

    相亲的地方，安排在了这会儿景色正好的放生池。

    严夫人和徐太太进了茶楼，和已经到了的董翰林夫人沈氏等人一边坐着说话儿，一边瞄着窗外的沿着放生池边上慢慢挪着步子，时不时停下看一会儿放生的各家孩子。

    李夏和李文楠跟进茶楼，见了礼，规规矩矩坐了半杯茶的功夫，就悄悄溜出来，缀在李冬后面，看她相亲。

    李冬已经相了三四回亲，不象头一回那样紧张的汗不敢出了，照大伯娘交待的，悄悄瞄着一件件长衫下摆，找天蓝绣蟾宫折桂纹样的那件。

    李夏先看到了，拉了拉李文楠，“来了来了！”

    “哪个？”李文楠兴奋的抬脚就要冲过去，被李夏一把揪住，拖着她往后退了两步，“你真想把人家吓跑啊？”

    “就咱们俩，吓不跑，哪个哪个？到底哪……我看到了！挺好看的啊，有五哥那么高呢，我喜欢高个！嗯，挺好看的，笑起来好看，阿夏你看，好象有虎牙哎！咱们离近点，这里听不到他们说什么。”李文楠拉着李夏要往前跟。

    李夏赶紧用力把她往回扯，“还要听？你看不就看出来了，你看，姐姐脸红了，肯定是夸姐姐好看。”

    “啊？你怎么知道是夸六姐姐好看？从哪儿看出来的？我怎么没看到？不一定吧，六姐姐可爱脸红了，动不动就红。”李文楠用力的看。

    “他上上下下那么仔细的看姐姐，他那表情，你看，眼睛都要直了，肯定是夸姐姐好看，嗯，看起来姐姐也挺满意的么。”李夏一只手紧紧揪着时不时要往前冲的李文楠，两只眼睛紧盯着前面相亲的一对儿。

    “阿夏你简直比算命先儿还厉害，哪儿看出来六姐姐挺满意了？什么也听不到啊！”李文楠急的不停的掂起脚尖。

    “这还看不出来？姐姐跟着他往前走了啊。七姐姐，咱们不能再近了！大伯娘不是交待过了，一眼看不中就说认错人了，赶紧回去，现在没认错人，说上话，还跟人家走了，那不就是满意了？至少头一眼满意了。七姐姐，不能再往前了！咱们说好的，是跟在后面偷偷儿的看，偷偷看才能看出东西呢。”

    李夏用力拉着李文楠，急急的跟她解释分说。

    李文楠总算不往前冲了，和李夏一起，缀在前面边走边说话的两个人后面，不停的问李夏，“六姐姐笑了，他说什么了？六姐姐脸又红了，到底说什么了？急死我了，他们到底说什么了？”

    前面李冬和那位漂亮的董家三少爷聊了小一刻钟，李冬脸颊一片粉红，低头曲膝，往旁边闪了两步，低着头越过董三少爷，往茶楼过去。

    董三少爷目光随着李冬的步子，身子随着目光，转了个身，看着她快进了茶楼，才一幅恍然惊醒的样子，带着几分仓皇羞涩，飞快的四周看了眼，抖开折扇，努力显出一幅若无其事的样子，也往茶楼过去。

    李夏长长舒了口气，“好了，这个差不多了，走，咱们也回去，快！”

    李夏和李文楠两个人都是没规矩的，拎着裙子一口气跑回茶楼，一左一右从董三少爷身边冲过去，吓的董三少爷赶紧往上抬起两条胳膊，缩着身子一脸惊吓的看着两人直冲到李冬旁边。

    李夏紧挨李冬站着，笑眯眯看着大瞪着双眼的董三少爷，举起手，冲他抓了抓，李文楠挽着李冬的胳膊，笑容灿烂的看着董三少爷，一边看一边摇着李冬的胳膊。

    董三少爷瞬间涨红了脸，李冬一张脸红的能滴出血来，严夫人急忙站起来，一手一个拎着李夏和李文楠揪过来，“这两个丫头，看我回去非得罚你们跪一天不可！”

    边说边看向看着李夏和李文楠笑个不停的沈夫人等人陪笑道：“这是我那个小闺女，这是我们家最小的那个丫头阿夏，这两个妮子，淘的没办法，还请多担待。”

    “看出来了。”沈夫人多看了李夏好几眼，“这俩孩子这样好，淘就淘点儿了。我家老大那俩孩子，比她俩还淘，小孩子都这样。”

    这根簪子，顺顺当当插上，李夏上了车，掀起车帘子，看着扶沈夫人上了车，踩着上马石坐到马上的董三少爷，满意的叹了口气，放下了车帘子。

    ……………………

    傍晚，李文山就和陆仪一起，赶往南水门码头，接到金拙言，一路陪着送到驿馆门口，看着金拙言进了驿馆，各自回去。

    金拙言是钦差，回到京城，觐见皇上缴还旨意之前，也就能这么接一接。金拙言在驿馆歇了一晚，第二天早早起来，赶往皇城。

    天色大亮，金拙言散了早朝，和秦王陆仪等人以目相视打了招呼，跟在翁翁金相身后，往中书过去。

    永宁伯府，严夫人带着几个儿媳妇，刚刚听了两三个管事婆子回事，外头门房禀报，徐家舅爷送了十几个人过来，说是徐家老太太送给冬姐儿和阿夏的使唤人。

    严夫人听的怔神，急忙请进，徐焕进来，远远站在台阶下，扬声转达了太婆的吩咐，上回见冬姐儿和阿夏身边的使唤人不多，知道伯府有伯府的规矩，可太婆还是心疼难安，就从自己身边，挑了几个妥当人，送来给冬姐儿和阿夏使唤，这些人一应支出用度，都由太婆按月打发人送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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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零章 要惹你去

﻿    严夫人听到一半，就淡定平和了。

    阿夏和冬姐儿身边各只有两个丫头，刚出了正月，她就提出了要挑人给两人使唤的事，两人都回了，说不急，嗯，怪不得不急，人在这儿呢。

    严夫人客气热情的谢了霍老太太和徐焕，又让人拿了几包新茶和新鲜吃食，让徐焕带回去给老太太尝尝鲜，再吩咐婆子，徐舅爷带来的十几个人，不必带来给她看，直接带去明安院，交给三太太安置。

    严夫人回到议事堂，当天的事儿刚理了一半，姚老夫人就打发人来传话，请严夫人过去一趟，老夫人有事找她。

    严夫人冷着张脸，慢慢啜完了一杯茶，才站起来，吩咐三个儿媳妇接着处理余下的家务，自己带着蔓青，不紧不慢的往荣萱堂过去。

    姚老夫人一张脸阴沉的能滴出水，冷冷盯着不紧不慢进来的严夫人，看着她曲膝见了礼请了安，再盯着她看了半天，才冷声问道：“听说人家又上门打到你脸上了？”

    “母亲这话，媳妇儿没听懂。”严夫人微微欠身，声气平和。

    “听不懂？你这么个有眼色的聪明人，这话都听不懂了？”姚老夫人一脸讥笑，“你主持中馈几十年了，这府里，这会儿连使唤人也用不上了？还得人家送人给你使唤？一应用度还得人家支应，这府里，什么时候穷酸成这样儿了？我怎么不知道？”

    “母亲这话，媳妇儿更听不懂了。”严夫人直视着姚老夫人，“刚才也就是徐家老祖宗打发徐家舅舅送了几个人过来，长辈心疼晚辈，怕身边人侍候不周，打发信得过的下人到晚辈身边侍候，这不是常理儿么？母亲不也打发过人到大哥儿身边侍候？就是老爷，成了亲之后，母亲不放心，不也时常打发人到老爷身边侍候？”

    “你跟我讲这个刁理儿。”姚老夫人冷笑连连，“你这个家理的不怎么样，这脸皮倒是厚的吓人了，你跟我说说，这京城，哪家长辈隔府送人使唤了？我替你要脸，你自己倒是不要脸。”

    “是我见识浅。”严夫人欠身认错，声音里听不出半丝怒气，她早懒得跟她生气了，“老祖宗既然说没有，那必定是没有的，请老祖宗示下，这事儿，怎么处置才好？”

    “这样的事儿，你还要问我？”姚老夫人上身微微前倾，怒目严夫人，“这样的事儿，还用问？这永宁伯府里，有的是使唤人，容不得她伸手进来！”

    “请老祖宗示下，倒不是这样的事儿还用得着请老祖宗示下，是因为徐家那位亲家祖宗，媳妇儿害怕，至少媳妇儿是不敢惹的，只好请老祖宗出面，把这打脸的事，再打回去。”严夫人看着姚老夫人，似笑非笑。

    姚老夫人紧紧抿着嘴，怒目着严夫人，胸口不停的起伏，突然抓起炕几上的杯子，扬手用力砸向严夫人，严夫人急忙闪身避过，杯子里的茶水扬洒了一路，杯子落在地上，砸的粉碎。

    严夫人往后退了几步，看着姚老夫人，“老祖宗，惹不起的人，就退一步，放一放，何苦把自己逼进绝地里呢。

    徐家老祖宗，我是不敢招惹，老祖宗要是敢，老祖宗自己去。小三房，我也不敢招惹，老祖宗要是敢，老祖宗自己去。

    凡事，老祖宗也要多想一想，老祖宗要把冬姐儿送到蛮荒之地和亲，后来的事，您都知道了吧？和亲这事，已经作罢了。江家的茶叶，老祖宗喝出味儿没有？

    老祖宗不为儿孙，也要想想自己，老祖宗要是有个好歹，老爷，二老爷，和三老爷这痛不欲生得痛上两三年，可孙儿们，毕竟隔了一层了。”

    “她敢怎么样？”姚老夫人猛的往前一扑，“他们敢怎么样？她敢到礼部，我就不敢了？这不孝的状子，我看哪个受得起！”

    “老祖宗说的极是，老祖宗请自便，媳妇儿不敢多打扰老祖宗，媳妇儿告退了。”严夫人一个字不想再多说，曲膝退后，转身走了。

    李夏得了信儿，几步转到明安院，站在廊下，先看着站了满院子的小丫头们，挨个看了一遍，才进了上房。

    上房里，霍老太太身边得用的管事婆子单嬷嬷正和徐太太说着话儿，见李夏进来，急忙站起来见礼，“给九娘子请安，九娘子今天这一身真是好看。”

    “单嬷嬷好，单嬷嬷今天这一身也好看的很。”李夏忙还了半礼，语笑盈盈的回夸了一句。

    单嬷嬷笑个不停，“怪不得我们老太太一提起九姐儿，眼睛都是弯着的。老太太让跟九娘子禀一声，九娘子要的那些东西，她已经打发人去找了，说是不好找，让九娘子耐心等一等。”

    “不急，谢谢太外婆，谢谢单嬷嬷。”李夏紧挨徐太太坐下笑道。

    “听说九姐儿昨儿个又淘气了？”洪嬷嬷接过丫头递上来的茶，递给李夏。

    “没有！”李夏拖长声音坚定的否认，“姐姐来了，不信你问姐姐。”

    “你把屋顶拆了，你姐姐都得替你掩饰说：她正想晒晒房子！”洪嬷嬷不客气的堵了李夏一句，单嬷嬷噗一声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迎着李冬曲膝见礼，“恭喜六娘子。”

    李冬忙还了半礼，一张脸上绯红一片。

    “太外婆看过董家哥哥没有？”李夏一根眉毛飞起，看着单嬷嬷问道。

    单嬷嬷笑个不停，“怎么没看，昨天得了信儿，急的坐不住，打听着董家少爷在什么枫院的会文，急急忙忙就去了，给掌柜塞了这么大一块银子，硬是挤了个雅间出来，你太外婆就趴在雅间门上，隔着门缝看了小半个时辰。”

    李夏听的哈哈大笑，李冬一张脸涨的通红，想笑又不好意思笑，苏叶笑的手里的托盘乱抖，托盘里的茶水全洒出来了。

    徐太太一脸的无语无奈又想笑，洪嬷嬷一边笑一边和单嬷嬷道：“老太太还是年青时候的脾气。”

    “可不是。”单嬷嬷看着李夏笑声停了，才接着道：“老太太说，一共二十四个丫头，说是让太太先挑几个，余下的给六娘子和九娘子，老太太还说，”单嬷嬷看向李夏，“这些丫头里，有几个不怎么驯服的，让九娘子挑出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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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一章 她很忙的

﻿    “哪几个？”李夏眉梢微扬。

    “我出来得急，竟然忘了问了，想着九娘子必定挑得出来，怕耽误了时辰，就没再回去问老太太。”单嬷嬷笑眯眯看着李夏。

    李夏斜着她，哈了一声，转头看向李冬，“姐姐先挑吧，让苏叶和姐姐一起挑。”

    “我不少人用，让你姐姐多挑几个，她陪嫁的人还缺得多呢。”徐太太嘱咐了一句。

    李夏答应了，拉着姐姐出来，单嬷嬷，洪嬷嬷和苏叶跟在后面出了上房。

    走近台阶，李夏松开姐姐，往后退了半步，回头示意苏叶上前，自己又退了半步，站在廊下阴影中，仔细打量着站了满院子的小丫头们。

    单嬷嬷出了上房门就垂手站住了，洪嬷嬷往前走了一步，犹豫了下，也站住了。

    李冬走到最前，挨台阶沿站住，看了一遍，回头看向李夏，“还是你先挑吧，我觉得都挺好。”

    “姐姐先挑，规矩不能错了。”李夏一脸的严肃认真。

    苏叶噗一声笑出来，李冬跟着笑起来，边笑边轻轻拍了下苏叶，苏叶一边笑一边看着李夏打趣道：“九娘子也讲起规矩了，真是难得。这一回，姑娘无论如何都得先挑，咱们九娘子难得规矩一回，姑娘可不能辜负了。”

    李冬一边笑一边往前下了一级台阶，仔细的挨个打量起来。

    李夏瞄着姐姐的目光，随着姐姐的目光，一个个看着垂手侍立，都是一模一样打扮，看起来几乎没什么分别的小丫头们。

    李冬挨个看了一遍，指了几个，一个个细问起来，叫什么，多大了，哪里人，怎么个来历，一边问一边挑。

    李夏看了三四个，暗暗松了口气，姐姐也就是性子太好，太能吃亏，别的，可是哪儿都不差。

    李夏不多理会姐姐这边，开始挨个打量小丫头们。

    李冬挑了五六个，看着李夏笑道：“你挑几个吧，让我歇一歇，喘口气。”

    “好。”李夏爽快的答应一声，往前两步，站在台阶边上，看着众小丫头吩咐：“你们一个一个走到我这里，说说叫什么，今年多大了，识不识字，会做什么，家里还有什么人，就这些，好了，开始吧。”

    站在后排的，和头一排中间的小丫头们还好，依旧规规矩矩垂手站着，第一排的两头的两个丫头，一个低着头出前曲膝答话，另一个却瞄向低头出前的小丫头，见她往前，立刻垂下了头。

    第一个小丫头答好了话，垂手正要退回队伍，李夏点了点旁边：“站到这边吧。”

    小丫头抬起头时，李夏的手指已经点完了，不再理她，第二个小丫头已经上前一步回话了。

    第一个小丫头顿时紧张了，急忙看向单嬷嬷，单嬷嬷没看她，小丫头再看向李夏，又飞快的四下看了眼，急的脸色都有些变了。

    第二个小丫头上前一步时，脚步微斜，不易觉察的往旁边推了下第一个小丫头，第一个小丫头下意识的往旁边让了半步，听第二个小丫头已经开始回话，更着急了，李冬怜惜的看着她，往旁边指了指。

    第二个小丫头答完话，稍稍抬头看着李夏，李夏手指点了点，“你站到那边。”

    第二个小丫头应了句是，转身走到队伍另一面，面对队伍垂手站定，第一个小丫头瞄着第二个小丫头，赶紧和她一样，面对队伍垂手站定。

    后面的小丫头挨个上前答话，李夏几乎是一言不发，只是听完了往东指一个，往西指一个。

    也就一盅茶的功夫，院子里的小丫头，就东一堆西一堆分成了两堆，李夏指着西边一堆四个丫头，回头看着单嬷嬷，“我先挑这四个，余下的，等姐姐和阿娘挑好了，都给我吧。”

    单嬷嬷笑的眼睛都眯成一条线了，“九娘子这眼力可真是没话说。”

    “阿夏净挑有主意的。”李冬一直看着，忍不住笑道。

    单嬷嬷转头看向李冬，“六娘子这眼力也没话说。”

    李夏挑了四个，李冬将余下的丫头，挑了四个给徐太太，指了六个给李夏，自己留了十个，带回各自院子里。

    ……………………

    严夫人没回议事堂，直接回到自己院里，端坐在南窗下的炕上，隔着大开的窗户，看着院子里盛开的山茶，一肚皮闷气。

    刚喝了一杯茶，闷气还没开始散，孙忠媳妇禀报了进来，见了礼，瞄了眼左右，见只有蔓青在屋里侍候，上前半步，低声禀报道：“夫人，刚刚老夫人身边的胡婆子来说闲话，说夫人刚走，老夫人就打发人把二老爷叫过去了，让二老爷给大老爷写信，好好说说夫人不孝的事，说是一定要大老爷拿个章程出来。”

    严夫人紧紧抿着嘴，片刻，冷笑一声，示意蔓青拿了两个小银锞过来，吩咐孙忠媳妇，“拿给胡婆子，就说是我赏她的。”

    孙忠媳妇答应一声，拿了银锞子垂手退出，蔓青上前给严夫人换了茶，低低劝道：“夫人别往心里去，大老爷是知道夫人的，也知道老夫人。”

    “我不是往心里去，也不担心你们大老爷，我是……”严夫人的话戛然止住，她是怕她把小三房惹急了眼，惹到不可收拾！

    ……………………

    下午的课上，郭胜和李夏把上房让出来，让李文岚象正式考试那样，写一篇经论，一篇文章，一首诗，不过考试要一整天，这会儿，郭胜只给了李文岚一个半时辰。

    李夏那张桌子搬到了院子里的银杏树下，郭胜站在旁边，瞄着上房里的李文岚，和李夏低低说着话儿。

    “……老太爷交往的人不多，除了几个清客闲人，也就是几家伯府，也没见他有什么爱好，平时也就是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人家放生他也放生，人家赏春他也赏春，实在闲了，就去听听小曲儿。”

    关于永宁伯府这位老太爷，郭胜觉得简直没一句话能说，这么乏味的人，他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人，这么活着，有什么意思？

    李夏抬头看了眼郭胜，郭胜微微颔首代替欠身，以示恭敬，“盯了这几天，富贵说，一想到这位老太爷，他就呵欠连天。”

    “喜欢听谁唱的小曲儿？”

    “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他习惯去翠云楼，我觉得，也就是去习惯了。”

    李老太爷在翠云楼听小曲儿时，他特意过去看过两趟，李老太爷听小曲儿时那幅样子，跟他平时过日子一样，就是没滋没味四个字。

    “嗯，老夫人那边呢。”李夏对这位翁翁知道的真不算多，她只知道当年在他眼里，她和姐姐，还有五哥，就是三坨令人恶心到不能再恶心的东西。

    “有点儿眉目了。”郭胜立刻振作了不少，“老夫人身边有一个姓胡的婆子，两个儿子，大儿子是府里的庄头，小儿子叫二贵，今年十七，极得胡婆子夫妻疼爱，心头肉掌中珠，说是一直生病身体不好，从来没领过差使，每天就是鬼混到处玩儿。这个二贵，和东大直街上的帽店孙家的二媳妇，勾搭在一起了。”

    李夏知道这个胡婆子，最会梳头，是那位老夫人身边说得上话，也很得她信任的人。

    “能用吗？”

    “能，孙家老二没了小十年了，这个二媳妇当年要殉夫，差点一头碰死，很有几分贞洁名声，二贵是跟孙二媳妇那个独养儿子一起玩耍，才入了巷的，这事儿闹出来就是大丑闻，搭进几条性命都是常事儿。”

    李夏嗯了一声，“就用这个胡婆子吧，越快越好。”

    郭胜应了句是，迟疑了下，低声问道：“请姑娘指点，姑娘用这胡婆子？怎么用？”

    “老夫人太闲了，让胡婆子跟她说说，老太爷在外面风流快活得很，最爱小曲儿唱得好的小美人儿，怜香惜玉什么的，怎么香艳怎么说。”

    小美人儿和香艳几个字从李夏嘴里说出来，没有一丝香艳味儿，倒听的郭胜一身鸡皮疙瘩。

    “姑娘，这个……”郭胜闷了片刻，鼓起勇气道：“世人讲究一个孝字，姑娘身在世间，这个……孝这个，这个规矩，这个……”

    总得守点儿规矩吧。

    “孝字怎么了？规矩怎么了？”李夏抬头看向郭胜，“那些太祖们，在世人眼里嘴里，不都是最英明神武最圣明的么。”

    郭胜眼睛瞪大又赶紧收回去，连眨了好几眨，嗯，姑娘圣明！

    “在下懂了，姑娘放心。”郭胜说完，咳了一声，喉咙稍稍松驰些，才接着道：“陆将军问了五爷和姑娘见江公子的事，听他那意思，是要我提醒五爷……五爷和姑娘，跟江公子不宜多来往。”

    “嗯。”李夏随口嗯了一声。

    郭胜听出李夏这一声嗯里的浑不在意，一直纠结在他心头的疑惑又涌上来，郭胜下意识的左右瞄了眼，压低声音道：“王爷，江公子，还有几位皇子，未来，姑娘的打算？有什么打算？在下不敢妄窥姑娘的意旨，只是，姑娘若是能指点一二，在下心里有数，行事说话，也能稳妥些。”

    李夏抬头看向郭胜，片刻，垂下头，“你想的太多了。”

    郭胜呆了呆，他想的太多了，这是什么意思？

    片刻，郭胜咽了口口水，接着道：“陆将军说，好好打一仗，夺回两座关的事，朝廷已经议定了。统兵之帅，这几天大约就要定下来，陆将军说，和贺将军比，关将军诸多不如，只怕要点贺将军为主帅。姑娘说过，关将军才是最佳之选。”

    “贺武也不算差，不是大事。”李夏笔尖流畅，“如今建国不到百年，正是国运昌盛之时，一场小战而已。”

    这会儿的北边，刚刚经历过将近十年的权力争战，整个部族疲惫成了强弩之末，夺下两座关，余力已经用尽，那对大头领夫妻正急切的要用这点子胜利，把还没能紧紧拢在手心里的诸部族笼络起来……

    可这一回，没有了和亲，没有了之后十年，北边蛮族休养生息的时间和机会，朝廷也不是经历了之后十年惨烈的争位绞杀、四分五裂的朝廷。

    现在的朝廷和那位乙辛大头领，如同上一回的那个休养生息了十年，将各个部族紧紧握在手心里，如臂使指的乙辛大头领，和当年的她。

    上一回，她艰难成那样，照样看到了她乙辛的人头，这一回，有什么好多理会的？

    这会儿，她想做的，是看一看从前心仪而不能得见的人事和物，比如江延世，从前她只在那个晚上远远望了一眼，之后十来年，她听古玉衍说过无数次江延世，江延世的人，江延世的画，江延世的那管笛子，江延世的才能谋略，江延世的风华绝代……

    这一回，她见了江延世的人，还没见过他的画，他的笛声……

    除了江延世，还有龙津桥的夜市，贡院放榜的盛况，奇货聚集的马行街，快活林纵马追逐的轻狂少年，华严庵尼姑们的素斋，崔府君庙会，重阳夜登独乐岗……

    无数的繁华热闹，她很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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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二章 一对好朋友

﻿    金拙言面见皇上，出来去见金相，详细禀报了，又进宫见了太后，再到枢密院禀报，再到吏部交还钦差印信等一应物什，到兵部销了差使，忙了整整一天，临近傍晚，才进了秦王府。

    金拙言进到秦王府那间书房院子时，秦王正站在上房门口，手里转着折扇，一幅悠闲模样，金拙言转过垂花门内那座巨大屏风，看到秦王，笑意从眼底往外流溢，径直穿过院子，大步过去。

    秦王看着他大步过来，手里的折扇愉快的转了几圈，丢给内侍，迎上几步。

    两人站在廊下，看着彼此，同时笑起来，秦王命人赶紧摆饭上来，示意金拙言进屋，“你忙了一整天，先吃饭，吃好饭咱们再好好说话。”

    两人对坐吃了饭，小厮沏了茶送上来，垂手退出。

    “这一趟都还好？你瘦了不少。”秦王再次打量金拙言。

    “还算顺当，原本咱们的打算是清理五路驻军，只清了三处。”金拙言声调里透着遗憾，秦王低低嗯了一声，他们当初想的简单了。

    “虽说只清了三处，这一趟，还是比咱们预想的收获好。”金拙言前后动了动肩膀，松泛着身体和心情，舒服的往后靠在靠枕上，“一是运河和胡磐石，胡磐石是个人才，看似粗豪，其实心眼多的很，小心眼也很多，心里极其有数，光这一条运河，这一趟就足够了。”

    秦王也露出笑容，点头笑道：“阿凤也这么说，运河是大事。这个胡磐石唯郭胜马首是瞻，郭胜到京城这两三个月，和阿凤时常往来说话，阿凤说他很不简单。”

    “嗯，这是咱们的福运。”说到福运，金拙言眼底闪过丝黯淡，“接了你的信，我就找胡磐石，递话要见霍二爷。”

    金拙言顿住话，看着秦王，笑容中带着几分惊叹佩服，“这个郭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上的霍连城，除了霍连城，也不知道他手里搭的还有哪几条线。

    高邮军丢的那几船军械，是郭胜指使胡磐石偷走的，我到高邮那天，郭胜找到我，实话直说，他就胡磐石那点子人手，运河里打打架还行，到了海上就不够看，柏景宁遇险那回，他是从霍连城手里借了两船人，办成的大事，他当时许了十万银子。”

    金拙言一幅说不清什么表情，秦王眼睛微瞪，“十万？”

    “他说他反正是一文钱没有，就十万八万随便许，反正许多少都是没钱。”金拙言摊着手，秦王失笑出声，“这个……胆大包天！”

    “也无法无天，他说没想到柏景宁福运好，真冲过了那一关，他也没死，事成了人没死，麻烦就来了，这许下的银子得还。正巧碰到高邮军倒卖军需，他就打上了黑吃黑的主意，跟我说，这五船军械，说什么也得留个一船两船让他还债，要不然，就让我给他十万银子。”

    秦王哭笑不得，金拙言也笑，“霍连城这一支，劣迹最少，自从柏景宁到福建之后，几次遭遇，都是远远避开，我就答应了，留了两船军械，给他还债。这事没敢写信，这两船军械，帐上是糊弄过去的。”

    “嗯。”秦王低低应了一声，这两船军械的事，郭胜刚到京城，头一回见陆仪，就告诉陆仪了。

    “两船军械是经胡磐石的手送到霍连城手里的，头天午时前后，我让胡磐石捎的信，隔天一大早，外头就有人递帖子请见，落了徐连城的名字，我就让人请进来了，霍连城一件青布长衫，象个冬烘先生，就那么背着手悠悠闲闲的走进来了，后头跟了个五大三粗的长随，那个长随，是大当家邱贺。”

    秦王听呆了，“就这么，进了你的衙门？”

    “嗯。”金拙言看着秦王，眼里亮光闪动，“出门一趟，真是极长见识，江湖之中，人才辈出。邱贺年纪不大，四十出头，那样子很象胡磐石，看似粗笨，有几分傻气，其实精明之极，霍连城坐着，他就一直垂手站在旁边，一脸憨笑。霍连城中过秀才，学问极好，也很有见识，这两个人，都是不顾一切的赌徒。”

    金拙言顿住话，看着秦王，“霍连城的意思，他们只认人，只认王爷，只听命效力于王爷一人，愿为王爷倾尽身家性命。”

    秦王脸上的笑容敛去，直视着金拙言，金拙言迎着他的目光，“我替你应下了。”片刻，秦王移开目光，低而沉厚的嗯了一声。

    已经到这一步了，只有前路没有其它。

    “北边的战事，已经定下来了。”两人沉默半晌，秦王先开了口，转开了话题，“太子本来就署理户部，这一趟战事，钱粮调度，由太子统总，除钱粮外，各种兵将调度，军械马匹，由我统理。”

    “领兵之人呢？”金拙言皱眉问道。

    “还没定下来，阿凤说，郭胜认定北方那位大头领，就是那个叫乙辛的女人，说乙辛夫妻能够在所有人意料之外当上这个大头领，一个与众不同是占定了的，既然与众不同，熟悉蛮族，年纪又大了的贺武，就不如关铨合适。”

    “大头领真要是乙辛，这话说的极有道理。”顿了顿，金拙言皱眉看着秦王，“我在高邮时，写信说到北边风调雨顺，大头领更替的事，就是郭胜的提醒，他说是从运河上往北边跑生意的商人嘴里听到的，我怀疑他在北边也有一条两条线，他这话，只怕不是凭空猜测。”

    “这个人，阿凤想让人盯死，盯出他的底细，我没让他盯，这样的江湖异人，拘是拘不住的。”秦王低声道。

    “嗯，这是个无牵无挂，无拘无束，无法无天，肆无忌惮的人。”

    “阿凤也这么说，可我总觉得，他有牵挂，身上牵的有根绳，只是不知道牵在哪里。”秦王声音低的几不可闻，“阿娘有句话，人活在世上，很艰难，总得靠点什么支撑着，才能走下去。郭胜必定有他的支撑，只是，我们还没看到。”

    金拙言看着秦王，片刻，移开目光，低低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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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三章 祖孙

﻿    金拙言回到长沙王府，已经是人定时分，金相身边的老仆张喜安从二门内小门房里迎出来，“世子爷，相爷吩咐老奴在这儿等世子爷，说世子爷要是亥正之前能回来，就请世子爷过去说说话儿。”

    金拙言瞄了眼屋角的滴漏，翁翁亥正两刻歇息，这会儿还早。

    金相那间正院里，灯光温暖，闵老夫人站在上房门口，迎着紧几步上前见礼的孙子，拉起来仔细看了看，轻轻拍了拍金拙言的胳膊，往西厢指了指，“你翁翁等你呢，去吧，我让人拿碗酥酪给你吃，你瘦了不少。”

    “没瘦多少，晒得黑，看着瘦，太婆别担心，明早儿我和太婆一起吃早饭。”金拙言笑答了几句，退后一步，进了西厢。

    金相一件半旧家常长衫，没系腰带，坐在把舒适的圈椅上，看着掀帘进来的孙子，指了指旁边一把圈椅，“你是瘦了不少，坐吧，岩哥儿怎么样？还好吧？”

    “好。”金拙言挪了挪那把圈椅，离翁翁近些，笑容里流露出几分依赖，金相看着他，笑起来。

    “你说有事要跟翁翁说？是岩哥儿的事？”金相这首相做了二十来年，常年累月的繁忙之下，就是这会儿和孙子聊天，也是直入正题。

    “嗯，到京城前两天，他来找我。”金拙言脸上的笑容不见了，神情凝重的看着翁翁。

    金相上身一下子直了起来，“他？”

    “嗯，他说，王爷的命数还在，杭州之行，没用！”金拙言咬着牙。

    金相冲他摆手，“去杭州城之前，他就说过，是有一线希冀，你接着说。”

    “是。”金拙言深吸了口气，“他说，让王爷和李家姑娘定亲，说，和杭州城之行一样，一线机会，只有一丝……”金拙言声音低落下去，透出无尽的悲伤，“翁翁，这命数，真有命数吗？”

    “前朝仁宗时，周家出过一个出家的皇子……”金相看着孙子，金拙言脱口道：“唯心大师？”

    “嗯，大师后来离开福音寺，周游天下时，收了一个徒弟。那年他来说命数时，是跟他师父一起来的，那位师父，说是承自唯心大师，这命数，是那位师父批出来的。那位师父不是寻常人，他的话，我信。”

    金相声调沉重，金拙言上身慢慢挺直，好半天，又萎落下去，“翁翁，只有一线……”

    “有一线，就是缝隙，就有了机会，有一线就好，李家那位姑娘，今年多大了？”

    “十一。”金拙言低低答道。

    “太小了。”金相皱起了眉，“岩哥儿今年已经十九了，你姑婆看中了魏家姑娘。”

    “看定了吗？”金拙言露出几分焦急。

    “还没拿定主意，不要急。”金相声音温和，欠身伸手，在金拙言手背上轻轻拍了下，“再急的事，都不能急，心一急，方寸就乱了。”

    金拙言深吸了口气，嗯了一声。

    “联姻以求助力这事，对岩哥儿用处不大，这一条，你姑婆看的清楚，你姑婆想挑个能和岩哥儿琴瑟合鸣，夫妻相得的媳妇儿，你想办法从岩哥儿那儿入手，先拖一拖，让我想想办法。”金相温声道。

    金拙言答应了，看着翁翁，片刻，低低问道：“翁翁，要是把命数的事，告诉姑婆，会不会？”

    “不行！”金相断然拒绝，后面的话，却好一会儿才说出来，“你现在知道这事，你心情如何？你看岩哥儿很重，可岩哥儿真要……他不在，你也能活着，和大家一样，你姑婆不一样，她活着，只有岩哥儿这一个支撑。她要是知道了，眼睁睁看着时辰将近，那是生不如死的折磨。”

    沉默好半天，金相才接着道：“这一线生机，你姑婆得看到多重？她会怎么做，她会做出什么样的事？过于急切恐惧，只怕反倒要伤了这一线的生机。”

    金相目无焦距的看着远方，出神了好一会儿，才语气坚定的低低道：“不能让她知道，除了你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我知道，就足够了。”

    金拙言低低应了，金相又出了半天神，“自从有了岩哥儿，她活过来了，她有了希望，还有一线机会不是吗，哪怕争不到这一线……”

    金相的话猛然顿住，好一会儿，才接着道：“象你说的，那命数，也许是假的呢。”金相的声音一个字比一个字低，直至低到没有。

    金拙言直直的看着翁翁，这一刻，他无比真切的意识到，这悬在头上的命数，从未有过的真实和确切。

    屋里静寂了好一会儿，金相低低咳了一声，好象清掉什么，掩掉什么，“这亲事，不用急。还有两三年，你姑婆精明过人，多疑得很……”金相的话又顿住，呆呆看着前方的虚空，好半天，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痛苦和悔意，“从前她不是这样，都怪我……”

    “翁翁。”翁翁声音里浓烈的痛悔听的金拙言竟生出几分惧意。

    “都是我的错，我做的错事，又连累了你。”金相声音低沉，怜惜无比的看着金拙言。

    “翁翁怎么能这么说？这是我的事，岩哥儿的事，就是我的事。”金拙言直视着翁翁，声音微微颤抖。

    “我知道。”金相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看着跟着他站起来的金拙言，“你和岩哥儿，比亲兄弟更亲。岩哥儿刚刚满月，你太婆抱着你去看岩哥儿，那时候，你还不会走路，可是爬的飞快，你太婆把你放到炕上，刚一松手，你就飞快的爬到岩哥儿身边，守着岩哥儿坐定了，舞着手表示岩哥儿是你的，看着岩哥儿，不许别人动。这大约也是你的命数，你要替翁翁还这笔还不了的过错。”

    “翁翁。”

    “翁翁没事，这是好事，杭州城之行之前那十来年，翁翁站在黑暗中，年年问，年年全无生机。”金相的话哽住，想着那黑暗到地狱一般的十来年，他也熬过来了。

    “后来说有了一线生机，翁翁那天痛醉了一场。现在又有了一线生机，你看，机会就是这样，一条机会扯着一条机会，越扯越多，越来越光明，。”金相用力拍了拍孙子的肩膀，宽尉着孙子，也宽慰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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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四章 老太老头才是一对儿

﻿    郭胜领了教训，回去凝眉苦思了一夜，第二天上午，给李文岚出好题目，郭胜小心翼翼的和李夏求证他苦思的结果对不对。

    “姑娘吩咐的事，已经安排下去了，那个二贵和孙家二媳妇正是奸热情浓的时候，二贵一天至少一趟往孙家跑，也就今明两天，这事就能捉实了。”

    郭胜一边说，一边看着李夏的脸色，见她面容平静，笔尖流畅，仿佛没听到一般，心里微松，接着道：“在下度着姑娘的意思，姑娘看，是不是多走一步？在老太爷身边放一两个能说会道的闲人，得让老太爷知道，三老爷和五爷、六爷，虽说不是老夫人亲生的，却是老太爷嫡亲的血脉，这亲不亲，大不一样呢。”

    李夏停笔，看着屏着气，微微有些紧张的看着她的郭胜，示意他接着说。

    “在下的意思，”得到这个明显是鼓励的示意，郭胜眉梢一挑又落下，话顿时流畅起来，“得让老太爷知道，五爷和六爷的出息，在这京城，不只京城，在这天下，给他挣了多少脸面，因为五爷和六爷，他这个老太爷，如今在京城的贵人圈子里，也是令人尊敬、举足轻重的人物了。

    还有，老太爷最疼二老爷，二老爷在老太爷面前，说一句算一句。二老爷这里，可下手的地方就多得很了，比如二老爷自负才华出众，清雅出众，可惜没有机会让众人见识，珠埋于尘，在下觉得，从这里下手最好，清雅！

    二老爷这里，可以安排一两个清雅闲人，尽心尽力的帮着二老爷这颗珠子擦擦灰，从明儿起，在下和徐舅爷再去文会，就带上二老爷，二老爷最爱文会这样的热闹……

    让二老爷跟老太爷说五爷和六爷的好，老夫人的不明理，老太爷这里，就容易鼓动起来了，老两口好好闹一闹家务，老夫人也就清静了。”

    李夏露出笑容，上上下下打量了郭胜好几遍。

    她忘记了，若论阴人使绊子，这位是高手中的祖宗，她交待他这样的事，说个想要的结果就行了，不用多费心。

    “嗯，你用心了，很好。”李夏干脆直接的夸了一句。

    郭胜顿时眉梢飞动，两眼放光，姑娘的意思，他总算能领会一二了！

    隔没两天，一大早，严夫人和郭二太太、徐太太请安时，因为郭二太太一句昨天二老爷文会上酒多了，姚老夫人突然暴跳如雷大发脾气，点着郭二太太，从二老爷痛骂到二太太，再骂到三哥儿李文林，最后骂到孙媳妇沈氏的鼻子上，把一屋子的人骂的莫名其妙，个个目瞪口呆。

    严夫人一大早听了一顿臭骂，又被这顿臭骂扫到，什么管家不利的也挨了骂，憋了一肚皮闲气，出来议事厅，当着几个儿媳妇的面，就一迭连声让人赶紧去查，老夫人这样闹腾，肯定是又听到什么闲话儿了。

    严夫人主理永宁伯府几十年，早就把这间伯府打理的都在她手心里握着，不到一个时辰，孙忠媳妇就领着胡婆子进来回话了。

    严夫人屏退众人，冷冷盯着胡婆子，“是你挑的事儿？”

    胡婆子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连磕了几个头，才抖着声音，能说出话了：“回夫人，不是……是那位郭先生，他身边的一个下人，也不是下人，是婢子该死，婢子错了，全错了，婢子听到几句闲话，鬼迷了心窍，老祖宗最恨掉头发，婢子梳头时，找点话说，老祖宗就不留意头发……是婢子鬼迷了心窍，说了不该说的话……”

    胡婆子抖如筛糠，前天午后那场兜头猛砸下来的横祸，仿佛还在眼前。

    她被人揪进胡家，眼睁睁看着两个赤条条的肉身子被人用绳子面对面捆成一个人，抬着就要出门，上面那条，抬头冲她急急的喊着救他的，竟然是二贵！

    她差点吓疯了，那样抬出去，出门就是东大直街，二贵活不成，她们一家，都活不成……

    她不敢不答应，不敢不说，不敢不把那些话一字一句说好。

    夫人是阎王，那边，是血淋淋将人生吞活剥的恶魔。

    严夫人听到个郭字，手里的杯子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

    郭胜！

    “行了！”严夫人厉声打断了胡婆子的话，“你这是胡说什么呢？姓了胡，人就能胡说了？老祖宗怕掉头发，这是人之常情，你这是怎么说话呢？你就这么糊弄她？老祖宗这头发一根不掉，那到末了，满头的头发都哪儿去了？”

    胡婆子一脸呆愕茫然的看着严夫人，不停的眨着眼，连恐惧都忘了，这话什么意思？夫人也撞上恶魔了？

    “行了行了，出去吧，真是越老越糊涂了，孙忠媳妇也是，把你叫过来干什么？一个没用的糊涂婆子，你记着，掉头发这事，也不能全瞒着老夫人，哪能一根不掉的？少掉几根就行了。”

    严夫人不耐烦的挥着手，示意胡婆子赶紧出去。她这会儿心乱如麻，这个家里，看样子是清静不了了。

    挥走了胡婆子，严夫人端坐在炕上，呆呆想了半天，叫了孙忠媳妇进来，低低吩咐道：“荣萱堂那边的事，不是咱们该管的。”顿了顿，严夫人接着道：“我没别的意思，你别多想，唉。荣萱堂那边……还是得多盯着些儿吧，你记着，有什么事，悄悄跟我说一声就行，千万不能声张，记下了？”

    孙忠媳妇连声答应，她是严夫人的丫头，侍候了严夫人几十年，当了几十年的心腹，自然是少有的精明人，严夫人几句话，她就明白了，看样子，小三房把手伸进了荣萱堂，荣萱堂里，只怕清静不了了，至于她家夫人，看来，这是打算站干岸儿看热闹了。

    也是，两边都惹不起，也只好站干岸儿看个热闹了。

    严夫人心不在焉的理完了家事，坐着喝了两三杯茶，连叹了好几口气，命人去看看五爷忙什么呢，要是五爷得空儿，请他过来一趟，有几件事，她想请他帮着参详参详。

    李文山往秦王府去了，傍晚回来，立刻过去请见严夫人。

    严夫人一迭连声的让人送帕子送热茶送点心，看着李文山净了手脸，喝了杯茶，又吃了两块点心，才舒了口气笑道：“你怎么赶成这样？没什么大事，你回去歇口气，给你娘请了安再来，都来得及。一件小事，原本不打算跟你说，后来想来想去，又觉得还是跟你说一声的好。就是你太婆今天一大早发作了二伯娘的事，你听说了没有？”

    李文山吓了一跳，“发作二伯娘？二伯出什么事了？”

    他太婆发作他们小三房是常有的事，最近发作大伯娘也不算少见，可发作二伯娘，这可稀奇。

    “就是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才叫你过来说一说。”严夫人眼里闪过丝惊讶，看五哥儿这样子，他竟然不知道？难道是郭胜自作主张？

    “我让人打听打听，看看是不是二伯出了什么事。”李文山有点儿急了，他在京城这几年，这位二伯，大事没有，小事还真是没断过，回回出的事吧，都还不怎么上台面，阿夏回来之后，二伯这一块，阿夏让他交到郭先生手里看着，他就没再留过心，二伯出了事，怎么郭先生没跟他说呢？难道不上台面到郭先生没法跟他说？

    严夫人仔细看着李文山的神情，见他是真的不知道，是真的担心着急起来，这心里就一股接一股的纳闷涌起来。

    “好象不是你二伯出了什么事。”严夫人看着李文山，话里带出了几分试探，“我让人问了几句，象是你太婆身边一个姓胡的婆子，姓胡也爱胡说八道，在你太婆面前多说了几句闲话，说到了你翁翁和你二伯，大约有什么事，让你太婆生气了。其实也不是大事。”

    李文山呆了呆，瞬间反应过来，前几天阿夏跟他说过一句：那位老夫人太不知进退了，得让她不得清静了，她们才能清静。

    “这个！”李文山拧眉苦脸，抬手挠头。

    他真是昏头的厉害了，郭先生教过他多少回，人家说的事，他不明白的时候，不要说话，要拧眉作苦思状，等听明白了想明白了再说话，要是一直不明白，那就拧着眉嗯哈到底。这一招，他在外面学的差不多了，怎么到了大伯娘这里，就全忘了呢？

    “这个事……”李文山用力想着怎么回转，可是那位胡说八道婆子说了什么？他该往哪儿转？不能说话了，万一再转错了方向，那就更糟糕了。

    严夫人看着李文山尴尬无比的神情，心里一宽，又气又笑的唉了一声，抬手拍下李文山不停挠着头的手，“那个郭先生，我听过他几件事，是个手段厉害的，大约听五哥儿说过什么，他就动了手，五哥儿，你太婆……唉，我都知道，可那毕竟是你太婆，不能太过了，可不能真把她气出个好歹，你大伯秦凤路这一任，要紧得很……”

    “我懂我懂！我知道，大伯娘放心，就算为了大伯……不是不是，我是说，这个孝字……对吧，总之，大伯娘放心。”李文山赶紧表态，他真没跟太婆计较过，毕竟是长辈，他们一家又不是她的血脉，跟她全无关系，他也不在乎她待他怎么样。

    阿夏肯定也只是想让她消停点儿。

    “那就好。”严夫人替李文山理了理挠歪了的幞头，“你这孩子，总听说你在外头怎么怎么老成，一回到家，看看这样子，就是个孩子，这做事也是一股子孩子气，这不是大事，你交待那个郭胜一句就行了，跟他说，别太过了就行了。”

    “大伯娘放心，我这就去找郭先生。”李文山站起来，告退出来，赶紧去找郭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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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五章 满园红霞

﻿    严夫人得了李文山的保证，这心差不多就算放下了。五哥儿是个稳妥人，再说摆在眼前的要紧事，一件接着一件，头一件，就是五哥儿成亲的事。

    再有个十来天，唐家夫人姐儿就到京城了。

    因为唐家姑娘嫁妆里好些大家俱是在江宁府打出来的，随夫人和她商量下来，她这边新院子新房子，里面的隔断什么的，等大家俱到了，量了尺寸再让人动工，这么一来，这工期什么的，就全压在她这里了。她这会儿就得把工匠和物料什么的，该请的请进来，该采买的采买进来。

    这府里要动工，还不能惊扰了那几位，比如那位老祖宗，比如考了童试还要考秋闱的六哥儿，真是无数烦杂……

    唐家姑娘嫁妆的事儿，听随夫人说，她们唐家老宅里几位族老都拿出了体己，给瑞姐儿添妆，也不知道添了多少，随夫人也不知道，总之先前的细帖子肯定不中用了，这嫁妆变了，她先前预备的各色礼就有点少了，这些都得跟着嫁妆，斟酌着往上添……

    还有迎亲的几位傧相，低了肯定不行，高了……高到哪儿呢？前儿松哥儿说，古家六少爷说过一回，要替李五接亲，这是玩笑，还是当真？玩笑也就算了，要是当真，古家六少爷算一个，那其它几个总得差不多才行，这可怎么搭？找哪家合适？如今朝里这局势，这人，真心不好找……

    刚出了正月，老三家的就拿了两万银票子给她，说是五哥儿他太外婆给五哥儿成亲的花费，这两万银子，再怎么添改都够了，人家这银子给足了，她这个办事的，再不把事情办的风风光光、体体面面，那可说不过去……

    嗯，这事重要，可不能算头一件，岚哥儿考试这事，才要排头一位。

    这些年，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纪大了，她越来越相信这命格儿，吉兆什么的，岚哥儿先头那股子气势起的太高，她一直担心，这样平地突然窜起，后头多数不好……

    “老刘呢？”严夫人想到这里，扬起声音，叫进心腹婆子老刘妈，郑重吩咐道：“六哥儿再有两天就要下场考试了，这几天别的事你都不要管，只管看着各处，不许有不好的事儿出来！说话办事，不许带着那些不好的字儿出来，谁敢违了，不论是谁，都是一顿棍子撵到庄子里去！”

    老刘妈连声答应：“夫人放心，唉哟，这几天的功夫，您这一顿棍子不知道说了多少回了，您放心，我跟老沈，还有赵大家的，不错眼的看着呢。”

    “那就再多嘱咐一遍。”严夫人抬手挥出老刘妈，接着盘算，还有冬姐儿的亲事，这件还好，嫁人比娶妇事儿少多了，至少不用收拾院子，忙事都在嫁妆上，可冬姐儿这嫁妆，她太外婆早就说了，这边就照定例，别的，都由她准备好了送过来，没有准备嫁妆这件大事，冬姐儿出嫁这事，她就省心太多了……

    这几件大事办完，也就入秋入冬了，老爷这回调任，直接从江宁府往秦凤路，大哥儿来信说，这几天就启程了，算着脚程，她办完这几件大事，老爷也该到秦凤路了，等过了年，不知道能不能走得脱，一转眼，她又好几年没见老爷了……

    在严夫人严防紧管，满府全是吉利兆头吉利话儿保佑之下，李文岚头一场考试，顺顺当当考了个内圈出头，拿了个第一名回来。

    原本两个来月考完的三场考试，今年要挤在一个月内考完，放了榜隔一天，李文岚就拎着考篮又进了场。

    这一考就是一整天，大清早，李文山和郭胜、徐焕将李文岚送进场，留几个小厮守着万一有什么事儿，李文山和郭胜、徐焕，就各自去忙了。

    午饭后，李文山带着李夏，从伯府里出来，李夏坐在车上，车窗帘子高高掀起，一边看着两边的热闹，一边和步行跟在车旁的五哥李文山说着话儿，穿过西角楼大街，沿着御街到了贡院所在的朱雀门街，离贡院不远，找了家茶坊，准备喝着茶说着话儿，等着接李文岚出场。

    刚刚进了茶坊，还没坐定，江延世的小厮枫叶就从外面小跑进来，冲李文山拱手笑道：“果然是李五爷，我们爷说看着象是李五爷，给五爷请安。”

    枫叶刚刚见了礼，后面，江延世穿着件墨灰薄斗蓬，轻薄的斗蓬随着脚步扬起，露出里面的月白长衫，迎面而来，人还远，那股子清新俊逸，先扑面到了。

    离了七八步远，江延世就拱手和李文山笑道：“这几个厮儿，竟然还说我看错了。阿夏也在。”江延世仿佛刚刚看到李夏，露出一脸惊喜，冲李夏拱手欠身。

    李夏忍不住笑，一边笑一边曲膝还礼。

    江延世被李夏笑的跟着笑起来，还没站直，又拱手往下揖了半礼，“失礼之处，还请九娘子担待一二。”

    “不敢当，江公子要是先看到我，那倒是失礼了。”李夏知道他这陪礼陪的是扯谎的那个礼儿，深曲膝还了一礼笑道。

    江延世满眼的赞赏，转向李文山笑道：“来接六哥儿？这个时辰，还早得很呢。枯坐无趣，要不，我请两位到旁边法云寺品茶赏牡丹如何？正好偿了我欠两位的茶债。”

    李文山拧眉犹豫，李夏眼睛里亮光闪动。

    她差点忘了法云寺的牡丹，她想要看一看，还有法云寺的牡丹！

    法云寺的牡丹跟江延世一样，只灿烂了短短十余年。

    法云寺的牡丹，她只听古玉衍说过一两回，却印象深刻。

    古玉衍头一回跟她说起法云寺的牡丹，是因为一个被押送到京城的和尚，金拙言定了秋后斩，古玉衍没办法，只好求到她那里，希望她能法外施恩，饶了那和尚一命。

    这个和尚，就是现在法云寺的主持云空。

    云空是个极其不通人情世故，脾气怪异的高僧，爱养牡丹，会养牡丹，只养牡丹。古玉衍说他是借养花而修行。

    云空怎么认识的江延世，古玉衍也不知道，他知道云空的时候，云空已经是法云寺的主持，法云寺已经在江延世的护佑之下。

    云空养牡丹，却极其厌恶别人靠近他的牡丹，江延世除外。

    江延世死那天，云空挖出法云寺后园所有的牡丹，堆在一起，浇了不知道多少油，一把火，烧尽了牡丹，也烧了半条朱雀门街，国子监，太学和贡院，都烧成了一堆灰烬。

    古玉衍跟着江延世，到法云寺看过两回牡丹，古玉衍找她求情的时候，说云空罪不可恕，可是那牡丹太好了，他是为了牡丹，向她求不可恕之恕。

    江延世看到了李夏眼睛里跳过的亮光，眉梢微挑，眼神里都是疑问，李夏看着他笑道：“我听郭先生说过一回，法云寺的牡丹是京城一绝，是真的吗？”

    “各花入各眼，这要姑娘亲眼看了才能知道是真是假，法云寺离这儿很近，到前面街口，转个弯就是了。”江延世看看李夏，又看向用力拧着眉的李文山。

    “去看看吧，看几眼就回来，不耽误接六哥。”李夏拉了拉李文山的衣袖央求道。

    李文山拧着眉，一脸无奈，“好吧，那就烦扰江公子了。”

    江延江没答话，只笑着欠身抬手，作了个请字手势，让过李夏，和李文山并肩出了茶坊，在众小厮护卫拱护之中，果然没走几步，就到了法云寺门口。

    法云寺大门紧闭，江延世引着李文山和李夏，径直走向旁边角门，离了四五步，角门从里面拉开，几个长随垂手侍立，让进江延世和李文山、李夏三人，重又关上了门。

    法云寺里清静的就象那天的明州馆子里，江延世带着两人，绕过大殿，径直进了看起来十分宽阔的后园。

    后园里只种了牡丹，地栽盆栽，高低错落，密密匝匝，数不清有多少牡丹，这会儿正是牡丹最盛的时候，放眼望去，娇艳夺目，令人眼花缭乱。

    “这法云寺的牡丹，果然名不虚传。”李夏低低感叹了句。

    “郭先生大约是听古六说起的这些牡丹。”江延世落后李夏半步，和李文山并行，随着李夏的步子快慢往前踱步，“去年我请古六来过一趟，有些晚了，他看的是残花，不如这会儿，盛开之势将成未成，这几天的牡丹，才叫国色天香。”

    园子看着宽阔，其实不算大，几句话之间，三个人就到了一间高出四五级台阶的草亭里，这高出的四五级台阶，足够让人站在草亭里，就能将整个园子收于眼底。

    草亭中间摆着茶桌，一角放着只小小的红泥炉，草亭四周摆满了盛开的牡丹，站着，能看到整个园子的美景，坐下，眼之所及，也都是一朵朵、一株株的国色天香。

    江延世慢慢转着折扇，看着站在草亭门口，慢慢转着身，一脸惊叹的欣赏着满园牡丹的李夏，嘴角笑意隐隐。

    李文山挨盆看着草亭四周摆放的牡丹，一边看一边赞叹不已，“这盆这么小，一二三四……足足开了十六朵！这十六朵花排的真好看，这花是天生的？”

    李夏转头白了他一眼，江延世顺着李夏的目光看向李文山，笑着点头：“五郎好眼力，都是天生的。”

    李夏失笑，微微掂起脚尖，轻快的转了个身，进了草亭，坐到茶桌旁，招手叫李文山，“五哥别看了，咱们还是喝茶吧，省得人家笑话你眼力好。”

    “九娘子这话真是冤枉我了。”江延世坐到李夏侧边，将折扇递给小厮，一边稍稍挽起袖子准备沏茶，一边笑道：“头一回看到这些花，我也跟五郎一样，把那盆花儿翻来倒去的看，就以为那些花是别的地方剪来，攒到一起的。”

    李夏看着提起银壶正要烫杯子的江延世，“还是让小厮沏茶吧，省得我和五哥又想看花，又想看你，眼睛不够用。”

    江延世手里的银壶一歪，水差点倒到桌子上，“九娘子这话……唐突了这些花儿。”江延世一边说着，一边放下银壶，招手示意小厮。

    李文山坐在江延世对面，看着将银壶茶滤等收拾下去，重新布置茶桌的小厮，笑道：“阿夏说的对，不过我觉得还是江公子沏茶更好看，花儿是死的，不好看。”

    “五郎和九娘子今天是专程来打趣我的吧？”江延世微微蹙眉，摆出一脸苦恼，“若论生得好，谁能比得过贵府六哥儿？若论灵气，九娘子一人独占天下灵气十之八九。”

    江延世一边说一边摆着手，“咱们是来赏花儿喝茶的，这儿花香太浓，茶里的花香，连我也喝不出来了，是我疏忽了，这一趟就是赏花，茶就算了，回头我另寻好地方，补五郎和九娘子那一场茶。”

    江延世连说带笑，转了话题，“这一本是云空禅师新种出来的，有满园红霞的艳，又有赵粉的娇，前儿云空请我起个名字，我看……”江延世站起来看了看，重又坐下，“巧了，正好九朵，就叫九娘子吧，花如其人。”

    李夏眉梢微挑，正欣赏着一盆牡丹的李文山看向笑看着李夏说话的江延世，又看向李夏，突兀的问道：“这里的牡丹都有名字？这一本呢？我觉得这一本好看。”

    “嗯，那一本是金阁，明黄璀璨，我也很喜欢。这园子里的牡丹，各有各的姿态，名品却不多，云空从来不理会哪是名品哪是凡品。”顿了顿，江延世看着李夏解释道：“云空是这寺里的主持，这些牡丹都是他打理出来的。”

    “会种牡丹的主持？肯定也长袖善舞。”李夏转头打量着园子。

    江延世笑起来，“这一趟你猜错了。要说长袖善舞，云空就是个穿半臂的，连袖子都没有。他在佛法上造诣深厚，除了佛法，只爱牡丹，性子孤僻古怪。这园子里的牡丹，大约也只有我时常来看，偶尔邀一两个好友，刚才你说，郭先生听人说这园子里牡丹极好，这人，只能是古六了。”

    “这么好的牡丹，被你深锁内院，不为人知，真是可惜。”李夏感叹了一句。

    江延世眉棱微动，微微欠身笑道：“姑娘可不能这么说，延世不是那样的人。这牡丹是云空的牡丹，他不想为世人所扰，力所能及，我必定依他的心愿，他若希望为天下所知，我必定替他倾力宣扬，一切都随他的心意。”

    “这个云空真是个怪人，养了这么多牡丹不让人看。”李文山接了句。

    “确实是个怪人，世人只爱长袖善舞、平常随和之人，云空这样的，愿意护佑的人极少。”江延世看着李文山，话说到尾，却瞟向仰头看着一株牡丹的李夏。

    小厮奉了茶上来，李夏端起杯子，抿了几口，站起来，欣赏着满园的牡丹。

    江延世和李文山对坐，眼角余光瞄着李夏，和李文山说着话儿，“这三场考试都是唐尚书亲自主持，六哥儿上一场考了头名，这一场必定不差，就算不能第一，一个内圈是必定的，六哥儿的才华人品，几年之后，京城就又多了一道景致。”

    “江公子过奖了，六哥儿上一场那个头名，不过是侥幸。”李文山赶紧替弟弟客气，不用几年，他觉得他弟弟现在就是道景致。

    李夏转了几步，出草亭，下了台阶，沿着一块块大青石连起来的花间小径，慢慢走着，一本本欣赏着这园子里的牡丹。

    江延世喝了两杯茶，示意李文山，“令妹是爱花之人，咱们也到园子里看看？”

    李文山站起来，和江延世一前一后出了草亭。

    李文山心不在焉的赏着牡丹，瞄着四周，现在不知道什么时辰了，上一场就散的就早，小厮都哪儿去了，刚才草亭里连个滴漏都没有……

    李文山瞄着江延世离他三五步，弯着腰看着一株牡丹看出了神，悄悄退了两步，转上岔路另一边，到门口找小厮问一句去了。

    江延世仿佛没留意到李文山哪儿去了，也没留意到他不知不觉走到了李夏旁边。

    “这就是满园红霞，云空嫌它太绚丽了，我倒觉得好。”江延世指着两人面前的一大丛牡丹笑道。

    “我也觉得好，这名字也好，满园红霞，应该一个园子里全种这一本，才应了这满园红霞的名字。”

    “与我心有戚戚焉！”江延世折扇拍着手掌，“可惜这不是咱们的园子，等我闲了，修一座牡丹园，只种这一本。”

    李夏笑着没接这句话，“六哥这一场不知道考的怎么样，六哥考试，你知道我们家里最紧张最担心的人是谁吗？”

    “嗯？是谁？”江延世立刻问道，从声调到神情，都透着好奇。

    “是大伯娘，早好几天，就不许说个落字，也不让人多说六哥考试的人，说好事不能多说，多说就要破了，大伯娘眼巴巴盼着六哥这回能考出这个童生试，大伯娘还说：这事儿可不敢想，就是随口说一句。”李夏学着严夫人的口气，“我们岚哥儿要是秋闱能考出来，那可就是古往今来年纪最小的举人了，那可不得了！能在史书上留名的。”

    江延世看着李夏绘声绘色的学着严夫人的话，笑的肩膀耸动。

    “六哥今年才十三呢。”李夏看着江延世，笑眯眯又说了句。

    江延世笑容微滞，低头看着李夏，突然问道：“你多大了？”

    “十一。”李夏弯着眼睛笑意融融。

    “喔，”江延世往后退了一步，仔细打量李夏，“你这么说，确实是个小丫头，和你说话说多了，就忘了你是个小丫头，是这么小的小丫头。”江延世一只手往下压的比李夏的肩膀还低。

    “嗯！我是永宁伯府最小的那个。”李夏斜着江延世故意往下压的不能再低的那只手。

    江延世一只手拍着额头，一边笑一边唉唉唉的不知道在唉什么。

    “不说这个了，唐家姑娘快到京城了吧？你五哥成亲的日子定下来没有？”江延世跟在李夏后面，一边往前走，一边转了话题。

    “月底月初吧。听大伯娘说，想在五月里挑个日子，大伯娘说她累坏了，得赶紧娶个有用的儿媳妇回来。”李夏走走停停，说着话，看着牡丹。

    “你阿爹也快到京城了吧？好象听说他升了鸿胪寺丞？”江延世时不时瞄一眼李夏，好象头一回发现，她真是个刚刚开始长大的小丫头，只是个小丫头，还没长开。

    “嗯，阿爹也快回来了，不过他升没升我不知道，阿爹那样的性子，只要能回来就很高兴了，升不升的，大约他也不怎么在意。”

    “你阿爹怎样的性子？”江延世是真的兴趣十足。

    “怎么样的性子么~~”李夏拖着尾声，“怎么说呢。我们在横山县的时候，有一年春天，大伯娘让人送了一点子明前，阿爹从衙门回到后宅，就跟阿娘说，把江宁府刚送来的明前，给他沏一碗尝尝。”

    江延世带着一脸笑，屏气静声听李夏说话，她说起话来，有声有色有味儿，象她吃饭一样，实在是有趣极了。

    “阿娘就说他了，前儿刚刚开了一饼团茶，先把那饼团茶喝完了再说。阿爹就不响了，正好那天旬休，五哥回来了，和阿娘说：听说大伯娘送了明前茶过来。阿娘立刻就说：你要不要尝尝？我让人给你沏一碗。”

    江延世听的睁大了眼睛，“那你阿爹呢？不在？在？那你阿爹没听到？听到了？那他怎么说？没发脾气？”

    “听到了啊，托五哥的福，连阿爹在内，我们一人都得了一碗。发什么脾气啊，阿爹还夸阿娘呢，是勤俭持家的贤妻良母。”李夏笑眯眯看着大瞪着双眼的江延世。

    江延世瞪大的眼睛一点点弯起来，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点着李夏，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我听懂了，你阿爹这脾气……我懂了，我就问你，你五哥旬休回来，他怎么知道这明前茶的？”

    “我告诉他的啊，我也想尝尝。”李夏理直气壮的答道。

    江延世再次哈哈笑起来。

    “你们笑什么呢？”李文山问好了贡院还没开龙门，找到两人，看着笑的跟这满园牡丹一样的江延世，和抿着嘴儿，看着江延世笑的李夏，忍不住问道。

    “阿夏在说她拿你当枪使的事儿。”江延世抬手拍着李文山的肩膀。

    “哪一件？”李文山看着李夏问道，哪一件这么好笑？他怎么不记得？

    “还哪一件？”江延世眼睛睁大又弯起来，用力拍着李文山的肩膀，“看样子，阿夏是常常拿你当枪使的？”

    “有什么办法？她最小。这样的妹妹，我只能心甘情愿的给她当枪使唤。”李文山摊着手，他不给她当枪使，他们一家子哪能活成现在这样好？

    “要是有这样的妹妹，我也心甘情愿。”江延世看着李夏，似有似无的冲她欠了欠身。

    又说笑了一会儿，外面小厮进来禀报，贡院要开龙门了。

    李文山急忙往外走，江延世落后两步，微微欠身和李夏低声笑道：“北边战起，调度钱粮的事，落在太子和我头上，往后一阵子，只怕就不得空儿了，欠你的茶席，等忙过这一阵子，我连本带利，一场一场的还。”

    “好啊。”李夏笑看着江延世，“欠多了就不能用茶还了，他们说你一管笛子绝妙，你吹笛子给我听吧。”

    “姑娘说怎么，就怎么。”江延世一只手按在胸前，认真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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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六章 唐家那位姐姐

﻿    晚饭后，金拙言从秦王府出来，上了马，小厮明剑勒马靠近，低低禀报：“回爷，今天未正前后，李五爷和妹妹九娘子在贡院门口遇到江大公子，和江大公子一起，进了法云寺，法云寺今天闭寺，小的们没法跟进去，申正二刻，贡院龙门开的时候，李五爷和九娘子从寺里出来，到贡院接了李六爷，就回府了，江大公子出寺门就上马走了。”

    金拙言凝神听的专注，听明剑禀报完，脸上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只嗯了一声，纵马往长沙王府回去了。

    童生试第二场放榜比第一场还快，内圈高出一头的那个，还是李文岚的名字，连考了两个头名，严夫人再怎么屏着，那喜气还是四下透风的溢出来。

    有这两个头名垫着，这第三场，除非出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了，否则，没有头名，一个内圈是跑不掉的了。

    严夫人喜气盈腮，身边的大小丫头管事婆子，也一个个脚步轻快的出奇。

    她们府上，也要出一位象苏大公子、江大公子那样神仙一样的人物了，往后出门，往哪儿一站，淡淡的说一句李六公子家的，再闲闲说几句我家六公子是个挑剔性子什么的，那份光彩得意，想想都兴奋。

    第二场考试之后，多歇了几天，刚进三月，唐家夫人和大姑娘唐家瑞的船，就进了京城。

    严夫人打发从老二李文栎到老五李文山，李文岚是自己兴奋的非要跟去不可，一家子兄弟五个，一齐接到了南门水码头。

    隔了一天，等黄夫人安顿好，歇过口气，严夫人和徐太太一起，到唐府拜会黄夫人。

    李夏拉着阿娘，也要跟去看看唐家姐姐，徐太太是早就习惯了她家这个小女儿说怎么就怎么，她家阿夏虽说主意大，可说话做事，不说件件妥当也差不多，可从来没出过大格。

    严夫人见李夏一定要去看看唐家姐姐，索性把李文楠也带上了，她是极其愿意让孩子们和唐家多多走动的。

    黄夫人带着女儿唐家瑞，迎在二门里。

    李夏和李文楠下了车，仔细打量迎面站着的唐家瑞。

    从前，她只在郑家覆门后，远远看到过她一眼，之后，在她一头摔回来前的一两年，见过几张她让人画的她的起居图，不管是远远那一眼，还是后来的起居图上，她都如同一片深秋枯黄的树叶，削薄枯干，全无生气。

    眼前的唐家瑞穿着件杏黄不擎襟褙子，里面抹胸和曵地长裙都是极淡的鹅黄色，褙子和抹胸都没有绣花，只在裙子上，绣着几枝果实累累的杏枝。站在那里，娇俏盈盈，羞涩的笑着，明艳美丽的如同杏花儿一般。

    唐家瑞跟在黄夫人身后，和严夫人等人见了礼，将一行四人接进后堂。

    随夫人已经到了，几个人见了礼，让着坐下，随夫人招手叫过李夏，和黄夫人笑道：“这就是五郎那个小妹妹，小九儿，你看看，是不是满门灵秀？”

    李夏和李文楠一起下车时，黄夫人就多看了李夏好几眼了，李文楠她是认识的，这个和李文楠一样打扮的灵秀小姑娘，不用说，肯定就是李家小三房那位最得家人宠爱的九姑娘了。

    ”一下车我就看着这孩子好，眼明心亮。“唐夫人拉过李夏，仔细的看，李夏站在唐夫人面前，微微抬头看着她，脸上眼里全是笑，”夫人真象我大伯娘。“

    随夫人看看一身书卷气，稍稍显的有几分柔弱的黄夫人，和眉飞眼亮，看起来极其精干利落的严夫人，抬着眉毛，探身看着李夏问道：“哪儿象了？我怎么没看出来。”

    “一看就是我家长辈啊。”李夏看着随夫人，拖出几分尾声道。

    “对啊，我也是这么觉得，头一回见夫人，我也觉得象我阿娘一样。”李文楠赶紧捧场，她们姐妹，那是必须两位一体的。

    黄夫人一边笑，一边拉过李夏，抱在怀里搂了搂，“这孩子，怪不得都疼你，我也疼得很！”

    “你妹妹是真心话，你是瞎说。”随夫人点着李文楠，“你记得头一回见黄夫人是哪一回？”

    “呃！”李文楠卡壳了，“虽说不记得了，可还是头一回见面就觉得是一家人啊，就跟我见夫人您一样，一看就是一家人。”

    严夫人一口茶喷了出来，随夫人和黄夫人，连徐太太在内，笑成一片。

    李文楠莫名其妙的看着大家，李夏被黄夫人搂着，看着李文楠，也咯咯的笑倒在黄夫人怀里。黄夫人一边笑一边低头看着她，俯到李夏耳边笑问道：“你看着你七姐姐笑什么？”

    “我笑七姐姐说是一家人就是一家人啊。阿娘跟五哥说的时候，我偷偷听到的。”李夏掂起脚尖，凑到黄夫人耳边答道。

    黄夫人轻轻喔了一声，轻拍了李夏两下，“你这个鬼灵精。”

    “这两个在家淘气，出来还是淘气。让唐家姐姐带你们出去玩儿，别耽误我们说话。”严夫人探身伸手轻拍了下李文楠，把她们往外赶，她和徐太太这一趟来，要商量的事儿太多了。

    李文楠拉着李夏，团团曲膝告退，跟着唐家瑞，往后面园子逛进去。

    李夏捏了捏李文楠的手，甩开她，跳过一步，伸手拉住唐家瑞的手，“姐姐真好看，你比七姐姐好看。”

    李文楠急忙跟上，拉住唐家瑞另一只手，“姐姐当然好看，姐姐你比阿夏好看。”

    唐家瑞笑的简直没法走路了，“可不敢当，谁不知道李家人个个好看，七妹妹和阿夏妹妹又是李家人中好看的，过奖的太过了。”

    “咦，姐姐不也是李家人么？”李夏一脸惊奇的问道。

    “对啊，姐姐也是李家人！”

    唐家瑞被李夏和李文楠两个人这一唱一和的哭笑不得，说不是李家人吧，不对，也不能这么说，说是李家人吧，也不对啊！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就象你们的阿娘，是李家人，但是……”唐家瑞这个还没过门的新媳妇，再怎么大方，这话说起来也粘粘连连含含糊糊。

    “我大伯娘就很好看啊，我觉得大伯娘越来越好看了，你说呢？”李夏从唐家瑞身前探头问李文楠，李文楠点头如捣蒜，“就是就是，阿娘和三婶都好看，等唐家姐姐成了五嫂，就更好看了。”

    李夏不知道想到什么，弯着眼睛自己笑个不停。

    唐家瑞不理这两个人了，只管一手一个的拉着进了自己院里，吩咐丫头拿点心上茶。

    李夏和李文楠进了屋倒规矩了，坐在榻上，一个转头看四周，一个伸手去翻塌几上放着的几本书。

    “姐姐也喜欢这本书啊。”李夏拿起本志怪传说，拎起来惊讶叫道。

    “路上无趣，打发时间的。”唐家瑞忙伸手去拿过那本志怪书，这种志怪书，修身养性的小娘子家，是要少看的。

    “五哥书桌抽屉里藏的也有这本！”李夏将书递给唐家瑞，挪了挪，靠近唐家瑞，一边笑一边低声道：“五哥书桌下面放的有个抽屉柜，里面全是乱七八糟的书，乱七八糟不是我说的啊，是四哥说的，还有啊。”

    李夏拉了拉唐家瑞，凑到她耳边，“五哥屋里，大柜子里面有个樟木箱子，里面藏的才都是好书呢，不过五哥上了锁，我没找到钥匙，不知道都是什么书。”

    李文楠早就凑上来了，听的津津有味，赶紧出主意，“要不咱们找个锁匠？锁匠都会开锁。”

    唐家瑞被李文楠这一句话呛着了，一脸惊悸的看看李夏，又看看李文楠，这两个小的，看来在她们伯府简直是无法无天啊，以后她有什么不好让外人知道的东西，可得藏严实看好了！

    李夏拍了李文楠一下，“那些书，五哥肯定是留给五嫂的。你敢找锁匠，大伯娘非得罚你抄一万遍女训不可。咱们说正事，姐姐，我和七姐姐这趟来，是有正事儿的。”

    李文楠不停的点头，对噢，她们是有正事儿的！

    唐家瑞忙挪了挪坐端正了，看着李夏等着她说。

    “头一件，五哥说，古家六少爷要给他当傧相迎亲，古家六少爷还说，要再找几个比他好看的，一定要风风光光。”

    唐家瑞瞪着李夏，这迎亲傧相的事，跟她商量什么？

    “五哥的意思呢，不想让古家六少爷给他迎亲，五哥没说为什么，不过他没说我也知道，他是怕有一群比古家六少爷还好看的傧相，人家都看傧相去了，他那儿就没人理会了。”

    李夏接着道，唐家瑞听的两根眉毛一起抬的老高，连连眨着眼，想着相亲时的那个憨厚郎君，有这样的小心眼？

    “姐姐的意思呢？”李夏看着唐家瑞，唐家瑞半天才说出话来，“这事儿，你五哥作主就行，我都行。”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又看不见。”

    “喔噢。”李夏眼睛弯起，看着唐家瑞，一脸的笑。

    唐家瑞这份大方舒朗，她喜欢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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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七章 有心无心挑个事儿

﻿    黄夫人带着女儿回到京城，严夫人就正式的忙碌开了。

    严夫人和徐太太从唐家回来隔天一大早，满府的管事婆子都出动忙碌起来，先看着清空四周，围上围幔，工匠进场，各处尺寸式样花色流水般报到严夫人这里，再送到明安院，再拿到唐家请黄夫人过眼……

    李冬的亲事下了细帖子，也要开始过礼了，这礼数上也是半分不能差了。

    冬姐儿这门亲事，认真说起来，低嫁的不算少，这礼数就得更加经心细心，万万不能疏忽大意了，要不高不低刚刚好，免得让人家觉得她们家因为低嫁而怠慢，或是仗着门第儿钱财而傲慢，先有了不愉快，冬姐儿嫁过去就艰难了。

    冬姐儿这打嫁妆定尺寸什么的，又都在霍老太太那头，这也是三四处的事儿……

    严夫人忙的简直要忘了李文岚还有一场考试这件事，等李文岚第三场考完出来，严夫人才想起来今天考试，拍着额头懊恼了好一阵子，又淡定了，岚哥儿有他四哥五哥呢，还有郭先生和他舅舅，她就是操心，也是瞎操心。

    没几天，童试最后一试放榜，和李文岚这连着三个头名一起出来，几乎眨眼就哄动全京城的，是最后一场考试时，李文岚那份策论。

    童试头名不容易，可童试三年两头考，这头名就是三年两头出一个，一个接一个的童试头名，秋闱屡考不过的，多的是呢，这童试头名，也就不怎么样了，特别是在京城这样藏龙卧虎，精英人尖儿一抓一大把的地方，一个童试头名拿出来，连声水响都没有。

    轰动全城的，是李文岚那份策论。

    陆仪抄了那份策论，进了兵部那间小院。

    小院上房，秦王、金拙言正和兵部尚书江周，对着沙盘，演算调兵的路径。陆仪掀帘子看了眼，退到旁边厢房，喝着茶，将那份策论又看了一遍，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陆仪抿着茶，瞄着上房，等江尚书掀帘出来，站起来，拿着策论进了上房。

    秦王正挥着胳膊舒展身子，金拙言对着沙盘还在盘算。

    “童试放榜了。”陆仪一进门就笑道。

    “怎么样？”秦王忙落下胳膊问道，金拙言也抬起了头。

    “还是头名，这是岚哥儿这一场的策论。”陆仪将手里的纸卷递给秦王。

    秦王展开，一目十行看了，递给金拙言，抬头看向陆仪，陆仪迎着他的目光，“唐尚书张榜公布了内圈十几个人的诗文策论，已经传抄的到处都是了。”

    金拙言也看完了，微微蹙眉看向秦王。

    “我去找过郭胜了，郭胜正在屋里转圈头痛，他说王爷刚被削爵时，李文岚问他怎么回事，他就借着这件事，将兵驿以及帝国驿路上的沿革制度，以及他这些年游历时看到的好处弊端，都说了说，没想到童子试上，唐尚书出的策论题目竟然没限定，让大家想到什么写什么，更没想到，岚哥儿竟然写了这兵驿的事。还写成了这样。”

    陆仪指了指金拙言手里的纸卷。李文岚这篇策论，分析的太清楚，也写的太认真太实在了。

    “李文岚这心里，大约是替王爷存了一段不平气。他为什么要写了这样的策论，只怕各人有各人的想法，这源头，咱们无论如何脱不开。”金拙言展开纸卷，又看了眼，再看向秦王。

    秦王慢慢将手背到背后，微微昂着头，眼睛微眯，片刻又舒开，“咱们知道这是岚哥儿出自本心本愿的一篇文章，就足够了。这源头么，用不着脱开，李家兄弟都不忌讳，咱们有什么好忌讳的？岚哥儿这么小年纪，考了头名，十分难得，你替我备份贺礼送过去。”秦王看着陆仪吩咐道。

    陆仪神情松缓下来，欠身笑应道：“是，我也要备一份贺礼，岚哥儿三场考试的诗文，我都看了，才华出众，这头名，名至实归。”

    “我也让人备一份送过去。”金拙言将纸卷丢在长案上，看着秦王，眼里笑意隐隐，看起来心情相当不错。

    看着陆仪告退出了屋，金拙言往前几步，站到秦王身边，低低道：“李文山谨慎仔细，心地厚重公道，咱们这会儿缺人缺的厉害，让他领个头衔，过来搭把手吧。”

    秦王看着金拙言，沉默片刻，低低应了一声，“嗯，你安排吧。”

    金拙言应了，两人并肩看了一会儿窗外，金拙言悠悠叹了口气，“照理说，打起仗起，钱粮上的吃重，一点儿也不比咱们这调兵遣将差，怎么江延世还有功夫偶遇阿夏和李五，到法云寺赏什么牡丹，他是怎么忙得过来的？”

    “偶遇？”秦王手里的折扇停了。

    “嗯，这李五，怎么突然入了江延世的眼了？”金拙言看着秦王，一脸疑惑的问道，他这一阵子不在京城么，自然不知道。

    “李五能入得了江延世的眼？他是为了阿夏。”秦王脸色很不怎么好看，“已经请看过一回烟火，吃过一回饭了，阿夏今年才十一，这江延世……”后面的话，秦王没说下去，只哗的收了折扇，一脸恼怒。

    “听说江府现在不提江延世议亲的事了，几个官媒都说，江家夫人说了要缓一缓，晚一年两年再说。”金拙言不紧不慢的摇着折扇，眼角余光紧盯着秦王。

    “他这是要打什么主意？痴人说梦吗？”秦王说不出的恼怒，阿夏还是个孩子，那么小的小孩子！他不议亲了，他想干什么？他都多大了！

    金拙言斜了眼秦王，“痴人说梦算不上吧，做这京城的女子，只怕人人都想嫁给江延世，我家几个姐妹，一说到江公子，也是个个脸泛桃花，兴奋得很呢。”

    “我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没出息。”秦王哗的又甩开折扇，撇嘴斜着金拙言，想发几句脾气，又没想好从哪儿发这脾气，“阿夏才多大？那么小的小孩子！李五也是，阿夏小，他可不小了，那么大的个子，怎么一点儿心眼不长？带着阿夏，跟一个外男赏什么花？阿夏今年都十一了，难道还是小孩子吗？规矩礼法都哪儿去了？他那书都白读了是吧！”

    说到李文山，秦王总算找到了祸害根源，闲气儿上冲，“他就是闲极了！人呢？去叫李五过来！我这儿一堆儿的事，他倒闲极了给我生事！叫他过来！”

    金拙言慢慢摇着折扇，斜着大发脾气的秦王看了片刻，调转目光，看着窗外，目光渐渐虚浮没了焦距，心里生出股酸涩苦意，他也该彻底埋下从前种种，议定一门亲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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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八章 振夫纲

﻿    李文岚童试连考了三个第一，虽然不容易，却没被李老太爷和李二老爷看在眼里。

    虽说他俩一个从没下场考过，一个屡败屡考，败到他哥嫌丢人不许他再考，可无论如何，人家眼界在那儿呢，这童试一个两个的第一，可不会放在眼里。

    可是，当天秦王爷打发人送了份贺礼，接着陆将军，长沙王府，古家那位神仙一样的六少爷，都热热闹闹送了贺礼过来，这还不说，连江大公子和苏大公子也都打发人送了贺礼，接着就是赵二公子、礼部郑尚书府上，兵部江尚书府上等等各家，都有贺礼送到了。唐家和严尚书府上这些，就不提了，那是他们的亲家，自家姻亲。

    这许多贺礼一送上门，二老爷兴奋的两眼放光，衙门也不去了，守着贺礼，摩拳擦掌要一份份写谢帖，却被严夫人遣了人，几句话堵了回去：岚哥儿虽说辛苦，也没累残了手，这谢帖用得着别人代写？

    李二老爷悻悻之余，拉着脸让人去问这庆贺宴是怎么准备的，大哥不在家，这请柬总得他亲笔写才好吧，这一问，又是被严夫人驳的一丝缝儿没有：一个童生试就大摆宴席的，满京城，除了那几百年没出过一个秀才的，还有哪家？

    李二老爷虽然深深鄙视他这个大嫂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却一个字不敢多说，闷了一肚子郁气，想来想去，去找他爹李老太爷去了。

    李老太爷这一阵子日子不好过，心情更是不好的厉害。

    那老太婆这一阵子邪鬼上了身一样，一看到他就恶声恶气，半点好脸色都没有不说，还严令帐房，不许他支银子用，一两都不许！

    李老太爷想到不让他支银子用这一件事，心里就堵闷的透不过气了。

    她嫁进李家这几十年，回回都是用银子拿捏他，如今早就不是当年了，她还是用银子拿捏他！

    偏偏她发了话，他还就是支不出银子了。

    这些天，他只能窝在府里，长天漫日的郁闷，这老虔婆抽风也不知道抽到什么时候才能好。

    李二老爷一头扎进李老太爷书房时，李老太爷正对着窗户一个人喝闷酒，见李二老爷进来，招手示意，“过来，陪我喝一杯。”

    李老太爷和姚老夫人生了两儿一女，大老爷李学璋因为深肖其母，深得姚老夫人宠爱，二老爷李学珏因为深肖其父，深得李老太爷宠爱。

    李老太爷看到二儿子，面色顿时就缓和了不少，满府里，就这个小儿子最孝顺最知道体贴他。

    ”阿爹，您老可真是好心情，都这会儿了，您还能功夫自斟自饮？咱们这个家里，都乱了套了，您这个当家人，就一点儿也不管？“李二老爷一屁股坐到他爹对面，倒了杯酒，忿忿然仰头喝了。

    ”又出什么事了？这个家里，还能有什么大事？“李老太爷一脸郁结，也仰头喝光一杯酒。

    ”岚哥儿童生试考了个第一，这事不算啥，童生试这么个第一，咱们府上再怎么着，也不把这个看在眼里。可秦王爷，长沙王府，还有江大公子，苏大公子他们，京城的高门大家，都送了贺仪来了，这事阿爹你知道吧？”李二老爷看着他爹问道。

    李老太爷举起杯子，正要一饮而进的那只手，顿住了，拧眉看着二儿子愣神。

    这贺仪不贺仪的，他怎么觉得跟他半点挨不上呢？

    “阿爹，岚哥儿考过个童生试，这事儿不值一提。可秦王爷，金世子，江大公子苏大公子他们，这贺仪送到了，咱们总不能收了贺仪闷声不响吧？这从哪头讲，都说不过去是不是？”李二老爷一脸忿忿。

    “阿爹，前头好些事，我就不说了，都过去了，不提也罢。可这件事，我实在忍不住，没法忍！不能不说。阿爹，岚哥儿他爹不是阿娘亲生的，跟阿娘是搭不上，阿娘的嫁妆，确确实实，没他们什么事儿！可老三是您亲生的，是您的骨血，那岚哥儿，是您嫡嫡亲亲的亲孙子！”

    李二老爷忿然到连连拍起桌子来，李老太爷眉头拧了起来，这话很是。

    “阿爹您想想，这要是林哥儿，松哥儿他们几个，别说考了童子试第一，就是考个最末，阿娘都得大张旗鼓，不知道怎么庆贺了吧？如今换了岚哥儿，府里收贺礼收的手都软了，她还是闷声不响，阿爹，阿娘这什么意思？敢情咱们李家，阿娘生的才算数，阿爹您的骨血，就不算李家骨血了是吧？”

    李老太爷瞪着儿子，这话极是！

    “阿爹啊，不是我说你。”李二老爷话说到这里，一肚皮怨气勾上来，牢骚就多的数不清了，“您这夫纲不振，您自己就算了，连儿子都被你坑了你知道不？你看看大嫂，媳妇儿踩婆婆脚后跟，她踩阿娘的脚后跟这踩的，一步一个坑儿一点儿不带错的，大嫂我就不说了，大哥她不放眼里，您，她也没放眼里吧？”

    李老太爷脸上怒气隐隐，可不是，如今她当着家管着事，不让他支银子用，是那老虔婆的话，更是她使的坏！

    “还有郭氏，您瞧瞧郭氏，我往姨娘房里多去几趟，她就敢指桑骂槐，满院子乱骂，这么多年，我统共，就一个通房两个小妾，阿爹你瞧瞧我院子里那两个小妾，老成什么样子了？我想再抬一个进来，郭氏死把着不肯，大嫂和阿娘都偏向她，人家风流才子，到我这里，前一半没了！”

    李二老爷越说越气，这都是因为他爹夫纲不振，上梁不正下梁歪！

    “不都是因为您，您在阿娘面前这个样儿，郭氏再不贤，我能说什么？”李二老爷摊着手，瞪着他爹。

    李老太爷迎上儿子的目光，羞愧的避开了。

    “这嫉妒不嫉妒的，行，咱爷们委屈些，行，就委屈了！阿爹不计较，我也不敢计较。

    可现在，阿娘……这话不该我这个当儿子的说，可我不说……不能不说啊，阿爹，这算不算……那个啊啥，虐待李氏子孙？

    阿爹，这可是动摇李氏一族根本的大事啊！她这样待岚哥儿，岚哥儿就算了，有个孝字呢，可岚哥儿后头，那是秦王府！长沙王府！江家！苏家！还有古家！这一圈儿，得，把满京城得罪了一个遍儿，阿爹，您这个李氏族长，这家里的当家人，就在这儿喝喝小酒，装着没这回事？啊？”

    李二老爷上身前探，脸几乎贴到他爹脸上，一脸的不可思议不敢相信。

    李老太爷手里的酒杯重重拍在了榻几上。

    “阿爹，您都这把年纪了，这夫纲，也该振一振了，要不然，一直这么上行下效下去，咱们这个家，可就真完啦！”李二老爷一下下拍着炕几，痛心疾首。

    李老太爷闷了大半个月的郁气，这会儿又有了五六分酒意，被儿子这一番痛心疾首，说的怒气郁气中生出了无数勇气，啪的猛一拍桌子，下了榻，背着手，直奔荣萱院。

    李二老爷紧跟在后面，激动的心啊肝啊扑通扑通乱跳，阿爹这夫纲要是能振起来，这个家里，他就能说一句算一句了。

    李老太爷气势昂然直冲进荣萱院上房，迎着一看到他就怒目金刚一般的姚老夫人，大约是真到了要振起夫纲的时候了，李老太爷迎着姚老夫人凶狠的目光，这回竟然没畏缩，气势反倒又往上冲了冲。

    “我问你！岚哥儿考了头名这事，你打算怎么办？啊？你说！”李老太爷手指点着姚老夫人，厉声质问。

    姚老夫人一大早刚听了一大堆老太爷在外头如何左拥右抱，对着十六七岁小美人儿温存小意各种新鲜花样儿，这会儿正满肚皮邪气，正想找个由头叫他过来，臭骂一顿出出气儿呢，这会儿李老太爷递上了这句话，就跟捅开了巨大的马蜂窝一样，姚老夫人的邪火怒气喷薄而出。

    “你让我说什么？一个童生试，打算什么？难道还要锣鼓喧天宣告天下摆上半年一年流水席？

    越老越没出息了！你瞧瞧你那幅样子，你以为你还年青呢？

    你年青的时候，也是个没出息的夯货！还真以为自己风流倜傥不得了了？

    那帮子贱货，看的是银子，你以为看的是你？你这个老棺材瓢儿，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那张老脸，还有点儿人样没有？”

    姚老夫人满腔的怒火夹杂在口水里，喷了李老太爷一头一脸。

    跟在李老太爷后面进来的李二老爷，眼看着他爹就要一如既往的溃败逃出，急忙伸手从后面顶住李老太爷，“阿娘，你这是怎么说阿爹呢，阿爹在这京城，可是极受人敬重，有德有行的老伯爷。”

    李老太爷被儿子这一顶一帮腔，勇气顿时又扬起来。

    “你这个泼妇！恶妇！妒妇！我容你这么些年，你越发猖狂了！现在你连我李氏子孙也敢祸害了！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你想干什么？我李家是有规矩的！你这个泼妇！这个家由不得你猖狂！恶妇！妒妇！”

    姚老夫人被从来没敢当面还过嘴的李老太爷这一通声色俱厉的尖叫大骂，骂的愣傻住了。

    李老太爷一通骂，喷的姚老夫人傻了眼，这勇气就如长江之水，从天上下来了，扬起胳膊，指着姚老夫人乱挥，“我告诉你！从今天起，老子不忍了！你这个恶妇，妒妇！我李家的门风，被你这个恶妇败坏的一干二净！从今天起，老子绝不容你再胡作非为！你给老子听着……”

    “你这只老王八！”姚老夫人反应过来了，顿时气的尖叫连连，“你敢跟我伸腰子！放你的狗屁！”

    满屋子的丫头婆子，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对恶泼对骂的老夫妻，傻成了一堆。有几个反应快的，赶紧往严夫人院里狂奔而去。

    出大事了！

    明萃院里，李夏新挑的丫头端砚一头扎进屋，指着外面，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姑娘姑娘，刚刚我看到夫人提着裙子往荣萱院跑，是不是……”

    没等端砚说完，李夏已经跳下榻，拖着鞋子一边往外面跑，一边招手叫端砚，“跟我来，快！还有湖颖。”

    端砚和湖颖跟着李夏，提着裙子一通狂奔，落后严夫人没几步，一头扎进了已经乱成一片的荣萱院。

    郭二太太，徐太太，赵大奶奶等人，落后李夏没几步，一堆儿涌进来，连主子带丫头婆子，把荣萱院从大门到二门，廊下天井中，挤的满满当当的。

    上房里，姚老夫人和李老太爷，面对面叉着腰，你指着我，我指着你，已经骂的声音都快哑了。

    李夏从严夫人身边挤到最前，看着明显骂不过姚老夫人，气的脸红脖子粗，只会翻来覆去骂泼妇恶妇妒妇的李老太爷，抢在严夫人的厉呵之前，跺脚尖叫，“不要打太婆，不要打！别打！不能打！快打！”

    严夫人目瞪口呆的看着李夏。

    被姚老夫人一串儿一串儿变着花样的恶骂骂的头晕眼花的李老太爷，恍然大悟，扬起胳膊，猛一巴掌甩在姚老夫人脸上。

    姚老夫人的恶骂戛然而止，直直的瞪着李老太爷，片刻，尖叫一声，一头扑上去，揪着李老太爷连撕带挠，连啃带咬，“你敢打我！老王八！你敢打我！我跟你拼了！老王八！”

    严夫人脖子僵硬的一格儿一格儿的移向撕打在一起的老夫人和老太爷，再一格儿一格儿的转向兴奋的两眼放光的李夏，好半晌，才缓过口气，“还不快拉开！都是死人吗！”

    严夫人一句话喊出来，心神全数归位，伸手揪住李夏后面衣领，揪着她往后，顺手推到姚四奶奶怀里，“带这妮子出去！看着她！快拉开！去请大医！快！这是怎么回事？都出去！不是说你们……”

    严夫人嫁进李家这几十年，头一回气急败坏到想拎刀砍人。

    经过这一场当面对骂，以及挥出了那一巴掌之后的李老太爷，恍然悟过来，他是夫，是那个女人头上的天！一悟过来，李老太爷这人生顿时焕然一新，再见姚老夫人，腰板笔挺，这气势和从前比，就是天渊之别了。

    隔没两天，有人孝敬了李老太爷一个妙绝无比，十八九岁的清倌人，李老太爷不客气的收了，昂然领着，往姚老夫人面前展示了一番，带回自己院里，千宠万怜。

    严夫人眼看了一场恶骂对打，眼看着怕了一辈子老婆的老太爷夫纲振起，眼看着老太爷说纳就纳了个清倌人，眼看着姚老夫人精神抖擞的投入到了斗渣夫斗贱人的战斗中，一个人坐着喝了小半天茶，让人把李夏叫过去，对着冲她眨着无辜大眼睛，笑的无邪灿烂的李夏，瞪着她看了半晌，一句话没说，只无力的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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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九章 靠谱推测

﻿    陶二少爷穿过遇仙楼长长的走廊，进了后园临湖一间阔大宽敞的花厅。

    他这个年过的糟心无比。先是幽兰被家里抄卖，到现在踪影全无，这还是小事，接着相亲那件事，实在让他呕心的厉害。

    李家那位六娘子，他还是很看中的，谁知道竟然因为幽兰的事，被人家找上门指到阿娘脸上说三道四，幽兰打了水漂，亲事也打了水漂。

    幸好上头体谅阿爹初初到任，那桩逆伦大案教化不利之责，实在归不到阿爹头上，他被阿娘关了一个多月，总算放出来了。

    唉！

    陶二少爷进到花厅，站在门口环顾四周，一眼就看到了被众人围在中间的董三少爷，顿时一呆，他被放出来，听到的头一件事，就是李家那位六娘子，和董家三少爷定了亲这件大事。

    陶二少爷脚步微斜，从旁边闪进去，拿了几份诗文，找了个不显眼的地方坐下，瞄着诗文，却没看进去，竖着耳朵听着董三少爷那边的动静，心里七上八下，纠结无比。

    他和李家这桩亲事，李家和那位六娘子，当时肯定是相中了他的，这个他笃定得很，后来不成，就是因为幽兰，阿娘已经把幽兰拿走发卖了，李家还是不依不饶，说来说去，不就是嫌他没成亲就宠着别的女人了，这叫什么话儿什么事儿？

    陶二少爷抬眼往上，瞄着被众人围在中间，时不时笑一阵的董三少爷。

    永宁伯府，特别是李家这小三房，如今这样的势头……听说他家六爷这一回童试连着三场头名，那篇策论一出来，阿娘就让人抄了，拿给他看，让他学着点儿。听说那策论轰动得很。

    小三房兄弟两个这样惊才绝艳，那位六娘子生的又那样好，偏偏相的亲家，可都比他们永宁伯府差了不少，比他们小三房差的更多，所谓抬头嫁女儿，那位六娘子这么低嫁……除了这位六娘子过于妒嫉，没有妇德，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吗？

    陶二少爷将手里的诗文放到长案上，站起来，靠着窗台，摇着折扇，看着董三少爷。

    他跟董三，也算自小的交情，这事，要不要提醒他一句两句？

    说吧，好象有点儿失了君子风度，可不说，他跟董三这交情……也不是君子所为，要不要提点几句呢？

    围着董三少爷的一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一阵哄笑响起，董三少爷手里的折扇挨个点着众人，笑不可支的叹气摇头。

    嗯，不能不说，他跟董三这交情，由不得他闷声看热闹，一句不提可就不是君子了。

    陶二少爷打定了主意，摇着折扇凑过去，跟着说笑了一会儿，悄悄拉了拉董三少爷，使了个眼色。

    董三少爷脱身出来，跟着陶二少爷出了花厅，站在临湖水台上，董三少爷上下打量着陶二少爷笑道：“年后几回请你，都没能请出来，说是你被家里禁了足，出什么事儿了？”

    “叫你出来，就是说这事儿。”陶二少爷连声叹气，“招了太岁了。幽兰姑娘，你是知道的。”

    “被你家里知道了？”董三少爷眼睛睁大了。

    “嗯，阿娘让人抄了甜水巷，拿了幽兰，等我知道的时候，什么都没了，到现在，幽兰踪影全无。”陶二少爷连声叹气。“不过是个玩意儿，我阿娘一向不大在意这些小事，男人，特别是象咱们这样的，偶尔玩玩，又不出大格。”

    “既然这样，怎么这次拿了？那幽兰做什么出格的事了？”董三少爷不怎么赞成陶二这话，不过，陶二这样，也不能算错，就算错了，他也犯不着当面驳回他。

    “幽兰你又不是没见过，那么柔婉的性子，能出什么格儿？是因为阿娘替我看了一门亲事，大约，”陶二少爷眼皮微垂，顿了顿，才接着道：“那家小娘子脾气不大好，阿娘应该是听到了些什么闲话，知道幽兰这事有碍亲事，相亲之前，就赶紧替我把幽兰打发了。”

    董三少爷长长喔了一声，手里的折扇轻轻拍着陶二少爷，笑了一会儿，才问道：“那亲事怎么样？议定了？”

    陶二少爷斜着董三少爷，“相是都相中了，可隔天，人家就打听到了幽兰的事，找到我家门上，指着阿娘一通抱怨，嫌我成亲前就有别的女人，这亲事就……”陶二少爷摊着手，一脸无奈。

    “这样也好，也好，天涯何处无芳草，听你这么说，这家姑娘，这妒嫉性子也厉害得很，相不成也是你的福份，也算好事。”董三少爷拍着陶二安慰道。

    “我是这么想，可阿娘气坏了，那家门第儿比我们家强不说，她家里两个兄弟，如今在京城风头无二，阿娘说这样的亲事打着灯笼也难找，这不就生气了，拘着我直关了一个多月。唉！”陶二少爷叹气不止。

    董三少爷神情一僵，呆了一瞬，才提着心问道：“到底是哪家姑娘？两个兄弟在京城风头无二的……”

    好象只有一家啊。

    “就是永宁伯李家。”陶二少爷垂着眼皮，“我被禁足，昨天出来，听到的头一件事，就是你定下了李家姑娘这门亲事，从听说一直犹豫到现在，照理说，刚才的事，不该跟你说，可我想来想去，咱们两个自小认识，有说这些话的交情，再说，李家这门亲事，我越想，疑惑越多，不说一句，这心里，实在难安。”

    董三少爷脸色有些僵硬起来。

    陶二少爷斜瞄了他一眼，”这几年，永宁伯府这势头，满京城谁不看好？一个李五也就算了，她那个弟弟李六郎，刚进京城就一片轰动，听说现在，都是和苏大公子，江大公子相提并论的了。还有她那嫁妆，听说丰厚得很呢，这个你更清楚，那位六娘子，我见过一面，那样的人品，那样的门第兄弟，那样的嫁妆，不高攀倒低嫁，这天下，哪有白捡的便宜？”

    董三少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能说出口。

    陶二少爷一脸同情，抬手拍了拍董三少爷，声音低落下去，“你这亲事，定都定下了，我这都是白说，你心里有个数，他们永宁伯府，老一辈就是雌虎当家，这一位，低嫁成这样，大约……咳，不说了不说了，好在你脾气好。”

    陶二少爷用力拍了几下一脸呆怔的董三少爷，落下手背到背后，连叹了好几口气，转身进了花厅。

    董三少爷一个人呆站了好半天，才慢慢转身，回了花厅。

    董三少爷心神不宁的混到文会结束，跟着众人往外走，怔忡之间，一眼看到了帮闲贾清贾秀才，顿时眼睛一亮，贾清和永宁伯府可熟悉得很，那位六娘子的脾气性格儿，他必定听说过。

    贾清这样的帮闲清客，一向眼观六路，灵动无比，董三少爷一看向他，他就觉察出来了，脚步斜出，两步就斜到了董三少爷旁边，“三少爷怎么象有什么心事的模样？”

    “哪有什么心事？还不是被那些刁钻的诗文限字难为的。”董三少爷笑道。

    “些许刁钻，能难为得了三少爷？”贾清哈哈笑起来，“我可不信。”

    “真是难为着了。”董三少爷一边心不在焉的和贾清说笑着，一边放慢了脚步，落到了众人后面。“听你说起永宁伯府，李五爷怎样，李六爷怎样，可比我熟悉多了。”董三少爷往正题拐上去。

    “都是下人们的闲话，往后三少爷跟李五爷、李六爷就是一家人了，那才叫熟悉呢。”贾清紧盯着董三少爷的神色。

    “李五爷那两个妹妹，脾气性格儿，你听下人们说起过没有？”董三少爷这探话，可跟老练两个字半点儿不沾边。

    “三少爷想打听什么事儿？您就直说，那位六娘子？三少爷只管说，老贾的为人，你还信不过么？”贾清飞快的瞄了眼四周，单刀直入。

    董三少爷不由松了口气，袖出张十两的银票子，塞到贾清手里，“眼看着就要过礼什么的，这也是阿娘的意思，我们家毕竟是高攀了人家，多知道些六娘子的脾气性格儿，喜好什么的，也好准备的妥当些，不至于哪儿做的不周，惹人家不高兴。听说，六娘子……咳，我身边几个自小侍候的丫头……总是知道些，才好安置。”

    “三少爷的意思我懂了，你放心，这事，是得打听清楚，这嫉妒不嫉妒的……”贾清一幅牙痛模样，“这事儿，唉，这事儿！是得打听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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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 请你拿个主意

﻿    隔天上午，郭胜提着颗心，将董三少爷托贾清打听六娘子的事，低低说了，李夏听了没几句，就停下不写字了，手里捏着笔，凝神听的专注，脸色越来越阴沉。

    郭胜瞄着她的脸色，暗暗叹气，他就知道，这事肯定得惹姑娘不高兴，“……昨儿贾清从遇仙楼出来，直接就去寻银贵，说了这事，银贵一点儿没敢耽误，赶紧回去禀了我，我让贾清借着给董三少爷回话，探探董家三少爷的话，摸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说是董三少爷是听陶二少爷说了先前和咱们家相亲的事，就是因为一个幽兰，才没成，陶二少爷说六娘子这么低嫁，是因为六娘子性子恶妒凶悍，必定是头河东狮，陶二少爷说他和董三少爷是自小的交情，实在是担心董三少爷，不能不提点提点……”

    郭胜话没说完，李夏手里的笔咣的砸了出去，郭胜吓的差点儿跳起来，他想到了这件事必定要惹恼姑娘，可没想到姑娘怒成这样，这是他头一回看到姑娘失态砸东西。

    “姐姐怎么样，是他董显林能打听的？”

    郭胜一听这话不对，呆了一瞬，咽了口口水，硬着头皮劝道：“董三……董显林听到几句闲话，找人打听一二，也是人之常情……”

    “这是混帐话！”李夏心情糟糕透了，“听到几句闲话，不想那传闲话的人是何居心，先疑到姐姐头上，要是没议亲的时候，勉强能算他一个人之常情，现在小定礼都下了，他听到姐姐的闲话，不当场正言驳回去，还生了疑心到处打听，这样的混帐货，这叫人之常情？”

    郭胜提着心屏着气，看着脸色铁青的李夏，陪着十二分的小心，硬着头皮低低道：“姑娘，小定礼都过好了。”

    “怎么？一错之后，就得接着错下去了？这门亲事不合适，这事交给你办。不能伤了姐姐的名声。一丝儿都不许！”李夏斜着郭胜，怒气中透着丝丝缕缕扯拉不断的烦躁邪火。

    “是。”郭胜硬着头皮答应，这事怎么办？先答应再说，办法总是能想出来的。

    “陶付文那个幽兰，现在哪儿呢？”

    “呃。”郭胜噎了下，立刻答道：“这就去查，姑娘放心，必定查的出来。”

    “把她找回来，给陶付文送回去。”李夏横了郭胜一眼。

    郭胜连眨了几下眼，“是。在下明白姑娘的意思，姑娘放心。”

    郭胜从永宁伯府回到自己那间小院，交待了金贵赶紧把幽兰找出来，接着头痛不已的在院子里转着圈想法子，又要退亲，又不能伤了六娘子一丝半星，这亲，该怎么退？这事还得快，半点拖不得……

    郭胜正转着圈子，承影推开虚掩的院门，探身进来，看到站在院子里，仰头望天的郭胜，笑起来，“郭先生这是修什么功夫呢？”

    “噢，承影啊，这修什么功夫，看天上的云看出了神，今天怎么有空跑我这儿来了？”郭胜看到承影，急忙打点起精神，从二月里接了那几封战报起，秦王、陆将军等人，就忙的没日没夜，承影他们这些近身侍候的小厮，也跟着忙的团团转脚不连地，承影来，肯定不是闲逛过来说闲话的。

    “我们将军，让我过来问问先生，九娘子最近好不好？忙不忙？要是不忙，有空的话，王府二门里那一面墙的蔷薇快开花了，将军说，九娘子要是闲着，就过去赏花玩儿。”

    郭胜一听就明白了，一边笑一边点头，“回去跟你们将军说，我们姑娘最爱花儿，一会儿我就去把这话转给姑娘，请将军放心，多谢将军惦记。”

    承影得了这样的话儿，露出轻松笑意，“那我不耽误先生看云了，先生上回送的那一篓子叶子鱼，我们将军很爱吃，我们夫人让跟先生说一声：要是还有，先生可记着我们将军点儿。”

    “有有有，多的是，我这就让人送一篓子过去。“郭胜连声答应，也不多客气，送承影到院门口，看着承影走远了，忙带上门，往永宁伯府去了。

    李文山站在王府侧门，看着辆清油桐木大车进来，车前坐着富贵，忙迎上去，掀起帘子，李夏从车上跳下来。

    “陆将军说你要来，你怎么来了？”李文山拉着李夏往前走了几步，离众人远了，低低问道。

    “嗯。”李夏含糊的应了一声，“王爷最近怎么样？看着很累？脾气不好？”

    “脾气还好，累是看着挺累的，心情好象不怎么好，总是阴着脸。”李文山低低叹了口气，“阿夏我跟你说，各地驻军，烂的不行，怎么能烂成那样？一动起来……根本动不起来，才刚拎一拎，一堆一堆的事儿就全拎出来了，真是，烂的不能看，这几天，我光听，就烦的头大了。”

    “嗯，承平了几十年……”李夏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后面没再往下说，这会儿的各地驻军，比她那时候，又不知道好了多少了，这场仗早打了十年，是帝国之福。

    陆仪迎在书房院门口，远远看着李夏和李文山低低说着话，并肩进来，走的近了，冲李夏郑重欠身，迎着李夏惊讶的目光，带着微笑道：“有劳姑娘了。”

    李夏更加惊讶了，迎着陆仪的目光看了一会儿，弯起笑眼，冲陆仪深曲膝到底，“陆将军客气了。”

    李文山很有几分莫名其妙，陆将军今天对阿夏这态度，好象不怎么对啊，太正式了。

    陆仪往旁边让了一步，走在游廊最外侧，前行一步，带着李夏和李文山穿过垂花门，到了上房门口，示意李夏略等一等。

    陆仪掀帘进屋，走到埋头在一堆公文和花名册中间的秦王身边，低声禀道：“王爷，阿夏来了，说是想跟你说说话，大约是有什么急事儿。”

    秦王抬起头，又看看长案一堆一堆的公文，眉头皱起，张了张嘴，话到嘴边没说出来，人却站了起来，“这丫头这么跑过来找我，必定是很紧急的事，在哪儿呢？”

    陆仪指了指门外，“我斗胆带她过来了……”

    “嗯，阿夏进来吧。”没等陆仪说完，秦王扬声叫道。

    李文山从李夏头上掀起帘子，李夏微微提起些裙子，进了屋，迎着秦王过去，先仔细看了看他，才曲膝见礼。

    “你看什么？”秦王抬手想摸脸，手抬到一半，又落了回去。

    “你看起来好象很累，眼圈儿也有点儿黯。”李夏再次仰头仔细打量着秦王。

    秦王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半步，“累是有点儿累，没事。你看起来还不错。最近都还好？这么急找我，没什么事儿吧？”秦王退了半步，好象意识到退后不对，又往前踩回来，微微弯腰，仔细看着李夏。

    陆仪拉了拉李文山，两人走到窗户边，站着说话儿。

    “就是有事儿才来找你。”李夏叹了口气，又叹了口气，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秦王跟过去，坐到她旁边，再次仔细打量她，“什么事儿？把你烦成这样？”

    “好多事儿，让我想想，从哪儿说起好，嗯，你忙不忙？”李夏又叹了几口气，好象突然想起来，赶紧问了句。

    “忙也不在这一会儿，也不算忙，听你说几句话的功夫总是有的，你说吧。”秦王露出丝笑意，示意李夏。

    “第一件，我们家老夫人和老太爷，打起来了。”李夏两条胳膊支在和秦王之间的茶几上，伸头过去，低低道。

    秦王惊愕的两根眉毛一起抬起，“打起来了？你们府上那两位……七十都过了吧？还能打起来？”

    “嗯！”李夏眉梢飞起落下，看起来愉快极了，“就是打！”李夏手挥起来，落下去，“一开始是吵架，老夫人和老太爷，就这样，”李夏一只手叉腰，一只手往前啪啪的点，一幅怒目金刚状。

    秦王看的上身不由自主往后仰躲，大瞪着双眼，看着学的维妙维肖的李夏。

    “吵的嗓子都哑了，我实在看不过去了，就喊了一声，不能打，谁知道喊错了，老太爷一巴掌就甩上去了。”这一巴掌，李夏没比划，只挪了挪，靠到椅背上，笑眯眯看着秦王，“你别看老太爷年纪大了，力气可不小，这一巴掌，把老夫人脸上打出了五根手指头印，老夫人尖叫一声，就扑上去了，又撕又咬，老太爷这里，”

    李夏揪着自己的耳垂，“被老夫人挠烂了，脸上也挠破了，可热闹了。”

    秦王一口气抽上来，“你都看到了？你怎么看到的？你喊别打？还是喊打？”

    李夏看着秦王，笑眯眯不答话。

    秦王瞄着李夏，挪了挪，面对李夏，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了一遍，又打量了一遍，慢吞吞问道：“那你说说，你们府上老夫人和老太爷，为什么打起来了？”

    “我哪知道啊！我跑到荣萱院的时候，他俩吵的嗓子都哑了，老夫人么，就是变着花样儿骂老太爷，什么不知羞耻什么什么，老太爷么，翻来覆去就是泼妇恶妇妒妇，唉。”李夏想着李老太爷的蠢样，忍不住叹气。

    秦王斜着李夏，好一会儿才伸手指在李夏鼻头上点了下，“看看你这样子，那是你太婆你翁翁，闹成这样，你跟你五哥六哥，都得跟着没脸！”

    “关着门的事么。大伯娘已经发过话了，老夫人和老太爷的事，不管在府里还是府外，谁敢提半个字，就打死。”李夏说到打死两个字，听起来也一样娇俏软糯。

    秦王瞪着她，想说什么，却又失笑出声，无奈的抬手按着额头，一边笑一边示意李夏，“先不说这个，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么，唉。”李夏满脸的飞扬全数耷拉下来，那幅样子，看的秦王一阵心疼，“别难过，你说说，有我呢。”

    “好吧，我跟你说，你帮我拿个主意。”李夏连声叹气，胳膊拄在茶几，托着腮看着秦王，“是我姐姐的事，姐姐不是定下了董翰林家老三，那个叫董显林的么……”

    李夏将董显林听了陶二少爷那些话，打听姐姐的事说了，“……你说说，这样的人，还能嫁么？”

    秦王眉头皱起来了，“陶付文说这种话，人品可见一端，董显林也太糊涂了，他跟你姐姐已经定下了亲事，你姐姐就是他媳妇，怎么能容别人象这样当面败坏他媳妇的名声？”

    “嗯，不但容下了，他还四处打听姐姐是不是真的妒嫉不贤。”李夏接了句。

    “这不是良人，虽说小定礼已经下了……”秦王眼皮微垂。

    李夏有几分惊讶的看着他，片刻，连眨了好几下眼，上身往前倾过去，屏气道：“就是啊，所以才要过来找你商量商量，你说，这事该怎么办？”

    秦王抬眼看着李夏，又往站在窗前说话的李文山和陆仪处斜了眼，上身也往前倾，低声道：“虽说下了小定礼，毕竟还没成亲，这一件事就能看出来，这董显林第一没有主心骨，第二太傻……”

    “第三肯定是个窝里横的夯货，外面人讲的都是对的，自家人都是错的！”李夏急忙接了句。

    “对，人品不行。阿凤说，你说什么，你五哥都听都照做的？”

    “嗯！”李夏极其肯定的点头。

    “你跟你五哥说通了就行，让他把这事交到郭胜手里，你那位郭先生，最擅长这样的小手段。”

    “那阿娘那里呢？还有大伯娘？五哥可讲究那个孝字了。”李夏撇着嘴，远远斜了眼李文山。

    “这孝字，也得讲究个说该说的话……不是还有你太外婆吗，你太外婆是个有见识的，你五哥说你太外婆疼你疼的阿夏说什么都是对的？”

    李夏不停的点头。

    “让我想想，”秦王捏着下巴，斜看向李文山，李夏顺着秦王的目光，也看向李文山，站在窗前说话的李文山感觉到这四道目光，莫名其妙的看着几乎头挨头从茶几上方看着他的两个人，下意识的低头打量自己。

    陆仪看着嘴角露出笑意，眼睛微微眯起来的秦王，有一瞬间的恍惚，他好象看到了杭州时，还是个孩子的王爷。

    陆仪心里一阵说不出的酸热，看向满眼兴奋光芒的李夏，心里轻轻跳了下。

    “我看，”片刻，秦王打定主意，上身再往前倾了点，俯到李夏耳边，“你五哥太傻，这事还是别告诉他了，你去找你太外婆，你舅舅跟郭胜相交莫逆，郭胜要是袖手，照我看，你太外婆自己就能坏了这事。”

    “好！”李夏不停的点着头，笑出了一声。

    “官府那边，有我呢，对了，这事不能悄悄的来，你姐姐跟董家定亲这事，大家都知道，悄悄的退了亲，这猜测可就多了，要大张旗鼓，让满京城都知道退了亲，为什么退的亲。”

    “嗯嗯嗯嗯，我懂。”李夏兴奋的挪了挪，“非得好好扣他一头屎不可！”

    秦王被李夏这一句扣头一屎，噗的一声，也不知道是呛着了，还是笑喷了，连咳了几声，伸手在李夏额头上弹了下，“你是越来越放肆了，什么屎不屎的，说话要文雅。”

    “嗯嗯嗯嗯，懂了，外面要光鲜好看。”李夏目光往上看着秦王，笑的眼睛弯成一线。

    “呃，”秦王噎了一下，片刻才失笑道：“你还真懂了。阿夏，你姐姐这门亲事要是退了……”秦王难为的咧了下嘴，“就算一点儿过错没有，也不大……后头的人家，可一定要事先看好了。”

    “唉！可不是！”李夏顿时烦恼的眉头紧皱，“姐姐今年都十九了，要是小几岁还好，缓上一年两年，悄悄看好人家，等这事淡下来再议亲，可现在，今年这三月都要过完了，唉，要是到二十岁还没定下人家，京城里有二十岁还没定下人家的吗？”

    “有倒是有……你别急，三月才刚刚过完，早呢，了了这门亲事，先悄悄看好人家，也不用什么淡上半年一年的，又不是你们家的错，不过下回，可得看好了，可不能再退一回亲了。”秦王郑重嘱咐。

    “下回大伯娘看好人家，我先过来告诉你，你帮着看看好不好？”李夏看着秦王。

    秦王爽快的点头，“行，我再让阿凤悄悄打听打听，阿凤打听人，讲究从穿开裆裤之前打听起。”

    李夏笑出了声，“那你要是听到什么好玩的事儿，一定要告诉我。”

    “行！”秦王一边笑一边答应。

    “对了，金世子议亲了吗？我前天听大伯娘盘算家务事，还发愁呢，说金世子成亲的时候，这礼是用五哥儿名儿呢，还是用永宁伯府的名儿。”

    “他看的差不多了，照我看，你大伯娘得备不止两份，你五哥一份，私底下给，伯府一份，你们小三房，只怕还得另备一份。”秦王满眼八卦一脸笑。

    “小三房为什么要备一份？喔噢！唐家？”李夏两只眼睛睁的老大，金拙言再次看中娶了唐家珊吗……

    “聪明！”秦王笑不可支，伸手在李夏鼻子上点了下，“唐家那位三娘子，你见过吧？”

    “当然。”李夏的心一路往下坠落，肩膀塌下去，托腮看着秦王，把那份惊悸担忧，掩饰成了愁容。

    “这是怎么了？”秦王不笑了，仔细看着李夏的脸色，“你不喜欢这位唐家姑娘？你要是不喜欢……”

    “不是，我可喜欢唐家三姐姐了，就是……唉！”李夏连叹了几口气，压下那份惊悸担忧，“我告诉你一件事，你不能跟别人说，就当不知道。”

    “嗯嗯嗯，你放心！”秦王伸头过来，示意李夏俯到他耳边说。

    “她们都说好了，要把七姐姐定给唐家三姐姐那个弟弟，唐家贤。”李夏凑到秦王耳边，低低道。

    秦王没什么惊讶，拙言既然有议亲唐家的打算，这件事，自然是要知道的。“这是好事啊，怎么把你愁成这样了？”

    “唐家三姐姐跟我姐姐一样，可我姐姐一点儿也不凶，唐家三姐姐可凶了，说不许我吃炸元宵，就板着脸：阿夏，姐姐说了不能吃，就是不能吃的，你再哭都没用的。就真没用啊！”李夏学着唐家珊的语气，抱怨连连。

    秦王哈哈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安慰李夏，“那你也不用愁啊，她又不是嫁到你们家。”

    “嗯，也是，对啊！”李夏长长松了口气，“金世子又不是五哥，以后我不去他们长沙王府就是了。”

    秦王呆了下，心底莫名的涌起股酸酸的暖意，“你这丫头，唐家姐姐这不叫凶，这是为了你好，那炸元宵吃起来容易烫着不说，对肠胃也不好。对了，照你这么说，你五嫂也很凶呢，你跟她哭肯定没用。”

    “五嫂才不凶呢，你呢？你阿娘替你看好了媳妇没有？你也不小了。”李夏紧盯着秦王，微微有些屏气问道。

    秦王被她一句老气横秋的你也不小了，说的失笑，再迎着李夏明显有些紧张的目光，心里一软，“还没有呢，你放心，不管阿娘看中了谁，我都先告诉你，你说了行才行，行了吧？”

    “噢。”李夏意味不明的噢了一声，上一回他刚定了亲，人就没了，可什么时候开始议亲的，她不知道，太后那样的人，凡事都想的极其长远，早早动手布局，他定亲之前，太后必定早早就看好了人，再好好看上一两年，两三年……

    要是太后还是看中了魏家姑娘……

    李夏看着秦王，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上一回，因为他的暴亡，太后和皇上，以及后来的金拙言，对秦王身边的人之厚待之宽容，让她眼热心热感叹无比。

    金拙言枪挑了江家满门，江后疯了一样，在早朝时直冲上殿，太子在宣德殿前长跪不起，也没能让金拙言付出哪怕一根头发的代价。

    可现在，看着眼前的秦王，想着两三年后，她这心里，难过的快要掩饰不住了。

    “五哥说你前儿得了一对儿这么大的鹦鹉？”李夏岔开了话题。

    “大金刚鹦鹉，我带你去看看？”秦王看着李夏问道，见李夏点头，站起来，带着李夏出来，穿过上房旁边的月洞门，从角门出了院子，在园子里转了几个弯，到了一处林木格外繁盛的小园子里。

    园子里的仆从急忙迎出来，秦王挥手示意不用他们侍候，带着李夏，进了园子，李夏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棵矮树枝上的一对儿巨大的金刚鹦鹉。

    那对儿金刚鹦鹉一模一样的侧着头，看着走近的秦王和李夏，黑亮的眼珠，蓝色的羽毛闪着莹莹的微光，漂亮极了。

    “真好看，这么大！”李夏虽说不是头一次见，还是惊叹出声。

    “个子大，脾气也大，刚刚送过来，说是还没认家，咱们别离的太近，你看它那嘴，这么粗的铁棍，几个就能拗断。”离了十几步，秦王就拉住李夏，不让她再靠近。

    “这么好看，脾气大就大吧。”李夏往旁边几步，一边欣赏着金刚鹦鹉，一边感叹。

    “好看就能脾气大？”秦王笑个不停，“好好好，你说的对，这么好看，脾气是能大点儿，那人呢？好看了也能多容点儿？”

    “嗯。”李夏转圈欣赏着这对鹦鹉，随口嗯了一声。

    “那江延世呢？他算好看了，你能容多少？”秦王跟在李夏后面，话问出来，突然觉得很有几分不合适，他也不知道怎么会问这么一句。

    “这个啊，”李夏回头扫了眼秦王，“能容很多，比如沏茶，他说沏什么茶就沏什么茶，反正看他沏茶，看就够了，是什么茶也喝不出来了，比如赏花，他说什么好就什么好，反正我看什么花都好，比如吃饭。”

    李夏顿了顿，拧眉想了想，“吃饭不行，他说了好吃，不好吃还是不好吃。”

    秦王呆了呆，大笑起来。

    秦王的笑声惊的两只金刚鹦鹉一声接一声叫起来，几个仆从急忙上前，秦王一把拉住李夏，转身往外跑，“快走快走。咱们吓着它们了。”

    李夏和秦王从园子里说说笑笑回到书房，喝了杯茶，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已经一两个时辰过去了，李夏和李文山告辞出来，秦王站在上房门口，看着李夏走到垂花门下，回过身，笑容灿烂的冲他挥了挥手，不由自主抬起胳膊，同样挥了挥，看着李夏脚步轻快的转过垂花门内的屏风，看不到了，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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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一章 后手在哪里

﻿    董三少爷这几天心情很是抑郁，好几个文会都推了没去。

    贾清传回来那话，含糊的厉害，说什么永宁伯府小三房在外任十几年，刚刚回到京城，下人们也不大知道两位姑娘的脾气性格儿，李五爷和李六爷都是那样出色，想来这两位姑娘也不差哪儿去。

    这话也就够了，偏偏贾清后头又含糊了几句，说是听几个常常来往高邮跑生意的人说，李家小三房在高邮时，大家都知道李县尊家两位姑娘能干不简单，那个小的，跟着她哥哥她舅舅，还有那位先生，成天在高邮县城里乱跑乱逛，还跟人打过架。

    这些话就不能细想了，真正能干的小娘子，哪会传出这样的名声，连往来高邮做生意的行商都知道，可见这名声，不是什么好名声，何况还打过架！

    贾清这种八面玲珑的帮闲清客，有什么不好的话，当然不会明说，最多也就是这样点一点，说出来的话，都是怎么好听怎么说的。

    唉，那位六娘子，看着温温婉婉的，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个悍妒之人……是他大意了，那天相亲，她那两个妹妹没规矩成那样，她家大人笑呵呵一点责备的意思都没有，他那时候就该想到，这样的门风，那位六娘子能好哪儿去？

    现在小定礼都下了，订者，定也！

    这位六娘子，要没有那么出色的两个兄弟，他也不怕，不过多调教调教，可如今，她那个哥哥李五爷，在兵部领了书办的衔儿，跟在王爷身边参赞军务，阿爹说，明年春闱，李五爷是必中的，往后前程不可限量。

    那位李六爷，如今和古家六少爷相交莫逆，文会上，有古家六少爷，必定就有李家六爷，京城都有人叫出什么四大才子了……

    董三少爷越想越郁闷，有这样两个兄弟，他对这头河东狮能怎么样？他敢怎么样？他要是敢怎么样，家里有的是人把他打的不敢怎么样。

    董三少爷耷拉着肩膀，背着手，拖着脚步，沿着热闹繁华的潘楼街漫无目的往前逛。

    姚家珠子铺门口，一个三十岁左右，穿着件蟹壳青暗纹织锦缎直裾，气质不俗，看起来极其文雅可亲的男子，正一脸焦急的左顾右看。

    男子看到董三少爷，眉头微皱，踌躇片刻，下了台阶，好象又犹豫了，回身上回台阶，刚抬一只脚踩回去，又下回去，踩了踩脚，冲董三少爷迎上去。

    这男子衣着气质都十分不俗，董三少爷早就看到他了，看着他纠结万分之后，冲自己迎上来，顿住步，好奇的看着男子。

    男子走到董三少爷面前，长揖到底，“这位公子，一看您就是不俗之人，在下姓章，单名一个仁字，前天刚从高邮来到京城，准备考明年春闱，这会儿……”

    章仁口齿粘连，那份为难尴尬的样子，让董三少爷都跟着尴尬难过起来，“章兄别急，有什么事慢慢说。”

    “一看小哥就是教养不俗之人，在下这个……这个……唉！”章仁一跺脚，“在下，想请小哥帮个小忙，举手之劳。在下生性木讷，不会说话，要不是难为极了，在下……在下……”章仁急的眼泪都出来了。

    “章兄别急，章兄的脾气，在下也看出来些了，要帮什么忙，您先说说。”董三少爷满怀不忍的看着急的掉出眼泪的章仁。

    章仁看起来更加窘迫尴尬了，下意识的左右瞄了眼，轻轻拉了拉董三少爷，站到姚家珠子铺招牌下，再次瞄了眼四周，“公子风姿不凡，一看就是出身教养都极好的，公子贵姓？是董三公子，有礼了。在下……想来公子也不会笑话，实在是……”

    章仁抬手抹了把脸，长叹一声，“唉！昨天在下陪内人逛到这姚家珠子铺，内人一眼就看中了铺子里的一顶树叶金冠儿，内子照我们高邮的规矩，还了点儿价，也就三五两银子，谁知道……”

    董三少爷听的抿着嘴笑起来。

    章仁看他抿嘴笑，跟着苦笑连连，“外乡人初来乍到，不懂京城规矩，哪知道这姚家珠子铺子不兴讲价。内子脾气……略大，昨儿个一怒就走了，逛到晚上回到家里，内子越想越觉得这顶树叶金冠儿好，今天一大早，就让在下来买这顶树叶金冠儿，谁知道，在下出门走的急了，这荷包……”章仁尴尬无比的拉了拉袖子，“竟然忘了带。”

    董三少爷皱起了眉头。

    “原本不算个事，忘了回去拿就是了。”章仁接着道，“可偏偏柜上说，那顶树叶冠儿，昨天下午另有人看中了，也是没带够银子，说了今天上午拿了银子再来买，在下是怕回去这一趟，我家离这儿又远，在宜男桥一带，等在下再回来，这金冠儿十有八九就被别人买走了。”

    董三少爷一边听一边点头应和，“宜男桥？那是不近。”听到最后，失笑出声，“兄台也真是，一顶冠儿，大不了让他们再打一顶，就是买不着，也没什么打紧。”

    “三公子不知道。”章仁肩膀往下耷拉，浑身郁气，吭吭哧哧起来，“在下内子……在下，那个，内子脾气不大好，在下……在下……怕的厉害。这冠儿今天要是买不到，在下……说不定就得跪上一夜。”

    董三少爷瞪着章仁，噗哧一声笑出来，刚笑了几声，笑容就凝在了脸上，他那位没过门的媳妇，脾气也不大好……

    “唉。”董三少爷的肩膀也耷拉下来了，长叹一声，抬手拍了拍章仁的肩膀，“我们家极少到这姚家珠子铺来，跟他们掌柜伙计都不认识，要不然……”

    董三少爷沉重无比的又叹了口气，这位章兄的今天，就是他的明天。

    “三公子能不能帮个忙，替在下在这珠子铺里看上一会儿，在下骑马来的，这就赶回去拿银子，最多半个时辰，实在是……”章仁满脸羞红，不停的长揖，看那样子，难为的简直要放声大哭了，“内子的脾气，在下实在……实在……”

    董三少爷一听就是让他看一会儿那顶金冠，片刻也没犹豫，就满口答应：“这容易，我正好也没什么事，就替你看一会儿，半个时辰是吧？行，你快去快回，唉，你我……”

    后面的话，董三少爷没能说出来，他和他同是天涯沦落人，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

    章仁感动激动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冲董三少爷揖了七八个深揖，欠身让着董三少爷，进了姚家珠子铺。

    姚家珠子铺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珠玉首饰铺子，董三少爷慕名已久，也进来转过几回，却都是看一眼就走了，这铺子里的东西，他们董家可买不起。

    坐到珠帘后的小隔间里，香茶点心，旁边还有一厚摞新书，已经走的有点儿累了的董三少爷十分满意，这个忙帮的不错，帮了章仁兄，又能舒舒服服歇一会儿。

    伙计捧着那顶树叶金冠进来，放到正中圆桌上，章仁火急火燎的交待了伙计，连走带跑出了门，上马走了。

    董三少爷先拿起那顶树叶金冠，翻来覆去仔细的看，这金冠用薄薄的金片打出树叶模样，一片一片叠在一起，又富贵又雅致，这金冠得多少银子？章兄家里，倒是豪富么……

    董三少爷欣赏了一会儿金冠，小心放下，将一摞子新书翻了个遍，挑了一本，看着书，喝着香茶，又吃了块点心，十分惬意。

    正悠闲间，外面一片嘈杂声起。

    “掌柜的，见过这顶金冠儿没有？”一个婆子尖利的声音响起。

    没等董三少爷站起来出去看个热闹，热闹却冲着他过来了。

    珠帘掀起，伙计指着圆桌上的树叶金冠，紧跟着伙计的锦衣婆子一步上前，拿起金冠，一把翻过来，指着里面示意给伙计，“就是这个，你看看，这是我们家的印记。”

    董三少爷心里涌起股强烈的不祥之感，急忙站起来，刚要解释，锦衣婆子一步上前，站的离董三少爷只有半步远，“你那个好兄弟呢？啊？章仁呢？章仁呢？”

    “你怎么这么无礼！”董三少爷被婆子口水喷的眼睛都睁不开了，气的嘴唇都在哆嗦。

    “呸！”婆子一口口水啐在董三少爷脸上，“别以为你是什么翰林家少爷，就能胡作非为！我问你，章仁呢？大家伙都来评评理儿！”婆子根本不容董三少爷说话，一把揪住他，拖出珠帘，站在姚家珠子铺大堂里，声音简直比大朝会的司礼内侍还响亮。

    “大家伙都来评评理儿！我们是宜男桥的娼户人家，小家小户，养几个孩子，都是当亲生女儿一样疼着的。这位翰林家三公子，替他兄弟章仁作保，十天前，梳拢了我家小闺女红杏，从那天到昨天，这十天里，他那个兄弟章仁，就没出过屋，我家红杏……”

    婆子嚎啕了两声，“可怜我那小闺女，弱柳扶风，桃杏花儿一样的人品啊，我养这个小闺女，就没打算让她接客，只想给她找个富贵好人家，抬进去过个安稳日子，那章仁发了毒誓说一定抬我家小闺女进门，就是实在忍不住，求先成了好事，我心一软……”

    董三少爷听的目瞪口呆，这是哪跟哪？这事跟他可没关系，得赶紧说清楚，这婆子怎么知道他是翰林家的？怎么揪着他不放？这众目睽睽之下，这怎么能行？

    “你也想跑！”婆子猛一把揪紧努力要挣脱出去的董三少爷，接着又嚎哭了两声，“诸位大老爷老少爷们们，你们评个理儿，翰林家这位三少爷的兄弟章仁，梳拢了我家红杏，整整十天没出门的折腾我家红杏啊，一个大钱没给，许了要抬我家红杏回家，我就是为了让红杏能有个依靠，能有份安稳日子啊，你们翰林家，怎么能做这样缺德带冒烟儿的事儿啊！”

    “不是我！我不知道！”董三少爷急的一身白毛汗，真是见了鬼了，章仁呢？这个章仁哪儿去了？

    “昨儿个，那章仁弄坏了我家红杏这顶金冠儿，我说叫个人拿来修一修就行了，那章仁非要亲自拿来修，说什么红杏的东西他舍不得让别人拿，他要亲力亲为，谁知道，昨儿个早上，他拿了这冠儿，就没影儿了啊！”

    婆子一只手紧紧死揪着董三少爷，另一只手，捶胸顿足照样捶的热闹无比。

    “我家红杏儿啊，哭死过去好几回啊，可怜我家红杏儿啊！”婆子哭嚎的有腔有调，十分悦耳。

    董三少爷那点子挣扎和分辩，被婆子这高亢响亮、密不透风的哭诉，压了个干净。

    “这位嬷嬷，您先别急，董翰林家在咱们京城，也是有名有姓的，您先别急，人总是找得到的。”伙计趁着婆子一个抽气的功夫，赶紧插话劝道。

    “这话是！那章仁是你翰林家三少爷的至交好友，还是亲戚是吧？那就成，找不到章仁，我就找你！”婆子精神一振，两只手一起上前，揪着董三少爷。

    “我不认识章……”董三少爷的分辩还没说完，就被婆子打断，“你想一摆手脱个干净？三少爷，做人得有点儿良心，我家红杏怎么办？啊？我家红杏怎么办？”

    “咳！”旁边看热闹的人中，一个看起来相当老成有德的中年人出前一步，“妈妈别急，我看这位小哥是个老实人，你看看，这急的脸都青了，妈妈先别急，你容三公子说几句话，三公子，你别急，好好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董三少爷无限感激的看着中年人，“多谢您仗义……”

    “你快说吧，你看看，妈妈又要急了。”中年人乐呵呵的打断了董三少爷的话。

    “是是是，我不认识章仁，他说他住宜男桥……”

    “他住宜男桥？三少爷，您跟您那位知交章仁，可真是好兄弟，连这一说话脸先红，红着脸胡说八道的本事，也一模一样啊！”婆子看起来气极了。

    “妈妈别急，让三公子说完，三公子您说。”中年人好脾气的又劝道。

    “我不认识章仁，真不认识，就是刚才在这街上遇到，他说要买这个冠儿，没带荷包，让我帮他看着这冠儿，他……”

    “买？掌柜呢？您说句话儿，这冠儿是你们家的？买？”婆子声音尖利无比的叫起来。

    旁边伙计摇头，看着董三少爷陪笑道：“您一进来，小的不就说了，冠儿修好了，您不是还拿着看了半天。”

    董三少爷目瞪口呆瞪着伙计，他进来时，这伙计是说了几句什么，那时候章仁正和他说话，他没留意伙计说什么……

    “街上遇到个不认识的，说让你进来看着这冠儿，你就进来看着不动了？三少爷，你这话哄鬼呢？三少爷，这做人，得有良心，你得替我家红杏想想！你得有点儿良心！”婆子揪着董三少爷，掂着脚，凑的简直跟董三少爷脸贴脸，喷了他一脸口水。

    “三公子，”中年人再上前一步，“您还是让那位章仁兄过来一趟，不过一个妓家，说清楚，也不过多打发几两银子，何必……您看看，这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三公子的脸面更要紧。”

    “我真不认识！”董三少爷急的额头一层汗，这么明白的事，怎么就说不明白了呢。

    “那位妈妈，走了一个，这不还有一个呢，你急什么，把你家红杏抬给这位公子好了，看这位公子生的多好，你家红杏肯定求之不得！”人群中，一个看热闹的闲人叫道。

    周围一片叫好声，“对对对，翰林家多清贵，别管什么章仁不章仁了，干脆把你家红杏抬给这位公子好了，你家红杏好看不？可得能配得上这位公子。”

    “这样好！便宜了你家红杏，也便宜了这位公子了，才子佳人，这才是兄弟！”

    ……

    董三少爷听的急的浑身是汗，他被人坑骗了，这会儿他已经明白了。

    正低一声高一声嚎哭的婆子咯一声笑了，“多谢诸位指点，这话极是，三少爷既然替你家那位章仁兄弟一力承担，那可得承担到底，我家红杏，老婆子这就一顶小轿，给三少爷送到府上。”

    董三少爷急的快要哭出来了，这要是一顶小轿抬个什么红杏送到他家门口，他家里……还有他那位河东狮，就算解释清楚了，家里也得把他打个半死。

    “妈妈不要这样。”一直帮着董三少爷说话的中年人上前一步，一边叹气一边劝道：“三公子替兄弟遮挡，这正是君子所为，妈妈也别着急，这样吧，妈妈先松开三公子，给三公子几天，让他去劝劝他那位章仁兄弟，好好了结了他和你家红杏这桩好事，你这就抬红杏到翰林府上，可不光是难为三公子，也是难为你家红杏。”

    “我不认识……”董三少爷刚开口，就被中年人皱眉沉脸，抬手止住，“三公子，您再说这样的话，还有什么意思？我替你说了这半天的好话，你再说这样的话，连我也无话可说了。”

    董三少爷张了张嘴，被婆子猛揪了一把，后面的分辩硬生生咽了回去，不急不急，不能急，这是京城，有的是讲理的地方，总能解释清楚，他是清白的！

    “这位先生既然这么说，行，我就给他一天，现在什么时辰了？午初一刻，到明天午初一刻，要是还见不到章仁的人，三少爷，我家红杏就请你以后多多疼爱体贴了。”婆子十分爽快。

    “我不……”

    “三公子不要说话！”中年人厉声呵止了董三少爷，转眼看向婆子，“妈妈，一天太紧，三天吧，三天之后，三公子那位朋友再不和您结清红杏的事，你就把红杏抬给我们三公子，你放心，我们三公子是个怜香惜玉的，必定不会亏待了红杏。”

    “成！”婆子爽快无比的应了一声，一把推开董三少爷，拍拍手，看看中年人，又斜向董三少爷，“三天！三少爷，你可记牢了，只有三天！

    还有，我可告诉你，你也别太小瞧了我们下九流，成事的本事我们没有，可要坏了你的好事，那可不难！

    你还是给别人留条活路的好，真逼急了，半夜三更，我们红杏要是一根绳子吊死在你们翰林府大门头上……哼！”

    婆子冷哼了一声，转一圈，从姚家珠子铺掌柜伙计，看到围观的里三层外三层诸人，“大家伙儿可都是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这事好好了了，我请大家喝杯薄酒，要是不好……到时候，烦请大家做个见证！”

    婆子转圈行了福礼，站直，又斜了董三少爷一眼，再次冷哼了一声，甩帕子走了。

    掌柜急忙指挥伙计往外赶人，中年人一把拉过董三少爷，“三少爷，您别怪我多事，这事儿是个圈套。”

    董三少爷一听到圈套两个字，眼泪下来了，总算有人知道他是冤枉的了。“我真不认识……”

    “我知道，那个章仁，我知道是谁，您怎么可能认识章仁那种人呢？我都知道，三少爷，您听我说，”中年人拉着董三少爷出了珠子铺，左右看了看，拉着他进了旁边一间茶坊，要了碗清心安神汤，推给董三少爷。“三少爷先喝碗汤定定神。”

    董三少爷仰头喝了汤，长长吐了口气，他觉得好多了。

    “那个章仁，在这东城也是个不上不下的人物，他不缺银子，就是坏，生就的坏，成天以捉弄人为乐，捉弄起人来，没轻没重，上个月，他冒充人家丈夫，把个二十刚出头的小媳妇，生生折腾死了。”

    董三少爷听的脸都白了，满眼惊惧的瞪着中年人。

    “这个人，我听说，家在南水门里，到底哪里，我就不知道了，这样的人，我也不敢多惹。”中年人左右看了一圈，上身前倾，“三少爷，我觉得，刚才那婆子，说不定跟章仁就是一伙儿的，我不让你再分辩，是因为不知道他们的后手在哪儿，照常理说，任谁碰到刚才的事，都得分辩清楚不是？”

    董三少爷不停的点头，当然得分辩清楚了！

    “人之常情，这后手必定就在这个分辩清楚里，所以，我就没让你多分辩，这样，才不会落到他们的套子里。”

    董三少爷想了想，慢慢点了下头，很有道理。

    “我为什么让你先应承下来呢，是因为，咱们知道这章仁的家，就在南水门，咱们得了三天时间，这三天里，他章仁再怎么着，也得回一趟家吧，咱们就守着南水门，只要看到章仁，就把他捉住，往那婆子手里一塞，管他们是狗咬狗，还是一窝子狗，跟咱们就全不相干了。”中年人嘿嘿笑着：“三少爷您说是不是？”

    董三少爷想了片刻，嗯了一声，是这个道理，把人拿住，不用分辩，一切就都水落石出，清楚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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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二章 半路杀出个坏事儿的

﻿    董三少爷由这位老贺陪着，一直守在南水门内一间酒楼的二楼，到第二天午时刚过，就看到章仁悠悠哉哉、潇洒无比的晃过来，两人急忙下楼，带着人，缀着章仁，悄悄追了上去。

    阿夏她爹李学明李老爷的船泊进了南水门外码头，下了船，安排管事赵平安看着人卸行李运行李，李老爷和陈定德陈师爷说着闲话，步行往南水门进去。

    李老爷只打发人和伯府说了这两天到京城，昨天泊在长垣码头时，却没打发人告诉伯府。

    他离开京城二十多年了，原本离开京城时，是暗暗立了此生再不踏入京城的誓，原以为京城诸般，此生再不能见，如今回到京城，启程时还好，昨天泊在长垣码头，竟激动的一夜没睡着。

    天没亮起来，沿着码头走了一圈，他就决定不打发人先往伯府说这一句了，不让人来接他，一会儿到了南水门，他要慢慢走回去，一路上好好看看，嗯，先到南水门里那间小铺子，要两个酥脆的胡饼，一碗河鲜浓汤，吃好了，好好逛一逛，傍晚再回家。

    陈师爷年青时穷困，曾经跟着一个举人做伴读，在这京城住了十来年，他做这师爷，也是那位举人的照应推举，这趟再到京城，激动之情，也就比李老爷略差一线而已。

    两个人怀着同样的激动之情，站在南水门外，看着旁边繁忙的河道，和巨大的水门暗桩，再看看身边挤挤挨挨，脚步匆匆的行人，只觉得过往种种，如同这份繁华急匆，扑面而来。

    李老爷拍着沿河的石头栏杆，连声感慨，“回来了！又回来了。你看看这水门，也就咱们京城有。多气派！”

    “可不是，我头一回到京城，跟着朱先生站在船头，哪，就象他们那样，是换了小船，从水道进去的，当时看到这水门，我张着嘴，看傻了，把朱先生笑坏了。”陈师爷环顾左右，同样感慨万千。

    “这笑什么？这水门是壮观。”李老爷捻着胡须，哈哈笑了几声，“走，咱们到水门里那家张记吃胡饼喝河鲜汤，我跟你说，美味极了！”

    两人进了南水门，一边四下看着，说着哪里还跟从前一样，哪里怎么这样那样了，那家这家，二十年的变化，不大，也不算小。

    慢慢往前走着，离张记还有十来步，富贵带着金贵和几个长随小厮，迎着李老爷，挥着胳膊，喜气洋洋的从人群中往两人这边挤过来，“老爷！老爷！是我，是我啊！”

    富贵和金贵几个，是郭胜离开高邮前几天，才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长随，李老爷见过，可这会儿富贵和金贵一身锦衣，富贵气象太重，他看的有几分恍惚，不敢认，只是纳闷，这两个人，叫他？好象有些面熟呢。

    章仁跟在富贵这一群人中间偏后，眼睛瞄着不知道哪儿，脚步加快，挤过富贵，挤到李老爷面前，笑容满面长揖到底，“这位先生，在下是外乡人，想打听一下，姚记珠子铺怎么走？我从宜男桥起，找了一上午了，走的腿都酸了，也没找到。烦请先生指点一二。”

    李老爷失笑出声，“姚家珠子铺在潘楼街上，离这儿……”李老爷回身指了指巍峨的水门，“这是南水门，离的可远的很了，你从宜男桥一路走到这里的？”

    “可不是，我这个人，天生的不辨方向，唉！真是，处处都是麻烦，能不能烦先生指点指点在下，到底该怎么走？在下天不亮就出门了，走到现在……真真是！”章仁和李老爷紧挨站着，时不时拍拍自己的额头，说一句笑两声，看起来亲热愉快极了。

    李老爷本来就心情极好，被章仁这么个气度出众，感染力不凡的外乡人说的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拍着章仁的肩膀，“天不亮走到现在？兄台可真是……好脚力！”

    “可不是！”章仁跟着哈哈笑起来，弯腰拍了拍自己的腿，“全凭这两条好腿！”

    不远不近缀在章仁后面的老贺，拉了拉董三少爷，“三少爷，那章仁有同伙，人还不少，咱们……”老贺歪着脸咧着嘴，“可是，要是这会儿不动手，到明天午初，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盯到这章仁，这人狡猾的很呢，真要是明天午初交不出章仁，那老虔婆不要脸的很……这个这个，三少爷的意思呢？”

    董三少爷看看自己带来的三四个小厮长随，和老贺找来的三个壮汉，再看看章仁和李老爷那一群，低声道：“人，差不多吧？”

    “三少爷没打过架，不会看这个。咱们这边，我实话实说，三少爷别见怪，也就我跟他们三个，能打一打，三少爷和你那几个小厮，哪打过架？他们，”老贺往章仁那边努了努嘴，“就是那个老的，都不简单，一看就是一路打架打出来的，唉，再怎么，也不能放过这个机会，这章仁机灵得很，逮到他极难，这回只怕也是这章仁要见同伙，才让咱们得了机会，这机会不能放过，让我好好想想。”

    老贺拧眉攒额，片刻，拉了拉董三少爷，俯耳低声道：“得用点计，我看这样，我带个人，去捉章仁，不过，三少爷你得来造些乱相，给我打个掩护，我才能得手，你得上去打，好好打。”

    “啊？”董三少爷瞪着老贺，他上去打？不得被人家打死？

    “为什么让三少爷上去呢。”老贺瞄了眼左右，“象章仁，和他那些同伙，那双招子好用着呢，一看三少爷，翰林家公子，又有个秀才功名，他们不敢动手打您。要是谁都敢打，那么没眼色，那章仁早就活不到现在了。

    您只管冲上去，带上你那几个小厮，闭着眼睛往上冲，别管谁跟谁，除了章仁，你就是个逮谁打谁，一通王八拳只管打，不求打着人，只要乱起来，我带人趁乱捉住章仁，一切就妥当了。”

    董三少爷认真想了想，还真是个好办法，就是，太不雅相了，不过，打架这事……他还从来没打过架……

    “三少爷，人家要走了，您得赶紧拿主意，是明儿咱们找那老虔婆打擂台，还是……”老贺看着前面越说越亲热的章仁和李老爷，催促道。

    “好！就这样！”董三少爷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主意一定，颇有几分跃跃欲试，他还从来没打过架呢。“现在就冲上去？”

    “这儿太远，咱们往前去一点，三少爷别紧张，吸口气，吐出来，好了，往旁边看，看那船上的那个撑蒿的，多漂亮的小娘子……行了，就到这里，差不多了，等我喊冲！三少爷你记着，你得冲出气势，你就喊章仁你这个恶棍，你们也喊，喊的越响越好！冲的越勇猛越好，气势夺了人，就先胜了一半了，好了，准备好了，三少爷，冲！”

    总指挥老贺一声令下，董三少爷连紧张带着份临阵的畏缩，一张嘴就卡壳了，可后面几个小厮，却喊的响亮：“章仁你这个恶棍！”

    董三少爷不知道被谁推了一把，跌撞一步，一头冲了出去，“章仁，你站住！”

    老贺带来的三个壮汉，拖着小厮和董三少爷，几步上去，抡拳就打。

    富贵唉哟一声尖叫，张着胳膊拦在李老爷面前，“少爷少爷！唉哟少爷！不能……唉哟可不能……唉，这是你丈人，丈人！”

    “打的就是丈人！”老贺紧挨董三少爷，一边挥拳乱打，一边应声吼道。

    “对，章仁呢？打的就是他！”乱打一起，被裹挟推举在正中的董三少爷，有点儿兴奋了，这一声喊的气势十足，响亮无比。

    李老爷目瞪口呆的看着冲着他挥拳直冲上来的董三少爷等人，章仁扯着他衣袖，正往他身后躲，董三少爷他们，当然得冲着他上来了。

    旁边一座酒楼二楼，郭胜紧贴窗户一边站着，伸长脖子拧着头往下看，徐焕被他一只胳膊按在墙上，急的跳脚，“让我也看一眼！让我看看！打着没有？哎！打着了没有？”

    楼下，眼看董三少爷一巴掌就要招呼到李老爷脸上，李老爷身后一声清脆的暴呵，“小兔崽子！敢打李老爷！弟弟，揍他！”

    小兔崽子四个字没喊完，李老爷身后，一个年青小娘子旋风一般冲上来，两只手搂着裙子，冲着董三少爷，一脚就踢了上去。

    小娘子身后，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象块被弹弓打出的小石头，冲着董三少爷身边的壮汉，一头撞上去，“小爷我打不死你！”

    郭胜瞪着这姐弟俩，一口老血差点喷洒的满街都是，有这么坏事的么！

    徐焕听到那一声小兔崽子，眼睛一下子瞪的溜圆，一头冲上前，站在窗口，张着嘴，直直的瞪着楼下大打出手的那对姐弟。

    因为这一对姐弟的加入，战况立刻转向了不知道哪个方向，南水门内，拳脚声声，尖叫连连。

    旁边茶坊里，李夏直瞪着那对看起来打的十分痛快的姐弟，错着牙，一把拉过急的想往桌子上爬的李文楠，“七姐姐，我听着，象是我爹，咱们过去看看，端砚澄心湖颖新安！跟我走！”

    “啊？你爹？我三叔？你哪儿听出来的？对噢……哎！阿夏你慢点，天哪！”李文楠被李夏揪的边走带跑，从人群缝里不管不顾的挤上去，一眼看到站在嗷嗷叫着打成一团的人群中间，扎扎着手，团团转个不停的李老爷，一声尖叫，“真是三叔！”

    “敢打我爹！”李夏将从茶坊出来时顺手抄的茶壶塞给李文楠，端砚急忙递了把不知道从哪儿摸来的扫帚给她，李夏舞起扫帚，冲着董三少爷就冲了上去。

    李文楠一声惊恐的尖叫之后，又一声兴奋的尖叫，举着茶壶一头扎进战圈，“敢打我爹！不对我三叔！”

    端砚和湖颖几个，捡起不知道哪儿来的扫帚把墩布杆，跟在李夏身后，冲的英勇无比，李夏往哪儿冲，她们就往哪儿跟。

    郭胜和徐焕一眼看到李夏和李文楠冲了出来，连滚带爬就往楼下冲，一头扎出酒楼。

    郭胜脚步飞快，徐焕刚冲到酒楼门口，郭胜已经冲进打架圈，一巴掌打在富贵头上，“蠢货！护好老爷！”

    富贵哎了一声，连声嚎叫：“蠢货！护好老爷！”

    他不喊还好，这一喊，几个人一起往李老爷冲过去，裹挟着被打的半边脸紫涨，已经完全懞圈儿的董三少爷，一头撞到李老爷身上，董三少爷压在李老爷身上，两只手乱抓，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李老爷被董三少爷压在地上，也不知道谁又压在董三少爷身上，脸上也一阵接一阵的痛，只压的疼的李老爷惨叫连连。

    李文楠紧跟着李夏，端砚等四个丫头挥着扫帚墩布杆紧跟在李文楠身后，李文楠的几个丫头一脸惊恐，傻子一样紧跟在端砚等人身后，一头扎进战场。

    李夏手里的扫帚见谁打谁，李文楠手里茶壶只一下就碎了，手被茶壶碎片划开只浅口，李文楠兴奋极了，压根没觉出她手破了，没有了武器，赶紧伸手去抓李夏，手上的血，抹的李夏月白短夹衣上到处都是。

    京府衙门的吴推官带着衙役，几乎跑断了气赶到时，南水门内张记门口，已经狼藉一片。

    李夏手握扫帚，气昂昂满脸怒容站在她爹身边，她的上衣被李文楠抹的斑斑点点全是血。

    李文楠手上那点儿浅伤出的血，竟然不算少，全抹到李夏身上了，她激动兴奋成那样，到这会儿也没觉出她受了伤，看着李夏衣服上的血，圆瞪着双眼，吓的惊叫不停，“阿夏你受伤了！阿夏你流血了！阿夏你晕不晕？阿夏你不会死吧？阿夏你伤在哪儿？”

    两人身旁，六七个丫头簪子掉了，鞋子没了，裙子歪了，倒是气势还在，两只手紧紧握着扫帚头墩布杆，炸毛猫一般护在李夏和李文楠四周。

    李老爷有气无力的半躺在徐焕怀里，一只眼睛已经开始乌青肿涨起来，半边嘴连着腮直到耳朵边，都蹭破了皮，正不停的往外渗血。

    徐焕一边时不时狠瞪一眼那位管闲事的小娘子，一边搂着李老爷，看样子想拖他起来又拖不动，一边瞪一边似拖非拖，一边掉眼泪，“姐夫，姐夫你能听到我说话吧？姐夫啊，姐夫你可千万得挺住啊！大夫，快去请大夫，姐夫啊，你醒醒，姐夫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陈师爷衣服被撕烂了，半边肩膀露在外面，后面一个清晰的脚印正渐渐浮肿上来，蓬着头发，糊了半脸血，坐在地上不停的喘粗气。

    董三少爷脸上还好，身上却被那位姑娘踢了不知道多少脚，这会儿在地上蜷成一团，不停的痛苦呻吟加惨叫。

    一场架打的痛快淋漓的那位小娘子，躲闪着徐焕时不时的怒目，两只手不停的在裙子上一把接一把的抹，一边抹一边一眼接一眼的用力瞥向被打的凄惨无比的李老爷，她是为了保护李老爷……

    胖墩小男孩双手叉腰，看着眼前的一地的鸡毛，不时咋把几下嘴，一脸的意犹未尽。

    郭胜脸色铁青，富贵等人在他面前跪成一片。看着吴推官带着衙役飞奔过来，郭胜一脚踢在富贵肩膀上，踢的富贵仰面倒在地上，看着郭胜从他面前大步过去，才膝行挪了几步，直起再弯下去，俯身跪趴在地上。

    郭胜迎着吴推官上前，拱了拱手，“请吴推官作主！我们老爷……”郭胜喉咙一哽，泪如雨下，后面的话，就说不下去了，只手指指着李老爷，和李夏等人。

    吴推官一阵头晕目眩，李五爷和李六爷的爹，还有妹妹，在京城城门之内，被人家打了！

    “到底怎么回事？李老爷伤的怎么样？重不重？”吴推官在京城做了小十年推官了，眼晕也就一阵就好了，得赶紧处理好后面的事，这才是最要紧的。“郭爷，这里大庭广众之下……咱们先把李老爷抬回去，李老爷的伤得赶紧请大夫诊治，还有几位姑娘，余下的人，在下带回府衙，必定审问清楚，郭爷看呢？”

    “全凭吴推官处理。”郭胜欠身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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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三章 各有看法

﻿    老贺塌肩缩头，一张脸青灰的没人色，瞄着四周，挪到董三少爷身边，哆嗦着嘴唇，“三少爷，章章章……仁那厮，他跑了，三少爷，咱们……咱们这是被章仁算计了，小的……”

    老贺抬手往自己脸上打了一巴掌，又打发一巴掌，“叫你多事！叫你多嘴！”

    董三少爷木木愣愣的看着老贺，他是被算计了，算计他的，好象不只章仁一个吧……

    “章仁肯定知道是小的多事多嘴，小的可惹不起章仁，要是让章仁找到，小的这条命就没了。三少爷，小的走了，现在就走，远走它乡，躲上几年再说。三少爷，就此别过。”老贺呜呜哭着，一把一把抹着眼泪，挪了挪，转身就走。

    董三少爷愣愣的眨了几下眼，目光从眨了几下眼就没入人群的老贺身上，一格格移到钗掉发乱，上衣上星星点点全是血，两只手握着把扫帚，拉着架势对着他虎视眈眈的李夏身上，看到一只手紧紧拉着李夏衣袖，冲他怒目而视，时不时呸一口的李文楠，再看向两人身后，那围成扇形，举着扫帚墩布杆，竖着毛的众丫头们……

    董三少爷只看的满心寒意惧意，这一群都是雌老虎！

    严夫人得了信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问了两三遍，问清楚问确实了，只觉得眼前连晕了好几晕，伸手按在蔓青肩膀上，用力站起来，一迭连声的叫着赶紧去秦王府请五爷回来，赶紧叫松哥儿过来，赶紧备车，赶紧去请大夫，赶紧赶紧！

    她再一次，自己先乱成一团。

    严夫人刚冲到二门，就看到徐焕衣衫零乱，一只脚上只有袜子，红着眼一脸泪光，后面一群小厮抬着只旧竹榻，进了二门。

    “夫人，赶紧请大夫，姐夫他……姐夫他……”看到严夫人，徐焕两只手捂着脸，嗷嗷哭起来。

    严夫人吓的腿一软，要不是蔓青扶的快，差一点就坐到地上了。

    “我没事，大嫂我没事。”李老爷从竹榻上昂起头，赶紧解释，这一路上，他都说了多少遍了，他没事，没事了。

    唉，阿夏舅舅这是太担心他了，他胆子又小，他真没什么事。

    严夫人听李老爷中气十足的说没事，一口气松下来，吩咐赶紧抬进明安院，随手抓了个婆子，吩咐赶紧跟徐太太说一声，再抓个婆子赶紧看看大夫来了没有，一大串吩咐喊下去，才想起来吩咐李文松，“你在这儿傻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衙门看看！还有你妹妹，去找你妹妹，你妹妹哪儿去了？”

    李文松哎了一声，赶紧往外跑。

    严夫人吩咐走了李文松，提着裙子连走带跑，赶到明安院，徐太太倒比她淡定多了，“大嫂别急，看老爷这样子，跟上回一样，就是看着吓人，上回也是这样！”

    李冬忙着让人备热水拧帕子，亲自动手，轻轻擦拭阿爹脸上的血污，阿爹这一回，还真是跟上回差不多，连伤的地方，都差不多。

    大夫进来诊了脉，确定无疑的说是皮外伤，最多三五天，消了肿化开淤也就好了。

    严夫人这才一口气松下来，退出来，看着坐在廊下垂着头还在抹眼泪的徐焕，让人搬了把椅子来，坐到徐焕旁边问道：“舅爷，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徐焕又抹了两把脸，“老郭说南水门内有一家馆子，瓦块鱼做的绝佳，约了我今天去吃。

    我俩刚吃到一半，就听到楼下叫着喊着打的就是丈人，开始我俩还看热闹，人多又乱，还没看清楚，就看到阿夏和楠姐儿疯了一样冲出来，一个叫着敢打我爹，一个叫着敢打我三叔。

    我当时吓的腿都软了，坐在楼梯上起不来，等我下去的时候，就……姐夫就这样了。”

    徐焕又抹了把脸，他真不知道怎么回事，更不知道阿夏那妮子怎么就冲上去了，老郭就跟他说，让他过去帮忙哭一场，别的，一个字也没跟他说过！

    严夫人斜着徐焕，这位舅爷，看着倒象个老实人，不过，他可是跟着他太婆长大的……算了，这事还是得问郭胜，一会儿叫上五哥儿，她跟他一起，好好问问这个郭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文松骑着马，离京府衙门还有两条街，迎面撞上了陆仪，陆仪忙招手示意李文松，勒马靠近，指着身后几辆大车笑道：“是去接阿夏和七娘子？都在车里，你五哥正忙着跟王爷和世子爷算几笔帐，不得闲，王爷吩咐我替他走一趟看看，府衙那边还在审，看起来，应该没什么大事。”

    李文松听陆仪这么说，长长松了口气，陆将军说没大事，那肯定就没大事。

    “我带阿夏她们回去，说是阿夏伤得重？”李文松忙欠身答话，又问了句，回事的小厮说，九娘子一身都是血……

    “呃，那个……都在车里。”陆仪含糊了一句，他还没弄清楚呢，阿夏那一身血，是哪儿来的？

    “多谢陆将军。”李文松一句话问出，就知道不妥当了，陆将军怎么能知道她们府上两个小娘子伤的怎么样，知道了，也得装不知道，不过看他这样子，阿夏肯定伤的不重，不重就好！

    “那我先带两个妹妹回去，多谢陆将军，多谢王爷。”李文松在马上欠身。

    陆将军笑道：“你赶紧带她们回去吧，怕是受了惊吓，府衙那边，你不用担心，我这就过去看看，看着结了案再走，只怕一会儿王爷也要问起这事。”

    李文松将李文楠和李夏，连带一群丫头送回永宁伯府，急急忙忙再往府衙赶。

    等他从府衙赶回来时，李夏和李文楠已经诊了脉查了伤，洗干净换了衣服，在严夫人上房门口跪着了。

    李文松嘴角往下撇成个八字，绕过两人，弯腰看看李文楠，再看看李夏，冲两人竖起大拇指摇了摇，这才掀帘进屋。

    “怎么回事？”严夫人看李文松进来，不等他见礼就劈头问道。

    “就是，巧了。”李文松想着先从哪儿说起才好，“打了三叔的，是董家三哥儿……”

    “啊！”严夫人一下子窜了起来，这事儿可就更不对了！

    “说是昨天中午，董三在姚家珠子铺门口，遇到一个叫章仁的泼皮，哄他说什么没带钱什么的，让董三在姚家珠子铺里帮他看着一顶树叶金冠，结果没多大会儿，就有娼户家，”

    李文松顿了顿，“董三说就知道那娼户住宜男桥，小姐叫红杏，说什么董三的兄弟章仁梳笼了红杏不给钱，让董三把章仁交出来，不然就让红杏吊死在翰林府门口，董三说他听说章仁家在南水门内，就在南水门守着，今天中午，看到章仁和三老爷亲亲热热的说话，他以为三老爷和章仁是一伙的，就一起打了。”

    严夫人听的大瞪着两只眼睛，忍不住叫道：“这明明是个仙人跳，这三哥儿……你先说，你先说完。”

    “郭先生身边一个叫富贵的长随说，他侍候郭先生和徐舅爷到南门口一家馆子里吃鱼，徐舅爷让他去买几条活鱼，他下了楼，正好看到三叔，说没看到什么章仁，也不知道哪个是，只有个问路的，问了几句就走了，后来就被人叫着打的就是老丈人，打上去了，后来，姜家姐弟……”

    “姜家姐弟是谁？”严夫人觉得她这头至少比平时大上三四倍了。

    “就是姓姜的姐姐和弟弟，说是老家是京城的，刚从明州府外家回来，路上三叔帮过她们姐弟，看到三叔被人打，就冲上去帮忙。

    富贵说她俩乱打一气，除了三叔谁都打，就乱了套了，除了姜家姐弟，还有楠姐儿和阿夏，也冲上去了，也是除了三叔谁都打，总之，后头就全乱了套了，他说他光挨打了，也不清楚了。”

    严夫人听的不停的眨眼，她也乱了套了。

    “你去问问那俩妮子，到南水门干什么去了？还有，什么时候跑出去的？”严夫人指着门外吩咐蔓青。

    蔓青出去片刻就回来了，“夫人，九娘子说，早上跟您禀报过，要去太外婆家，路上想起来，三老爷这几天就到京城了，她太想三老爷，就让七娘子陪她去了南水门，等三老爷回来。”

    严夫人抬手揉着额头，她想起来了，这俩妮子确实跟她说了，要去看霍老太太，可这看霍老太太，怎么看到南水门，还抡扫帚打上架了？

    严夫人两只手一起揉脸，这一场事后头，得生出多少事儿？她得理一理，得好好理一理。

    “阿娘别急，这事儿，府衙那头还在细查，郭先生让我先回来跟阿娘说一声，免得阿娘着急，府衙那边郭先生看着呢，阿娘放心，陆将军走的时候也交待了府衙，说案子查清楚，一定要去跟他说一声，他还得禀明王爷。”

    李文松见阿娘不停揉脸的抓狂样子，赶紧安慰，唉，这真是件烂糟事儿啊！

    “我不是担心这个！”严夫人越想越抓狂，“阿娘是担心后头的事，董家这门亲事，不管为什么，他把你三叔打了，他打了你三叔！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儿？”

    李文松看着他娘，犹豫了下，放低了声音，“阿娘，富贵说，他当时拦在三叔面前，跟董三说了好几遍，这是三老爷，是他老丈人，不能打，富贵说，董三明知道三叔是三叔，还是打了三叔。”

    严夫人拧起了眉，愕然看着李文松，李文松迎着她的目光，一脸苦笑，声音更低落小心，“当着满堂的人，郭先生问董三，富贵说的是不是真的，他到底知不知道三叔是三叔，董三拧着头，没答话，一个字没说。”

    严夫人脸色青了，董家三哥儿这是什么意思？

    “董家去人没有？去的谁？怎么说的？”严夫人厉声问道。

    “去了，是董三他大哥，董大，一去就骂董三混帐糊涂，还踹了他好几脚。郭先生问董三，富贵的话是不是真的时，董大急的恨不能替董三说不是，董三不说话，董大在董三身上狠踹了几脚，可董三就是死咬着牙，一声不吭，就是不说不是。”

    严夫人只觉得一阵接一阵头晕，她就说，这事儿蹊跷，看董三这样子，这是生了退亲的心思了？弄出这么场子事，是为了退亲？好好儿的为什么要退亲？这中间出什么事儿了？

    “你去看看徐家舅爷回去没有，要是没回去，请他到前面花厅，我有急事找他，要快。”严夫人用力按了几下太阳穴，她得冷静，这事儿到现在，后头的事儿，跟董家，她得一步一个坑儿，踩稳了走实了，可不能让人家再坑上一回！

    李文松出去，严夫人直直坐着想了片刻，站起来，往花厅过去。

    刚到花厅，李文松也陪着徐焕到了。

    徐焕已经梳洗干净，换了身干净衣服，除了眼睛还有点儿红，别的，看不出什么异样了。

    严夫人欠身让徐焕坐了，简单明了的将李文松刚才的话说了，“……董家哥儿这样子，我担心他生了不该生的心思。”

    说到这里，严夫人难过的叹了口气，“事情到这一步，咱们不得不防着点儿，头一条，不能伤了冬姐儿，得走一趟董家，见机行事，这事儿不能让松哥儿去，一来他没经过事，心眼也少，二来，他是小辈，有些话不好说，我们府上，您也知道，老太爷和二老爷都是指不上的，想烦请舅爷走这一趟，看看董家到底什么意思，无论如何，得护住冬姐儿。”

    “大嫂这话客气了，这是我份内之事，大嫂放心，我这就去。”徐焕也不多客气。

    严夫人又交待了几句，送他到花厅门口，看着他走远了，呆站了好一会儿，长叹了口气，眼泪下来一长串，眼看着要坏了事儿的，岂只冬姐儿这一门亲事！

    董家也是乱成一团。

    董大少爷揪着弟弟，冲到沈夫人面前，用力将董三甩在地上，点着董三，气的嘴唇都在哆嗦，“我管不了你，好，我管不了你，你有胆子你跟阿娘说，你这个混帐东西，失心疯还是鬼上身了？你跟阿娘说，你自己跟阿娘说，你这个混帐东西！”

    董三跪在地上，拧着脖子一头犟筯。

    “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两个都平一平气，好好说说，阿娘都快急死了！你把李家老爷给打了？”沈夫人一鳞半爪的得了些信儿。

    “岂只打了！”董大深吸了几口气，将前前后后的事说了，“……明明是他被人挖坑骗了，误打了李家老爷，人家也没打算多计较，说清楚就行了，可他！”

    董大说到这里，气的又踹了弟弟一脚，“这个混帐货，一口咬定他知道李家老爷是李家老爷，他知道李家老爷是谁照样动的手，一连三四遍的说他就是知道了才打的。”

    沈夫人听的目瞪口呆，直直的看着小儿子，“三哥儿，你疯了？你真知道？你……”

    “人家都递了话了，说李家老爷外任二十来年，今天刚刚回来，不认识也是常理，可他！”董大一巴掌打在弟弟头上，“他鬼上身了，还是死咬着他听到了，他知道，他知道李老爷是李老爷，我都想当场打死他！”

    “三哥儿，你想干什么？你被人家打糊涂了？啊？你这是疯了？”沈夫人站起来挡住董大又要挥下去的巴掌，拉着小儿子坐到榻上，“你好好跟阿娘说，到底怎么回事？你这孩子不是这样的糊涂孩子。”

    “阿娘，我就是想借这个机会，退了这门亲。”董三拧过头不看他哥，看着他娘说话。

    沈夫人呆的嘴巴都张开了，“你疯了？”

    “我没疯，你们没看到，她那个妹妹，还有那个隔房妹妹，比泼妇还不如，大庭广众之下，嗷嗷叫着到处乱打，我这里，”董三点着脖子一边一片密密的小细口子，“就是她那个亲妹妹，一扫帚打的，这样的泼妇，我不要！”

    “你打人家亲爹，人家看见了，不跟你拼命？换了你，你不也得上去拼命？”董大对董三这话嗤之以鼻。

    “你大哥这话有道理，一来看到父母有难，这是急眼了，不算什么，二来，六娘子跟她妹妹不一样，脾气性子差的大得很呢。”沈夫人也劝道。

    “哼。”董三冷笑了一声，“在咱们之前，她先相了陶寺卿家二郎，叫陶付文的那个，相中了，后来听说陶二曾经迷恋过一个女伎几天，早就处置了的，那位严夫人就跑到陶家，指着陶家太太一通抱怨，这要是个脾气好的？连说亲前迷恋过一个两个女伎，都容不下，这样的悍妒，满京城阿娘听说过哪家？”

    沈夫人听呆了，“你这是从哪儿听来的闲话？陶家这事，相亲前，严夫人就跟我说了，那不是迷恋，那是外室！在外头养了一年了，临相亲前，才突然处置了，这不是妒不妒的事，这是家风不好，养外室这是多大的事儿呢！你这孩子，陶家二哥儿跟你说的？这个二哥儿我平时看着还好，怎么是这样人品？”

    “阿娘，我已经找人打听了，悍妒就是悍妒，我不要这样的河东狮！”董三这会儿的主意，倒是拿的很牢。

    “你还找人打听了？”董大失声叫道，怪不得那位郭先生眼神那么不善，陆将军那态度，看起来也不怎么好，“你这样的蠢货，你就不怕打听到人家手心里？你……”

    “你别急，让三哥儿慢慢说，急有什么用？”沈夫人止住大儿子，“三哥儿，我跟你说，你阿娘我也是个仔细人，六娘子脾气性格儿怎么样，相亲前，阿娘就打听过……”

    “那我问你，既然处处都好，十全十美，她们那样的人家，为什么要跟咱们结亲？为什么要低嫁？为什么看上我这个没出息的小儿子？为什么看上了咱们这个要钱没钱要权没权的空壳子翰林家？”董三直视着他娘，一句紧一句的追问。

    沈夫人被他问的张口结舌。

    “人家就求个女儿不受委屈，这话，相亲前，就算阿娘没跟你说，我可跟你说过，不只一回！”董大手指点在董三脸上。

    董三扬巴掌打飞董大的手，直着脖子和哥哥吵起来，“好一句求个女儿不受委屈，要是个贤惠贤良的，她有什么委屈受？谁给她委屈受？不就是悍妒恶泼不讲理，才要这样低嫁，找个不敢惹她的，由着她性子胡作非为？不委屈她，就委屈我是吧？”

    “不是，不是！”沈夫人急的眼泪都快下来了，六娘子多好的孩子，性子柔婉的她都心疼，三哥儿这是鬼上身了！“三哥儿，真不是，六姐儿好得很，六姐儿……”

    “阿娘，我知道你是看中了她家两个兄弟前程无量，你也不是为了我，你是为了大哥，虽然把我委屈到了泥坑里，可大哥得了这样的助力，以后飞黄腾达，这个家飞黄腾达，这就值得了，我懂，我都知道，可我不想委屈自己，凭什么这个家飞黄腾达，偏偏我就得委屈当个牺牲？”

    “你！”董大听的脸都青了。

    沈夫人直直的瞪着小儿子，“三哥儿，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你疯了！”

    董三冷笑几声，“因为除了这个，我想不出还有别的什么，让阿娘和大哥下死力的这样坑我！好，我为人子为人弟，能有什么办法？你们硬压着我替你们结这门助力，我就结！行了吧？”

    “好好好！随你，随你！”董大再次气的浑身哆嗦，“你听着，你大哥我是没出息，可也没到要用你结什么助力的地步儿，你大嫂家，就足够我借力了，你想的可真多，不过你放心，你尽管放心！阿娘，算了，随他！”

    沈夫人呆呆看着小儿子，好半晌，张嘴想说话，话没说出来，眼泪淌了一脸，她这个小儿子，鬼上身了。

    徐焕到了董家，董大接出来，接进正堂，刚一进门，董大就扑通跪在地上，冲着徐焕连磕了四五个头。

    徐焕看着他，长长叹了口气，伸手扶起他，“大郎别往心里去，这是他们缘分没到，别往心里去，唉。”

    董大站起来，又长揖到底，声音微哑，“三郎配不上六娘子，他混帐成这样，他不配，委屈六娘子。李家老爷怎么样？还有七娘子和九娘子？”

    “姐夫没事，大夫已经诊过了，皮外伤，小七和小九罚跪呢，没事没事，那我先走了，后头的事……我回去跟大嫂说一声，唉，没事没事，我走了。”

    徐焕到的快走的快，出了董家，上了马，走出几条街，长长叹了好几口气，这是户好人家，就是那位董三郎，人差了不是一点儿。

    严夫人得了徐焕的回话，脸色青灰，呆呆坐了好一会儿，强撑着站起来，吩咐蔓青侍候她换了衣服，悄悄出门上了车，往唐府过去。

    楠姐儿当街打架打成这样，这样的泼妇，配不上唐家这样的门第，配不上贤哥儿那样金玉一般的人品。不能等人家找上门递话儿暗示，她得亲自、立刻上门，把话说到，结不成亲就算了，可不能再因为结不成亲，让两家生了心结。

    进了唐府二门，古大奶奶急忙迎出来，严夫人低着头，简直是一眼不敢看古大奶奶，进了后堂，给随夫人见了礼，话没说出来，眼泪先下来了，“我们家刚刚生的那场子事，不知道夫人听说了没有？”

    “就是董家哥儿打了你们三老爷的事？”随夫人倒是直接干脆。

    “是。”严夫人一声长叹，“董家这门亲，已经……这亲没法结了，董家三少爷是明知道三老爷是三老爷，还挥拳打上去的，这亲，没法结了。”

    “唉，冬姐儿那么好的孩子，你别放在心上，这是冬姐儿缘分没到，冬姐儿那面相，一看就是个有大福的，你没放心上，不是大事，这议亲，哪家不是一波三折的？”随夫人忙安慰严夫人。

    “夫人说的是。”严夫人听到哪家不是一波三折，心里一阵剧痛，眼泪又下来了，“我来，是想跟夫人说，我是说，楠姐儿和阿夏……”

    “说到这个，听说阿夏一身的血，没什么事吧？”古大奶奶听到这里，关切的问了句。

    “她没事，楠姐儿拿了只茶壶……后来茶壶碎了，划伤了手，阿夏身上的血，都是楠姐儿抹上去的。”严夫人说的含糊无比。

    “那楠姐儿的手呢？伤的怎么样？重不重？说是好多血。”随夫人担心上了。

    “不重，她自己都不知道，进门的时候，哭的气都上不来了，说阿夏活不成了，出了好多血，后来找了半天，才从她手心里找到那条细长小伤口。阿夏今天穿的是件白绫子夹衣，不经染，一点儿血，看起来就吓人了。”听随夫人如此关切楠姐儿，严夫人心里生出丝丝希望。

    “这就是好。”随夫人松了口气。

    “我这趟来……”严夫人犹豫含糊的开了口。

    “有什么事你只管说。”随夫人爽快笑道。

    “是楠姐儿，是我没教养好，娇纵的太过，竟然当街打上架了，她配不上……”严夫人心一横，把话说出来了，这话再怎么痛心，再怎么不舍，也得说出来。

    随夫人呆了呆，立刻看向儿媳妇古大奶奶，古大奶奶迎着她的目光，也是一脸惊讶，随即又笑起来，微微颔首欠身，示意随夫人说话。

    随夫人先笑起来，“我就说，你府上这会儿正乱着，你怎么有空跑到我这儿说闲话来了。阿夏看着她爹被人家打了，小孩子家，不就是脑子一热就冲上去了？楠姐儿自然得跟着阿夏往前冲。这有什么？不算什么事儿。

    听说这事，我还跟贤哥儿他娘说笑话呢，说正好，贤哥儿那脾气，就得有个这样能冲能打的，以后护着贤哥儿不受气。”

    严夫人呆了下，噗一声笑起来，“夫人可真是，您就不担心楠姐儿跟贤哥儿打起来？”

    “那我可管不着。”随夫人摊着手，正说着，眼睛瞄见门口小丫头掀帘进来，走到古大奶奶身边低低禀报着什么。

    古大奶奶听完，欠身冲随夫人和严夫人笑道：“是长沙王府上，我去看看。”

    看着古大奶奶出去，随夫人让着严夫人喝茶，端起杯子笑道：“有件事，正好跟你说一声，珊姐儿的亲事算是议定下了。”

    严夫人一下子睁大了眼睛，随夫人看着她笑道：“就是长沙王府，那位世子，过几天就下小定礼了，我和贤哥儿他娘商量过了，等阿珊定好亲，就把贤哥儿和楠姐儿的亲事也定下来。”

    “真是门好亲，金世子可是少有的才俊，人生的又那样好，恭喜夫人，好好好！夫人不嫌弃楠姐儿……这是楠姐儿的福份，天大的福份。”严夫人激动的简直有点儿语无伦次了，楠姐儿这门亲事，她真是满意到不能再满意了！

    古大奶奶片刻回来，手里拿着个不算小的匣子，一脸的笑，进来就将匣子托到严夫人面前，“是世子打发的人，送来了一匣子的伤药。

    说是听说阿夏和七姐儿都受了伤，就找了点儿药送过来，托我给您送过去。

    这里头有世子找的一瓶，还有一瓶是陆将军家传的治外伤药，这两瓶是王爷府上的，还传了句王爷的话，说是阿夏天真烂漫，天性至孝，打架都是因为一份孝心，请夫人不要多责罚。”

    严夫人接过匣子，失笑出声，一边站起来，边看着随夫人道：“早先在江宁府时，就听说王爷最疼阿夏，还真不是虚话儿。

    你看看，这满满一匣子伤药，还得从您这里，转个大圈儿给我，这是怕他一句话，万一我顶着不听，就拉上长沙王府，陆将军，夫人和大奶奶，齐头儿压着我呢！

    行了，我还是赶紧回去吧，那两个小祸害还跪着呢，这伤药我就不客气了，回去先把楠姐儿那只手里三层外三层糊满了，省得她举着手冲我连哭带喊，说她的手破相了。”

    随夫人哈哈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挥手，“快去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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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四章 这事不能知道

﻿    这一场闹剧，在两家默契认可下，京府衙门出面，判了个义绝。

    徐焕去了趟衙门，代伤重的姐夫签了义绝的文书，和郭胜一起回到伯府，将文书给了严夫人，出了伯府，郭胜一把揪住徐焕，将他揪进了他那间小院。

    “说吧，姜家姐弟是怎么回事？”郭胜将徐焕按到廊下椅子上，劈头问道。

    “先沏壶茶，咱们忙了这大半天，渴的说不出话。”徐焕陪着一脸笑，起来捅开炉子烧水，拿茶叶洗杯子茶壶忙个不停。

    郭胜往后仰靠在椅子里，抬脚蹬着游廊栏杆，斜着徐焕，看着他专心无比忙碌无比的沏了茶，看着徐焕陪着满脸笑，双手捧了一杯，半弯着腰捧到他面前，哼了一声，努了努嘴，“先放下，说清楚再说。”

    这一对横空杀出的姐弟，坏了他的大事，让他在姑娘面前脸面全无，这是一杯茶的事儿？

    “初二到京城那天，我就准备跟你说这事。后头事儿一件接着一件，就耽误下来了，我也没想到她来的这么快，说到了就到了。”徐焕放下杯子，一脸干笑，冲郭胜又弯了弯腰，才坐到郭胜旁边。

    那一对莽撞姐弟坏了郭胜的事，他只好多陪点儿小意了。

    “那是谁家姑娘？你怎么认识的？先说这个。”郭胜看着浑身都散发纠结为难的徐焕问道。

    “当然是姜家姑娘，这你知道了。”徐焕顿了顿，“是……去年跟太婆起银子的时候，偶遇认识的。”

    郭胜眼睛猛然一缩又松开，上身往前，紧盯着徐焕，“邱大当家家里的？”

    徐焕吓了一跳，直直的瞪着郭胜，“你你？你怎么？怎么知道的？”

    “嘿！”郭胜见徐焕这幅样子，嘴角一路往下扯的鄙夷无比，“还我怎么知道的？你太婆到哪儿起银子去了？你瞧你难为成这样，不就是不好说？还有，这姜姓，必定是你那个舅舅耍的小聪明，邱姓出自姜么，老实说，我最讨厌你们这些酸文人这德行，什么时候都敢耍小聪明，真是不要命。”

    郭胜一脸鄙夷，还没鄙夷完，又疑惑上了，“不对啊，邱大当家的不过三十出头，你跟我说的是实话吧？真三十出头？不是六十？那丫头有二十没有？没有二十，也有十八九了，邱大当家的妹妹？侄女儿？”

    “那是舅舅的独养闺女。”徐焕闷声答了句。

    郭胜用力往后靠到椅子里，摇的椅子叽嘎乱响，郭胜拖着长音带着转弯，长长噢了一声，又啧啧几声，“邱大当家跟你舅舅，还真是……两位一体，你舅舅这个闺女是独养，那邱大当家呢？有几个娃？那个傻小子是老几？长子？”

    “也是就这一个，邱大当家的媳妇跟他青梅竹马，也是个狠角儿，儿子三岁那年，他们跟另一伙人火拼，邱大当家中了埋伏，他媳妇带人去救他，救出了邱大当家，自己死了，贺大当家是个重情的，一直守到现在，就这一个独养儿子。”

    徐焕声音很低，郭胜欠身往前，听的十分专注。

    “他媳妇死后隔年，舅舅就带着尚武和文姐儿，呃，”徐焕忙跟着解释了一句，“舅舅给起的名字，大姐叫姜尚文，一个叫姜尚武。那年尚武五岁，舅舅带着他俩，先到京城，转了十几道手，托进了一户人家，弄了个京籍，这家有个明州的外家，带着他们又到了明州，安顿在了明州城里。这么些年，一直是太婆暗中照顾，我是去年年底，才刚知道这事。”

    “那位尚文大娘子，看上你了？”郭胜那双眼睛多毒，虽说就看了那么几眼，他就看出来了。

    “唉！”徐焕长长的叹了口气，“那丫头见我头一面，就大呼小叫，说认识我，在明州城见过我好多回，问我记得她不，我根本就不认识她！唉。”

    “你也看上她了？”郭胜嘴角又往下撇，上上下下打量着徐焕。

    徐焕急忙摆手，“没有没有，真没有。你别多想，你这人怎么能这样？亏我平时那么高看你！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早就打定主意，一定要找个温柔安静，饱读诗书的好女子，她哪行？你想的可真多！你这人真是！”

    郭胜那嘴角撇的快掉到脖子上了，“你瞧瞧你这幅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德行，看上就看上了，求了亲娶回来就是了，你舅舅肯定千肯万肯，不然，也不能让他闺女就这么千里迢迢追着你来了，你太婆肯定不会不肯，不然你舅舅也不敢让他闺女就这么来了。”

    “唉！”徐焕一声长叹，上身往下萎进椅子里，“老郭，我问你，你为什么不入仕？为什么要绝了仕途？”

    “我这个人……”郭胜说到一半，斜着徐焕，片刻，也是一声长叹，往后仰倒在椅了里，又是一声长叹。

    “文姐儿阿武的来历，你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朝廷里，比你精明的人多的是。

    这会儿文姐儿和阿武不过是恒河沙一般的升斗小民，没人理会，也就没人知道。

    要是……别说一入仕途，以后有了政敌仇人什么的，就是中了进士，一举成名天下知，家里人过往事，都得被好事之人仔仔细细扒无数来回，文姐儿，和阿武，经得起扒么？”

    徐焕声音低落低沉，郭胜听一句叹一口气，叹一口气点一下头。

    “象你一样，绝了仕途，”徐焕顿了顿，沉默良久，才低低道：“我下不了决心，舍不下，我是个有抱负的。”

    “你太婆什么意思？”郭胜这一会儿功夫叹的气，差不多有他过去十年多，好半天，才低声问道。

    “太婆是个老滑头，说这是我自己的事，她不管。”徐焕闷声道。

    郭胜呆了下，失笑出声，笑声没落，又叹了口气，“你也别问我，我跟你太婆一个意思，这是你自己的事，我管不着，你自己拿主意。”

    “我又没问你！”徐焕斜瞥着郭胜，这当然是他自己的事，当然得他自己拿主意，他这主意……算了，明天再说吧。

    “有酒没有？累了，得喝几杯酒缓一缓。”好半天，徐焕声音郁郁的问道。

    “富贵！”郭胜一声大吼。

    “来了来了！”后面院子连答应带脚步一起响起，富贵从后面院子里进来，怯怯看着郭胜，听说是让他赶紧去买酒买花生买下酒菜，笑的花儿一般，连答应带躬身，愉快的跑了出去。

    郭胜陪徐焕喝到傍晚，吩咐富贵将醉的东倒西歪的徐焕送回徐家，自己在院子里来来回回踱了七八趟，理好了思绪，才进屋歇下。

    第二天一早，郭胜进了青藤院，安排李文岚院子里构思文章，站到李夏旁边，低低道：“昨天的事，是在下大意了……”

    “那对姐弟是什么人？”李夏面前摊着本书，看着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的六哥，打断郭胜的话问道。

    郭胜忙将姜尚文和姜尚武的来历说了，又将姜尚文是奔着徐焕来的京城，以及，徐焕的纠结两难，全数倒的一个字没敢留。

    李夏眉头微微蹙起，随即舒开，眉梢微微挑起又落下。

    原来霍连城和邱贺各有一女一儿安排在明州，怪不得当年抄上来的那些银钱帐，怎么对都有一块大窟窿对不上……这一对姐弟手里握的银子，可比太外婆多的多了……

    郭胜说完，屏气看着李夏，李夏又出了一会儿神，斜了郭胜一眼，“第一，姜家姐弟的事，我没听到，以后也不想再听到。”

    郭胜呆了片刻，连眨了几下眼。

    “第二，胡磐石还没把运河拢在手心里吗？阿爹路遇姜家姐弟这事，他是不知道，还是没当回事？这要是个存心送上门的呢？或是场仙人跳呢？”

    郭胜额头的汗渗了出来。

    “第三，昨天的事，你也太不经心了。狮象搏兔，亦须用全力，这话我交待过你，你不知有姜家姐弟，又让姜家姐弟长驱直入局中，这要是在战场上，这一支奇兵，就足够让你我死无葬身之地！”

    郭胜两条腿一阵接一阵发抖，额头一层接一层的冷汗，勉强撑着没跪下去。

    “哼，回去好好想想，再有第二次，你还是回去绍兴府，做一根地头小蚯蚓算了。”李夏说完，低头专心看起来书来。

    郭胜连抹了几把冷汗，抖着腿挪到门口，好大一会儿，看起来才没什么异样了。

    中午，郭胜说是徐焕昨天醉的厉害，得过去看看，要了马，直奔徐家，叫了徐焕出来，在旁边小分茶铺子里坐了，要了饭菜，一边吃一边低低道：“老徐，昨天你走后，我一夜没睡好，直想了一夜。”

    徐焕看着郭胜，凝神听他说话，什么大事，让他一夜没睡好？

    “姜家姐弟的来历，我也是，唉！”郭胜懊恼的拍着自己的额头，“自由自在惯了，一到事上，总是忘了现在是有主子的，也不算主子，也是主子，东主也是主，老徐，侍上讲究个诚字，这么大事，牵连又重，你说我要是知道了，能不往上说一声？”

    徐焕吓的两只眼睛瞪的溜圆，老郭这是要把姜家姐弟卖了？

    “你别急，你瞧你这样子，想哪儿去了？我是跟你说，姜家姐弟这来历，咱们不能知道！我昨天可什么也没听到，一个字，也没听到！”郭胜一字一句。

    徐焕瞪着郭胜，没听到……呃！那他怎么办？他不是听到的……他没看到！

    “我也不知道！”徐焕赶紧接了句，“认识姜家娘子和姜家小哥，那是因为……因为……都是明州人么，明州小地方，磕头碰脑……不是，是太婆，都是生意人家，太婆认识，遇到过两回，一面之交……就这样！”

    “姜家姐弟跟你姐夫怎么认识的？”郭胜突然问了句。

    “说是路上碰到，有几回……”徐焕说到一半，硬生生止住，咽了口口水，“我怎么知道？就是一面之交，人家这样的事，我肯定不知道。”

    郭胜斜着他，嘿笑了几声，“你可记牢了，咱们，什么都不知道。”

    和董家的亲事义绝这件事，拖了两三天，严夫人才找了个机会，委婉和缓和和徐太太以及李冬说了，李冬垂着头没说话，徐太太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这叫什么事儿，老爷莫名其妙挨了顿打，把冬姐儿好好一桩亲事打没了。

    “阿娘，没事儿，我没事，大伯娘说的对，没有缘分，阿娘我没事，您别哭。”见徐太太眼泪一串儿一串儿往下掉，李冬忙压下自己心里的难过委屈，柔声宽慰阿娘。

    严夫人怜惜的看着李冬，这孩子太让人心疼，就不能少替别人想一点，多替自己想一点儿？这会儿，她要是不管不顾的痛哭起来，不说大发了，小发一场脾气，或是耍耍性子，那就好了。

    李老爷养了几天伤，平复如初，到鸿胪寺报到当差，又忙了七八天，有几分上手，安稳下来没几天，苏叶悄悄找到李夏，低低道：“九娘子，姑娘好象不大好，这有四五天了，天天夜里说胸口痛，睡着的时候，还含含糊糊的象是痛的呻吟，还有，姑娘的月事，到今天，已经晚了五天了，姑娘的月事一向很准，前后最多差上一天两天。

    我说请个大夫诊一诊，姑娘非说她没事，说就是前几天照顾老爷累着了，歇几天就好，九娘子，我瞧着不象是累着了，咱们现在，哪有什么累的？姑娘就是不让说，说她没事，说不能帮忙，无论如何也不让再给太太和夫人添乱。”

    “姐姐这是气着了，多谢苏叶姐姐，我去跟夫人说，你放心，姐姐这脾气……亏的有苏叶姐姐！”李夏恨恨的猛跺了几下脚，赶紧去寻严夫人。

    李夏跟在严夫人身后，听着大夫长篇大论的说着肝气郁结如何如何，心情阴郁无比，姐姐这样的性子，最怕的就是肝气郁结这样的病，她得想想办法，至少先让姐姐舒开心胸，唉，这都怪她，董家这门亲事，她还是打听的太少了，应该象王爷说的，从吃奶的时候打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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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五章 婆台春景

﻿    隔了一天，霍老太太打发人过来，说要到婆台寺上香听经，顺便再赏一回暮春景色，她爱热闹，问六娘子等人有没有空陪她一起去。

    严夫人先一口替李冬应下了，亲家老太太真是太贴心了，冬姐儿得出门散散心，她和徐太太为了下个月的婚礼，忙的团团转，实在走不脱。

    六七八九四娘子，只八娘子李文梅由郭二太太代回了，说是要侍候母亲，不喜欢到处乱跑。

    严夫人懒得多搭理，隔天一大早，三辆朱轮大车，十几辆桐木大车，徐焕带人接在府门口，出了巷子，会合了霍老太太的车队，往城外的婆台寺过去。

    在二门里上车的时候，李文楠一定要挤在李夏车上，李夏一定要挤到李冬车上，三辆车，一辆车挤了三个人，空着两辆车出的门。

    出了巷子，李文楠掀着车帘，冲车帘挂起，正往她们车上看的霍老太太笑容灿烂的挥手，霍老太太看着车窗里几乎脸贴脸的李文楠和李夏，没等她看向后面的车子，李夏往旁边闪，将李冬让了出来，霍老太太笑起来。

    霍老太太的车子走到前面，李夏三人的车子跟在后面。

    街道两边，店铺门刚刚开出来，伙计们进进出出正忙碌，掌柜背着手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伙计们忙碌，打点着一天的生意。

    李夏拉着李冬从车窗往外看，“姐姐你看，那后头，看到那个飞出来的屋檐了吧，那就是吴起庙，我上回和七姐姐去看过一回了，真是吴起庙，等咱们从城外回来，明天回来，后天？咱们去吴起庙。

    还有那里，那家的馒头特别好吃，比咱们家里做的好吃……”

    “那个我知道！”李文楠把头挤上来，话也得赶紧挤上来，“下次我带你们去！我跟你们说，你们知道为什么他家馒头好吃吗？因为他们家揉面的，都是几百斤重的大汉……”

    “什么是几百斤重的大汉？”李冬不明白了。

    李夏笑的捶着车窗台子，“七姐姐啊！”

    “就是特别有力气的汉子。”李文楠半点不好意思也没有，“这么壮，这么高，站成一排揉面，嗐！六姐姐儿我跟你说，吴起庙没意思，冷清的要命，咱们去看几百斤大汉揉面！”

    李冬忍不住笑，“好。”

    “姐姐别理她，姐姐你看，那里，就是西角楼……”李夏的话说到一半，又被李文楠打断，“哎！怎么走这条街了，这条街一点也不热闹，更不好看，应该走南门大街！赶紧跟太外婆说，不对跟舅舅说，来人！”

    “这条街挺好，楠姐儿……”李冬急忙去拉就要叫人改道的李文楠，她们是跟太外婆出来，就是不跟太外婆出来，也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

    “我也喜欢南门大街，舅舅舅舅！”李夏从车窗里招手叫徐焕。

    徐焕急忙催马过来，“怎么了？”

    “我们要看南门大街！”李文楠愉快的答道。

    “还有西角楼大街……”李夏立刻再接一句。

    “西角楼大街已经过了……”李冬有点儿急了，楠姐儿和阿夏这也太不懂事了些。

    徐焕看看李文楠和李夏，又看看又着急又有几分难堪的李冬，心里微微一动，手里的马鞭在李文楠和李夏头上轻轻点了下，“你们这两个丫头，真是一点儿也不委屈自己，舅舅就喜欢你们两个这样，太外婆也是，舅舅和太外婆，就是喜欢让你们高兴，这容易，木瓜，到前头说一声，掉个头，咱们从西角楼大街，拐到南门大街过去。”

    “徐家舅舅你最好了！比我舅舅好！”李文楠愉快的轻呼了一声，马屁赶紧跟上。

    李夏看着徐焕，笑的眼睛都成一条线了，郭胜说她这个舅舅聪明得很，真是聪明得厉害！她喜欢得很呢！

    李冬有几分怔忡，徐焕看着她，在马上微微欠身，一幅说悄悄话的神情，“冬姐儿，我教你一招，你要是想做什么，看什么，要什么，就让这俩妮子去说，这俩妮子，皮厚得很。这招舅舅常用。”

    李冬瞪着徐焕，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车队调了个头，折回一射之地，拐到西角楼大街，从西角楼大街，拐上了南门大街。

    李夏和李文楠，趴在车窗上，和李冬说着沿街这间铺子，那间酒楼，熟悉之极，李冬听的怔神，“阿夏，你都去过？”

    “这条街上的都去过了！”李文楠抢在李夏之前答道：“阿夏腊月里才到的京城，我们从出了十六才开始逛，六姐姐我跟你说，我和阿夏很不容易的，阿娘可厉害了，不好哄，不过她最近忙的团团转，嘿嘿。”李文楠嘿嘿笑了几声。

    “咱们没哄过大伯娘，回回说的都是实话。”李夏纠正李文楠。

    “对对对！”李文楠双手一拍，先哈哈笑了一阵子，“我们俩可实诚了，确实是去看太外婆了，就是路上弯了点儿路。”

    “是太外婆带我们去的。”李夏再纠正。

    “对对对！”李文楠不停的点头，“六姐姐我跟你说，太外婆可好了！好的不能再好了！唉！”李文楠满足的叹了口气，“我真是太喜欢太外婆了。”

    李冬听明白了，“你们回回说去看太外婆，就是出来逛街了？太外婆回回都替你们掩下了？”

    “对啊，太外婆还带我们去逛大相国寺的夜市呢！”李夏一边答一边看着姐姐的神情，“姐姐，下次你跟我们一起去吧，京城可热闹可好玩了。”

    “姐姐跟你们不一样。”李冬犹豫了下，低低道。

    李夏看着她，立刻转了话题。

    李夏话少了，不过有李文楠一个就够了，看着路边的各色热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直到车子过了汴河桥，路两边多是市井人家，没什么热闹看了，李文楠意犹未尽的趴在车窗上看了一会儿，转回来，喝了杯茶，吃了半块点心，突然一拍手笑起来，“对了啊！有件好玩的事儿，你们肯定不知道！”

    李冬和李夏一齐看着她，李文楠拍着的手在半空僵了下，连眨了几下眼，拉了拉李夏，两人一起往旁边挪了挪，李文楠附到李夏耳边，低低道：“是陶家那位二少爷相亲的笑话儿，能说吗？”

    李夏不停的点头，拧头附到李文楠耳边，“大伯娘说的时候，没把你赶走对吧？”

    李文楠不停的点头，李夏接着道：“那是大伯娘想让咱们告诉六姐姐，不想六姐姐知道，早把你赶走了。”

    “对噢！”李文楠猛一拍巴掌，“阿夏你真聪明！”

    李冬侧头看着表情丰富无比的李文楠，看的笑起来，她这个小堂妹，真是可爱极了。

    “我开始说笑话儿了。话说某年某月某一天！”李文楠和李夏说好了悄悄话儿，挪了挪，坐端正了，抬手在矮几上拍了两下，学着书坊里说书人的架势。

    坐在车厢一角的苏叶，笑个不停。

    “算了，还是好好说话吧。”某一天之后，李文楠眨着眼，就编不下去了，直接跌回原形，李夏笑的往后仰倒，李冬也笑个不停。

    “前天吧，我听阿娘和三婶说话时听到的，是那个叫陶付文的相亲的笑话儿……”

    李冬脸上的笑容凝固，苏叶呆了下，欠身想伸手去接李文楠，却眼瞄见斜向她的李夏的目光，上身僵了下，又坐直回去。

    “说是那个陶付文，跟人家相亲看好了，簪子都递过去了，有个婆子连喊带叫的冲进去，说什么恭喜二爷，幽兰姑娘怀上了！”

    李冬呆了一瞬，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苏叶眼睛瞪的更大，直愣愣就呆了。

    “我当时没听明白，后来悄悄问了蔓青姐姐才知道，这幽兰，是陶付文养在什么甜水巷的外室，蔓青姐姐还说，这个外室，陶家太太是知道的，说他们家都是风流才子，爷们养几个外室是常有的事，多混帐啊这话，是吧阿夏？”

    “那簪子呢？递出去没有？”李夏更喜欢后半截，笑眯眯看着李文楠问道。

    “还递出去呢！”李文楠哈哈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挥着手，“我是学阿娘，阿娘当时就是这么笑的。说是那家姑娘太太都是泼辣性子，把婆子叫过来问明白了，那家太太，一巴掌就甩在陶付文脸上了，说见过恶心的，没见过这么恶心的。热闹吧？”

    “阿弥陀佛，还有这样的事？姑娘当初是逃过了一劫！”苏叶连声念了几句佛，庆幸不已。

    李冬脸色微青，她记得陶付文，没想到看起来那样干净文雅的人，竟然……

    “对了，我还听到了一个陶付文的笑话儿！”李夏接着笑道，“是听郭先生说的，郭先生说，大大大前天吧好象，董翰林家大少爷……”

    苏叶大瞪着眼睛看着李夏，九娘子这是故意的吧？

    李冬也瞪大了眼睛，难道董家也是她逃过了一劫？

    “说是什么文会上，董家大少爷几杯酒盖脸，也打了陶付文一记耳光，说陶付文无德无品，卑劣无耻什么的，反正借着酒把陶付文好一顿骂，郭先生说，当时他也在，郭先生最爱打听事儿，就找人打听了，说是……”

    李夏拖着长音，看着姐姐，“说是吧，董老三是因为听陶付文说，他跟咱们家亲事没成，是因为咱们家不大度，容不下外室，说咱们家从太婆起，都是雌老虎。董老三吧，郭先生说，只怕也有一个两个外室啊相好啊什么的，还有，郭先生说，董老三屋里，就现在，至少有五六个开过脸的大丫头，董老三个个都爱的不得了，所以才闹了后来那场事。”

    “天哪！”苏叶和李文楠同时惊叫，李冬上身晃了两下。

    “敢说咱们是雌老虎！我看他是母猪！”李文楠挽了把袖子，“简直欠打！上次打的轻了。”

    “公猪。”李夏纠正了句，“姐姐，那天我偷听大伯娘和阿娘说话，阿娘哭了，大伯娘也掉眼泪，说都是她的错，这样的人品，都没能打听出来，实在是太疏忽了，说看到姐姐就觉得羞愧呢，姐姐越懂事，她越觉得羞愧，大伯娘还说，要是姐姐大哭大闹一场，大发一顿脾气，她心里肯定好受多了。”

    “对对对！”李文楠一迭连声的对后，卡住了，她没听到阿娘和三婶说这样的话，因为六姐姐没发脾气，阿娘难过了？她竟然不知道？

    “姑娘就是太懂事儿了。”苏叶心里微微一动，顺着李夏的话道：“早先在横山县的时候，我记得九娘子就说过一回，姑娘不能什么事都闷在心里，姑娘这心口痛的毛病，还有月事儿，都是闷出来的，闷出病了，太太多难受？姑娘夜里睡不着，太太夜里也睡不着。”

    “都是我……”李冬一句话没说完，就卡住了，好一会儿，才接着道：“我知道了，我也不是……我知道了，我没事儿。”

    李夏看着姐姐，暗暗叹了口气，所谓江山易移，本性难改，姐姐这样年纪，这样的性子，能知道就行了，要改……她是不抱什么希望的。

    她这个姐夫，无论如何都要挑个真真正正对姐姐好，还要能明白姐姐的品性，知道怎么样对她好的人，哪怕晚上几年，她也绝不将就。

    午正前后，车子进了婆台寺旁边一间林木婆娑，宽敞的三进院子，单嬷嬷迎在院门口，将众人接进去，热水香茶一应齐备，众人洗漱换了衣服，吃好饭歇了一会儿，出来往婆台寺过去。

    婆台寺前宽敞平坦，斜前不远一片大湖，水波粼粼，极目望不到边，一群群鸟儿在湖面上飞掠而过，自由快乐的让人羡慕。

    婆台寺后，是绵延出去的群山，京城周围的山，都不算太高，树高林密，这会儿远望过去，郁郁苍苍，如画卷一般。

    婆台寺的春色，算得上京城一绝。

    几个人站在山门前，环顾四周，只看的心旷神怡。

    这婆台寺，她从前倒是来过一趟。李夏慢慢转身，看着四周。

    那一年她郊祭回来，任了一回性，命车驾绕道婆台寺，她在婆台寺住了一晚，回到宫里隔天一大早，她就收到了三四筐弹折，由着御史们指着她，唾沫四溅的喷了她小半个月，几年之后，这还是她失德失政的证据之一。

    李夏悠闲自在的甩着胳膊，那一趟的愉快，不在婆台寺，而在后来的弹折，和那些御史们的唾沫星子。嗯，还有金拙言那一脸的鄙夷：你以为你是哪家的娇娇女，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

    她现在就是伯府娇娇女，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李冬从湖看到山，又从山看回到湖，极目远眺着看不到边的湖水，看着一群群叫着笑着冲过来折回去，不时掠过水面，快的如同离弦的箭，欢快美丽的如同精灵一般的鸟儿们，心里莫名的一阵激动冲动，这些鸟儿一掠千里，多么好。

    霍老太太早年在京城住过，婆台春景，她年年都看，这会儿，她看着悠闲愉快的阿夏，眯眼迎风，一脸享受的楠姐儿，和微微睁大眼睛，惊叹的一眼眼看着四周的冬姐儿，满足的叹了口气，这景儿，哪有人好看！

    徐焕拍着折扇，悠悠哉哉欣赏着四周的春色，这婆台寺，他从初春到现在，这是第几趟了？可每一趟来，都有新景，这京城，真是一步一景，每一景都美不胜收。

    他喜欢京城，非常喜欢。

    一行人在山门外欣赏了好大一会儿景色，才进了山门，沿着宽大干净的青石台阶，不紧不慢的拾级而上。

    霍老太太脚步轻快，精神极好，一边走，一边和李夏、李文楠一样，时不时对着旁边树上的小松鼠唉哟唉哟的爱上几句，惊上几句，“……楠姐儿快来！”霍老太太突然站住，压着声音，用眼神示意李文楠和李夏，“看看那个，象是一只小刺猬。”

    “啊！让我看看！”李文楠一声惊呼，霍老太太一把没揪住，李文楠一头扑上去，吓的正吃着个红红的不知道什么果子的小刺猬团成一团，从山坡上咕咕噜噜滚了下去。

    “唉！”李文楠跟着跑下两级台阶，看着越滚越快的小刺猬，唉唉了好几声，“怎么能这样呢，你别走啊……”

    李冬紧挨霍老太太站着，笑的止不住，霍老太太也哈哈笑个不停，这个楠姐儿，简直就是一台大戏，她实在喜欢的紧。

    一行人边走边看，从小院里出来，到进了婆台寺，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了。

    李冬站在天王殿前，仰头看着雄伟的神殿，和神殿后青山翠林，看了良久，深吸了口气，长长吐了出来，走了这一个来时辰，她觉得神情气爽，她这心里，好象一下子开阔了不少，都说山水之景，能陶冶情操，果然是这样。

    这京城，真象阿爹说的，是天下最好的地方，这婆台寺，就是天下最好的寺庙之一。

    李冬转头看着正和李文楠一个字一个字念着天王殿两边对联的李夏，又看向笑眯眯看着李夏和李文楠的太外婆，笑意一点点从嘴角漫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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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六章 偶遇

﻿    这会儿的婆台寺很清静，一行人从天王殿进去，过了大雄宝殿，一路上只遇到几个脚步闲闲经过，远远冲她们合掌微微欠身的僧人。

    进了再后一重的观音殿，几个人刚在观音大士的俯看下，跪到蒲团上，就听到观音像后面，脚步声伴着轻快的话语声，由远而近。

    徐焕忙往旁边避开几步，脚步声到了观音像一侧，和话语声一起停住。

    霍老太太和李夏等人恭敬专心的磕好了头，站起来看过去。

    陆仪夫人阮氏后头跟着几个丫头婆子，笑着上前，和霍老太太见礼，“没想到在这里遇到老太太，老太太安好，六娘子好，七娘子好，阿夏也来了。”

    “是阮夫人。”霍老太太忙深曲膝见礼。

    阮夫人急忙紧前一步，扶住霍老太太，“老太太可不能见外了。”

    “阮姐姐也是刚来吗？陆将军陪您来的？”李夏看着阮夫人，一边曲膝见礼，一边笑问道。

    “也是刚刚到，陆将军如今忙的常常两三天不回家，哪有空儿陪我来？我是一个人来的，老太太这么晚到，是准备在这儿住一晚上？”阮夫人语笑晏晏。

    “是这么打算的，我们几个都是个闲人。”霍老夫人笑道。

    “我也是闲人，”阮夫人话接的很快，“那正好，我也要住一晚，跟老太太，还有几位姑娘搭个伴儿行不行？我一个人，实在无聊得很。”

    “求之不得！”霍老太太笑容喜悦。

    李夏心里微微一动，看着阮夫人，弯着眼睛笑起来。

    李文楠拉着李夏，满寺里找有意思的东西看，阮夫人和李冬陪着霍老太太，往各菩萨前磕头随喜后，从婆台寺后门出去，找了个两面靠着山崖的亭子坐了，让人从隔不远的婆台庵请了侍候茶水的老尼过来侍候茶水点心，又在婆台庵定了素斋，喝着茶，坐着说话儿。

    霍老太太喝了两杯茶，站起来笑道：“冬姐儿陪你阮姐姐说说话儿，我去看看那两只泼猴跑哪儿去了。”

    李冬站起来应了，阮夫人眉毛微抬，看着霍老太太脚步轻快无比的往山上走，忍不住赞叹，“你太外婆这个年纪，这身子骨还能这样轻快硬朗，真是大福报，也是大智慧。”

    “嗯，阿娘也这么说，太外婆前半辈子过的那样坎坷，换了一般人，还不知道怎么样了。”李冬看着太外婆，敬仰中透着浓浓的羡慕。

    “老太太有大智慧。”阮夫人看着满眼羡慕看着霍老太太的李冬，“佛法上说执着放下，象你太外婆这样，就是放得下，能做到这样的，天底下哪有几个？等我到了你太外婆这个年纪，能有你太外婆一成的豁达，我就满足了。”

    李冬被阮夫人说的笑起来，“夫人跟太外婆不一样，太外婆年青时坎坷命苦，夫人是个有大福的。”

    “托你吉言。”阮夫人仔细看着李冬，“我看你还好，前一阵子听说董家闹的那场事，我一直担心你气着了。”

    李冬听阮夫人说到这件事，神情一僵，片刻才勉强笑道：“没什么大事，过去了。”

    “别往心里去，都说女人家嫁人，就象再一次投生一样，坎坎坷坷都是常事，坎坷些，不见得是坏事，象我就是。”阮夫人说到象她，抿着嘴儿笑起来，“认识不认识我的，都说我嫁得好，说是就是只看陆将军长的那样好看，我这福气就不得了了。”

    李冬惊讶的看着阮夫人，随即抿住笑意，这阮夫人说话，真是直爽随和。

    “其实吧，陆将军不光长的好，人也好，人品好，对我更好，你不知道，从我嫁进陆家之后，只要到寺里庙里，我都得多烧一柱香，多磕一个头，感谢菩萨让我嫁了这样一个简直十全十美的夫君。”阮夫人接着道。

    李冬又是惊讶又是感动，“这是夫人的福报。”

    “跟陆将军定亲前，你猜我议过几回亲？”阮夫人话风一转，看着李冬，笑眯眯问道。

    李冬一个怔神，“你和陆将军不是早就定下的亲事？”

    “不是，陆将军很早定下过一门亲事，那家姑娘十五六岁时，一病没了，那时候陆将军正在军中，后来又到了太后身边，这亲事，就一直没再议。后来，就便宜我了，我比将军小六岁呢。”阮夫人冲李冬眨了眨眼。

    李冬失笑。

    “我十一岁那年，家里就给我定了一门亲事。唉，”阮夫人叹了口气，“我们阮家在南边，是和陆家并称的大家。”

    李冬忙点头，这个她知道，别说南边，整个天下，阮家也是能数得着的大家旺族，和古家，唐家差不了太多。

    “唉。”阮夫人又叹了口气，“这样的世家大族，听起来光鲜，其实……象我们这样的嫡支子女，议起亲来，先讲的都是家族，家里给我定的头一门亲事，门当户对，那位公子，人也出色得很，就一样，喜欢美人儿，他比我大两岁，定亲后那几年，我听的最多的，就是他看上哪个美人儿，现在最宠哪个美人儿，又抬了哪个美人儿回家，到他死的时候，他后院有十六个通房侍女，四个庶出子女。”

    李冬听的眼睛都瞪大了。

    “他是战死的，活着醉卧美人膝，醒掌杀人剑，生时马革裹身，据说是他的愿意，他做到了，就是短命了些。”阮夫人声音里透着说不出的味儿，微微侧头看着李冬，片刻，上身前倾，靠近李冬低低道：“我跟你说，知道他死那天，我痛痛快快醉了一场。”

    李冬呃了一声，呆了呆，随即噗的笑出了声，“姐姐可真是……”后面的话，李冬卡住了，这话不好说呢。

    “之后我清静了一年，议了第二门亲，对方门风严谨，定了亲不到半年，因为十七叔闹了场轰动全城的荒唐事，人家上门退了亲。”

    阮夫人轻轻叹了口气，“那一回，我难过的病了一场，倒不是因为一而再的亲事不能成，而是第二家议亲的那位公子，我挺看得中的。”

    李冬刚想难过的想叹口气，却被阮夫人这后一句话说的笑了，笑出来又觉得不合适，再看阮夫人，倒比她更笑不可支，心里一松，抬手指顶着额头，笑个不停，“夫人真是……我这场，也很难过，也是……不过现在不难过了。”

    “后来又议了两家，一家人家说八字合不上，到底是不是八字合不上，我没打听，再一家，两下都看好了，翁翁斟酌再三，没点头，说那家前程有限，我那时候，跟你现在一样大，我阿娘没急，跟你说实话，我是有点儿急了，我们南边姑娘嫁人，比京城要早上一岁两岁的。”

    李冬低低嗯了一声，“我跟你一样，阿娘和大伯娘都说不急，我也是……”李冬脸上一红，后面一个急字，没好意思说出来。

    “后来，十七叔回来了。”阮夫人抿着嘴儿笑，“十七叔是太婆四十岁上头生的老来子，不肖子都是惯出来的，这是我阿娘的话，太婆也常常这么叹气，说十七叔不肖，都是她和翁翁惯出来的。

    十七叔闹了那场荒唐事，熟门熟路一跑了之，他要是闹出不可收拾的事，就跑上小半年，之后再回来，太婆和翁翁担心了这小半年，一看到他回来了，就只顾念阿弥陀佛了，自然就是什么事儿都没有了。”

    李冬失笑出声，“怎么觉得跟阿夏一样……不是，阿夏不能算淘，她做事从来不出大格，就是主意大了点儿。”

    “阿夏聪明着呢，这是陆将军说的。十七叔一跑半年回来，听说因为他的事，我被人家退了亲，你知道他做了什么？”阮夫人看着李冬，笑容流淌。

    “做了什么？”

    “他跑到那家门口，等到那家公子出门，上前揪住，狠揍了一顿，把翁翁和太婆气了个仰倒，阿爹和阿娘一起上门给人家陪礼。”阮夫人一边说一边笑，“十七叔回来跟我说，他怎么怎么打的那家公子，跟我说，要是我还有气，他就再打一顿，我哪敢让他再打？再打一顿，阿爹阿娘就得给人家跪门磕头了。”

    李冬又是惊奇又是好笑，“你这个十七叔，怎么……真是……”

    “他一直这样，后来我议亲，这事那事的，总也议不成，十七叔比我还急，有一天，十七叔可兴奋的，跑来跟我说，他想起来一门好亲，他说的，就是陆将军，十七叔和陆将军是很好的朋友。”

    顿了顿，阮夫人一边笑一边摊着手，“你别问我陆将军怎么能跟十七叔这样的人成了朋友，我问过陆将军，陆将军比我还奇怪呢，说：你十七叔怎么了？怎么不能跟他做朋友了？你说我能怎么说？”

    李冬笑个不停，“那件让你退亲的荒唐事，是什么事？他打人家……阿夏和楠姐儿还打过人呢，打的也是……这事不算荒唐。”

    “那件事就不说了，没脸讲。”阮夫人一边笑一边摆手，“你别问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我现在能嫁给陆将军，全是托了十七叔的福，好歹得给他留个脸儿。”

    李冬哪是个追着问话的人，听阮夫人这么说，虽说心里猫抓一般想知道，也不好再问了。“你这么一说，我这亲事，好象比你……”

    “至少现在比我顺当，别往心里去，我太婆常说，人哪，得看得开，因为这坎，过了一个，下一个肯定更深更大更难过，不想开怎么活？”

    李冬呃了一声，好一会儿才失笑道：“老夫人这话……这是劝人的？”

    “嗯，太婆就是这么劝人的。”阮夫人笑个不停，“我十四婶家老大，读书笨，十四婶和太婆哭，太婆劝她：别哭别哭，没事儿，你放心，比这事还让你难过的事啊，都在后头呢，现在就哭成这样，以后怎么办？你看看，我当年以为老二做事荒唐没出息，现在有了小十七，这一比，老二不就好到天上去了。”

    李冬笑弯了腰，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那你十四婶……她……”

    “十四婶不哭了，走了。”阮夫人也笑的银铃儿一般，“太婆今年六十多了，也象你太外婆这样，一点儿也看不出年纪，她常常说，没事没事儿，想想后头还有更难的坎，眼前这坎就不算什么了。”

    李冬笑的声音都变了，“老夫人这哪是劝人，这简直是……”后面的话，她没好意思说出来，这是气人啊。

    “我小时候也觉得太婆这哪是劝人，这是给人家添堵添气儿呢，阿娘说，要是真能象太婆那样看得开，什么时候都想着这会儿是从今往后最好的时候，这件事是从今往后最好的事儿，还有什么想不开的？”

    李冬呆了片刻，看着阮夫人，犹犹豫豫的低声道：“我还是觉得……觉得不大好。”

    “嗯？那你说说，咱们两个说闲话，你有话直说，你看我就是这样。”阮夫人笑道。

    “我是觉得，要是这样，那过日子还有什么盼头？”李冬鼓足勇气，这头一句话说出来，后面的话就顺畅了，“就说我们家，当初在太原府的时候……”

    李冬的话顿住，带着十二分的难堪，“不怕姐姐笑话，那时候，我们家里有位姓钟的老太太，其实也不是老太太，她是阿爹的奶娘，可是……”

    李冬往阮夫人那边挪了挪，阮夫人也忙挪过去些，凝神听李冬低低说着当年钟婆子怎么欺压拿捏她们一家，阿爹怎么糊涂。

    “……到现在，有时候我还做噩梦，梦到钟嬷嬷活着回来了，我们又回到太原府了。”李冬声音很低。

    阮夫人轻轻搂了搂她的肩膀，低低叹了口气，这些事，她听陆将军说过，陆将军的三言两语，已经让她很难过了，这会儿，李冬这一句句饱含着恐惧的话，听的她的心都抽成一团了。

    “那个时候，我就想着，她一天比一天老，她总要死的，等她死了就好了，日子是有盼头的，我和阿娘才熬了下来，现在，我觉得以后再难，也不会象在太原府那样艰难了，我这亲事是不顺，可这……不算什么，姐姐说是不是？”

    “对对对，真不算什么，你比我强，我当时都病倒了。”阮夫人连连点头。

    李冬脸颊微红，“一点儿也不比姐姐强，我也病了，胸口痛，月事也迟迟不来，大夫说是……郁结。”

    “现在还郁结？”阮夫人侧头过去，仔细看着李冬。

    “已经散了，不结了。老夫人往后比，我是往前比，想想在太原府时，这些就都不算什么了。”李冬有几分怯意的迎着阮夫人的打量。

    “这就对了，你这是缘分没到。”阮夫人迎着李冬怯怯却努力要撑起来的目光，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正要说话，一个小丫头从山路上连跑带跳过来，阮夫人拉着李冬站起来，示意小丫头，“肯定是来叫咱们吃饭去的，走吧，太阳都落尽了，这山风也凉起来了。”

    小丫头果然是来叫两人去吃饭的，老太太和两位姑娘，已经在斋堂等着了。

    吃了饭，几个人又喝着淡茶说了好一会儿话，阮夫人无论如何要先送霍老太太回去，看着众人进去，才转回去和霍老太太隔没多远的一间小院。

    第二天，几个人天没亮就起来了，会合了阮夫人，往婆台寺后山看了日出，又在晨雾中往后山爬了一回，在婆台庵一起吃了早饭，等吃好了午饭，才一起往京城回去。

    从早上看日出起，到吃好了午饭，上车回去，霍老太太这个老小孩，和李夏和李文楠这一假一真两个孩子，在后山上追兔子，在溪水里钓鱼，三个人一起，无所不玩无所不乐。

    李冬则和阮夫人一处说着闲话，两个人越说越投机，回去的路上，阮夫人干脆请了李冬到她车上，说着话儿，好解路上的闷气。

    李夏和李文楠和霍老太太一辆车，上车没多大会儿，李文楠就困累交加的睡着了，李夏下巴枕在手背上，趴在车窗台上，看着前面阮夫人那辆车。

    霍老太太从她背后探头看出去，看了一会儿，笑眯眯道：“你说，那位夫人跟你姐姐，是真投了缘了，还是夫唱妇随？”

    “我瞧着吧，”李夏拖着长音，“先是夫唱妇随，后头，肯定是真投了缘了。”

    “你这妮子，鬼精鬼精的，我瞧着也是，那位陆将军，对你五哥真是不错。”

    李夏低低的，似是而非的嗯了一声。

    霍老太太低头看着她，好一会儿才低声道：“阿夏啊，太外婆告诉你，凡事不要多想，看一是一，看二是二，陆将军就是对你五哥好，别的，别深想，别多想。”

    李夏回头看了眼太外婆，“我懂太外婆的意思，我没多想，没什么好想的，我不觉得那是什么好事儿。”

    霍老太太低低嗯了一声，抬手轻轻抚着李夏的肩膀，心里有些忐忑不安起来，阿夏这孩子，聪明的太过了，现在，她有点儿担心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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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七章 不平不忿

﻿    李冬去婆台寺逛了两天回来，病很快就好了，徐太太感叹佛法就是高深，严夫人亲自挑了些自家庄子里出的应季瓜果等，打发人送到徐家，再三谢了霍老太太。

    李冬心情回复，象惯常一样，跟着徐太太打点小家务，严夫人琢磨了半天，和徐太太商量了，把李冬、李夏和李文楠叫过来，吩咐她们跟在自己身边，习学家务，经一经婚礼这样的大事，又打发人跟郭二太太说了，让她把八娘子李文梅也送过来。

    李文楠当然没过来，郭二太太一口就回绝了，八姐儿针线还没学好呢，一堆的事，不得空儿。

    打发走传话的婆子，郭二太太真是一肚子接一肚子的闷气。

    先前她家三哥儿成亲，说好的两进院子并一进没有了不说，那院子里也就上房糊弄着重新裱糊了，别的地方……也就是打扫干净了！

    还有三媒六聘过的礼，她一样样都看过了，比她家三哥儿那时候，厚了一倍都不止！

    听说还要从府门口往外搭芦棚，当年她家三哥儿成亲的时候，也就是在门头上挂了两条红绸。

    老大家的一天比一天失心疯！

    偏偏老祖宗如今也失心疯了，都那把年纪了，不看着这府里，只盯着老太爷和他那个小贱人，有什么意思？

    老太爷也是，也不想想自己都多大年纪了，还一树梨花压海棠，说的好象真的一样！

    这个家里，一个个都是失心疯了，真是该穷该败，妖魔鬼怪，这个家，这是要败了。

    郭二太太越想越气，呼的站起来，带着一肚皮忿气直奔议事厅，她得找老大家的说说这话。

    严夫人正忙着和几个总管事婆子，对着永宁伯府那张总图，盘算宴席放在哪儿既合适又能摆得下，以及，茶水安排在哪里，应急的小厨房安排在哪里，下人们该怎么进怎么出，还有净房，净手净脸的地方，还要有几处安静能歇息的地方……

    永宁伯府娶媳妇这不是头一回了，可让严夫人都觉得头大如斗，这是头一回。

    从老大到四哥儿，娶媳妇就是一场小热闹，来的人有限不说，都是自家亲戚朋友，多年世交，可五哥儿这场亲事，就跟今年她们府上那场年酒一样，她到现在都不能确定谁会来，能来到什么样的人……

    李夏站在旁边，看着那张图，听着大伯娘和几个总管婆子一个个地方的挑毛病，听走了神。

    五哥婚礼那天，能来哪些人？古六必定要来的，他还要迎亲呢，古六既然来，他和六哥那个不算小的才子圈子，至少过半的人要来。

    陆仪夫妻两个应该都会来，阮夫人来了，阮家必定有人过来，阮家在京城主事的，是阮夫人的二叔，奉行的是礼多人不怪，大约也是要夫妻一起来的……

    金拙言肯定要来的，他和唐家珊的亲事已经落定，不管是从五哥，还是从唐家，这场婚礼，他必定要过来捧个场。

    古家和金家两位未来的家主都来了，这两家的亲戚世交以及依附的人家，只怕要来不少，原本，李家，古家，和金家，从百年前就渊源极深……

    秦王……他来了就太麻烦了，还是不来的好。

    听说柏悦不但给唐家瑞厚厚添了份妆，还是她亲自送到唐家的，那婚礼那天，苏烨会不会来？他肯定要来的，郭胜救过柏景宁这事，早晚都会被人放出来，苏烨是个看的很长远的聪明人，五哥的婚礼他要是不来，到时候，难保没有人攻击他没有知恩之心……

    苏烨来的话，苏尚书一系，必定也要来上几家，主动捧场巴结的，或是苏烨递话的，总不能让苏大公子身边连个捧场的人都没有吧。

    江延世呢？

    想着江延世，李夏眉梢挑了挑，听说他最近忙得很，脾气大得很，嘿！帝国的常平仓之烂，和各地驻军那是不相上下，从前那一回，金拙言负责调兵遣将，她做现在江延世做的事，那些常平仓，差点没把她气死，嗯，他才脾气大，看样子，这会儿的常平仓，比十年后强了不少……

    想的远了，李夏拽回自己的思绪，江延世会不会来？虽然怎么分析他都不应该来，没理由来，没空来，没心情来……不过，凭着直觉，她觉得他不会不来，他来了，那赵计相家那位二公子，必定跟过来，这两个人来了，舅舅和太外婆又是明州人，明州籍的几个，还有那个明州会馆里，有点儿头脸的商人，也得跟来……

    李夏带着几分同情看向大伯娘，真要是这样，那天，大半个朝廷都要来的。水火不容，差一点点就要撕破脸的太子党、苏党和说不上来什么党、但时时要跟那两家针锋相对的秦王一系的中坚，只怕要一个不落，大伯娘真是不容易。

    李冬听的专心致志，她这个伯府小娘子，长在太原府市井间，在横山县时，几天吃一回肉，还要精心算计，直到高邮县，桌子上的肉菜，她才敢想吃几块，就吃几块，她见过的最大的世面，就是那年在杭州城看烟火，住过的最富贵奢华的地方，就是现在的荟芳院……

    五哥这场婚礼的种种安排，她听的耳不瑕接看的眼花缭乱，这会儿什么都顾不上了，只努尽全力，跟上大伯娘和几位总管事嬷嬷的话，先听懂了再说。

    李文楠双手托着腮，兴致勃勃的听着阿娘和管事嬷嬷们的话，时不时插一句，她的思路总是跟别人不一样，见管事嬷嬷指着处假山说旁边可以围起来做净房，咯咯笑起来，“那个假山，站在这边说话，很小声的说，那边听的可清楚了，不信你问阿夏，做净房，一片哗哗声。”

    严夫人噗一声，刚托起的一杯茶歪的洒了一手，迎着李文楠心虚讨好的笑，咳了两声，“这是楠姐儿有心了，当家理事就是要这样，这里算了，其它几个地方，你们几个要一处处挨个看过，不能闻到味儿，不能听到声音，还有什么，你们再细想想。”

    李文楠得了阿娘夸奖，得意的下巴抬了好半天。

    郭二太太一头冲进来时，李文楠抬起的下巴还没舍得落下去。

    “哟！大嫂忙着呢。”郭二太太在离门两三步站住，抽出帕子猛甩了两下，这才不紧不慢的接着往前，先伸头看了眼铺在长案上的那张永宁伯府总图，哼了一声，“唉哟，怎么着，老五娶个媳妇，咱们这府上得从里到外翻个遍儿了？离五月可没几天了，这么翻腾，还来得及么！”

    “你找我有事？”严夫人一句多话都懒得说，直截了当的问道。

    郭二太太似是而非的象是嗯又象是哼了一声，斜着眼从李夏看到李冬，目光落在紧张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白的李冬身上，又是猛一甩帕子，“大嫂可真是，这不知道的，还以为老五是你生的呢！”

    严夫人将手里的茶杯重重放到长案上，沉脸看着郭二太太，郭二太太顿时气势下滑，“我是说，大嫂这个当家人，就是公道得很，但凡沾个庶字的，大嫂就得照嫡出的加厚好几倍的待着，大嫂这贤惠，可是真真切切的很呢。”

    李夏往旁边半步，在长案旁的圆凳上坐下，胳膊肘撑在长案上，托着腮，兴致盎然的看着郭二太太，这是来找事儿的，这样无知无畏的傻货，要是再不能痛下杀手，实在让人头痛得很。

    李文楠看看她阿娘，再看看郭二太太，现看看她阿娘，掂着脚步，挪到李夏旁边，转身看了看，拖了只圆凳过来，紧挨李夏坐下，和李夏一样，托腮看着郭二太太和她阿娘。

    “我这儿正忙着呢，你要是没什么事儿，就先回去吧。”严夫人根本不接郭二太太的话茬。

    “大嫂可真是……这尽心尽力的，我找大嫂有事儿。”当着李夏等人的面，还有旁边垂手侍立的几个总管事婆子，郭二太太觉得严夫人这是故意让她没脸。

    “有事说吧。”看着蔓青换了茶，严夫人端起杯子，垂眼抿茶。

    “大嫂，你这个当家人，我们小二房不敢求大嫂一碗水端平，可大嫂你至少差不多吧，好歹给我们小二房一个碗底儿吧，你看看，楠姐儿就不说了，这是你自己生的，连这两个，大嫂都能带在身边掏心掏肺的教，我们小二房生的也有姑娘，怎么没见大嫂想着一星半点儿呢？”

    郭二太太一肚皮的邪气无处发泄。

    “谁去请的八姐儿？怎么说的？”严夫人看着蔓青问道。

    “是明安媳妇，说是二太太说了，八娘子要侍候父母，还要学针线，不得空儿。”蔓青立刻答道。

    “我说的不是八姐儿，我家大姐儿和二姐儿，大嫂指点过没有？大姐儿现在多艰难，不就是因为当初在娘家无人指点，没经过没见过，两眼抓瞎的嫁出了门！”

    李冬大瞪着眼睛看着郭二太太，大姐今年多大了？快三十了吧，这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

    李夏抿着嘴儿笑起来，李文楠气的刚想胳膊一撑站起来，被李夏一脚踩在脚背上，闷闷唉了一声，赶紧坐回去，赶紧再托起腮，气鼓鼓的看着郭二太太。

    “二太太这是专程来找事儿的，你家大姐儿和二姐儿都是有娘的孩子，不过你既然这么想，又这么说了。”严夫人淡定的放下杯子，看着郭二太太，似笑非笑，“二太太跟我说有什么用？要讨这个公道，二太太该找能替你讨公道的人去说，咱们府上，有老夫人，还有老太爷，李氏有族长还有族老，不只一个呢，外头有礼部，二太太该到这些地方，去讨个公道回来。”

    李冬呃了一声，连眨了几下眼，用力抿着嘴，紧紧绷住了那一声噗到喉咙口的笑声。

    李夏斜了眼李文楠，李文楠胳膊一滑，竖手掌挡在面前，脸贴在长案，看着李夏，笑的眉毛乱抖，她阿娘实在是太威风了。

    郭二太太被严夫人这一句话噎的直伸脖子。

    “对了，你来的正好，有件事得跟你说一声，本来我正忙着，打算拖一拖，你既然来了，那正好，二老爷前儿找我，想把今年小二房该得的份例预支出来，说是看中了一对儿瘦马，难得的极品，也就不到两万银子，小二房一年的份例支出来，买了这对儿瘦马，余下的，打点头面置办几身象样衣服，正正好够。”

    严夫人说的不紧不慢清清淡淡，郭二太太眼睛瞪的溜圆。

    “咱们府上没什么银子，这你知道，老五这亲事，也是亲家老太太现拿了银子过来，才支撑下来的，老二要预支这一大笔银子，一时半会，真没地方支出来。”

    郭二太太一口气缓了上来。

    “不过老二要的急，答应给三分的利，我就让帐房，从外面拆了三万四千两银子回来，回头等老二写好欠据，这银子，我就交给老二了。”

    “大嫂怎么能这样！林哥儿他爹什么样的人，大嫂难道不知道，大嫂这是想害死我们小二房吗？”郭二太太急眼了。

    “你们小二房，老二是一家之主，我这个大嫂，可没有多管小叔子家事的理儿，二太太这话，还是跟你家老爷好好说说吧。我这儿正忙着，老曹，你送二太太回去。回来的时候顺便看看哪儿能挤出来一点地方，二老爷说那对瘦马要住的离他近一些。”

    几个总管事婆子个个绷着一脸严肃，被点了名的老曹上前一步，恭敬殷勤却手劲极大的推的郭二太太一个转身，再一路推了出去。

    “什么是瘦马？肯定不是马！”李文楠捅着李夏问道。

    “瘦马就是清倌人，女伎中的极品。”李夏的话和严夫人的用力猛咳一起响起。

    严夫人最后一声咳嗽卡在喉咙里，瞪着李夏和李文楠，李夏用力拧头往旁边看，李文楠双手捂脸，从手指缝里看着瞪着她的阿娘。

    几个总管事婆子忍不住笑起来，七嘴八舌的和着稀泥，“这瘦马两个字，可是夫人先提的。”“夫人不是常说，该知道的，还是要知道。”

    李冬看看冲李夏和李文楠错着牙的严夫人，一脸我错了但明显没打算改的李文楠，以及顾左右就是不看严夫人的李夏，只觉得就象刚才听家务一样，眼前是一个豁然推开的新的世间。

    “死妮子，就没你不知道的！”严夫人指着李夏恨恨道。

    “对噢，真是，就没有阿夏不知道的。”李文楠连连点头，“阿娘你不是让我多跟阿夏学学么，我一定好好跟阿夏学，学到什么都知道。”

    李冬噗一声笑起来，严夫人唉唉了好几声，挥着手示意众管事婆子，“接着议事，唉，这一堆一堆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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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八章 大婚一

﻿    郭二太太一向是冲得出去，也收得回来，回到自己院里，指着八娘子李文梅大骂了一通，又将两个姨娘骂了一顿，眼看天色将晚，她家老爷快回来了，一个人去了严夫人院里，跪到了上房门口。

    跪了小半个时辰，蔓青掀帘出来，“夫人说，请二太太回去歇下吧。夫人还说，她从来没跟二太太计较过，不过这府里，可不是人人都象她这样好性儿，二太太还是收一收性子，免得得罪了得罪不起的人，回头给二老爷送个有头有脸有手段的贵妾进来，二太太可就没心情挑这闹那的了。”

    蔓青说完，转身进去了，二太太这么一跪，可不是一回两回了，她都有点儿腻歪了。

    郭二太太双手撑地站起来，垂头出了严夫人院子，一路走一路琢磨，这府里得罪不起的那个人，是谁？小五？不是，小五回来可不是一年两年了，从前她可没听过这话，那是谁……噢！还能有谁！她真笨，那位三太太，哼，她就说，象她那样成天摆出一脸委屈求全模样的，个个都是成天算计人的贱货！

    往她家老爷身边送贵妾，她做梦……郭二太太一个呸字没呸出来，就傻住了，那位老太太可有的是钱！

    郭二太太连抽了几口气，抬手拍了拍胸口，算了，她大人不计小人过，以后，她不跟她们计较。

    眼看着就要进了五月，先是工部尚书罗仲生打发人郑重过来递了话，说李文山也算是他眼看着长大的，这成亲的大事，他是一定要来的。

    罗仲生要来，严夫人已经预料到了，罗尚书和她家老爷相交多年，又是在杭州时就认识五哥儿，得了这样的递话，赶紧先打发人把请柬送过去。

    接着柏家留在京城的大管事亲自送了贺礼过来，说贺礼是他家老爷打发人从福建任上送过来的，刚刚收到，他家老爷实在不得空儿，贺礼是夫人和大爷柏乔挑的。他家老爷还说了，李五爷大喜的事，他不得亲眼所见，十分遗憾，就让女儿柏悦代为致贺。

    最后又转了句苏烨的话，他家姑爷说了，到时候姑爷陪他家姑娘一起过府道贺。

    收了柏家的贺礼也就算了，听说苏烨要来，严夫人就有点儿怔神，苏大公子这么早就递话要来，那跟苏家来往密切的那些家呢？这请柬怎么送？

    苏烨的善解人意不是白说的，柏家大管事刚刚回去没多大会儿，苏烨就打发小厮悄悄给严夫人送了张不算长，也不算短的长条纸，严夫人看着纸条上一串人名，长长舒了口气，感激不尽，这位苏大公子，真是内外俱美！

    接着礼部尚书郑志远有一天下朝后和严夫人她哥严尚书碰巧走在一起，扯了几句你家孩子怎么我家娃如何，就说到了李文山成亲这件事，郑志远一通感慨，当年他在杭州城做漕司时，几乎天天见的那个小少年，要成亲了？

    感慨之余，郑志远表示，李文山成亲，他是一定要去凑个热闹，他可是眼看着那孩子长大的。

    末了，又顺口笑了句，“……前儿个，也在这里，碰巧遇到江公子，一见我就抱怨累极了，说这四月怎么过不完了，赶紧到五月里，他也好趁着李五大喜的日子，好好疏散一天……”

    严尚书得了这几句递话，先往永宁伯府，找妹妹严夫人转了郑志远的递话，又和严夫人细细商量了将近一个时辰，定下了请了江公子和郑志远之后，还应该请哪些人家，才出来回去。

    送走大哥，严夫人回到议事厅，坐在榻上一下接一下的按着太阳穴，苏大公子要来，这是好事，那位公子不管在哪儿，都让人如沐春风，现在江大公子也要来，听说这俩人见面，唇枪舌剑的没消停过，那位江大公子可是个不近人情的……

    唉，这两家怎么都要来呢……不对，还有一家呢，就算秦王爷不来，金世子必定是要来的，金世子也不是省油的灯！

    还有件大事，外头来了这么些半分怠慢不得的人，家里谁能主持招待？原本五哥儿行，可那天五哥儿是新郎倌儿，他还得别人照应呢！

    松哥儿不行，一来身份够不上，二来，他还稚嫩了些，六哥儿也不行，他太小了，又没心眼，三老爷也不行，他人还没认全呢，余下的，从老太爷到老二那父子俩，别添乱就行了！

    唉哟这事儿！严夫人一想到这个，顿时急的团团，她们府上，临到这样的大事，外头的爷们，除了五哥儿，竟然一个能撑事儿的都没有！想想就能让人想哭上几声！

    对了，徐舅爷！还有那位郭先生，严夫人转了两圈，灵光一闪，想到徐舅爷，立刻又想到了她哥严尚书，一迭连声的让人备车，她得回娘家搬救兵去了，把大哥请来张罗外头，干脆把大嫂也请过来，帮着她张罗招待女眷，女眷只怕也得来不少要用心招待的，还有她家那位老夫人……嗯，老夫人就交给亲家老太太了……

    严夫人一边想一边急步流星往外走，她们这永宁伯府，这势头是真要起来了，可这蒸蒸日上时，能累死好几个人啊！

    郭胜接受了严夫人的嘱托，夜色垂落时，悠悠闲闲去了那条僻静的小巷，推开后角门，进了陆仪那间小空院。

    等了片刻，陆仪推院门进来，一进院门，就看到郭胜坐在廊下，翘着腿，磕着瓜子。

    天气转热，靠不得炉子，郭胜就磕上了瓜子，陆仪站着看了片刻，才带着几分无奈的笑，走到廊下坐下。

    “这个时候找我，是你家五爷成亲的事儿？”陆仪沏了茶，推给郭胜，郭胜将瓜子丢回小竹筐子里，端起茶，一脸享受的慢慢啜完，才长长舒了口气道：“我这里，眼下就这一件大事。”

    “嗯，说吧。”陆仪曲起一只脚踩在椅子上，抿着茶，示意郭胜。

    “王爷去不去？”郭胜先问了句。

    “还没定，大约……”陆仪的话没说完，就被郭胜打断，“别去啦，别添乱了。”

    陆仪被噎的呃了一声。

    “六部尚书，严尚书不说了，夫人跟他不见外，已经点了他那天待客了，唐尚书说了，虽说是唐家嫁女，可李家这份热闹，他是一定要来看看的，他爱热闹。”

    “他是不放心。”陆仪接了句。

    “总之是要到的，郑尚书递了话要来，请柬已经送过去了，江尚书车子停在永宁伯府巷子口，现讨了请柬才走的，罗尚书不说了，不说也得请的人家，六部尚书，到了五个半。”郭胜叉开手掌，差点晃到陆仪脸上。

    陆仪上身后仰，瞧着郭胜那一脸苦恼中的得意，慢吞吞道：“要不，让金世子替你请一请金相？魏相和王相公那边，我能说得上几句话，把相爷们也都请来？”

    “嗐！我说这个，是嫌多，一个个都是多出来的事儿！”郭胜撇着嘴，正气凛然。

    陆仪无语之后，失笑出声，“那你来找我，就是让我传个话，让王爷别去添乱了？”

    “苏烨要来，夫妻两个，江延世要来。王爷不宜凑这个热闹了。”郭胜放低声音。

    “苏烨有情可原，江延世凑什么热闹？”陆仪沉下了脸。

    “金世子的请柬已经送过去了，”郭胜没理会陆仪这一句，接着道：“将军能不能跟世子爷托付一句，那天，还请他多担待，毕竟是我们五爷大喜的日子，万一有什么不愉快……”

    “你放心。”陆仪脸色阴沉依旧，“这话不用托付，世子爷要是连这点轻重都掂不清，不说别的，就是这长沙王世子之位，他都担不起。另外两位，你也不用担心，既然是去贺喜的，断没有闹事耍脾气的理儿。”

    “那就好。”郭胜站起来，轻松的甩了甩胳膊，“我回去了。”

    “是你家姑娘不想让王爷去凑这个热闹？”看着郭胜下了台阶，陆仪突然问了句。

    郭胜脚下一顿，回身看着陆仪，头摇的干脆坚决，“不是，姑娘巴不得人越多越好，越热闹越好，姑娘爱热闹。

    这是我的想法，是刚刚生出来的想法，下午严夫人请我进去，拜托迎亲那天待客的事，这不到一个月的功夫，严夫人瘦了一圈儿了。王爷要是去了，他那身份，毕竟与众不同，就算关防上有将军，不用夫人操心，可这座次总要调，动一牵百，夫人不容易。

    再说，王爷可是出了名的不下凡，突然下了凡，容易吓着人。”

    郭胜说完，拱拱手走了，留下陆仪怔怔的发呆，不下凡这是什么意思？他这是从哪儿听来的八卦闲话儿？

    严夫人得了几句递话，派出去比之前多一倍的请柬，叫齐府中诸人，略说了几句五爷成亲那天要来的人家，先恶狠狠发了狠话，谁敢不尽心，谁要是把差使办走了样，她可是什么脸面都不讲，直接打五十板子卖到矿上做苦力去

    接着宣布，五月的月钱拿双倍，这场婚礼风风光光办好之后，还有厚赏！

    这话放出去当天下午，霍老太太就打发丫头金贵送了五千两银子过来，传了霍老太太的话：老太太说，夫人辛苦了，这点子银子给夫人赏人用，夫人别嫌弃。

    严夫人也不客气，收了银票子，叫来几个总管事婆子，把话传了下去，亲家老太太在她这里放了五千两银子的赏钱，妥妥贴贴办好这场亲事之后，她就替亲家老太太赏给大家。

    重赏之下，人的潜力巨大，永宁伯府的下人们，以前所未有的精力和智慧，投入到了她们家五爷婚礼这场金光闪闪的大事中。

    到了铺嫁妆前一天傍晚，严夫人和徐太太，带着李冬三姐妹和几个儿媳妇，以及早两三天前就搬到严夫人那间小院，暂住帮忙的钱夫人，从大门口崭新喜庆的芦棚看起。

    严夫人派给赵大奶奶的差使，是打理府中常例诸务，以及照顾好老夫人和老太爷，这几个月严夫人严厉非常，又定下了各人只管自己的差使，不许溜窜打听的临时规矩，直到这会儿，赵大奶奶才算真正看到老五成亲的诸般安排。

    赵大奶奶瞪着从巷子口一直延伸到永宁伯府大门口，再从大门口往西延伸的芦棚，从芦棚看到两边绷的紧紧的纱隔，再看到越府门而过，往里延伸的天棚，失声惊叫，“这是全搭了天棚了？这得多少银子！”

    “不到两万银子。”严夫人瞄着赵大奶奶，淡淡说了句，转头看向钱夫人笑道：“说起来，要不是经了这场大事，我还真不知道咱们京城的棚匠这么不得了，亲家老太太那天来，说了句蚊虫不少，得搭天棚，现拿了两万银子给我，到现在，也不过小十天，你看看，就全搭好了，我当时还跟老太太说呢，就怕来不及了，你看看，打了脸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你们那位亲家老太太可着银子漫撒，那棚匠能不尽心尽力，不是棚匠不得了，是银子不得了。”钱夫人看向大瞪着眼睛的赵大奶奶，“你五弟这场大喜事，到现在，徐家老太太拿了五六万银子，前儿你阿娘跟我算帐，说除掉徐家老太太拿来的银子，你们府上出的，还不到你和大哥儿成亲时一半儿多，这场热闹，是人家拿钱，咱们光鲜。”

    赵大奶奶看了眼严夫人，一声不吭了。

    “太外婆还跑去给唐家姐姐添妆呢。”李夏接了句，李文楠立刻紧跟接上，“对对对，我和阿夏也去了，黄夫人眼睛这样，瞪的这么大，说从来没听说男家给女家添妆的。”

    李文楠学着黄夫人一脸惊愕的样子，“太外婆说，她可不是男家，她是五哥的太外婆，也是五嫂的太外婆，说这妆非添不可，唉呀我太喜欢太外婆了。”

    “添了什么？”钱夫人眨了眨眼，眼角瞄着竖着耳朵听话的赵大奶奶等人。

    “两间铺子，两个庄子，还有一堆金子，太外婆的金子都是一堆儿一堆儿算的。”李文楠两只手围着圈划拉。

    赵大奶奶脸色微青，黄二奶奶不停的啪哒着眼皮，不时瞄一眼赵大奶奶，一脸掩饰不住的兴奋八卦，她就知道，这位五奶奶一进门，可就热闹喽。

    沈三奶奶一脸羡慕，五爷这一场婚事，人家这漫撒的，至少有十万银子……

    姚四奶奶大瞪着双眼，嘴巴都张开了，金子论堆啊，论堆怎么论？

    严夫人挨个瞄着三个媳妇儿，暗暗叹了口气，儿子没出息，儿媳妇也都搭得很好，唉，算了算了，不想这些。

    一行人从里到外细看了一遍，这会儿的永宁伯府，干净的纤尘不染，光鲜的亮丽夺目，丫头仆妇，长随下人，一个个从里到外洗的干干净净，换了喜庆的新衣服，精神抖擞，只等着接嫁妆，接进这位没进门，就先声夺人的五奶奶。

    隔天一大早，严夫人和徐太太，钱夫人带着李冬和姚四奶奶几个，将永宁伯府里里外外又查看了一遍，回到议事厅，等着头一抬嫁妆进门。

    唐家发嫁妆的时辰，以及发嫁等诸般时辰，是唐尚书请钦天监认真卜定的。

    巳正刚过，守在巷子口的门房急奔来报，头一抬嫁妆过来了。

    李夏和李文楠急忙跑出去，站在新房院子门口，等着看嫁妆。

    两人刚刚站定，郭二太太带着八娘子李文梅，甩着帕子，溜溜跶跶也过来了。一眼看到笑容灿烂冲她曲膝见礼打招呼的李夏和李文楠，脚下一顿，就想转身回去。

    “二婶，阿娘说，要是看到二婶，就烦二婶在这院子里看着点嫁妆，她那边忙，顾不上。”李文楠招着手，愉快的转达着她阿娘的吩咐。

    郭二太太面皮一紧，哼了一声，带着李文梅进了新房院子。

    李夏笑眯眯让过她，顺手抓住跟在她后面的李文梅，“八姐姐，我好几天没见你了，大伯娘说，让你跟我和七姐姐一起，看好了嫁妆，就去看着人分喜钱，明天喜轿来了，让咱们一起撒喜钱呢。”

    李文梅站住，怯怯的看向前面的郭二太太。

    “大伯娘还说，要给你相看人家呢。嘘，这一句是我偷听到的，姐姐就当不知道。”李夏俯到李文梅耳边，咬着耳朵道。

    李文梅眼睛亮了，垂眼顿住了步，李文楠挤上来，“你们说什么呢？阿夏你和八姐儿说什么了？你不能瞒着我。”

    “一会儿告诉你。”李夏笑眯眯看着斜着她们三个人的郭二太太，她最讨厌象那位老祖宗那样，只敢欺负没成年的庶出孩子的夯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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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九章 大婚二

﻿    嫁妆头一波，都是大家俱，黄夫人打发人跑了不知道多少趟，一处处早就看好了，捧着嫁妆册子的陪嫁婆子先进来，指挥着头一抬嫁妆抬进屋，靠最里面放好，后面的嫁妆依次进来，依次放好。

    郭二太太站在上房门口，看着一抬抬嫁妆进去，想跟进去看看，却被陪嫁婆子客气恭敬的拦住了，里头乱，扛夫们都粗人，万一碰着二太太。

    李夏懒得多理会郭二太太，坐在廊下鹅颈椅上，从垂花门里站着的婆子看起，抬进来的嫁妆家俱，被垂花门下的婆子指挥着，转方向掉头，指向上房，东厢或西厢，抬到各间门口，顺着屋里婆子的指点，放好嫁妆，侧着身子贴着门框挤出去。

    李夏看的舒了口气，只看这份井井有条，至少黄夫人这份理事之能，相当的不错。

    大家俱流水般抬进来，不到一个时辰，从院门口的倒座间，到最后面的后罩房，都摆的整整齐齐，满满当当了。

    再之后，就是各式摆件帘幔，烛台果盘等等。

    李夏看着这间原本空荡荡的三进院子，一点点却又飞快的充满起来，渐渐各处都有了趣味和生机，等到垂花门里那架一派江南风韵的绣花屏风被抬到正中，李夏一只手拉着李文楠，一只手拉着李文梅，赶紧往外走。

    这院子里布置停当之前，她们得赶紧撤出去，在这之后，新嫁娘坐进来之前，除了唐家挑出来的陪嫁婆子丫头，别的人，是不能再踏进半步了。

    郭二太太在李夏她们之前，就甩着帕子出去了。

    唐家姑娘别的嫁妆，要摆在这院子门口，临时清出来的一片空地上，这些家俱有什么好看的，家家都一样，她要看实实在在的庄子铺子，和银子！

    嫁妆过到天色近黑，郭二太太就看到天色近黑，这份体力，看的看嫁妆的几个陪嫁婆子暗暗赞叹，这不操心不使力，就是身子骨好！

    郭二太太弯着腰，仔仔细细看着最后抬进来的红绸砖块，这一排排可不少，怎么没分大砖小砖？也没分铺子庄子，怎么能这么糊弄人！

    “你们府上这是打的统帐？”郭二太太看来看去，问上了。

    “算不上打统帐。”陪嫁婆子笑的客气恭敬，“这一抬是庄子，这一抬是铺子，庄子也算打了统帐，五百亩算一个庄子，这铺子就一间算一间。”

    郭二太太数了一遍，算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心里酸的直翻腾，“哟，这可不少，不是说你们家老爷清廉，你们家不算富贵？”

    “二太太可不能这么说话，我们老爷这清廉，可不是说出来的，至于富贵，这得看跟哪家比，跟咱们府上亲家老太太比，那是不怎么富贵。

    这些铺子庄子里头，我们大老爷添了一间铺子，老宅里几位老祖宗统共添了两间铺子，三个庄子，咱们府上亲家老太太添了两间铺子，两处庄子都大，得算三块砖，苏尚书府上柏大奶奶添了一间铺子，柏家添了一处庄子，九百多亩地呢，陆将军夫人添了个四百多亩的庄子，古家六少爷添了两间铺子，长沙王府添了座果园……”

    郭二太太听的眼花缭乱，婆子一口气说完，瞄着她，笑眯眯又加了几句，“……都是托咱们五爷的福，五爷的人情，落到了我们姑娘头上罢了。”

    郭二太太青着张脸，跺脚就走，回到自己院子里，只气的胸口一阵接一阵的疼，不过胸口再疼，她也没敢怎么着，老五成亲这桩事有多大，她还是能看出个一二三的，她要是敢在这个时候怎么着，老大媳妇非得整死她不可，那可是个心狠手辣的。

    不过她这胸口，是真疼啊，连气带疼！

    虽说亲迎是在午后，可天还没亮，李文山就被叫起来，仔仔细细沐浴洗漱了，跟着老太爷，到了已经灯火通明的祠堂，祭告祭祀。

    严夫人和钱夫人，以及徐太太等人，这一夜也就睡了一两个时辰，天黑透睡，天黑透起，各领一份差使，先将府内再次巡查了一遍，请来的戏班小唱以及杂耍各家，已经等在角门外，差人领进来，开始准备。

    天刚蒙蒙亮，霍老太太和徐焕就到了，霍老太太去找严夫人，徐焕去寻严尚书和郭胜领差使。

    严尚书和钱夫人，连上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全是昨天晚上就过来，歇在永宁伯府的。

    接着户部几个严尚书信得过的老成堂官一身喜庆吉服，也赶到了，到天色大亮，严尚书已经派好了各人的差使，从巷子口到二门，再到里面的大堂，都安排好了人，只等客人上门。

    霍老太太从严夫人这里领的差使，除了看着她家那位老祖宗，又添了个二太太给她，二太太昨天晚上打发人到她院子里，说胸口痛的厉害，大喜的日子请大夫不好，请她寻几丸子药给她，她担心二太太傻气上冲，别闹出什么没脸的事。

    霍老太太满口答应，这两桩都是小差使。

    严夫人还没怎么安排好，婆子一路小跑进来禀报，陆将军和夫人已经到了。

    严夫人急忙迎出去，阮夫人已经进了二门，迎着严夫人笑道：“我来早了，将军说早点儿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的地方没有。”

    “多谢您和将军。”严夫人见了礼，赶紧先谢，“从五哥儿到京城……这话不对，从五哥儿到江宁府见了陆将军头一面，这些年，陆将军时时处处照顾着五哥儿，就是亲生的哥哥，也不过如此，夫人这边请。”

    阮夫人走了几步，看着急步过来的李冬等人，笑道：“夫人是这场大喜事的定海神针，我不敢多扰，冬姐儿来了，您就把我归到她这一处，我跟她一起领差使吧。”

    严夫人笑起来，“您要是这么说，我可就不客气了，冬姐儿今天领了招呼各家少奶奶小娘子的差使，我正担心她认不全人呢，有夫人提点，我就放心了。”

    几句话间，李冬已经迎上来，严夫人交待了几句，就去忙了。

    古六比陆仪没晚多少也到了，一进门就找李文山和李文岚，“李五呢？他这个新郎倌有什么忙的？那六哥儿呢？这迎亲的傧相，到底找的哪家哥儿？得让我瞧瞧，我说我去，李五非不让……”

    古六一边和徐焕说着话，一边往里进。

    徐焕笑道：“严尚书家大公子，还有沈老尚书家沈五爷，罗尚书家三公子，还有陆将军堂弟陆九郎，比不上六少爷，可也是难得的翩翩浊世佳公子了。”

    “还行。”古六想着这几个人，勉强点了下头，也就是还行，跟他原本打算找的几个，差的可不少。

    “陆将军到了？对了，王爷今天来不来？”古六脚步一顿，凑近过去，低低问道。

    徐焕摇头，同样凑近过去，压低声音道：“王爷要是来了，那动静……太大了。”

    古六慢慢嗯了一声，走了两三步，咯一声笑起来，这一声笑出来，越笑越响，站着笑了一会儿，才一边接着往前走，一边抖开折扇挡着脸，和徐焕八卦道：“上回，你那个外甥女，阿夏和楠姐儿，当街跟人家打架，王爷嫌人家说的不清楚，让人画出来给他看，那幅阿夏打架图，十分传神。”

    “你看到了？”徐焕堵了古六一句，古六嘿嘿了几声，“我没看到那场热闹，可这场热闹……嗯，回去我画张李五成亲图，给他送去。”

    徐焕失笑出声。

    “我自己逛，你去忙吧，世子要是来了，打发人跟我说一声，还有，听说苏大公子还有江大公子也要来？”

    见徐焕肯定的点了头，古六眉毛飞起，“来了也打发人跟我说一声！我找江大公子有点儿事，他最近忙的根本见不到人。”

    徐焕应了，陪着他接着往里，看到李文岚看到古六，迎上来了，才拱手告退，往二门接着迎接贵客去了。

    郭胜站在永宁伯府门口这迎客第一岗，后面站着一排十几二十个机灵小厮，等着听郭先生或吩咐或暗示，往里带人。

    刚刚迎进明州商会几位大商家，远远的，郭胜就看到了骑在马上的苏大公子苏烨。

    苏烨一件蟹壳青薄绸长衫，骑在马上，侧着头，看着旁边同样骑在马上的柏氏，柏悦侧身坐在马背上，一件蟹壳青窄袖褙子从马背一面垂下，迎风轻飘，一条鲜艳到眩目的大红石榴裙从马背这一面垂下，仰头看着苏烨，且说且笑。

    郭胜轻轻抽了口气，姑娘说柏悦嫁给苏烨，苏烨娶了柏悦，只和她喜欢他，和他喜欢她有关，无关其它，现在，就这一眼，他深信再也不疑。

    这一对神仙一样的神仙眷侣，眼里只有彼此。

    郭胜毫不掩饰的看着苏烨和柏悦，一直看到两个人到了下马石前，一起跳下了马，深吸了口气，仿佛刚醒过神，上前一步，拱手各揖了一礼，“贤伉俪真是……刚才失神了，都说神仙眷侣，我可算亲眼看到了，此一样，此生无憾。”

    苏烨摇头失笑，柏悦一边笑，一边曲膝还了郭胜一礼，“弟弟写信说，郭先生是大英雄，别的都在其次，说什么象什么一样，他仰慕得紧。”

    郭胜哈哈大笑，“我真是青州人。”

    苏烨笑出了声，折扇拍在郭胜肩上，“先生真该姓胡。”

    郭胜一边笑，一边侧身让过苏烨和柏悦，苏烨牵住柏悦的手，进了芦棚，向郭胜摆着手道：“不用你亲自带，叫个小厮带我们进去就行，罗尚书的车子在后面，一会儿就要到了，客气不在这上头。”

    郭胜忙点了个小厮，长揖到底，看两人走了四五步，才直身站起来，看着牵着手的两人的背影，好一会儿，才赞叹的叹了口气，转身又站到大门外。

    金拙言紧跟在罗尚书后面，也到了。

    远远看到金拙言，郭胜就赶紧下了台阶，小跑几步上前，抢在小厮前头，伸手拉住缰绳，金拙言用马鞭点了点郭胜的手，“你松开，这哪是你做的事，你不替自己，也替你家五爷留几分脸面。”

    “您是老大，就是五爷在，您也是老大。”郭胜松开手，后退半步，微微欠身，一脸一身的讨好。

    金拙言跳下马，斜斜打量着他，“你别这样，你这样，我这心里就不踏实了，是你，还是磐石办错差使了？”

    “瞧世子爷说的，我就是尽尽心，替磐石尽尽心。”郭胜侧身往里让金拙言。

    金拙言哼了一声，抬手止住郭胜，“别，好好办差才是尽心，你可是个贼不走空的，别送，我还是自己进去安心点儿。”

    郭胜一边笑一边点头，目送金拙言走出一射之地，才转回身，几步回到最前的位置，还有位江大公子，那位一向最后出场。

    郭胜刚刚站稳，抬眼就看到了穿了件青莲色长衫的江延世，骑着他那匹跟他一样漂亮的大宛马，迎着他昂然而来。

    郭胜轻轻抽了口气，又说不出感慨的叹了口气，都拿苏烨和江延世相提并论，这不对，应该是苏烨夫妻两个一起，才能和江大公子相提并论。

    江延世下了马，迎着一脸感叹看着他的郭胜，斜了他一眼，一边越过他往里走，一边问道：“都到了？”

    “金世子，苏大公子，还有古家六少爷，都已经到了。”郭胜紧跟往里让着。

    “我是问赵二公子。”江延世抖开折扇，斜了眼郭胜，郭胜嘿嘿笑了几声，“也到了，比您早半刻钟，来了。”郭胜示意已经迎上来的赵二公子。

    “你去忙吧，忙完了过来陪我喝几杯酒。”江延世脚步不停，悠闲的摇着折扇吩咐道。

    郭胜答应了，跟在后面，看着赵二公子迎上来，和江延世说着话往里走了，才转身回去。

    江延世和赵二公子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四周。

    “都说严夫人持家有方，严家世代大族，果然不差。”看了一会儿，江延世评价道。

    “嗯，银子花的也足。”赵二公子扫了眼无处不在的天棚。

    “那位老太太敢在银子上叫板江家，这一场事不拿足银子，把银子花的到处都是，岂不是白叫板了？”江延世看着一路上的花草树木，花艳草盛树翠，放眼所及，生机勃勃，这李家这气运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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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零章 大婚三

﻿    江延世到了没多大会儿，就到了出门迎亲的吉时了，二门内宽敞的喜帐内，李老爷端坐在李老太爷下首，兴奋中夹杂着紧张激动，和无数感慨，他要娶儿媳妇了，娶的这样热闹体面……一会儿他要说什么来？他又忘了！他该怎么做来着？

    李老爷激动一会儿，紧张一会儿，再感慨一会儿，要不是户部一个老于此事的堂官紧跟在他身边时时提点，他这会儿早晕的连喜棚都找不到了。

    坐在他旁边的李老太爷倒是淡定无比，他娶过两个……呃，不对，三个儿媳妇，第三个儿媳妇怎么娶的，他不记得了，算两个，两个儿媳妇，四个孙媳妇了，熟门熟路，他很不喜欢娶儿媳妇孙媳妇这样的事！

    穿着黑底绣满大红吉祥图样吉服的李文山进来，跪在李老爷和李老太爷面前，在户部常官极其老练的指引下，李老爷顺顺当当交待好儿子，看着李文山站起来，退了几步出了喜棚，下意识的站起来，跟出去两步，才回过心神，急忙站住，伸长脖子，一直看到儿子被众人簇拥出了二门，说不清什么意味的舒了口气。

    “山哥儿不错，随我。”李老太爷站起来，经过李老爷时，站住道：“你虽然没出息，好在生了两个儿子还不错，总算没给我把脸全都丢尽了。”

    李老太爷说完，威严十足的抬脚走了。

    李老爷怔怔的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竟然十分平静。

    他对他爹所有的孺慕之情和美好想法，在李老太爷怎么也想不起来他是谁，以及，在之后的将近一个月……不，直到现在，李老太爷还是认不清楚他的残酷现实面前，碎成了粉末。

    这会儿，李老太爷的话，就如同老夫人的话一样，在他耳边绕了个圈，就消失了。

    李文楠眼巴巴的看着李文山上了那匹披红挂彩的高头大马，后面跟着装扮的富丽漂亮无比的花檐子，往巷子外走了，和李夏唉声不已，“拦门才最好玩，还有打女婿，咱们要是能跟过去看看多好，热闹都在唐姐姐家！”

    “你有那么多姐姐嫁出去，这拦门打女婿，你还没看够啊？”李夏拉着李文楠往回走。

    “大姐姐和二姐姐出嫁的时候，我还小呢，三姐姐四姐姐出嫁的时候，我在江宁府，五姐姐是在江宁府订的亲，是坐船到江宁府成亲去的，没得看，我真是一趟也没看过。”李文楠和李夏细数她上面几个姐姐们的出嫁。

    李夏听到五娘子李文芳远嫁江宁府，怔忡间又有几分失神。

    上一回，李文芳是在大伯被贬之后议的亲，是工部一个小官之子，后来永宁伯府一路下滑，那小官之子就越来越放肆，经常打她，这一回，李文芳嫁到了江宁府，五哥娶了唐家瑞，这些变化翻天覆地，那其它的呢？

    柏悦还是嫁了苏烨，金拙言还是娶了唐家珊，秦王呢？

    “……这样的热闹看不到，唉，好可惜！”李文楠还在叹气。

    李夏恍过神，笑道：“等六姐姐出嫁的时候，不就看到了？到时候，咱们不但要看，还要好好难为难为难六姐夫，嗯，还要好好打一顿！”

    “对！”李文楠顿时两眼放光，“非打得他不敢欺负六姐姐不可！”

    李夏失笑出声，敢欺负六姐姐的人，肯定轮不着挨这顿打。

    “等七姐姐出嫁的时候，我一定要好好把七姐夫打一顿，就这一个机会，以后肯定没机会打了。”李夏看着李文楠，笑眯眯道。

    李文楠瞪着她，好一会儿才悻悻然的哈了一声。

    打女婿这事，照规矩都得是云英未嫁的小姐妹，到阿夏出嫁时，她肯定不是云英未嫁了，不能打回来，好可惜！

    李夏和李文楠一路快步回到后园女眷一边，位置最好的大花厅里，坐着气色不怎么好，却不敢太不好的姚老夫人，霍老太太紧挨她坐着，随夫人等上了年纪的老祖宗们散坐在四周。郭二太太站在霍老太太旁边，被霍老太太指使的片刻不闲。

    正对着花厅的戏台上，正唱的热闹，李夏和李文楠绕过花厅，旁边现搭出来，用廊桥连在一起的一片小花厅里，阮夫人招手叫着两人。

    阮夫人在的这间花厅，是一片小花厅中最大的那个了，花厅里坐的满满当当。

    柏悦紧挨阮夫人坐着，旁边是跟随夫人过来看热闹的唐家珊，陆夫人另一边，坐着李冬，边上是罗仲生罗尚书的女儿罗四娘子，再往旁边，是江尚书的孙媳妇郑大奶奶等人。都是李文楠熟悉的。

    李文楠拉着李夏进了花厅，团团见了礼，看着唐家珊笑道：“刚才还说唐家姐姐……不对了噢，现在能叫五嫂了，五嫂出嫁的热闹看不上真可惜，珊姐姐出嫁时，我和阿夏一定要去打女婿！”

    柏悦听的大笑起来，“珊姐儿的女婿可是金世子，你真敢打？”

    “当然敢了！”李文楠下巴微抬，看起来英勇而无畏，“又不是江大公子，要是江大公子……我觉得我有点下不去手。”

    李冬听的又是惊骇又是好笑，却没有了要阻止李文楠的意思，楠姐儿和阿夏一样，胆子大在规矩里，这是大伯娘的话。

    众人一片哄笑，罗四娘子一边笑一边冲李文楠摆着手，“我也下不去手，柏家姐姐成亲的时候我去了，也没能下得去手，苏公子笑的太……可和气了，实在下不去手。”

    “你家呢？陆将军当年迎亲的时候，挨打了没有？”江尚书媳妇郑大奶奶一脸好奇的问阮夫人。

    阮夫人看了眼柏悦，一边笑一边点头道：“挨什么打啊，一个有出息的都没有，不是下不去手，就是说陆将军威仪太重，吓着了，白白便宜了他，你那时候呢？打了没有？”

    “你问她。”柏悦一边笑，一边示意罗四娘子。

    罗四娘子摊着手，“跟夫人那时候一样，都是没出息的，我还算好呢，好歹麻杆拿在手里，还挥了两下，那些个没出息的，连麻杆都扔了。”

    众人哄堂大笑，李冬笑的脸都红了，换了她肯定躲在最后面了。

    李文楠一边跺着脚笑的几乎喘不过气，一边挥着手宣言，“我才不象你们！我肯定……肯定下得去手，珊姐姐你放心，有我一个就够了……不对还有阿夏，有我和阿夏就够了，保证打的世子不敢还手。论打架我俩是行家！”

    柏悦哈哈笑的声音都变调了，“楠姐儿说得对，可不是……行家！这打女婿，就得你这样的行家打，换了我……不行了，非得打坏了不可……”

    “柏姐姐，”李文楠挤到柏悦身边坐下，“苏公子那么好看，你天天看着他，是不是什么事都做不了了？过年的时候，我遇到过一回江公子，现在就记得江公子好看，别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柏悦刚刚落下的笑声又扬起来，指着阮夫人道：“你先问她，要说好看，肯定是陆将军更胜一筹。”

    “打扮好了出去，当然好看，在家里……”阮夫人叹了口气，摊着手，“那就肆意起来了，放屁磨牙打呼噜什么的，还有什么好看的？”

    柏悦哈哈笑着，不停的拍着面前的矮几，拍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听到了吧？阮姐姐真实在，就是这样，还有什么好看的？”

    李文楠呆了好一会儿，慢慢张大嘴巴啊了一声，“真是噢！那个……”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李文楠哈哈笑着，一头歪在李夏身上，“天哪！阮姐姐你太过份了！你怎么能这样！我的……唉哟我的肚子！”美人儿三个字冲到嘴边，李文楠急忙硬生生换成了唉哟我的肚子。

    罗四娘子笑的不停的捶着椅子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唐家珊点着阮夫人，手指不停的点，却笑的说不出话。

    李冬对阮夫人这几句话之大胆之放肆的惊骇，远大于好笑，在众人的狂笑声中，琢磨了下，再也忍不住，也笑起来。

    听说六哥儿在外头，也是象苏大公子、江大公子那样谪仙一样的人，可她一想到六哥儿小时候动不动就哭的眼泪横淌，鼻涕泡一个接一个冒的样子……呃，还有他夜里尿了床，非说是喝茶时洒了……

    李冬越想越笑，笑的肩膀耸动不停，迎着阮夫人看向她的目光，一只手捶着胸，”那个，我想起六哥儿，小时候……”

    “你们府上六爷真好看，我瞧着比江大公子还好看几分，真是仙人一样。”听提到李文岚，江尚书孙媳妇郑大奶奶忙接了句，她是真喜欢李家六爷这样的，真正的不染纤尘。

    “他小时候……”李冬笑的太厉害，说的断断续续，“爱哭，一哭起来，眼泪特别多，还有鼻涕……有一回，一个这么大的鼻涕泡，挂在脸上……五哥说，那泡泡跟观音菩萨的羊脂玉净瓶一样神通，装着天下所有的眼泪，一旦破了，整个太原府都得淹了，五哥还画过，起了名叫水淹太原府。”

    众人再次哄堂大笑起来。

    李文楠一边笑一边跺脚，“那画儿呢？现在还有没有？我去找五哥要，这张画儿得送给我！等六哥儿成亲的时候，我拿去送给六哥儿媳妇。”

    “人家是恶小姑，你这是恶姐姐，你就不怕你六弟弟拉着你哭出个更大的？”罗四娘子点着李文楠笑道。

    李夏坐在旁边，笑盈盈看着众人热闹说笑。阮夫人瞄着她，招手笑道：“阿夏到这里来，阿夏小时候爱哭吗？”阮夫人叫了阿夏，又转头和李冬说话。

    李冬站起来，将一碟子芸豆糕端到李夏面前，坐下笑道：“阿夏几乎没哭过，她刚刚会爬的时候，岚哥儿一哭，她就飞快的爬过去，坐在岚哥儿面前，大瞪着眼睛看岚哥儿哭，可好玩了。”

    李冬想着妹妹小时候，眼角脸上，全是笑意。

    李夏拿了块芸豆糕，咬了一口，看着侧头看着她的柏悦，笑容灿烂，柏悦被她笑的笑起来，“在江宁府时，我好象见过你一回，也是笑的这样好看。”

    李夏点了下头笑道：“先生说，柏大帅才是天下男儿的典范，为人是君子，为臣是良将，为父是有心有力的慈父。”

    柏悦明显呆怔了下，哽咽了下，才说出话来，“郭先生更是……大才。”

    阮夫人面上看着没留意这边，其实注意力几乎都在李夏和柏悦身上，李夏这话，她不是很明白意指何处，但这话明显的说进了柏悦心里，震动了柏悦，这个，她看的明明白白，是郭先生的话，嗯，将军问问郭先生就能知道了。

    热闹欢乐时，时光最快，好象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小丫头简直一路跳跃着跑过来禀报：花檐子快到巷子口了。

    柏悦和阮夫人一起站起来，眉开眼笑的招呼大家，“赶紧赶紧！热闹来了！”

    霍老太太伸长脖子，看着呼啦啦往外跑的小媳妇小娘子们，羡慕无比，她最爱看新娘子进门这一连串的热闹，特别是自己家的热闹，特别是五哥儿的热闹，可是……

    霍老太太收回目光，端起茶抿起来。

    她是领了差使的，这位老祖宗可不会去凑这个热闹，她不去，她就得看着，今天这一天，她得把她看牢了！

    郭二太太急的脚底痒，却只敢拿眼角余光飞快的瞟上几眼霍老太太，半声不敢吭。

    她今儿个不知道撞了什么邪了，这位比土匪还凶悍的老太太，一见面就冲她发作上了，把她吓得……唉哟哟！幸亏她反应快奉承得好，要不然，真被她不管不顾的一顿打……

    老五家这花檐子落地，不知道撒多少铜钱出去，她家三哥儿成亲的时候，就抬了一筐铜钱，新娘子还差好几步才能进门，铜钱就撒没了，说什么定例就是这些，怎么到老五头上，就不讲定例了？

    郭二太太转着心思，却一步儿不敢挪，这个土匪老太太说了，要教导她一天规矩，真就是一个呸字，她有什么规矩……唉，算了，她得罪不起……

    李文楠一只手提着裙子，一只手拉着李夏，冲在最前，柏悦脚步利落，紧跟在后，罗四娘子在家里，跟李文楠一样受宠，脾气也差不太多，提着裙子一路跑。

    再后面，阮夫人和李冬并肩，后面一大群小媳妇小娘子，脚步轻快的往大门口一涌而去。

    挤在大门内外的诸人急忙往两边让开，将上好位置让给这群兴奋无比要看热闹的内宅女子们。

    李文楠拉着李夏，一口气冲到大门外，站在台阶上，不用掂脚，就看到正沿着巷子，缓缓进来的李文山，和李文山后面的花檐子。

    “七娘子九娘子快进去，这会儿不能添乱！”主持迎门这件重大差使的老刘妈和沈嬷嬷，一人拎起一个，将李文楠和李夏拎回大门内，回过身，亮着嗓子叫了一声：“百年好合！”

    这是信号，拖着铜钱大筐，从巷子口一直排到府门口的小厮们，立刻抓起一把把崭新的铜钱，扬手洒出去。

    从府门口到巷子口之外七八步，黄灿灿的铜钱，象下雨一般，砸的花檐子叮咣不停的响，落在地上，让人几乎来不及捡。

    四个阴阳先生严肃着脸，念念有词，一把把洒着五谷，时不时跳两下，看那郑重样子，好象这一对新婚夫妻以后能不能百年好合富贵荣华五儿三女，全在他们手里呢！

    李文山和裹着厚重礼服的唐家瑞，在阴阳先生，众喜娘和老刘妈等郑重严肃，如临大敌的看护下，跨马鞍过火堆，排除万难，跨进永宁府门槛，沿着红灿灿的大红地毡，进了正堂。

    唐家瑞被引进旁边厢房端坐榻上坐虚帐，李文山由被众好事者连推带揪，推上了正堂一侧榻上放着的一把扶手椅上。

    这是闲人们最爱看的高坐请女婿了。

    李文山笑的怎么屏也屏不回去，金拙言一脸的不忍目睹，侧头和陆仪道：“这李五，今天怎么傻成这样？你看这笑的，没眼看。”

    “李五是个……”陆仪咳了一声，咽回了后面的实诚性子，是够傻相的。

    “李五，你看你笑的，牙都掉出来了。”古六用折扇点着李文山，“你也屏着点儿。”

    “他这是屏不住。”苏烨一边笑一边替李文山解释。

    “你那时候也没象他这样，照理你，你跟柏氏，可比他这情份深多了。”江延世折扇在苏烨肩膀上点了下，刺了一句。

    “我能屏得住。”苏烨斜了江延世一眼，“你提我做什么？咱们是来看李五热闹的。”苏烨含蓄的提醒了句。

    江延世打了个呵呵，“可不是，咱们是来看李五家热闹的，来了，这高座，只怕李五撑不住。”

    这高坐的规矩，大约是因为女婿挨了打，要翻本找回来，到自己家了，高坐不下，头一趟过来请李文山下座牵巾成礼的，是一对穿着崭新紫褙子的媒人，口齿伶俐非常的说了一大通吉祥话儿，仰头喝了杯酒，败退而下。

    接着是古大奶奶，李文山后背绷直紧靠在椅子背上，紧张的看着古大奶奶捧着杯酒，仰头看着他，照套路说了一大段吉祥话儿，喝了酒，笑不可支的败退了。

    最后出面请他下来的，是唐家瑞的阿娘黄夫人。

    黄夫人走到榻前，从喜娘手里接过酒，冲着李文山，刚刚往上举起来，李文山脑子一热，呼的站了起来。

    “唉哟！”站在榻旁的喜娘反应最快，唉哟一声，扑上去一把揪着李文山按了回去。

    古六哈哈笑的乱跺脚，指着李文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金拙言笑的手里的折扇掉到了地上，手指一下下点着李文山，想和陆仪说什么，却说不出话。

    陆仪笑的声音都变了。

    江延世一只手一下接一下用力拍着赵二公子肩膀，笑的眼泪都下来了，这个李五，真是……这样的笑话儿，他是独一家！

    赵二公子被他拍的一边笑一边唉哟，想说什么却笑的说不出话。

    苏烨一只手按在额头，笑的哈哈哈哈哈。

    李文楠笑倒在李夏身上，“五哥，五哥……唉哟肚子疼，五哥……”

    黄夫人笑的一杯酒全洒了，喜娘忙换了一杯，黄夫人举了举杯子，却笑的说不出话，又举了举，才勉强说出句话：“好孩子，你快下来吧，别撑了。”

    满屋子能掀掉屋顶的笑声中，李文山一张脸涨的血红，飞快的窜下来，被喜娘一把揪住，顺手往他额头上贴了块红绸，推着他往旁边屋里牵新娘子入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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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一章 大婚四

﻿    眼看李文山几步就要进了新房，江延世顺手将折扇塞到赵二公子怀里，“这个利市我得抢一个。”

    没等赵二公子反应过来，江延世已经紧几步冲前，在李文山进门那一刻，抢在众人这前，扯下了几根利市缴门红。

    赵二公子眼睛都瞪圆了，他还要抢这个？他什么时候抢过这个？

    几个脚步慢的没抢到，古六伸手就去抢江延世手里的缴门红，“你还要抢这个？凑什么热闹？拿来给我。”

    江延世高举着手里的利市缴门红，一边躲闪着古六的抢夺，一边笑道：“你能抢，我为什么不能抢？我又没订亲，这哪能叫凑热闹！”

    “我是替他们抢的，你看看你，满京城的小娘子都想嫁给你，你还用得着抢这个？还抢了那么多，快给我！”古六一边叫一边伸手抢。

    金拙言从江延世突然一个箭步冲前抢利市缴门红起，就眯眼看着他，这会儿看古六跳来转去就是抢不到，掂着脚步一步上前，伸手从江延世手里抓过那把利市缴门红，“小六说的对，你凑什么热闹？拿去给他们分了。”

    金拙言从江延世手里抢下利市缴门红，塞给古六，侧身护在古六和江延世中间。

    江延世没理会抓着那把利市缴门红就往旁边跳的古六，笑意融融的看着金拙言，慢慢举起另一只手，抖出两根红绸条，冲金拙言晃了晃，塞进了怀里。

    金拙言又气又笑，“既然想媳妇都想到这份上了，还不赶紧定门好亲，抢这个有什么用？”

    站在旁边看热闹的陆仪，一边笑一边摇头，心里微沉，他真是上了心了？

    苏烨折扇拍着手，笑个不停，一边笑一边转着心思，他怎么突然抢上这个了？他突兀的来凑李五成亲这个热闹，和抢这缴门红，只怕二而一吧，看上李家姑娘了？还是唐家姑娘？哪一位？

    李文山拱起的手上搭着两根大红彩绸，跟着一路倒退的唐家珊进了新房，直走的浑身都是僵的，进了新房，没等他甩甩胳膊松泛松泛，就被李文松拖着一路往前院过去，“看新娘子的时候在后头呢，赶紧去敬酒，人太多了，我告诉你，你要不赶紧着点儿，这洞房可就只能……连小半夜都没有了，快走！”

    李文松将李文山拖到接着正堂廊下一咱搭出来的巨大芦棚里，和李文山一左一右，一路拱手解释，一路往正堂进去。

    李家这样的伯府，正堂不过是五开间，也就能摆上两桌而已，正堂里只坐了几位尚书，几家相熟的有爵位之家的老爷老太爷，和几位李氏族里的族老，就满的让严夫人费尽心思才安排下。

    都是位高年老的长辈，李文松执壶，李文山这一圈走下来，领了一堆教导希望鼓励种种，酒倒没怎么喝。

    从正堂出来，头一桌就是金拙言、江大公子等人。

    原本照严夫人和她哥严尚书的精心安排，这最前一排仅次于主桌的位置，摆了四桌，把金拙言和古六、江延世、苏烨等人，分在四张桌子上，谁知道江延世根本不理三爷李文林的……不是暗示了，明白说了也没理，直接坐到了金拙言下首，说要好好跟拙言拼几杯酒。

    苏烨见江延世跟金拙言叫板要拼酒，自然要凑个热闹，也挤过去了，这样的热闹，古六不能不凑，已经坐下了，又赶紧起来挪过去。

    严尚书眼明心快，急忙抓了两个反应快擅长打岔和稀泥的翰林，塞到那张桌子下首，又赶紧让人把郭胜和徐焕叫到隔壁桌上看着，这一桌是无论如何都要看好了的。

    古六一眼看到李文山，捶桌大笑，“李五你这厮，你看你笑的，这脸疼不疼？不就是娶个媳妇么，看把你乐的。”

    “六少爷娶媳妇的时候，指定比五哥儿还高兴。”李文松和古六熟捻得很，替李文山挡了句。

    “高兴就得多喝几杯。给他把酒斟满，在我们这里不许打埋伏，先喝三杯再说。”金拙言一边笑一边叫道。

    “这已经够满了！”李文山一只手护着杯子，侧身躲着拎着酒壶就要给他斟酒的赵二公子。

    “诸位多多体谅，放五哥儿一马，还有那么多桌……”李文松急忙拱手欠身，连说带笑的替李文山求饶。

    “那里的长辈都敬过了，也就我们这里了，哪还有什么桌不桌的。”江延世站起来，伸头看向李文山手里的杯子，“这不行！这么小的杯子才半杯酒，斟满也不行，先换个大杯子。”

    “李五啊，听话，先换大杯子，我们这一桌子，你先过了，再说后头的。”苏烨拧着身子，折扇拍着李文山的胳膊，跟着起哄。

    “陆将军，您说句……”李文松话没说完，就被陆仪打断，“李五酒量好，这我最知道，人逢喜事精神爽，多喝几杯没事。”

    “哎！陆将军！”李文山瞪着陆仪，连他也起上哄了！

    “赶紧，先喝三杯门酒，再一个一个敬。”金拙言从小厮手里接过大杯子，塞到李文松手里。

    “对对对，先喝三杯，再说别的。”江延世从赵二公子手里拿过酒壶，将酒斟满，连杯子带酒塞到李文山手里，“快喝，我等着斟酒呢。”

    “不敢当不敢当。”从江延世斟酒起，李文山就连声的不敢当，“江公子斟的酒，不喝就醉了，不敢当。”

    “我好心给你斟酒，你倒打趣上我了，真是欠酒！快喝！再不喝我灌了！”江延世一只手抬着李文山的手往上举。

    “李五说的不错，你斟的酒，我看着也醉了，这得算作弊，还是我来。”古六笑的连撑了几下桌子，才站起来，从江延世手里抢过酒壶。

    “小古都说算作弊了，江公子斟的这一杯酒，我看得算三杯。”陆仪替李文山解围。

    “岂有此理！三杯，一杯也不能少了。”江延世示意古六，古六哈哈笑着，又斟了一杯，江延世伸手就要去托李文山的手，李文山急忙举起杯子，“我自己来，自己来！”

    连喝了三杯，李文山脚步晃了了晃，“不行了，真是醉了，再喝要倒下了。”

    “江公子你离远点儿，你看看你都把李五熏醉了。”古六和江延世最熟，推着江延世让他坐回去。李文松趁着空儿，替李文山换了刚才好只特制的中空小杯子，斟了酒，先到陆仪面前。

    陆仪没难为李文山，微微伸长脖子，瞄了眼李文山手里的杯子，和杯子里的酒，举杯喝了李文山这杯敬酒。

    李文山刚要转向苏烨，江延世不干了，“一杯怎么能行，拙言刚才说了，至少三杯。”

    “这一圈三杯下来，五爷今儿可就没法洞房了，江公子得体谅则个，我们五爷好不容易成个亲，醉的不能洞房，那我们五爷这一天不是白笑了？”郭胜端着杯子，从隔壁桌过来，连说带笑的替李文山解围。

    郭胜几句话的众人哄堂大笑。

    “你这厮，这话说的我竟然没话说。”江延世指着郭胜，连笑带说带叹气。

    李文松忙推着李文山往前敬酒，苏烨饮了李文山的敬酒，看着江延世笑道：“你不是要跟拙言拼酒的？刚才拼了几杯了？刚才你跳起来，我还以为你要逃席了呢。”

    “我逃什么席？要逃席也是拙言，这酒，拙言说怎么喝？”江延世将手里的银杯拍在桌子上，双手按在桌上，看着金拙言。

    “我可不会逃席，若论风仪，我不如你，别的，我可不怕你。这酒，干喝无趣，猜枚还是划拳？或是别的，随你！”金拙言往后靠在椅背上，斜睨着江延世。

    “猜枚没意思，掷骰子吧，先掷骰子再划拳，得有点儿趣味，输了一杯酒……换大杯子来，这小杯子，喝上一天也醉不了。”江延世扬声让人换了大杯子，又指着桌子上诸人，从自己起，点着古六，陆仪和一个翰林，“都在一个桌上，你们得陪战，拙言输了，你们陪喝。”又从金拙言起指了指苏烨和古六，以及另一个翰林，“我输了，你们陪喝一杯。”

    苏烨折扇拍的啪啪响，大叫岂有此理，古六却拍着手连声叫好，陆仪一边笑一边点头，两个翰林瞄着众人，连声叫着公道之极。

    小厮飞快取了骰子过来，古六窜起来，挤到两人中间，大瞪着双眼，紧张万分的看两人掷骰子。

    两人一替一把，连掷了十来把，不分胜负，苏烨拍着桌子叫道：“主帅鏖战，苦死小卒！不行，得改一改章程！”

    “划拳吧。”江延世挽起衣袖。

    “苏兄说得对，这章程得改一改，我看这样，咱们两人，谁要是连输三场，就唱个小曲儿怎么样？”

    金拙言话音没落，苏烨一口茶喷了出来，得亏他反应快转身及时，这口茶喷了赵二公子一鞋面。

    古六啊了一声，立刻拼命叫好，陆仪一脸无语，急忙笑道：“江公子的笛子是一绝，要是输了，还是笛子吧，世子要是输了，听说世子琴弹的不错？”

    “对对对对，小曲儿就算了，都唱的不好。”赵二公子赶紧帮腔。

    金拙言和江延世各自斜着对方，一起嗯了一声，两人几乎同时站起来，两只手掌似碰非碰，一点点回去，飞快伸出来，喊声急促，出指飞快，众人看的眼花缭乱。

    陆仪也站了起来，凝神专注的看着两人出拳，苏烨微微屏着气，看的一阵手痒。古六看的眼睛都瞪大了，有一两下，他没看清楚……

    郭胜和徐焕晃过来，伸头看着。

    片刻功夫，金拙言扬手收拳，哈哈大笑，“李五呢？你们府上有笛子没有？赶紧找一管拿过来。”

    江延世脸上的青气一闪既逝，挥着手哈哈笑道：“怪不得要划拳，世子在这拳上，下的功夫可不少。去找管笛子来。”

    郭胜急忙捅了下徐焕，“你会二胡？赶紧！”

    徐焕立刻明白了，忙扬手笑道：“再找把二胡来，我看看能不能跟上江公子的曲调。”

    陆仪心里微微一动，这事传出去，不管怎么说，都算是李家待客不周，世子有些莽撞了。

    徐焕话音刚落，陆仪也跟着笑道：“我年青时候学过几天洞萧，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吹得响，有的话，找一支给我。”

    苏烨瞄着陆仪，又瞄了眼郭胜，跟着扬手笑道：“让你们说的我也技痒，有琴没有？”

    “多拿一张琴，拙言也擅琴。”不等金拙言说话，陆仪扬声叫道。

    “小鼓有没有？羯鼓最好。”古六急忙扬手叫道，这样的热闹，他不能不凑。

    小厮连声应了，飞奔下去找笛子找琴找萧找喜，还得赶紧禀报夫人！

    飞奔而来禀报的湖颖刚说了一半，李夏急忙回身拉上李文楠，赶紧往前院跑。

    “出什么事了？啊？啊！唉哟快点快点！”没等李夏说完，李文楠唉哟一声之后，就不是李夏拉着李文楠跑，而是李文楠拉着李夏跑了。

    两人一口气跑到正堂后面，贴着正堂墙根溜过去时，飞奔来飞奔去的小厮们已经拿齐了乐器，清了一片地方出来，江延世等人正调试着手里的笛萧琴鼓，正堂内那两桌年长位高的长辈们也都踱了出来，在廊下站成了一堆。

    江延世按着笛孔，试了几个调，转头间，眼角余光扫见挨着墙角正看向他的李夏，笛声婉转扬起又落下，放下笛子，冲李夏眨了眨眼。

    “他看到咱们了！他是看到咱们了吧？江公子真好看！”李文楠激动的抽了口气，摇着李夏的胳膊连声问道。

    “嘘。”李夏冲她竖手指示意噤声，李文楠抬手捂在自己嘴上，深吸了口气，和李夏挤在一起，接着看热闹。

    金拙言、苏烨盘膝坐在厚厚的毡毯上，徐焕挑了个不高不矮的圆凳，翘起二郎腿架起二胡，古六将羯鼓架在只高几上，自己站着，陆仪和江延世站着，诸人准备好，都看着江延世。

    江延世微微欠身，冲陆仪等人颔首致意了，笛子举到嘴边，曲调飞出。

    苏烨的琴声立刻跟上，几乎同时，金拙言也拨响了琴弦，陆仪萧声呜咽婉转，合调而起，徐焕的二胡声略晚了一线，声调一起，立刻稳稳的合了进去。

    古六凝神听着曲调，拍响了羯鼓。

    前院一片寂静，郭胜听了片刻，有些按捺不住，转身看了一圈，拿了只干净碟子，又寻了只银头筷，走到古六旁边，将碟子放到高几上，一筷子敲下，随着这清脆的一声响，低低唱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郭胜的声音低沉浑厚，透着浓浓的沧桑，仿佛是从空旷中传来，又在空旷中漫延。

    江延世笛子立刻转调，合着郭胜声音中这份沧桑空远，笛音里，也是一片沧桑悲壮。

    李夏一只手用力按着石头墙壁，慢慢站的笔直。

    从前那些杀伐，那些过往，那些艰难，那无数个她咬着牙告诉自己，要杀过去，要撑过去，要越过去爬过去辗过去的日日夜夜，有脑海中碰撞激荡，在笛声琴声，和那低沉的歌声中，旋转呼啸着融成了无数豪气。

    千夫所指又如何！大逆不道又如何！粉身碎骨又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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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二章大婚五

﻿    郭胜的歌声缓缓而落，笛声琴声袅袅而没，整个堂前，或者说整座永宁伯府，鸦雀无声，片刻，叫好声掌声轰然响起。

    金拙言站起来，用力拍着郭胜的肩膀，哈哈大笑，“真是痛快！”

    苏烨也站起来笑道：“郭兄真是风采无比。”

    江延世垂下笛子，侧头瞄向正堂墙角，看着李夏脚步雀跃，跑的飞快。

    “诸位这曲子太好，实在是没能忍住。”郭胜转身拱手一圈，“这一支清雅之曲，生生让我吼成了下里巴人。”

    “这厮真该姓胡！”苏烨又气又笑的点着郭胜。

    “上古之雅曲，到你嘴里，就成了下里巴人了？那你这嘴……”古六捅着郭胜，一边说，一边冲徐焕眨着眼，徐焕失笑出声，这位六少爷真够促狭的。

    “郭兄这一曲无衣，唱的人心情激荡。”陆仪抬手抚在胸前，冲郭胜微微颔首，这会儿，他这心情还没有完全平复。

    “这一支曲子十分风采，郭兄一人独占八分。”江延世冲郭胜拱了拱手。

    郭胜连连摆着手，“哪里当得起这样的话，看看我这样子，又老又丑，当不得风采这两个字。”

    “这厮这张嘴真是可恶，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是说江公子的风采，凭的全是年青貌美？”苏烨指着郭胜笑道。

    “他这话里可不只说我，诸位……”江延世立刻接过话，抬手划了一圈，“跟郭兄比，能胜得过的，都只是一个年青貌美。”

    “真要能凭一个年青貌美胜过老郭，我求之不得，求之不得！”徐焕立刻接了句。

    “唉唉唉！”郭胜连连叹气，“好好的一句话，你看你们，想哪儿去了？行行行，你们都不年青，也不貌美，又年青又貌美的，只有我们家六爷，好了吧？”

    陆仪笑喷了，摆着手，“郭兄这嘴上的功夫，跟他这首无衣一样，了不得，惹不起，我是甘败下风。”

    “我也惹不起，以后见了郭先生，必当退避三舍。”苏烨冲郭胜拱着手，作势往后退了半步。

    “六哥儿那样天真烂漫的性子，居然是你的学生，真让人不敢置信。”江延世一边笑一边感慨不已。

    “我给五爷也当过几天先生，来来来，刚才唱的痛快，我敬诸位三杯，得此一曲，人生足矣。”郭胜一边让着众人重新落坐，一边招手叫小厮拿了杯子和酒，“这杯子太小，都是男人，用这种杯子？不行不行，换大杯！都换大杯！”

    小厮换了大杯上来，陆仪先接过大杯，和郭胜笑道：“郭兄既然这么说了，我这个男人，是只能用这个大杯了是吧？来，我跟你满饮三杯，今天这一曲痛快之极！”

    郭胜哈哈笑着，喝了满满三杯酒，走到苏烨面前，苏烨爽气无比的接过大杯子，从小厮手里接过酒壶，先替郭胜斟上酒，又给自己斟满，满饮了三杯。

    郭胜一圈酒喝下来，踉跄了几步，满足的长叹了口气，冲着众人举起杯子，又躬身过半，站起来，一声长叹，“一圈酒喝尽天下英才，这一生，此一件，足矣！郭胜荣幸之至，荣幸之至啊！”

    郭胜再次躬身下去，徐焕急忙上前扶住他，“老郭这是醉了，我扶他回去。”

    “没事，我还能再喝三百杯！人逢喜事精神爽，酒逢知已千杯少，这离千杯还远呢，我去那边，再敬一圈！”郭胜伸手从小厮手里抢过只酒壶，一边被徐焕推着，脚步踉跄的跟着徐焕，一边挥着手里的酒杯和酒壶，豪言壮语不断。

    一曲终了，李文山又敬了几桌，一大圈儿敬好，趁着郭胜到处找人邀酒，李文松打着掩护，李文山溜出喜棚，一溜烟跑回新房，还没进院门，守在院门口的婆子就高声叫着禀报：“五爷回来了！”

    李文山酒意不多，可也有几分了，被婆子这一声喊，喊的三分惊气七分喜气，在院门台阶下顿了顿，才抬脚几步冲上台阶，冲进院门。

    一进院门，眼看着几乎站满廊下的丫头仆妇，都看着他笑，李文山脚下一个踉跄，下意识就想转身赶紧逃。

    等在门口的喜娘已经从倒座间出来了，连推带拉，“新郎倌回来了，都让让，看这廊下让你们挤的，人都过不去了。”

    两个喜娘，一个在前面连说带笑推开众人开出条路，一个推着李文山，扬声往里面说话：“新郎倌来了！”

    垂花门内呼啦啦又涌出一群锦衣华服，也不知道是丫头还是哪家姑娘，一边笑一边看一边七嘴八舌的议论：

    “新郎倌好大的酒气！”

    “唉呀，姑爷是不是喝多了，还有礼没成呢！”

    “自己走路呢，肯定没醉，五爷这么稳当的人，不会醉的。”

    ……

    李文山从来没被这么多的丫头婆子姑娘们围观过，紧张的两只手拱起，举过额头，半躬着身子，一分拱手致礼，九分拿袖子掩脸，一幅狼狈模样，被后面的喜娘推着，赶紧往上房逃，他其实挺想往外跑的，不过后面已经没有路了。

    上房里挤的人更多。

    柏悦本来个子就略高，掂着脚尖，伸长脖子，最早看到从锦衣绣带中掩面而来的李文山，顿时哈哈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指着李文山，“你们快看！把手给他扯下来，不让人看可不行！新娘子都大大方方让人看呢。”

    “让哥儿掩着脸吧，高坐都没坐住，可怜见的，这一对儿，这小郎君可比小娘子害羞多了。”走在前面的喜娘回头看了眼，甩着帕子笑着打趣。

    被柏悦这一喊，李文山紧张的后背汗都出来了，两只手按着额头，顾了头就没能顾上脚，被门槛绊的一个踉跄，直直的往屋里扑进去。

    “唉哟！”前面刚刚进屋的喜娘，和守在上房门口的两个喜娘，一起唉哟一声，扑上去接的接、揪的揪，扯的扯，把摔到一半的李文山硬生生扯了起来。

    满屋的人笑的简直能把屋顶掀掉。

    “那什么，鞋不鞋的，不用压了，你看看，这一进门就跪上了，不用压鞋，你家姑娘也压得住你家姑爷。”江尚书孙媳妇郑大奶奶笑着叫道。

    “都怪四哥。”李文楠正挨着新娘子唐家瑞说话，这会儿踩在脚踏上，掂着脚尖，一只手按着喜娘的肩膀，伸长脖子看着被柏悦扯下衣袖，一张脸红的象块红绸一样的五哥，跳着叫道。

    “跟你四哥什么相干？”在新房里照应的姚四奶奶忍不住接话。

    “就是怪四哥！大哥二哥三哥都好好儿的，到四哥这儿就怕上媳妇了，五哥都是被四哥带的。”李文楠一边说一边唉唉的叹着气。

    “你四哥也不怕媳妇！别瞎说！”被众人注视的姚四奶奶脸都红了。

    “就是怕，我和阿夏亲耳听到的，是吧阿夏。”李文楠一脸得意的看着姚四奶奶。

    阮夫人失笑出声，大瞪着眼睛，指着李文楠和李夏，“你们怎么亲耳听到的？偷听到的？”

    “是听壁角的吧？”罗四娘子眼睛亮闪的拉着李文楠问道。

    “就是……偶尔经过……那个啥，不小心听到的呗。”李文楠顾左右而打岔，“五哥快过来，坐这里！把那筐花生给我，还有那碗汤团，我来……”

    李文楠话没说完，就被姚四奶奶一把拎了过去，“都别给她。你这是添乱，回头我再找你算帐。”

    她和阿夏怎么偶尔怎么听到的，这事可得好好问清楚！

    “压鞋不管用，跟你四嫂好好学学，才有用呢。”唐家珊手指点着唐家瑞，看着姚四奶奶打趣了一句。

    “别听七姐儿乱说。五哥儿赶紧坐好，都让让……”姚四奶奶一张脸通红，这回轮着她打岔了。

    “我才没乱说呢，你再说我乱说我就让大家评评理。”李文楠冲姚四奶奶皱了皱鼻子。

    “那不叫怕媳妇，这是四哥的话，四哥说他不是怕四嫂，他是怕四嫂不高兴，说四嫂离开生身父亲兄弟姐妹，归到咱们家，只要不是大事，他都让着四嫂，七姐姐，四哥是这么说的吧？”李夏挨着李文楠，看着坐在榻上的唐家瑞。

    “唉哟这话说的……”郑大奶奶鼻子一酸，心里涌起股不知道什么滋味，这样的人，才叫良人啊。

    柏悦看着李夏，片刻，又侧头看向李冬，李家小三房这兄妹四个，灵气上头，倒是越小越占的足。

    阮夫人伸手拉过李夏，“这孩子通透灵俐成这样，又生的这样好，往后，什么样的人才能配得上咱们小阿夏？”

    李文楠侧头看着她这个九妹妹，拧着眉头愁上了，可不是，她家九妹妹这样的，这么好，谁能配得上？江公子不错，苏公子也不错，可惜都太老了……

    旁边榻上，红枣莲子桂圆撒的到处都是，喜娘们唱着吉庆歌儿，一边一个，男左女右，各自拆开李文山和唐家瑞一缕头发，用小银剪剪下，将两小束头发并在一起，用红丝绳细细扎好，放到只精致小巧的匣子里，举着匣子又唱了半天，将匣子塞到了枕头下。

    又饮了交杯酒，喜娘招呼满屋里的看客闲人，“礼成，给这一对新人贺喜了！好了好了，都出去吧，天儿不早，新人还有大事要办，要紧得很。”

    几个喜娘连说带笑，众人从上房涌出，几个喜娘最后查看了一遍，出去关上了门。

    屋里只余李文山和唐家瑞，以及唐家瑞最心腹的两个大丫头红桃和绿柳。

    红桃先上前去扶唐家瑞，“坐了这大半天了，姑娘先起来活动活动，我侍候姑娘把簪环去了。”

    “我侍候姑爷先去沐浴？”绿柳欠身看着李文山笑道。

    “不用不用，我自己去。”李文山一只手撑着炕跳下，摆着手急往外冲。

    “姑爷，净房在这边。”眼看李文山不辨方向只管往前冲，绿柳笑出了声，急忙上前拦着他往后面指。

    李文山噢了一声，掉个方向，低着头再往前冲。

    唐家瑞扶着红桃的手刚下了榻，站在脚踏上，侧头看着李文山往那边一冲，再往旁边一冲，忍不住抬一只手捂在脸上，她这个傻夫君啊！

    红桃和绿柳忍着根本忍不住的笑，侍候唐家瑞去了簪环礼服，沐浴出来，李文山才磨磨蹭蹭从净房里出来。

    绿柳看着李文山还在滴水的头发，急忙抱了几块大棉帕子过来，“姑爷，您坐这里，我给您把头发绞干。”

    “不用不用！”李文山急忙摆手往后退，他从来没用过丫头，一句叫喜砚来，还没出来就咽下了，这屋里，喜砚可不能再进来了。

    “我自己来，我自己就行。”李文山从绿柳手里拎起块大棉帕子，侧着身子绕过绿柳。

    唐家瑞看着紧张不安的李文山，看他紧张成这样，她倒是一点儿也不紧张了。

    “把帕子给我，你们下去吧。”唐家瑞吩咐红桃和绿柳，红桃和绿柳答应了，飞快的查看了一遍，退出屋，关紧了门。

    “过来，坐这儿，我给你绞头发。”唐家瑞指着自己旁边。

    见红桃和绿柳出去了，李文山长长舒了口气，挪过去坐到唐家瑞面前。

    唐家瑞跪在他身后，一边绞着头发，一边没话找话说着话，“四嫂说你院子里没有丫头，只有几个小厮侍候？”

    “嗯，用不着丫头侍候，有喜砚他们就行，挺好。”

    “阿夏说你是被古家的丫头吓着了。”

    “呃，哪有？你别听阿夏……算是吧，在杭州城的时候，有一回我病了，陆将军说若论照顾人，小古家最周到，让我到小古家歇着养病，古家你知道的，一向奢华，小古又特别喜欢美人儿，在杭州的时候，他院子里，娇娇滴滴的小丫头就成群成堆，侍候的……反正我的病，当天就好了。”

    唐家瑞笑个不停，“娇娇滴滴的丫头侍候，跟小厮有什么分别？怎么就能把你吓的病都好了？”

    “你不知道……唉，这话没法说，总之，那个啥，以后我再跟你说。”李文山吭哧了半天，也没能说出口，干脆一杆子支到了以后。

    “阿夏说，你收了好多有意思的书？”唐家瑞再找话题，不过她跟他的话题实在有限。

    “嗯，嗯？什么有意思的书？”李文山只觉得头皮有点儿麻。

    “阿夏说，你书房桌子下面，有个柜子里，全是有意思的闲书，还说你还有一大箱子更有意思的书，锁着不让人看。”

    “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李文山带着丝丝惊恐，拧头看向唐家瑞。

    “我刚到京城那时候，她和楠姐儿去看我，楠姐儿还说要找个锁匠……”唐家瑞话没说完，李文山已经光着脚跳下去了，“不得了！喜砚呢？去个人，到我院里，把我屋里最里面那个大立柜最里面那只箱子搬过来，要快，快去！”

    他那个院子，从今天起就给六哥儿一个人住了，怪不得阿夏说要去帮六哥收拾院子，她怎么知道他收了那一箱子书？她什么时候知道的？那锁……她肯定没开过，要是知道那一箱子都是什么书，她就不会跟……她嫂子说了。

    唐家瑞愕然看着急的光着脚在地上乱跳的李文山，呆了片刻，又气又笑，急忙拿了李文山的鞋，过来蹲下，示意李文山，“抬脚，把鞋穿上。”

    “我自己来，我自己来。”李文山急忙蹲下，伸手去抢唐家瑞手里的鞋，蹲在太急，挨的太近，唐家瑞被他连挤带撞，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李文山伸手拉住唐家瑞，唐家瑞一巴掌拍在李文山肩膀上，“你就不能稳当点儿！”

    “我平时挺稳当的，这会儿，有点儿着急。”李文山扶稳唐家瑞，有几分低声下气的解释道。

    李文山要的急，这个院子离他原来的院子又近，片刻功夫，他那只不算太小的箱子，就送了进来。

    李文山弯腰仔细看了看锁眼，长长松了口气。

    “里面是书？”唐家瑞好奇无比的打量着箱子，这箱子里装的什么东西，把她这位老实夫君紧张成这样。

    “几本闲书。”李文山一脸干笑。

    “闲书？钥匙呢？打开我看看，我最喜欢看闲书。”唐家瑞斜着李文山那一脸干笑，这箱子里，有门道。

    李文山踌躇了片刻，从箱子一角的暗盒里摸出钥匙，打开了箱子，唐家瑞伸头往箱子里看，箱子里放了大半箱，确实是书，开本很大，最上面一本，用蓝绸封面，不着一字。

    唐家瑞伸手去拿，李文山唉了一声，想拦，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唐家瑞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看了一眼，眼睛就瞪大了，片刻，急转头看向李文山。

    李文山嘿嘿干笑着，指着箱子，“这里头，都是，先是小古送了几本，说是……这个，那个吧，我不跟人学，就得跟书学，女儿家不懂这个，我不能不懂，陆将军也说这话在理，也送了两本，后来……那个啥，你手里那本，是王爷给的，下面一本，是拙言给的。”

    唐家瑞托着手里的书，往箱子里扔到一半，又收住了，脸颊绯红，斜睨着李文山，“那你学会了？”

    “不知道啊，这几本画的……”李文山的话突然顿住，慢慢往前挨着唐家瑞，手从后面圈在唐家瑞腰上，从她肩上探过头，往下瞄着，“要不，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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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三章 真不是挑事儿啊

﻿    金拙言从永宁伯府回到长沙王府，连喝了两碗醒酒汤，又命拿了醒酒石含着，沐浴洗漱出来，换好衣服，又喝了碗醒酒汤，才觉得好些了，看看时辰不早，急忙往翁翁金相院里过去。

    闵老夫人站在上房门口，先拉过孙子仔细看了看，酒气不算重，闵老夫人笑着往厢房指了指，“去吧，等着你呢。”

    她这个孙子，少年老成，谨慎得很，唉，就是太老成了，她心疼，他这个年纪，正该是放纵飞扬的时候……

    金拙言掀起帘子，先探头往里看。

    金相坐在他那张半旧摇椅上，捧着杯茶，笑看着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金拙言跳过门槛，几步过去，坐到金相旁边，端起茶连喝了几口。

    “今天挺高兴的？”金相打量着他，眼里脸上，都是笑意。

    “嗯，和江延世划拳，他输了，要吹笛子娱众，偏被郭胜那厮搅局，把大家全搅上去了，江延世起调的一首鸾凤和鸣，没几个音又被他一嗓子搅成了无衣，真是。”金拙言往后靠在椅背上，声调中，隐隐还透着几丝兴奋。

    “这个郭胜，是个大才。”金相微微侧头看着孙子，这会儿看他这个孙子，竟很有几分飞扬之意，象他七八岁那时候。

    “嗯，这样的大才，却一直窝在李家……”金拙言话没说完，一下子坐直了，“翁翁，我就是来说这件事的，今天的婚礼上，江延世抢了李五的利市缴门红，抢了一把，我从他手里抢过来，拿给小古让他分给别人，谁知道，他另一只手里还藏了几根，翁翁，他这是一定要拿到这缴门红的。”

    金相脸色微凝，“江家还议亲吗？”

    金拙言摇头，“从上回我跟您说起，到现在，都咬的很死，说是不宜早婚。”

    金相往后，慢慢又靠到椅背上，眉头微蹙。

    “翁翁，还有件事，我刚刚想起来，当初在杭州城时，秦庆请郭胜入幕，李五找过我和陆将军，打听郭胜，我和陆将军就去看了一回郭胜，陆将军的意思，郭胜这人，看面相，是个桀骜不训之人，李五留不住他。

    郭胜到横山县后没几天，有一回闲聊时，李五说他小妹妹如何如何，李五一直这样，把他那个小妹妹夸的地上没有，天上就一个，因为这个，我当时就没在意。

    翁翁，李五当时是说，郭胜头一回见他妹妹，就说他妹妹不简单，说他妹妹五六岁的孩子，经过糕点糖果，珠花玩偶铺子前，视若无物。”

    金相呆了片刻，示意孙子，“你是说？”

    “郭胜才具不凡，眼光更是高远，我邀请过他，陆将军邀请过他，陆将军替王爷邀请过他，他都是一口回绝，丝毫余地不留，陆将军很不放心他，常请他到他那间小空院里说话，陆将军说，他问过，郭胜说，李家之奇，不在一个李五，李六也不是凡品，那个最小的，更是不得了。”

    金相极轻的叹了口气，“前儿我亲自去翻了几本旧档，他来说让岩哥儿到杭州城求生机那天，是在定了李学明为横山县令的隔天。太原府那边，我让人查过两趟了，没能查出什么，只说李家这个小丫头，成天闷声不响到处跑，淘气得很。都是些小孩子行径，不算什么。”

    金相顿住话，沉默良久，才接着道：“到横山县……不是，是在路上，到江宁府的时候，这孩子就大不一样了，懂事的出奇……此事不可再多追究了，到此为止。”

    “嗯，翁翁，江延世……他这样动作频频，真要上门提了亲……姑婆那边，得赶紧想想办法。”金拙言露出几分焦躁。

    “当年，岩哥儿出生的时候，你姑婆就担心忧虑得很，岩哥儿一生下来，就打发人过来，让你太婆替她到福音寺做了一个月的法事，为岩哥儿祈福。

    后来，你姑婆不只一次拿岩哥儿的八字出来，求人批解，批出来……唉，我告诉她，都是一个批解，照岩哥儿八字看，岩哥儿命系于天，非人力可测。”

    “姑婆信了？”金拙言疑惑的看着翁翁。

    “不知道，大约没全信，不然，当初也不会一听到杭州气机利于岩哥儿，就立刻答应了，你姑婆敏锐得很，更多疑的很。李家，论助力，门第儿，年纪，件件都相差太远，没有能提起来的地方，更没有能经得起你姑婆追究的提法。”

    金相声音沉缓，金拙言肩膀往下塌坐在椅子里，脸色变幻不定。

    “江延世……”金相缓缓吐出江延世三个字，眼睛一点点眯起，“也许不是坏事，让翁翁好好想想。”

    秦王府，书院院里。正午的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叶，星星点点洒在青砖地上。

    内侍小厮从上房提出食盒，抬出临时抬进来的圆桌，送了茶水进去。

    屋里，古六正眉飞色舞的说着昨天的合奏，郭胜的无衣如何如何精彩，秦王斜靠在榻上，斜着古六，嘴角时不时往下扯一扯。

    陆仪坐在茶桌前不紧不慢的沏着茶，金拙言坐到榻前扶手椅上，有一下没一下摇着折扇，一脸笑看着古六，眼角余光却瞄着秦王。

    “昨天那一把缴门红，你都分光了？给自己留一根没有？”趁着话缝，金拙言折扇点着古六问了句。

    “当然得留，我还能王爷留了一根。你不说我都忘了。”古六急忙从荷包里摸出两根红绸，抖了抖，站起来送到秦王面前，“拙言定好亲了，就咱俩了，拿着。”

    “我要它干什么。”秦王折扇推着红绸往外推。

    “这是李五的缴门红，吉利，拿着收好。”金拙言站起来，从古六手里拿到缴门红，塞到秦王怀里，“这是你抢的？还是从江延世那里分的？”

    “一根是从江延世那一把里分的，还有一根是你给我的，你不是说让我替你拿着，今天带过来给王爷？你忘了？也是，你昨天酒多的路都走不稳了。”古六一边说，一边指着金拙言，哈哈笑起来。

    陆仪失笑无语。

    “江延世爱抢这缴门红？他还用抢这个？”秦王抖着两根红绸，这两根红绸，根本没有分别，哪一根是江延世抢的？

    “他从来不抢这个，昨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过昨天是真痛快，歌唱的痛快，酒喝的痛快。”古六先接话道。

    “他冲上去抢李五的缴门红，把赵二惊的象个木偶，这太反常了，可吓倒不少人。”金拙言瞄着秦王，“他递话到李家要请柬，就够反常了，他跟李家哪有什么来往？他那眼睛什么时候看到过李家？李五在京城这五六年，也从来没入过他的眼。”

    “就是，我就说，这事儿怪，因为六哥儿吧。”古六很快找到了原因。

    “小古说的对。”金拙言摇着折扇，笑个不停。

    秦王脸色微冷，拎着两根红绸条扔到几上，“他今年多大了？议亲议的怎么样了？”

    “说是不宜早婚，说是过个一两年，两三年再说。”金拙言看着秦王。

    “这是鬼扯。”古六先叫起来，猛的顿住，突然一个跺脚，“这厮肯定是有心上人了，这是在使手段，必定是这样，他看上哪家姑娘了？这京城还有他能看入眼的姑娘？必定是个绝色……”

    “又胡说八道！”金拙言一折扇敲在古六头上，“这话是能乱说的？还这厮那厮，那厮是好惹的？你犯到他手里，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我就是……不说了不说了。”古六被金拙言这一折扇敲的疼痛，捂着头连往后退了几步。

    “你们一个个，真是闲极了，我可没功夫，还有一堆的事儿呢。”秦王一边说，一边下塌。

    “你们忙，我去找岚哥儿，昨天答应他的，今天带他去看看金明池的荷花开了没有。”古六立刻拱手告辞，这屋里的闲人，就他一个。

    陆仪站起来，将古六送过垂花门，回到上房，看着并肩站在窗前的秦王和金拙言，走到旁边窗户旁站住了。

    “江延世想干什么？”秦王脸色有些青。

    “他想干什么，好象也没打算瞒着谁。”金拙言语调很淡。

    “阿夏跟他不合适！”秦王一脸恼意，“阿夏才多大？他简直……什么东西！”

    “阿夏长大了，比李文岚还高一点儿，一幅大姑娘模样了，她又懂事。”金拙言眼皮微垂，几句话说的隐隐有几分生硬。

    “江家不是良善之地，江延世也不是良配！”秦王脸色更加难看。

    “九娘子是个有主意的，只要她觉得好，以江延世的手段，要想结这门亲，易如反掌。”陆仪看着秦王。

    “阿夏不会那么有眼无珠！江延世……他怎么可能对阿夏好？不行！”秦王简直有些气急败坏。

    “阿夏还小呢，她上头还有三个姐姐，总要等三个姐姐议好了亲。说起来，昨天江延世起调，一曲鸾凤和鸣，真是用心良苦。”金拙言也不知道是在开解，还是在浇油。

    “你我，还有你，都是看着阿夏长大的，阿夏还没长大！不是口口声声说看阿夏如同自家妹妹一样？怎么到这事上，你们竟然袖手看着，要眼睁睁看着阿夏被人坑害？”秦王一肚皮恼怒。

    “江延世风采长相，算得上世之无双。”陆仪看了眼金拙言，“才华心计都在上上，江延世从不迷恋女色，不只一次说过，只想找一个知心知已之人，携手对一人，这是门好亲。”

    “你！”秦王脸都青了。

    金拙言看着他，“陆将军说的不错，阿夏不小了，已经是大姑娘了，很快就要嫁人了，她总是要嫁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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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四章 看望

﻿    李文岚是要考秋闱的，功课不能耽误，当然，就是他不考秋闱，永宁伯府的家务，特别是他五哥娶亲这样的事，他也搭不上手，之所以因为他五哥娶亲，前头放了几天假，是因为他的先生郭胜被严尚书点了差使，得去帮忙。

    李文山大婚隔天，认完了亲，李文岚就和妹妹一起，往前面青藤院上课去了。

    郭胜已经到了，严肃着脸，一件件点评起昨天李文岚的待客，哪一件做得好，哪一件没做好，没什么没做好，哪些人哪些事他竟然没招呼到没看到实在不应该……直说了整整一上午。

    这是李夏的吩咐，她六哥心眼实，这接人待物上头，得学，得学到让人如沐春风的水准。

    午后，郭胜吩咐李文岚去转圈好好反思他上午的话，再写一篇心得，李文岚被郭胜十名话里九句半毛病挑的垂头丧气，出到院子里，垂着头甩着胳膊，一圈圈转着反思自己的一言一行。

    郭胜站了看了片刻，坐到李文岚座位上，李夏放下笔，看着他，郭胜迎着李夏的目光，“先从江延世说起？”

    见李夏点了头，郭胜按在两只膝盖上的手挪了挪，坐的更端正些，“江延世昨天算得上曲意捧场，从进门开始，直到后来和金世子划拳输了，那一曲鸾凤和鸣，捧场之意过于浓了，我看金世子好象不怎么高兴。”

    郭胜一边说，一边看着李夏的脸色。

    “你是领差办事，独当一面的人，只管把事情办好就行了，看我脸色，时刻忖度，这是端砚她们要做的事。”李夏微微蹙眉，打断郭胜道。

    “是，在下……是！”郭胜的心由提起到一阵滚热，都在一瞬间，“是。听说江府放了话，江延世不宜早婚，姑娘，”郭胜顿了顿，眼皮微垂，“在下以为，姑娘要是和江家结了亲，王爷要是能倾向于太子还好……可是，太子比王爷还大了几个月，性子又刚，是个要独断的……”

    “想这些太早了，五年之后再议不迟。”李夏打断了郭胜的话。

    五年之后，还不知道是个怎么样的情形，要是大势不变，那五年之后，该死不该死的，都已经死光了。

    “是，苏烨昨天也十分周全捧场，这在意料之中……”

    李夏眼皮微垂，听着郭胜的话，心神却有几分恍惚，象阿爹，阿娘，象五嫂，都是关系不多的人，活了死了，嫁进郑家，还是嫁给五哥，牵连都不大，所以他们的命，说变，就变了。

    那象金拙言，象秦王呢，一生一死，是关系着家国天下，一旦更改，这天，就要变了，那自己呢？还会入宫吗？

    想到入宫，李夏心里象吞了只苍蝇般难受，她不想再看到那个浑身松软的皇上，她不想再费尽心机讨好那个小心眼到极点、极其难以讨好的皇上……

    “你跟陆仪说一声，我要见见王爷，没什么事，就是找他说说话儿。”听郭胜说完，李夏简洁的吩咐道。

    郭胜一个怔神，“怎么说？就说姑娘说？”

    “嗯。”

    隔了一天，富贵赶着车，车子从秦王府侧门进去，一直进到二门里，车子停下，端砚先跳下来，打起帘子，陆仪上前半步，微笑看着踩着脚踏下车的李夏。

    李夏笑容轻快，冲陆仪微微曲膝，看着他笑个不停，陆仪被她笑的简直有几分莫名，一边往里让着她，一边笑问道：“什么事让姑娘这么高兴？”

    “没什么事，就是看到将军，就想到阮姐姐说过的话。”李夏掂着脚步，愉快的跳过月洞门。

    陆仪一个怔神，“阮氏的话？阮氏说什么了？”

    “不告诉你。”李夏看着陆仪，又笑起来。

    “我回去问阮氏。”陆仪跟着笑，“姑娘笑成这样，指定不是什么好话儿。”

    端砚敛眉垂手，跟在两人后面，微微有几分目眩的听着她家姑娘和陆将军说笑。

    “王爷这一阵子忙不忙？仗打起来了吗？”李夏转了话题。

    “还得一阵子，打起来更忙。”

    “嗯，五哥歇过这一个月，也要忙的脚不连地了，大伯娘说，她也放五嫂这一个月，过了这个月，让他们两口子一起忙。”李夏连说带笑，一幅幸灾乐祸的模样。

    “怎么，你大伯娘现在就想把永宁伯府交到你五嫂手里？”

    “对啊，七姐姐说，大伯娘很担心大伯，说大伯在秦凤路，做的又是帅司，一旦打起大仗，大伯肯定忙的日夜不得安，说大伯身边也没有个稳妥人照顾，她心里不安。”

    陆仪似是而非的嗯了一声。自从郑志远调任礼部尚书后，李学璋和郑志远来往频繁，赴秦凤路时，又收了郑志远荐去的一个幕僚，王爷可没打算让秦凤路承担太多的军务，他放心不下，自己也放心不下。

    李夏扫了眼陆仪，话题跳跃的很快，“……大前天，五嫂认好了亲，二伯娘跑到我阿娘的明安院，你知道她去说什么吗？”

    “说什么？”陆仪一脸，睁大眼睛问道。

    “二伯娘先问阿娘，为什么太外婆给五嫂添了那么多庄子铺子。”李夏一边说，一边咯咯的笑。

    陆仪听的失笑，“你二伯娘……”太不着调这话，陆仪没好意思说出口。

    “正好我在，我就问二伯娘，太外婆给五嫂添妆，关她什么事？我说我要把她这话告诉太外婆。二伯娘就说：这个就算了，那是真正的老祖宗，她想怎么着，谁能管得着？”

    李夏学人说话，一向惟妙惟肖，陆仪看着她，只觉得有意思极了。

    “然后又说，听说陆家柏家古家都添了妆，这明明都是五哥儿的脸面，偏偏添到嫁妆里，这心思用的也太足了吧。”

    陆仪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好咳起来。

    怪不得李学璋对李五如此重视，这是累极了可算抓到能一起支撑的人了。

    “我阿娘都听傻了，看着她干张嘴说不出话，她还得意呢，说：你看，你没话说了吧。”李夏说着，笑个不停。

    “你呢？总不会也说不出话吧？”

    “我才懒得理她呢，我就让端砚去找大伯娘，跟大伯娘说，二伯娘说五嫂的嫁妆都是五哥的人情，找上门要分五嫂的嫁妆，请大伯娘出面分一分吧，给二房多分一点，二伯要买瘦马，银子少了不够买。”

    “你大伯娘……”陆仪又咳起来，有几分同情起严夫人来，怪不得要赶紧把这永宁伯交出去，确实是，一个两个，就没有省心的。

    “后来我就不知道了，我上课去了。”李夏笑个不停，转个弯，就看到秦王一袭白衣，背着手站在繁花如锦的蔷薇架下，看着笑声清脆的李夏，眉毛扬起，又落下。

    陆仪顿住步，抬手示意端砚，李夏回头看了眼端砚，“端砚胆子小，头一趟跟我出来，你替我看着，别让人吓着她。”

    “姑娘放心。”陆仪再一次失笑，微微欠身，看着李夏提着裙子，脚步欢快的奔着秦王过去。回身示意端砚跟他走。

    秦王迎着冲他飞奔过来的李夏，急忙迎前几步，下意识的张开胳膊，“你跑什么，小心别摔着。”

    “我都多大了还摔着！”李夏多跑了两步，越过秦王，站到蔷薇架下，仰头看着开的密密匝匝，热烈非常的蔷薇花，“你府上这蔷薇开的真好，二门里那一架蔷薇铺开盖地，这里也这样好。”

    “宫里也种了不少蔷薇，也开的极好，蔷薇这东西，有土就长，见风就开，就没有不好的。”秦王也仰头看着蔷薇，她不说，他都没注意到这架蔷薇竟然开的这样好。

    “你很喜欢蔷薇？”李夏看的脖子有点儿酸了，垂下了头。

    “嗯。”秦王似是而非的嗯了一声，他没留意过园子里的花花草草，不过好象她很喜欢蔷薇花。

    “你在这里等我？”李夏看着秦王问道。

    秦王仿佛有几分犹豫，“算是吧，正好路过，想着你快到了，对了，你说你有急事找我？”

    “算吧，也算不上，五哥成亲了，有了五嫂，我有点儿难过，找你说说话儿，你忙不忙？”李夏叹了口气。

    “不忙，真难过了？上回你不是说你五嫂人很好？”秦王关切的看着李夏。

    “是很好，不说这个了，过一阵子就好了，你那两只鹦鹉呢？养熟了没有？”李夏转头打量着四周，她来过王府那几步，都是去的书房，刚才一路走进来，进了二门不远，就岔上了别一条路，一直到这里，都是她没走过的路，没到过的地方，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我带你去看看。”秦王答不上来，他忙极了，那两只鹦鹉，他早忘了。

    “好，你这园子真好看，那间房子好看，把窗户推开，正好看到这架蔷薇，傍晚的时候，看着花儿喝喝茶，多好。”李夏转身打量着四周，她得想办法弄清楚他这间王府的大致。

    “那间？”秦王指向李夏刚才手一划的一间暖阁。

    “嗯，你没去过？”

    “这府里太大，我平时都在书房，有时候就歇在书房，那里……”秦王迟疑了下，“有点儿记不清了，一会儿咱们过去看看？”

    “好！”李夏答应的清脆愉快，“你先带我去看鹦鹉，然后咱们到那里逛一逛。”

    秦王一边笑一边应了，和李夏一起，转了个弯，又转了几个弯，进了上次那间花木郁葱的小园子。

    仆从急忙迎上来，吹了声口哨，正高高蹲在树头上的两只鹦鹉短促的叫了一声，盘旋落下，落在秦王和李夏面前，头歪过来歪过去的看着他俩。

    “它们是不是还认得咱们？”对着两只巨大鹦鹉那两只巨大坚硬的嘴，李夏很有几分胆怯，她被鹦鹉啄过不只一回，啄的骨头都几乎要断了，她害怕这样嘴。

    “哪能认得。”秦王仿佛感受到了李夏的胆怯，伸胳膊拦在她面前，“别怕，他们敢让它让咱们面前，就没事，这鹦鹉比上次漂亮了。”

    秦王伸手抚了下一只鹦鹉的头，那只鹦鹉愉快的叫了一声，头没往后缩，反倒往前伸了伸，秦王哈哈笑起来，再摸了几下，示意李夏，“你也摸摸，都说鹦鹉聪明通人性，还真是有意思。”

    “我就喜欢看一看。”李夏揪着秦王的衣袖，坚定的摇头，真是奇怪，他们程家人，为什么都喜欢鹦鹉这种东西呢？

    “好，那咱们就远远的看。”秦王往后退了半步，垂手侍立在旁边的仆从吹了两声口哨，两只鹦鹉跳跃飞起，在错落有致的树枝间跳动鸣叫，欢快非常。

    李夏松了口气，松开秦王，仰头看着鹦鹉，秦王侧对看着她，好一会儿，才移开目光，看向鹦鹉。

    拙言说她长大了，她好象真是长大了，他从前怎么没注意到她长大了呢？

    秦王有几分恍惚，她回到京城，他头一回见她，好象她就是这般模样了，可他怎么还是一直觉得，她还跟在杭州城时一样，还是那个软胖可爱，让人总是想抱一抱捏一捏亲一亲的小丫头呢？他竟然没看到她长大了？

    秦王又瞄向仰头看着鹦鹉的李夏，她已经长到他肩膀这么高了，瘦了很多，腰肢……

    眉眼还是旧模样，可又跟从前很不一样，哪儿不一样，他又有点儿说不上来……

    她今年都十一了，听说他有个姑姑，十三岁就远嫁了……

    秦王怔怔忡忡的想出了神。

    “走吧，喂！你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李夏看好了，拉着拉秦王，又拉了下，秦王才恍过神。

    “噢！没事没事，想了点儿……乱七八糟的事，不看了？咱们下次再来看，想去哪儿？对了，咱们去看蔷薇花，对对对，是往这边走。”

    秦王被李夏用力一下拽醒过神，往前冲了两步，才发现是往这间鹦鹉园里面走了，赶紧一个急转身，迎面对着胳膊抱在胸前，侧头撇嘴看着他的李夏，尴尬无比。

    “你这是怎么了？刚才想什么了？”李夏仰头看着秦王，嘿嘿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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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五章 各想心事

﻿    “想……几件公事，想好了，没事了，走，我带你去逛逛园子。”秦王很快回过神，侧着身子从李夏身边过去，脚步很快，“快走，我带你去逛园子。”

    李夏用秦王能明明白白听到的声音哈了一声，跟在他后面，不紧不慢的往外走。

    出了鹦鹉园十来步，秦王回头看着落后他足有六七步的李夏，站住，等她跟上来，“我带你去后湖看看荷花开了没有，这会儿正是看荷花的好时候，阿凤说，后湖里种了不少珍品荷花。”

    “嗯。”李夏瞄着明显有几分别扭不自在的秦王，他刚才出神在想什么？公事？大伯？为什么不自在？刚才她和陆仪说到大伯，陆仪可没接话……

    “陆将军说你最近忙得很，打仗的事吗？”李夏看着秦王问道。

    “嗯，他怎么跟你说起这个？”秦王微微蹙眉。

    “是我问陆将军的，大家都在说打仗的事，算了咱们不说这个了。今天一大早，五哥和五嫂去给阿娘请安，五哥说，阿娘这一阵子辛苦得很，还有大伯娘和姐姐，说他得和五嫂一起，去五嫂陪嫁的那个果园里，好好挑几筐新鲜的果子回来，给阿娘和大伯娘，还有姐姐和我，好好补一补。”

    李夏话题转的极快，秦王听到一半就笑出了声，“这个李五，这借口找的也太生硬了，拿果子补一补，你五哥真是……越来越出息了。”

    “可不是，阿娘不让我笑，五哥说挑点果子给阿娘补一补时，五嫂一个劲儿的捅他，你说他们两个，找阿娘说这事前，难道没先商量好怎么说吗？”

    “你五嫂肯定没想到你五哥笨成这样！”秦王笑个不停，“也不对啊，相亲的时候，就笨过一回了。”

    “娶亲的时候还笨过一回呢，请高坐的时候，五哥一看到黄夫人，还离的老远呢，就窜起来了，把喜娘吓坏了，赶紧把他按了下去。”李夏一边说一边笑一边叹气。

    秦王听古六说过一回，可这会儿听李夏说起，只觉得李夏说的，比小古说的生动有趣的太多了。

    “还有啊，五哥敬了酒回新房，竟然被门槛绊着了，是一头扑跪进门的，阮夫人说，五哥肯定是个惧内的，她赌一百两银子的戏酒，我跟了一百两。”

    “阮氏倒是有趣，你们跟谁赌？还有人看好李五？我也跟一百两。”

    “就是没人跟我们赌啊，连五哥自己都不肯，还说什么赌这个有什么意思？”李夏摊着手。

    秦王哈哈大笑。

    “要不你押五哥吧，两个月为限。”李夏拉着秦王的衣袖摇了摇。

    秦王半条胳膊都僵了，“押你五哥……好好，我押我押。”

    “两个月啊，一百两银子的戏酒，在哪儿都行，随你。”李夏松开秦王，愉快的拍了拍手。

    “好。”秦王暗暗舒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应了一声，一百两银子容易，戏酒……到时候再说吧。“还有什么热闹？”

    “一整天都是热闹事，你想听什么？五哥的，还是六哥的，还是……阿爹的？”李夏侧头看着秦王。

    秦王踌躇了下，“听说江延世，苏烨都去了？”

    “嗯。”李夏先笑起来，“我跟你说个笑话儿，隔天，我听老刘妈训我们府上那帮小丫头：一个两个的，半点出息都没有！”

    李夏学着老刘妈的语气神情，“说的就是你，昨儿个我让你去厨房传个话，你足足绕了大半个府，我从前怎么不知道你腿脚这么快？

    那个丫头，绕了大半个府，先跑到前面看了苏公子和江公子，再到厨房传话，再回去回了老刘妈的话，居然和平时差不多时候，老刘妈是听她和几个小丫头炫耀，才知道的。

    唉呀，那一天可热闹了，你没去真是可惜。”

    李夏一边说一边笑不可支，秦王斜着李夏，抖开折扇摇起来，“我去了，不就给你们府上添乱了？”

    “嗯，那倒也是。光苏公子和江公子，还有古六少爷，已经够大伯娘忙的了，还有我们府上的小丫头们，你要是去了，那帮小丫头个个都得成飞毛腿、千里眼了，说不定还得激动的晕过去好几个。”

    秦王哭笑不得看着李夏，“你这是夸我呢？”

    “当然了，你难道不知道，大家排京城谁风仪最好，你排第一，江公子排第二。”李夏往前跳了两步，回身站正，打量着秦王。

    秦王一步上前，用折扇捅着她的肩膀让她转过身去，“哪个大家？你和你七姐姐吧？”

    “对了，听说你让人画了我和七姐姐打架的图？”李夏顺口问道。

    秦王呃了一声，“哪有……你听谁说的？”

    “六少爷，说画的十分传神，拿来我看看。”李夏一边被秦王的折扇推着往前走，一边拧头看着秦王道。

    “这个小古！他又胡说，哪有什么打架图？我忙成那样……你别理他。”秦王一听是古六说的，赶紧否认，见李夏冲他撇嘴，“那天听阿凤说你在南水门跟人家打起来了，我就问了几句，阿凤说你阿爹在哪里，你在哪里，说的不清楚，就拿笔在纸上点了几下，哪有什么图？小古就这样，他的话哪能当真。”

    李夏抿嘴笑起来。

    古六才不胡说呢，他是难得的几个一直说实话的人之一。

    “你姐姐的亲事，议的怎么样了？”往前走了几步，秦王问道。

    “董家那场事，姐姐气在心里，差点病倒了，后来太外婆和阿娘一起去福音寺求了根签，说姐姐姻缘未到。大伯娘的意思，也是缓一缓，等忙完五哥成亲的事。”提到姐姐，李夏心情有几分郁郁。

    “别担心，你姐姐肯定有份好姻缘。”秦王听出了李夏声音里那丝丝的郁意，软声安慰道。

    “你的亲事呢？你也不小了。”李夏转个身，往后退着，看着秦王，眼底闪动着关切。

    “这不是你该问的事。”秦王被她看的不自在，再伸折扇，捅着她的肩膀让她转个身。

    “好吧，咦，那间亭子映着那棵花树，象画儿一样，那是什么亭？咱们离后湖还有多远？”李夏顺着折扇的意思转个身，指着前面的花树红亭问道。

    “这里……”秦王扫了一圈，呆了，他光顾和她说话，怎么走到这里？这是哪里？他今天这是怎么了，简直乱相丛生！

    见秦王四下打量，一个小厮从旁边闪身出来，垂手看向秦王，见秦王冲他招手，急忙紧几步上前。

    “叫可喜过来。”秦王不认识眼前的小厮，沉声吩咐了句。

    小厮答应了，退了几步，小碎步走的极快，去寻可喜。

    “咱们迷路了？”李夏站在旁边，看着小厮走远，看着秦王，笑眯眯问道。

    “我刚才不是说了，这间王府，我只用了外面书房院子，和旁边的海棠阁，收这座府时，也只走了一半，这里……”秦王又看了一圈，“好象头一趟来。”

    “那刚才那个小厮呢？你认识吗？”李夏心微微一沉，笑容却丝毫没变，看着秦王，接着问道。

    “不认识，别担心。”秦王看着李夏，笑起来，“这府里宿卫是凤哥儿打理的，凤哥儿在这府里放了很多明岗暗哨，刚才那个就是明岗。”

    李夏轻轻噢了一声，心里猛一阵跳，上一回他死的时候，陆仪在哪里？陆仪肯定没在他身边，没在京城，陆仪在哪里？

    “这花儿真好看。”李夏蹲下，看着路边一丛不知名的黄灿灿的花儿。

    她进宫的时候，陆仪就是禁卫军都指挥使了，他是从什么时候做的这个都指挥使？

    太后跟她说过无数人、无数家族的履历过往，旧仇旧事，却从来没说过陆仪，甚至金拙言，太后都说过些点滴，陆仪……

    李夏呆呆的看着那丛小黄花，她当时真该好好查清楚秦王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叫金光菊，阿凤最喜欢，阿凤说他打第二仗时，惨败，他中了一箭，落了马，被马拖到跑，后来下了雨，他被雨淋醒，就看到旁边一大蓬金光菊，金黄灿灿，迎风招摇。”

    “陆将军打过很多仗？那时候他多大？”李夏伸手拨了拨金光菊，仰头问秦王。

    “那时候，他不是九岁就是十岁，他也记不清了。”秦王蹲在李夏旁边，也伸手拨了拨金光菊，“阿凤是外室子，一岁左右，他阿娘把他抱进陆家祠堂，阿凤说他一岁左右，就和陆家祠堂里的先祖绣像极象，阿凤的翁翁当众抽了他爹一顿鞭子，把阿凤收录进族，却让人把他送到了南边山里，跟着几位老供奉习学，八岁那年，就把他送进了军营。”

    李夏听的呆怔，这些都是她不知道的，从前，她从来没打听过她的陆将军，她竟然从来没想过要打听她的陆将军！

    “拙言常说老天有眼，不但有眼，还亮得很，阿凤受过那么多的伤，身上伤痕累累，脸上却一丝儿伤疤也没有。”秦王说着，笑起来。

    李夏看着他，老天有眼？也许，真有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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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六章 探手

﻿    “怎么不高兴了？”秦王仔细看着李夏。

    李夏嗯了一声，双手撑着膝盖站起来，“听到陆将军的身世，有些难受。”

    “阿凤阿娘是陆家世交公孙家的侍女，陆老爷到公孙家后山游玩打猎时，公孙家将她指到陆老爷身边，侍候了十来天，后来她发觉怀了身子，就设计让公孙家以为是陆老爷托人给她赎身，从公孙家脱身出来，依附在一间尼庵里。

    她抱着阿凤到陆家祠堂时，和陆老太爷说，原本没打算让阿凤认祖归宗，可她看着阿凤那样聪明，要是不让阿凤认祖归宗，她对不起阿凤。”

    秦王背着手，一边和李夏并肩信步往前，一边说着闲话过往。

    “阿凤归宗陆家后，她没进陆家，求了块祀田，独居在陆家祠堂不远。

    阿凤是归宗半年后进山的，陆老太爷说，阿凤要找他阿娘，哭过两回没用，就不哭了，看谁都是满眼的恨意，半年内跑了七八趟，跑出去三趟，咬走了十几个奶娘，挠的丫头们看见他躲着走，陆老太爷说他，生下来就是进山的料。

    阿凤十二岁那年，才头一回回去，从陆老太爷起，挨个磕了一遍头，又寻能寻得到的当年的奶娘丫头陪了不是，才去看他阿娘。

    他阿娘现在还住在陆家祠堂不远，种菜自吃，种花供佛，吃斋修佛做善事，陆家对她供奉极厚，阿凤嫡母，跟阿凤阿娘很说得来。

    你不用难过。”秦王仔细看着李夏的脸色笑道。

    李夏长长吐了口气，“嗯，现在不难过了。”

    秦王笑起来，转头看到可喜，示意道：“去后湖。”

    可喜欠身应了，从旁边绕几步，走到前面，往前一个路口，就转了个大弯。

    李夏看着可喜转了弯，看着秦王哈哈笑起来。

    秦王跟着一边笑，一边摊手道：“我刚才都说了，你还笑什么？就是后湖，今天也是第二趟去，头一趟是收这府邸，和阿凤一起去看的，冬天里，湖里结了冰，离湖边十来步，扫一眼就走了。”

    “你这府上，看看，走一步一处景，你看这树这花这草，生机招展，多好看，我最喜欢好看的园子，你不逛，以后我来逛吧，反正你这园子，闲着也是闲着。”李夏指着周围花草树木，亭台楼阁，旋了一圈，再和秦王并肩道。

    “好，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我要是空了，就陪你一起逛。”秦王笑个不停，其实这话并没什么好笑的地方，他就是想笑。

    可喜带着秦王和李夏，又转了个弯，前面就能看到那片足有十来亩的大湖了。远远能看到湖，也能看到沿着湖边碧绿的荷叶和摇曳的荷花了。

    “这会儿，哪儿赏荷最佳？”秦王问可喜。

    “回爷，这会儿在翠玲珑赏荷最好不过，就是那里，从咱们这里过去，再走小半刻钟就能到了。”可喜答的十分仔细。

    “就在翠玲珑？”秦王看着李夏问道，李夏点头。

    可喜往旁边两步，招手叫人吩咐了，引着秦王和李夏，往翠玲珑过去。

    翠玲珑由四五个错落相连的水阁组成，李夏挑了最里面一间，小厮们在临水的平台上摆了茶桌茶炉，沏了茶，垂手退到了岸上。

    李夏和秦王坐在舒适的矮椅上，看着面前几乎平视的粉嫩荷花，李夏端起杯茶，举起来片刻，抿了一口。

    秦王看着她，也举了举杯子笑道：“这是什么讲究？”

    “沾一点荷花的香味儿。”李夏抿着茶道。

    “沾到香味儿了？”秦王失笑问道。

    李夏点头，抽了抽鼻子，“嗯，扑鼻的荷花香。”

    秦王笑的手里的茶几乎要洒出来，“你这窨茶的法子好，高明之极，等这园子里的桂花开了，咱们喝桂花茶，还有茉莉，我记得好象哪里有一片茉莉，让他们不用摘花苞窨茶了，等花儿开了，咱们坐在茉莉花堆里喝茶就行了。”

    “还有冬天，梅花儿香更好。”李夏抿了半杯茶，放下杯子，上身前倾，深吸了口荷花香气，长长一声感叹，“要是年年都象今天这样，就好了。”

    “嗯？”秦王微微探头过去，看着李夏。

    “五哥成亲那天，三哥酒多了，哭起来，四哥把他扶回去，在院门口，他抱着棵树，哭的坐到了地上，说上次这么热闹，是明大公子成亲的时候。”

    李夏声音低落，秦王脸上笑容凝滞，片刻，低低叹了口气，“你三哥倒是重情之人。”

    “明尚书是因为科考舞弊案，抄了满门的？”李夏侧头看着秦王问道。

    秦王目无焦距的看着湖面，好一会儿，才低低嗯了一声。

    李夏看着一下子沉重灰蒙起来的秦王，心情也跟着沉重无比。

    这是她想不明白的事情之一，象他这样，先帝遗腹幼子，皇上唯一的弟弟，完全可以置身争储这件家务之外，就算有所倾向，也该蜻蜓点水，何必要象现在这样，非要成为朝廷惹眼的势力之一呢？

    从前，只怕也是这样，他的暴死，就是明证。

    两人各自沉默出神，微风掠过水阁，拂的荷花弯腰过去，再弯腰回来。

    “怎么说起这个了。”好半天，秦王才恍过神，用力笑了几声，扬声叫可喜进来重新沏了茶，端起杯子抿着，“你姐姐的亲事，你大伯娘那里有没有看好的人家？看好了，就让阿凤好好去打听打听。”

    “你问过一遍了，等一阵子再说，大伯娘刚忙完五哥的亲事，东西还没收拾完呢，总得让大伯娘喘口气儿。”李夏也端起杯子喝茶。

    “要不，我让阿凤把京城有合适子弟的人家都过一遍？”秦王殷勤建议道。

    李夏瞪着他，“你怎么……比我阿娘还着急！”

    “不是着急，你姐姐不小了，反正最近阿凤也没什么事，你姐姐定好了亲，你大伯娘就能赶紧把你七姐姐的亲事也定下来。”秦王脸色和声音里，都有几分沉郁。

    李夏看着他，秦王低着头，仿佛没感觉到李夏在看他。

    李夏看了他好一会儿，“不用了，大伯娘操心姐姐的亲事，不是一年两年了，只是，这一两年变化的快，早一两年看好的人家，如今已经不合适了。

    我和阿娘姐姐，还有六哥回到京城后，又跟从前很不一样，今年秋天，要是六哥能考中秋闱，又是一个样儿。

    我看大伯娘的意思，是想等秋闱之后，再定姐姐的亲事。

    董家那门亲事，就是因为觉得姐姐低嫁，必定是因为点儿什么，想的偏了，大伯娘的意思，这亲事，还是门当户对的好。”

    秦王眉头微蹙，低头看着杯子里茶汤，出了好一会儿神，才抬头看着李夏道：“看好了人家，先别急着下定，跟我说一声，让阿凤好好查清楚了，再定下来。”

    “好。”李夏极其肯定的点了点头。

    他这句查清楚里，跟从前的查清楚，应该是不一样的，她很愿意看看他的查清楚，离真相有多远。

    “我该回去了，出来的时候，说是去太外婆家里拿点儿东西，再晚了，大伯娘就要知道了。”李夏站起来。

    “拿什么东西？再赶过去还来得及吗？我让人替你跑一趟？”秦王跟着站起来。

    “不用，我已经让富贵过去拿了，也跟太外婆说过了。”

    “你经常这样？你太外婆也太……”太没规矩这句话，秦王没好说出口。

    “我让富贵跟太外婆说，我到你这里来了，你这一阵子累得很，我过来看看你好不好，陪你说说话儿，要是来得及就过去看她，来不及就从你这里直接回去了，我没瞒着太外婆。”李夏一边走，一边侧头看着秦王解释道。

    “唉，哎！”秦王被李夏这几句话说的失笑无语，她看看他好不好，陪他说说话儿……她从小就这样，总是一幅小大人模样，好象是她在照顾他……

    秦王将李夏送到二门，看着她上了车，车子出了二门，才慢慢转过身，背着手往书房过去。

    书房院子门口，金拙言晃着折扇，看着信步而来的秦王，往后退了一步，看向门房一角放着的滴漏。

    他说最多半个时辰，这已经一个半时辰了。

    李夏车子回到永宁伯府，富贵抱下车子后面几袋子海货，交给婆子，赶着车出去。

    李夏让人把几袋子海货解开，各拿出来些，吩咐瑞砚拿着，“咱们去给先生送点过去，先生说过，他最喜欢吃这些东西了。”

    郭胜不上课时，就和秦先生，在李文山那个外书房院里，处理些事务，看看书，说说话儿。

    这会儿李文山陪媳妇去庄子里挑新鲜果子去了，秦先生忙着替李文山在户部对旧年细帐，外书房院里，只有郭胜一个人，坐在廊下，悠闲的喝茶看书。

    进了外书房院门，李夏示意瑞砚，“把东西放这儿吧，你在这里等我。”

    端砚答应了，找了个干净地方把袋子放好，站在院门一角，垂手等着。

    李夏沿着抄手游廊，走到虽说没站起来，却端坐笔直的郭胜旁边，曲膝见了礼，脸上带着笑容，声音却显的有些冷厉，“几件事，一，打听打听大伯最近是不是又动了什么心思了；二，从今天起，留心秦王府的下人，照着一年两年，三年五年慢慢留心，不要惊动任何人；三，要是陆仪再邀请你帮他，你就去帮他一把，只是，不能离开京城。”

    郭胜聚精会神听着，后背绷的笔直，眼里亮光闪动，“是，姑娘放心。”

    李夏说完，后退一步，曲膝告退，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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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七章 照旧的大事

﻿    李夏带着端砚出了青藤院，进了月洞门，放慢脚步，看着两边的花草树木，吩咐端砚，“说说。”

    端砚怔了片刻，瞄了眼李夏，见她没有再说话的意思，踌躇了下，低声道：“姑娘说过，跟在姑娘身边，除了侍候好姑娘，还要做姑娘的眼睛耳朵。”

    李夏悠闲的甩着衣袖，端砚从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富贵赶车，没问过姑娘去哪儿，就去了……”端砚下意识的瞄了眼左右，秦王府三个字，没敢说出来，“富贵是郭先生的长随，郭先生……知道？”

    李夏意味不明的嗯了一声，端砚瞄着她，接着道：“将军带我出来，让我在二门里一间屋子里等着，中间送了一趟点心，换了两回茶，都是小厮，门口，也一直站着小厮，要是咱们府上，送点心换茶水，应该点个婆子，或是小丫头。”

    顿了顿，端砚瞄了眼看向她的李夏，“是不想让我搭话？”

    婆子小丫头都能有话没话找几句话说，和她年纪相当的小厮，没话找话就不合适了。

    “不错，你今天眼睛耳朵都带上了，王府那边，陆将军是为了你好，你记着，那样的地方，有眼睛和耳朵就够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攀话打听。”

    “是！”端砚的声音顿时愉快飞扬起来。

    李夏斜了她一眼，笑起来，“你去一趟大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没有，我有点饿了。”

    “是。”端砚在前一个路口转个弯，往大厨房去了。

    李文山和唐家瑞隔一天就从庄子里回来了，带了三四车的新鲜果子。

    隔一天，严夫人和徐太太商量了，叫了唐家瑞和李文山过去，笑着吩咐：“你和瑞姐儿去庄子这事，提醒我了，瑞姐儿陪嫁的几处庄子，只怕瑞姐儿都还没去看过吧？还有咱们家在京城的四个庄子，瑞姐儿最好也去看一看，正好，山哥儿这几天空着，让他陪着你，花上十天半个月，把这几处庄子都好好看一遍。

    还有那座别庄，可有好几年没去住过了，正好，查看查看，有要修缮的地方，该添该换的，记下来，回头打发人过去修缮添换。”

    严夫人说完，看向徐太太，徐太太一边笑一边挥着手，“别急，慢慢看，满月宴前看好了就行，瑞姐儿多操点儿心，山哥儿看好你媳妇，别累着她。”

    严夫人听到别累着她，不知道想到什么，笑个不停。

    瑞姐儿红着脸垂着头，严夫人和徐太太说一句应一句，李文山拧着头，一眼不看看着他笑个不停的李夏，只认认真真的答着话：“大伯娘放心，阿娘放心。”

    李文山和唐家瑞这一趟，还真是不客气的住到了满月宴前两天，才回到永宁伯府。

    隔天满月宴，头一天，姚老夫人逛园子散闷气时，偏偏撞到李老太爷搂着他的小美人儿，在暖阁里嬉戏亲热，气的姚老夫人堵着暖阁门，大骂李老太爷老而不修，不要脸，白日宣淫不怕天打雷劈……

    李老太爷护着梨花带雨的小美人儿，骂姚老夫人才是老而不修，两人互相指着鼻子一场恶骂之后，都气病了。

    严夫人眼皮都不想抬了，打发人请大夫各自诊治，第二天的满月宴，老夫人和老太爷自然就不能出面了。

    严夫人打发人请了霍老太太过来，霍老太太对徐太太这个孙女儿一家的事，向来是有请必到，满月宴这天，早早就到了永宁伯府，先去看了姚老夫人，留下一堆人参肉桂，出来前厅，随夫人已经到了。

    随夫人和霍老太太极能说得来，她赶早过来，是来寻霍老太太说话的，两人坐在榻上，长篇大论说起了闲话。

    没多大会儿，黄夫人和古大奶奶，三姑娘唐家珊，十一姑娘唐家玉一起到了，唐家瑞一直迎到二门里，黄夫人下了车，目光直接落在女儿身上，上上下下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拉着女儿，一边往里走，一边低低问着些琐细闲事。

    “山哥儿待你怎么样？没欺负你吧？”

    “嗯。没欺负，他那样的傻子，阿娘又不是不知道。”唐家瑞被阿娘连打量带问，脸都红了。

    “那家里呢？你婆婆待你好不好？还有山哥儿那两个妹妹？那位二伯娘呢？你大伯娘是个好的，还有你们府上那位老夫人，几个妯娌呢？”

    黄夫人关切非常，她再过一阵子，就要启程返回杭州城了，就把瑞姐儿一个人留在这京城，这李家了，她实在是放心不下。

    “母亲待我好，冬姐儿和阿夏都好，这一个月，阿娘也知道，都在城外住着，府里其它人……阿娘别担心，总不能比江宁府老宅再难了。五郎说，老夫人要是怎么着，就让我到太外婆那儿哭去，说二伯娘要是怎么着，就去找大伯娘哭。”

    黄夫人哎了一声，失笑出声，笑了一阵子，摇头叹气，又笑了一会儿，心就放下来不少，五哥儿能跟瑞姐儿说这样的话，至少他们小夫妻两个这情份，她是不担心了。至于家里，唉，哪家不是这样，李家人口少，这还是好的呢。

    严夫人和徐太太迎在花厅门口，接进黄夫人和古大奶奶等人。

    今天的满月宴，严夫人和黄夫人都是一样的意思，不要铺张，就一家人聚在一起，好好说一天话儿。

    这一天，随夫人和霍老太太痛痛快快说了一天话儿，严夫人和徐太太，跟古大奶奶从儿女说到家务，严夫人和古大奶奶又含含糊糊探讨了些李文楠嫁妆的事，李冬和唐家珊说闲话，李夏和李文楠带着唐家玉在园子里玩，唐家瑞则拉着阿娘黄夫人，到她院子里说体己话儿。

    天色近晚，黄夫人找机会叫了李文山过去，稍稍避开众人，低声笑道：“瑞姐儿说你在兵部领的差使忙得很？”

    “是，跟着王爷，还有世子，安排北上调兵的事，从明天起，就得回去当差了，只怕要忙的昏天暗地，委屈……瑞姐儿了。”李文山带着几分歉疚。

    “做官领差使，都是这样，瑞姐儿小时候，她阿爹也是忙成这样。山哥儿，说到这个，我是想问问你，明年的春闱，你是怎么打算的？”

    李文山一个怔神，“我还没想……”

    “你听我说，差使要紧，可你这出身，更要紧，眼下你在兵部领了差使，又是跟着秦王爷调动兵马这样的大事，有个三年两年，升个五品六品都容易，可你这出身耽误了，后头就难了，没有一个进士出身，文官想做到正三品，难得很呢，我的意思，明年的春闱，比你眼下的差使要紧。”

    李文山踌躇起来，“我懂母亲的意思，让我好好想想，王爷这边，您也知道……让我想想。”

    “明年的春闱最要紧。”黄夫人又嘱咐了几句，才松开李文山，和随夫人等人一起，告辞回去了。

    李文山送走诸人，想着黄夫人的话，越想越觉得好象有哪儿不怎么对劲，可再一细想，又想不出哪儿不对了，她嘱咐他的这些话，都是常理，可那股子哪儿不对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李文山呆站了片刻，转个身，径直往明萃院过去，得跟阿夏说说，问问她，阿夏肯定知道。

    李夏在园子里被蚊虫咬了几下，正让湖颖拿了小冰块，放在红点上止痒，见李文山进来，忙吩咐湖颖等人拿冰碗来。

    李文山看着湖颖等几个丫头都被李夏指使出去了，侧身坐到榻沿上，将黄夫人的话低低说了，“……这话粗想细想都没什么，可我总觉得，这话说的突兀，你说呢？”

    李夏凝神听的专注，好一会儿，似是而非的嗯了一声。

    明年春闱的主考，这么早就定下来了……是了，要是唐承益主考明年春闱，那今年秋闱主考，就得另择他人，八月就要考秋闱，是要定下来了。

    “阿夏？”见李夏沉默出神，李文山忍不住叫了一声。

    “明年春闱，你考不考？”李夏看着李文山问道。

    “本来是打算考的，可现在领了兵部的差使，跟着王爷和世子，忙的连睡觉的功夫都没有，听世子说，这么样的忙，最少要忙到明年年中，这春闱，我怎么考？”李文山摊着手，这不是他打算不打算考的事，而是，能不能考的事。

    李文山一番话的功夫，李夏已经拿定了主意，“黄夫人是知道你这差使必定忙成这样，才跟你说了这番话。我跟黄夫人的意思一样，明年春闱，比眼下的差使重要。”

    “可是……”

    “差使也要紧，不过……”李夏看着五哥，“你不是有幕僚么，这一个月，不都是秦庆在户部替你对帐？你还有一个呢，郭胜天天闲着磕瓜子儿呢。”

    “秦先生替我对帐，是因为我成亲……哪有这么领差使的？你这……”李文山简直哭笑不得，领差使领成甩手掌柜的，他可从来没听说过。

    “这件事儿，明天你到秦王府，跟秦王，还有世子商量商量，看看他们的意思，你这出身，对你要紧，对他们，也一样要紧。”

    湖颖送了冰碗进来，李夏接过，吩咐她去跟别的小丫头们一起吃冰碗歇一歇。

    “嗯，这话是，可这春闱，也不是想考就能考上……好，我知道了，我明天问问王爷的意思。对了，昨天我和舅舅，还有郭先生看岚哥儿的文章，今年秋闱，岚哥儿把握很大，要是秋闱考过，明年春闱一鼓作气……”

    “六哥明年不能下场。”李夏打断了五哥的话。

    李文山一个怔神，“不能下场，为什么？”

    “第一，六哥明年下场，考中考不中，最多五五之数，考不中的话，六哥儿名声锐气，至少折掉一半，不犯着。”

    李夏竖起一根指头，“第二，要是考中了，哪怕再考中庶吉士，进翰林院，也是要领差使的了，六哥明年也才十四岁，就要当官领差使，五更起半夜睡的辛苦了？”

    李文山呃了一声，可不是，春闱考中就要授官，就得领差使，万一再点个县令什么的……

    “第三，五哥你从在杭州城，就算是跟在秦王身边历练了，还有阿爹那个县令之责，五哥担的比阿爹多，到现在，五哥已经历练了六七年了，六哥呢？他一天也没历练过，待人接物还没学会呢。”

    “这话极是，我又没想周全。”李文山听的挠头。

    李夏脸色却有点沉，秋闱不是唐承益主考，会点到谁？六哥这秋闱，得等知道主考是谁之后，再说。

    隔天，李文山早早就从秦王府回来了，在园子里寻到李夏，坐到她身边，低声道：“今天刚到王府，我还没来得及说明年春闱的事，王爷倒先说了这事，王爷说，上一科因为明振邦舞弊案，伤了人心文气，所以这一科，准备让唐尚书主考，以提振文气人心，王爷说，明年春闱，我一定要去考一考。”

    李夏嗯了一声，没有什么兴奋高兴，心反倒往下沉了沉，事关天下的大事，都和从前一样，一步一步重复走过。

    “我说让郭先生到王府参赞军务，王爷答应了，不过王爷说，郭先生要教导岚哥儿，不一定有空，让我回来问一问郭先生再说。还有，王爷说，秋闱点了郑尚书主考。”

    李文山声音低低接着道。

    李夏没说话。

    让五哥问一问郭先生，是觉得五哥指使不动郭胜么？五哥确实指使不动……秋闱点了郑志远，上一回呢？李夏凝眉微怔出了神，上一回，也是郑志远么？

    郑家在她掌政之前就破灭了，秋闱主考这样的事，又是很多年前，哪怕是京城所在，她也没有精力多关注，今年的秋闱主考，有没有变化，她不知道。

    “回来的时候，陆将军和我说，岚哥儿今年考不考秋闱，让我和郭先生商量商量，听一听郭先生的意思。”李文山接着道。

    “六哥今年能考，至少不会落榜。”李夏干脆直接道。

    郑志远主考，就是江延世主考，江延世主考，这会儿，六哥怎么会落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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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八章 踏入

﻿    晚饭后，郭胜提了几桶井水冲了澡，换了件宽松道袍，摇着把大蒲扇出来，溜溜跶跶进了陆府独占的那条巷子，进了后角门，拍着蒲扇进了那间空院。

    陆仪更爽利，光着上身，只穿着件过膝香云纱裤，坐在正屋台阶前的竹榻上。

    郭胜进来，仰头四下看了看，“搭了天棚了？贵府搭得起天棚，用不起冰？”

    “凉风习习，用不着冰。”陆仪看着郭胜手里的蒲扇，这倒是件好东西。

    郭胜穿过院子，走到他那把竹摇椅前，转了半圈，又转了半圈，干脆脱了道袍，和陆仪一样，光着上身，只余了一件半长绸裤，舒服的哈了一声，“果然凉风习习。”

    陆仪看着郭胜上身层层相摞叠的伤痕伤疤，郭胜迎着他的目光看回去，指指自己，又指指陆仪，“我这是残酷过往，你那是累累军功。”

    陆仪失笑出声，抬了抬矮几上的冰碗，“阮氏听说你要来，特意让人做的。”

    郭胜欠身端了冰碗，呼呼噜噜连吸带吞，陆仪看的听的高高抬着眉毛，上身往后倾，瞪着郭胜，一脸说不出什么表情。

    郭胜放下冰碗，满足的长叹了口气，“舒服！”

    “先生可真是……性情中人，那里有调羹。”陆仪点了点旁边的小碟子。

    郭胜斜着陆仪，“将军这话……我瞧将军这样坦诚相待，”郭胜指着陆仪光着的上身，“还以为，你我是要坦诚不拘。”

    陆仪呆了片刻，哈哈笑起来，“敢情先生这风仪，都是拘出来的？好好好，先生是真名士自风流，你这冰碗吃的也太响亮了，院子外头都能听到！就不能轻点儿？”

    郭胜也哈哈笑起来，“当年我从太平村去绍兴，一路上，除了偶尔杀人放火，多数时候，是混在乞丐堆里，一路讨饭往绍兴去，乞丐有乞丐的规矩，哪天谁要是要到一碗不错的饭食，这吃起来，那是怎么响亮怎么吃，显摆么。

    这习惯养成了，到现在还是，吃一口好吃的，就恨不能呼噜砸吧个惊天动地，这冰碗确实不错。”

    “苏公子说你该姓胡，这句话说的很对，你这厮，信口胡扯的本事，无人能及，这规矩从来没听说过，是你自己的规矩吧？好好好，你这与众不同的夸奖，我一定转给阮氏，她这冰碗，让郭先生吃的风仪都没了。”陆仪点着郭胜，笑的肩膀抖动。

    郭胜靠在摇背里，摇着蒲扇，翘起二郎腿，一幅极其舒服自在的模样，“我这算什么，过几天磐石到了，让他吃给你听，你才知道什么叫惊天动地。”

    “胡磐石快到了？”

    “算着他的行程，应该快了。”郭胜拍着蒲扇，“我们五爷说，今年秋闱点了郑尚书？”

    “嗯。”陆仪看着郭胜。

    郭胜笑起来，“六爷就是好运道，考过这一科秋闱，六爷就能安安心心做做学问，写几篇锦绣文章，好好的风花雪月几年。”

    陆仪眉头微蹙，郭胜斜着他，嘿嘿干笑了几声，“你别多想，象我这种凡夫俗子，就是看着眼前，做着眼下事，明天的事能安排，下个月的事也能安排一二，明年的事，谁知道会怎么样？三年五年，就更没人知道了。”

    “江延世那点小心思，你们府上，都有谁知道？”陆仪看着还要往下乱扯的郭胜，突然问道。

    “五爷大约不知道，六爷不知道，别的，我就不知道了。”郭胜几名话答的滑不留手。

    陆仪目光沉郁的看着远方，好一会儿才开口，话却转了，“李五说，你要到王府参赞军务？”

    “不是我要。”郭胜一幅牙疼的不得了的模样，“是没办法。明年春闱是唐尚书主考，五爷要是下场，一个进士几乎是稳稳到手，五爷不小了，这又成了亲了，这出身，当然是越早越好，想来想去，明年一定得考，王爷也是这个意思，对吧？

    可他偏偏刚刚领了兵部的差使，王爷这边又是收土夺关的大事，五爷不舍身为国也就算了，连个春闱都不肯为国暂缓，这说不过去，你说是吧？

    春闱我帮不了，那就只能帮五爷打理打理兵部的差使了，就这样。”

    陆仪看着郭胜，好一会儿，笑了一声，“你能来参赞军务，王爷很高兴，我也很高兴。”顿了顿，陆仪声音落低了不少，“北边那位大头领的事，正好我家里有位老供奉，在北边找几味药，我就托人给她递了话，请她留心一二，前儿她传了信回来，确实如你所说，那个乙辛，极不简单。”

    “那位老供奉，现在还在北边？”郭胜凝神听着，紧问了句。

    “嗯，大约要在北边多停一阵子。这会儿，咱们这儿酷热，北边却正是好时候，前儿朝议，皇上问了几句用兵的事，发了脾气。”陆仪缓缓叹了口气。

    “关将军到北边军中了吗？”郭胜皱眉问道。

    “三天前到的，一路急行军，说是关将军瘦了整整一圈。”陆仪声音里满是沉郁。

    “事先全无打算，定个主帅又扯了一两个月，这会儿……”催个屁三个字，郭胜可没敢说出来。

    “王爷出面挡下来了，几位相公都是睿智之人，也劝了皇上。你能过来参赞军务，王爷和世子都很高兴。”

    郭胜嗯了一声，头往后靠在椅背上，仰望着满天的繁星，好一会儿，坐直起来，看着陆仪道：“能不能在王府给我找个能睡觉的地方？我这个人，一件事做开了头，不分白天黑夜，困了团着睡一会儿，饿了吃几口，得不停不歇一口气做好，最怕断气，一断气思路就乱了。”

    陆仪点头，“这容易，王府有的是地方。”

    郭胜不说话了，继续仰头看天，陆仪也不说话了，目无焦距的看着不知道哪里。空院里没有点灯，弯月的清辉洒满院子，远远的，几声更梆声传来，又远去。

    郭胜动了动，站起来，弯腰捡起衣服，随手披在身上，拍着蒲扇，打着呵欠，径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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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九章 长袖子郭

﻿    隔天，徐焕就过来接手郭胜，给李文岚和李夏当先生，郭胜则跟着李文山，往秦王府参赞军务。

    秦先生知道了，喜之不尽，非要请郭胜喝一杯不可，这天得了空儿，郭胜从秦王府出来，辞了李文山，往秦先生那间小院过去。

    一进屋，看着已经摆了满桌，几个酒楼伙计还在往上摞的大桌子，郭胜吓了一跳，“秦兄这是要请多少人？”

    “就你我。”迎在门口，正往里让着郭胜的秦先生，看起来极其高兴，“实在是高兴，就咱们俩，也不能少了。”

    伙计将桌子摆的满满当当，又抬了两坛子酒进来，垂手告退出去。

    小厮撕开泥封，将坛子里的酒倒进酒壶，郭胜接过酒壶笑道：“给我吧，我和你家先生好好说说话儿。”

    秦先生闻弦声而知雅意，挥手示意小厮，“不用在这儿侍候了。咱们俩，是该好好说说话儿了。”

    郭胜站起来，先给秦先生斟上酒，又给自己满上，端起杯子，冲秦先生微微欠身道：“今儿个，我是来领先生教训的，这一杯，我先干为敬。”

    “怎么敢当！”秦先生忙站起来，举杯也一饮而尽，一边落坐一边笑道：“你这一句领教训，我怎么敢当？你如今总算肯出来，真真正正跟着五爷做些事，我高兴得很，替五爷高兴，来，这一杯我敬你。”

    两人来往敬了几杯，缓下来，吃着菜抿着酒，说起了话。

    “酒急了，头有点晕，我先喝碗汤。先生见谅，既然入幕李家，哪敢不尽心？六爷今年就考秋闱，是我先跟五爷提的。”郭胜一边盛汤喝着，一边和秦先生说着话。

    “这我听五爷说过。”秦先生点头，脸上露出笑容，秋闱点了郑尚书，六爷运道，实在不错。

    “独木难支。六爷虽然心地单纯，可胜在风仪绝佳，文采出众，若是能扬起声名，和五爷相辅相助，那就不是独木了。”郭胜啜完了一碗汤，又盛了一碗。

    “我也是这么想，今年秋闱又是郑尚书主考。”秦先生微笑道。

    郭胜瞄着秦先生脸上的笑意，心念微转，嘿笑了几声，又长叹了几口气，“唉，朝中错综复杂，牵一动百，还有不知道多少咱们不知道的事，郑尚书主考，是好是坏，我以为，难说！”

    秦先生眉梢微挑，又落下，捋着胡须笑起来，“郭兄这话极是，确实难说。”

    “六爷这场秋闱，到这会儿，我已经无用了，这才能抽身出来。我这些小盘算，说出来不好，六爷不中，是个笑话儿，六爷中了，显得轻狂，只好闷下，先生可要多多见谅。”郭胜冲秦先生举起杯。

    “这是闷头发财的事，我见谅什么？我要怪你，早说出来了。”秦先生笑起来，举了举杯子，满饮了杯中酒。

    “还一样，先生是知道我的，一直混迹在江湖下九流，离朝堂极远，虽说跟着舅舅在罗尚书门下做过几天事，一来那也是地方，二来，不瞒先生说，当时也没用过心，所以，这趟到京城，教导六爷是大事，也是借口，我是心提在手里进的京城，就怕自己两眼一抹黑，懞的全无用处，一直看到现在，才敢伸脚出来试试。往后，先生可得多多教导我。”

    郭胜站起来，长揖到底。

    秦先生急忙起身扶起他，按着他坐下，“哪用这样？这些担心，你该早跟我说，唉，你这脾气，你舅舅不知道说过多少回，说你跟他都见外。你跟他见外没事儿，跟我，可不能见外！”秦先生神情严肃的看着郭胜道。

    “是。”郭胜欠身，郑重答应。

    “既然说到这里，正好，咱们就说一说这朝中的闲话。”秦先生拿起壶，斟了酒，慢慢啜着，和郭胜说起朝中的人事关系闲话过往。

    真说到夜色深沉，一桌子酒菜换成茶席，茶换了一遍又一遍。

    “……大老爷收了郑尚书荐的这位先生，这是要？”郭胜听秦庆说到李家大老爷收了郑尚书荐的一位幕僚，一脸愕然。

    “唉，”秦先生悠悠叹了口气，“大老爷收下的这位莫涛江，从前在明尚书身边参赞过，大老爷跟明尚书私交极好，倒不全是因为是郑尚书的举荐。”

    “这就更不应该了，大老爷这是……”郭胜紧拧着眉头，看起来很是不满，“先生，咱们两个就敞开了说话，如今五爷跟在王爷身边，大老爷却偏偏和明尚书、郑尚书牵扯不断，这一家子，岂不是硬生生拆成了两家？”

    “大老爷的心思，我大略知道一些。”沉默好半晌，秦庆才长叹了口气道：“一直以来，大老爷最心心念念的，是把永宁伯这爵位，再延上一代两代，他才具有限，到如今这个位置，一是借了舅兄严尚书之力，还有，就是当初明尚书的托捧，这些，他都深知。

    到如今这个位置，再往上，严尚书这里，已经无力再支撑，五爷这里，再怎么，也惠及不到延续爵位上头，就算惠及到了，那也是五爷自己的。

    他只能剑走偏锋，盛平之时，能立的大功，也只有拥立之功这一条了。”

    郭胜脸色微沉，“大爷如今断了仕途，只怕大老爷这延续爵位的心思，就更浓了。”

    “就是这样，唉。”秦庆叹了口气，“哪怕再延续一代，直接袭到大爷头上，小长房这一支，也不至于太没落。”

    郭胜沉沉嗯了一声。

    ……………………

    虽说自从跟着李文山往来秦王府参赞军务后，就忙的脚不连地，可郭胜还是十分关心李文岚的功课，隔不几天，就得往青藤院跑一趟，看看李文岚的文章，和阿夏聊一聊学问。

    这天一大早，郭胜先过来青藤院，严夫人听说郭先生来了，忙让人去请徐舅爷，她找徐舅爷有件要紧的事儿。

    郭胜看着在院子里转圈背文章的李文岚，低低将秦庆的话和李夏说了。

    李夏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眼神却有些空茫，这一阵子，她一直在想未来，这一趟的未来还是从前的未来么？要说变数，她才是最大的变数，她不希望是从前的未来，她也不容许是从前的未来！

    “太子，那一对双胞兄弟，还有那些皇子，说说你的看法。”李夏眼皮微垂，声音有些冷硬。

    郭胜呆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在下……看不清楚。皇上春秋正盛，后宫美人成群，年年有新人，太子虽然立了太子……生为太子，死为太子的，史书上多的是，就算今年明年后年新生的皇子，到长大成人，皇上也不过六十左右，本朝皇帝，长寿者居多，何况，幼年即位的，本朝也不是没有。”

    李夏低低叹了口气，是啊，皇上春秋正盛，纷乱，还早着呢……

    “大伯妄心过盛，只会给李家招来灾祸。”李夏凝起心神，沉声吩咐郭胜，“第一，让人留意大伯这里，有机会就下手，大伯，做个孤家寡人才最好。

    第二，大伯心思不明，秦凤路不宜承担过多军务，这话你先说出来。”

    “是，那五爷？”

    “五哥专心读书，这些琐事，不要烦扰他。”李夏垂下眼皮道。“胡磐石带了多少人来的？挑了多少能用的？”

    “正要跟姑娘禀报，磐石把能带的人都带来了，一共挑了三十来个人，不是十分信得过的，我都没敢挑，这些人差不多也就够了，姑娘放心，都是能白手混出地盘码头的，一个人，很快就混出一群人。

    有十来个能托付身家性命的，我在世子和将军那边，过到了明路上，有世子和将军暗中相助，事半功倍。”郭胜急忙欠身答道。

    “要是有查不清来历的，挑几个，点给江延世。”李夏垂着眼皮吩咐道。

    郭胜眼睛微瞪又急忙落回，姑娘这是……也是，不管以后怎么样，现在先用了再说。

    “还有件事，得跟姑娘禀报一声，早些年，在横山县时，有个姓杨的婆子，姑娘可还记得？”

    李夏点头。

    “在横山县时，我安排她做了官媒，没想到她做媒人极有天赋，没几年，连杭州城里的大户人家，也请她看人说媒，听说我现在在京城，杨婆子就过来了，刚刚到，姑娘看？”郭胜看着李夏。

    “知道了，你安排吧。”李夏应了一声，看着垂着头背着手进了院门的舅舅徐焕，郭胜也看到徐焕了，忙低声告了退，出了上房，迎着徐焕过去。

    “怎么去了这半天？我得赶紧走了，你这个先生，可比我教得好。”郭胜大步迎上徐焕，冲看着他就要跑过来的李文岚摆了摆手，示意他接着背书别分心。

    “你先别走，有大麻烦了，你知道刚才大嫂把我叫过去干嘛？大嫂给我看了一门亲……”徐焕一把揪住郭胜。

    “咦？这是好事儿！恭喜恭喜！”郭胜两根眉毛抬的高高的，看着徐焕，这恭喜里，透着几分隐隐的幸灾乐祸。

    “你又不是不知道……算了算了，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晚上我去找你喝酒。唉，这事儿……唉！”徐焕一眼瞄见大睁着双眼看着他和郭胜的李文岚，忙松开郭胜，一声接一声叹着气，冲李文岚招手，“你的书背好了？过来，背一遍我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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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零章 惹事和生非

﻿    晚上，徐焕没等到郭胜，一个人在郭胜那间小院里坐到夜深露浓，站起来，耸拉着肩膀出门回去了。

    大嫂已经和姐姐，还有太婆都约好了，明天午后要去相亲，他不能坐的太晚。

    大嫂看好的这一家，书香大族，官宦之家，哪儿都好，他得好好的准备，这个亲，得相好。

    太婆把他过继过来，是让他替徐家延续宗祠烟火，替姐姐支撑起娘家，他得娶妻生子，光耀徐家门楣，撑起徐家的门户。

    听大伯娘和阿娘说到给舅舅挑的这门亲事时，李夏就表示，她得去替舅舅相看相看。

    徐太太又气又笑，一巴掌拍在李夏头上，“这妮子越大越没规矩，这么大的人了，天天还跟个孩子一样，什么热闹都要看！”

    严夫人却看着李夏，点了头，“阿夏虽说小，眼光却好得很呢，再说相亲多去几个人，也热闹。”

    午时刚过，李夏和李文楠一模一样打扮好，李文楠左边耳朵上戴了只比莲子还大的粉红珍珠耳钉，右边耳朵戴了串一路累落下来的赤金百花百果串，李夏则在左边耳朵上戴赤金百花百果串，右边耳朵上戴珍珠。

    一起出来，徐太太看着笑个不停，“你看看这两个小的，越来越能作妖了，倒是好看，一对儿姐妹花。”

    “太外婆那一匣子珍珠，被你们作践完了没有？”严夫人瞄着那两粒珍珠，这是阿夏的东西，楠姐儿没有这样的珍珠耳钉，也没有这样的赤金耳坠。

    “早没了，我们一人做了一根珍珠丝绦就没了，这是上个月，太外婆又给的，还有这个，阿娘没看出来吗？这是最新鲜的样子，也是太外婆给的。”李文楠冲着严夫人，将耳朵上的赤金耳坠子晃的一阵细碎的响。

    “一会儿我得跟老太太说一声，可不能不这么惯着孩子，这惯的大手大脚的，难道能惯一辈子？以后嫁了人，时候长了，就有苦日子了。”徐太太皱着眉，一会儿得好好跟老太太说说这事，这拿银子不当银子，是要教坏孩子的。

    严夫人笑着没接话，只赶着李夏和李文楠上了车，和徐太太各自上了车，往庆丰楼过去。

    转过一条街，会合了霍老太太的车，和骑在马上的徐焕，没多大会儿，就到庆丰楼。

    严夫人在前，进了早就定好的雅间，先细细打量徐焕：一件象牙素绸白长衫，系了根牙色丝绦，眼神明亮，唇红齿白，笑容温和，真是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

    严夫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两三遍，满意的坐下，和霍老太太笑道：“别的不说，就哥儿这气度，才气又这样好，别的都不说，您就能满京城挑孙媳妇儿呢。”

    “这是个傻孩子，只要人家不挑剔他，我是真不敢挑人家。”霍老太太也打量了徐焕好几眼，和严夫人笑道。

    “我也瞪着阿夏她舅舅好，外甥肖舅，六哥儿就是随了他舅舅。”徐太太也笑道。

    霍老太太哈哈笑起来，徐焕也忍不住笑，严夫人一边笑一边拍着徐太太，“这话说的极是。”

    几个人说笑了没几句，外头婆子通传，周家太太姑娘到了。

    严夫人走在最前，徐太太紧跟着，赶紧迎出去。

    周家也来了不少人，除了周家姑娘，还有两个年纪跟李夏、李文楠差不多的小姑娘。

    周家太太一行六七个人进来，忙着介绍：这是她四姑，这是她七婶，这是三姨，这是两个妹妹……

    乱哄哄一通介绍见礼，落了座，徐焕和周家大娘子在最里面的角落，面对面坐着，徐焕旁边，坐着周大娘子她三姨，周大娘子旁边，坐着徐太太，再外面，严夫人和霍老太太和周家太太，她七婶她四姑聊的热火朝天。

    李夏和李文楠，则和周家两个小姑娘聚在一堆，你这耳坠真是别致，你这朵绢花太好看了的闲扯，李夏一边不住嘴的夸着周家两个小姑娘这也好看那也好看，一边瞄着周家大娘子，时不时再瞟一眼周家大娘子对面的舅舅。

    这周家七大姑八大姨的，看起来都十分得体明理，这位周大娘子，神情沉静，眼神明亮，长的很不错，腰肢真细，和舅舅很搭对的啊……

    周家也很不错，耕读传家的族规，一直做的相当好……

    看舅舅这样子，他怎么好象没敢抬过眼皮，他到底看清楚周家大娘子没有啊？李夏往徐焕这边挪了半步，又挪了半步，正要凑过去，只听到外面一连串儿的厉喝响起：”姓徐的呢？哪个是姓徐的？给我出来！”

    这声音太耳熟了！

    李夏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直瞪着舅舅，徐焕上身一下子绷的笔直，双手按着桌子，想窜起来，又赶紧忍住。

    李夏的目光飞快的从徐焕移向霍老太太，霍老太太却正微微蹙眉看着徐焕。

    “找哪个姓徐的，去看看。”严夫人吩咐婆子，婆子刚刚掀帘出去，那一连串的厉喝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已经冲到了她们这间雅间门口。

    “你让开！”

    门被咣的推开，姜尚文手里捏着根马鞭，一身大红骑装，利落中透着……杀气，堵在门口，怒目扫过屋里众人，落在已经躲在屋角的徐焕身上，“就是你姓徐吧，你给我出来！你出来！”

    李夏的目光从姜尚文，落到拉着他姐的一条胳膊，上窜下蹲，也不知道是想挤进屋，还是想看清楚的姜尚武身上。

    姜尚武迎着李夏的目光，用力瞪大眼睛，狠瞪了李夏一眼，李夏笑起来，抬手冲他招了招。

    “这位姑娘，有话好好说，他是姓徐，出什么事了？”严夫人坐的离门最近，站起来，迎着姜尚文，态度和话，都不怎么客气。

    “他那匹马，把我弟弟的马咬伤了，你那个小厮一点儿理都不讲，还说他家大爷怎么怎么着，大爷怎么了？姓徐了不起啊？大爷就能不讲理了？你出来！你给我出来！咱们好好讲讲理，你是读书人，你怎么能这样？”姜尚文话里透着层层叠叠的委屈忿然。

    严夫人敏锐的觉出了不对，急忙看向徐焕，徐焕紧贴墙站着，迎着严夫人的目光，拼命摇头。

    霍老太太暗暗叹了口气，正要站起来，姜尚文背后，一个清亮的男声传来，“这位姑娘，信口雌黄不讲理到你这份上，大爷我真是开了眼了。

    明明是你赶着那马，拼命赶着你那马，去咬人家的马，你那马不咬，你就拿鞭子抽，把你那马抽的嗷嗷乱叫，人家那马咬的嗷嗷哭，这一转眼，你就敢说是人家的马咬了你的马？哎！真是，这话你怎么说得出口？你的脸呢？这脸皮疼不疼啊？要不要脸啊？”

    严夫人两根眉毛抬的不能再抬了，脸上说不清什么表情，这姑娘也太……

    徐焕垂下了头，紧盯着自己的鞋尖，霍老太太连连眨着眼，忍不住看向徐焕。

    徐太太和周家诸人，都是一脸懞晕愕然。

    李文楠一下接一下拼命拉李夏，李夏竖指唇上，示意她噤声，这个冒头打抱不平的男子，是路过，还是有意？

    “关你什么事！”姜尚文被男子这一番话说的脸色青白一片，猛的转身，冲男子吼道。

    “大爷我管它关不关我事儿呢，我看不下眼，就说，就管，怎么着？我就是说了，你这妮子恶泼不讲理，不是东西！那马怎么碍着你了？你把那马咬的嗷嗷叫，你这妮子怎么这么狠毒？咬完人家的马，再来倒打一耙，姑娘，这可不是人做的事儿！”

    那男子半句不让。

    姜尚文气的快要哭出来了，扬起鞭子，冲着那男子就要甩下去，男子敏捷之极的往后一跳，手指点着姜尚文，“你这只泼妇，大爷我告诉你，我是不跟妇人动手，可我也不惯着你这样的恶妇。那头看热闹的，女的，过来几个，替我把这恶妮子揍一顿，打一巴掌十两银子！万事大爷我担着！”

    男子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了一大把银票子出来，拎在手里抖着。

    打一巴掌十两银子，站在旁边看热闹的焌糟们，一哄而上，她们也不多打，趁乱拍一下就行，就要十两银子就行。

    “谁也打我姐！”姜尚武一声大吼，冲上前连踢带踹，姜尚文气的乱跺脚，摸了把银票子扬过头乱摇，“王八东西！去打他，打一下我给一百两！打死算我的！要男的，去打！一百两！”

    “唉哟！都别……”掌柜的扬手要拦，却被周围的闲人冲的趴在墙上动弹不得，这边打一下十两，那边打一下一百两，得赶紧打，晚了两边都被打死了，银子就拿不到了。

    “快，去看看！”男子话没说完，李夏就拖着李文楠，一头扎了出去。

    “唉！回来！”严夫人一把没拉住，急的跟着往外冲，徐太太也急眼了，“阿夏！楠姐儿，快回来，唉哟可不得了，快拉开！快拉开啊！唉哟！”

    “你回来！”霍老太太急忙去拉徐太太和严夫人，徐焕急的哎唉却不知道叫什么好，一头冲了出去，见谁拉谁，“都别打了，不能打！都不能打！快报官，出人命了，快报官！”

    周家诸人，看雅间里呆成了一群木头人。

    总算从墙上脱下来的掌柜，比徐焕还急，连铛头都叫来了，赶紧把人都拉开，赶紧报官，都是贵人，别说打死，伤着一个两个，都是大罪啊！

    李文楠跟着李夏，冲的最快，在被银子晃花了眼的众妇人闲汉们冲上来之前，已经冲到了姜尚文和那位管闲事的青年男子中间。

    可没等李夏说出话，先是李文楠被姜尚武一头冲的趴在了地上，李夏赶紧拉起李文楠，伸手要去拉姜尚武，却被姜尚武反手一巴掌打在脸上。

    李夏唉哟一声，搂起裙子，猛一脚踹在姜尚武腿窝里，李文楠兴奋的一声尖叫，也搂起裙子，不管哪里。赶紧一脚也踹了上去。

    “小娘养的，敢打我！”姜尚武气的青筋暴起，回身就要打，一眼看见是李夏和李文楠两个小姑娘，拳打到一半，硬生生收回，“滚！”转过身，吼声连连往前打。

    “唉！你俩……凑什么热闹……唉哟，还是各顾各吧……”青年男子伸手想去拉李夏和李文楠，刚过来一步，就被满眼银光冲上来打他挣银子闲汉围上了，唉哟一声，抱头就跑。

    严夫人刚冲出来，就被几个粗壮的婆子撞的原地连转了不知道多少圈，徐太太看傻了，霍老太太一把先拉过严夫人，猛推了把跟来的几个婆子，“把你家夫人太太扶进屋，阿夏呢！阿夏！”

    “太外婆我们……”李夏的话没说完，就被李文楠打断：“揍他！”

    “这是银票子，拿了立刻散开！都滚！”霍老太太从大丫头金荣手时接过一把银票子，扬手撒了出去。

    人群嗷嗷叫着，抢着银票子，再被庆丰楼的伙计们驱赶拖拉着，很快散了。

    管闲事的青年男子帽子没了，鞋子也没了，衣服被扯的破了好几处，脸上倒是一丝儿没伤，贴着墙根就要往外溜，却被掌柜一把揪住，“这位大爷，衙门里的人已经到门口了，无论如何，大爷您都得跟衙门里的人说清楚了再走，您可不能坑了小号。”

    姜尚文头上的金钗不知道掉哪儿去了，头发散了一脸，裙子上一片污浊，手里紧紧捏着那根马鞭，直直站着，直直看着不知道哪里，脸上泪水纵横。

    姜尚武拉着他姐的袖子，恨恨的看着徐焕。

    徐焕垂头耸肩紧贴门框站着，不停的将身体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再从右脚换到右脚，站立不安的仿佛浑身长满了刺。

    李夏被姜尚武甩了一巴掌，半边脸已经红涨肿起，李文楠摔了一跤，头上的簪子摔没了，散着头发，胸前一片污渍，却满脸兴奋。

    严夫人一张铁青，一边连声吩咐送周家太太等人回去，一边不停的曲膝给周家太太和其它人陪不是，“还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我安排不周，惊着太太和大姑娘，还有诸位，回头我到府上给太太陪罪。

    我先让人送太太和大姑娘回去，等查清楚了怎么回事，再让人去禀报太太。

    实在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太太大人大量。”

    “这不能怪你，意外之灾，我们先回去了，两个姐儿好象伤的不轻，九姐儿那脸……夫人别往心里去，这是意外之灾。都是天灾人祸，我们先回去了，夫人也要保重，别往心里去，别气着。”

    周家太太连声宽慰着严夫人，却一会儿不敢多留，拉着女儿，和众人一起，赶紧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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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一章 拘在手里

﻿    庆丰楼离京府衙门不算远，很快，衙役头儿老周就带人赶到了。

    到了庆丰楼下，听说永宁伯府李五爷的妹妹，也被殃及打伤了，唬了一跳，赶紧让人去请吴推官，自己不敢上去，先拘拿了外面的闲人，仔细查问起因经过。

    吴推官骑着马一口气赶到时，老周已经问的差不多了，迎上吴推官，三言两语说了经过，吴推官拧起了眉，“闹事儿的这姑娘，跟那小子，什么来历？有人知道没有？”

    “都不知道，都问了，说没见过，面生得很。两个人官话都说的极好，听不出口音，可也能肯定不是咱们京城口音，大概是哪个地方上来的祸害，跑到京城撒野来了。”

    吴推官嗯了一声，脚下加快。

    揪着年青男子的掌柜看到吴推官，忙松开年青男子，上前见礼。

    “你是推官？你过来，我跟你说几句话。”听掌柜喊了句吴推官，年青男子一边冲吴推官招手，一边上前几步，拉过吴推官，俯到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话，吴推官顿时一脸愕然呆滞。

    年青男子退后两步，冲吴推官拱了拱手，“我得赶紧走了，有事你就……什么时候去找我都行。”

    吴推官连连点头带哈腰。

    年青男子刚走了两步，徐焕猛几步冲前，一把揪住年青男子，“你别走，你漫撒银票子，惹出这场事，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徐爷，这位……那个……”吴推官赶紧上前连解释带和稀泥。

    “咦！你这个人，我明明是帮你！”年青男子指着徐焕，眉毛往上嘴往下，扯的一张脸都长了不少，“你知不知道好歹啊？”

    “你这不是帮人，这是害人，闹出这样的大乱子，你看看，我外甥女伤成这样，凶手还没找到呢，你不能走。”徐焕冷着脸，死揪着年青男子不放。

    “哎！这可不能怪我！你那个……那俩外甥女，直着头往人堆里冲，还有，你外甥女那脸，是那小子，哪，就是那个胖墩，是他打的，就这样，反手一巴掌，这胖墩手劲可不小……好好好，也算是我的不是，至少没想周全，兄台原谅则个。”

    年青男子倒是爽气，长揖到底，郑重道歉。

    “徐爷徐爷，这位是……”吴推官总算能插进话了，一句话没说完，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陆仪在前，郭胜在后，急冲了进来。

    年青男子一眼看到陆仪，一把甩开徐焕，转身就要跑，徐焕被他带的猛的往前趔趄了好几步，在摔倒之前，被陆仪纵身跃起，一把提住。

    “你什么时候到的京城？到京城来干什么？”陆仪提住徐焕，顺手扔给郭胜，一个箭步，一把揪住年青男子后面的衣领，拎着他转了个方向，面对自己。

    “是怀慈兄啊，好久不见，看你气色挺好。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走走，咱们回去，回家再好好说话。”年青男子被陆仪拎着，回过身，一脸干笑。

    “一点小事，劳动吴推官了。”郭胜放好徐焕，一把拉过吴推官，顺手往他手里塞了张银票子，“大热的天，给兄弟们买几碗冰水喝，这事儿，就是个误会，带回去请我们老太太处置最好。给吴推官和诸位兄弟添麻烦了。”

    吴推官也不客气，接了银票子，长长舒了口气，“郭爷客气了，只要没事，在下就念阿弥陀佛了。府衙这头郭爷放心，不会有人嚼舌头根子，这里，郭爷也放心，在下这就去好好交待交待。”

    郭胜连声谢了，转身要送吴推官出去，吴推官哪敢让他送，拱着手连称不敢，推着郭胜一步不让他送，出来带着人回去府衙了。

    姜尚武看到陆仪和郭胜进来，再看到年青男子和陆仪明显十分熟捻，下意识的靠近姐姐，紧紧拉着姐姐的衣袖，警惕的怒目着周围所有人。

    姜尚文垂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严夫人站在诸人最前，神情严厉的看着年青男子，和揪着年青男子的陆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还请陆将军给我们解释一二！”

    “惊扰夫人和诸位……”陆仪话说到一半，一眼瞥见李夏半边已经肿涨起来的脸，愕然的后面的话都忘了，一个转身，劈手就去揪年青男子，年青男子叫的极快，“不是我！是那小子，是他打的，我怎么可能打女人？我从来不打女人，又是那么小的小姑娘！”

    陆仪松开年青男子，目光扫向姜尚武，姜尚武迎着他的目光，机灵灵打了个寒噤，紧紧揪着姜尚文的衣袖，紧紧抿着嘴，努力挺起胸膛，腿却抖起来。

    姜尚文恍过神，伸手把姜尚武推到身后，迎着陆仪阴寒的目光，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怒目陆仪。

    “她不是有意的。”徐焕往前一步，挡在陆仪和姜尚文中间。

    “这是陆将军夫人的小叔，行十七。”郭胜一步上前，将徐焕挤的一个趔趄，退到了一边，再顺手拉过阮十七，“十七爷，再怎么着，这事也是由你而起，我们九娘子这脸，就算不是你打的，你也脱不开干系。”

    严夫人听说是阮氏的小叔，呆了片刻，一时哭笑不得，这叫什么事儿？那这两位呢？总不能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吧！

    霍老太太站在严夫人侧后，瞄着郭胜，又看看徐焕，再看向不停长揖的阮十七和一脸愧疚的陆仪，似有似无的冷哼了一声。

    徐太太蹲在李夏面前，想摸李夏的脸又不敢，看着李夏一点点肿起来，越肿越高的脸，心疼的眼泪不停的掉，“阿夏这是要破相了……”

    “是他打的九妹妹！阿娘，杀人偿命，不能放过他！”李文楠怒目姜尚武，恨不能冲上去把他打成一只烂猪头。

    “这位姑娘，在下要是没记错，在南水门里，好象见过你们姐弟吧？”郭胜绷着脸，冲姜尚文拱了拱手，“那一次，多谢令姐弟出手相助。这一回，在下请姑娘给个说法，是我们永宁伯府，还是徐家，或是徐舅爷那匹马，惹着姑娘了？让姑娘气成这样，闹成这样？”

    “是……那匹马！”姜尚文一只手背在背后，紧紧攥着姜尚武的手，“是我莽撞了，以为那匹马是我家前儿被偷走的马，和我家的马一模一样，那是弟弟最喜欢的马，我以为是偷马贼，是我莽撞了。”

    说到最后，姜尚文声音里透着哽咽。

    “姑娘，你看看我们九娘子这脸。”郭胜脸色更冷了，“这可不是一句莽撞，陪个礼就能过去的。还有十七爷，得有个说法。”

    阮十七连声唉唉唉，抬手按在脸上，陆仪伸手按在他肩上，按的阮十七支撑不住，腿一弯，半跪到了地上，“唉你……是我的不是，我先给九娘子陪个不是，别的，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姜尚文咬着嘴唇，一眼不看垂头站在旁边的徐焕，只盯着郭胜，“你说……你先说，我弟弟不是故意的，我们……”

    那一句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姜尚文怎么也不敢说出口，他们都认识，说不定都是一家子，她和弟弟可是孤单单两个人。

    郭胜先看向严夫人，又看向李夏，再看向霍老太太，霍老太太看着浑身警惕的姜尚文和姜尚武，暗暗叹了口气，“南水门的事，我听我这个小孙子说过，姑娘是明州来的？”

    姜尚文不看霍老太太，拧着头嗯了一声。

    “我也是明州人，姑娘是太莽撞了些，这小哥儿也是，就是打架，也得看着打，你看看我们九姐儿这脸，被你打成什么样儿了？再怎么着，也得让我们九姐儿出口气，让九姐儿说吧，你看呢？”

    霍老太太看向严夫人，见严夫人点了头，示意李夏和李文楠，“九姐儿，还有七姐儿，你们说说，这口气怎么出。”

    严夫人有几分心不在焉，不时瞄着一直垂着头，几乎一直处于恍惚离魂状态的徐焕，和浑身上下都是委屈的姜尚文，刚才老太太说，这姑娘是明州来的……

    这事儿后头，可得有不少事儿。

    “打……”李文楠指着姜尚武，刚说出一个字，就被李夏一把拉过，两个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了一阵子，李文楠眉开眼笑，指着姜尚武道：“你不长眼乱打，你看看我妹妹这脸，这是要破相的！”

    姜尚武眼睛瞪的溜圆，破相了……

    “不能便宜了你，我和妹妹商量好了，两条，随你选，一是罚你给我们家……算了，我们家的马太多了，你洗不过来，就……五哥骑马最多，还有四哥，还有六哥，算了就五哥吧，还有郭先生的马，罚你给我五哥，还有郭先生，洗三个月马！”

    “什么！”姜尚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一巴掌，就得洗三个月马？

    “一天要洗两遍！还有……”李文楠竖着两根指头。

    “这个不行，你说第二条！”姜尚武打断了李文楠的话，他可不干洗马这活。

    “第二条么，打断你那只胳膊，要把骨头打碎，让你这辈子都不能再欺负人。你挑吧。”李文楠胳膊抱在胸前，抬着下巴，挑衅的斜着姜尚武。

    “那他呢？”姜尚文一把按住就要跳起来的姜尚武，指着阮十七。

    “第一，是你先无理取闹的，他是打抱不平，错在思虑不周欠妥当，第二，我九妹妹这脸，是你弟弟打的，不是他打的，你和你弟弟七成错，他最多三成，第三，他是替我们打报不平，就是有几分不妥当，我们也不该多计较。”

    李文楠迎着姜尚文的质问，竖着指头一二三说的清楚明白。

    阮十七一脸赞赏，连拍了几下巴掌，“说得好……”

    “你闭嘴。”阮十七话没说完，就被陆仪一个掌刀，砍在两只手上，砍的阮十七身子往前晃了好几晃，甩着两只手，疼的龇牙咧嘴。

    严夫人看着李文楠，连眨了好几下眼，脸上的高兴得意，根本掩不住了，她家楠姐儿这话说的多清楚多明白多在理！

    姜尚文下意识的瞟向霍老太太。

    “七姐儿这话在理，这都是看在你和你弟弟，一个是姑娘家，一个还没长大，要是刚才直接送官，平白无故找事打人，照律法……”霍老太太看向郭胜，郭胜忙欠身答道：“照律法，最少也要枷号示众半个月，九娘子伤成这样，判个流徙也不算重。”

    “姑娘自己掂量吧。”霍老太太阴沉着脸，看起来相当恼怒。

    “姐，我……”姜尚武脖子一梗，他宁可站在衙门口戴枷示众，就是流徙，他也不怕!

    “去给他们洗三个月马。”姜尚文打断姜尚武的话，姜尚武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姐，你……”

    “去洗马。我们答应了，是现在就跟你们走，还是挑个日子。”姜尚文看向李文楠。

    李文楠呃了一声，忙看向严夫人。

    严夫人神情很是和缓，“明天吧，我们五哥儿辰初出门，你卯正前到，哥儿出门前，马是一定要洗刷干净，打理的整齐光鲜才行，晚上哥儿回来的时辰不定，这你不用管，你只管申末过来。”

    严夫人极不客气的直接安排了。

    姜尚文用力攥着姜尚武的手，嗯了一声，“明天一早，我准时送弟弟过去，别过。”说完，拉着姜尚武，从徐焕和郭胜，以及陆仪和阮十七之间，目不斜视径直走了。

    “阿夏没事吧，我已经让人去请太医了，老太太，夫人，太太，都是十七叔的错，让阿夏伤成这样，仪愧疚难当。”陆仪一连几个长揖到底。

    阮十七看着李夏，和叉腰怒目他的李文楠，想说一句这两个丫头是找着挨打，却无论如何没敢说出来，他敢说出来，怀慈指定揍的他比那个小丫头惨多了。

    “这位十七爷，我听阮夫人说过几回。”严夫人忙还了半礼，“还真是……陆将军客气了，也怪这俩妮子，跟十七爷一样，都是淘气得很。

    阿夏伤得不轻，我们这就别过，这店里，就烦劳郭先生料理安排，看看伤着人没有，还有毁坏的东西，都照价赔偿，再多留些银子，给他们买些压惊汤药。”

    严夫人一边和陆仪告辞，一边和郭胜客气托付，一眼都不看阮十七。

    郭胜忙欠身答应了。

    婆子已经不知道从哪里找了顶厚帷帽过来，给李夏戴上，众人一起出来，上车回去。

    霍老太太在徐宅二门里下了车，看着垂头丧气的徐焕，沉着脸问道：“姜家姐弟怎么知道今天相亲的事？你让人告诉她的？”

    “不是。”徐焕赶紧解释，“我怎么能跟她说这个，我是……要好好相亲的，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我……”

    霍老太太轻轻松了口气，看焕哥儿这样子，他是真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

    “姜家姐弟的事，郭先生知道吗？”霍老太太接着问道。

    徐焕僵了片刻，垂下了头，霍老太太看着徐焕，半晌才叹了口气，“那今天相亲的事儿呢？”

    “他不知道，昨天想跟他说的，等到半夜也没等到他，不过……”后面的话，徐焕没说下去，他今天相亲这事，在永宁伯府稍稍一打听，甚至不用打听，就能知道了，哪还用得着他再告诉郭胜。

    “晚上你去问问郭先生，姜家姐弟，他这是什么意思，要怎么样。还有，知道她们到京城那天，我就打发人捎信过去了，让人来把她们带回明州，以后不会再让她们进京城了，她们不能呆在京城，这话，也说给郭先生听。”

    霍老太太低声交待，徐焕低头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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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二章 诉个苦

﻿    严夫人和徐太太带着李夏、李文楠回到永宁伯府，陆仪差人请来的太医，已经在二门里等着了，李文松陪着进去。

    太医仔细看了李夏肿起的半边脸，又诊了脉，不停的安慰眼泪掉个不停的徐太太，“太太放心，一点儿皮外伤，破不了相，一两天就好了，明天一早就能消肿，太太尽管放心。”

    太医诊好出来，留了几小瓶药，外带几大盒太医院出品，专供宫里的养颜膏，连张压惊的方子也没开，就告辞走了。

    严夫人见太医走了，一张脸顿时拉了下来，“楠姐儿呢？把她叫过来，还有你，到门口跪着去。”

    “阿夏伤成这样……”徐太太吓了一跳，李冬急忙去拉徐太太，示意她别说话。

    “她这伤顶在脸上呢，不耽误罚跪，跪到门口去，不许拿垫子，今天不跪满一个时辰，谁都不许起来！”严夫人声色俱厉。

    李冬拉着徐太太往后退了一步，低低道：“阿娘，阿夏的伤没事，是该罚跪，越来越淘了，您别说话。”

    徐太太点着头，可还是心疼不已，看着顶着半张肿脸的李夏，和李文楠你挤我我挨你，垂着头出了屋，跪到了廊下。

    严夫人送走太医，刚坐下来，一盅茶没喝完，婆子禀报：阮夫人陪着阮家十七爷，上门陪礼来了。

    严夫人急忙让人请了徐太太，又叫了老四李文松和老二李文栎，一起迎出去。

    阮夫人一脸愧疚，看到严夫人和徐太太，就深曲膝到底，严夫人急忙紧跑几步，扶起阮夫人，“当不得，不是十七爷的错，是那两个小的，夫人也知道，淘的不得了，什么热闹都敢凑，这会儿正罚跪呢。”

    阮十七站在阮夫人后面五六步，冲着严夫人和徐太太，连连长揖，听到严夫人说正罚李夏和李文楠跪着，眉毛挑起，这一揖一直往下，比前面几揖深了许多，嗯，那俩丫头虽然不象话，这李家大人，还算明理。

    李文松和李文栎急急忙忙赶出来，和阮十七见了礼，客气无比的让着阮十七往前厅说话，严夫人和徐太太，则和阮夫人说笑着，让着她往后堂去。

    刚刚落了座，婆子一路碎步急急进来，瞄了眼阮夫人，陪笑禀报：“夫人，刚刚有几个婆子，说是姜家的，奉了她家姑娘的吩咐，送礼陪罪。扔了这句话，留下东西就走了。”

    “拿进来吧。”严夫人吩咐了句，一脸苦笑的看着阮夫人道：“你看看，这会儿，一个两个，都懂事知礼了。”

    阮夫人也失笑，忙又抿回，欠身再次陪礼，“将军说阿夏伤的重，他当时一眼看到，心疼的恨不能把十七叔狠打一顿，将军说，晚点儿，他再上门给太太和夫人陪礼。”

    “阿夏的伤就是看着吓人，将军已经请了曹太医过来诊治过了，夫人也知道，曹太医治外伤是国手，都打了保票了，说没事，一天两天就能好了，一丝伤疤也不会留，你跟将军说，可千万别放心上。

    要说起来，阿夏挨这一巴掌也好，看她以后还敢不敢什么热闹都凑，楠姐儿也该挨上几巴掌，今天竟然便宜她了，蔓青呢，去传句话，让楠姐儿多跪两刻钟。”

    严夫人连说带笑。

    阮夫人跟着笑起来，看着徐太太笑道：“冬姐儿和阿夏，真是象名字一样，一个冬一个夏，冬姐儿乖巧懂事让人简直不知道怎么疼，阿夏活泼泼也让人疼的不知道怎么疼。”

    “夫人过奖了，一个两个，都是不省心的。”徐太太并不是很擅长这样的应酬往来。

    “冬姐儿得多疼，阿夏得多管教。”严夫人接话道。

    “将军常和我说起阿夏小时候，将军一直夸她懂事呢，还说……”阮夫人脸上微红，含糊了后面那句要是能生个象阿夏那样的女儿就好了。

    “你十七叔这是突然到京城来的？”严夫人转了话题。

    “我还没来得及问他，不过不用问，肯定是又闯了祸，出来避灾了，只是不知道怎么跑到京城来了，他一向是跑到福建明州避灾的，那里有阮家的铺子宅子，又热闹繁华。”

    阮夫人说着，愁容就浮上来了，不到万不得已，十七叔不会到京城来，他说过，京城这种地方，最不自在，磕头碰脑全是惹不起的，突然来了，肯定没有好事儿。

    严夫人还要到周家陪礼，阮夫人也一肚皮烦恼，徐太太担心着李夏，说了一会儿话，阮夫人就起身告辞了。

    严夫人送走阮夫人，一边吩咐老刘妈亲自去库房挑几样礼物，命了备了车，想了想，让人叫了李文松和李文栎进来，“那个阮十七，怎么样？”

    “温文知礼，学问极好，是个难得的谦谦君子。”李文栎极口称赞。

    严夫人看向李文松，李文松欠身道：“挺聪明的人，二哥说什么，他立刻就能接上，顺着二哥的话说话，一直翘着二郎腿，大约没怎么把咱们家太放心上。”

    严夫人嗯了一声，斜着李文栎，“这待人接物上头，你得跟四哥儿学学。唉，算了算了，这也不是学能学得会的，你安心读你的书吧，我也不敢多求，你能考出个秋闱……你回去念书吧。”

    刚说了两句，就勾起来了严夫人一肚皮的烦恼，多说无益，多烦也无益，严夫人挥着手，打发了李文栎和李文松，换了衣服出来，往周家陪礼去了。

    李夏和李文楠乖乖跪满了一个时辰，才扶着小丫头，坐到矮凳上，揉了好一会儿，才能站起来。

    当着板着脸瞪着她俩的老刘妈的面，两个人一句话不敢多说，乖巧的不能再乖巧了，揉好了腿，各自回去，沐浴洗漱了，小丫头们将太医留的膏药在李夏脸上涂了厚厚一层，又在她膝盖上也涂了一厚层。

    这一下午，打了一架，跪了一个时辰，涂上药膏，李夏就睡着了，一觉醒来，外面天都黑了。

    李夏躺在床上，将下午的事细细过了一遍，正要叫人去看看五哥回来了没有，端砚气息急促的进来，伸头看到李夏醒了，顿时眉开眼笑，“姑娘醒了，正好。姑娘，刚刚，富贵让人把我叫出去，说先生说是陆将军的话，说陆将军不知道姑娘伤的怎么样了，很是担心，问姑娘能不能到咱们园子后角门，他在那里等姑娘，就看一眼姑娘伤的重不重。”

    李夏双手撑着坐起来，这不是陆仪要看她伤的重不重，这是王爷吧。“叫人进来侍候，多拿几件衣服我看看，把镜子拿来。”

    端砚忙扬声吩咐下去，拿了镜子过来，“姑娘的脸好多了，这药膏先洗了吧，回来再涂上，正好该换药了，姑娘梳洗得一会儿，我先到后角门说一声？”

    “嗯，把药洗掉吧，不用去说。”李夏看了几眼，将镜子递给端砚，往净房进去。

    李夏洗干净脸上的药膏，再仔细看脸，红肿已经下去不少，手指头印倒是更清楚了。

    梳好了头，李夏挑了柳绿素绸裙子，一件竹青上衣换上，带着端砚，出了明萃院，往园子后角门溜过去。

    听到脚步声，承影将门从外面推开，让出李夏和端砚，关上门，抖开件小厮常穿的防风披风，示意端砚给李夏披上，低低吩咐端砚，“你在这儿等着。”

    端砚见李夏冲她点了头，往后退到承影示意的阴影里，看着李夏跟着承影，往巷子口那辆大车过去。

    李夏爬上车，秦王急忙放下手里的文书，一只手拿起面前的小烛台，凑过去看李夏的脸。

    李夏将受伤的半边脸伸过去给他看。

    秦王仔仔细细看了好一会儿，才舒了口气，“曹太医说没事，我怕他大夫当久了，见惯了重伤重病，不当回事，看起来真没事。”

    “刚到家的时候，肿的有这么高。”李夏在脸上比划着，诉着苦，“大伯娘和阿娘可比你大气多了，曹太医说了没事，大伯娘就罚我和七姐姐跪到门口了，连药都不许上，说是先跪一个时辰再说。”

    秦王失笑，“是该罚，你也太莽撞了，上回往上冲，是因为你阿爹被人打，你昏了头了，这回是为什么？凑上去看热闹？”

    “不是，是听到姜家那位姐姐的声音了。”李夏挪了挪，将腿伸直，两只手揉着膝盖，“大伯娘和阿娘不许用垫子，这一个时辰，是跪在青砖地上的，我觉得我这两条腿要落下毛病了。”

    “是该……你大伯娘这是气极了，垫子总得有一个，虽说是夏天，地上也凉得很，一会儿让阿凤找几瓶治老寒腿的药，你涂几天，防患于未然。下次别这样了，阿凤说你被人打了，我也吓着了。”

    秦王看着李夏揉着两个膝盖的手，转身看了一圈，拿了只垫子给她，“垫在腿窝下面，看看是不是能舒服些。”

    李夏接过垫上，舒服的叹了口气，“舒服多了。我是听到了姜家姐姐的声音，上回在南水门，先生说，多亏了姜家姐姐挡在阿爹前面，把打阿爹的人都打走了，要不然，阿爹还不知道被打成什么样儿，说不定要打出事儿来。那天往衙门的路上，姜家姐姐就走了，一直没能好好谢谢人家。

    这回虽然是她找事，可她又不知道舅舅跟我们家是一家，也不知道她家是不是真的丢了马。

    阮姐姐家那个十七叔那样说话，我怕他真把姜家姐姐打了，他后来还真是打了，大伯娘和阿娘都不认识姜家姐姐，唉，总之，我是想出去让他们别打，也是急的昏头了。”

    李夏的话东一句西一句，不过秦王听的十分明白，又是气又是笑又是无奈，“你舅舅不是也在？我看你就是凑热闹，你看看你这脸……”秦王看一眼李夏红肿的半边脸，心疼的就抽一下，这得多疼！

    “挺疼的，还有两条腿，唉。”李夏唉声叹气，“我觉得罚少了，才三个月，应该让那个胖墩给五哥洗上至少半年的马。”

    “那就让他洗半年，这容易。”秦王立刻接话，“听说家里有银子，两房只有这一个独子，娇惯的太过了，正好，刹一刹他的性子，于他只有好处。”

    “你是专程来看我的？”李夏随口嗯了一声，话题跳跃。

    “刚从宫里出来，临时有事，刚议好出来。阿凤下午打发人过去看了两趟，说你睡着了。阮谨俞也是个混帐性子，我让他到侍卫处去洗半个月马桶。”秦王的话又说了回去。

    李夏笑起来，笑到一半，又吸着气忍回去。

    “疼得很？”秦王上身前倾，眉头拧了起来。

    “还好吧，有一点儿疼，不笑就不疼。”李夏抬手想捂脸，手举到一半，却被秦王伸手挡住，“别摸，千万别碰，越碰越肿，你看你这脸……”

    “疼！五哥心软，你让陆将军看着那个死胖墩，不能便宜了他，虽然他和他姐姐救过我阿爹，可是，我这脸……疼。”李夏疼的吸着气。

    “好，你放心，下次可千万别往前冲着看热闹了，我明天……”秦王踌躇了下，他过来不便。

    “太医说，两天就能好，这会儿就比刚挨打的时候好不少了，等明天后天好了，我过去看你，阮谨俞都是什么时候洗马桶？”李夏接话道。

    秦王失笑出声，“你都这样了，还掂记着看热闹？侍卫处住着一两百的侍卫，他天不亮倒了马桶，阿凤说，上百个马桶，至少要洗到午后，你明天再歇一天，后天吧，后天上午，我让阿凤去看一趟，要是马桶洗的不干净，让他重新洗，洗到你看好热闹。”

    李夏抿嘴忍着笑，连连点头，“那就后天，你赶紧回去吧，我也要回去了，得赶紧厚厚涂一层药，越来越疼了。”

    秦王应了，欠身掀起帘子，可喜急忙从外面接过帘子，高高掀起，李夏跳下车，接过披风披上，承影跟着，往巷子里回去。

    可喜瞄着一直看着李夏背影的秦王，没敢放下帘子。

    秦王看到看不到了，才示意可喜，“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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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三章 明目张胆

﻿    第二天早饭后，严夫人刚刚安排了几件家务，二门当值的婆子一路小跑直冲进来，眼睛里闪着不知道什么意思的灼灼亮光，“夫人夫人！江公子，江大公子！打发人，说是看望咱们府上九娘子……”

    “成什么样子！”严夫人脸一沉，厉声斥责，“看看你这样子，走了水了还是进了贼了？把你急成这样？老刘，革她三个月月钱！”

    婆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她是真的昏了头了。

    “怎么回事？”严夫人等她连磕了四五个头，端起杯子抿了口茶，才沉声问道。

    “是，江大公子打发了四个婆子，说是听说咱们府上九娘子昨儿个被殃及误伤，江大公子很是担心，特意打发她们过来看望。还带了不少东西。”婆子声音微抖，重新说了一遍。

    严夫人嗯了一声，目光严厉的挨个扫过屋里侍立的诸管事婆子，冷声道：“都给我听着，你们也都看到了，咱们府上，不比从前，往后来来往往，有的是大家大户，只怕往后接旨的时候都多的是，再有这样眼皮子浅没出息的，革了差使撵出去！”

    诸人齐声答应。

    严夫人这才吩咐：“请进来。你去明萃院看看九娘子怎么样了，能见人不能。”

    接着又吩咐了小丫头去禀报李夏，严夫人才站起来，不紧不慢往前面花厅过去。

    江府四个婆子气度不凡，见了礼，领头的婆子欠身陪笑道：“我们大爷前儿代太子出城查看夏收，昨儿个半夜才回来，听说贵府上九娘子被殃及误伤，急的不行，赶紧就让人去请曹太医，听曹太医说已经过府诊治过了，皮外伤无碍，我们大爷才稍稍放了心，今天一大早，亲手挑了这些东西，吩咐婢子们过来，代他看一看九娘子好些了没有。”

    严夫人一脸谦和的笑，心却很沉，江大公子这趟看望，明目张胆，这个……应该是好事吧？可她这心，怎么七上八下，这好事儿，怎么总有股子不是好事儿的感觉呢……

    “小妮子淘气胡闹，不堪得很，劳你们大公子这么费心，实在是不敢当。”严夫人客气非常的客套了没几句，去明萃院的丫头就进来了，垂手禀报：“回夫人，九娘子说，她没什么事儿，这会儿刚刚糊了一脸的膏药，实在没法见人，请夫人替她谢谢江府关切。”

    四个婆子听了丫头的话，一句多话没说，客气了几句，就告退走了。

    严夫人看着四个婆子出了门，屏退众人，示意蔓青，“打开我瞧瞧。”

    蔓青拿过婆子带来的四个大匣子，一一打开，严夫人站起来，一一看过去。

    一匣子珍珠粉和茯苓霜，一匣子药膏面霜，其余两匣子，一匣子精巧的蜜饯干果，最后一个匣子里，放了两罐茶叶，和一只灿若星辰的曜变建盏。

    严夫人拿起竖在两罐茶叶之间的一张精致花柬，花柬上的字飘逸矫健，寥寥数行，没说茶叶，只说这建盏是他前年所得，极其喜爱，一共两只，送一只给李夏把玩。

    蔓青指挥着两个婆子，又抬了一个大竹蒌进来，竹蒌里，是各色新鲜瓜果，还有一束青麦穗，旁边系了个纸卷，严夫人不客气的拆开，纸卷上也是江延世的亲笔，说这麦穗用火烤过，搓出麦粒，吃起来极其清香有趣。

    严夫人将纸卷重新卷好，退后两步，看着敞开的四个匣子，和那乱七八糟的一篓子东西，慢慢叹了口气，那几个婆子倒不是客气，这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肯定是江公子亲手挑选封装的……

    听说江家已经不议亲了，放了话说江大公子不宜早婚……

    严夫人呆坐了好一会儿，才吩咐蔓青，“把匣子合上，这个也封好，你亲自送过去，跟九姐儿说，我都看过了。”

    蔓青看的脸色也有点儿青，忙答应一声，合上匣子，重新封好竹篓，才叫了两个老成婆子进来，拿了东西，往明萃院送过去。

    傍晚，李夏那半边脸差不多算好了，溜跶到离青藤院不远的一座假山前，坐在石凳上看着本书。

    郭胜背着手，径直走到李夏面前，欠身看了看李夏的脸，长长松了口气。

    “阮谨俞是怎么回事？”李夏直截了当的问道。

    “是个意外。”顿了顿，郭胜垂了垂头，“是在下办差不利。富贵说，阮十七在庆丰楼下栓马柱旁边看热闹时，没什么异样，后来进了庆丰楼，也没什么异样……”

    “这事你自己去反思，说说阮谨俞。”李夏打断了郭胜的话。

    “是，陆将军听说阮十七来了，十分震惊，陆将军事先肯定不知道。从庆丰楼回去后，陆将军当着我的面问的，阮十七说，他在老家打了人，本来是想到福建躲几天，没想到经过台州时，和柏乔打了一架，说是不小心打坏了几张桌子，他后来知道柏乔是柏乔，就不敢去福建了，说是没地方去，只好到京城来避几天。”

    李夏听到他和柏乔打了一架，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

    从前，柏乔就是通过阮谨俞，再由陆仪，搭上的当时统总剿除海匪的孙安，他认识柏乔，也是因为打了一架么？

    后来皇上疑心柏乔，阮谨俞上过一份折子替柏乔折辩，言辞激烈尖锐，皇上当时怒极了，大骂他和他祖上一样，都是茹毛饮血的野蛮夷狄。

    阮谨俞被皇上派人当众斥责后，当场扯下官服甩在地上，喊了一句：不与混帐与伍。扬长而去。

    郭胜看着怔怔出神的李夏。

    “你接着说。”李夏恍回神，垂着眼皮道。

    “陆将军已经让人打听台州打架到底打成什么样儿，说绝不止几张桌子，还有阮家那边，也写信过去了。”

    郭胜顿了顿，看着李夏，“我当时说，把阮十七的小厮随从叫过来问问，陆将军说，阮十七御下极有章法，从他的小厮长随嘴里听到的，必定是他想让人知道的，他不想让人知道的，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嗯。”李夏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

    从前，阮谨俞是和柏乔一起到的京城，这是后来她委任阮谨俞协理南边剿匪平叛事宜，召见他时，当面问过的，现在，他这会儿就到京城了……

    “一，姜尚武洗马这三个月到半年里，想办法把他交到陆仪手下，长长远远的领份差使，一定要把他拘在秦王府内，或是陆仪身边。”李夏垂着眼吩咐。

    郭胜凝神听着，低低应了一句。

    “第二，想办法把阮谨俞留在京城。”

    郭胜一个怔神，随即答应。

    李夏站起来正要走，郭胜有几分突兀的问了句，“姑娘，要是王爷，或是陆将军问起江公子打发人看望的事……”

    李夏回头看着郭胜，“这与你什么相干？”

    郭胜呃了一声，姑娘说的对，这与他什么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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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四章 看热闹

﻿    隔天午后，打听着李夏的脸好的差不多了，霍老太太打发人过来，要接李夏过去住一天，李夏出了门，富贵赶车，转个弯往秦王府去了。

    承影等在二门里，看着端砚扶着李夏下了车，上前见礼解释道：“宫里临时传召，我们爷陪王爷进宫去了，吩咐小的在这儿候着。姑娘？”顿了顿，承影接着道：“王爷吩咐了，这府里，请姑娘随意。”

    “嗯，侍卫处有个堆马桶的地方？”李夏不客气的问道。

    承影想笑忙又忍住，“是，姑娘这边请。”

    “你在这儿等我。”进了月洞门，李夏指着旁边两间小门房吩咐端砚，端砚曲膝应了，低眉垂眼径直进了上次坐等的小门房。

    承影带着李夏，沿着屋后墙角，穿过几条窄狭的穿堂，绕到一片大院子后面，站住，指着前面，声音压的低低道：“就在前面，府里一共两处洗涮马桶的地方，都是挑在阴沟出口，往下挖了丈余，以防下雨天污水漫出。”

    李夏抿嘴笑应了，示意承影不用跟过去，自己掂着脚尖，往前走了二三十步，就能看到低在地面之下，一摞摞堆着的马桶了。

    李夏将帕子折了两下，用手按在口鼻上，再往前，踩上一尺来高的石头围墙。

    阮十七从头到脚裹的只余两只眼睛，脚上套着从水鬼服上截下来的连鞋带裤子，在膝盖下面用绑带捆着，手上也套着半截水鬼服，一直扎到肩膀，头上戴着头套。仰头看着在石头围墙上蹲下来，捂着帕子，满眼幸灾乐祸看着他的李夏，眼睛微微眯起。

    这小丫头跟这王府挺熟么，回头得好好问问怀慈……这小丫头眼里，半点安份也没有，莽撞傻愣不安份，这小丫头看着就让人生厌。

    阮十七不看李夏了，蹲在水池边接着涮马桶。

    李夏迎着阮十七从打量到厌恶再到漠视移开的目光，眼睛弯起。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小瞧她啊！

    李夏蹲着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跳下石头墙，愉快的跑回去，和承影一起走出一射之地，笑问道：“这儿离那对鹦鹉远不远？我想去看看鹦鹉。”

    “不算远，姑娘往这边。”承影岔上另一条路，欠身示意李夏。

    陆仪陪着秦王进了月洞门，微微伸头往门房里看了一眼，笑道：“是阿夏那个丫头。”

    “她还真来看阮谨俞洗马桶了。”秦王沉沉的脸上露出丝笑容，如同一缕阳光，穿透重重阴霾。

    “还在侍卫处？”陆仪看着可喜问道。

    “刚刚承影打发人说，姑娘往鹦鹉园看鹦鹉去了。”可喜垂手答道。

    秦王脚步一顿，踌躇了片刻，“我去看看，她怕那对鹦鹉。”

    “嗯。”陆仪笑应了一声，顿住脚步，看着秦王转上往鹦鹉园去的路，片刻，接着往书房过去。

    李夏刚从鹦鹉园出来，迎面就看到了大步过来的秦王，李夏站住，迎着秦王，笑容灿烂。

    “没吓着你吧？”秦王紧几步走到李夏面前，低头仔细看着她的神情。

    “谁？鹦鹉还是阮谨俞？”李夏仰头问道。

    秦王失笑，“看来都没吓着你，你别动，我看看。”秦王一边说，一边稍稍凑过去些，仔细看着李夏受过伤的半边脸。

    李夏侧着头给他看，“阿娘和姐姐看过好多遍了，七姐姐和大伯娘也看过好些遍了，都说没留疤，你再看看，是不是好好儿的？”

    “嗯。”秦王直起上身，舒了口气，“下次再看热闹，要远远的看，千万别往前凑。”话没说完，秦王笑起来，“我这话说了也是白说，你这丫头可不是个听话的。”

    “你的话我听的，你让我一天吃几粒糖，我从来没多吃过，五哥没跟你说过吗？”李夏背着手，和秦王悠悠闲闲并肩走着，语调轻快。

    “那以后看热闹要远远的看，要护好自己，别再受伤了。”秦王郑重交待。

    李夏不停的点头，转了话题，“承影说你刚才进宫了？五哥说你最近累得很，是打仗的事吗？”

    秦王的脸上浮上一片阴暗，“不全是，你六哥要考秋闱，准备的怎么样了？”

    “舅舅说，若只论文章学问，至少落不了榜，听说是郑尚书主考？”李夏仰头看向秦王，仔细看着他脸上的那层阴暗，心情也有几分灰暗，皇上那反复无常的小心眼，能把人折磨到崩溃，她绝不想再去领教第二回。

    秦王看着她，没答她这句问话，“江延世打发人去看你了？”

    “嗯。”李夏头点的极其爽利，“就是昨天，还送了好些东西，珍珠药膏粉蜜饯茶叶什么的，大伯娘见的，那时候我这脸还没消肿，没法见外人。”

    秦王听到她这句没法见外人，侧头看了她一会儿，不知道想到什么，嘴角往上翘起，也把手背在背后，低头看着李夏扬起落下的裙角，有几分失神。

    李夏脚步轻盈，背着手一边走，一边转头欣赏着四周的花花草草。

    走过了那架蔷薇，秦王轻轻咳了一声，“江延世放荡不羁，做事不计后果，他……”秦王顿住，好象在想怎么说，李夏微微侧头看着他，等他说话。

    “江家和你们府上的来往，让你大伯娘处置。你……江延世的好看，也要跟看热闹一样，远远的看最好。”秦王说完这几句话，好象完成了一件大事，似有似无的松了口气。

    李夏眉头微蹙又舒开，脚尖点着转了半圈，正面对着秦王，微微掂起脚尖，仰头仔细看着他，“要论好看，我觉得你比江公子好看，好看多了。”

    秦王下意识的上身往后仰躲，被李夏这几句话说的呃了一声，迎着笑个不停的李夏，脸一下子绯红起来。

    李夏往后退了一步，转个身，冲他挥了挥手，“我走了，说了要去看太外婆，再晚太外婆要担心了。”

    秦王两只手紧紧扣在背后，想答一句，那个好字却卡在喉咙里没能吐出来，只笔直站着，看着李夏脚步雀跃的转个弯，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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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五章 找个机会

﻿    进了八月，郑尚书郑志远就闭门谢客，专心准备主持秋闱这件大事。

    人定时分，江延世跟着个老仆，从郑府后角门，进了偏在后园一角的静室小院。

    郑志远站在院门内，微微欠身，让进江延世，老仆在院门内止步，摸了个小马扎出来，坐着似睡非睡。

    江延世和郑志远沿着游廊，并肩往里走，到了垂花门下，江延世打量着四周，笑道：“这样的的炎炎夏日，站在郑尚书这处养心静室，竟是凉风习习，所谓福人居福地，这间小院，算是被郑尚书住出来了。”

    “公子过奖，过奖了。”郑志远笑起来，连声客气。

    “郑尚书明天就要进龙门，我就不进去叨扰了，太子爷让我来嘱咐一句：科考乃国家抡才大典，绝不容许伸手图谋。请郑尚书只管公正取士，别的，自有他来担待。”

    郑志远正容肃立，江延世说完，欠身恭敬答应：“请太子爷放心，郑志远必公正无私，为国家择选优才。”

    “就这句话。”江延世转好了太子的话，笑着转身往外，“太子爷让我交待你，一连十来天，让你饮食起居上多经心着些，不可过于劳累了。”

    “这是太子爷关爱，多谢太子爷，有劳公子了。”郑尚书面露感激。

    “听说永宁伯府那位六爷，叫李文岚的，也要下场考这一场秋试。真是让人期待。”江延世语调闲闲，“这位六爷风姿出众，才华横溢，今年才十三，要是真能在秋试上脱颖而出，这才子之名，只怕要压过苏烨那厮了。”

    郑尚书眼皮微跳，看着江延世试探道：“毕竟是秋闱，要能压得过苏公子，只怕要一个解元才行了。”

    “这就看他的运道了，他虽年纪小，学问文章却都极好，一个解元是够的，只是，这一考三场，要能顺顺当当考得出来才行，也要看一看运道的。”

    几句话间，江延世和郑志远已经走到院门口，江延世拱手笑道：“郑尚书回去歇下吧。这一趟，盼郑尚书能为国多多取中几个良才。”

    “公子放心。”郑志远看着江延世笑应道：“我就不远送了。”

    秋闱第一场，八月初八日入了考场，初十出场那天，李文山告了一天假，和郭胜、徐焕一起，在贡院龙门外，伸长脖子等李文岚出来。

    姜尚文在秦王府侧门前下了车，提着食盒，往秦王府侧门过去。

    姜尚武从开始洗马后第三天起，就被郭胜带到秦王府，由洗他和李文山的马，改成了洗东侧门内所有的马。

    守门的护卫伸手拦住她，姜尚文低眉垂眼，曲膝见礼，“这位爷，我是姜尚武的姐姐，阿武昨天夜里咳了好几遍，我实在不放心，过来送点汤药点心给他。”

    护卫听了，上下打量了姜尚文几遍，态度倒十分客气，“姑娘稍等。”

    护卫示意其它几个护卫看着，进去找当值的上官说了，这不是什么大事，上官点了头，护卫带着姜尚文，进了东侧门内的马厩。

    “姐，你怎么来了？”正呼哧呼哧洗着匹高头大马的姜尚武看到姐姐，吓了一跳。

    “你夜里一直咳，我不放心，过来给你送碗汤药，还有一匣子丸药。”姜尚文一边说，一边打量着四周，找地方放下提盒，脸就沉了下来，“怪不得你累的夜里一直咳嗽，这得有多少马？不是说的好好儿的，洗那个什么五爷，还有那什么先生两匹马？怎么能这么欺负人？”

    姜尚武愣呵呵看着姐姐，一时转不过弯，他洗这么多马，这事，当天他就告诉姐姐了，不是姐姐让他忍一忍？姐姐要干什么？

    “姐，咱们……谁让咱们……”姜尚武眨巴着眼，他摸不清姐姐的意思，这话不好接。

    “我去找他们！咱们是布衣百姓，没权没势，可也不能这么欺负人！我去找他们！你们那位五爷呢？李五爷呢？让他出来！怎么能这么欺负人！伯府怎么啦？王府怎么啦？就能想怎么欺负人，就怎么欺负人了？”

    姜尚文一阵风冲到二门口，冲着里面扬声哭喊：“姓李的，你出来！有种你出来！你们这么欺负人，你们不能这样欺负人！你不出来，你不好好说清楚，我……我就……碰死在这里，不活了我！”

    二门里诸小厮吓了一跳，急忙上前连解释带安慰，“这位姑娘……噢，这位姜姑娘，李五爷今天告了假，没在府里，你得到……”

    “你们骗不了我！平白无故的，说告假就告假了？告了假，怎么我弟弟还在这儿洗马呢？叫他出来，今天见不到他，我就……不活了！”姜尚文浑身都是悲愤委屈。

    “没骗你……”

    “怎么回事！”当值的承影听到动静，疾奔而来，厉声斥问道。

    姜尚文的叫声哭声应声而落，“我要见李五爷。”

    “你是姜尚武的姐姐？李五爷没在这里，今天李六爷头一场考试出龙门，他去接李六爷去了。”见姜尚文不哭了，承影心里一松，客气解释。

    “我不信，我要见你们管事的人。”姜尚文一脸倔犟。

    承影皱起了眉，“有什么事跟我说吧，这儿我管事。”

    姜尚文斜着承影，嘴角用力往下扯了扯，“你管事？欺负我没见识什么都不懂是吧？你跟他们一样，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儿，我要见你们主子。”

    承影被姜尚文这一句话说的，差点呛死，连咽了好几口气，才说出话来，“主子们没见理会这样的小事，你要说就说，要……”

    “你们把我们欺负成这样，连个面都不给见了，你的主子要是不见我，我就……”姜尚文从头上拨下玉簪，指在自己喉咙口，“不过一个死字！”

    承影瞪着姜尚文，又看向站在姜尚文侧后的姜尚武，姜尚武迎着承影的目光，指了指他姐，“我姐性子暴，说扎就扎，扎过一回了……”

    承影调回目光，盯着姜尚文，姜尚文迎着他的目光，“你有功夫，我也练过几天，打是打不过你，可在扎了自己，还是能扎得着的。”

    承影听姜尚文一口道破了他的打算，气的连跺了几下脚，“你先放下，我进去看看，要是得空，就禀一句，不得空，你扎也没用。”

    姜尚文嗯了一声，举着簪子的手没动，脚下挪了挪，看着承影转身奔进去了，举着簪子，警惕的瞄着周围的护卫小厮。

    承影刚禀报了几句，陆仪脸就沉下来了，承影身子立刻矮下去，赶紧解释道：“……爷，小的束手，是因为郭爷先头再三嘱咐过，说一定不能欺负慢待姜尚武，说他虽然来洗马，却不是哪家的奴儿，郭爷交待过好几回，小的……”

    陆仪站起来往外走，“去看看。”

    姜尚文看到陆仪出来，一口气松下来，将簪子插回头上，迎着陆仪上前几步，曲膝见礼，“我认得你，你是陆将军。陆将军，我弟弟被人欺负了，你知不知道？”

    陆仪一个怔神，姜尚武被人欺负了？连承影都束手成那样，谁敢欺负姜尚武？

    “你肯定不知道，我告诉你！”姜尚文手指划过一圈，把二门内外的护卫小厮，全划拉进去了，“我这告状，可不敢让他们听到。”

    陆仪皱着眉头，踌躇了下，屏退众护卫小厮，站到月洞门内，示意姜尚文，“站到这里说吧，没人听到。”

    姜尚文给姜尚武使了个眼色，姜尚武往后退，姜尚文上前一步，一脚踩过月洞门，脚下绊了下，一头扑向陆仪，陆仪急忙侧过身，举胳膊挡住她，姜尚文手下飞快，将一个极小的荷包塞到陆仪手心里，晃了两晃，站稳之间，低声道：“我要见王爷。”

    陆仪握住荷包，慢慢垂下手，面无表情的看着姜尚文，片刻，扬手叫过承影，冷声吩咐道：“你在这儿看着，不许任何人靠近她，不许任何人跟她说话，你也不许！等我查明了，要是真有人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欺负人，做了手脚，哼！”

    陆仪这一声哼，哼的承影只觉得小腿都有些抖了，他肯定没欺负过姜尚武，他就没敢欺负过人，可他不敢肯定他手底下的人，欺没欺负过，要是把爷气成这样的那个人，是他的手下……承影只觉得大腿都要点儿发软了。

    秦王正和金拙言低低商量着不知道什么事，见陆仪进来，两人一起抬头看向陆仪。

    陆仪径直走到秦王面前，侧身挡住金拙言的目光，舒开手让秦王看到手心里的荷包，见秦王皱着眉，陆仪拿起荷包抽开，从荷包里倒了枚小小的田黄无字章。

    “拙言！”秦王眼睛微睁，示意金拙言看那枚印章，陆仪忙侧过身，将印章托在两人中间。

    “人呢？”金拙言眼里暴出团光亮，急忙问道。

    “就是姜尚武的姐姐，姜尚文。”陆仪看着那枚印章，竟生出几分哭笑不得来。

    这印章他也认出来了，是在杭州时，王爷和世子买的那一堆乱七八糟东西中的一件，当时王爷要自己动手刻一枚小章，刻坏一次，就磨掉一层，最后磨成这样不伦不类的东西。

    金拙言看向秦王，秦王也看着金拙言。

    “她说要见王爷。”陆仪将田黄小章放到长案上。

    “咱们倒被她算计了！”金拙言发出一声短促而恼怒的笑声。

    陆仪皱着眉，没说话，郭胜那厮，知不知道这姜家姐弟的来历？

    “把她带进来。”秦王缓缓往后靠进椅子里，吩咐道。

    陆仪答应一声出去，秦王示意金拙言，“你到后面听着。”

    金拙言应了，站起来进了后面的暗室。

    姜尚文压抑着心里丝丝的怯意，跟在陆仪后面，进了上房。

    秦王站在窗前，缓缓摇着把折扇，打量着姜尚文。

    姜尚文紧紧抿着嘴唇，看着秦王，脸上露出几分意外，呆了下，看向陆仪，见陆仪已经垂手站在了旁边，深吸了口气，往下跪倒，“霍尚文见过王爷。”

    “霍？霍二爷是你父亲？尚武呢？”秦王折扇轻摇，声音里没有半丝惊讶。

    “尚武姓邱。”姜尚文跪在地上，垂着头，“我爹和邱叔都交待过，就是姓姜，没有霍也没有邱，姜尚文见过王爷。”

    “起来吧。”秦王嘴角带着丝和煦笑意，示意姜尚文，“你们兄弟路上偶遇李学明，搅了徐焕的相亲，打了李家姑娘，就是为了见我？”

    “不是。”姜尚文垂手垂头站在秦王面前，“是巧了，我来见王爷，是因为我爹捎了个口信儿，只能当面跟王爷说。”

    “嗯，说吧。”秦王微笑道。

    “柏大帅跟从前那些大帅不一样，有几家大头领联了手，打算从蛮夷买人，运到平江福建一带，把柏帅赶走。”姜尚文看了眼秦王。

    秦王眉头微蹙，看向陆仪。

    “治平二年，就是这么获罪的。”陆仪看着秦王，含糊了获罪的人，“那些蛮夷来自东边岛上，生性凶残，半人半兽，所到之处，烧杀抢掠，一片焦土，常被海匪驱使利用。”

    秦王一听就明白了，这是打算驱使蛮夷让从平江府到福建一带，处处起狼烟，焦土一片，如果这样，皇上必定大怒，柏景宁也许就要和治平二年的主帅杨宁一样，赐自尽以谢江南百姓。

    “你父亲是什么意思？你呢？”秦王目光微闪，面色却如常，紧盯着姜尚文笑问道。

    “我爹说，请王爷示下。我听我爹的。”姜尚文垂头答话。

    “嗯。”片刻，秦王轻轻嗯了一声，“你先回去吧。”

    “是。”姜尚文答应一声，正要转身，秦王突然问道：“你刚才看到我，意外什么？”

    姜尚文一个怔神，老实答道：“王爷实在太好看了。”

    秦王呃了一声，手里的折扇僵了片刻，才又摇起来。斜眼瞄着跟在陆仪身后，低眉垂手退出去的姜尚文，心里莫名生出几分恼意，他好不好看，是她能评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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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六章 大事郭

﻿    金拙言从暗室出来，秦王没回头，声音微冷，“这姜尚文跳出来，所求为何？”

    “当初是约定走胡磐石这条线递送消息，可那枚小章在她手里。”金拙言拧着眉头。

    “那枚小章，只怕是她爹留给她保命用的。”秦王声音更冷，“让人把郭胜叫过来，立刻就过来，这件事，必定是他的首尾。”

    金拙言赞同的嗯了一声，出到门口，叫了心腹小厮明镜，吩咐他去请郭先生，立刻过来，有要紧的事。

    陆仪送走姜尚文回来，一进上房，秦王就吩咐道：“庆丰楼那天的事，你再仔细说一遍。”

    陆仪应了，将那天的情形细细说了一遍，秦王眼睛微微眯起，看向金拙言，金拙言迎着他的目光，皱起了眉头，秦王冷哼了一声，“等郭胜来，看他怎么说。”

    明镜去的急，郭胜到的很快，一进屋，迎着秦王、金拙言和陆仪三双眼睛，郭胜这心一下子提了上来，这一个两个的，神情可不对，出什么事了？

    “你坐。”秦王折扇点着面对三人的下首椅子。

    郭胜心提起来了，脸上一如既往，一一见了礼，坐到了秦王指给他的椅子上。

    “说说姜家姐弟。”秦王折扇摇的轻松随意。

    郭胜心提的更高了，他和五爷今天告假，是去接六哥儿出场，明天一早还要再送第二场，这会儿他这个先生要给六哥儿总结第一场，指点第二场，正是要紧的时候，王爷连这个也不顾了……

    明镜去叫他的时候，跑的一头一脸的汗……

    姜家姐弟出什么事了？

    “出什么事了？”郭胜以进为退，小心的反问了一句。

    “没什么事，就是问问。”金拙言眯眼瞄着郭胜，闲闲的答了句。

    “姜家姐弟，之前都说了，说是原籍京城，因为父母死了，争产什么的，避到明州外家，是在明州长大的，今年初春回京城，路上得过李老爷援手，也就这些。”郭胜瞄向陆仪。

    陆仪迎着他的目光，微微挑起了眉毛。

    “六哥儿这一场……”郭胜往外岔话，刚开了个头，秦王哗的收起了折扇，眼神冷厉起来。

    “也不知道王爷要问什么，总得……指条路……”郭胜身子一矮，从秦王看到眯眼看着他冷笑的金拙言。

    “老郭，实话实说吧。”陆仪瞄了眼眼神冷厉的秦王，递了句话。

    “唉。”郭胜心往下一沉，姜家那妮子又闹出什么事儿了？不对啊，老徐从一大早就跟他在一起，没什么事儿啊。

    ”是有点儿事，这事儿之所以没说，是……实在不好说，说出来也没什么好处。“郭胜抬手在大腿上拍了几下，又是为难又是无语又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几位爷也不是外人，说就说吧。”

    秦王斜着郭胜，嘴角往下扯了扯，侧头看向金拙言，金拙言和他对视了一眼，也斜着郭胜，撇了撇嘴，这个郭胜，这是又要胡扯了。

    “是这么回事，姜家这妮子，不是在明州长大的么，徐焕是明州出了名的才子，在明州，大约就跟江大公子在京城差不多，满城的小妮子都想嫁给他，这位姜家妮子，也是看上了老徐，据说这姜家有钱的很，这姐弟俩无父无母，附在外家长大，无法无天长大的，看上了，就追到京城来了。

    庆丰楼那场子事，是那妮子故意找事，要坏了老徐的亲事，就是这样，这种烂桃花，没法说不是，我就没提。”

    郭胜摊着手，一脸无语无奈。

    “这就说得通了。”秦王眯眼盯着郭胜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用折扇拍着郭胜的肩膀，“老郭，这世上，有没有一个两个人，能让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跟谁都这样最多只说七分话吗？”

    “瞧王爷说的，世子爷知道，我一向知无不言，跟王爷哪敢不说？还有世子爷……”郭胜赶紧陪笑解释。

    “是知无不言，没有言无不尽，这句话倒是实在。”陆仪慢吞吞接了句。

    郭胜顿时一脸干笑，“陆将军过奖了。”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姜家姐弟一个姓霍，一个姓邱的？徐焕知道吗？霍老太太呢？”金拙言也走到郭胜面前，直视着他问道。

    郭胜面不改色，“南水门见姜家姐弟头一面，我就想到了，邱姓起源于姜，那姐弟俩，弟弟也就算了，那妮子凶悍成那样，一对儿小土匪，祖籍京城，却在明州长大，有根无底，再加上，霍二当家一直往内地送孩子，能送别人家的，自然也能送自己家的。”

    陆仪仔细听着，暗暗赞同，老郭这份洞察入微，他一向佩服。

    秦王和金拙言却一起撇嘴，这一通话，鬼扯的可能，至少占七成。

    郭胜只当没看见秦王和金拙言撇成八字的嘴角，摊手道：“徐焕和霍老太太知不知道，我不知道，这话没法问。再说，”

    郭胜顿了顿，仰头看着两人，一幅坦然的不能再坦然的模样，“就是有法问，也不能问，我自己瞎猜的事，不跟王爷和世子爷禀报，这不算大错，可真要是明白知道了，就不能不跟王爷和世子爷禀报，两位爷说是不是？

    我跟霍二当家的虽然只打过几回交道，可那是个仗义的，也帮过我不少，我心里，是拿霍二当家当兄弟看的，这要是明明白白知道了，说了是不义，不说是不忠，岂不是把自己陷入了忠孝不能两全的境地了？

    再说了，两位爷要是知道了，不也是个难为么？想来想去……”

    “于是你就勇于承担，替我和你家世子爷把这难为一力担过去了，是吧？”秦王简直想错牙。

    郭胜一脸干笑，心却急急转的飞快，眼前这两位，到底知道了什么，知道了多少，怎么知道的？姜家姐弟呢？刚才进来的急，他没留意姜尚武在不在……

    “姜尚文找到王爷自报家门，递了个信儿，王爷和我，想不通这姜尚文跳出来递这个信儿，所图为何，现在，你说了徐焕这事，就都理得顺了。”金拙言折扇捅在郭胜肩膀，用力点了几下，笑了几声。

    “你跟他说说。”秦王坐回去，示意陆仪。

    陆仪将姜尚文刚才递的信儿简单几句说了，郭胜一脸的说不出什么表情，要不是早早就把姜尚武送进了这王府，王爷对他，对徐家，乃至对李家这份信任，至少要裂开一条无法弥补的巨大缝隙……

    姑娘圣明！

    “你说说。”秦王示意郭胜。

    郭胜急忙收拢起那份惊心和感慨，看着金拙言问道：“世子收到什么信儿了吗？”

    金拙言沉着脸，摇了下头。

    “我先理理思路。”郭胜站起来，来回踱着步，“先说人，霍二当家就不说了，不说老谋深算，也差不多，邱大当家更不简单，听说霍二当家和邱大当家，只有这一女一子？”

    见陆仪点头，郭胜接着道：“姜尚文和姜尚武现身明州时，姜尚武不过四五岁，姐弟两个，当家作主的，是姜尚文……王爷，我以为，这姜尚文外表粗疏莽撞，其实很不简单。”

    秦王点头，“邱贺肯把独子交给她看护，这些年，一直平平安安，从明州平安到京城，这不容易。”

    “在下以为，诸匪联手，买蛮夷扰边以驱走柏帅这事，是姜尚文的推测，这会儿，不知道她得了什么信儿，大约是她觉得这个推测八九不离十了，所以过来和王爷禀报，霍二当家那头，确信报过来，再怎么快，也要大半个月。”郭胜站住，直视着秦王，语调十分肯定。

    秦王轻轻舒了口气，看向金拙言，金拙言看着郭胜，“要是霍连城要坐山观虎斗呢？”

    “霍二当家秀才出身，因为当年那场灭门之仇，激愤之下，才远赴海上，当了这海匪头子，我觉得，霍二当家心里，必定觉得海匪强掠之道，不是正途。至于邱贺，听说到现在还是守着亡妻不作他想……”

    “守着亡妻不作他想？说说这个。”金拙言打断了郭胜的话。

    郭胜喉咙里隐隐咯了一声，一脸尴尬的将邱贺那段过往说了，“……听说这姜尚武，是邱贺的命根子，既然送上了岸，必定是不想独子也跟他和他媳妇一样，横死海上。霍二当家算是救过柏帅，到现在，和柏帅从未短兵相接过，姜尚文来见王爷……”

    郭胜含糊了后面的话，霍连城老奸巨滑，他跟王爷搭到什么份上，这事可说不清楚。

    “和世子爷这里，算得上有几分交情，这一场事要是坐山观了虎斗，有点儿不划算。”

    “你觉得，这件事怎么处置的好？”好半天，秦王看着郭胜问道。

    郭胜摊着手，干笑连连，“这事儿，往那边，柏帅就能一举肃清南边匪患，至少十年二十年之内，从津门到最南，海清河晏，柏帅这一战，就是立下了不世之功，南边沿海诸民，只怕要给他立生祠了，往这边……”

    郭胜干笑几声，没再往下说，往这边，柏帅的命也许就要折进去，南边沿海一带，不知道还要乱上多少年了……

    可柏帅之功，壮的是苏党气势，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也许很快就能实际上也是这样，而且，混乱之下，才有机会重重，这天下，最好越乱越好……

    “你这心思，可诛。”秦王站起来，折扇捅了捅郭胜的心口，“你先回去好好当你的先生吧。”

    看着郭胜告退出了屋，陆仪站起来，出了门，背着手站在门口吹风去了。

    秦王直立在窗前，神情冷峻，金拙言慢慢走到他旁边，沉默了好半晌，低低道：“姑婆常说，不破不立，腐烂透了，也就好了。”

    秦王微微仰头，看着窗外繁盛浓绿的老树新枝。

    金拙言看着他，片刻，接着道：“柏家这样的人家，国之柱石，奉直守正，声势过盛，于咱们……有害无益。”最后几个字低到几不可闻。

    秦王垂下头，沉默良久，慢慢叹了口气，转过身，看着金拙言，“生灵涂炭，我狠不下这样的心，也不愿意，咱们的事……只看天命吧。”

    “好。”好半天，金拙言声音微哽，低低应了一声。

    “让郭胜走一趟吧，立刻启程，你去交待几句，不用跟我辞行了。”半晌，秦王低低吩咐道。

    金拙言答应了，退后几步，转身出去了。

    郭胜赶回永宁伯府，这会儿他要见姑娘倒是十分便当，刚和李夏说了几句，端砚在外面扬声叫道：“先生，外头说，那个叫明镜的小厮又来了，说请先生出去一趟，有几句话要跟先生说。”

    郭胜向李夏微微颔首，转身出去，直奔二门里。

    李夏将手里的书摊在面前的桌子上，看着窗外，有几分怔忡，联合诸家，再以金钱驱使蛮夷，聚拢起来一网打尽，这是霍连城的唆使吧，为了儿女，父母一向不遗余力。

    这一战，轻轻松松就能肃清南边之患，至少二十年内，哪怕放纵不管，南边也能一片安宁，想想从前……这份轻松，让她妒嫉到心酸。

    郭胜匆匆出去，很快就回来了，紧绷着脸，眼里却闪动着兴奋无比的光芒。

    “姑娘，是金世子，说是，王爷想让我走一趟，助柏帅一网打尽南边匪患，我答应是答应了，留了话缝……”郭胜语调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你去吧，尽快启程。一，尽全力助柏帅一战毕全功；第二，只尽力相助，所求唯沿海父老能安居乐业，绝无其它；三，不要动用胡磐石，也用不着；四，大事一定，立刻回来，做一个事了拂衣走。”

    李夏瞄着郭胜浑身上掩饰不住的激动兴奋，沉声交待。

    郭胜凝神听的专注，“是。”顿了顿，郭胜微微欠身，“在下都懂了，姑娘放心。”

    “还有，这就让人传个话给霍连城，告诉他，我阿娘，我们一家，都很喜欢姜家姐姐。”李夏眼皮微垂，又交待了句。

    郭胜连眨了几下眼，怔了片刻，呃了一声，赶紧应了一声，“是，这个，在下……也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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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七章 中秋的酒

﻿    郭胜突然要回一趟老家，严夫人让人循例备了份程仪，一个字没多问，徐焕瞄着郭胜满眼的亮光，悠悠说了句：“要不是明年考春闱，我真想跟你走一趟。唉，要钱不要？”

    见郭胜坚定的摇头，站着又看了一会儿，转身告辞：“我先走了，明天早上我就不送你了。”

    “我今天晚上就走，你先别走，还有几件事。”郭胜忙叫住徐焕。

    徐焕转身回来，跟在转着圈收拾东西的郭胜身后，听他托付。

    “我这些兄弟，银贵跟我走，其它都留下，富贵统总，人你不用管，这个院子，你得空常过来看看。

    五爷现在虽说天天往王府去，其实都是去念书准备春闱的，他这头，你常去看看，你外甥的学问文章，比你还是差点，你别光顾着自己。

    这都是小事，你管不管都行，有一件，你得用心办好。”

    郭胜捏着一叠银票子，一脸严肃看着徐焕，“照顾好姜家姐弟。”

    “什么？”徐焕瞪着郭胜叫起来。

    “什么什么？那姐弟俩，我走了，你不照顾谁照顾？这事还能托付谁？反正姜家姑娘那事，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你放心……”

    “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姜……哪有什么事？那都是无中生有的事，你别坏了人家姑娘的名声。”徐焕急了。

    “你瞧瞧你，说哪儿去了这是，我说的是姜家姐弟的来历，你瞧你，这心眼净想什么了？”郭胜用银票子拍着徐焕的肩膀。

    徐焕被郭胜这几句话噎的差点伸脖子，“你说清楚，这来历……”

    “王爷已经知道了，世子爷也知道了，陆将军也知道了，是不是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别的，你不用知道，对了，还有……算了先就这些吧，别的，你看着办，该照顾就照顾。”

    “你这趟去，什么时候能回来，心里有数吗？”徐焕呆站了半晌，看着郭胜问道。

    “不知道，年里年外吧，早了我送你入龙门，晚了回来贺你高中。”郭胜看起来心情好极了。

    徐焕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带着一肚皮的心思，告辞回去了。

    郭胜当天晚上就启程往南边去了，隔天李文岚入龙门考第二场，顺顺当当，到第三场，送李文岚入了龙门，隔天是中秋节，霍老太太接上李夏和李冬，和李文楠三个，由徐焕陪着，出城往独乐冈赏月玩一天。

    霍老太太在独乐冈上佳位置，包下了一间小院，霍老太太带着三人，逛了大半个城出来，在婆台寺吃了顿素斋，再到独乐冈，已经天近傍晚，一行人沐浴洗漱，换了衣服出来。

    李夏和李文楠照例是一样的打扮：一件酡红素绸坦领半臂，里面雪白纱琵琶袖窄小利落，一条酡颜十六幅长裙，耳朵上一串红到艳丽的珊瑚珠几乎垂挨到肩上。

    并排站在一起，看的霍老太太笑的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真是好看！这珊瑚珠子好看，我那儿还有不少，明儿回去，我带你们一人去做一套头面，还有冬姐儿。”

    “不用了，太外婆三天两头给我们做衣服头面，我还没能戴过一遍。”李冬看着两个妹妹，也看的移不开眼，阿夏越来越好看了。

    “咳。”几步远的徐焕咳了一声，“咱们过去吧，你们听听，已经热闹起来了。”

    四周果然丝竹盈耳，觥筹交错声声叠叠。

    “快走，太外婆，我今天要多喝几杯！”李文楠拉着李夏，脚步雀跃。

    “行，不过不能醉得太厉害，要是明天回到城里，还醉着不醒，那可不行。”霍老太太爽快答应，又加了一句。

    “再怎么醉，一夜也醒了，多谢太外婆，太外婆你太好了！天底下的外婆太外婆中间，太外婆你最最好！”李文楠得了许可，奉承话儿一堆一堆捧出来。

    霍老太太大笑，徐焕走在最前，一边走一边笑，这个楠姐儿，有她在，比一台大戏还热闹。

    霍老太太定下的赏月位置高远敞亮，席面已经摆好，见众人进来，两个酒娘取了酒出来，请了示下，加了少许冰糖，温起了酒。旁边几个乐伎按琴抚笛，乐声悠悠扬扬。

    京城的规矩，中秋有两件大事是一定要做的，一是尝新酒，二是听曲子。

    徐焕酒量浅，喝了一两杯，就不敢再喝，霍老太太酒量极好，李夏姐妹几个，敬一杯，她就喝一杯，李冬酒量竟然不错，被李文楠拉着连喝了五六杯，又敬了霍老太太几杯，竟然还没醉倒。

    李夏酒量也不差，见霍老太太来者不拒，她这酒上就存了心，李文楠酒量一般，酒品极好，最先倒下了。

    霍老太太搂着醉的只顾笑个不停的李文楠，吩咐撤下酒，换了醒酒汤上来，慢慢抿着听了一会儿曲子，夜风渐凉，就起身往回走。

    婆子叫了软轿过来，抬了醉倒的李文楠和脚步不稳的李冬，霍老太太不愿意坐轿子，牵着李夏，跟在轿子后面，一边走，一边赏着月说着话儿。

    走到一半，李夏一眼瞥见江延世的小厮枫叶站在路边，冲她招了下手，又招了下手。

    李夏急忙回头看向霍老太太，霍老太太的目光从枫叶身上移回，看向李夏，“是哪家的？”

    “江公子的小厮。”李夏又扫了眼枫叶。

    “要是去，得让单嬷嬷陪着。”霍老太太看着前面，语调淡淡。

    “好。”李夏松开霍老太太，招手叫了端砚，霍老太太示意单嬷嬷跟着，往旁边几步，枫叶急忙迎上来。

    “什么事？”李夏站定，等枫叶过来，微笑问道。

    “我们爷说，他欠了姑娘一曲笛子，今天中秋，正好应景还了这债，我们爷就在旁边，不过几十步，是块清静地方。”枫叶忙陪笑道。

    李夏看着单嬷嬷，犹豫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示意枫叶带路。

    果然不过几十步，就看到江延世一件雪白长衫，手里转着管玉竹笛，站在月光下，连人带笛子，仿佛都发着光。

    看到李夏，江延世笑容如姣姣天上月，急步迎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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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八章 天上人间

﻿    李夏站住，赞叹无比的看着江延世走近，轻轻叹了口气，低低道：“月华似水，公子如玉。”

    江延世一个怔神，随即笑的弯下腰，顺势冲李夏揖了一礼，“姑娘真是……”江延世直起上身，脸上的笑容浓的化不开，侧身往前让着李夏。

    “咱们往这边，独乐冈后山赏月更好，又十分清静，就是，”江延世顿了顿，再次欠身，“要多走几步路，姑娘要是……”江延世指了指旁边一顶青竹小轿。

    “这么好的月色，走走吧。”李夏背着手，侧头看着江延世，多么难得的月色，坐轿子有些煞风景了。

    江延世笑起来，迎上李夏的目光，片刻避开，抬手轻拍着额头，笑个不停。

    她肆无忌惮成这样，他竟然觉得……如此美妙。

    “前一阵子，听说你受了伤，我很担心。”两人并肩走了一段，江延世开口道，声音听起来隐隐有几分硬涩。

    “嗯，看热闹凑的太近了些。”李夏看了眼江延世。

    江延世笑出了声，一边笑一边点头，“看热闹这事，不凑近了，看不清楚，也看的不热闹，凑近了，”江延世侧头看向李夏，“说是伤了半边脸？哪半边？”

    李夏微微蹙眉，“好象……忘了，不疼的时候，就忘了哪边了。”

    江延世纵声笑起来，“阿夏，你这个，算好了伤疤忘了痛吗？看这样子，下次有热闹，还是要照看不误了？”

    李夏一边笑一边点头，“我觉得是，只是，下次再看热闹，不能凑的这么近了，实在太痛了。”

    江延世一边笑一边摇头一边叹气，“阿夏，你这脾气……真好，以后若有机会，我陪你看热闹，一定让你好好看了热闹，又不会伤着。”

    “你要是陪着，那不是看热闹，那是热闹。”李夏侧头看了眼江延世，“我听七姐姐说，有一年上元节，江公子沿街巡查，看江公子的人，把御街都堵满了？”

    “哪有的事！”江延世矢口否认，连声唉唉，“阿夏，你不要听人乱说，没有……”

    “真没有啊？”李夏拖长声音，打断了江延世的话。

    “好好，是我错了，那是我头一年领督办巡查上元节烟花这桩差使，大意了，在御街上有人扔花，我顺手接住……后来，就乱了套了。”江延世一脸的无奈。

    李夏笑个不停，“真是可惜，这么热闹的事，我竟然没看到。”

    “阿夏。”江延世叹着气，带着一脸无奈的笑，看着李夏，“你要是真想看，明年上元节，我带着你，一点热闹也不让你错过。”

    “那可不行，我不是说了，跟着你，哪是看热闹，是被人家看热闹才对，我还是和七姐姐一起，站在街边看热闹最好。”李夏笑着摆手。

    “那等你七姐姐出嫁了，我来陪你看热闹。”江延世侧头看着李夏，语调轻快随意，神情却十分郑重。

    李夏笑着别过头，没答这句话。

    “我从小跟着阿娘住在四明山的庄子里，头一回看热闹，是到明州城里考童试，考完出来，正赶上一家酒楼开业，请了明州城里几乎所有的红伎歌舞造势，我凑上去看热闹，结果，也是凑的太近，跟人打了一架。”

    江延世几乎立刻转了话题。

    “打赢了没有？”李夏扬眉笑问道。

    “输了，被人家打的很惨，不止半边脸，从头到脚都是伤。”

    “那后来呢？你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李夏追问道。

    “我们明州民风算得上彪悍，有一条规矩，约定的生死之搏，那就生死自负，第二天我在文庙门口堵到他，向他挑以生死之搏，他答应了。”

    江延世突然往前跑了一步，跳起来，从路边斜伸出来的桂花树上，折下一枝桂花，闻了闻，递给李夏，“山里的桂花，香味儿格外好。”

    李夏接过，仰头看着江延世，“你把他杀了？他是你的仇人，还是你家仇人？”

    “怎么这么说？”江延世睁大眼睛看着李夏，满眼满脸的期待。

    李夏斜着他，嘴角往下撇，“在明州啊，敢跟你打架的……也姓江吗？”李夏说到一半，突然问了句。

    江延世哈哈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冲李夏长揖到底，“姑娘之聪慧，在下……咳，佩服的很。是。”江延世站直，背起手，看起来十分自得，“是我异母兄长，被我杀了，我回到山上隔天，祖父就亲自到山庄里，接了我和阿娘，到了京城。”

    李夏有几分怔忡。

    江延世的家世，她知道的不多。

    江延世的父亲江会贤是个由着性子，却没什么大本事的人，有个青梅竹马，海商出身，家里脱籍还没过三代，江家自然不会让他这个长房嫡长娶这样人家的女子回来，给他定了明州书香大家魏家的姑娘，就是江延世的母亲。

    刚定下亲事，江会贤就一声不响把青梅竹马杨氏接到了家里，把生米做成熟饭，纳了杨氏。

    魏氏听说性子极傲，定了亲，拖了四五年，才嫁进江家，不过一个来月，就从江家大宅，搬进了江家在四明山上的庄子里，江延世是在四明山上出生，在四明山上长大的。

    他还有个异母兄长，这个，她没听说过。江延世的过往，她知道的不多。

    “唉。”李夏轻轻叹了口气。

    “为什么叹气？”江延世低头看向李夏。

    “你阿娘带你住到山里，退避三舍，你那个时候，还小，肯定还肯听你阿娘的话，能打起来，肯定不是你挑事，嗯……”李夏侧着头，斜往上看着江延世，“照你的脾气么，大约他在你面前摆长兄的谱了，挺蠢的，能教出这样的儿子，生母可想而知，怪不得你阿娘避到山里，是挺烦人的。”

    江延世高高挑着眉毛，笑个不停，“阿夏，我真是，佩服得很。只是，我现在也听阿娘的话。”

    “真的？”李夏脚步顿住了，惊讶无比。

    江延世抬手扶额，“阿夏你不要这样，我是说，阿娘要是说的对，我肯定是听的。那你呢？你阿娘的话，你听不听？”

    “当然听啦，我跟你可不一样。”李夏甩了几下胳膊，“阿娘说天热也不能多吃冰，我就不吃了，阿娘不能贪凉，冰盆要少放，我就少放了，阿娘说什么我都听的。”

    “那你阿娘除了不能多吃冰，不要贪凉，还说过别的没有？”

    “别的？别的还有什么？”李夏笑眯眯斜着他。

    “比如，让你在家学针线厨艺，足不出户？”

    “阿娘自己都不擅针线，厨艺也不好。我们小三房，说起来是伯府出身，其实跟市井之家差不多。

    当初我们在太原府时，住在府学旁边，对门是镖师家，左领是张大仙家，张大仙的老娘，可凶了，我不记得了，五哥说，张大仙老娘隔三岔五翻墙过来偷我们家种的菜，有一回，刚翻到一半，撞上了钟嬷嬷，张大仙他娘就骑在墙上，和钟嬷嬷对骂，五哥说，足足骂了两个时辰，没停过。”

    李夏连说带笑，江延世听的先是瞪大了眼睛，慢慢垂下了头，看着笑声飞扬的李夏，心里酸楚难忍。

    她受过的苦，他听的如刀割心，自今日往后，他要将她托在手心里，细细的呵护。

    “……我阿娘除了柴米油盐，别的都不懂，我也是。”李夏看向有怔怔看着她出神的江延世，最后几句话，说的很慢。

    “前面到了。”江延世迎上李夏的目光，象是受到了惊吓，急忙指着前面道。

    前面一间算得上阔大的四角亭，亭子前面，一片平坦突伸出去。

    亭子后面是山，前面空远广阔，圆圆的月亮挂在亭子前，清泠的月光洒落满地，微风穿过林木。

    李夏跟在江延世后面，穿过亭子，前面一片平坦正中，铺着厚厚的白色毡毯，李夏走到毡毯中间，坐了下来。

    江延世往后退了两步，看着坐在毡毯中间的李夏，呆了片刻，又往后退了一步，欠身笑道：“想听什么？”

    “都行。”李夏仰头看着和天上圆月相辉映的江延世，一阵酸涩涌上，心慢慢抽紧，疼痛起来。

    江延世微微垂头，举起笛子放到唇边，一缕乐音如微风，穿过林木，欢快中带着骄傲不羁，飞扬而上，卷裹着月光，铺洒满地，片刻安静，又直飞往上，冲入云霄，片刻之间，遍游五湖四海，婉转而落，归于微风月光中。

    江延世放下笛子，看着端坐在毡毯正中，直直看着他的李夏，下意识的避开目光，心里竟生出几分羞涩之意，轻轻咳了一声，“还要听吗？”

    “啊。”李夏恍过神，这一曲已经够了，她得回去了。

    “该回去了。”李夏站起来，向江延世深深曲膝，“人世间的美好，都在公子这一支曲子里。李夏谢公子赏曲。”

    “姑娘客气了，姑娘想听，在下这一管笛子，只听姑娘吩咐。”江延世赶紧长揖还礼。

    李夏站直，笑看着他，“晚了，该回去了。”

    “嗯。”江延世低应了一声，和李夏并肩，穿过亭子，沿着来路，往山下走。

    走没多完，江延世远远看到背着手四下张望的徐焕，顿住，低声笑道：“是你舅舅，去吧。我看着你。”

    李夏嗯了一声，迎着徐焕过去。

    江延世看着李夏走到徐焕面前，看着她头也不回的越走越远，站了好一会儿，才转上另一条路，回去城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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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九章 倒霉的阮十七

﻿    第二天是李文岚考试出场的日子，这一场出来，秋闱就考完了，李夏等人要去接李文岚出场，一大早，就收拾好出来，往山下走。

    刚走出几十步，隔没多远的一个院子里，阮十七打着呵欠出来，一眼先看到了李夏。

    李夏也看到了他，弯眼笑起来。

    徐焕也看到阮十七了，硬着头皮上前见礼，“十七爷早，真是巧。”

    “不能算巧。”阮十七片刻意外之后，一脸的笑容无可挑剔，“今儿个，只怕京城一半的人，都在这独乐冈。给老太太请安。”说着，冲霍老太太拱手长揖下去。

    “不敢当。”霍老太太欠身，徐焕在旁边替霍老太太答了半礼。

    “常听阮家姐儿说起你，”霍老太太一边往前走，一边和阮十七攀话，“一说起她十七叔，那孩子眉眼里全是笑，一看她那个样子，不用问，就知道你必定极其疼她。”

    “我和玉姐儿差不了几岁，我这个叔叔，从小到大，倒是她担待的多些。”

    霍老太太这话说的亲近，阮十七也十分客气。

    “听阮家姐儿说的，都是你这个叔叔如何疼爱照顾她，你这话，这会儿看，好象是这样。”霍老太太说着笑起来。

    阮十七跟着笑起来，“可不是，一进京城，面没见，先添了乱，累的她……好在她早习惯了。”

    阮十七咽回了累得她到处和人陪礼后半句，打了个呵呵。

    “阮姐姐说，有一家嫌她不好退亲的人家，你把人家打了，就冲这个，连累就连累了。”李文楠从霍老太太旁边探出头，接了一句。

    阮十七两根眉毛一起抬起，随即落下，一边笑一边摇头，这永宁伯的小娘子，一个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跟他那个侄女儿一样……这京城不好呆，得早点回南边去……

    “听说十七爷早就考出了秋闱，到京城来，是备考明年春闱的？”见阮十七不说话了，霍老太太再找话题，这位阮家老十七，阮氏的小叔，陆将军的好友，她们家和他这份关系，能交好最佳，就算不能交好，也要能缓和多少，就缓和多少。

    阮十七一个怔神，才想起来明年春闱这件事，至少目前，他没打算入仕，春闱不春闱的，他好些年不关心了，他来京城，可不是为了考春闱，不过，要说不是，他到京城这原因，不大好说……

    “原本是有这个打算，不过到京城这几天，会了两回文，这考春闱的念头，已经熄了，还得回去再好好多读几年书。”

    “咦，你不是刚从王府侍卫处当值出来，最多两三天的功夫吧，就会了两次文了？”李夏接了句。

    徐焕一阵猛咳，阿夏这话，这是往人家鼻孔里捅麦杆！

    “阿夏！”李冬急眼了，阿夏这也太不会说话了。王爷罚阮十七爷涮马桶这事，她听阿夏说过一回，也听阮氏说过一回，一桩惨事。

    霍老太太斜着李夏，这丫头打的什么主意？

    阮十七瞪着李夏，李夏迎着他的目光，一派天真坦诚，“跟哪些学子会的文？你们南边的士子吗？舅舅，他们南边的士子，你上次，哪几个文章学问不错的？”

    阮十七脸都有点儿青了，“姑娘也太认真了，我这就是句推辞话儿，文是没会过，不过我自己的斤两，自己还是知道的，离考中春闱差得远，就不凑热闹了。”

    从徐焕到霍老太太，再到李冬和李文楠，都被阮十七这干脆直接的几句话，说的瞪眼无语。

    “那你到京城，也不是因为要考春闱，君子有所言有所不言，可是不该胡说八道。”李夏立刻不客气的接道。

    “我不是君子。”

    “那也不能胡说八道。”阮十七话音没落，李夏就堵了回去，“我一会儿就去跟陆将军说，你跟我太外婆胡说八道。”

    “你！”阮十七气的错牙，这小妮子可恶之极！

    李冬已经不拉李夏了，拉也没用。

    李文楠兴奋的看看阮十七，再看看李夏，再看看阮十七，阿夏跟人吵架的本事最厉害，不过这位十七爷什么时候惹着阿夏了？阿夏脾气很好的，不是惹急了，肯定不会这样，他什么惹着阿夏的？她竟然不知道！

    徐焕看向霍老太太，霍老太太也是一脸莫名，她从来没听阿夏提过这位阮十七爷，可看阿夏这样子，这过节肯定不小……

    “别过。”阮十七迎着李夏满眼的挑衅，咽下口气，拱手扔了句，大步流星一路冲了下去。

    “阿夏，你怎么能……”李冬抬手轻拍在李夏后背。

    李夏甩着手，脚步轻快，看起来十分愉快，没答李冬的话，也不看霍老太太。

    阮十七冲到山下，上马回到阮家在京城的宅院，吩咐收拾东西，启程回南，站着犹豫了片刻，出门去寻陆仪，这辞行，还是当面说一声的好。

    霍老太太一行人坐车进了京城，直接往贡院街过去，李文山和李文松已经等在龙门外了，这第三场散的早，没多大会儿，李文岚就提着考篮，蓬头垢面的出来，一头扑到霍老太太车上，霍老太太吩咐赶紧赶紧，先往永宁伯府过去了。

    李文山和李文松则等到二爷李文林出来，一起回去了永宁伯府。

    阮十七直奔秦王府，等了小半个时辰，陆仪才陪着秦王，散了朝回来，看到阮十七，似笑非笑打量着他：“我正要找你。”

    阮十七心猛的往上提起，看怀慈这神情，事情不对，那小丫头告状……不可能这么快，出什么事儿？不管了，他辞了行，赶紧走，今天就走！

    “你在台州，砸了半条街？”陆仪上下打量着阮十七，阮十七一脸干笑，“咱们这么多年的朋友，你还不知道我？哪有这本事？是柏家那小子，仗着人多势众，怀慈，我来找你，是……”

    他得赶紧告辞赶紧走！

    “你们府上老爷子写了信过来，说你肯到京城备考春闱，他十分欣慰，让我看着你，好好备考。”陆仪截断阮十七的话，慢条斯理道。

    “我来，是跟你辞行的，老父老母年岁已大，我不能久留在外，得赶紧回家尽孝了，一会儿就启程，你不用送了。”阮十七一听这话不对，扔了一句，拱了拱手，转身就要走。

    “十七叔，你还是回去安心准备明年的春闱吧，咱们多年的交情，我的手段你是知道的，从现在起，没有我的许可，不许出京城，否则，”陆仪看着阮十七，笑容温和，“我就在侍卫处放张桌子，让你在那儿温书习学。”

    “哎！怀慈，你这是什么意思？你……”

    陆仪不等他说完，转身就走，“我一堆的事，有什么话，你去找阮氏说。”

    “哎！你！”见陆仪说走就走了，阮十七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连连跺脚，这是谁在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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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章 多想

﻿    隔了一天，枫叶送了个花梨木圆筒到永宁伯府，转了江延世的话，他家爷说，得了幅画儿，送给九娘子赏玩。

    严夫人对着那密密封了一圈的大红封漆，数了一遍一个接一个盖满封漆，清晰无比的宜静宜缓四字小印，看了一刻多钟，吩咐蔓青拿着，送去了明萃院。

    李夏转圈看着封漆上的印记，宜静宜缓，这是他祖父的告诫，还是他对自己的告诫？不管是哪一种，这枚小印，都应该是他自用把玩的。

    李夏拿过裁刀，一点点挑开封漆，从花梨木筒中，倒出一个卷轴，卷轴上，缚着莹润无比的田黄小印。

    李夏解下小印，印底刻着宜嗔宜喜四个字，刻痕清晰，凸起上印泥新鲜湿润，李夏伸手指点了下印底，鲜红的印泥从印章上，店到了手指。

    李夏转着小印，看了片刻，放下，拉开卷轴。

    卷轴不大，是一幅画，疏风朗月，远山清淡，正中一个少女闲闲安坐，侧着头，带着隐隐的笑意，神情专注，酡颜长裙轻柔明媚，耳边那串珊瑚耳坠，那一点红，艳丽而飞扬。

    李夏呆看了半晌，找个地方挂起，退后几步，怔怔的看出了神。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能好看到这样。

    呆看了半晌，李夏拿下卷轴，铺到桌子上，画上一角，印着一方宜嗔宜喜的章，画下角，宜静宜缓的印章旁，写着乙卯中秋四个字，字迹飞扬。

    这是江延世的画。

    他的画，他的章，他的字。

    好半天，李夏慢慢叹了口气，慢慢卷起卷轴，缚上那枚小印，装回花梨木筒，吩咐端砚将木筒锁进厢房那只大箱子里。

    九月初五寅正时分，秋闱放榜，李文山亲自挤到最前，高举灯笼先看五经魁，一眼看到最上面写的最大的李文岚三个字，激动的眼泪都下来了，急忙放低灯笼再往下看，看到几乎最后李文栎三个字，高兴的忍不住哈哈笑起来，赶紧往外挤。

    李文山还没回到永宁伯府，严夫人等人就已经得了报喜，岚哥儿得了头名，她隐隐约约是有几分预感的，倒还好，老二这回能考中，她是真没敢多想，得了信儿，再三问实确定了，只觉得心里一阵**酸涩。

    她三个儿子中，老大最会读书，却早早断绝了仕途，老三松哥儿最不会读书，现在老二能考中举人，以后就算走了恩荫的路子，有个举人的底子，一个从三品总能熬到的……

    小长房，也算有个勉强能支撑一二的了。

    严夫人心情复杂的忙个不停，先吩咐李文栎给他爹写信报喜，再让李文松往姚家霍家严家黄家唐家诸亲戚家跑一圈报喜，一边让人散赏钱，一边严厉约束家下人等，不可轻狂，不可得意的过了……

    李家二老爷李学珏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差点被郭二太太挠出个三花脸。

    她家林哥儿，照她的意思，今年无论如何也要下场考试的，是李二老爷凡事都和她逆着，不让林哥儿去考，看看，那俩都考上了，她家林哥儿要是下场去考了，那也是必定高中的啊！

    李二老爷觉得媳妇儿这句话说的很对，他的儿子，跟他一样，就是时运不佳，没想到今年科考时运绝利李家，确实是他误了儿子。

    李二老爷心里愧疚，闷声不响任郭二太太一通臭骂，出到二门，遇到个不长眼上前恭喜的门房，一个漏风巴掌，把门房打的嘴角出血。

    郑志远郑尚书看着挂好秋闱桂榜，交了差使，回到府里，让人去请袁先生。

    袁先生一进门就笑着拱手恭喜，“主考不易，东翁这一趟差使，十分难得。桂榜我看了，尚书慧眼识珠，这一榜，公道得很。”

    郑尚书笑着让袁先生，“这一场主考，士子们考脱了一层皮，我是脱了两层，先生坐，我就不起来了，实在是累的不行了。”

    袁先生哈哈笑着坐了，“东翁好好歇一歇，晚一会儿，这一榜学子，就该上门拜座师了，别的不好，那位解元，东翁可得好好见一见。”

    “请先生来，就是说这位解元的事。”郑尚书神情轻松，“李文岚文章学问，算是当得起这个解元，公子的托付，不过顺水推舟，不瞒先生说，看了李文岚的文章，我当时，是长长的松了口气，如蒙大赦。”

    “我也担心得很。”袁先生低低叹了口气，“如今看，咱们这眼光，比之公子，确实有所不如。唉。”袁先生又叹了口气，“大有不如啊，本朝英才多出少年。听说明尚书当年，公子曾经告诫过他，取士以才为本，可做，不可过，明尚书……唉。”

    郑尚书低低叹了口气，好一会儿，往上直了直后背，笑道：“咱们说远了，请先生来，是想问问先生，李文岚这个解元，李家兄弟秋闱双中的事儿，秦凤路那边？”

    “这个我想到了。”袁先生捋着胡须笑起来，“人情做到无人知晓，也就不是人情了，这事儿，东翁不必出面，我写封信给莫涛江，叙叙旧，说说闲话。”

    “好。”郑尚书笑容轻松，“先生写信，我去睡上片刻。”

    袁先生站起来，拱手告退。

    辰正时分，几乎和那张桂榜同时，金太后从黄太监手里接过张折纸，展开，看着头一个李文岚的名字，蹙起了眉头，“李文山那个弟弟？”

    “是。”黄太监垂手应声。

    “怎么回事？”金太后不往下看了，直视着黄太监。

    这一科在江家手里，解元却点了李文山嫡亲的弟弟！

    “中秋那天，江延世天落黑出城，赶往独乐冈，请永宁伯府九娘子李夏赏月，吹了一曲清平乐。”黄太监垂着眼皮，“这是第四回，童子试那天，江延世请在贡院外等候的李文山和李夏兄妹，到法云寺赏牡丹，第二回，请了李文山和李夏兄妹，到明州会馆吃明州菜，头一回，是今年上元节，请了李家兄弟两人，姐妹三人，还有郭胜，徐焕，到江延世那只船上，看灯，赏烟火。”

    金太后眉头皱起，黄太监抬头看了她一眼，“除了第四回，其余三回，王爷都知道，我就没多想。”

    “你走一趟，跟相爷说，让他得空来一趟。”好半晌，金太后沉声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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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一章 不巧和巧

﻿    秋闱放榜隔没几天，朝会上，皇上大发雷霆。北边那位乙辛占了三座城，四处烧杀抢掠打谷草的折子一来就是一堆，和亲你们说有损国威，力主要战，可到现在，一晃半年，动静全无，还在备战备战备战……

    哪怕皇上这胸怀能包容天地天物，这件事他也容不下了。

    当天朝议后，旨意就颁了下来，令长沙王世子金默然即日启程，赴北督战，太子舍人江延世即日启程，代太子总粮草辎重。

    钦天监卜了吉时，第二天一大早，金拙言和江延世出北门，各自启程，远赴北地。

    皇上的怒火和这份猛烈的催战，让整个京城的气氛都压抑起来。

    严夫人一边庆幸压住了阵脚，没在岚哥儿考中解元和栎哥儿中举这件事上大事庆贺，一边严词厉色一连几遍敬告府中诸人，万万不可轻狂得意。

    重阳前两天，阮夫人打发人来请李冬，说是许了愿，每年重阳前一天，都要听一天经做做法事，李冬要是没什么事，请她陪到婆台寺听一天经。

    李冬当然没什么事，初八一大早，阮夫人车子到永宁伯府门口，李冬干脆吩咐不用车了，她跟阮夫人一辆车来回就行。

    李夏听说阮夫人请姐姐初八日去听一天经，眉梢微挑又落下。

    她知道阮夫人每年九月初八日听经的规矩，陆仪跟她说过，阮夫人母亲生她时，胎位不好，生下阮夫人，缠缠绵绵病了五六年，才得康复，阮夫人从不庆生，每年生辰，都到寺里做一天法事，听一天经，为母亲祈福。

    从前，每年这一天，陆仪都要告一天假，陪阮夫人去听经做法事，现在阮夫人请姐姐陪她听经，这会儿，陆仪还没有陪夫人听经的习惯么？

    阮夫人的车子走的很快，两个人说话投机，只觉得没说几句话，就到了婆台寺，寺里已经准备停当，阮夫人和李冬坐在蒲团上，静心听了一上午经，吃了顿素斋，两人都没有午后小歇的习惯，干脆出了寺，往门口那片大湖逛过去。

    刚到湖边，京城方向，远远的，一队人马急纵而来，从婆台寺山门外，折向湖边。

    看到两人，陆仪跳下马，迎着阮夫人大步过去，李冬忙往旁边避让。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这几天都要歇在王府里的？”迎着陆仪，阮夫人如同被阳光照到的花儿一般，瞬间亮丽飞扬起来。

    “嗯，早起了一会儿，看着能抽出点儿空，打发人回去，说你已经走了。”陆仪看向李冬，欠身半揖，“多谢六娘子，拙荆有劳了。”

    “这是我跟六姐儿的交情，要你谢什么。”阮夫人嗔怪了句，“就是来听一天经罢了，有六姐儿陪我就行，你不用……”

    李冬浑身不自在的站在旁边，急忙打断阮夫人的话道：“正好我也累了，刚才就想跟姐姐告辞先回去了。我就不陪姐姐了，阿夏说重阳登高人太多，和楠姐儿盘算着要今天晚上就去，我先告辞了。”

    “我让人送你回去，一会儿我和将军骑马回去。”阮夫人一脸歉意道。

    李冬扫了眼陆仪的衣角，抿嘴笑着点头，冲两人曲了曲膝，低头往山门过去。

    婆子仆从急忙赶了车子出来，李冬上了车，冲站在山门口送她的阮夫人挥了下手，放下帘子，车子走出一段，李冬悄悄将帘子掀起条缝往回看。

    阮夫人和陆仪已经转身并肩往山上走去，陆仪解下身上的斗蓬，披在阮夫人肩上，一只手揽在斗蓬外，阮夫人仰头看着陆仪，笑着说着什么，那份甜蜜，漫山遍野，看的李冬直直怔怔，替阮家姐姐高兴甜蜜之中，掺着丝丝缕缕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咦！怎么现在就回去了？出什么事了？”

    李冬刚刚放下帘子，半杯茶没喝完，车子猛的停住，一个有点儿熟悉的声音，从车外传进来。李冬急忙掀帘子看出去。

    车外，阮十七骑在马上，正弯腰伸出马鞭，要挑开车窗帘子，看到李冬，吓了一跳，急忙往回缩。

    “你是谁？这是陆府的车子……你，啊，原来是……李家啊……呵呵……”外面跟车的婆子急忙解释，阮十七一脸干笑，又一个李家小娘子！

    “我没带车，借了阮姐姐的车子，让十七爷误会了，实在对不住。”李冬一脸歉意，在车里颌首欠身。

    “呃！”阮十七被闪的连眨了几下眼，他已经准备好应对李家小娘子牙尖嘴利张牙舞爪的质问指责了，这个歉意……好象还挺真诚，这个这个……

    “是我莽撞了，惊扰了姑娘，那个，你阮家姐姐呢？每年今天，她听经都是必定要听一天的，没什么事吧？”阮十七在马上拱手一个揖礼，他从不欺负弱女子。

    “陆将军过来陪阮家姐姐了。”李冬赶紧欠身还上一礼，这位十七爷，不象阿夏说的那么可恶么。

    “陆仪那厮！”最近阮十七一听到陆仪，气儿就不打一处来，“那你……让我猜一猜，最近陆仪那厮忙的四脚朝天，肯定是说没空陪玉姐儿，玉姐儿就请你陪她听今天这一天经，然后陆仪那厮又来了，他们两口子，就把你赶走了，是这样？”

    “不是赶走，我正好累了，晚上又要陪阿夏登高，就是陆将军不来，我……”李冬赶紧解释，十七爷这话说的，有点儿过了，陆将军难得陪一陪阮家姐姐。

    “你是永宁伯李家的姑娘？”阮十七上下打量着李冬。

    李冬有几分莫名的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个小九，叫阿夏的，是你妹妹？亲的？”

    “嗯，阿夏其实很懂事的，她……”

    李冬话没说完，就被阮十七几声干笑打断，“真是龙生九种，算了，我也不去婆台寺了，我送你回去吧，算是替我那个重色轻友的侄女儿陪个礼，陆仪更是混帐，他们两口子有的是在一起厮混的时候，偏偏半路上把你赶走，这不是欺负人么，你就忍了？”

    李冬哭笑不得的看着阮十七，他这话说的，她怎么接？

    “这话你不好说，回头我替你去找玉姐儿，特别是陆仪那厮，太不象话了，你放心，我必定替你讨这个公道回来。”阮十七越说越觉得生气，陆仪这厮，越来越不是个东西了！

    “不是你说的这样，是我自己该回去了，我……”李冬急的额头汗都要出来了。

    “我懂我懂，你放心，你这是真懂事，我知道我知道，你放心。”阮十七看李冬急的脸都红涨起来了，赶紧表示，他真懂，她一点儿也没怪罪那两只，可这是她体谅大度，不是那两只做事不错。

    “不用十七爷送，一会儿就到了，阿夏说，十七爷要准备春闱，不敢耽误十七爷。”李冬听他一边串的保证懂了，心里微微放松。

    “反正我也要回去，替玉姐儿送你回去，也是份内的事，这里毕竟是城外，你一个女儿家，又只带了一群婆子，没事。我本来是要去给玉姐儿祝个生，还有件小礼物，正好给她，我懒得去陆家……”

    阮十七拨转马头，一边跟着车子往前，一边和李冬说着话。

    李冬听的一个怔神，“给阮姐姐祝个生？今天是阮姐姐生辰？”

    “啊？”阮十七看起来比李冬还惊讶，“她请你听经，没跟你说为什么听经？没跟你说今天是她生辰？”

    李冬摇头，眉毛都抬起来了，她真不知道，唉！她连句道贺的话都没说，更别提生辰礼了，唉！

    “怎么玉姐儿也混帐起来了……”

    “我没想到……”李冬仔细回想，好象是她疏忽了。

    “谁能想到这个？她不说，谁能知道？算了算了，不说这个。”阮十七岔开话，这事儿，回头他再找玉姐儿好好说道说道，这事儿做的，也不大好。

    “大嫂生玉姐儿的时候，不怎么好，病了好些年才好，前几年，一到玉姐儿生辰，我大哥就抱着玉姐儿到寺里做一天法事，听一天经，给玉姐儿祈福，也替我大嫂祈福，后来我大嫂就好了，一直到现在，玉姐儿生辰这一天，都是到寺里做一天法事，听一天经，大约是因为玉姐儿觉得她这生辰，是真正的母难日，所以才没跟你说，你别跟她计较。”

    阮十七先解释了一通，又替阮夫人陪了句礼。

    “怎么能计较这个？阮家姐姐不说，就是不想让人知道，强要知道，也不好。”李冬声气轻柔，这位十七爷，其实人蛮好的。

    “你比玉姐儿知礼懂事多了。”阮十七一声感叹，这京城，还是有知礼懂事的人的，真是难得啊！

    走没多远，京城方向，徐焕带着十来个从人，骑着马急奔过来，他是刚刚得了李文山的递话，陆仪出城陪夫人听经，让他有空赶过去，找个由头，把冬姐儿接回来。

    阮十七看到徐焕也是一肚皮腻歪，迎着徐焕，交待了几句，拱手告辞，径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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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二章 起了心思

﻿    隔天晚上，阮夫人送走阮十七，进了屋就笑起来，陆仪已经回来了，已经打散了头发，去了外衣，正歪在炕上看着份文书，见阮夫人进来，放下文书看着她笑道：“两趟是一件事？”

    最近阮十七处处避着他，昨天头一趟来，听说他在，转身就走了，这趟他就没敢在。

    “我问了，他说是，你猜猜，他来找我什么事？”阮夫人挨着陆仪坐下，一边说一边笑个不停。

    “找了什么借口要回家？”陆仪伸手揽过阮夫人，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下。

    “不是。他是来替冬姐儿讨公道的。”阮夫人往陆仪怀里挨了挨，又笑起来。

    陆仪听的一个怔神，“替谁讨公道？李文山的妹妹？讨什么公道？他替李文山的妹妹讨什么公道？”

    “我当时也听怔了，他说初八那天往婆台寺贺我生辰，路上遇到了冬姐儿，说咱们两个……”阮夫人头抵在陆仪怀里，笑了好一阵子，才接着道：“说我这叫重色轻友，最可恶不过，说冬姐儿一个女儿家，你竟然让她一个人带着几个老弱婆子回京城，总之，就是这些话，说我没把人家放眼里，好生排喧了我一顿。”

    “他这是……”陆仪失笑出声，简直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他想干什么？”

    “我看着，不想干什么，就是来替冬姐儿讨公道出口气的，十七叔还说，他看得出来，那位李家娘子半点也没有计较的意思，说你能赶去陪我，李家娘子打心眼里替我高兴，可越是这样，我越不能欺负人家。你说说，我怎么就欺负人家了？”

    “他这是把我拘着他的闲气，撒到了你身上，明天我去找他。”陆仪又气又笑。

    “不一定。”阮夫人看着陆仪，“十七叔那样子，是真的要鸣个不平，你说，会不会是……”阮夫人拖长着声音，“十七叔那个人，可是从来不怜香惜玉的。”

    “嗯？”陆仪眉毛高高挑起，“李文山那个大妹妹我见过一两回，跟阿夏的性子一个天一个地，过于老实柔婉了，她可辖制不了老十七。”

    “为什么要辖制得了？难道我能辖制你？”阮夫人不赞同了。

    “能，我是剑，你就是那鞘，只此一把，什么锋芒，到你这里，全没有了。”陆仪一边笑，一边低头在阮夫人唇上点了下。

    阮夫人脸色绯红，“哎哎哎，你又……不跟你说这个了，你们男人不懂这个，这事你别管。”

    “好，我不管，我只管剑，和剑鞘的事。”陆仪一边吻下去，一边含糊道。

    ……………………

    进了十月，北边还是胶着，平江府先有军报急递进京，一伙蛮夷在平江一带，烧杀抢掠，几天后，从平江府往北往南，都有急报进京。

    皇上再次暴怒，廷议时，金相长跪不起，才算劝回了皇上要封剑赐死柏景宁的旨意。

    几天后，在皇上要再次赐死柏景宁前一天，柏景宁和两浙路帅司唐继明的明折和密折同时递进京城，经过一年多苦心布局，此一战，将使帝国之东南，再无匪患。

    皇上稍稍稳下了心，脾气却极大，这两份折子都是语焉不详，北边再要战起，一南一北，这样的大动荡，帝国是承受不起的。

    十月底，金拙言抵达关铨军中时，金太后也坐不住了，传了懿旨，要到大相国寺连做十天祈福法事，京城诸命妇，可至寺中随喜祈福。

    太后为国祈福的法事，虽说懿旨中用的是一个可字，可京城的命妇们，没谁敢……或者说，舍得下这个捧场，说不定还能露面的机会。

    严夫人自然是要去的，姚老夫人自然也是要去的。

    头一天，不知行情深浅，谨慎为先，永宁伯府，只严夫人和姚老夫人这一对有诰封的婆媳去了大相国寺。

    到第二天，姚老夫人就点了郭二太太侍候她过去。

    自从李文山，特别是小三房一家子回到永宁伯府，姚老夫人和严夫人这婆媳关系，就一直是一盆冰水混合物，没冻紧，可也冷到极点了。

    姚老夫人看到严夫人，就腻歪厌烦的想生病，倒是老二媳妇，越来越孝顺了，唉，真是人久见人心。

    对于姚老夫人，以及她对她的厌恶，严夫人也是一肚皮腻歪，这一对儿老的，她现在只担心他们这身体好不好，只要康健，别的，她真是半个字都不想多管。

    自从李老太爷夫纲振起，姚老夫人再次回到刚刚嫁进永宁伯府那几年的状态，每天挖空心思的要压住老不死的再斗倒小妖精，这身体竟然比从前还要健康几分。

    严夫人带着五奶奶唐家瑞，离姚老夫人不远坐着，不时瞄一眼坐着听经都一幅半志昂扬模样的姚老夫人，心里除了叹气，只有佩服。

    第二天散了法会，阮夫人不知道从哪里走近严夫人和唐家瑞，见了礼，拉了拉严夫人，低低笑道：“要是便当，夫人能不能把冬姐儿带过来，实在……一听一天的，”阮夫人委婉的咽下了闷气这两个字，“要是冬姐儿在，我们说说话儿，也好打发。”

    “这容易。”严夫人笑起来，满口答应，“我是想着夫人只怕要到太后身边侍候，要不然，今儿个就把冬姐儿带来了。”

    “陪了一会儿，太后和大长公主，闵老夫人，随夫人，还有罗老夫人一起说话，长篇大论的都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事，我哪里听得懂？还好太后体谅，把我打发出来了。”阮夫人挨着严夫人，挽着她胳膊，声音低低，话语亲近。

    严夫人抿着嘴儿笑，唐家瑞也笑起来，“一群老人瑞……”

    “可不是。大长公主还说，现在的小妮子都不贴花钿了，她真想不通，那花钿贴一脸，多好看。”阮夫人看着唐家瑞，“我好不容易才忍住笑，后来太后让我们出来，真是松一口气。”

    唐家瑞笑个不停，严夫人也跟着笑起来，“贴一脸是不好，可你们现在，一个也不贴，这也不好。”

    阮夫人噗一声笑出了声，唐家瑞笑的拧过头，严夫人斜着两人，“瞧你们这笑的，这是嫌弃我不时新了。”

    “哪有，大伯娘最时新了，前儿阿夏还夸大伯娘呢……”唐家瑞急忙奉承，话没说完，被擦身而过的姚老夫人冷声打断，“大庭广众之下，瞧你们这样子，这就是唐家的体统？”

    唐家瑞的笑声话声戛然而止，立刻曲膝认错，“老祖宗教导的极是。”

    阮夫人松开严夫人，眉梢微挑看着擦过她们昂然而去的姚老夫人，“老夫人这精气神，越来越健旺了。这是小辈们的福份。”

    ”可不是。“严夫人看了眼阮夫人，笑应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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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三章 先介绍一下

﻿    第二天，姚老夫人发现那老货居然趁她去听经，带着那小妖精满园子乱逛，怒火上冲，这经就不能听了，她不能便宜了那个小妖精。

    永宁伯府，就是严夫人带着李冬，李夏和李文楠三个，去大相国寺听经。

    刚进大相国寺，李冬就被阮夫人请去说话，严夫人看着李夏和李文楠听经。她带她俩来，就是想压着她俩好好听几天经，磨一磨性子。

    李夏坐在很稳，听经听的很专注，这些经文，她都极其熟悉，从前她不知道抄过多少遍，这会儿听着这些熟悉之极的经文，在木鱼钟罄声中，悠扬流淌，她仿佛又回到那间小佛堂，她抄着经，抄着各种古旧的文书，听太后慢声细气的说着话儿……

    李夏坐得住，李文楠也就坐得住了。

    严夫人看了一整天，满意的不能再满意了，这俩孩子淘气是有点儿淘，可论这懂事，那也是难得之极的懂事儿，聪明孩子，哪有不淘的。

    阮夫人虽说只是三品的夫人，跟大相国寺里一堆的超品夫人老夫人比差了不少，可她时常随侍在太后身边，就有了独占一小间静室的方便，在金太后和大长公主几个回去静室坐着说话之后，听了一会儿经，就和李冬悄悄退出来，往她那间静室里说话。

    “这转眼又年底了，你的亲事，议的怎么样了？”说了一会儿闲话，阮夫人低声问道。

    “议是议了几家，都不合适。”一听阮夫人说到这个，李冬神情微微有些黯淡，过了年她就二十了，她阿娘急的一想起来就睡不着觉。

    “怎么不合适？”阮夫人挪了挪，离李冬近些，低低问道。

    “我们家，你也知道，有些个不上不下，先头大伯娘的意思，低头比抬头好，阿娘和五哥都是这个意思，我也觉得好，后头，你都知道的，这再议，就觉得还是抬点儿头好，可是，”

    李冬垂着头，“那天请大伯娘，阿娘，还有我说是赏花儿，有个婆子……”李冬顿了片刻，才接着道：“后头大伯娘跟我说了，我才明白，那婆子不大恭敬，我想着她当差不容易，也不是大事，犯不着事事计较发作，大伯娘说，那一家说我掌不了家。”

    阮夫人眉头微蹙，叹了口气，这倒不算挑毛病，冬姐儿这脾气，是太好了些。

    “大伯娘跟我解释了半天，又说，她事先没提点我，当时也没给我拿眼色，是觉得她能教得了我这一趟，可后头怎么办？五哥说大伯娘这是不避嫌疑的替我着想。”

    “你五哥这话明白，你大伯娘确实是实实在在的替你着想。”阮夫人忙接了句，心里颇有几分感慨，宗妇做到严夫人这样，真叫无可挑剔。

    “后头一家，先头好好儿的，后来五哥说性子太急躁，急躁上来，有些不辨是非，常常先发了脾气，再说其它，五哥说我嘴笨，不合适。”

    “这个也是，我们家九叔，就是这样的性子，先头的九婶，就是生生气死的。”

    “再后头两家，有一家说是……”李冬顿了顿，“五哥说那家当家人太急功近利，说怕有……再一家，相亲的时候，嫌我没沉闷。”

    李冬轻轻叹了口气。

    阮夫人跟着叹了口气，“说起来，你这亲事，比我当初难多了，快赶得上十七叔了，你听说过十七叔议亲的事儿吗？”

    李冬摇头，这事她哪能听说过？

    “十七叔今年二十四了，过了年二十五，不算小了吧，十七叔从十六岁，好象是十五岁，就开始议亲了。”

    阮夫人说话，颇有几分李夏的样子，语调活泼，眉眼生动，只是不象李夏那样学人说话学的惟妙惟肖，李冬听的专注。

    “我太婆说，十七叔可怜，嘿。”阮夫人无奈的嘿笑了一声，“满天下，大概也就我太婆能看出十七叔可怜了。太婆说，他们年纪都大了，十七叔早早就要没了父母，得给他找个能说得来的知心人，往后她和翁翁百年后，十七叔不至于太可怜。”

    “这话也是，父母心。”李冬低低叹了口气，这话，这一阵子阿娘也常说，一遍一遍的说再怎么着也不能急，要是急了没挑好嫁好，她和阿爹活着还好，要是一伸腿没了，自己得多可怜……

    “你是第二个。”阮夫人一边笑一边斜着李冬，“十七叔议亲这件事上，翁翁都听太婆的，太婆既然这么想了，这亲事，头一条，就是得十七叔自己看得中。这一条可难了，我们家在南边，十七叔这样的，不说满城挑媳妇，也差不多，挑了两三年，相了不知道多少家，十七叔硬是一个没看中。”

    李冬眼睛都瞪大了，“全是他没看中？一个都没看中？”

    “对啊，我那时候还小，到后来，十七叔一出去相亲，我就和姐妹们猜，今天十七叔会说哪儿不好。他看不中的原由多的数不清，有一个，他嫌人家太高，说象根竹竿，还有一个，嫌人家太白，说刺眼，我记得有一家姑娘，我们认识的，我们都觉得这一回十七叔肯定挑不出毛病了，结果十七叔说，太好看了象个画了皮的假人儿。”

    李冬噗一声笑起来，“十七叔也太……过了。”

    “可不是过了，过份的厉害，到后来，人家都不肯跟十七叔相亲了，再后来，十七叔这名头就起来了，这亲，就更难了，太婆有一阵子愁的不行，可十七叔自己一点儿也不急，说要是没缘分，那就自己一个人过一辈子，也照样热热闹闹。”

    李冬想着阮十七，倒也是，他一个人骑在马上，看着也让人觉得十分的热闹欢喜。

    “后来翁翁劝太婆，人生定数，各有缘法，太婆这个人，我跟你说过的，太婆就说，算了算了，老十七成亲这坎过了，后头的坎，还不知道怎么不得了，就留着这个坎看着吧。”

    李冬失笑，阮姐姐一家人都极有意思。

    “我跟将军定亲后，有一回，十七叔看上了一家的姑娘，结果上门一提亲，人家姑娘一听是十七叔，当场吓哭了，你没看到十七叔听到这信儿那幅样子，象见了鬼一样，一头冲进屋里，对着镜子直勾勾看了大半天，说竟然有人看不上他。”

    李冬觉得她应该叹气表示同情，可这气没叹出来，却笑个不停，“十七叔这是……自己……”

    “自作自受么。”阮夫人不客气道。

    李冬抿着嘴儿笑。

    “其实十七叔这个人极好，他就是……怎么说呢，照将军的话说，十七叔是太不掩饰了，比如说，都说好男不和女斗，或是说，她那样的人，你别理她，别跟她一般见识，你让一让不就行了，到十七叔这里就不行。”

    阮夫人努力说着她十七叔的好，可又不敢说的太过。

    “我有个婶子，嫁过来四五年就守了寡，守着一儿一女，这个婶子很不讨人喜欢，便宜占尽，嘴上手里从来不饶人，你跟她多说一句，她就哭她命苦，孤儿寡妇的连自家人都欺负，一大家子，都让着她。”

    李冬听的皱着眉，大伯娘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真是这样。

    “这个婶子，就跟十七叔，从来不敢不讲理，更不敢占十七叔的便宜，因为十七叔打过她，不只一回。”

    “啊？”李冬惊的嘴巴都张大了，随即立刻问了句：“肯定是十七叔小时候打的，长大了……”

    “哪是小时候，那时候十七叔都十五，还是十六岁来，翁翁让他协理族务，我们家人丁兴旺，人多嘴就杂，就有人找十七叔告了一堆这位婶子的事，十七叔就带着几个婆子，把这个婶子拖出来，当众往脸上打了一顿巴掌，还指在婶子脸上，说那婶子恃弱凌强什么的。”

    阮夫人端起杯子，抿了几口茶，看着蹙着眉头的李冬，叹了口气，“这话，咱们两个能说，我是觉得，十七叔打的好，恃弱凌强这话，也没说错。”

    李冬赶紧点头，“我也这么想，从前我家里，那位钟嬷嬷，就是这样，有一回岚哥儿生病，吃饭前，阿娘先盛了碗汤给岚哥儿，钟嬷嬷就坐在门槛上大哭，说阿娘欺负她是个奴儿，这是拿一碗汤砸她的脸。”

    “我就说，你是个明理的，可这事儿，后来传出去，就说十七叔连寡妇都欺负，不过，好在十七叔不在乎，太婆也不在乎。十七叔胡闹是挺胡闹的，不过要说混帐，我真没觉得他混帐，不是因为他是我十七叔，十七叔跟将军十分要好，将军说十七叔胡闹，可从来没说过他混帐。”

    阮夫人一边说，一边看着李冬。

    “我觉得你十七叔挺好，也没觉得他胡闹，那天从婆台寺回来，路上遇到你十七叔，说话什么的，特别好。”

    “你真觉得十七叔特别好？十七叔也这么夸你，还说……”阮夫人笑起来，“他都不敢相信你姓李。”

    李冬呃了一声，这话什么意思？

    “十七叔被阿夏和楠姐儿吓着了，说那是两只小雌老虎。”阮夫人靠近李冬，一边笑一边低低道。

    李冬呆了片刻，唉唉唉的笑起来，“这话……楠姐儿自己说她和阿夏一对大老虎。”

    阮夫人哈哈笑起来，李冬也笑个不停。她这两个妹妹，确实，难惹的很哪。

    两人正笑个不停，一个小内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阮夫人在吗？太后娘娘吩咐小的过来看看夫人在不在，若是在，请夫人过去一趟。”

    阮夫人急忙站起来，一边答应，一边示意丫头举了镜子过来，对着看了看，低低和李冬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

    李冬忙点头示意知道了，阮夫人出门跟小内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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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四章 直接和迂回

﻿    傍晚回到府里，阮夫人喝了半碗汤，不停的瞧着滴漏，眼看着离陆仪回来的时辰还早，竟有几分焦急不耐烦起来。

    好在今天陆仪回来的比平时早了那么一点点，在阮夫人眼看就要耐不住性子前，小丫头的通传声响起，“爷回来了。”

    阮夫人急忙掀帘出去，迎着陆仪，直迎出了半条走廊。

    “出什么事了？怎么急成这样？”陆仪急忙紧走几步迎上阮夫人，伸手扶在她腰间，仔细看着阮夫人的脸色。

    “没出什么事，就是……你回来了么。”阮夫人眉眼里都是喜色。

    陆仪一整天的郁结顿时烟消云散，“这是想我了？”

    “嗯。一半是想你，一半么，有件好事儿，急着等你回来拿个主意。”阮夫人往后靠在陆仪手心里，仰头看着他笑道。

    “明明是有事儿！”陆仪抬手在阮夫人鼻尖上点了下。

    “我今天和冬姐儿说了一天的话，她觉得十七叔哪儿都好，我要是说十七叔哪儿不好，她一定要替十七叔辩解几句，我看……”阮夫人拖着长音，颇有几分得意，“这一头，差不多了，我没敢再深说，冬姐儿脾气柔和，十七叔可别扭得很，你看，咱们什么时候探一探十七叔的话儿？”

    “你真觉得这桩亲事合适？”陆仪看着阮夫人问道。

    阮夫人点头，“十七叔看中的那两三回，都是象冬姐儿这样的柔婉性子，不过那两三家都觉得十七叔不是良人。”

    “十七就是离经叛道了些，他倒是个真正不欺负人的，这样的事儿，你眼光比我好。你十七叔哪是个能探话的？他聪明得很呢，把他叫起来，直接了当的问一问最好。”

    “那什么时候问？得赶紧些，都不小了，特别是十七叔。”阮夫人再次急不可耐。

    陆仪失笑出声，“你说的对，你十七叔是老大不小了，那就现在，不能让你着急。”陆仪顿住步，招手叫了垂手侍立在垂花门下的小丫头，“你去找含光，让他立刻去一趟阮府，跟十七爷说，有要紧的事，让他立刻过来。”

    小丫头答应了，急步出去传话。

    阮府离的不算远，阮十七一听说有要紧的事，过来的很快。

    陆仪干脆把他请进正院上房，坐到廊下说话。

    “你的亲事，现在怎么说？”陆仪真是直接了当。

    阮十七吓了一跳，“你说有要紧的事，问这个……有人要给说亲？太后？皇上？”

    “你这自视可不低。”陆仪无语的斜瞥着阮十七，“太后大约知道阮氏有个十七叔很不成器，皇上肯定不知道你。”

    阮十七没理会陆仪这些话里不算很少的鄙夷，长长松了口气，往后靠进椅子里，“只要不是这两位，别的……嘿。”阮十七嘴角往下一声干笑，抬手挥了下，别的人要算计他的亲事，他可不在乎。

    “你的亲事，现在家里怎么说？还是由着你？”陆仪再问。

    “我的亲事，不由着我，难道由着你？我阿娘的脾气，玉姐儿难道没跟你说过？她觉得我现在挺好，要是我这亲事的事了了，她怕下一个坎她就撑不住了。”阮十七翘起二郎腿，自在的晃着。

    “你上回说李家那位姑娘不错，我替你牵一牵这根红线怎么样？”陆仪是真真正正直接了当的问。

    “李家姑娘？哪个？李家……你说那个说话细声细气的什么冬姐儿？”阮十七先是吓了一大跳，一说到李家姑娘，他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李夏，这根红线……他还是自己抹脖子算了……好在不是。

    “嗯，怎么样？”陆仪紧盯着阮十七。

    “这怎么……李家从那位当家夫人，到那两个小只的雌老虎，肯定是哪一个都看不上我，你怎么想起来这什么线不线的？你现在这么闲了？”阮十七下意识的回避了头一个问题，再赶紧反问了第二句。

    “李家别的人不用你管，你只看李家六娘子怎么样，你这个人，什么时候在乎过别人怎么想？”陆仪眉毛微微抬起，似笑非笑的打量着阮十七，他这态度……有点儿门路么。

    阮十七斜着陆仪，“你这么一笑，我觉得好象我坐的这地方，是个陷阱。”

    “是阮氏，觉得你和李家六娘子挺合适，让我探探你的话，李家六娘子今年十九了，虽说挑拣的厉害，可年前，这亲事肯定要定下来，你好好想想，或是想再见一面也行，让阮氏安排，只是，得快点儿。”

    陆仪干脆直接有话明说。

    阮十七往后靠在椅子里，紧拧着眉头，手指急促的敲着椅子扶手，“人是不错，不过……”

    “行了，那就这么定了，明天让阮氏再探探人家姑娘的意思，要是人家不嫌弃你，你这终身大事，也就能了了，我就不多留你了，忙了一天，饭还没吃呢。”

    陆仪站起来，再一把揪起阮十七，一边推着他往外走，一边道：“你明天过来听信儿，我就不让人过去请你了，对了，我得了几坛子南边的好酒，在前院，你自己去挑，喜欢喝都拿走也行，我没空喝酒。”

    阮夫人心急这事，隔天见了严夫人，就拉着严夫人，三言两语说了她十七叔想求亲冬姐儿的事，严夫人熟门熟路的几句套话说完，什么得青眼是冬姐儿的福份，她今天回去就跟冬姐儿爹娘商量……

    等阮夫人笑应走了，严夫人坐到蒲团上，直怔怔了半天，才恍过神明白过来阮夫人那几句话是什么意思：那个搅了徐舅爷的相亲，当场撒银票子打人的阮家最娇生惯养长大的十七爷，看中冬姐儿？

    这是看中了冬姐儿好欺负吧！

    不对不能这么想，阮十七这人她不知道，可阮夫人和陆将军，等冬姐儿和阿夏都极好，再怎么着，也不至于这么坑冬姐儿……

    阮十七是阮夫人的小叔，那也是陆将军的长辈，那冬姐儿……咳，她怎么想到这上头了，这会儿用不着想这个……这事儿有点儿乱，她得好好理理……

    严夫人一恍过神，就凌乱成狂风中的一团丝线，她得好好想想，好好理理。

    严夫人乱成一团中，看到李夏扭回头冲她悄悄打手势，只管点头，这俩孩子懂事得很呢。

    李夏见严夫人点了头，和李文楠一前一后，溜出偏殿，苏叶迎上来笑道：“阮夫人带了几样南边的点心过来，刚刚太后又赏了阮夫人好些石榴，阮夫人让我来叫你们也过去吃点儿，也歇一歇。”

    李夏和李文楠跟着苏叶，穿到大殿后头，从一条小窄穿堂过去，进了阮夫人那间小小的静室。

    刚吃了小半个石榴，外面一阵细碎急促，却透着章法节奏的脚步声，李夏刚拿起几粒石榴籽的手僵住了，太后来了！

    这是太后来了，她太熟悉这样的脚步声，还有接下来轻快的巴掌递信……

    阮夫人已经跳起来了，竖指唇上，示意三人别出声，自己急忙迎了出去。

    “你没在前头听经？”

    一个轻缓柔和里透着暖意的声音传进了屋，李夏垂着头，一股酸辣辣热流猛冲上来，直冲的她眼里一片湿润模糊，事隔十几年，她又听到了太皇太后的声音……

    李夏没听到阮夫人答了什么，她的心情过于激荡了，一个小内侍掀起了帘子，李文楠紧张的拉了拉她，李夏用力按下心里的酸辣热浪，越过李文楠，伸手拉住李冬的手，象是依靠着她一般，牵着李冬紧张的冰凉的手指，迈过门槛出来，就跪在地上，伏身磕头。

    “这是李文山的大妹妹，叫李冬，紧挨着的，是小妹妹李夏，旁边是李文山堂妹，秦凤路转运使李帅司最小的女儿，叫李文楠。”阮夫人垂手敛眉，恭敬介绍。

    “别怕，过来我瞧瞧。”金太后声音里满是慈爱和笑意。

    这声音让李冬安定了许多，拉着李夏站起来，李文楠紧跟起来，伸手拉住李夏，悄悄去看金太后。

    “你们看看，这就是老生子儿的样子。”金太后指着李文楠，和大长公主等人笑道：“你看看她这样子。”

    “她这样子，和岩哥儿五六岁时，跑去看演武那回象极了，明明担心害怕，却又非看不可。”大长公主也笑起来。

    “冬姐儿是个极懂事的乖孩子，楠姐儿和阿夏都淘得很。”唐尚书夫人随氏和李家最熟，笑着接过话介绍了句。

    李冬牵着李夏，李夏扯着李文楠，已经站到离金太后两三步远，金太后再招手，三人再走近两步，金太后依次仔细打量着三人，回头和随夫人笑道：“我也瞧出来了，冬姐儿是个好孩子，这俩孩子，你看这眼睛灵动的，生的也好，这份精气神难得。听经这事，你们两个小丫头能坐得住？”

    李夏看向李文楠，李文楠看了眼李夏，曲膝恭敬答话：“回娘娘，坐得住，今天是第五天了，前四天，我和阿夏都是听一整天的。”

    “大伯娘说，我和七姐姐得能坐得住，能耐得下性子，大伯娘昨天夸我们了。”李夏接了句。

    “这么懂事的孩子，哪儿淘气了？”金太后笑起来，指着两人和随夫人道。

    “就是该懂事的特别懂事，才有淘的时候不是。”随夫人看了眼阮夫人。

    阮夫人抿嘴笑道：“娘娘不知道，阿夏和楠姐儿，跟人打架都打过两回了。”

    “我想起来了，春天的时候，南水门里那一场架，可不就是这俩丫头……”大长公主笑起来，看着金太后，三言两语说了春天里南水门内那场热闹，“……我当时就说了，看到自己爹被人家打了，不往上冲，那还是个人吗？这可不算淘气。”

    “我瞧着这俩孩子，就想起了咱们小时候。”金太后和大长公主低低说了句，声音里透着无限怀念。

    “可不是。”大长公主感慨无比的叹了口气，“一恍几十年过去了。”

    “来，我带你们去听经，看看你们几个，到底坐住了没有。”金太后示意李夏三人跟着她，往大殿过去。

    阮夫人和李冬并肩，李夏拉着李文楠，低眉垂眼乖巧无比的跟在金太后后面。

    一切的巧遇都是安排，这是太后的话，那今天这场巧遇，是谁的安排？太后吗？还是陆仪？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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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五章 说亲

﻿    严夫人一个恍神的功夫，看着阿夏冲她招招手，就和楠姐儿溜出去，这一转眼小半个时辰了，还是不见回来，严夫人有点儿急了。

    今天这座大相国寺里，磕头碰脑的，随便哪家可都是惹不起的，这两个无法无天的，可别闯了祸，得罪了人！

    “你悄悄去找找，千万别惊动了人。”又等了一刻来钟，严夫人坐不住了，悄悄站起来，招过蔓青低低吩咐。

    蔓青答应了，瞄着四周，小心翼翼的往后面挪着找人。

    太后在大相国寺这几天，整个大相国寺到处都是御前侍卫和宫中内侍，她们这些跟进来的女侍，是被严令警告过的，不许随意走动。

    刚挪过前殿，迎面看到阮夫人身边的大丫头明月沿着抄手游廊，一路过来，蔓青站住，用力看着明月，不过不用她看，明月也奔着她过来了。

    “蔓青姐姐，我家夫人让我来找你，跟你家夫人说一声，七娘子和九娘子这会儿被太后娘娘拘在身边听经，只怕一时半会回不来，让你家夫人别着急。”明月语笑轻松的说完，就赶紧回去了。

    蔓青回去跟严夫人禀报完了，还在怔神，她家七娘子和九娘子被太后娘娘拘在身边听经，她有点儿反应不过来。

    严夫人听到个拘字，脸都白了，“你听清楚了？是拘在身边？”

    “一个字儿也不错，明月就是这么说的，被太后娘娘拘在身边听经。”蔓青的心也提到了喉子眼，七娘子和九娘子把太后娘娘也给招惹了？

    “那明月神情怎么样？”

    “连说带笑，脚步轻快的很。”蔓青赶紧答道。

    严夫人心里稍稍宽了些，看来得有个前因后果，还能连说带笑，至少眼前看，不是祸事，唉，这两个小的，怎么就不能给她省点儿心呢！

    这经，李夏是真能坐得住，也真的听进去了，李文楠听是听不懂，不过她觉得这经念的实在好听，比小曲儿好听，李夏坐的端正听的入神，她虽说听个热闹可坐的一样端正。

    金太后听了两刻来钟，就站了起来，却吩咐阮夫人，“你替我多听一会儿，还有这三个丫头，让她们陪着你。”

    阮夫人和李冬姐妹三个，这一替一陪，替足了一整天，直到这一天的法会散了。

    金太后打发人送了一模一样的三串珊瑚手串出来，赏给了李冬李夏三人，又传了句话：都是难得的好孩子，严夫人教养得很好。

    严夫人回到永宁府，从李冬到李夏挨个细问了好几遍，又看了几遍那三串珊瑚手串，长长松了口气之余，又一阵接一阵的后怕，亏得这俩孩子坐住了，要是坐不住……

    严夫人忍不住抹了把冷汗，把三个人打发走，才想起来还有阮夫人提的那门亲事，唉哟一声，赶紧打发人看看五爷回来了没有，要是回来了，请他到明安院，自己赶紧往明安院过去。

    李夏听五哥李文山说了阮夫人替阮十七求亲的事，呆了片刻，眼睛一点点瞪大，“你说谁？阮谨俞？那个刺儿头？他看上姐姐了？还是阮夫人看上了？”

    “我也不知道，我去问问陆将军？”李文山刚听到这话时，跟李夏这样子差不多，现在看阿夏也是这幅见了鬼的样子，立刻就有了这事儿不妥当的直觉，得找陆将军问问。

    “问陆仪有什么用？一个是他媳妇儿，一个是他媳妇儿的叔！”李夏有点儿想抓狂的感觉，阮谨俞哪娶过媳妇？她回来的时候，他还是一个人呢！这个胶黏沾牙浑不吝的货，要娶她姐姐？

    “姐姐什么意思？”李夏越抓狂越恼怒越越是冷静，“大伯娘怎么说的？你仔细说。

    “冬姐儿什么意思，我还不知道，大伯娘也没说别的，就说阮夫人跟她说，想替她十七叔提亲冬姐儿，大伯娘也不知道怎么办，说让我拿个主意，大伯娘说她当时了好一会儿，才晕过来这个求亲，是谁跟谁。”

    “姐姐跟阮氏无话不说，阮氏既然提到大伯娘面前，至少姐姐这里……”李夏更加冷静，顿了顿，眼里带出几分冷意，“就怕是两头都说定了，才提到大伯娘这里。

    你去找陆仪，跟他说，第一，你要见见阮十七，当面说几句话，第二，这桩亲事，阮氏保的媒，也就是他陆仪保的媒，要是成了，往后有个什么不好，一应不是，全在他身上，话说的狠一点，看陆仪怎么说，看清楚听清楚。”

    “好，我现在就去。”李文山站起来就往外走，没什么事比这件事更要紧更重大了。

    送走李文山，陆仪按着眉间，吩咐去请阮十七。

    阮十七听陆仪说了李文山要见他，以及陆仪漏的那一句两句不怎么好的话，嘴角往下斜着陆仪，“我早就跟你说过，那一家子个个难缠，你看看！”

    “李家人怎么样，我也没瞒着你，你自己早就看到了，李五还算是个憨厚的。

    还有，李五这些话，我可是当着人家的面满口应下了，这会儿也当着你的面说清楚，我的手段你知道，你自己好好想清楚。

    这门亲事，到现在，也只是问了一句，你要反悔还来得及。”

    阮十七拧着头没说话。

    “你回去好好想想，明天后天或是大后天，再给我回话，不急，好好想清楚。还有，就算你想清楚了，李五这一关，要是你没能过去，这也是件哈哈一笑烟消云散的事儿，不能往心里去。”陆仪站起来。

    “我阮十七也算个响当当的人物，李五他要看不上我，他还差了点儿！想什么想？我阮十七做事，一粒唾沫一个坑，我还怕他见不见的？要见就明天！”阮十七拍着椅子扶手，忿忿然。

    陆仪斜着他，好一会儿，才勉强点了头，“我这都是看到阮氏的面子上，你记着，我可是替你打了保票的。”

    阮十七站起来，一边冲陆仪挥着手，一边大步往外走。

    隔天一大早，李夏说是昨天听经太专注，累着了，有点儿不舒服，今天就不去了。

    严夫人明了的叹了口气，在太后眼皮底下坐了一天，可不是累着了，不光累着，只怕也吓着了。

    严夫人走了没多大会儿，李夏让人请了李文楠过来，低低说了阮夫人她十七叔求亲六姐姐的事，在李文楠连声惊呼中，接着又说了一会儿五哥要替六姐姐去相见阮十七，她要跟五哥去看看，问李文楠去不去。李文楠哪有不去的，拼命点头，兴奋的两眼放光。

    李文山和阮十七，就约在离永宁伯府不远的清风楼。

    阮十七浑身不自在的推门进了雅间，一眼先看到对面坐在临窗小几两边，齐齐托腮看着他的李夏和李文楠。

    “十七爷。”李文山迎着阮十七客气见礼。

    “李五爷。”阮十七一脸的笑中，三分尴尬，三分忐忑，外加三分不自在，以及一分说不清什么。

    “请坐。”李文山就笃定太多了，他这是在替冬姐儿看夫君，这份心情，和平时见阮十七，完全不同，态度自然也完全不同。

    阮十七飞快的扫了眼托着腮，肆无忌惮看着他的李夏，这小妮子真是太让人厌烦了！

    “昨天听大伯娘说了十七爷想求亲的事，不瞒十七爷，我和阿爹阿娘，都吓了一跳。”李文山明话直说。

    这是阿夏的交待，阮十七这样的，聪明极了，又极其浑不吝脸皮厚的，和他说话指东打西打太极明里暗里什么什么，那是给自己找麻烦不自在，直说才是不二法门。

    阮十七干笑两声，没答话，端起杯子喝茶，他就知道，他们嫌弃他。

    “一来，是因为十七爷这样眼高于顶，处处出众之人，竟然有所瞩目，实在是意外之极。”李文山微微欠身。

    阮十七一个怔神，尴尬起来，“李五爷这是……我可是出了名的不成器。”

    “我听陆将军说过好些回十七爷的事，陆将军对十七爷十分推崇，陆将军的眼光，王爷和世子都佩服得很。”李文山这句奉承十分诚恳，这也是实话。

    阮十七下意识的又瞄了眼李夏，“李五爷过奖了，在下……过奖了。”

    “我昨天去寻了陆将军，十七爷应该已经知道了，陆将军打了保票，说十七爷是个极明白极明理的人，欺强不欺弱，还说这人是十七爷自己看中的，十七爷必定能护舍妹一生周全。”李文山语调诚恳。

    阮十七听的有几分怔神，说到现在，这李五可全是夸他的，把他叫来，就为当面好好夸夸他？肯定不对，那小丫头的眼神可不善的很！

    “舍妹的亲事，议到今天不成，一多半，是因为舍妹的脾气，舍妹这脾气，十七爷可听说过？”李文山紧盯着阮十七。

    阮十七眉毛微抬，“令妹和阮氏交好，不过，阮氏从没跟我提起过令妹，令妹的脾气，我瞧着，很象我一个堂姐，凡事替别人想的太多，长姐多半如此。”

    阮十七又瞄了眼李夏，象这俩小丫头，肯定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替别人着想！

    “听李五爷这些话，处处替令妹着想，我虽然不成器，家人还是护得住的，至于，”阮十七顿了顿，再瞄了眼李夏，语调有几分不自在，“夫妻之间，她替我着想，我自然也要多替她着想，不敢说做到如何，尽力是必定的。”

    李夏迎着阮十七又瞄过来的目光，站起来，拉着听的兴致正高的李文楠，从李文山身边擦过，冲阮十七挥了下手，出门走了。

    阮十七的目光随着李夏和李文楠出了门，莫名松了口气。

    这两只小雌虎……不对，这只小雌虎！

    李文山站起来，冲阮十七长揖到底，郑重道：“舍妹就托付给阮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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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六章 匆匆又一年

﻿    阮家这门亲事，严夫人和李文山都说极好，徐太太也觉得极好。

    李老爷在京城这小一年，见识涨了不少，阮家这样的大家，自然听说过不知道多少回，也见过阮十七几回，徐太太一说是阮十七，头一个反应就是好极了，再听徐太太说好，那就是半丝儿没得挑了。

    虽说算是板上钉上钉了，可阮家老太爷那边没有回复，这事儿就不能先往外说，李老爷闷在心里，不敢说半个字，这是有讲究的，事儿没定就大嘴巴漏风，容易破事儿，直把李老爷闷的，骑在马上，坐在衙门里，睡到半夜，想起来就要笑几声。

    他这日子，简直是青云直上，这都是大哥和大嫂的厚爱啊。

    阮家老太爷的回复，是跟头一份南方大捷的战报，同一天递进京城的。

    陆仪忙着南方大捷战报的事，将阮老太爷的信直接转给了阮氏。

    信里和阮氏预料的一样，老太爷除了再三谢了陆仪，又吩咐阮十七，明年春闱若得中，就留在京城，或是直接转去任上，或是春闱不中，就带着新妇回去一趟，再转回京城，好好读书，准备考下一场春闱。

    又将阮十七定亲成亲这件事，托付给陆仪拿主意，全凭陆仪安排。

    成亲的日子，阮老太爷捎来了挑好的两三个日子，都在春闱放榜后一个月里，阮氏看着日子笑个不停，这日子，肯定是太婆挑的，这三个日子前后不过隔了十几二十天，有什么分别？

    阮氏听小厮说了大捷战报的事，也不去多打扰陆仪，拿了信直接去了永宁伯府，八字什么的，早就合好了的，隔天，就下了小定礼，和严夫人、徐太太议定了成亲的日子，三个日子，挑了中间一个。

    魏国大长公主听说了阮十七定亲永宁伯府李家的信儿，轻轻松了口气，又苦笑连连。

    阿娘大行前，再三嘱咐自己，说金氏心结未除，让自己时时留心，后来大哥死了，皇上即了位，太后又有了岩哥儿，自己安心了好些年，可这两年……

    大长公主沉沉叹了口气，岩哥儿锋芒尽露，她想干什么？

    皇上早就稳到根深蒂固，没有半分动摇的余地，她虽然执拗，却是个极聪明擅权衡的，再说，大哥已经死了，该死的，都死了……

    大长公主烦乱无比。

    那天遇到永宁伯府三个小娘子，自己当时没想通她为什么要见这三个人，给岩哥儿挑媳妇，这三个可都不合适，永宁伯府更不合适，原来，是要拉上阮家这条线，以及，拉紧陆家。

    因为太子吗？

    大长公主出神的看着窗外。

    江后是阿娘作主挑的，足够聪明，足够强硬，阿娘说，这后宫之主，先得能抗得住她，立得稳脚。

    江后确实足够强硬，聪明上，却比阿娘希冀的，差了一线，大相国寺那场法事，江后置之不理到连个人都没打发去一个。

    皇上百年之后，自己和太后大约骨头都要烂了，可岩哥儿比太子还小了几个月，落在太子和江后屋檐下……

    唉，连她想一想，都不放心的很，太后怎么能放得下心？

    秦王府独成一系，很聪明，太子之后，只看谁能把姿态放到入了秦王府的眼……

    都是大哥的子孙，阿娘说过，这样的事不要多管。

    魏国大长公主呆坐着出了半天神，吩咐备车，她要进宫找太后说说话去。

    刚进腊月，阮家送阮十七成亲备下的各种物件，以及送年货的船队，泊进了南水门码头。

    阮十七对着他院子里堆的一堆一堆，专程挑给他的家里的年货，他爱吃爱喝的诸如火腿菌子荔枝酒等等等等，弯着腰挑了半天，拣了一半出来，叫了小厮东山进来吩咐：“把这些给六娘子送过去，跟她说都是南边的小吃物件儿，给她尝个新鲜。”

    东山一个怔神，“就给六娘子？这么多……那个？小的是说……”

    “那你还想给谁啊？”阮十七瞪了东山一眼。

    “是，小的昏头，小的是说，就说是爷给六娘子的？”

    阮十七瞪着东山没答话，东山呃了一声，“小的昏头，是。”

    东山带着人抬着东西送进永宁伯府，严夫人对着几只大筐，淡定的喝完半杯茶，吩咐抬到荟芳院，这一年下来，她觉得她已经完全可以泰山崩而眼皮不抬了。

    倒是李冬，对着一群婆子一脸淡定，堂而皇之抬进她院子的一堆大筐，惊愕之后，一张脸涨的通红。

    苏叶笑个不停，也不用李冬吩咐，叫了几个小丫头过来，一样样拿出来给李冬看，菌子什么的，吩咐送到几处小厨房，荔枝酒什么的，给霍老太太和徐舅爷送了两坛子，其余的送到严夫人那里，至于各式点心玩物，苏叶拿给李冬看了，大嫂二嫂到五嫂，七妹妹八妹妹九妹妹，外加六哥儿，人手一份。

    李冬涨红着脸，“这送出去，算什么？”

    “那姑娘全自己留着，说出来人家不得说姑爷送的东西，姑娘都舍不得送人，更不好了。”苏叶一边笑一边不客气道。

    “真是……”李冬一张脸红无可红。

    “都是姑爷不好，送东西悄悄送也就算了，今儿个怎么这么大张旗鼓上了，一会儿我去找九娘子说说，让九娘子找姑爷好好说道说道这事。”苏叶冲青果和青箱眨着眼。

    “他是好意，阿夏那脾气……”李冬话没说完就悟过来，一帕子甩在苏叶肩膀上。

    青果和青箱笑出了声。

    刚祭了灶没几天，报捷的信使们，披红挂彩，敲着脆亮的金锣，一个接一个，串成一条喜庆的红线，将南方大捷的捷报，报进京城，报进了宫里。

    这一战，柏景宁布下天罗地网，将南边大小海匪，以及蛮夷青壮，绞杀殆尽，二十年内，帝国南边再无匪患。

    从大捷的喜报报进京城那一刻起，京城的年味儿和喜庆气氛，上涨了不知道多少。

    比喜报晚了一天，郭胜悄悄回到京城，径直先往秦王府请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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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七章 深藏功与名

﻿    得了禀报，陆仪急步迎出来，离十来步远，就长揖到底，“先生辛苦了。”

    “不敢当不敢当。”郭胜急冲几步，冲陆仪长揖下去，黑瘦的脸上，眉宇飞扬，精神极好。

    “王爷正等着先生呢，昨天得了信儿，算着时辰，已经等了一刻多钟了。”陆仪打量着郭胜，笑起来，“瞧你气色，这一趟还算顺当？”

    “哪能顺当？不过后来都顺了，总算不付所托。”郭胜和陆仪说着话，大步往里走。

    “今天晚上，先生若得空，我在小院里摆几杯水酒，给先生接风。”陆仪邀请道。

    “将军府上都是好酒，花生要今年的。”郭胜一口答应，他也有很多话，要在那个小院里，跟他好好说说。

    上房，帘子高高掀起，秦王站在门里，看着陆仪和郭胜一前一后进了垂花门，郭胜转过屏风，看到秦王，急忙拉了拉陆仪，下了台阶，穿过天井，几步奔到上房门口，撩起长衫就要跪倒。

    秦王已经出了门，伸手拉住郭胜，“先生辛苦了，进屋说话吧。”

    陆仪跟在郭胜后面，看着人上了汤水茶点，屏退众人，郭胜站起来，再次冲秦王长揖，“这一礼是柏帅的托付。”

    秦王抬手示意，“这一礼我就受了，先生坐，这一场大捷，先生居功甚伟，只是……”

    “在下奉了王爷的吩咐，只是尽力办好差使而已，王爷也知道我这个人，这一趟能身在其中，目睹了柏帅一战而毕全功，只这一样，在下就心满意足，还要多谢王爷，让在下有这份机会。”

    郭胜微微欠身，一番话诚恳非常，他也确实是这么想的。

    “郭先生是真正的奇人。”陆仪感叹了句。

    秦王一边笑一边点头，示意郭胜，“说说吧。”

    “是，出了京城，我让人捎信给磐石，让他立刻启程，去找霍二当家，我找了条海船，绕到津门，找了一个叫姚三的，和他一起，去了蛮夷所在的那座大岛。

    这个姚三，是我早年游历过津门时认识的一个奇人，姚三父亲是个极其难得的船老大，他两三岁就跟着父亲上了海船，五六岁时，一场风暴，他抱着块浮板，在海上漂了五六天，漂到了蛮夷那座大岛。

    姚三极其聪明，装了半个月哑巴，竟然学会了蛮夷的话，还说的极其地道，他先是冒充蛮夷土著，后来又冒充蛮夷贵人，骗了几船金银，要叶落归根，快到津门时，又遇到风暴，他抱着块浮板，这回漂到了津门。”

    陆仪失笑，这人可真够倒霉的。

    “我和姚三到了岛上，姚三竟还有不少熟人，有几个，说是他的家臣，见了他竟痛哭流滋，也就六七天，姚三就挑的岛上两大头人打了起来，蛮夷实在不开化，打起仗来，简直就是一群野狗咬架。

    霍二当家倾心尽力，在两家打起来没几天，就运了几十船刀枪过去，两头都是便宜卖。”

    秦王眉毛一起挑起，这桩差使，还真得郭胜这样的去办。

    “到海上樊老大等几股大匪总算歃血成了盟，蛮夷青壮，已经死伤过半，我和几个兄弟，又烧了两家几座大粮库，两家头人都急需银子，买粮过冬，余下的男丁，几乎倾尽所有，蛮夷那边，照姚三看，没个三五十年，这元气是恢复不了的。”

    秦王轻轻舒了口气，笑起来。

    “霍二当家那头，是磐石跟着的，我回来的急，没能见着磐石，不清楚详情，磐石捎信说，年后，邱大当家和霍二当家要跟柏帅一起进京献俘，我让磐石也跟着来一趟，好好给王爷说说具体细情。”

    “你捎信给胡磐石，不必进京了，让他做好两件事，一，看好运河，二，沿海诸处，也让他收拢起来，要是人手不够，让他找霍连城和邱贺去要。”秦王嘴角挑着笑意，吩咐道。

    郭胜眼睛一下子睁大了，随即拱手欠身，“恭喜王爷，王爷放心，照在下看，海上诸处，倒是放在邱大当家和霍二当家手里，更合适些，磐石那边放点人进去，王爷看呢？”

    秦王看了眼陆仪，点头笑道：“就依你的意思。听你这么说，姚三功不可没，他现在何处？”

    “回津门了，姚三这个人，吃喝嫖赌，样样喜欢样样不精，又是个过路财神的命，去之前，就和我约定，若是成了事，又有命活着回来，让我供他后半辈子好吃好喝，小赌怡情，隔三岔五有个女人，我答应了他，不过约死了，只在运河一线，离了运河，我一概不管，这会儿在扬州呢，说是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大约要自在一阵子。王爷放心。”

    秦王失笑出声，郭胜这朋友，也都是奇人，“银子大约你也不缺，先生这份大功，我必铭记在心。”秦王站起来，冲郭胜躬身长揖，“这是替朝廷谢先生。”

    “不敢当不敢当。”郭胜扎扎着手乱摆，却是不客气的受了这一礼。

    又说了几件细务，郭胜告辞出来，要了匹马，直奔永宁伯府。

    李文山接到二门里，看着瘦了整整一圈不止的郭先生，眼泪都掉下来了，道了半天辛苦，余话一句没多问，郭先生这一趟的差使，他是知道的，知道了，就知道不是自己该问的。郭胜也不多说，说了几句路上辛苦的闲话，又和李文山一起，见了严夫人，严夫人更是半个字不多问，只一迭连声的吩咐拿几根老山参，让厨房用心炖了汤给郭先生送去。

    郭胜兜了一大圈，该见不该见的全见了，也没寻到见李夏的机会，实在没办法，只好悻悻然往自己那个小院回去。

    富贵伸长脖子等在小院门口，见郭胜纵马过来，高兴的一步跳下三四级台阶，冲上去牵住郭胜的马，“爷您回来了，兄弟们想死您了，爷……”

    “得！”郭胜高抬着两根眉毛，抬手止住富贵，“爷我累坏了，有废话明天再说，闭嘴！把马牵下去。”

    富贵噎的伸长脖子，看着郭胜几步跳上台阶，直奔进去，才噎出句话：“……我是说，姑娘在……”

    郭胜掀帘直冲进屋，差点撞到侍立的门口的端砚身上。

    “你……姑娘！”郭胜一个你字没说完，就看到了屋子正中，舒服的坐在他那把破摇椅上的李夏，急忙直身下跪。

    “你到外面看着。”李夏示意端砚，端砚低眉垂眼曲膝退出，进了院门口那间小小的倒座间守着。

    “姑娘，”郭胜曲一膝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李夏，笑容灿烂无比，“托姑娘的福，这一趟极其顺利。”

    “你辛苦了，起来，坐。”李夏晃了下摇椅，示意郭胜。

    郭胜忙站起来，有几分拿捏的坐到旁边一把小竹椅上，看着李夏，又笑起来，“托姑娘的福，多谢姑娘，这一趟……不虚此生。”

    “先喝杯茶，大致说说。”李夏点了点旁边小几上，靠近郭胜那边的一杯茶。

    郭胜急忙欠身端起茶，仰头一口喝了，放下杯子，双手按在膝盖上，将前后经过大略说了，“……回来前一天，磐石让董老三过来了一趟，磐石说，”

    郭胜顿了顿，“这事儿刚才王爷也说了，磐石说，照他看，霍连城和邱贺，已经投到了王爷门下，刚才王爷吩咐说磐石不用到京城来禀报那边的细务，说是让磐石去收拢沿海乱相，我就建议，沿海还是归在邱贺手里，让磐石掺点人进去。”

    李夏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沉默片刻，“柏景宁那边，怎么样？”

    “遵姑娘吩咐，这一趟但行好事不问前程，柏帅这里，一应联络，都放到了胡磐石手里，卖到蛮夷的那几十船刀枪，一多半是柏帅送过去的，我回来的时候，在扬州见到了柏家一名老仆，说是奉了柏帅的吩咐，已经等了两天了，说柏帅请我替他向王爷致谢。”

    “没谢你？”李夏嘴角露出隐隐约约的笑意。

    郭胜看着李夏嘴角的笑意，笑着点头，“没有谢我，我也觉得是好事，大约是大恩不言谢？”

    “不是，这算不了大恩，他是拿你当知已看了，南边祸患已清，柏景宁很快就会调回中枢，枢密使的位置，已经空了好几年了，等他回来，你记着，做好知已的本份，余事，都不如这一件要紧。”

    李夏看起来心情很不错。郭胜也跟着心情往下飞扬，“是，姑娘放心。”

    “几件事，一，警告胡磐石，管好运河就足够了，不要四下伸手，二，跟陆仪说两件事，一是邱贺和霍连城，放到秦王府门下，就可惜了，让他们跟着柏景宁才最好，第二件事，那帮蛮夷，好象捉了不少活的吧？不要都杀了，留一些，交到沿海各地牙行，打服驯服，代牛马劳作。”

    “姑娘这是要？”郭胜眼睛一亮。

    “嗯，人都是这样，无知最易畏惧，哪怕是老虎蛇豹，要是天天看着，打着骂着，再见别的虎豹，也不会再觉得怎么可怕，这是长远之计。”李夏低低解释道。

    从前，这些蛮夷能吓的小儿不敢夜啼，一听说吃人的蛮夷来了，肝胆都裂了，无数溃败，都是因为闻风而怕。

    “姑娘放心。”郭胜眼里一片亮闪，欠身答应，“陆将军约了我，今天晚上说要痛快喝几杯。”

    “第三件，跟舅舅说，姜家姐弟，既然姓了姜，就姓姜最好，别的，不必了。”李夏接着道。

    郭胜一个怔神，随即答应，“是。”

    这件事儿有点儿不大明白，一会儿好好想想。

    “还有，姐姐定给了阮夫人的十七叔，阮谨俞，你听说了没有？”李夏扶着椅子扶手站起来，悠闲自在的问道。

    “嗯？”郭胜一个怔神，“定下了？”

    “嗯，挺好的，告诉你一声。”李夏说着，越过郭胜出了屋，“不用送，好好歇歇吧，陆仪酒量极好，从没醉过。”

    “是。”郭胜一步没敢往前，看着李夏出了屋，伸手掀起帘子，看着她站在廊下，招手叫了端砚，转身往后，进了后面富贵的院子。

    郭胜看的连眨了几下眼，刚才在门口，富贵可没告诉他姑娘在屋里，这富贵，被姑娘收到手心里了？嗯，明天得好好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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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八章 捷报频传

﻿    治平二十年的立春很早，初四立春这一天，一大早，府尹鞭春牛的队伍刚刚从府衙出来，一串儿十来个披红挂彩，一路鸣锣的驿兵，从卫州门冲进来，沿着最热闹的西大街，转到西梁桥街，再到御街，穿过大半个京城，从宽阔的御街直冲宫门。

    北边递来了头一份捷报。

    这一天的鞭春牛，热闹的几十年后，还时常被人提起，那些喜气，那些高门大户派的喜钱，皇上的恩赏，太后的恩赏……

    直到傍晚，秦王才从宫里出来，让人请了李文山和郭胜，小斟说话。

    书院前院的花厅里，放了张宽几，摆了几样冷碟和一只红铜锅子，旁边一角，摆了茶桌，承影和含光温酒斟茶，在旁边侍候。

    李文山还没进花厅，就笑的喜庆无比，一进花厅，长揖到底，“恭喜王爷，世子爷真是锐不可挡。”

    “关拙言什么事儿？”秦王一件天青灰长衫，没系腰带，看起来十分随意自在，“他这个钦差，是去当摆设的。”

    郭胜落后李文山一两步，拱手见了礼，打量着秦王的脸色，喜色轻松都有，却浅。

    陆仪从承影手里接过酒壶，斟了酒，递了一杯给秦王，示意李文山和郭胜，“刚开年就有这样的喜信，这份喜气难得。”

    “是。”李文山仰头喝了杯中酒，坐到下首，笑起来，“听到喜信儿，我正和舅舅看几篇时文，舅舅说，这个点儿掐得好，世子心思真是细致。”

    秦王露出丝笑意，“拙言那脾气，只怕根本不想这个，就算想到了，他也懒得做，这肯定是关铨的主意，这个关铨，看着拙朴，其实细腻玲珑着呢。”

    郭胜带着几分赞赏，看着秦王，抿着酒没说话。

    王爷看人这眼光，真是难得，他评世子和关铨，竟和姑娘如出一辙，姑娘可从来没看错过人……

    “郭兄在想什么？”陆仪坐到郭胜旁边。

    郭胜放下杯子，却是看着秦王说话，“关将军是个稳得住的，又有世子在身边替他支撑，抵挡朝中诸事，既然动手收城，必定是有了把握，知道这仗怎么打了。

    这头一座城收回来，后头两城，也就快了。乙辛强弩之末，去年攻下三城，不过是放手一赌，这一趟，她赌输了。

    关将军和世子爷都是斩草必要除根的脾气，北方，和南边一样，这一战之后，至少二十年内，清静无忧。”

    这是他家姑娘的话，他佩服的五体投地，太清楚太明白了。

    “这些都是极好的事，不过，没了外患，朝里……”后半句话，郭胜没说下去，朝中暂时被南北危机压下去的争斗，就要如火如荼了。

    “还有地方诸军，之前南北危机重压之下，皇上也罢，朝中也好，不得不动手重振清理，现在，王爷这个协理兵部，就清闲了。”

    这是姑娘的忧虑，唉，久治必乱，久乱必治，千百年来，都是这样。

    李文山听的没了笑容，陆仪替他斟了杯酒，低低道：“人之在世，不如意十之八九，朝廷帝国，更是如此，如今的帝国，已经算得上清平大治了。”

    秦王凝神听着郭胜的话，神情倒是十分淡定，郭胜说的这些，他早就想到了，他想的，比他说的更多。

    南北承平二十年，二十年后，帝国内这场牵涉最大的争斗，应该已经尘埃落定了，

    “不说这些了，今天皇上说了春闱的事，已经拟旨定下了唐尚书，今年旨意下的早，唐尚书从明天起，就要闭门了。”

    秦王语调轻快的转了话题。

    郭胜笑起来，“还行，离春闱也就一个月多点了，今年上元节必定热闹的几十年不得一见，这个热闹，唐尚书是看不成了。”

    “皇上很高兴，要不是明年正好是春闱年，只怕要开恩科，这一科，皇上已经下了旨，要多录些士子，大约要比常例多出五成。”秦王看向陆仪，“你家十七叔这一科要是能取上，也算是托了柏帅的福。”

    听秦王提到阮十七，陆仪一脸无奈，“十七……唉，昨天还把阮氏气的不行。昨天一早，他去找阮氏，说想了两三天了，这一科春闱，他不打算考了，让阮氏跟我说。”

    秦王一口酒差点呛了，“又有出什么事了？”

    “没出什么事儿，他说，六娘子竟然哪儿也没去过，什么都没见识过，在太原府住了十来年，想去看趟庙会，都没能去成过，在横山县住了三年，杭州城没去过几趟，横山县那间以清雅著称的酒楼，她也没去过，说他一想起来就难受，他要带着六娘子四处游历，玩个三年五年，十年八年，再说别的。”

    郭胜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指着李文山，李文山摊着手，“这事我可管不了，他已经找我抱怨过两三回了，说我这个长兄不尽责，我说了随他。”

    “他怎么知道这些的？肯定不是你说的，他见你妹妹了？”秦王打量着李文山。

    李文山面不改色，“我哪知道！我这两个妹妹，不是，四个妹妹，哪一个我也管不着啊。大伯娘说过一回，都是正正经经的见面，婆子丫头一堆人眼睁睁看着呢，眼看就要成亲了，阮家那座宅子里又没个主事的人，有什么事儿只能跟小十七说，一面不见也不行。”

    秦王笑出了声，指着李文山，“严氏真是难得，阿娘前儿还说起你们府上，说见过阿夏和六娘子七娘子一回，一看就是宽严合度，教养的极好，活泼泼又不失分寸。”

    “大伯娘也这么说，说管得过了，把孩子管的死板一块，那就不好了。”李文山赶紧点头赞同，他也觉得大伯娘好极了。

    郭胜眉棱猛的一跳，太后什么时候见的姑娘？活泼泼不失分寸，这话，可得细想想……太后为什么要看姑娘？郭胜忍不住打量起秦王来。

    陆仪瞄着郭胜，看着他不停的打量秦王，眼睛微眯。

    秦王敏锐的迎上郭胜的目光，眉毛微抬，郭胜忙打着呵呵笑道：“这过了年，王爷二十了吧？还是十九？王爷的亲事，还没定下来？”

    秦王斜着郭胜，眼睛微微眯起，他说了句阿娘见过阿夏一回，他就问他的亲事定了没有……

    郭胜看着秦王一点点眯起了双眼，呵呵干笑了几声，“瞧我这话问的，太子的亲事还没定呢，太子比王爷还大几个月呢，太子都没急，王爷也别急，还早呢，呵呵，陆将军你说是吧，这亲事么，最好晚点儿，象将军这样，多好，呵呵，是吧。”

    “象陆将军这样太晚了吧？”李文山忍不住道：“陆将军可是二十五六岁才成的亲，这……”

    “越说越不像话了。”看着秦王脸色隐隐有些不怎么好，陆仪指着郭胜和李文山笑责，“连我也编排上了。十七那头，你是大舅哥，不能这样任事随他，那是个想怎么就怎么样的，你不为了他，为了你大妹妹，也得把他管好。”

    “管十七爷没用，五爷把六娘子交待好，就得了。”郭胜接话笑道，眼角余光瞄着秦王脸上的阴郁，心里纳闷起来，刚才那些话，哪儿不对了？有什么隐情？

    几个人又说了没多大会儿，金相让人来请秦王，商量怎么庆贺北边这场大捷。

    陆仪陪秦王往皇城去，郭胜和李文山出来，转到大街，郭胜赶上李文山，低声道：“今年加录的事，五爷最好这会儿就去寻一趟十七爷，把这话透给他。”

    “那他就不考春闱的事？”李文山先想的是这件大事。

    “六娘子跟阮氏那样好，这件事不用五爷操心。五爷只管跟十七爷拿出兄长的气派，该说就说，我去寻一趟你舅舅，跟他说几句话。”

    李文山点头应了，两人各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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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九章 舍与不舍

﻿    秦王和金相、魏相等人议了庆贺大捷的事出来，回到王府，进了二门，陆仪犹豫了片刻，“年前，娘娘把我叫过去，问了九娘子。”

    秦王脚步猛的顿住，“问她干什么？大相国寺那回，阿娘真是为了看阿夏？”

    “看起来是。”陆仪垂着头，没看秦王，“娘娘问的很细，王爷头一回见九娘子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当时的情形，问了小半个时辰，我都说了。出来的时候，我问了黄大伴，太后娘娘怎么想起来问起九娘子，黄大伴说，”

    陆仪抬头看了眼凝神听的极其专注的秦王。

    “去年中秋的那天晚上，九娘子姐妹几个，和霍老太太，徐焕往独乐冈赏月，江延世赶过去，吹笛子给九娘子听。”

    秦王脸色微青。

    “回来后，我让阮氏探一探六娘子的话，六娘子连中秋那晚的事都不知道，不过，阮氏说春节前，有一回严夫人和她闲话，说阿夏挨打那回，江延世亲手挑了好些东西送过去，其中有只建盏，江延世附了纸笺，说是一共得了两只，一只自己留着把玩，一只送给九娘子赏玩。”

    陆仪瞄着秦王的脸色。

    秦王的脸色倒象是比刚才平静了，背着手，一言不发，只大步往前。

    直到进了书房院子，秦王站在上房门口，垂头呆了好一会儿，才看向陆仪，“我知道你的意思，拙言大约也和你一样的意思，你说过一回，世事艰难，若能有个相喜相知的人日常相伴，不至于太苦，这话，拙言也说过。”

    陆仪默然看着秦王。

    “阿夏很小的时候，就很懂事，也很聪明，我拿她当妹妹，也没拿她当妹妹。”秦王的话顿住，好半天，才接着道：“这几年，我常常思量衡量，哪些是我能付出的，哪些，我给不出，阿夏就是给不出的，我不能让她受到伤害，我舍不出。”

    陆仪张了张嘴，却又咽了回去。

    “咱们在做的事，未来的事，有多艰难，你我，还有拙言，都一清二楚，你觉得成算有多少？”秦王看着陆仪。

    陆仪避开秦王的目光，“这是天命所在的事……”

    “你我都心知肚明，成算，往最好处想，百中有一吧，今年是皇上四十整寿，未来，还不知道要艰难多少年，或者……”后面的话，秦王没说出口，或者满府飘血。

    “我不舍得把她拖进来，她那么聪明，眼睛看着你，好象看透了一切，她比阮氏聪明，聪明多了。我不能把她拖进咱们这个危局，我希望她一生平安喜乐，一辈子都象现在这样，每天玩乐闲逛，时不常闯点祸事，最大的烦恼，也不过是闯了祸长辈生气了怎么办，不用殚思竭虑，不用担惊受怕，也不用手沾鲜血。”

    秦王声音越来越低，低到了尘埃里。

    “她要是嫁给江延世呢？”陆仪看着秦王。

    “阿娘什么意思？”秦王看着陆仪。

    “我看不出来。”陆仪迎着秦王的目光，坦诚道，太后的意思，就算看出来，是太后想让他看到的意思。“不过，黄大伴一问就说，娘娘至少想让你知道江延世的心意。”

    “我跟阿夏说，江延世不合适，她能懂我的意思，小古最好，七娘子和唐家贤的亲事，什么时候放定？”

    “说是四月底五月初。”陆仪答的很快。

    “这场战事，最快也要到秋末，拙言回来，要年里年外了，年底之前定下来。”秦王垂眼看着灯笼在台阶下摇出的光影，古家，是他挑到现在，最好的选择，只是小古过于爱好美人儿……算了，没有十全的。

    ……………………

    今年的上元节，因为两场大捷，那份热闹无以言说，皇上心情极好，连着吩咐了好几回，要热闹要喜庆，主理今年上元节诸事的礼部尚书郑志远，自然要使尽浑身解数，一大清早，满城已经热闹的不堪。

    阮十七早几天就说了上元节那天有事要跟六娘子商量，李文山不客气的表示，他得陪唐家瑞好好看一回灯，徐焕一口咬定上元节那天他得会文，郭胜虽说闲着，可他毕竟是外人，一个人陪李夏李文楠姐妹，可不合适。

    这个上元节，李夏和李文楠十分乖觉根本没提要出去满街逛这个要求，严夫人满意极了，这俩孩子，该懂事的时候，就是懂事。

    李文岚听说舅舅要会文，凑上去刚说了一句会文得带上他，就被郭胜揪过去，要带他去大相国寺看诗灯，最好再写几首诗。

    永宁伯府没有搭灯棚的习惯，当然，御街上也没他们搭灯棚的地儿，严夫人每年去严家灯棚，和嫂子说着话，消闲一晚。

    今年严夫人照旧去了严家灯棚，徐太太和霍老太太，被阮夫人请到了陆家灯棚，李夏和李文楠自然是要跟着霍老太太，至于八娘子李文梅，二太太说她病着，八姐儿要侍候汤药，天大的事也没有孝道要紧。

    徐太太陪着霍老太太，带着李夏李文楠，到了陆家灯棚，看了没多大会儿，阮夫人瞄着和李文楠头挨头趴在灯棚栏杆上，看热闹看的兴高彩烈的李夏，再不时看一眼滴漏，越来越心不在焉。

    徐太太看灯棚前一家家经过的歌舞杂耍，花灯彩结看的眼花缭乱，顾不上别的，霍老太太瞄着心神不宁的阮夫人，正犹豫着要不要问问，阮夫人先凑了过来。

    “老太太，那个……”阮夫人口齿粘连，这话不好说，“将军说，……找阿夏，有几句很要紧的话，那个……”

    “我知道了。”霍老太太拍了拍阮夫人的手，示意她不用说了，她都明白了，“现在就过去？还是过来？”

    “是过去，这会儿也行，过会儿也行，就在……那边。”阮夫人长长松了口气，往御街最前努了努嘴，秦王府的灯棚，搭在最靠近宣德门的地方。

    “我知道了。”霍老太太伸头往阮夫人示意的方向看了眼，隔的太远，她只看到一片流光溢彩。

    霍老太太坐着喝了半杯茶，招手叫李文楠，“楠姐儿，你过来。”

    李文楠掂着脚尖，两步跳过来，“太外婆。”

    “太外婆在这儿坐着，怪无聊的，要不，你陪太外婆到唐家灯棚去瞧瞧，要是你唐家太婆在，太外婆就跟她说说话儿，要是不在，咱们再回来，成不成？”

    “嗯嗯嗯！”李文楠赶紧点头，招手要叫李夏，手抬到一半，被霍老太太按了回去，“让阿夏在这儿陪你阮家姐姐……唉哟以后不能叫姐姐了，让她俩说话儿，咱们都走了，玉姐儿要无聊了。”

    李文楠有几分犹豫，徐太太一脸的笑，冲李文楠摆手笑道：“你带你太外婆去就行，让阿夏陪玉姐儿说话，要是高兴了，就多留一会儿，说说话儿，出去逛一逛也成，就是得多带几个人。”

    太婆这是要带楠姐儿跟唐家哥儿说说话儿去，这是太婆想的周到，趁着还没定亲，多说几回话，万一要是说不到一起，或是一见面就吵，也还来得及……真是那样，那可就太可惜了……

    一会儿的功夫，徐太太想了很多很多……

    李夏瞄了眼阮夫人，也冲李文楠摆手，示意她去就行了。

    李文楠的目光从徐太太那一脸明显不怎么对劲的笑，看到李夏不停挥着的手上，嘟着嘴哼了一声，扶着霍老太太，一边往外走，一边嘀咕道：“别以为我不知道……太外婆您也真是的……太外婆最疼我了。”

    霍老太太一边下楼一边笑，“这是一举两得的事，可不是为了楠姐儿。”

    “我知道我知道。”李文楠笑个不停。

    看着李文楠和霍老太太下了楼，阮夫人抿了半杯茶，往坐到她身边看着街上热闹的李夏身边凑了凑，低声道：“将军说，有话跟你说，挺要紧的，你下楼看看？”

    李夏哈了一声，站起来，冲徐太太努了努嘴，“要是回来晚了，就跟阿娘说我已经先回去了。”

    阮夫人笑应了，李夏招手叫了端砚，一起下了楼。

    楼下，承影看到李夏，急忙几步迎上来，欠身笑道：“姑娘好，人太多，车子轿子都走不动，得走过去。”

    李夏点头，承影在前，几个小厮跟上来，挡在李夏和端砚四周，顺着人流，往宣德门方向挤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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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零章 作主

﻿    秦王府的灯棚在御街最前，正对着鳌山，一片流光溢彩、沸腾喧嚣中，灯光昏暗的灯棚显的过份安静了。

    陆仪站在楼梯口，看着李夏拎着裙子沿楼梯上来，抬手掀起帘子，笑容温和，微微颔首致意。

    昏暗的灯棚里，秦王坐在放的很靠后的椅子上，回头看着李夏进来，招手示意她坐过去。

    李夏进来，站住，目光从秦王身上扫向四周，这间灯棚里，扑面而来的感觉，和往常大不一样。

    李夏回头看向陆仪，陆仪正转身走向灯棚一角，李夏目光往下落在走动的衣襟，他跟往常也很不一样，出什么事了？

    “过来这里坐。”见李夏站住了，秦王再次招呼。

    李夏走过秦王，站在台子正中，往四周看了看，才退到秦王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你这灯棚位置太好，鳌山亮的有点儿刺眼了。”

    “嗯，我也这么觉得。”秦王笑应了句，抬头却看向侧前的宣德楼。

    李夏随着他的目光看向宣德楼，从那里往下看鳌山，过于居高临下，那鳌山年年都是一幅跪伏的样子，古六说的雄伟壮观，她从来没能看到过。

    这会儿看过去，倒是有了几分雄伟壮观的意思。

    李夏的目光移回来，打量着正对着眼前的鳌山。

    “去年没来看鳌山？”秦王看着李夏，神情中隐隐透着几分阴郁。

    “本来是要来看的，后来坐船沿河看灯去了，各有千秋。”李夏的目光从鳌山，看向四周。

    “今年的鳌山比往年好，往上加了一层，占地也广了三成，十分难得。”秦王带着笑意道。

    李夏没听出笑意，她只觉得这会儿的他，象鳌山最底下，沉重而阴暗。

    “高是高了，可那水却汲不上去，我还是觉得水从顶上倾泻而下更好看些。”李夏指着从鳌山上飞流而下的水瀑。

    “小古也这么说。”秦王的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

    李夏看着他，忍不住蹙眉，沉默片刻，李夏在椅子挪了挪，挪到面对秦王，微微欠身往前，仔细打量着秦王，“你今天有点儿不一样。很不一样。”

    秦王迎着李夏的目光，下意识的上身往后仰，随即又避开了李夏的目光，突然发现，原本以为整理的非常清楚明白的思绪，其实还是乱纷纷一团。

    “去年中秋，你去独乐冈了？”秦王想着从哪儿说起，可这一句问出来，立刻觉得十分的不合适。

    “嗯，跟太外婆，舅舅，姐姐，还有七姐姐，姐姐和七姐姐都喝醉了，我和太外婆酒量都好，回来的时候，碰到江公子，跟他又去赏了一回月，在独乐冈后山，景色极好，还有江公子的笛子，也极好。”

    李夏答的极其爽快，又极其简洁。

    陆仪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江延世不是良配。”秦王沉默片刻，直接了当道。

    “我知道，”李夏点头，“我就是看看，现在看好了，以后不看了。”

    “嗯，你大伯娘开始替你看人家了吗？”秦王眼皮微垂，她这么聪明，他还是直接跟她说清楚最好。

    “不知道，应该还没有，还早呢。”李夏转头看向陆仪，陆仪却目不转睛的看着鳌山。

    李夏收回目光，微微侧头，看着秦王，是有人要给她指亲了吗，还是他要定亲了？还是魏家姑娘？

    “你看，我这间灯棚对面，是江家的灯棚，十几年前，郑太后还在的时候，那个位置，是郑家的，我们隔壁，是长沙王府的灯棚，长沙王府对面，是古家，古家旁边，是苏尚书府上，苏家对面，是大长公主府上的灯棚，再往后，是唐家，魏相府上，严家等诸家尚书府上。”

    李夏一只手托着腮，看着秦王，静等他往下说。

    “从我这里，直到御街过半，这些灯棚，岿然不动，年年都在同一个位置的，除了长沙王府，就是古家。”秦王的手指，从旁边，点向对面。

    “本朝定鼎以来，就是唐家这样的诗书大家，也有好些年，在这御街上根本没有位置，比你们府上最难的时候还不如，郑家有烈火烹油，傲视整条御街的时候，也有两三次，险些灭门，长沙王府，之前岿然不动，之后……”

    秦王沉默了，好半天，慢慢叹了口气，“就不知道了，只有古家，福泽深厚，谨守祖训，诗书耕读传家，文曲星曾经临凡落脚的地方，之前屹立百余年，之后，至少本朝，他那间灯棚，会一直在那里。”

    李夏目光越来越沉，他先问她的亲事……

    “古家门风严谨，又极其富庶，小古的脾气你知道，你很小的时候，他就很疼你，不亚于我和拙言，要说毛病，就是爱美人儿这一样，你能容就容，要是觉得委屈，你能管得住他，管严了就是了，小古是能管得住的。”

    李夏长长噢了一声，坐直上身，斜着秦王问道：“是古家托你提亲，还是你要向古家提亲？”

    “你要是觉得好，我让古家上门提亲。”秦王看着面前亮的刺眼的鳌山。

    “我觉得，六少爷跟我六哥一样，当哥哥也就算了，再嫌弃也是自家哥哥啊，没办法。”李夏给自己倒了杯茶，坐的更自在些，抿了口茶。

    秦王回头，带着几分意外看向她，陆仪紧盯着李夏，微微有些紧张。

    “我还是觉得江公子更好。”李夏语调闲闲。

    “阿夏，江家不合适，我不想你有生之年，经历抄家灭门这样的惨事，江延世不是个安份性子……”

    “我也不是啊。”李夏截过秦王的话，侧着头，笑眯眯看着他。

    “江家不行，你要是不喜欢小古，那就……”后面的话，秦王卡住了，换一家，换哪家呢？他挑挑拣拣了快一年了，只有古家让他满意……

    李夏侧头看向陆仪，陆仪迎上李夏的目光，立刻避开，背着手，站的笔直，目不转睛的看着鳌山。

    李夏轻轻哈了一声，挪了点儿，看着秦王一脸的纠结问道：“你的亲事呢？你阿娘给你定下来没有？”

    “还没有。”秦王一个怔神。

    李夏又挪了挪，两条胳膊一起支在她和秦王之间的高几上，托腮看着秦王，好一会儿，慢吞吞道：“我就觉得，只有你比江公子好，哪儿都好。”

    陆仪猛一声咳，接着几声又是几声猛咳。

    秦王瞪着李夏，仿佛没听到陆仪那一阵狂咳，好一会儿，点着李夏，“你，你知道你这话……你知道你说了什么？”

    李夏两只手托着腮，连头带上身一起点，“可是我家门第儿太低了，唉，实在不行，退而求其次，江公子也勉强过得去。”

    陆仪转身，掀帘站到了外面。

    秦王上身一点点往后仰，仰到不能再仰，突然坐直，抬手直直指着前面，“看灯吧，很好看。”

    李夏没动，托腮看着直眼看灯的秦王，片刻，站起来，“你还有别的事吗？没有我就走了，我是偷偷溜出来的，时候长了就瞒不住了。”

    “我送你回去。”秦王站起来，擦身越过李夏，穿过应声而起的帘子，下楼的脚步十分急快。

    李夏不紧不慢的出来，陆仪微微欠身，忍着笑，“姑娘……豪气！”

    李夏看了他一眼，将裙子提起来些，下了楼，伸手指捅了捅背对灯棚，负手站的笔直的秦王，“走吧。”

    陆仪打了个手势，还是承影带路，却引着众护卫小厮，从旁边人少安静的巷子里绕往陆家灯棚。

    “阿夏，你真知道自己说了什么？”离开喧嚣无比的热闹，秦王顿住脚步，低头看着李夏。

    “嗯。”李夏迎着他的目光，认真点头，她知道她说了什么，她想了很久了，对她来说，这是最好的选择。

    “你知道我……”秦王口齿凝涩。

    “你要做大事，我知道。”

    “不止是大事……”秦王声音很低，不是大事，是大逆不道的事。

    “做什么都行。”李夏往前半步，仰头看着秦王，“我就是想跟在你身边，想见你的时候，就能见到你，想和你说话的时候，就能和你说说话，至少要象现在这样，可是……”

    李夏喉咙微哽，可要是两年后他没有了……

    这一世的未来，这天道，她觉得没有谁比她这个主政十数年、君临天下十数年的太后，更重要的了，她要先改变自己，她变了，她要看看这天道变不变！

    “阿夏，我以后，十几年，几十年，都很艰难，不光艰难，也许几年后，或者明年，甚至明天，一夜之间身首异处，也可能整个秦王府都是身首异处，你跟着我，我不忍心……”秦王声音越来越低。

    李夏没说话，低下头，往前半步，将手放到秦王手里。

    秦王呆了片刻，慢慢握住李夏的手，一点点握紧，牵着她，穿过明暗不定的巷道，将她送到陆家灯棚下，拉着她面对自己，“出了正月，我就去请旨。”

    李夏笑容绽放，“嗯，那我上去啦。”

    秦王后退几步，看着李夏脚步雀跃的跳上楼梯，又站了片刻，才转过身，吩咐承影：“从这条街回去，看看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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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一章 召见

﻿    今年这个年，虽说比往年忙了翻倍不止，可有几个媳妇分担，严夫人只盯着几件要紧事，倒也没比往年辛苦多少。

    唐家瑞嫁进来隔月，就被严夫人带在身边打理家事，大奶奶赵氏一气之下，就病着不肯好。

    严夫人只当她病了，一句多话都不问。

    等到秋闱放了榜，严夫人叫了大奶奶赵氏，二奶奶黄氏，和李文松媳妇姚四奶奶，到自己屋里，屏退丫头婆子，简洁明了的说了一二三件事。

    头一件，是银钱，说的清楚明白。

    小三房当初去太原府时，是拿着小三房应得的一份走的，现在回来，一应用度虽说从公里支出，可小三房的庄子铺子，年帐也是交进了公帐的，入帐足够小三房日常用度支出，明细帐都在，谁想看谁拿去看。

    五哥儿成亲，所有银子，都是徐家拿来的，银帐都在，谁想看随意，都是明帐。

    冬姐儿和阿夏的嫁妆，徐家早就放了话，三太太也说过好几回了，她也早有准备，公中的定例，一文不要，至于六哥儿成亲，徐家也有话在先，照五哥儿的例。

    老夫人，老太爷百年之后，分了家，小三房搬走，自行置办宅院，一分家产不要。

    第二件，这伯府的恩荫恩惠，也就大老爷那点子小恩惠，小三房肯定是用不着了，往后，谁恩惠谁，还说不上来呢，这就是你们兄弟妯娌之间的事，她是不管的。

    第三件，小长房三支，老大就不提了，科举舞弊一案抹成白身，只能杂途入仕，眼下连个门缝都没有呢，现在老二中了举人，老太爷百年之后，分了家，小长房谁能支撑起来，就是谁来支撑。

    严夫人说完这些，再说了管家理事的事，她当家主事，这府里五个媳妇儿，都是要担一份责管一份事儿的，不过，要是非得病着，诸事不管，也可以，这府里有五个媳妇，又不是只有一个。

    从严夫人院里回去，赵大奶奶结结实实的真病了一场，直病了一个来月，李冬定下阮十七那几天，瘦了一大圈的赵大奶奶出了院子，说是病好了，从严夫人手里领了份差使。

    至于二房李文林的媳妇沈三奶奶，唐家瑞嫁进来之后，郭二太太那股子邪火怒气就窝在心头一刻没消过，一句天大的事也比不过一个孝字，拘着沈三奶奶在身边侍病，以此表达和发泄对严夫人浓的比海深的不满。

    严夫人眼皮都懒得抬。

    她家老爷要是在府里，是看不得府里五个媳妇站出来少一个这样的事儿，也容不得兄弟姐妹不和诸如此类，更容不得二太太不贤，二老爷胡闹，以及林哥儿不成器，他不许二房有他觉得不对的事，可这会儿，她家老爷又不在府里。

    至于她，妇人家要求不高，不惹事就行了。

    这个年，姚老夫人忙着全方位打压老东西和老东西的小妖精，李老太爷忙着护着小妖精，对付姚老夫人的打压，郭二太太一手揪着儿子儿媳妇，一手揪着别的人，闭门示威。

    严夫人指挥四个媳妇儿，热热闹闹过了一个年，倒觉得比往年省心舒心了不少。

    出了十五，严夫人安排赵大奶奶、姚四奶奶看着人收拾东西，打理家务，黄二奶奶和五奶奶唐家瑞，则忙着打理各自夫君春闱这件重中之重的大事。

    严夫人眼睛盯着府里各处，比去年秋闱更如临大敌，不许有一丝不吉不利的话儿事儿，又和徐太太、霍老太太三个人，照京城流传的规矩讲究，往城里城外各大寺里烧香许愿，虔诚祷告。

    宫里的小内侍来传太后懿旨，召李冬、李文楠和李夏进宫说话那天，严夫人一大早就和徐太太、霍老太太三人，往城外婆台寺上香去了。

    姚四奶奶得了禀报，呆怔了片刻，急忙让人去请唐家瑞，唐家瑞也怔了，赶紧让人去请郭先生，自己拎着裙子直奔李文山的书房。

    郭胜几乎和姚四奶奶同时得的信儿，怔愕之后，头一个反应就是出大事了。

    李夏得了小丫头的禀报，急忙让人告诉姐姐和楠姐儿，换好衣服，刚出了上房，迎面，李文山一头冲进来，跑的一额头热汗，“阿夏！你知道了？出什么事了？那个，我是说，没什么事儿吧？”

    “我觉得应该没什么事儿。”李夏看着五哥，笑容安闲，“上回在大相国寺，太后就说过一句，说以后召我和姐姐进宫陪她说话，这年过去了，太后闲下来，大概想起来了，没事，五哥别担心，就是有事，我以为吧，也是好事儿。”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李文山长长松了口气，连喘了几口气，“你嫂子吓的脸都白了，她去荟芳院了，不说了，你赶紧去，冬姐儿呢？还有楠姐儿……你嫂子肯定忘了告诉她们！唉……”

    “我让人跟她们说了，等我回来再说吧，五哥安心看你的书去，放心，没事儿。”李夏在五哥胳膊上拍了两下，带着端砚，出来会合了紧张的脸色微白的李冬，和一双眼睛里全是兴奋的李文楠，上车往宫里过去。

    车子停在天波门外，李夏和李冬、李文楠三个人下了车，端砚等丫头被拦在门外等着，三个人跟着小内侍进了天波门，往太后居住的萱宁宫过去。

    李夏一边走，一边看着四周。

    那一回进宫，她是半夜里，跟在一群女孩子中间，从一个只容一人过的小角门进来，沿着一人来宽，两边的红墙高到要把头仰到最高才能看到顶的夹巷进来的，因为她仰头看那简直高到入云的红墙，还挨了嬷嬷一巴掌。

    很久以后，她出宫，都是坐在辉煌的辇车里，从宣德门出去，再从宣德门进来，这条路，她头一趟走。

    远远看到萱宁宫院门，李夏的心猛跳的几乎破胸而出，那十几年里，这里，是她心目中的家。

    李夏垂下头，眼睛看着脚尖前半步，跟着小内侍，进了萱宁宫院门，她再次走进了这里，比从前早了好些年。

    金太后自在随意的歪在炕上，炕前扶手椅上，大长公主含笑打量着李夏。

    从李冬到李夏，在炕前跪成一排，磕头见了礼，金太后挨个打量着三人，声音温和，“起来吧，给冬姐儿搬只锦凳，你们两个，坐到这里，让我瞧瞧。”

    金太后示意李夏和李文楠坐到炕沿上。

    小内侍搬了锦凳过来，李冬屏气噤声，端坐在锦凳上，悄悄瞄着李夏和李文楠，说不清为什么，她有点儿担心。这召见，好象不是无缘无故。

    金太后先打量了一遍李文楠，再看向李夏。

    李夏迎着金太后的目光，想笑，却没能笑出来，心里一阵突涌而来的酸涩热辣，顶得她眼前有些模糊。

    “这是怎么了？”金太后惊讶道。

    “娘娘象我太外婆……”李夏喉咙微哽，一句话说出来，那股子热辣冲过去，李夏有几分尴尬胆怯的垂下了头。

    “这小丫头倒是跟你有缘分。”大长公主笑起来。

    金太后拉过李夏的手，从她脸上，看到手上，放下，看向大长公主笑道：“在杭州的时候，有一回，岩哥儿拿了个这么大的美人偶回来，我当时就纳闷了，岩哥儿可从来不爱那样的东西，后来才知道，是给这丫头买的，那个美人偶，还有没有？”

    最后一句，金太后看着李夏问道。

    李夏连连眨着眼，哪个人偶？她好象不记得了……

    “刚到杭州那年？”大长公主问道，见金太后点头，大长公主笑起来，“那她才多大？哪还记得，阿夏过来，让我瞧瞧。”

    李夏看了眼金太后，站起来，走到大长公主面前。

    大长公主拉着她的手，从头到脚看一遍，又看一遍，“这丫头真是越看越可爱。”大长公主说着，站起来，将李夏送回金太后身边坐下，重新坐回去，看着金太后笑道：“这丫头好，你看看，面相，手脚，都是福相，让人看着就心生欢喜，多好的孩子。”

    李冬越听心提的越高，这些话……这是相看！她们要把阿夏定给谁？

    李文楠大睁着双眼，从金太后看向大长公主，再看到李夏，心跟着目光，一点点提了起来，迎上李夏一脸羞怯中透着安然的笑意，心又放了下来，阿夏没急眼，那就没事。

    金太后脸上带着笑，却没有很多喜悦，倒是透着浓浓的无奈，再次仔细打量着李夏，似有似无的叹了口气，“这个年纪，性子还没养成，这会儿看着倒还好……”

    “从小看大，那性子可不是养成的，你看这孩子这双眼，多清澈透亮，一看就是个聪明孩子，聪明了就好，学什么都学得快，以后肯定更好。”大长公主看着李夏，倒是十分的喜悦。

    “嗯。”金太后似是而非的嗯了一声，盯着李夏又看了一会儿，慢慢叹了口气，“这孩子，看着倒是个好孩子。”

    顿了顿，金太后带着丝笑意道：“今儿就说这些吧，好生送她们回去。”

    李夏和李冬三个忙站起来告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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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二章 隐去的过往

﻿    看着李夏三人出了屋，金太后渐渐沉下了脸，“你看看，这算什么？这还是个半大孩子，家世……我不是挑家世，这孩子好在哪儿了？哪一条出色了？从那天他跟我说了，我这心里就堵的难受。”

    “我倒瞧着这孩子挺好。”魏国大长公主一脸的笑，“要说不好，就是小了点儿，要成亲还得等上几年，着急想抱孙子，那可是急不得了。”

    金太后沉着脸，没接大长公主的话。

    “这是哥儿自己看中的，还不是一眼看中，从到杭城那年起，这都多少年了？可见是真正放在心里的，你呀，就别想那么多了，只看好的吧。”大长公主接着劝道。

    金太后沉着脸抿起了茶。

    “你要是舍得在这上头委屈哥儿，要给哥儿定哪家姑娘，还不是你一句话，你要是真看不中……”

    “你明知道我舍不得。”金太后将杯子重重放到几上。

    大长公主笑起来，“你看看，这就怪不得别人了吧，既然舍不得，好人做到底，这桩亲事，你就想开点，光看好处，喜事儿欢喜着办。”

    “唉。”金太后长长叹了口气，“你倒是越来越会劝人了，你就是不劝，我能怎么办？舍不得委屈他，就只能委屈我自己了。唉。”

    “哥儿算好了，多懂事的孩子，又能干，从他署理了兵部，你看看，南边大捷了，北边也要大捷了，多能干。”

    “你这话，把南北大捷的功劳，全抬到他头上去了，让人听到岂不得笑掉大牙？”金太后白了大长公主一眼。

    “那功劳总还是有一点儿的，我看皇上那意思，哥儿这王爵，要再给回去了。”

    金太后脸色和缓了些，“当初就是糊涂迁怒，算了，过去的事了。我心里烦，哥儿这亲事，你去跟皇上说一声吧，请他出面成全这一对吧。”

    “好。”大长公主一边笑应，一边站起来，“你这脾气，真是几十年如一日，这两天就指定下了？”

    “嗯。”金太后嗯了一声，又叹了口气。

    看着大长公主出了门，金太后慢慢往后靠进靠枕里，脸上的恼怒郁结渐渐消去，怔忡的看着殿门出神，好半天，金太后舒出口气，看向侍立在炕角的韩尚宫，嘴角露出笑意，“哥儿比他爹强多了。”

    韩尚宫想笑，眼泪却掉下来，急忙用帕子按住，强笑道：“可不是。”

    “她们觉得我要挑门第挑助力，我就挑给她们看，魏国这几十年都不长进，哥儿还用得着挑门第儿找助力？真是蠢。”金太后语调冷冷。

    “大长公主一辈子顺遂成那样，用不着长进。”韩尚宫低低道。

    金太后仿佛没听到这句话，出了好一会儿神，声音低低，象是自语，“哥儿太苦，还不知道要苦多少年，能有个人陪着……”

    金太后目无焦躁的看着远方，脸上露出丝丝温暖明媚的笑意，好一会儿，慢慢叹了口气，有个人陪着，就是炼狱，都能走上几年、十几年的。

    “你走一趟，跟陆仪说，他把哥儿照顾得很好，我很感谢他。”好半晌，金太后收回神思，看着韩尚宫，含笑吩咐道。

    李冬出宫上了车，煎熬一路到家，下了车就问大伯娘回来没有，听到句要到傍晚才能回来，只急的跺脚。

    李文楠和李夏一辆车，下车见李冬急的眼泪都快下来了，忙看向李夏，李夏冲她摊着手。

    她想到姐姐急什么了，可是……嗯，急就急一会儿吧，又不是什么大事，她这里，还有一堆的纳闷和惊奇要好好理一理。

    魏国大长公主曾经跟太后这么亲近么？

    从前她在宫里那么些年，在太后身边陪了那么些年，她从来没见大长公主进过萱宁宫，她从来没有离大长公主象今天这么近过，她只在庆典上，或近或远的看到过她……

    她也从来没听太后提起过魏国大长公主……

    她掌政之前，魏国大长公主就死了，寿终正寝。

    魏国死那天，皇上哭的很厉害，就是那一回，唯一的一回，她觉得皇上还是个人，和她差不多的人，好象就从那一回起，她开始不怕他了……

    李夏低着头，绕过李冬，往明萃院回去。

    李冬强压着焦急，等大伯娘回来，她很想冲过去找五哥说说，可五哥过两天就要进场考试了，这会儿不能乱了他的心，再说，那是太后，真要有什么事，五哥能有什么办法……

    也不见得是坏事，也许是好事呢，楠姐儿说的对，阿夏都不急，肯定没事……

    李冬一会儿往好处想，一会儿又急出一身汗，等的只觉得日影一万年移不了一丝，可又好象一眨眼，天色傍晚，苏叶一口气冲进来，夫人和太太回来了。

    李冬急急忙忙接出去，迎上严夫人和徐太太时，两人已经走进二门很远了。

    “冬姐儿慢点，别管什么大事，你先稳住！”看到焦急而来的李冬，严夫人沉下脸先训斥了一句。

    李冬收住脚步，深吸了口气，再紧几步过去，站到严夫人和徐太太面前，先示意前后跟从的丫头婆子，“我跟夫人、太太说几句话。”

    众人急忙后退，严夫人满意的点了点头，“这就对了，你记好，不管什么大事，自己先稳住。”

    “午后，太后把我和阿夏，还有楠姐儿，叫到宫里去了。”李冬没看徐太太，只盯着严夫人，声音微颤。

    严夫人眼睛瞪大了，看了眼有几分莫名的徐太太，示意李冬，“你接着说。”

    “太后是……就是在相看阿夏，大长公主也在，她们说话……那些话，一点儿都不避讳。”李冬把这些话一口气说出来，顿时心里一松，只紧张的看着大伯娘，仿佛有什么重担，从她身上，移到了大伯娘肩上。

    “相看阿夏！”徐太太一声惊呼。

    “阿娘！”李冬责备了一声，她叫的那样大声，让人听到怎么办？

    严夫人喉咙里咯了一声，用力咽了口气，两只手一起抬起，一边示意徐太太别急，一边示意李冬，“没事没事，我想到了，大伯娘想到了，可这也……也是也是，不小了，没事没事，什么事都没有。冬姐儿是个好孩子，这事你做得对，就是这样，好了没事了。”

    严夫人一脑门的纷乱，她是想到了，可也就是想想……

    “到底怎么回事？那是太后，她相看……”事关阿夏，一眨眼的功夫，徐太太急的后背一层白毛汗。

    “啊……啊！”李冬被大伯娘一句想到了，突然福至心灵，太后相看……还能是谁？都是当娘的相看，这人不是明摆着的吗，她真是太傻了！

    “大伯娘！”一想到这人，李冬这心，呼的又提了起来，这门亲事，好象很不怎么合适吧？

    “没事！”严夫人一张脸板的一丝缝儿没有，严肃非常，“哪有什么事儿？瞧你们，一个两个，都回去吧，都别多想，什么事儿都没有，栎哥儿山哥儿后天就要下场，多大的事儿呢，还有徐家舅舅，还有小十七，你看看你，不赶紧替小十七准备准备，乱忙什么呢？明天到太平兴国寺，你也一起去，是我没想周到，小十七进场这事，没人操心，你怎么也不上心，真是……”

    “有陆将军……”李冬被严夫人这一通乱扯乱训说的有点儿懞，十七郎怎么没人操心？陆将军还有阮姐姐……好吧大伯娘说的对。

    严夫人训走了李冬和徐太太，紧紧绷着一张脸，回到自己院里，进了上房，呆站了片刻，长长一口气松下来，腿一软跌坐到炕上，抬手按在额头上，好半天，才声气虚浮的叫着老刘妈，”老刘，给我拿碗清心汤，不是，宁神汤，快去。”

    她这颗心，有点儿受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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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三章 递个话儿

﻿    隔天，严夫人临出门前，先将几个媳妇教训了一顿，特别是李文山媳妇唐家瑞，眼看山哥儿就要进龙门考试了，天底下有什么大事能比这事更大？再说也没什么事，一个个都不许大惊小怪，要是乱了山哥儿和栎哥儿的心，别怪她不客气……

    一通严厉教训之下，几个媳妇低头反思，严夫人和徐太太，这回把李冬带上了，去太平兴国寺，为几天后考试的李文栎，李文山，以及阮十七上香许愿磕头祷告。

    太平兴国寺里，一拨一拨全是春闱祈福的人。

    严夫人和徐太太，李冬三个上好香出来，往后面静室准备喝杯茶再回去。

    太平兴国寺是她们烧香祈福之行的最后一个地方，今天烧好香回去，她们就开始打点进场要吃的各样吃食点心，衣服笔墨，准备送进考场了。

    刚走了没几步，迎面就看到了阮夫人。

    阮夫人在她们看到她之前，先看到的她们，忙笑着迎上来，几个人一起进了后面的静室。

    “十七爷考试的东西，都备齐了没有？考箱什么的，我让人多备了一份。”严夫人先和阮夫人说起春闱的事，这是大事。

    “都是齐全的，是三堂叔亲自看着人准备的。”阮夫人笑道。

    阮夫人说的三堂叔阮谨严，常年驻守在京城，打理一应庶务，统总阮家在京城诸般杂事，阮家是大族，年年都有人到京城赴考春闱，阮谨严打理这些，是熟门熟路精通得很。

    “那就好。”严夫人笑起来，“原本我没多理会十七爷这边，你们阮家考春闱，可比我们懂得多了，可冬姐儿她娘问了一遍又一遍，问的我也担心起来。”

    “我是瞎担心净添乱。”徐太太也跟着笑，“冬姐儿说过我多少回了，没出息得很。”

    “这可不是没出息，父母心都是这样，太婆那么看得开的人，到今天，已经打发了五六拨人过来了，都是一句两句话，这么远，还打发人一趟一趟的跑。”阮夫人语笑晏晏。

    说了一会儿话，阮夫人给严夫人使了个眼色，也不多避讳徐太太和李冬，只往旁边站了站，低声笑道：“我昨儿个在大相国寺遇到徐家老太太，听说了你们今天要来这里，特意过来等着的。”

    严夫人看向阮夫人，微微有些屏气等她往下说，她特意过来等她们……

    “是将军，说是，王爷的意思，让我找个机会，先跟您说一声，说是，王爷说，已经请下了旨意，定下阿夏做王妃……”

    严夫人一口气说不上来是松下来了，还是抽上去了，哎了一声，一只手拍着胸口，“你说，你说你的。”

    阮夫人回头瞄了眼紧盯着她和严夫人，脸都有点儿白了的李冬，和一脸莫名却紧张起来的徐太太，拉了拉严夫人，又往旁边挪了挪。

    “将军说，旨意大约快下来了。将军说，王爷说，原本该先上门问问夫人，还有家里人的意思，可是这事儿定的急，又有国礼拘着，让我跟夫人解释一二，没有不尊重的意思，实在是事情太急。”

    这几句话的功夫，严夫人已经镇静下来，好象也不算急吧，现在想想，去年冬天，大相国寺法会上，太后娘娘遇到阿夏，只怕不是一个巧字吧？不过说急，也是挺急的。

    “是有点儿急，没出什么事吧？怎么突然就急了？”

    “事肯定没什么事，别的我也不大清楚，就是听将军提过一句半句，说是先前，阿夏年纪小，也没打算过，后来，大约是先定下来吧，将军说，要是有什么事，夫人问问阿夏就行。”

    阮夫人想着她家陆将军那一脸的叹服，想笑又赶紧抿回去，“将军对阿夏，佩服得很呢。”

    严夫人轻轻噢了一声，回头看了眼一脸紧张却茫然的徐太太，暗暗叹气，阿夏鬼灵精成这样，这是随谁来？

    “恭喜了，王爷待阿夏，好得很呢。”阮夫人传好了话儿，笑着低低恭喜了一句。

    “这我听山哥儿说过，实在没想到，这年纪上……”严夫人一时说不上来什么心情，只是感慨不已，别的不说，小三房光这几门亲事，就什么都有了。

    “将军说了，王爷的意思，先定下来，成亲不急，等阿夏大了，十七八岁，十八九岁再说，夫人不用担心。我就不多打扰了，夫人这一阵子，只怕忙的不行，十七叔考试的事，您不用担心，我先回去了。”

    阮夫人笑着先辞了严夫人，再和徐太太和李冬告了辞，先回去了。

    严夫人送走阮夫人，深吸了口气，将阮夫人刚才的话说了。

    李冬已经想到了，听到实信儿，还是怔怔的呆住了。

    徐太太愕然的没能反应过来，呆了片刻，头一个反应就是，“阿夏才多大？楠姐儿的亲事还没定……”

    “阿娘，是先定亲，这是要从礼部走的。”李冬接了一句，看向严夫人。

    严夫人已经定回了神，容光就有了几分焕发的意思。

    “阿夏虽然小，可王爷不小了，这亲事得先定下来，刚才阮夫人说了，先定亲，成亲不急，这事儿，回去先别提，一来别乱了山哥儿的心，二来，旨意没下来，先说出来不好，关着国法的事，一丁点儿都是大事。”

    李冬连连点头，看向徐太太，徐太太跟着点头，大嫂的话，说一句她听一句。

    “阮夫人来说这话，也说了，是王爷的意思，事先说一声，省得到时候，咱们手忙脚乱，阮夫人说，王爷还说了，本来是打算亲自上门的，可他身份不便，也怕惹出枝节，你看看，这多体贴，想的多周到，阮夫人说，王爷待阿夏好得很呢。”

    “这我知道。”李冬低声接了句，“五哥说过好些回。”

    “就是门第儿太高了……”徐太太一下接一下拍着胸口，总算缓过来一口气，头一个就是觉得太高攀了，阿夏要是吃了苦头怎么办。

    “咱们先回去吧，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冬姐儿，你跟你阿娘坐一辆车，好好跟你阿娘说说。”严夫人吩咐李冬，说到最后，声调忍不住往上扬起。

    回到永宁伯府，徐太太下车时，神情明显喜气多担忧少了，李冬悄悄拉了拉严夫人，跟着严夫人一起进了严夫人的院子，也没往里走，站在廊下，低低道：“大伯娘，昨天在宫里，我看太后那意思，对阿夏，不象是很满意的样子。”

    “头一条，阿夏太小了，换了是我，我也不能满意，到能成亲的时候，至少得等上四五年吧，这当娘的，都是替自家孩子着想，第二条，咱们家这门第不怎么样，你翁翁，你二伯，你阿爹，栎哥儿他们几个……唉。”

    严夫人叹了口气，“也就山哥儿是个出息的，岚哥儿……也还好，换了我，也看不上眼。就是这样，太后也答应了，可见对阿夏是满意的，有这一条就够了，阿夏多聪明呢。”

    李冬听严夫人这么说，长长松了口气，对啊，可不是这样，她竟然没想到。

    “再一样，那是皇家，阿夏嫁过去，是嫁进秦王府，又不是嫁进宫里，那秦王府，这会儿就王爷一个人，以后，也就王爷和阿夏两个人，太后是住在宫里的，她可出不来。”

    最后一句，严夫人压低声音，说的极快。

    “只要王爷对阿夏好，太后满意不满意的……”严夫人拖长声音，“想见一面都不容易，这满意不满意的，不用多担心，不出大格就行。”

    李冬抿嘴笑起来，“大伯娘真是……我知道了，其实，我都是多担心，楠姐儿总是说我：阿夏可用不着我担心。可我……”

    李冬有几分不好意思起来，十七郎也这么说她，说阿夏鬼成那样，用得着她担心？可她总是忍不住，担心这个，担心那个……

    “这就叫血脉连心。行了，现在不担心了吧？赶紧回去吧，明儿个你赶早去一趟你太外婆那里，你嫁妆里好些东西，得赶紧定下来，我最近只怕不得空儿了，你自己的事，自己操心。”严夫人接着吩咐道。

    李冬笑应了，告辞出来，走到荟芳院门口，想了想，转个方向，往明萃院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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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四章 倒霉的舅舅

﻿    初八春闱入场，照例都是天不亮就得进去龙门。

    永宁伯府里，除了李文栎和李文山的院子和周围，其它地方，灯火通明了一夜，第二天寅正，李文栎和李文山就准备停当，由李文松李文岚，李冬李夏李文楠，以及黄二奶奶和四奶奶唐家瑞陪着，坐了车，往贡院过去。

    郭胜先去了徐家，接了徐焕，在街口会合了李文松等人，一起往贡院过去。

    至于小二房李文林，前一天，郭二太太就打发人，说林哥儿读书累着了，明儿必定起不来，严夫人一个字没多说，只让人拿了根人参给她，让她给林哥儿好好补一补。

    严夫人稳坐府中压阵，徐太太得了严夫人一句要稳得住，再加上对儿子无比的相信，还算稳得住。

    李老爷被徐太太按在府里，送李文山和李文栎出了二门，回到院子里，一圈接一圈的提心吊胆，心里一会儿热一会儿冷，一会儿又一阵惊悸，担心儿子忘带了东西，下雨了油布漏了怎么办，万一毛手毛脚打翻什么污了卷子怎么办，这都是有过的……

    离贡院街还有一条街，路上车子多的已经挪不动了，李文山等人下了车，众小厮长随四周护着，刚走了没几步，就看到陆仪站在路边冲他们招手，阮十七站在陆仪旁边，伸着脖子往他们一群人里看。

    李夏推着李文楠往旁边，让出身后正和唐家瑞说着话儿的李冬，唐家瑞抬眼看到正伸头张望的阮十七，笑着推了把李冬，李冬一下子涨红了脸。

    阮夫人也跟来了，跟李夏等人走到一起，汇成一大群人，往贡院挤过去。

    贡院街上人挤人简直水泄不通，李夏等女眷不再往前，站到街边一家铺子门口，唐家瑞推了把一直紧紧挽着她的李冬，“快去交待几句，一直眼巴巴看着呢。我也要跟你哥说几句话。”

    李冬红着脸，松开唐家瑞，往离她只有几步的阮十七挪过去。

    李夏拉了拉李文楠，从李文山的小厮喜砚后面，跟着凑了过去。

    “别担心我，这几年我到处玩乐，没怎么念书，进场也就是去经经场，以后说起来，也是考过春闱的，轻松得很。”阮十七压低声音。

    “嗯，你东西都带齐了？”

    “齐了，好茶好饭，铜锅银碗，还带了罐蟹油，里面有炉子，我自己会做饭，放心。”

    “嗯，照顾好自己就行，别的……”

    “别的也不能太没出息了。”李夏从后头探头出来，接了句。

    李冬还好，阮十七吓了一跳，再一眼看到紧跟着探头上来的李文楠，急往后退了一步，“这两……我走了，别担心我。”

    陆十七转身就逃，李夏紧挨姐姐站着，胳膊抱在胸前，斜着阮十七，哼了一声。人家考试，他烤吃！

    陆仪留在街角照看诸多女眷，郭胜李文松等人，护送李文栎、李文山，徐焕和阮十七往贡院挤过去。

    李夏站的略靠前，兴致十足的看着眼前的士子们，古六说的对，穷士子一说，只在秋闱，考过秋闱，有了举人身份的，就都不穷了，眼前经过的士子，都有人提着考篮，衣履光鲜。

    他们到的早，郭胜等人将李文山几个送进考场，挤回街角时，贡院街和他们在的这条街上，还是人头攒动，人比刚才还多了不少。

    “看一会儿，还是现在回去？”陆仪看向李夏。

    “回去吧。”她们这连主带仆一大群，太占地方了。

    承影和几个小厮在前，刚走出两步，就听到后面一阵骚动，陆仪急忙示意众人将众女眷重新护回铺子门口，示意郭胜，“你看着，我去看看！”

    春闱是国之大事，万一骚动起来，伤了人，就没有小事。

    刚挤进贡院街，前面一声接一声的叫喊传过来：“徐家人走了没有？永宁伯府！叫永宁伯府！”

    郭胜唬了一跳，一把揪过李文松，“你看着，富贵也看着，我去看看！”郭胜话没说完，人已经挤了出去，在人群中，如同游鱼一般，窜的飞快。

    李冬紧张的脸都白了，张嘴想问是谁出了事，却敢问出来，这话太不吉利了！

    唐家瑞紧紧抓着黄二奶奶，两个人一样紧张，是二爷还是五爷出事了？叫的是永宁伯府……

    李夏皱着眉头，这么一路叫出来，好象只能是……忘带东西了？

    李文楠看着李夏，这回李夏镇静也没用了，李文楠拉着李夏不停的问：“阿夏，你说能是什么事？先叫了徐家，又叫了永宁伯府，难道……”

    “别说话！”李文松回头训了李文楠一句，他这会儿一颗心不但高高提起，还在油锅里煎着，这么叫出来，指定没好事儿啊！

    也没用紧张多大会儿，承影一头挤回来，喘着气，手指往后连指了好几指，才说出话来，“徐舅爷……把腿摔断了。”

    堵了整间铺子门口的诸人，连小厮丫头在内，都愕然的张圆了嘴巴，这事儿……真真正正是头一回听说！

    “怎么会摔断了腿？就断了他一个人？在哪儿摔断的？谁在他后面？”李夏眼里闪过道凌利的寒光，紧盯着承影一迭连声问道。

    承影被李夏眼里的寒光刺的一阵心悸，急忙答道：“象是就徐舅爷断了腿，别的还不知道，将军在查看，让小的先回来说一声。”

    李夏嗯了一声，“人呢？”

    “郭先生带着人……象是过来了。”承影回头，看着拥挤的人群中闪出的一条通道。

    李夏一头冲上去，郭胜一个箭步上前，拦在外面护住李夏，话说的极快，“伤在小腿，舅爷说，是他自己脚滑，后头是五爷，五爷后头是二爷，五爷拉舅爷没拉住，掌心擦破了皮，里头传了话说没事，已经上了药了，十七爷在前头，也没事。”

    李夏微微松了口气，看着躺在块门板上，痛的一张脸变了形的徐焕，往后退了几步，示意郭胜，“你先送他回去。”

    站在铺子门口的众人，目瞪口呆的看着门板上痛的呻吟不已的徐焕，擦着众人急奔过去。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急忙跟在后面，呼呼啦啦的往回冲。

    严夫人稳坐府里，没等回送考的众人，先等来了徐舅爷摔断腿这个让人不敢相信的坏信儿，急忙让人请了徐太太和李老爷，上车直奔徐家。

    徐家从里到外挤满了人，霍老太太倒十分镇定，听大夫说，是小腿靠下的地方断了，断是断了，好在断的不厉害，养上三四个月就能好了。一口气松下来，“只要腿没事就好，这春闱，误就误了，反正也不是头一回误。”

    徐太太眼泪涟涟，她这个弟弟，怎么就这么倒霉呢，上一科，拉肚子拉成那样，生生误了，这一科，都进了龙门了，摔断了腿！

    李夏站在人群最后，示意郭胜，两人往旁边挪了挪，李夏低低道：“太巧了，好好查查，是外因，还是舅舅自己……去寻一趟陆仪，一来问他查到了什么，二来，他大约有事告诉你。”

    郭胜低低嗯了一声，老徐自己？他觉得不可能，这一科，老徐雄心勃勃一定要考中的……不过，姑娘既然这么说了，那就说不定了。

    徐焕腿上抹了药，上了夹板，痛的轻了些，没喝汤药，先细细给霍老太太、严夫人，徐太太等满屋子的人解释：天黑，他没看清，往里走的时候，没看到有两级台阶，一脚踩空，手里的考篮重，他又想护着考篮，人就直着摔下去了，小腿磕在石头台阶上，就这么断了。

    霍老太太又气又笑，吩咐熬了宁神镇痛的汤药给徐焕喝了，让他好好睡一觉，让着众人出来，不是众人劝她，倒是她劝慰开解了一通大家，连说带笑的把从严夫人到李夏这一大群永宁伯府女眷送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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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五章 想的太多了

﻿    一通忙乱，将众女眷送回永宁伯府，已经过了正午好大一会儿了，郭胜在永宁伯府匆匆吃了饭，就赶紧再往徐家去。

    徐焕的伤，他不是太放心，刚才那个大夫请得急，听说医术一般，陆将军已经让人去请太医院以治跌打损伤见长的胡太医了，算着时辰，胡太医差不多该到了，他得过去看看胡太医怎么说。

    除了这个，他还要好好问问徐焕，到底有什么隐情没有，这进个龙门能跌断腿，虽说不是一个没有，可真是少之又少。

    郭胜刚到徐家，承影陪着胡太医，也急急赶到了。

    胡太医拆了夹板，仔仔细细查看了半天，确定了前一个大夫的判断，这腿，确实折了，也确实折的不怎么厉害，用了他的药，有个一个月两个月，就能好了。

    胡太医擦掉前面的药，重又上了药，打上夹板，胡太医又细细交待了徐焕半天，如果不是实在忍不住，那宁神的汤药，还是不要吃了，除了让人昏睡，没别的用处，疼一疼对人有好处，再说，他这腿，再疼个一天两天，也就不疼了。

    送走胡太医，又谢了承影，郭胜转回来，霍老太太看着徐焕喝了半碗黑鱼汤，就回去自己院子里了。

    郭胜搬了椅子过来，坐到徐焕床前，欠身伸头，仔细看着徐焕。

    徐焕冲他摆着手，“别看了，没人害我。小十七当时就趴地上看了一遍了，连块小石头都没有。唉，我这是时运没到。”

    郭胜一个怔神，随即笑起来，“十七爷这心思倒是玲珑的厉害。你这也……”郭胜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上一回是先祸后福，这一回……呸！”徐焕连啐了几口。

    “唐尚书主考，诸邪回避……你也回避了？”郭胜话没说完，自己先笑起来。

    徐焕跟着苦笑连连，“我这个人，做什么都是一波三折，原本想着，上一科莫名其妙拉了几个月肚子，这波折肯定过去了，这一科又是唐尚书主考，一个二甲总能有的，唉，临进场前一天，我卜了一卦，是折足之相，我当时还纳闷，这折足是个什么意思，敢情，折足就是折足。”

    郭胜一脸干笑，上一科他那波折，可不能算波折，他这个人还真是，逢大事必波折，亲事一波三折，这科考，照这个折法，那下一科，岂不是还得折下来？

    徐焕连疼痛带心情郁结，哪能睡得着，郭胜陪着说了一下午闲话，吃了晚饭，出来往陆府去寻陆仪。

    在小院里坐了没多大会儿，陆仪就进来了，坐到郭胜旁边，往后，舒服的靠进椅子里，“徐家舅爷怎么样了？胡太医说腿伤不重。”

    “腿上伤是不重，心情不大好。”郭胜上下打量着陆仪，陆仪挪了挪，坐的更舒服了，迎着郭胜的目光，“看我做什么？那天在贡院当值的，是我一个熟人，问了，说肯定是他自己失足。”

    “老徐说，十七爷当时就查看了。我不是说这个，你这心情，好象好得很么。”

    “最近心情是不错，你好象还不知道？”陆仪笑眯眯看着郭胜。

    “知道什么？”郭胜一个怔神，姑娘说他大约有什么事要告诉自己……

    “你们九娘子，指给王爷了，明后天吧，旨意就该下来了。”陆仪倒没卖关子，直截了当道。

    “喔，”郭胜喔了一声。

    “看样子你知道……”陆仪话没说完，郭胜嘴里的花生猛的喷了一身一地，抬袖子在嘴上抹了把，“你刚才说？”

    “你赶紧！擦干净！把衣服脱了。”陆仪嫌弃无比的斜着郭胜喷满花生沫的前衣襟。

    郭胜呼的站起来，用力甩脱衣服，扔到一边，伸手拿起酒杯，仰头喝了，一只手捏着杯子，僵呆住了。

    他心里那一团，不知道是乱还是没乱。

    姑娘要嫁人？她能嫁人？这人和妖……姑娘说她是人，是人身？对，应该是人身。

    陆仪愕然看着郭胜，这事儿不是顺理成章的么？怎么把他惊成了这样，失态成这样？

    “老郭！”陆仪提高声音。

    “别说话，让我想想，这事我得理理！”郭胜手指点着陆仪，示意他别说话，另一只手一下下拍着额头。

    姑娘说让他找陆仪……姑娘的亲事，肯定是姑娘点了头的，姑娘不是常……都不一定是人，她要嫁给秦王……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打算的？横山县的时候？也许李学明就任横山县，就是……想远了……

    再理一遍，头一条，姑娘不是常……算人吧，不是常人，所行都是不寻常之事，姑娘要嫁给秦王，姑娘是怎么打算的？姑娘要干什么？

    不管怎么打算，这打算都小不了！

    郭胜越想越兴奋，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伸手拿壶斟满一杯酒，冲陆仪举了举，仰头喝了，又斟一杯，连斟连喝了三四杯，才放下杯子，猛的往后仰倒进椅子上，拍着椅子扶手，哈哈大笑起来。

    未来，实在让人期待啊！

    陆仪被郭胜这一连串的惊喝拍笑，看的眼都直了，“老郭，你这？”

    “没事没事！高兴！我就是高兴！”郭胜用力拍着椅子扶手，哈哈笑着。

    陆仪连眨了几下眼，摇头笑起来。

    郭胜待李家兄妹几个的情份，他是看在眼里的，可阿夏定亲王爷，把他高兴成这样，这事儿，肯定不只是为了阿夏高兴，大约……

    陆仪斜着郭胜，这是个好事儿的，这份高兴，一多半，是高兴以后大事儿越来越多吧……

    陆仪一念想通，靠回椅子里，端起杯子，慢慢抿着酒，看郭胜又喝了四五杯酒，总算平静下来了，才笑问道：“徐舅爷跌了这一跤，还能想得开吧？”

    “老徐那脾气，跟他太婆一样，就没什么想不开的事。”郭胜平静是平静了，可这股子飞扬，却压不下去，他也不想压。

    陆仪看着郭胜脸上和声调里的飞扬，失笑出声，一边笑一边摇头，抿起了酒。

    “想得开归想得开，难过还是很难过。”郭胜半点难过之意都没有的叹了口气，“老徐的才名，实实在在，只要这春闱没被钱黑了，能有三成看学问文章，他就能榜上有名，这一科又是唐尚书主考，原本，他是很笃定的，一个二甲总归跑不掉。”

    陆仪点头，徐焕的学问文章，人品气度，他都很佩服。确实象郭胜所说，天下士子中间，他肯定在前面一成两成里头。

    “原本他是打算，放了榜之后，到姜家提亲，他说姜家姑娘象他太婆，爱热闹，放了榜提亲，那份热闹难得。”

    郭胜又叹了口气，这一回，有了几分说不上来的伤感。

    “姜家姑娘为了他，什么都舍下了，也算难得，现在，嘿。”郭胜嘿笑了一声，“我还没问他有什么打算呢，再等一科，那得三年后了。”

    “说是姜家姐弟不打算回复本姓了？”

    “嗯，柏帅那份功劳单子上，霍二当家和邱贺排在头一位，一个三品四品总是少不了……”

    “从三品。”陆仪接了句，“已经议定了。”

    “回复本姓，姜家姐弟俩，一步就登了天，可这事儿，不能光看好处，象霍二当家和邱贺这样，从匪入官，做起官来，也就比做匪安稳那么一点儿，这会儿不回复本姓，等以后有了什么事，就算朝廷知道了，也没有再牵连的理儿。这是长远打算。”

    “嗯。”半晌，陆仪慢慢嗯了一声，霍连城和邱贺投的是王爷这个人，他们的危机风险，还没真正开始呢，这样打算，确实稳妥不少。

    “对了，说到这个，”郭胜想起他家姑娘的交待，“霍二当家他们都议定了，那柏帅呢？动不动？”

    “回京城，调任枢密使。”陆仪笑答道。

    柏景宁这个枢密使，王爷十分满意。

    郭胜愉快的拍了几下椅子扶手，果然是枢密使，姑娘真是料事如神。

    “那霍二当家和邱贺这两个从三品，怎么安置？”郭胜欠起上身，看着陆仪问道。

    “皇上吩咐找两处府邸给两人，大约是要留在京城任职。”

    “不妥！”郭胜不客气道：“其一，霍二当家和邱贺两人，不会当官，只会打仗，放到南边，以匪治匪，才是上策；其二，留在京城有什么用？可惜了不说，说不定还要折在官场倾轧之中，那就亏了；其三，柏景宁任职枢密使，这可是个强横的，不管是家世才干人品，还是圣眷，霍、邱二人，说起来，可是投在他门下的，放到南边……这日子，大家都好过，你说是不是？”

    郭胜冲陆仪抬了抬下巴，又眨了眨眼，只眨的陆仪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郭胜，今天兴奋的过了头了！

    “对了，前儿王爷问起你什么时候回王爷参赞的事，这正月过完了，春闱也开考了，该没什么事了吧？明天？”陆仪没答郭胜这些话。

    “行！明儿一早！”郭胜爽快无比的答应一声，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行了，我走了，明儿见。”

    陆仪站起来，和他一起出了小院，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远了，才转身往正院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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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六章 指定

﻿    因为事先得了信儿，初九那天，指婚的旨意颁到永宁伯府时，香案赏钱什么的，早就准备妥当，严夫人十分淡定的请出李老太爷和姚老夫人，一大家子磕头接了旨。

    直到送走了颁旨的礼部堂官，李老太爷才恍过了神，大瞪着眼睛，突然问了句，“李夏是哪一房的？”

    李老太爷一句话问的满堂鸦雀无声，李老爷站的笔直，直直瞪着李老太爷，两只手紧紧握成拳头，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我说呢，这一家子怎么就平步青云了，敢情是攀上了这么个高枝儿了，这么丁点，可真不容易。”姚老夫人一脸鄙夷的斜着李夏。

    李夏迎上她的目光，笑容灿烂，“太婆说的极是，都是托太婆的福。”

    姚老夫人立刻移开目光，生硬的拧着头，冷哼了一声。

    郭二太太也回过味儿了，“她上头还有两个姐姐呢！我们八姐儿还没着落呢。”

    “胡说八道什么呢！”李二老爷一声暴喝，“这是指婚，皇上颁了圣旨的，你这是跟谁说理呢？”

    徐太太气的声气都有点儿紧了，李冬站在徐太太身后，忙悄悄在她肩膀上按了下，示意她别多理会。唐家瑞看向严夫人。

    “二伯娘说的对，还真是只有八姐姐没有着落了，要不，八姐姐的亲事，二伯娘就别管了，交给阿娘和大伯娘吧，大伯娘给姐姐挑的阮家十七爷，给七姐姐挑的唐家，给五哥挑的五嫂，多好，还有我这门亲事，也是托了大伯娘的福。

    要不，干脆把八姐姐挪出来，等姐姐出嫁后，挪到荟芳院好了，也省得二伯娘整天抱怨院子太小人太多。”

    李夏笑眯眯道。

    郭二太太紧紧抿着嘴，想瞪李夏又不敢，她如今可不是从前了，只狠狠的瞪着八娘子李文梅，八娘子李文梅躲闪着郭二太太狠厉的眼刀，急切无比的目光从李夏看向严夫人，又满眼哀求的看向李二老爷。

    “阿夏这话说的极是，也不会等六姐儿出嫁，我那院子旁边，有间空院子，只要老二媳妇点个头，今天就能挪出来。”严夫人闲闲的接了句。

    八娘子扑通一声跪到了郭二太太面前，不等她说话，郭二太太一巴掌甩过去，“不要脸的东西，听到嫁人，你就急成了这样？脸都让你丟尽了！跟我回去！”

    郭二太太一把揪起泪水滂沱的八娘子，一阵风卷走了。

    姚老夫人冷眼看着这一场闹剧，连声冷哼，这个府里，庶孽猖獗，总有一天，连根儿起都换成贱根贱种。

    这一个两个，没一个好东西，她只冷眼看着罢。

    姚老夫人站起来，扬长而去。

    李老太爷一句话问出来，看了一场无知妇人瞎胡闹，他那问话，还没人答呢，“你是夏姐儿？你刚才说七姐儿挑的唐家，哪个唐家？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阿夏是说，五哥儿媳妇是唐家的，老太爷听岔了。”严夫人接过了话，“刚刚我看姨娘身边那个丫头在门口伸头探脑的，别是有什么事吧？老太爷……”

    “嗯，我去看看。”李老太爷站起来就往外走。

    “侄女儿，这旨意下来，总得往秦王府走一趟，二伯这就去。”李二老爷站起来，喜笑颜开，“大嫂给我备份厚礼，我去看看王爷去。”

    严夫人额头青筋都要暴起来了，“阿夏有爹有娘有哥有姐，用得着你出这个头？”对着这位越来越不象样子的二老爷，严夫人越来越不客气。

    李文松急忙拧过头，用力憋回那声差点喷出来的笑，李文林斜着他爹，他也觉得，他这个爹，多数时候都十分丢人。

    李二老爷干笑了几声，看向李老爷，“老三见识少，我怕他……”

    “多谢二哥，这点小事，我还应付得来。”李老爷极不客气的堵了回去。

    李二老爷不笑了，斜着眼扫了圈众人，哼了一声，猛一甩袖子，走了。

    李夏长长叹了口气，看着严夫人道：“大伯娘真不容易。”

    严夫人刚端起杯子想抿口茶松泛一下，被李夏这一句话说的，刚想笑，心里却猛的冲上一股酸涩，“还是我们阿夏最懂事，咱们不理就是了。”

    秦王府，除了指婚的旨意，还有道从秦郡王，又回到秦王的旨意，秦王没理会那道又回到王爵的圣旨，只拿着指婚的圣旨，展开来，又细细看了一遍，站起来，将明黄卷轴放到了百宝格最上一层。

    郭胜是在秦王府听到的旨意，熬到傍晚，急匆匆出来，先回到自己那间小院，院里没人，郭胜刚从院子里出来，迎面撞上了秦庆秦先生。

    “真是巧！”秦庆看到郭胜，顿时眉开眼笑，“指婚的事，你知道了？我刚知道，真是没想到。”

    “可不是，大喜的事，明天晚上咱们好好喝一杯。”郭胜急着出门，忙拱手笑道。

    “我找你有事，就几句话，要紧。”秦庆看出来郭胜心急有事，不过他这件事实在很要紧。

    “进来说。”郭胜听秦庆这么说，忙让着他进了小院。

    秦庆也不往里去，就站在院门内，低声道：“大老爷身边新添了位参赞，就是那个叫莫涛江的。”

    郭胜急忙点头，这事他知道。

    “莫涛江从前在明尚书身边参赞的时候，和明尚书多半时候，意见相左，那桩大案子，当时莫涛江极力反对，当时莫涛江说，太子已经立了太子，就要先视自己为太子，站在太子的本位上，这科举之事，实在不宜。”

    秦庆声音压的极低。郭胜眉头微微拧起，这样机密的事，他怎么知道的？

    “后来出了事，莫涛江去大老爷身边，是明尚书的举荐，明尚书说，大老爷厚道重义，必有后福，去年秋闱后，莫涛江收到郑尚书身边那位袁先生一封信。”

    秦庆看向郭胜，“信里说了六爷中解元，和二爷中举的事。”

    “这事，你怎么？”郭胜先问最重要的事。

    “莫涛江有个侄子，叫莫宗兴，今年春闱，年前到的京城，我年前回了趟家，出了正月才回来，他前两天刚来见我，他身边有个老仆，是从秦凤路赶过来的，刚到京城没几天，跟我说了这些事，莫涛江在京城时，我和他喝过几回酒，他如今在京城也没什么能托付了，就把侄子托付给了我，说是，若是他这个侄子这一科中了，希望我能帮一把，选个中等小县，让他去做个县令，不要留在京城。”

    郭胜轻轻吁了口气，皱眉接着问道：“怎么今天赶过来说这事？这么急？”

    “是因为这指婚。”秦庆一脸说不上来什么表情，“那老仆还说了件事，说大爷如今跟在江公子身边参赞。”

    郭胜拧起了眉，“跟过去多久了？”

    “就是去年腊月，江公子查看秦凤路粮草的时候。”秦庆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莫涛江那个老仆，走了？”

    “还没有，说是等春闱放了榜再走。”

    “嗯，我知道了，这事儿……等五爷考出来吧，先和五爷说说，看看五爷的意思，我再去寻你，咱们好好议一议。”

    听郭胜这么说，秦庆连连点头，“那就这样，你忙吧，咱们有空儿再喝酒说话。”

    秦庆拱手别了郭胜，郭胜站在院门口想了一会儿，大步往永宁伯府过去。

    郭胜到了永宁伯府，倒没费什么周折，就见到了李夏。

    郭胜长揖到底，“恭喜姑娘。”

    李夏笑应了，示意郭胜坐，“舅舅的事，问清楚了？”

    “问清楚了，就是个意外，徐舅爷还算想得开，说时运不济，他的事，总是一波三折。”郭胜简单几句说了经过，以及阮十七的查看，和陆仪的话。

    李夏轻轻舒了口气，真要是有人动了手脚，能把手伸进这会儿的贡院，这件事就太可怕了，一波三折倒没什么，一帆风顺突然折损，才可怕呢。

    “姑娘，刚才秦庆过来寻我……”郭胜简单几句将秦庆的话说了。

    李夏慢慢吐了口气，这个莫涛江，她没听说过，可莫宗兴，她是知道的。

    莫宗兴是这一科的进士，郭胜火烧粮船时，莫宗兴是平江府尹，是他看着郭胜行的刑，一天两份折子报给她，满篇都是不忍，郭胜的尸骨，也是他收殓埋葬的……

    李夏斜睨着郭胜，“莫宗兴要是这一科中了，就任的事，你去安排吧，能照顾就照顾一二。”

    郭胜眼里闪过丝意外，答应的却快而干脆，“是，大爷那边？”

    “大哥和明家往来密切，江延世和明尚书相交莫逆，提携一二，也是人之常情，他参赞，就让他参赞吧，没什么大事。”李夏语调淡然。

    郭胜顿时心里一松，也是，姑娘和王爷现在夫妻一体，这猜忌不猜忌的，跟从前自然是不能再同日而语。

    想到夫妻一体，郭胜心里微微一动，姑娘不是常人，这嫁人，自然也跟常人不一样，得多问一句。

    “姑娘，订者，定也，姑娘这又是指婚，照世俗的礼法，断不会再变动，姑娘和王爷……在下是说，姑娘跟王爷……这个，俗世之说，夫妻同体，姑娘跟王爷……”

    李夏微微侧头看着期期艾艾的郭胜，“有话直说。”

    “是，在下是，请姑娘示下：姑娘和王爷，从今往后，是不是一而二，二而一？”郭胜一咬牙直接问了。

    “一样时，自然二而一。”李夏沉默片刻，声调平平的答了句。

    一辈子很长，如果能和他长长的过上一辈子，未来，也许有一天，他的繁华昌盛，要用她的血洒上去，如同烹到烈火上的油……

    郭胜听的眼睛微睁。

    一样时，二而一，那不一样时呢？

    “不一样时，你自己作决定。”片刻，李夏淡淡补了句。

    “在下只奉姑娘一人，有生之年，唯姑娘之命是从，死了，魂灵也一样侍奉姑娘左右，听从差遣。”郭胜答的干脆坚定。

    他从来没想过别的，能侍候在姑娘身边，这是多大的幸运！别的……还有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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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七章 锦与灰

﻿    古六少爷古玉衍刚进二门，老仆钱忠忙从门房里迎出来，“六少爷回来了，老爷吩咐，让您过去一趟。”

    古六应了一声，转个弯就往烟树轩去。

    “六少爷，六少爷！老爷在书房，小书房。”钱忠忙追在后面喊道。

    古六脚步一顿，转头惊讶的看着钱忠，小书房是从前翁翁在时，静思议事的地方，四下不靠，语不外漏……阿爹在小书房等他！

    古门调个方向，直奔小书房。

    古老爷坐在小书房里，正沏茶自饮，见古六进来，示意他，“坐吧，老钱到院门口候着吧。”

    古六坐到古老爷对面，仔细打量着古老爷的脸色，看脸色还好，可这屋子里，他阿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子味儿，不怎么寻常，这股子气息，让他的心不由自主提了起来。

    “没什么事。”古老爷看着端直坐着，带着丝丝紧张看着他的儿子，将刚沏好的茶，倒了一杯，推到儿子面前，“先喝杯茶。”

    古六端起杯子一口喝了茶，看着垂着眼皮，慢慢抿着茶的父亲。

    “永宁伯府那位九娘子，指给了秦王爷。”古老爷抿完了茶，一边沏茶，一边缓声道。

    古六有几分莫名的看着父亲，等着父亲往下说。古老爷却不说话了，低头沏好了茶，倒了杯推给儿子，端起杯子，又啜起了茶。

    “阿爹想说什么？”古六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这一阵子，你都忙什么了？好象不大见你往秦王府去了。”古老爷垂眼看着茶汤。

    古六更加莫名了，“少去秦王府，这不是阿爹的交待么？这一阵子，哪忙什么了？腊月里天天文会花会，正月忙着吃年酒，今天听说指婚的旨意，我刚去马行街挑了两样东西，让人送到永宁伯府了，前几天……”

    “我不是问你每天的行踪，就是这么一说，”古老爷打断了儿子的话，“以后，多往秦王府走走，你和秦王爷自小的交情，太生份了不好。”

    古六呃了一声，阿爹这个弯，转的可有点儿大，这句话之前，他可是一直嘱咐他少往秦王府去，要不远，可又不能近……

    “阿爹，出什么事了？因为指婚？这里头有什么事儿？”古六不是笨人。

    “没什么事儿，让你去你就去，别问那么多，你和秦王府自小的交情，跟李家那位九娘子，也算是自小相识，本来就该多走动走动。”古老爷避过了古六的问题。

    “阿爹不交个底，这分寸我怎么把握？再说，走动多了，必定有事，真有什么事，我怎么应？接还是不接？阿爹不先说清楚，我心里没有章程，那不是乱了？”古六很得他爹宠爱，他也知道，这话就不客气了。

    古老爷看了他一会儿，放下杯子，“你不用问那么多，该走动就走动，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你想接就接，不想接就不接，这事随你。”

    古六再次呃了一声，这叫什么话？随他？这事是能随他的？

    “以后多走动就是了，该怎么样，你自己作主。”古老爷很有几分不负责任的甩了几句，挥手示意古六，“行了，就这样，你出去吧，我要静一静，好好喝几杯茶。”

    古六站起来，出了门，回头看着父亲，看父亲这样子，不光心事忡忡，还相当的烦恼啊。

    烦恼的不光古老爷，礼部尚书郑志远，一肚皮烦恼的进了礼部他那间小院，迎着迎上来的袁先生，挥手屏退众长随小厮，一屁股坐到炕上，看着袁先生，一脸烦恼中夹杂着不知道多少无奈，“娘娘真是……”

    袁先生听到娘娘两个字，起身坐到郑志远对面，“又生什么事了？”

    “让我去打听那位九娘子的八字，拿给太平兴国寺主持和钦天监看一看，娘娘说，这位九娘子，必定是凤命之人，你听听这话！”郑志远一张脸，烦恼的不能再烦恼了。

    “娘娘太不谨慎，钦天监不是娘娘的私人，太平兴国寺也不是，太后那样的细心人，下旨意前，这八字必定是合过的，你这一拿去，人家一看，就知道是那位那九娘子的八字，再问什么凤命不凤命，这不是……”袁先生摇头苦笑。

    “唉，我真不知道娘娘是怎么回事，别的事上，都精明得很，怎么偏偏钻进这个牛角尖里出不来了，非得说太后要杀了后宫所有的人，让秦王爷登临大位，你说说，这不是说胡话么？秦王爷是太后生的，皇上也是太后生的，有什么分别？太后是偏疼秦王爷，可这不是人之常情么？大孙子，小儿子，老太太的命根子，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娘娘真真是……怎么糊涂成这样？”

    郑志远一下下拍着炕几，烦躁的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这些年，太后和皇上母子不怎么好，江娘娘在中间……”袁先生摇头叹息，“照我看，江娘娘一点儿也不糊涂，她心里明白着呢，只不过，她把她和太子，说成了整个宫里的人。

    你看看现在，秦王府跟咱们，不说针锋相对，也差不多了，宫里，萱宁宫那边，江娘娘连敷衍都懒得敷衍，闹到这份上了，太后那脾气，也不是个肯多退让的，太后是不怕娘娘和太子，可她百年之后，秦王爷怎么办？唉。

    凭心而论，这事真不能怪太后，江娘娘这脾气，硬是把太后娘娘和秦王挤兑到这份上的。”

    袁先生说着，也烦恼无比起来。

    郑志远更是一声接一声不停的叹气，树敌树到这份上，他除了叹气，还是叹气。

    “八字的事，千万不能拿去批看，东翁就报个不是，这凤命不凤命的，嘿。”袁先生干笑一声，他是圣人门徒，对这种无稽之词，向来不屑一顾。

    “嗯。”郑志远应了。

    “秦王府指婚李家，这是好事。”袁先生低低道：“江娘娘再怎么，一介内宅妇人，不去理她。照我看，这趟指婚，是缓和咱们和秦王府的大好契机，有了下手处，咱们从李家这头，多多示好……”

    郑志远凝神听着，缓缓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秦王府一天比一天强势，能示好缓和，可远比针锋相对好太多了。

    北地的春天，比京城远得多，阳春二月，京城扬柳吐绿，北边还是北风呼啸，天寒地冻。

    江延世那顶双层大毡帐中，放着旺旺的火盆，枫叶掀帘进来，将一只火漆密封的红铜小筒奉给江延世。

    江延世紧盯着红铜小筒，呆了一瞬，急伸手拿过红铜小筒，一把抓起裁刀，飞快的挑着火漆。

    这是他留在京城，专程禀报她的大事的专线，这是头一趟，她出什么事了？

    江延世打开红铜小筒，抽出筒中一张薄薄的竹纸，一目十行扫过，呆了片刻，再看了一遍，手里的红铜小筒滑落，掉在地上，清脆有声。

    枫叶怔怔的看着脸色惨白，失魂落魄的他家公子，想蹲下捡起红铜小筒，却没敢动，他家公子这样子，太吓人了。

    江延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他只觉得经过了无数个洪荒，繁华落尽，残垣断壁之中，只余了他一个人……

    江延世挪了挪，往后靠着长案，手松开，看着那张薄薄的竹纸在火盆之上，就化成了灰烬。

    江延世又挪了挪，伸手摸到长案上那支紫竹笛，慢慢举起来，呆看了片刻，手垂下去，紫竹笛直直的掉进火盆里，火舌卷上来，噼啪声中，化成了一段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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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八章 十七爷的化境

﻿    十五日李文山、李文栎和阮十七三个蓬头垢面，浑身恶臭的出来，李文山、李文栎还好，阮十七咬牙切齿，赌咒发誓，这样的罪，此生只受这一回，打死他也不考下一回了。

    李文松和郭胜几个接了李文山、李文栎，陆仪帕子垫手揪着阮十七，赶紧各自回去。

    歇到三月初三，刚过了丑正，宣德门外就挤的到处都是等着看榜的人了。

    李文松和李文栎两兄弟，一个提着心，一个一颗心七上八下，向诸天菩萨不停的祈求祷告着，赶在红榜挂出来前，就挤在乌泱泱的人群中，伸长脖子等着听榜。

    阮十七没来，他在家裹着被子睡大觉呢，这一场，他写的洋洋洒洒十分尽兴，可没照着能考上写，他就没打算考上。

    当官这事，他没兴趣。

    寅正时分，几个礼部堂官，严肃着脸，捧了红榜出来，高高挂在宣德门外。

    人群顿时如开了锅的水一般，沸腾着往前涌挤，几个小厮手牵手护着李文松和李文栎，可哪儿护得住，李文松和李文栎两个也跟着往前挤。

    李文松挤的鞋子掉了一只，幞头也没了，总算挤到红榜前，正要凑上前去看，却被前面一个人一个转身，撞的肩膀生疼。

    “五爷！”郭胜一个转身，一看撞的是李文松，唉哟一声，“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在家等信儿？来，过这里看。”

    郭胜一把将李文山揪到自己面前，胳膊往后架着，替他挡出点儿地方，努着嘴儿示意红榜，“前头，你的名字，底下，最后几行，十七爷，二爷的名字在孙山外了。”

    李文山一眼看到自己，又飞快的找到阮谨俞的名字，赶紧从头再细看一遍，果然没有李文栎的名字，李文山兴奋之余，心里涌起一阵失望难过，他是替大伯娘难过。

    “看好了？走吧，你和二爷来了，十七爷呢？来没来？我就知道。”听说阮十七没来，郭胜笑起来，“五爷和二爷赶紧回去吧，夫人和太太她们都急等着呢，我去一趟十七爷府上，得跟他说一声。”

    李文山想说一起去，低头看看自己一只光着的脚，和挤的歪八七拧的衣服，点了头，他还是回去吧，这幅样子，实在不雅相。

    阮十七还没起来，听小厮说自己榜上有名，哎了一声，一骨碌爬起来，拖着鞋冲出来，看着郭胜劈头问道：“你看清楚了？真是阮谨俞三个字？不是重名的吧？”

    “恭喜十七爷，这是我们六娘子的大福。”郭胜打量着阮十七，呵呵笑着，拱手道贺。

    阮十七哎了一声，又唉了一声，“爷我这学问，这是入了化境了哈，随手一考……”

    郭胜呆了片刻，噗的喷笑出声，一边笑一边冲阮十七拱手，“十七爷自然……十七爷还是赶紧洗漱吧，我先回去了，还有殿试一场，不过，照十七爷这化境的学问……”郭胜笑的说不下去了，连连拱着手，告辞走了。

    殿试前一天，北边的捷报，再次喜庆喧嚣的递进了京城，关铨夺回了三座关，正驱着蛮族残部，准备绞杀干净，以绝后患。

    皇上心情极好，殿试那天，大殿内的诸贡士，几乎都得到了他一句两句的亲切关心，收了墨卷，诸贡士退出，皇上干脆吩咐唐尚书等人，当场阅卷，这一科，他要多为国家取些良才贤士。

    唐尚书和几位副主考，心里都是有数的，阅卷极快，排了序递上去，皇上一份份翻着递上来的墨卷，先看了前面几份，又从后面翻看起。

    一眼看到阮谨俞的名字，拎起墨卷笑问道：“这是阮家子弟？”

    “是。都说他在阮家是个不成器的，这份学问文章，也十分难得。”唐尚书欠身笑道：“定鼎以来，天下文风日盛，连阮家这样地道的南夷之家，如今也有这样的家风文气了。开国的时候，象阮家这样的，识几个字就算家族里有学问的了，到如今，阮谨俞这样的学问，却是要算不成器的了。”

    皇上听的哈哈笑起来，“这篇文章文采飞扬，见解独到，确实十分难得。南夷之家，能有这样的学问文章，这是先祖教化有方，宜多鼓励，朕看……”

    皇上刚想说可列一甲，突然想起什么，看着唐尚书问道：“陆仪娶的是阮家姑娘？”

    “是，阮谨俞嫡亲的侄女儿，阮谨俞定的是永宁伯府六娘子李冬，就是指了秦王妃的九娘子嫡亲的姐姐。”唐尚书解释的十分详尽。

    “喔。”皇上意味不明的喔了一声，放下阮谨俞的卷子，走出两步，又顿住，回来重新拿起那份墨卷，蹙眉片刻，放下，刚转身，又转回，拿起卷子，递给唐尚书，“这份见解很过得去，往前放放吧，相比江南，南北文气稍弱，也是朝廷鼓励之意。”

    唐尚书忙接过阮谨俞的卷子，度着皇上的意思，放到了二甲第三。

    殿试不过排个名次，到了放榜这天，已经榜上有名的，就坐家伸长脖子等报喜，就是出来看榜，也找间酒楼茶楼，或是远离人潮的地方，摆出一幅淡定模样，手里捏着碎银子，急等着买一份抄报，要是落进三甲，未免美中不足。

    挤在榜下最前的，都是靠报喜信，抄排名挣赏钱的闲人，这生意，三年一开张，手脚快了，能挣够三年的米粮钱。

    当然最多的，是李夏和李文楠这样看热闹的闲人，别的热闹不说，榜下捉婿可是年年都有。

    严夫人也不拘着她们两个，多点了几个粗壮有力的婆子跟着，放她俩去看热闹。

    两人的车子刚转过一条街，迎面看到秦王的小厮春山，迎着车子过来，跳下马，欠身笑道：“两位姑娘是去看榜吗？我们爷吩咐小的过来看看，有个地方，又清静，看的又清楚。”

    “是去看榜的，多谢你们王爷，你们王爷真好。”李文楠在李夏之前，一边笑应，一边捏着李夏的手。

    春山看向李夏，见她点了头，上了马，在前面引着，直奔御街最前的一家酒楼。

    二楼对着宣德门的雅间门里，垂手站着两个小内侍，雅间茶水点心都是齐全的，两人进屋，站到窗前，宣德门外那份金光灿灿的龙虎榜，和榜前无数的热闹喜庆，一览无余。

    “这一间肯定不是有银子就能订得到，王爷真不错。”李文楠凑过去，和李夏低低道。

    李夏一边笑一边点头，这个雅间，必定是陆仪的手笔，那位王爷可不见得能通这个世情。

    小内侍奉了茶，指着桌子上一份细长的折贴，“榜文已经录了一份，”

    李夏伸手拿起折贴，李文楠伸手拉开，急忙往二甲里找人名。李夏的目光却先落在一甲三人的名字上。

    这一甲三人，还是从前的三人。

    “十七爷第三名！”

    李夏刚看向二甲，李文楠手指点在阮谨俞的名字上，一声惊呼，这一声，惊讶占七分，喜悦三分，他不是说他就是去经经场，以后说起来也是考过春闱的吗，竟然还能考到二甲第三，天下第六啊！

    李夏的目光从阮谨俞飞快的往后看，在六十七位，看到了李文山的名字，松了口气，再往后，最后几排，又看到了莫宗兴的名字，就不再往下看了。

    这一榜比起从前，该中的都在榜，多的，都是多出来的，今年这一榜，比往常多取了一两百人。

    这些，都是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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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更新

﻿大约是这样的，我试一下，嗯，就是要说一声，下午的更新晚一点，六点吧，送了娃回来，又下雨了，看了半天雨，告诉过你们没有啊，闲很喜欢下雨天，当然前提是房子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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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九章 说定就定

﻿    这春闱放榜的热闹，没有李夏想象，或者说，没有古六描述中的那样热闹，李夏和李文楠看了一会儿，就下楼回去了。

    离永宁伯府还有半条街，只见前面人挤人人挨人，挤的街上水泄不通，别说车了，人都挤不过去。

    一个婆子挤上去看了，一路小跑回来，笑的一张脸象开了花，“唉哟姑娘哎，真是不得了，咱们亲家老太太满大街撒银豆子呢，咱们得绕个道，看看后角门能不能回去。”

    李文楠听到亲家老太太满大街撒银豆子，笑个不停，一边笑一边竖着拇指，表达敬仰之意，“太外婆就是豪气，赶紧赶紧，早知道就该留在家里看热闹。”

    李夏也笑个不停，这话倒真是，满街撒银豆子这样的热闹，可比春闱放榜少见多了。

    后角门没人撒银豆子，畅通无阻。

    两人进了后角门，直奔前面二门，到二门口，却被李文松拦住，“你们两个别往前凑，报喜的报子还没来全呢，外头乱，赶紧进去吧，太外婆来了，舅舅来了，十七爷也来了，都在大花厅，里头热闹。”

    李夏拉着李文楠，掉头往离二门不远的大花厅。

    大花厅里间，霍老太太坐在最上首，左下坐着姚老夫人，脸上堆着笑，严夫人的嫂子，严尚书夫人钱氏，正声调高扬，连说带笑，“……真是大喜！说起来，你们府上上一回这样喜庆，还是大老爷考中那一回，这一晃，几十年过去了。”

    “可不是得几十年，总得等孩子们都长大了。”霍老太太笑接道：“你看看，这一代接一代，都是这么出息，这才是真正的世家气派。”

    “可不是！”钱夫人立刻跟上，“当初大老爷年纪那样青，就中了进士，大家都说青出于蓝，这会儿我看山哥儿也是要青出于蓝了。这一代比一代强，才是真正的兴旺之道，可比什么都强。”

    李夏站在门口，听了几句，伸头往花厅前面看了眼，前花厅里，阮十七正被众人围在中间，一幅志得意满的样子毫不掩饰，李文栎坐在旁边，笑容里透着勉强，李文山脸上的红光简直光照四五尺。

    李夏盯着五哥那张红光四射的脸，纳闷了，五哥不至于没出息成这样吧？还有什么喜事儿？李夏掉回目光，落在坐在徐太太下首的唐家瑞身上，两根眉毛慢慢抬起，抬的老高。

    “出什么事了？”李文楠看着李夏简直要抬飞出去的眉头，急忙问道。

    “五嫂怀上了。”李夏眉毛落下来，眼睛弯成了一条线，冲唐家瑞努了努嘴。

    “怎么看……对噢！就五嫂是坐着的！恭喜五嫂！”李文楠一个怔神就明白了，冲着唐家瑞恭喜上去。

    “你们瞧瞧这两个丫头，看把她们两个精明的，这一眼就看出来了？”霍老太太指着李夏和李文楠笑道。

    李夏挤到霍老太太身边，李文楠挨着姚老夫人坐下，严夫人看着两人笑问道：“看到什么热闹了？没往前凑的太近吧？”

    “不怎么热闹，还不如在家里看太外婆撒银豆子呢，把真正的热闹错过了。”李文楠一脸懊恼。

    姚老夫人想往下撇嘴，撇到一半，下意识的斜向霍老太太，嘴角立刻又往上挑起。

    李夏斜着她，笑意盈盈。

    “等唐家哥儿考中了，太外婆多抬几箱银豆子给你，让你好好看看热闹。”霍老太太笑道。

    “太外婆！”李文楠叫了一声。

    钱夫人哈哈笑起来，“唉哟那可得赶紧，前儿听随夫人说，下一科，贤哥儿无论如何都要下场了。”

    “楠姐儿的亲事定下了？”姚老夫人突然问了句。

    正笑着的钱夫人笑声一滞，严夫人一口气闷的胸口痛，“八字已经合过了，两边草贴子也都看好了，府里这一阵子忙成这样，楠姐儿这事不急，我跟随夫人，还有贤哥儿他娘商量了，等忙完冬姐儿出嫁这件大事，再张罗这个，既然老夫人催了，明儿我就让人请贤哥儿他娘过府，先把草贴子换了。”

    “唉，你说你，怎么就不能看到家里和气一团，高高兴兴呢？”霍老太太脸一沉，看着姚老夫人，不客气道：“哪家老人象你这样？那楠姐儿是你嫡嫡亲亲的孙女儿，这亲事议定的不能再定了，先头是碍着冬姐儿的亲事没定下来，你也是大家出身，也该知道长幼有序这个理儿，再说楠姐儿还小，这个理儿，你不知道？”

    钱夫人和严夫人同时端起杯子抿茶，徐太太晚了一线，也赶紧端起杯子，再示意唐家瑞，“你是双身子，可不能渴着饿着。”

    “你问这一句，这什么意思？你是要说你媳妇儿没脸没皮啊，还是要说亲家嫂子没脸没皮？还是要把你这为老不尊没脸没皮的样子又拿出来给小辈们看？”

    姚老夫人气的脸都青了，却一个字不敢顶回去。

    霍老太太斜着她，也懒得再多说，“楠姐儿，你别跟你太婆计较，她老糊涂了，再怎么着，你太婆是长辈，该有礼儿，你别缺了。”

    霍老太太说一句，李文楠答应一声，却挪了挪，离姚老夫人远了些，端正坐着。

    “刚说到草贴子，你这媒人请好了没有？要不然，你看我怎么样？这些孩子里头，我最疼咱们楠姐儿，这媒人不能偏了别人。”钱夫人放下杯子，说笑起来。

    严夫人刚要笑应，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婆子喘着气在外面禀报：“夫人，太太，宫里来人，说是太后娘娘请九娘子进宫说话儿。”

    “人呢？有人招呼没有？阿夏，快去换衣服，让人准备车。”严夫人呼的站起来，一迭连声吩咐出去。

    “四爷和郭先生陪着呢。”婆子答了一句。

    严夫人松了口气，示意李冬和李文楠，“你们也去，给阿夏掌眼挑挑衣服，快去。诸位宽坐，我去前头看看。”

    李夏换了衣服，出来的很快，从侧门上了车，绕开人群，往宫里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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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晚一个小时

﻿哈哈哈哈哈哈，学会在正确的地方请假了。

    更新十点。

    刚打开后台看到阅文给写手定的出台费，最低一万，在此申明一下，本闲长期五折，三折也行，三折要是觉得贵，一折也能谈，实在那个啥，包来回车票，给个盒饭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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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零章 考试

﻿    萱宁宫里很热闹。

    金太后和魏国大长公主一左一右坐在上首榻上，榻前扶手椅上，坐着江皇后，江皇后对面，苏贵妃侧身坐在榻沿上，姚贤妃一脸温婉笑容，站在江皇后身后。

    见李夏进来，苏贵妃停了说笑，站了起来，江皇后斜睨了苏贵妃一眼，才看向李夏。姚贤妃带着笑，仔细打量着李夏。

    李夏低眉垂手，先给金太后和大长公主见了礼，移向江皇后，跪倒磕头，起来，江皇后指着苏贵妃，”这是苏贵妃。“

    见李夏曲膝要跪，苏贵妃上前一步，一把拉住李夏，连说带笑，“我最厌恶这些俗礼，都是一家人，跪来跪去的，实在让人厌烦。你跟我别拘这些。”

    李夏笑容温婉中透着丝丝怯意，曲膝应是。

    江皇后仿佛没听到苏贵妃的话，向李夏示意姚贤妃，“这是姚贤妃。”

    姚贤妃不等江皇后的话落音，就上前一步，伸手拉住还没来得及曲膝下去的李夏，再次仔细打量她，笑意温软，“九娘子生的真好，一看就是个有大福的。”

    “九姐儿，到这里来。”大长公主语调亲热的招手招呼李夏，姚贤妃拉着李夏，将她送到大长公主旁边，按着她坐到了炕沿上。

    江皇后一脸无可挑剔的笑容，从大长公主看到李夏，又斜斜的瞄向金太后。

    苏贵妃的目光从李夏身上，看向江皇后，又看向金太后。

    姚贤妃依旧站在江皇后身后，柔柔婉婉、安安静静的看着诸人。

    “你哥哥这一科中了二甲？”大长公主笑容亲切。

    “是，二甲第六十七名。”李夏看着大长公主，语调中透着喜悦。

    她要做一个尽力要显的成熟，却还十分天真的小姑娘。

    “你舅舅摔断了腿？怎么回事？”江皇后看着李夏问道。

    “说是绊在台阶上，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神使鬼差一般，就摔断了小腿，好在伤的不重，现在已经能走动了。

    舅舅上一科也是这么误的，那时候我们还在高邮县，舅舅经过高邮，好好儿的，半夜里拉起了肚子，人都起不来了，请了大夫，说没事，可就是不好，请大夫请到扬州城，都说没事，可就是不好，直到二月里，突然就好了。好在舅舅和太外婆都很看得开，说这是时运没到。”

    李夏连上一次的误考，一起说了。这宫里，从金太后到姚贤妃，再到宫女内侍，都深信鬼神命数，从前她面上深信，心里是极其不以为然的，现在……她没那么不以为然了，不过，还是不能深信。

    大长公主，大约也是深信的。

    “能这么想，就是福份了。”金太后缓声道。

    “可不是，这样随份知足，就是福份，三辈不离姥娘门，我看这孩子也是个随份知足的。”大长公主夸了一句。

    江皇后噗一声笑了。

    “你看看你这孩子，虽说不是嫡亲的，可都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我这话也没说错。”大长公主点着江皇后笑责道。

    李夏心里猛的一跳，大长公主和江皇后竟然如此亲近，这简直有几分母女的滋味，从前她跟在太后身边，直到最后，也没敢随意过……

    “姑母这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说的极是，九娘子能定进咱们家，可见是个随份知足的。”江皇后只看着大长公主，可这话，却是说给金太后听的。

    “这一科二甲第三，叫阮谨俞的，和你姐姐定下亲事了？”苏贵妃看向金太后，“这个阮谨俞，皇上欣赏得很呢，说是看文章知人品，肯定是个洒脱不羁，敢说敢做的性子。”

    “姓阮？是南夷阮家的？”大长公主问了句，“能考到二甲第三，那可不容易。”

    “嗯，是南夷阮家，行十七，六姐姐和十七爷去年订的亲，下个月就成亲了。”李夏脸上漾着掩禁不住的喜色。

    江皇后瞄着她脸上的喜色，看了片刻才移开目光。

    “昨天听说五哥儿不大好，怎么样了？”金太后看着姚贤妃问道。

    “昨天午后，跟着皇上祭告祖先，多吃了几口胙肉，到晚上有点儿不大妥当，太医去看过两趟了，已经好多了。”姚贤妃温婉笑答。

    “二哥儿和三哥儿没事吧？太子呢？”金太后听姚贤妃这么说，微微蹙眉，看向江皇后和苏贵妃。

    “峄哥儿在军营里历练过，冰块都吃过，他健壮得很，哪有什么事儿。”江皇后语调和人一样柔婉，话却生硬。

    “二哥儿和三哥儿聪明着呢，姑母最知道，哪能吃坏了他们两个？”苏贵妃连说带笑。

    “那就好，一会儿再让太医去看一趟，还有四哥儿，六哥儿，都让太医去看看。再跟太医院说一声，就是好了，也要隔个十天八天的去诊一趟，把胃肠和身子骨都调理好。”金太后仔细的有点琐细的叮嘱着姚贤妃。

    江皇后端坐不动，眼睛似有似无的眯起，又舒开。

    苏贵妃斜着姚贤妃，又看向金太后，带着几分不屑，眼珠斜向屋梁。

    “坐了这半天，我有点儿乏了。九姐儿府上要是开宴庆贺，记着给我家云哥儿送张贴子，也让他跟你五哥他们，沾沾文气。”大长公主边说边站起来。

    李夏急忙站起来，欠身答是。

    江皇后跟着站起来，冲金太后微微欠身，“娘娘也该乏了，媳妇儿先告辞，过几天再来给娘娘请安。”

    苏贵妃姚贤妃跟着告辞，李夏正一幅犹豫模样，金太后看着她道：“九姐儿留一留，我有几句话问你。”

    “是。”李夏怯怯答了声，垂手站在榻前，一一曲膝，目送走大长公主等人，金太后示意刚才江皇后坐的那把椅子，“你坐。”

    李夏坐下，微微有些拘谨，谨慎无比的看着金太后，再一回面对她，她还是觉得忐忑不安无从猜测。

    金太后面无表情，目无表情的看着李夏。

    韩尚宫悄悄屏退众人，自己垂手站在殿门内。

    “说说。”金太后没有任何情感的吐了两个字。

    “大长公主不知道二甲第三是谁。”李夏心神专注，她必须就事论事，而不能多出一丝半毫。只说事实，尽量不作评判，是最好的办法。

    金太后眉棱似有似无的动了下，嗯了一声。

    “江娘娘和大长公主很亲近，有点儿……象我跟我阿娘。”李夏微微屏了口气，看着金太后，这是她从前不知道的，她很迫切的希望得到些消息，她对大长公主，几乎一无所知。

    “嗯。”金太后这一声嗯，声音略高，十分肯定。

    李夏松了口气，接着道：“江娘娘那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和大长公主说的，好象不一样。”

    “嗯，说说这几个人。”金太后气色和缓了很多。

    “江娘娘性子直，苏娘娘挺会说话的，姚娘娘……太深了，看不清楚。”李夏斟酌着言词。

    “你倒是问一答十。”金太后脸色微冷。

    “是……”李夏的心一下子提起来，“王爷交待过，让我跟娘娘说话时，就象跟他说话一样，有什么就说什么，他说他跟娘娘就是这样说话。”

    金太后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李夏，舒了口气，“你家王爷倒没任性胡闹。”

    李夏眨着眼，金太后露出丝笑意，“大长公主呢？”

    “是个有福气的，象大伯娘一样，最想要家里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一团和气，人人都好。”李夏想了想答道，这就是这会儿的大长公主给她的最浓的感觉。

    “你大伯娘可不是这样。”金太后嘴角的笑意更浓，“生下皇上后，我病了好些年，皇上是在先郑太后身边长大的，大长公主几乎天天进宫，照顾皇上，这情份，自然不一般。”

    李夏听的眨着眼，大长公主照顾皇上，情份不一般，跟江皇后有什么关系？江皇后和皇上，可从来没琴瑟和合过……

    “先回去吧，等得了空儿，我再接你进宫说话。”金太后声音和缓。

    李夏忙站起来，曲膝告退，走到殿门口，韩尚书满眼笑意的看着她，微微欠身，低低笑道：“姑娘慢走。”

    李夏跟着小内侍出了宫门，上了车，刚走了没多远，车子停住，陆仪的声音在帘外响起，“姑娘。”

    李夏忙掀起帘子，陆仪带着笑意，示意旁边一辆车，“王爷有点担心你，过来看看。”

    “嗯。”李夏飞快的跳下车，踩着小内侍的手，上了秦王的车子。

    “阿娘叫你？”秦王仔细看着李夏，带着几分担心问道。

    “嗯，我去的时候，大长公主，江娘娘，苏娘娘，还有姚娘娘都在，后来她们走了，娘娘留下我，多说了几句话。”李夏笑容明快，她真的很高兴。

    秦王长长吐了口气，“看你这样子，至少没受委屈，阿娘不好相处，我怕你……看样子阿娘没难为你。”

    “娘娘为什么要难为我？就算因为你，她也要多疼我啊。”李夏笑颜如花。

    秦王失笑出声，一边笑一边摇头。

    “对了，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一回，跟娘娘说话，要有什么说什么，象跟你说话一样，是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记得了？”李夏手指揉着两眉间，看起来苦恼极了。

    “我说过这话？”秦王一个怔神，微微蹙眉仔细想了想，这话他可是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他怎么会跟她说起这样的话？

    “难道是做梦的时候，你跟我说的？”李夏更加苦恼了。

    “你梦到我了？”秦王再次笑出了声。

    “嗯，偶尔吧，不算经常。”李夏弯着眼睛，“今天我跟娘娘说，你跟我说过，跟娘娘说话，有什么说什么，当时太紧张了。等出来的时候，我就想啊想啊想啊，想了一路，怎么也想不起来你是什么时候跟我说的这样的话，看样子是梦里了。”

    “你既然跟阿娘说了，那肯定不是梦里，阿夏，你听着，以前我跟你说过，跟阿娘有什么话，就说什么话，现在，我再跟你说一句，你听好了。”

    秦王神情严肃，李夏急忙端正坐好，看着秦王，表示她准备好了。

    “阿娘，是我的阿娘，就象你阿娘，就是你的阿娘，比如……”秦王顿了顿，声音落低，“要是有什么好东西，只有一件，只能给一个人，你的阿娘，先想到你，我的阿娘，只想到我。听懂了吗？”

    李夏心里猛的冲起一股说不清什么，却热辣无比的感觉，直冲的她眼前一片模糊，喉咙里哽的说不出话来，只不停的点着头。

    秦王看着她，迟疑了下，伸出手，握住李夏的手，“你的聪明，总高在我预料之上，阿夏，别难过，这是人之常情，父母之心，都是这样，知道就行了。”

    “我懂。谢谢你。”李夏拉起秦王的手，用他的手背抹了把眼泪。

    秦王连声唉唉，从李夏另一只手里抽出帕子，给她擦眼泪，“江后她们，都是聪明人，至少不会明面上难为你，阿娘跟你说什么了？”

    “不告诉你。”李夏接过帕子，擦了眼泪，笑起来。

    “看你这样子，阿娘对你还不错，阿凤说你聪明着呢，让我别担心……”

    “陆将军说的对！”李夏打断秦王的话，飞快接了句。

    “好好好。”秦王笑个不停，“我是白担心了，咱们不说这个了，听说你太外婆满街撒银豆子？”

    “嗯，开始我还以为是因为五哥考中了这一件事，后来才知道，还有一件更大的喜事，今年年底，我就能当小姑了。”李夏下巴往上抬，看起来十分得意。

    “你五哥得笑傻了吧？”秦王想着李文山一高兴极了就懞头懞脑的样子，忍不住笑。

    “可不是，我就看了一眼，就不忍心再看了，实在太傻了。”李夏一脸嫌弃。

    秦王笑个不停，正要说话，外面响起两声敲击声，“王爷，到了。”

    秦王一个怔神，没说几句话，怎么就到了？

    “我回去了，大伯娘和阿娘肯定也担心的很呢，过几天我再去找你说话。”李夏拢起裙子，利落无比的跳下车，冲陆仪挥了挥手，上了她那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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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单章说废话，谁让咱会开单章了呢

﻿    主要是因为会开单章了高兴哈，其次，看了几个很快会热的书评，废话几句：

    有两件，闲是很腻歪的。

    其一，就是一张嘴我们男人，我们女人，我们学生，我们当妈妈的，我们职业妇女，我们家庭妇女……疯狂的刷屏晒娃，唉呀你不懂啊我们当妈的都这样，一天秀八万遍恩爱，唉哟你们不懂我们恋爱中的人就素这样……

    一般说这种话的，你还没法说，你一说，他或她就是：

    你不是这样你怎么知道别人不是这样？我告诉你别人就是跟我一样就是一样！

    你这人怎么这样净揪着小事不放啦，我就是代表一下重要么？你难道不是应该看我的娃么？我的娃多可爱宇宙第一什么你竟然不喜欢你这个人变态！

    跟我一样的多着呢，我们当妈的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我告诉你就是这样！

    你竟然不爱我家宇宙第一娃我告诉你你这个女人你一辈子嫁不出去你不听我的话你活不下去我告诉你……

    …………

    其二，以我觉得不对来指责

    我告诉你啊作者，你这个礼法不对，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就是不对！

    为什么不对？

    不能你以为啊，你要上论据啊亲爱的。唐时关于这一点的礼法是怎样的，见于哪本书，宋代是如何的，见于哪本书，哪怕你说一句，我老家是哪能哪能的，也算论据，通篇你以为，你是史书么？

    这种讨论有前例的啊。

    说到称呼那一次，我是很服的，也照他或者她吧的意见，改了很多，人家没说他（就是他吧，代表他和她，一起打太烦了）以为我错了，而是说，清代的书是怎么样，民国的书是怎样的，夫人等诰封冠娘家姓是礼法，大奶奶之类，从未见过冠娘家姓，举的例子，清代明代民国都有，有很多不周之处，我有，他也有，但，这是讨论和论证的方法。有不周和疏漏，都是小事。

    自始至终就一句我以为啊，我都以为了，你就是不对，你赶紧改！什么？你不改？你竟然不改？作者你不听读者意见我告诉你你是没前途的你太过份了你这本书没人看的你被人盗号了……

    我还以为我是大唐公主秦始皇他闺女呢，啥？竟然不是？史书错了，赶紧的，改！

    最后

    言情，消遣读物，不过看个眼缘，差不多就行了，当然这是我的态度，人和人差距巨大，象我比较懒散随意，大差不差就行，有些人，就很认真，玻璃上不许有一丝污渍的，看书的时候，大约也是要挑整本书不能有任何一个细节看不顺眼，很正常，各人有各人的性情。

    我尊重所有的人生和性情。

    但，每个人都是个体，不符合你的喜好和性情的，就不符合大众，或者多数人的喜欢，这个，跟一张嘴就是我们，是一样一样的。

    对于商业来说，衡量的标准只有一个，金钱。

    对于你的喜与恶，表达出来的最好方式，也是金钱，喜欢你就订阅打赏投票发评到处推荐，以此支持，和展示一个作为喜欢者的力量，恶，关掉好了，不要贡献金钱，嗯，时间和精力，也是金钱。

    就这些。

    另，咱们都是有教养的，说话注意言辞，就事论事，不攻击人身，更不能粗言秽语。

    做人要有仪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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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一章 阮大丈夫

﻿    整个四月，甚至五月过半，都是属于新科士子们的光鲜热闹。

    李文山更是喜上加喜，不管见了谁，都是先笑几声再说话，阮十七跟他出去一回，嫌弃一回，当然李文山根本不理会他。

    五月十三四日，柏景宁就带着亲卫，押着挑出来献俘的一队蛮夷，以及几个海匪头领，赶到了京城郊外，驻扎整顿，五月十六这天，卡着钦天监看定的时辰，秦王带着兵部礼部诸人，迎出南熏门，迎到衣甲鲜亮，威风飒飒的柏景宁、柏乔，和诸亲卫，折回前引，往南熏门进去，沿着御街，马蹄声亮，往宣德门过去。

    李夏和李文楠趴在离宣德门不远的一间酒楼二楼雅间窗台上，看着先迎面而来的秦王诸人，一对对的御前侍卫后面，秦王一人一马，走在最前，后面，跟着陆仪，再后，是李文山和从兵部礼部挑出来的赞礼者，众人后面，后面隔了三四个马身，柏景宁一人一马，铠甲鲜亮，走在中间，落后柏景宁一个马身的，是神情严肃，一身黑甲，满身肃杀的柏乔。

    李文楠从秦王看到陆仪，再看到李文山，目光落到柏乔身上，和李夏不停的赞叹，“王爷最好看，陆将军最英气，就五哥差点，柏公子真是……太威风了，杀气腾腾，啧啧，好看！真是太好看了！”

    李夏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目光略过诸人，落在柏乔身上，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从前古六总是说柏乔杀气重，说先皇不喜欢柏乔，大约就是因为他身上杀气太重，不过这样的杀气，这样的柏乔，真是让人喜悦心折，从前他肯定杀了很多很多的人，现在呢，他杀过多少人？肯定也不少。

    她真是非常、非常的喜欢这样的少年将军啊。

    要是再历练几年，这身杀气全部敛于身内，应该就能象现在的陆仪，他没有陆仪的温和，大约就象一把收于鞘中的希世名剑，静默时如磐石，睥睨之间，寒锋闪动。

    李夏和李文楠雅间隔壁，郭胜、徐焕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缓缓经过的凯旋队伍，低声说笑着。

    阮十七站在两人身后，脸色阴沉。

    他没想到他在京城定了门亲，又考了中进士，更没想到柏乔这么快就回到了京城，柏景宁竟然点了枢密使，他进了京城以来，一路幸运，到这里，一脚踩进狗屎堆，这屎，几乎糊到鼻孔里了。

    “老郭，我有事跟你说。”凯旋队伍已经进了宣德门，阮十七捅了捅郭胜，又和徐焕道：“你送那俩丫头回去吧，我找老郭有要紧的事。”

    徐焕看了眼郭胜，痛快的答应一声，出来叫了李夏和李文楠，一起往永宁伯府回去。

    阮十七扬声叫进茶博士，要了最好的茶，再让挑最贵的上一桌子茶点。

    郭胜坐到椅子里，看着阮十七吩咐茶博士总之拣最贵的，高抬着两根眉毛，打量起阮十七来。

    这是有事要求着他了吧。

    “听阿凤说，你跟柏家关系不错？跟柏帅，还是跟他那个土匪儿子？”阮十七坐下，看着郭胜问道。

    郭胜呆了一瞬，立刻明白了，“怎么？怕人家找你麻烦？”

    “呸！我能怕他？”阮十七一口啐出去，还没落地，气就泄下来，人软堆在椅子里，“不是怕他，是犯不着，月底我成了亲，就是有家有室的人了，我跟你说，柏乔那货，就是个活土匪，土匪都没他心狠手辣，我不怕他，可我有媳妇啊。”

    “那你有什么打算？”听阮十七这么说，郭胜收了笑容，欠身过去，认真问道。

    “冤家宜解不宜结，你到底跟谁关系不错？要是跟他爹，那用处不大，柏乔那货土匪性子，他爹说话不一定管用，他不敢明着来，指定玩阴的。”

    阮十七也上身前倾，带着几分殷切，又带着几分打算好的失望，郭胜这个年纪，肯定得跟柏景宁关系不错。

    “我跟柏乔也不错，至少我说话，他能听几句。”郭胜认真道，他跟柏乔，好歹也并肩作过战。

    “能说几句话就行，大不了我把身段放低点，大丈夫能屈能伸，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事越快越好，最好成亲前能跟他把梁子了过了。我也好放心娶媳妇。”

    “行！今天晚上我就去柏府，今天晚上怕不行，说是宫里要赐宴……就今天晚上，再赐宴他也得回家歇着，没有在宫里过夜的理儿。”郭胜满口答应。

    阮十七冲郭胜竖起大拇指，“老郭就是仗义！”

    “这事，咱得先定个章程，能说得和最好，万一说不合呢？你有什么打算？”郭胜手指捻了几下。

    阮十七定定的看着郭胜捻来捻去的手指，“你这什么意思？”

    “这意思还不明白？说不合就打的他和，还是……”

    阮十七一口口水差点把自己呛死，手指不停的点着郭胜，好半天才说出话来，“老郭，你跟柏乔那厮……我是说，柏乔那只活土匪，跟你不错……你比他可狠多了！好主意。要是没成亲，咱们非打碎他一腿一胳膊，可现在，不行啊，说不合，我想过了，求个外任，我带着六娘子远走高飞，他在京城，我就离京城千里之外，他到福建，我就回京城。惹不起，总躲得起。”

    “这也是个好主意，那就这么定了，晚上我去寻柏乔，请他出来跟你见过面，越快越好？”

    “越快越好！”

    在柏乔和柏景宁面前，郭胜的脸面，还是挺大的，隔天傍晚，柏乔就推了一场能推的庆贺宴，坐到了郭胜定下的雅间里。

    柏乔和郭胜刚刚坐下，徐焕陪着阮十七就到了。

    看到徐焕进来，柏乔急忙起身，往外一步，郑重无比的长揖见礼。直起身，看到阮十七，紧紧嘴唇，看起来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没冲上去就打。

    阮十七一脸干笑，冲柏乔长揖下去，“又见面了，柏公子风采大胜从前。”

    “柏公子好象长高了不少。”看着柏乔铁青的脸，徐焕赶紧打圆场，一边打圆场，一边纳闷，这小十七做了什么事，能把柏公子惹成这样？“这气度是大不一样了，听老郭说，你这一阵子打了不少仗，少年将军，一看这气势，就是历练出来了。”

    “徐先生过奖了，我来前，家父嘱我跟先生先说一声，等忙过这几天，他在家里设宴，请两位先生把酒长谈。”柏乔急忙冲徐焕欠身答话。

    阮十七保持着一脸干笑，客气非常的让着徐焕，“舅舅请坐。”

    柏乔被阮十七这一声舅舅，叫的一脸说不出什么表情，斜睨着阮十七，脸上的厌恶依旧，狠厉却淡去了很多。

    郭胜瞄着柏乔的脸色，哈哈笑着让着众人，“坐下说话，都不是外人，我就直说，十七爷定亲前，性子荒唐，这个不用我说，柏公子比我清楚。”

    柏乔嗯了一声，对郭先生和徐先生，他不能不恭敬。这货居然拉了郭先生和徐先生一起替他说客，真是可恶之极！

    “好在定了亲之后，十七爷知道自己从前过于荒唐，痛改前非，先是埋头苦读，考中了二甲第三，现在，又肯直面自己从前的荒唐，这一趟，是十七爷央了我和老徐，专程陪他来给柏公子陪礼陪罪的。”

    “小十七父母远在南夷，他在京城，我这个舅舅责任重大，从前种种，我先替小十七陪个不是。”徐焕立刻站起来，冲着柏乔就要长揖下去，柏乔动作极快，一把扶起徐焕，“当不起先生这一礼，这是他阮谨俞混帐，和先生有什么相干？”

    “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那个外甥女。”徐焕极其诚恳坦率。

    “上回的事，是我混帐，请柏公子大人大量，抬手这一回。”阮十七站起来，冲着柏乔，长揖到底不动了。

    柏乔斜瞄着阮十七，深吸了口气，上前扶起阮十七，“过去的事了，你既然请动了郭先生和徐先生，再怎么，我也不能再计较，往后，你我井水不犯河水。”

    “柏公子大人大量！”郭胜拍手称赞，徐焕也连连点头。

    柏乔看样子是腻歪透了阮十七，扶起阮十七，转身冲郭胜和徐焕各揖半礼，“郭先生，徐先生，这几天实在太忙，我就不多耽误了，过两天家父忙完，我亲自上门，请两位先生过府。”

    郭胜和徐焕连声不敢当，一起送柏乔到门口，被柏乔坚决拦住，两人看着柏乔走远了，郭胜轻轻吁了口气。

    徐焕纳闷无比，“小十七到底做了什么事儿？我瞧这柏乔不是个气量太狭小的。”

    阮十七一脸干笑，顾左右不看徐焕。

    “他在台州，煽动了满城的人，说柏乔是海匪冒充官兵，人人得而诛之，说他才是柏帅旗下来剿匪的将军，连台州知府，都信了他的话。”郭胜端起茶，抿了几口，“他跑了，柏乔差点被台州百姓打死。”

    徐焕呃了一声，呆了好一会儿，冲阮十七竖起大拇指，“你这胡说的本事，比老郭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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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更新

﻿晚一点，十点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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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二章 简直是当娘的心肠

﻿    下旬，这一科进士的差使落定，李文山自然去了兵部，阮十七找唐尚书自荐，去了刑部，刚一到任，就请了一个月假，他得先成亲去。

    莫宗兴如他叔叔莫涛江所期望的，点了个十分难得的上上等小县，秦庆斟酌着言词，给莫涛江写了封信，隐晦的告诉莫涛江，能点到这样的上上等小县，都是托了王爷的福，多亏了郭先生尽心经办。

    成亲前四五天，从南夷千里迢迢而来的十几船阮十七的书籍，常用的东西，以及阮十七阿娘韦老夫人给阮十七备下的成亲诸物什，林林总总十几船，阮十七让人统统搬进库房锁起来，以后让六娘子慢慢清点吧。

    总算能从头到尾看一回发嫁，李文楠的兴奋可想而知。

    相比五哥娶亲，李夏对于姐姐出嫁这件事，要激动和兴奋的多。

    唐家瑞有了身孕，月份还小一定得小心，这样的忙乱，严夫人，徐太太两人一致不许她近前，只让她在自己院子里静养。

    余下的三个媳妇中，老四媳妇姚氏倒是个能让人放心的，姚四奶奶跟李冬也要好的很，可姚四奶奶年纪青家世一般，有心无力，老二媳妇和老大媳妇两个，在小三房这样的事上，她还不敢多用，这么一来，严夫人诸事亲力亲为，实在顾不过来，干脆和霍老太太商量，收拾了一个小院，把霍老太太请过来住着，专程看着清点查看李冬的嫁妆，反正李冬的嫁妆都是霍老太太一手准备的，她最清楚。

    李文楠和李夏，就自告奋勇，给霍老太太打下手，帮忙清点准备嫁妆的事。

    李夏是头一次看到姐姐的嫁妆。

    家俱是清一色的黄花梨，这是姐姐挑的，她觉得黄花梨最好看，款式很大方，雕花精细。

    衣服不算多，这是霍老太太的意思，年年都有时新样子，以后想穿什么现做多好，李夏从几条大红开档裤，看到一身黑底绣红寿衣，忍不住拎了起来，“怎么还有这个？”

    “这是什么？”李文楠没见过寿衣，只觉得这衣服好奇怪。

    “这是寿衣！这个可不能少。”单嬷嬷接话笑道：“这是要让咱们姑娘嫁过去有底气，我们娘家，连寿衣都替我们姑娘准备好了，不用看婆家脸色吃饭，就是这么个意思，这脸色该看还是得看。”

    “嬷嬷这话让人泄气。”李文楠将寿衣丢在衣服堆里。

    “老单你又胡说什么呢？”霍老太太扬声叫了句。

    “没有没有，我就是跟两位姑娘说这寿衣的讲究，哪敢胡说！”单嬷嬷急忙否认，又冲李夏和李文楠眨了眨眼，低低道：“嬷嬷人老嘴碎，胡说呢。”

    “有嫁妆傍身，跟没有嫁妆，大不一样，”李夏凑近李文楠，低低道：“就看太外婆好了，要不是太外婆嫁妆厚，当年……嬷嬷，当年说是太外婆娘家也不让她和离？”

    “当然不让，压着你太外婆纳妾什么的，九姐儿这话说的对，你们太外婆就是有钱底气壮，就是不咽这口气，和离了，又嫁了，你们太外婆，脾气硬得很，钱多，就硬得起来。”单嬷嬷赶紧接话回转。

    “嫁妆厚也得能干明白，这是阿娘的话，我太婆……”李文楠凑过去，和李夏和单嬷嬷低低嘀咕，“太外婆快六十岁的人了，看着象四十岁，太婆老的不成样子了。”

    “你太外婆想得开。”单嬷嬷笑的十分骄傲，仿佛受到夸奖的是她。

    “阿娘跟我说，让我学太外婆，不要学太婆，阿娘说也不要学她，说她只要我过得好，还有啊，”李文楠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的更低，“这是我偷听到的，阿娘和老刘妈说闲话，说从前觉得我能定到唐家，这门亲事她满意得很，现在觉得，还是六姐姐这门亲事好，唐家那门亲事是面上光鲜，以后怕我跟她一样，一辈子操不完的心，说还是六姐姐这样的好。”

    “这话我可不敢多说。”单嬷嬷瞄了眼霍老太太，“你阿娘是个明白人，多明白呢！不过我瞧着唐家那个哥儿，生的真好，又有才，也有心眼，人品又好，大家子弟，哪儿都好。”

    李文楠噗一声笑起来，“嬷嬷跟太外婆一样，真会说话。”

    “唐家比咱们家强太多了，再说，随夫人多明白呢，比太外婆还明白，古大奶奶也是个明白人，咱们家要不是……大伯娘也不会这么累，大伯娘这么说，有点儿关心则乱。”李夏抿嘴笑道。

    “就是啊，我也觉得挺好，唐家人我都挺喜欢的。咱们接着看嫁妆，我最喜欢看嫁妆了！”李文楠愉快的心情压根没受她娘这话半点儿影响，和李夏一起，接着兴致勃勃的清点嫁妆。

    清点造册，一遍遍摆放，折腾好，也就该发嫁妆了，一抬抬的嫁妆抬出去，荟芳阁里，侍候香汤沐浴的几个香水行婆子已经到了，打扫净房，四处熏香，一桶一桶的提了热水进来，准备这场繁杂细致的沐浴。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阮家催妆的冠帔花粉，已经吹吹打打的送到了。

    李夏和李文楠自然起的极早，两人一样好奇的翻看着冠花粉，李文楠拿起花粉盒，举给李夏看，“这盒子真好看，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纹样款式。”

    “这是我们老夫人打发人从老家送过来的，这些，都是老夫人准备的，老夫人一年准备一套。”送冠帔花粉的阮家管事婆子，一边说一边笑。

    “哎！六姐夫真是……今年总算用上了。”李文楠放下粉盒。

    “你是从南边过来的？嬷嬷贵姓？”李夏看着婆子问道。

    “不敢当个贵字，老奴姓张，是十七爷的奶嬷嬷，刚从南边过来。老夫人听说十七爷定了这么好一门亲事，高兴的不得了，看着收拾了十来天东西，连老奴，带十来个自小儿侍候十七爷的老成下人，一起打发过来，侍候十七爷和十七奶奶。”

    张嬷嬷问一答十，恭敬非常。

    “姐姐嫁过去，诸事无知，往后，还请嬷嬷多多指点。”李夏深曲膝郑重托付。

    “不敢当，可不敢当！”张嬷嬷吓了一跳，急忙就要跪倒，李文楠一把拉住她，“嬷嬷当得，我也要托付一句，姐姐嫁过去，嬷嬷一定要多多照应。”

    “不敢当，不敢当！”张嬷嬷没跪下去，只不停的冲李夏和李文楠曲膝行福礼，“我们是在路上听说十七爷高中的信儿的，大家都说，这全是托了十七奶奶的福，我们十七爷……从前不大争气，都是托了十七奶奶的福。

    我们老夫人还不知道十七爷高中的信儿，要是知道了，还不知道高兴成什么样儿，都是托了十七奶奶的福。”

    李夏叫了端砚过来，吩咐带张嬷嬷和几个送催妆过来的婆子到旁边花厅吃茶吃点心，端砚带了张嬷嬷出去，李夏站着想了想，进了上房，看到苏叶，冲她招手。

    苏叶忙过来，李夏瞄了眼四周，低低道：“那些琐细的事，你不用事事动手，亲力亲为，有件要紧的事。”

    李夏拉着苏叶，站到屋门外，“送妆来的那个张嬷嬷，是十七爷的奶嬷嬷，刚刚从南边老宅过来，一起过来的，有十几个人，说是，都是自小侍候十七爷的，一会儿我让人去打听清楚，到底来了多少人，都是哪些人，也就能打听到这些了，脾气性格什么的没法打听。”

    苏叶凝神听着，眉头微蹙。

    “平时听阮夫人说的，她太婆是个极明理的人，你不用太担心，我不过是跟你说一声，让你心里有个数，不要失了礼。”

    李夏见苏叶蹙起了眉，忙又回转了一句。

    “到时候你跟姐姐说一声，自小儿侍候在十七爷身边的人，特别是象奶嬷嬷这种，情份都不一般，明天认了亲，这些人别忘了，恩惠什么的是小事，脸面一定要给到。”

    “九娘子放心。”苏叶点头答应了，看着李夏，叹了口气，“九娘子跟姑娘，倒了个个儿。”

    “能者多劳么。”李夏嘿笑了一声，推着苏叶，“你去忙吧，记着，事情让小丫头们去做，你统总看着，指挥她们就是。”

    苏叶笑应了，转身进了屋。

    李夏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忙乱热闹，只觉得心里纷乱一团，揪成一团。

    姐姐踏出这间屋，这方小院，这座伯府，就踏到了她的视线之外，踏进了未知之境，简直象一把掷出的骰子，她这会儿只能眼睁睁看着空中翻滚的骰子，等着落下来……

    万一落差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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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三章

﻿    午时刚过，以贺喜为名赶来助阵的唐家珊、唐家玉，以及罗家、严家、郭家等等各家小娘子就到了。

    李夏坐在圈椅上，笑眯眯看着李文楠和唐家玉两个兴奋无比的商量着一会儿怎么样排兵布阵，务必一举将新郎倌打个落花流水。

    唐家珊坐到李夏旁边，微微侧头看着她，李夏等她看了一会儿，才转头看回去，“姐姐看什么？”

    “刚听到指婚旨意的时候，意外极了，后来一想，又不意外了。”唐家珊抿嘴笑道。

    “世子和姐姐说过什么吗？”李夏打量着唐家珊。

    “没说什么，很长一段时间之前了，听说议过魏相家姑娘。”唐家珊转了话题。

    李夏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前儿听阿娘说，指了婚之后，柏家到魏家提过亲，不过，”唐家珊顿了顿，看向李夏，“听说魏家婉拒了，好象说是，大约要指太子妃了。”

    李夏一个怔神，唐家珊抿嘴笑看着她，“我七八岁的时候，听说过一回，说是魏家姑娘命格儿贵重，还真是。”

    李夏轻轻噢了一声，魏家姑娘定给太子，她这命数，和定给秦王，似乎没什么两样……不过，如果秦王命数有变，那太子，谁知道会怎么样呢？

    到今天，她得抛开从前种种，谨慎的审视眼下的一切。

    “世子什么时候能回来？有信儿吗？”李夏转了话题。

    “翁翁说说不准，说是草原上打仗容易找人难，找个半年一年都找不到王帐主力的，是常有的事。”唐家珊立刻跟着转了话题，“你看看，楠姐儿跟阿玉两个，用上兵法了。”

    “等到姐姐出嫁的时候，我去替姐姐打女婿。”李夏看着手指点着众人，排兵布阵的李文楠，笑眯眯道。

    能亲手把那个时时让她恨的牙痒却半点不敢惹的金默然打上一顿，哪怕是用包棉的麻杆，她也十分的向往。

    唐家珊失笑出声，“这我不管。”

    正屋东厢，李冬一层一层穿戴整齐，庄重华丽的象只人偶时，外面锣鼓时突然上扬，守在院门口小丫头拎着裙子一口气冲进来，“来了来了！快，夫人叫你们赶紧去拦门！”

    李文楠哇了一声，招呼着众人，“快走！都记好了！一会儿谁都不许乱了阵脚！”

    李夏站起来，和唐家珊一起，跟在呼啦啦连笑边跑的小娘子们后面，赶到头一道门时，李文楠和唐家玉两个，一左一右守着门，两人都是双手叉腰，正威风十足的指挥着叫门的阮十七：

    “……你是二甲第三……”

    “天下第六！”

    “学问作诗什么的，我们不难为你，你讲个笑话儿吧，我们笑了就算你过了，没笑你就接着讲！”

    唐家珊失笑出声，“不讲都笑的停不住，这真是……”

    李夏也忍不住笑。

    “遵姑娘们吩咐，不过……”阮十七客气恭敬，“姑娘们笑没笑，隔着门，在下看不见，既然看不见，自然是姑娘们说笑了，那就算笑了，姑娘们说不算，那就不算。”

    “那当然！”李文楠应了一声。

    唐家玉已经咯咯笑个不停了。

    “在下听到姑娘的笑声了。”阮十七接的极快，“姑娘们也要说一句算一句，是不是？”

    “明明没笑！”李文楠冲唐家玉用力摆着手，示意她别笑了，唐家玉两只手一起捂在嘴上，用力点头。

    “在下听到笑声了。”阮十七语调肯定，“请姑娘们说话算数。”

    “明明没笑！笑也不是因为你的笑话，不算的！”李文楠竖指唇上，团团转圈，示意众人都别笑。

    “那请姑娘们让我看着，要不然，一会儿笑了，姑娘们又不承认，我都听到了，你们都笑了。”

    李夏听的扬起眉毛，刚想说话，又咽了回去。

    “好吧，开开门让他看着。”李文楠手一挥。

    李夏赶紧跳到旁边，唐家珊紧跟着也让到了旁边。

    果然，门才开了一条缝，阮十七就侧着身子冲了进来，一边冲一边叫：“快快快！门开了！”

    “敢骗咱们！打他！”李文楠瞬间反应过来，一把从小丫头手里抢过麻杆，直冲上前，劈头盖脸打下去。

    李夏和唐家珊紧靠着假山，看着阮十七被气恼的小娘子打的抱着头，方向倒是认得清，直奔往里。

    李文楠手里的麻杆最先打断，唐家玉跑的慢，等大家手里的麻杆断的差不多了，她总算冲上去了，“还有我还有我！”奔着阮十七的后背就是一麻杆。

    阮十七唉哟一声，两只手划拉着，夸张无比的往前趔趄了几步。

    唐家玉笑弯了腰，麻杆没打断，被她戳到地上折断了。

    李夏一根眉毛微抬，斜着阮十七，迎个亲，他也花样百出的使诈，要是跟姐姐也这样使手段心眼……

    往好处想！

    李夏赶紧拽回自己的思绪，她简直有点儿魔症了。

    李文楠跟着严夫人和徐太太，以及李文松、李文山和李文岚等人往阮府送亲，李夏没去，紧挨霍老太太站着，看着姐姐的花檐子在漫天铜钱荷包彩头中抬起来，一步一步远离永宁伯府，往阮家过去。

    “姐姐就算出嫁了，也是姐姐，就是多了个姐夫，别难过，走，咱们回去，陪太外婆喝两杯，太外婆今天高兴得很。”

    霍老太太拍了拍李夏的手，牵着她往里进去。

    阮家在京城的人极少，第二天，辰末时分，李冬和阮十七就到了永宁伯府。

    姚四奶奶迎在二门里，带着两人往认亲的大花厅过去。

    李夏站在大花厅门口台阶上，挨着粗大的廊柱，看着越走越近的姐姐和阮十七。

    姚四奶奶在前面四五步，阮十七脚步很慢，和李冬并肩，好象说着什么话，李冬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阮十七，离的近了，李冬眉眼间洋溢的甜蜜和温柔浓的化不开。

    李夏暗暗松了口气，转眼看向阮十七，阮十七敏锐的觉察到李夏的目光，迎着李夏看过来，脚步一顿。

    “怎么了？”李冬没看到李夏，却敏感的感受到阮十七的一惊一顿。

    “你妹妹。”阮十七低低答了句。

    李冬抬头看向李夏，抿嘴笑起来。

    “你这个妹妹一点儿都不象你。”阮十七低低抱怨了句。

    “嗯，阿夏是个有福气的，她可聪明了。”

    “心狠……咳，我是说，她跟王爷，登对得很。”阮十七用力咽回了差点脱口而出的心狠手辣。

    李冬从眼角往上横了他一眼，“阿夏心眼最好，你要是再这样……”

    “我知道我知道，阿夏当然好，我刚才是玩笑，我知道。”阮十七赶紧解释，好吧，她说阿夏心眼好，那就心眼好吧，他不惹她就是了。

    李夏已经进了花厅，站在徐太太身后，看着阮十七和李冬并肩进了花厅，走到并肩坐在上首的李老太爷和姚老夫人面前，跪下磕头。

    李老太爷是真高兴，这个孙女婿，高门子弟，堂堂进士，太给他长脸添光了，但凡能让他长脸添光的，他都喜欢。

    姚老夫人不能不高兴，关于阮姓这一门南夷，如何难惹不讲理，从定了这门亲事，她可没少听说，心惊之余，又有几分幸灾乐祸，这样的人家，这媳妇儿可不好当，这会儿光鲜，往后，还不知道怎么哭呢。

    想到这些，姚老夫人心情还算不错。

    郭二太太再怎么心里不舒服酸的流汁儿，现在也不敢再露到明面上。

    阿夏放了话，等她想好了，就在岭南啊川北啊什么地方的，挑个小县，让他们一家先去做几任教谕，再转个县令什么的……

    郭二太太吓的一连几夜做噩梦，她娘家有个堂妹随着去过这样的小县，熬了一任，弃官回来的，去的时候二十出头，回来老成了四五十……她年纪大了，熬不住。

    阮十七和李冬的认亲顺顺当当，李夏笑眯眯转着阮十七送她的羊脂玉富贵花开玲珑球，这头一把骰子开出来了，还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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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五四章 宫宴一

﻿    炎炎六月，京城的喜庆也如热火烹油，北方大捷，乙辛夫迪烈死，乙辛被俘的喜报急递进京城，没隔几天，魏相嫡长孙女魏玉泽被指为太子妃。

    过完小定礼隔天，金太后召李夏隔天进宫，参加宫里的庆贺宴。

    李夏呆坐着想了好长时间。

    太后说过，宴，都是要有所为才宴，这一场庆贺太子定下魏玉泽的宴，是太后要宴的，还是江皇后？或者，是皇上？

    小内侍一句多话没有，她一个字不敢多问。

    好在，她年纪还小，她想旁观，就能旁观。

    李夏叫端砚等人抱了一堆衣服过来，仔细挑了件靛蓝亮绸裙子，蓝灰抹胸和一件灰蓝褙子，都是很老成的颜色，穿在她身上，却显的她分外稚嫩。

    李夏搭在身上，对着镜子仔细看了看，十分满意。

    就是要这样，她要她们以为她努力想要显的老成，却用力过猛，把她的稚嫩幼小，显露无余。

    她是聪明的，可年纪太小了，还需要长大。

    隔天，宫里来接她的小内侍到的很早，李夏已经准备好了，小内侍一到，就带着端砚，上车出门。

    这一趟，宫门口没有人拦下端砚，李夏带着端砚，跟着小内侍，远远经过萱宁宫，进了御花园临湖的凌波轩。

    凌波轩外，女使内侍铺陈出去很远，小内侍不再往前，欠身示意李夏。

    李夏微笑谢了他，打量着四周，不紧不慢的往凌波轩进去。

    这间凌波轩，是这座宫里最不吉利的地方之一。

    当年和她一起进宫的小姑娘，有两个夏天偷跑到这间轩堂里玩耍，一起失足落水死了，后来，刚刚会走路的七皇子，也是在这里，据说是被六皇子推进湖里淹死的。

    那一回，宫里人都说七皇子是被那两个小姑娘鬼拉去做了替身，这间轩堂好几年没人敢单身靠近，后来她做了太后，夏天里常在这轩堂里处理公务。

    她到的早，轩堂里只有姚贤妃一个人，正十分悠闲的看着诸内侍使女最后一遍调整摆放杯盏盘筷。

    看到李夏，姚贤妃露出笑容，“九娘子来了，过来帮我看看，这束花儿是放这边好，还是放在那边更好看？”

    李夏紧几步，站到姚贤妃旁边，顺着她的示意，看着轩堂一角花架一大束半开盛开的极其喜庆的大红牡丹。

    “现在还有牡丹？”李夏先惊讶道。

    “花房里常年有盛开的牡丹，江娘娘最爱牡丹，你看看，是放这里好，还是放在那边？”姚贤妃指着旁边的长案一角。

    “长案上是熏香炉吗？”李夏看向长案上青铜熏香炉。

    “是了，还是这里好。”姚贤妃笑起来，“这牡丹很香，是不能离熏炉太近，九娘子提醒的是。”

    李夏笑起来，姚贤妃这份意会的本事，她一直敬仰得很。

    “太后不怎么讲究这些，江娘娘是个极讲究的，江娘娘眼光准，品味清雅不俗，象这凌波轩里，哪一处摆放的好，哪里不合适，江娘娘一眼就能看出来，还有音律，江娘娘也极通，御乐在那边侍候，侍候江娘娘，御乐们最用心，错一星半点，江娘娘都是要罚的。”

    姚贤妃几乎不怎么掩饰的和李夏说着闲话。

    李夏凝神听着，不时感激的看一眼姚贤妃。

    姚贤妃的善良体贴，都在这些不掩饰的细碎交待上，从来她告诉她很多这样的细碎，直到很后来，她才能从她细碎的交待中，听到隐在不掩饰之下的暗示诱惑，以及陷阱。

    唐家玉好象就是因为姚贤妃这样的善良，对她付出满腔信任，和一条命。

    “苏娘娘呢？听说苏娘娘最是雅致出尘。”李夏眼里都是感激信赖，看着姚贤妃问道。

    姚贤妃抿嘴笑着：“那是自然，二爷和三爷，也是难得的精致讲究。”姚贤妃避开了李夏的直问，示意轩堂外，“魏姑娘来了。”

    李夏忙转身看向魏玉泽。

    这是她头一回看到魏玉泽。从前，秦王走后，魏玉泽就落了发，先是在太后的庇佑之下，后来，是金拙言，她从来没敢打扰过她，她也犯不着打扰她。

    魏玉泽端庄美丽的如同那一大束大红的牡丹花，一条大红石榴裙，大红抹胸，外面压着件石青长褙子，艳丽端庄，相对于李夏那一身故作老成，自信大方了不知道多少。

    李夏深曲膝到底，姚贤妃也曲膝往下，“大娘子气色真好。”

    “姚娘娘夸奖了。”魏玉泽先还了姚贤妃一礼，又和李夏曲膝笑道：“一直听人说起九娘子，聪明可爱，见了才知道，她们说的可爱，十不及一。”

    “大娘子过奖了。”李夏看起来羞涩的简直有几分不知所措了。

    “江娘娘和苏娘娘到了。”姚贤妃示意两人。

    轩堂外，江皇后和苏贵妃一前一后，相差不过四五步，却各走各的，还都走的十分自在。

    魏玉泽看着渐行渐近的江皇后和苏贵妃，李夏微微垂头，眼角余光却瞄着魏玉泽，眼前的人中，只有魏玉泽她几乎一无所知。

    魏玉泽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端庄温婉依旧。

    “迎迎吧。”姚贤妃说着，率先出了凌波轩。

    李夏紧跟其后，魏玉泽落后一线，跟着迎了出去。

    苏贵妃看着迎出来的三人，脚步往旁边斜过去，斜到侧边，只留江皇后迎着三人的迎接。

    江皇后的目光在李夏那一身靛蓝灰蓝上顿了片刻，若无其事的移开，带着笑，先和姚贤妃说话：“辛苦你了。”

    “不敢当。”姚贤妃十分恭敬。

    李夏眉眼低垂，看着魏玉泽那条大红石榴裙，亦步亦趋。

    刚进了轩堂，小内侍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太后娘娘过来了。”

    江皇后仿佛没听到，站在轩堂门口，转头仔细打量着四周，指着那束大红牡丹吩咐道：“这牡丹放到角上可惜了，移到案上，把案上的熏香炉换过去。”

    姚贤妃忙亲自去搬那束牡丹，落后江皇后一步的苏贵妃，早就一个转身迎出去了，李夏紧跟着苏贵妃迎了出去，魏玉泽裙角轻摇了两下，看看江皇后，又看了眼脚步急切迎出去的李夏，再次迟疑了下，还是站着没动。

    轩堂外，苏贵妃和李夏已经迎上金太后，曲膝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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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五章 眉枪眼刀

﻿    江皇后看着移好牡丹和熏香炉，又来回看了几遍，满意了，才不紧不慢的转过身，下了台阶，就迎上了金太后。

    金太后冲江皇后抬了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就招手叫魏玉泽，“玉姐儿过来我瞧瞧。今天这衣服穿的好，女孩子家，就该这样鲜亮。”

    魏玉泽看起来很金太后十分熟捻，笑着上前见了礼，挽着金太后上台阶。

    李夏垂手跟在金太后旁边，低眉垂眼，面带微笑。

    苏贵妃斜着李夏那一身靛蓝蓝灰，姚贤妃却看着江皇后，江皇后神情自若，既不理会魏玉泽挽着金太后的那亲热，也没理会金太后这句仿佛对李夏一身打扮的不满。

    金太后居上首坐了，左右看了眼，看向姚贤妃问道：“六哥儿呢？怎么没来？”

    “要下了课才能来呢。”姚贤妃笑答道。

    金太后叹了口气，看着魏玉泽道：“六哥儿今年也十岁了，明后年行了冠礼，也该搬出去开府另居，这宫里，一天比一天冷清，我跟皇帝说，让你赶紧嫁进来，过个一年两年，有了孩子，这宫里也能热闹些，我就是喜欢小孩子，越多越好。”

    魏玉泽大大方方笑着，低低答着是。

    江皇后看着金太后，一脸的笑，苏贵妃抿着茶，专心的欣赏着湖里的荷花，姚贤妃脸上的温婉依旧，恭敬专注的听着金太后的话。

    李夏坐在魏玉泽下首，神情和姚贤妃一样专注恭敬。

    太后可从来没喜欢过小孩子，她的儿子小时候，抱到太后面前，太后那冷冷的目光，直到现在，还深印在她心里。

    现在就要再挑秀女了么？也是，海清河晏，正该广挑秀女，开枝散叶。

    江皇后笑着不说话，苏贵妃专注的欣赏荷花，姚贤妃一脸谦恭就只专注的听，李夏自然是不说话的，轮不着她说话。

    金太后只看着魏玉泽说话，仿佛整个凌波轩，就她跟魏玉泽两个。李夏看着渐渐不自在起来的魏玉泽，心里说不出的惊讶和意外。

    她这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简直诡异的宫宴。

    从前她入宫隔月，秦王就死了，金拙言枪挑了江家满门，那时候，她全部的心神，还都在怎么能在嬷嬷手里少挨几戒板上……

    等她能站在太后身后侍候宫宴的时候，已经是太子死前一个月了。

    那时候的江皇后，不是现在这幅雍容中带着傲然的淡定模样，那时候的江皇后，浑身都是根根直竖的细刺倒刺，眼神利的象刀，一个月后，太子死了，江皇后眼里，就只能看到疯狂了。

    她侍候的头一场宫宴，她记不得为什么而设宴了，只记得江皇后浑身的刺，以及苏贵妃的雍容大度，和时不时哈哈的笑声。

    后来她侍候过很多场宫宴，再后来她坐在了宫宴的人群里，再后来，她独坐上首，不管她侍候过的，参与过的，还是独坐上首的宫宴，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冷清过，在座的人，互不理睬，却都淡定自若。

    “皇上来了，太子爷，二爷，三爷来了。”小内侍碎步紧趋到凌波轩门口，躬身禀报。

    “今天下来的可早了不少。”苏贵妃最先连说带笑，也最先站起来。

    姚贤妃紧跟其后，江皇后站起来时，太子跟在皇上左边，二皇子和三皇子肩并肩，跟在皇上另一边，已经转过来了。

    “让人去看看六哥儿，皇上来了，让他早点儿过来。”金太后声音温和的吩咐姚贤妃。

    姚贤妃答应一声，叫了个小内侍吩咐了下去。

    李夏眉眼低垂，看着走入她视线，再越过她，上了台阶，进了凌波轩的皇上的衣襟和鞋子。

    金太后坐在上首，受了皇上和太子等人的礼，“皇上辛苦了，气色还好。太子也辛苦了，二哥儿三哥儿，到太婆这里来。”

    二皇子和三皇子坐到金太后身边，金太后仔细看着两人，和皇上笑道：“都说江家那个哥儿生得好，我瞧着，还是咱们家这两个孩子更好些，太子的亲事议定了，二哥儿和三哥儿也不小了，这样好的两个孩子，我瞧着，简直没有哪家姑娘能配得上。”

    “阿娘说的对，二哥儿和三哥儿也不小了。”皇上看向苏贵妃，“他们两个的亲事，你要多花些心思功夫，挑好了，能早定下来，就早点定下来吧，省得阿娘放不下心。”

    “是，已经开始看了。”苏贵妃笑容明媚。

    李夏听的心里一跳。

    皇上这话，是让太后不要多管二皇子和三皇子的亲事了，皇上这会儿对太后，比从前更不客气。

    “四哥儿的亲事，还有五哥儿，你多操些心，都不小了。”金太后看向姚贤妃，温声吩咐道。

    姚贤妃一边答应着，却看向皇上，皇上哈哈笑了两声，捻着胡须吩咐姚贤妃，“阿娘这话极是，四哥儿和五哥儿的亲事，你要多操些心，要是有拿不准的地方，来找朕，朕替你拿主意。”

    姚贤妃抿嘴笑着，柔声答是。

    要说谁最知道皇上，最知道怎么样让皇上高兴，这宫里，除了她，大概就是姚贤妃了。李夏低眉顺眼，端坐不动，心思却到处流淌。

    皇上这两声轻笑，愉快的很呢，他好象比从前爽快……

    “二哥儿他们的亲事，你也要多操操心，这也是你份内的事。”皇上又看向江皇后道。

    李夏莫名的舒了口气，这才是皇上，和从前一样，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信任，不知道什么叫决断，总是不停的反复，不停的摆弄着无数的小手段，他把二皇子和三皇子的亲事交到苏贵妃手里，又让江皇后管上一把，这肯定还不够，他讲究至少三重……

    而且，到明天，他会变一回，后天还要再变一回……

    “挑好了人家，让她们把女孩子带给阿娘看看，阿娘见多识广，好不好，一眼就能看出来。”皇上又转向金太后，微微欠身笑道。

    第三重，这才是皇上么，李夏心里忍不住泛起一层厚重的腻歪。

    皇上的人，和他的身体一样，湿粘软趴，却又胶黏沾手，他唯一让人觉得爽快的一回，就是咽气的时候，一口气咽下去，竟然就此没再醒……

    “这就是岩哥儿自己挑的媳妇儿？”皇上看向李夏，“抬起头，让朕看看。”

    李夏忙站了起来，抬头看向皇上。

    皇上的样子，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坐在皇上身边的太子，带着说不明的神情，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李夏。

    “是小了些，看样子是个柔婉性子，岩哥儿眼力不错。”皇上看起来还算满意，转头金太后笑道。

    金太后气色却不怎么好，“岩哥儿自小儿任性，唉，这也怪不得别人，都是我惯出来的。”

    皇上笑起来，“瞧阿娘说的，岩哥儿现在懂事多了，也出息了，北边这趟大捷，岩哥儿统总调度，功不可没，还有鹦哥儿，关铨上折子给他请功，说这趟能全歼蛮族王帐主力，生擒乙辛，都是鹦哥儿的功劳，是鹦哥儿带着人一路追踪，以四五百人将乙辛王帐主力拖了三天，他才得以带大军围而全歼之。”

    “这孩子真是胡闹！”金太后一听就急了，“当初不是说好了，他是去督战，不可离靠近前线，这怎么冲到最前面去了？长沙王府子嗣单薄……唉！一个两个，都是这么不听话！”

    “阿娘，好男儿就是要建功立业……”

    “长沙王府还用得着他建什么功立什么业？”金太后不客气的打断了皇上的话。

    皇上却一点儿恼怒的意思也没有，反倒笑起来，一脸无奈，“阿娘，您看看您，好好好，鹦哥儿这不是没事么，以后不让他到军中去了，这样行了吧？”

    金太后长长舒了口气，神情缓和。

    皇上又说了几句闲话，站起来，带着太子和二皇子三皇子，告辞走了。

    直到皇上走了，六皇子还没过来。

    宴席上重又恢复皇上来之前的安静，确切的说，这会儿更安静了。

    金太后垂着眼皮，明显心情十分不好的坐着出神，江皇后神态自若的品着茶，苏贵妃接着抿着茶欣赏荷花，姚贤妃垂着眼皮，十分享受的慢慢啜着香茶。

    魏玉泽垂眼看着自己面前矮几上的点心杯盏。李夏端起杯子，也专心的品起了茶。

    喝了两三杯茶，金太后站起来，“我乏了，你去看看六哥儿，到现在也没来，看目的地怎么回事，回头跟我说一声。玉姐儿送我回去吧，你找个妥当人送九姐儿回去。”

    金太后吩咐了姚贤妃，又招手叫魏玉泽，李夏将金太后和魏玉泽送到凌波轩门口，目送出几十步，才回头看向姚贤妃。

    江皇后提着裙子，经过李夏，一边款款下着台阶，一边头也不回的笑道：“九娘子这份淡然真是难得。”

    李夏呆着张脸，好象没听懂江皇后这话是什么意思。苏贵妃等江皇后走出十来步，才从凌波轩出来，走到李夏面前，顿住，看着她，一脸笑，低低道：“你别理她，都是脾气大，回去吧。”

    看着苏贵妃下了台阶，姚贤妃才招手叫了两个小内侍过来，吩咐送李姑娘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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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六章 透口气

﻿    小内侍将李夏送到宫门口，看着她上车走了，转身回去。

    李夏等车子转了两个弯，吩咐端砚：“我要去看看太外婆，你和富贵跟着就行，其它人让她们先回去吧。”

    端砚掀帘吩咐了，车子又往前走过一条街，富贵赶着车往这边，几个婆子长随往另一个方向，先回去永宁伯府了。

    “去趟王府。”李夏隔着帘子吩咐道。

    富贵赶着车，穿街过巷，很快就进了秦王府侧门。

    李夏迎着一路小跑迎上来的承影，笑问道：“王爷在吗？忙不忙？”

    “在。大约不忙。”承影笑道。

    “问你王爷忙不忙，是我乱问了，你哪能知道。”李夏一边往里走，一边和承影笑道。

    承影笑起来，“姑娘体谅，确实不知道，不过姑娘运道好，回回都是赶着王爷不忙的时候，这回大约也不能忙。”

    李夏一边笑一边点头。

    走进去没多远，就看到陆仪迎面急步而来，李夏站住，等陆仪走近。

    “姑娘来的巧，王爷这会儿正空着。”陆仪离了四五步，就拱手笑道。

    李夏看着承影，眨了下眼，承影想笑忙又忍住，躬身低头，让到路边。

    李夏跟着陆仪，进了书房院子。

    过了垂花门，就看到秦王穿着件香云纱长衫，没系腰带，背着手站在门外，看着李夏进了垂花门，沿着游廊迎上来。

    陆仪看着迎上来的秦王，顿住步，往后退了两步，往门房过去。

    李夏提着裙子，紧跑几步迎上去。

    “什么事这么急？都跑上了。”秦王脚下加快，迎着李夏，仔细看着她的脸色。

    “没事，看到你了。”李夏仰头看着秦王，笑颜如花。

    “看到我，就不用急了，我总是在的。”秦王看着李夏额角微微的汗意，想抬手去拭，手抬到一半，硬生生转个弯，背到了身后。

    他不能对她无礼。

    “到屋里说话吧，外头太热。”秦王一边转身往里让李夏，一边吩咐侍立在廊下的小内侍，“拧个热帕子来，再拿碗解暑饮。”

    李夏站在满屋凉爽之中，长长舒了口气，“从早上到现在，就没好好透过气。”

    “你刚从宫里出来？没事吧？”秦王再次仔细打量李夏。

    “是刚出来，我没事，可是心情不好，所以过来找你说说话儿。”李夏叹了口气，找了把椅子坐下，秦王跟过去，坐到她旁边，“怎么心情不好？跟我说说。”

    “我觉得皇上对太后娘娘不好。”李夏直截了当。

    秦王一个怔神，李夏话没停，将太后说二皇子和三皇子的亲事，皇上怎么说，仔细说了一遍，“……你说，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秦王脸上的神情复杂而无奈而苦楚，“阿夏，你还小，别想太多，皇上把二哥儿和三哥儿的亲事交到苏贵妃手里，也是人之常情，苏贵妃是生母，若论尽心，没有人比生母更尽心了，再说，就算皇上请阿娘作主，阿娘肯定也是交到贵妃手里……”

    李夏侧头看着秦王，皇上直接指到贵妃手里，和请太后作主，再由太后指到贵妃手里，那可是大不一样。

    秦王也意识他这话说不通，顿时卡住，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道：“阿娘和皇上，不是一天两天了，皇上是在先郑太后身边长大的，阿娘那时候一直病着，几乎闭门不出……总之，宫里的事，你不用多管，没事儿的。”

    “我没多管，我知道肯定没事儿，我就是觉得难过，替你阿娘难过。”李夏一脸郁郁，“皇上是太后亲生的儿子，这样……这是不孝了对不对？你阿娘心里得多难过？”

    秦王低着头，好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阿夏，别想太多，阿娘……不一样，不是一天两天了，没什么难过的。”

    “嗯。”李夏点头，“你这么说，我心情好一点点了，不说这个了，北边大捷，金世子要回来了？”

    “嗯，已经启程了，算着日子，八月上旬就能回到京城了。”李夏转了话题，秦王坐直，下意识的动了动肩膀，仿佛抖掉了什么东西。

    “要献俘吗？听说捉到了乙辛？”

    “要，皇上已经下了口谕，要比柏景宁凯旋还要热闹些，不光乙辛，还有迪烈的长子，乙辛生的一儿一女，到时候，肯定很热闹。”秦王微笑道。

    阿夏爱看热闹这一件，他是深知的，又有一件喜庆大热闹事给她看了。

    “金世子回来，就该成亲了吧？”李夏笑眯眯问道。

    “听说定在了十月里，你打算到哪头看热闹？还是看了唐家再跟到长沙王府？”秦王上身微微前倾，看着李夏问道。

    “不是要看热闹，我是要打女婿，我跟唐家姐姐说好了，这一场打女婿，我来指挥。”李夏眉毛飞动，十分兴奋。

    秦王上身往后仰，大瞪着眼睛看着她，“瞧你这样子，是不是照着不让鹦哥儿进门的打算计划的？鹦哥儿怎么惹着你了？他敢得罪你？”

    “我倒是想这样，就怕唐家姐姐不肯，只能难为难为算了。他没得罪我，就是想难为难为，平时又没机会。”李夏一脸向往。“对了，你帮我想想，怎么样才能难倒金世子，最好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咳，这个……那个……”秦王哭笑不得，“你就不怕人家有样学样……”

    “怕什么？本朝皇子成亲，有亲迎的么？”李夏直截了当道。

    秦王呃了一声，连眨了几下眼，“那倒没有，好吧，这个……得让我好好想想。”

    “行，反正要到十月里呢，你给我想……让我算一算，至少六道题，每一道题都要难倒他，不然……”李夏拖着长音，叹了口气，“我也没什么办法。”

    秦王正等着她的不然，被她这一句没什么办法闪着了，一边哎一边笑，“办法多得很，你不高兴一样就够了，六个太多了，三个行不行？难为的太狠，鹦哥儿恼了也不好。”

    “嗯，好吧，三个就三个，我自己再想几个，还有七姐姐呢……七姐姐还是算了，姐姐出嫁那回，六姐夫两句话就骗的她开了门，我拦都拦不及，真是！”

    秦王听的笑个不停，“阿凤说，十七说他后背都被打青了。”

    “麻杆裹绵能把他后背打青了？他是豆腐做的？”李夏撇着嘴。

    秦王哈哈笑起来，“这话说的是。十七这叫苦喊累讨价还价的本事，真是不得了，这刚到刑部，唐尚书让他先去理刑部那一屋子陈年旧案卷，别人都是勤勤恳恳埋头整理，就他，顶着一头一身灰，一天至少在唐尚书面前晃两圈，这还不够，还跑到我这里，找清肺的方子，说咳嗽病犯了。”

    “他压根就不想领差使吧？”李夏问道。

    “我看是。”秦王点头。

    “他找清肺的方子，是来备案的，再接着，说不定就得说自己呛出了肺病什么的，”李夏捏着下巴，阮十七这份胶黏粘牙，讨价还价的本事，她领教过不知道多少回，太清楚了，一想起来，就恨的牙酸。

    “嗯？”秦王挑起眉毛，还真有可能。

    “得让五哥去跟唐尚书提个醒儿，他要是再抱怨咳嗽病犯了，就调他去核查刑部大狱。”李夏眯着眼，轻轻错着牙。

    秦王一根眉毛挑的高高的，看着李夏，好一会儿，才猛一声咳出来，“不用让你五哥去，我让阿凤去跟唐尚书打个招呼，再让他跟十七说一声，要是再有什么事儿，就把他调到王府，让阿凤看着他。”

    “我觉得还是调到皇城司好，皇城司现在是柏乔统领吧？”李夏笑的眼睛都弯了。

    秦王瞪着李夏，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你就不怕你姐……十七是个聪明人，我让阿凤跟他说。”

    “我走啦。”李夏愉快的站起来，“跟你说一会儿话，心情就好了，我回去了，对了，我一会儿去太外婆家，让太外婆带我去东城姚家吃冰雪凉水，我让人给你送一碗过来？”

    “不用了，送过来冰雪都化了。”秦王站起来往外送李夏。

    “让富贵骑马送过来，给陆将军也送一碗，还有承影。我走了，你不用送。”李夏脚步轻快，出了垂花门，推着秦王示意他站住，自己转过纱屏，迎上从门房迎出来的陆仪，出门去寻太外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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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七章 一个凯旋就够了

﻿    金拙言在中秋前几天，赶回了京城，凯旋献俘，定在中秋那天。

    一大早，李夏就和李文楠，以及唐家珊、唐家玉等人，包了班楼一间阔大的雅间，看凯旋献俘的热闹。

    这一趟出城迎接的，是柏乔率领的殿前司侍卫，以及礼部兵部诸堂官，不只礼部兵部，阮十七也被挑中去了。

    整齐划一，落地沉重，充满了威慑力的马蹄声，从卫州门方向传过来。

    散坐在各处喝茶说话，等着看热闹的诸家小娘子，急忙冲到窗前，掂着脚尖，探身看向卫州门方向。

    这一趟的献俘，没有鼓乐，也没有招展的旗帜，一对对锦衣御前侍卫，穿的都是战甲，手里握着的长枪，随着马步闪动着寒光。

    一片浓烈的肃杀之气，压的街道乌泱泱的人群鸦雀无声。

    十几对御前侍卫后面，柏乔一身黑甲，长长的陌刀横在马前，整个人就是一团杀气。

    看样子，他凯旋那天的锣鼓喧天，让他很不满意吧，这样的肃穆，太过了。李夏转身，从案上摆着的一大瓶荷花中抽了几枝，又抓了一把大红的万寿菊，几步回到窗前，先将一朵半开的雪白荷花，冲着柏乔扔过去。

    李文楠喔哟一声，急忙从李夏手里抓过几枝大红万寿菊，李夏那朵雪白荷花刚落到柏乔面前，李文楠手里的万寿菊，也抛了出去。

    唐家玉哇了一声，也从李夏手里抢过朵荷花，探出半边身子，两只手托着荷花，用力抛向柏乔。

    李夏那朵荷花砸过去，柏乔反应极快，下意识的要扬刀，手还没握紧，急忙松开，伸手去抓，刚抓住荷花，李文楠那把万寿菊落下来了，他一只手控着马不敢松，这大红的万寿菊，就落了一头，有一只别在了肩上的盔甲缝里，随着马步招摇，大红菊映着玄黑甲，艳丽非常。

    唐家玉那朵荷花，落在了马尾巴后面，柏乔抬头看向花儿扔来的方向，李夏趴在窗户上，笑容灿烂。

    唐家珊又气又笑，迎着柏乔恼怒的目光，连连欠身，李文楠和唐家玉一人抓着一把花儿，正往后面看，花儿不多了，这些得留着给金世子。

    街道两边的人群，都是准备来热闹欢乐的，这几枝鲜花，打破了柏乔的肃穆，也打破了那份威压，人群中的小娘子们尖叫起来，手里的真花绢花荷包乱扔。

    李夏掂起脚尖，看着已经要过去的一对对的御前侍卫，略有几分凌乱，很快就稳住了，柏家治军还真是家传的有方。

    柏乔之后，隔了几个身着大礼服的四品堂官，金拙言一身金灿蟒服，端坐马上，微微抬头，看向那间雅间。

    李夏、李文楠和唐家玉推着唐家珊，将她推在窗户正中。

    金拙言嘴角挑出丝丝笑意，移开了目光。往前到了雅间下方，突然抬手，抓起一支从雅间落下来的一串金桂，闻了闻，捏在了手里。

    四周顿时尖叫声震天刺耳。

    “那枝桂花谁扔的？”唐家玉一边笑的跺脚，一边问道。

    “不管谁扔的，你姐夫都觉得是你姐姐扔的。”李文楠拍着唐家玉，唐家玉喔喔了几声，突然想起来，“阿夏你想好主意没有？这回咱们一定得拦住门！还要好好打一顿！”

    唐家珊一张脸涨的通红，“一群疯妮子，阿夏你也跟着胡闹！”

    “我最小。”李夏笑眯眯看着唐家珊，唐家珊哈了一声，抬手敲在李夏头上，“你最不安份！鬼主意一个接一个。”

    “快来看，那个什么辛，好可怜！”唐家玉趴在窗户上，一声好可怜，简直带着哭腔。

    李夏急忙上前，往下看。

    在几个铁甲军士枪搭着枪围着，乙辛零乱的头发，用一根木棍绾在后面，身上一件薄薄的、褴褛的夏装，光着脚，怀里抱着个两岁左右的女孩子，女孩子同样衣衫褴褛，头发蓬乱，紧紧抱着乙辛的脖子，一脸惊恐，乙辛低垂着头，仿佛在安慰惊恐的女儿。

    乙辛侧后，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男子，同样的褴褛不周，同样光着脚，缩肩低头，手里牵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小男孩另一只手紧紧抓着乙辛的衣襟，一边走，一边哭。

    “真是……太可怜了。”唐家珊看的不忍，退后两步，不愿意再看。

    “这献俘，怎么献了这么可怜的妇人孩子？这太可怜了，不行我受不了了。”李文楠眼泪下来了。

    李夏站在窗户一角，目光冷冷的看着凄惨无比的乙辛，和她的儿女。

    怪不得她能在群狼中胜出，怪不得她能在短短十年里，几乎倾覆了帝国，这份孤注一掷的狠辣，这份胆色，这份把握人心操纵人心的本事，实在令人佩服！

    李夏回到永宁伯府，没多大会儿，带着端砚出来，叫了富贵过来，“让人去请你们郭爷，去你们郭爷住处。”

    富贵答应一声，先让人赶紧去寻郭爷，自己赶着车，往郭爷和他们那座院子套院子的小院过去。

    郭胜回来的极快，一路大步冲进院子。

    李夏站在正屋门口，迎着一只手拎着衣襟，从院子直冲过来的郭胜，看着他见了礼，“去看凯旋献俘了吗？”

    “没……在下正……”

    郭胜的话没说完，就被李夏打断，“去杀了那个乙辛，明天太阳出来之前，送走她。”

    郭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姑娘，姑娘是说……”

    李夏微微侧头看着郭胜，“在明天中午交到大理寺之前，乙辛都在金拙言手里。你知道和蛮族打仗，难在哪里么？”

    郭胜点头。

    “他们的男人，都是战士，女人也是，乙辛不是走投无路，她是挺而走险，她用自己，和她的儿女，换帝国收兵，给她的子民换回活路，她是以哀兵之道求活，皇上的……脾气，”李夏咽回了愚蠢两个字，“不会杀乙辛，过不了几天，乙辛就能得到大笔赏赐，和京城百姓无数同情，凯旋而回，收尽人心，等到她那些小狼崽子长大了，最多十年……”

    后面的话，李夏没说下去，郭胜后背一层阴寒，因为李夏说的未来，更因为李夏的这些话，天底下有什么事？什么人？能瞒得过姑娘吗？

    “是！姑娘放心。”郭胜压抑着心里不停涌动的澎湃。

    李夏嗯了一声，转过身，沿着游廊出来，上车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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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八章 不慈和不仁

﻿    郭胜呆站着，想了好一会儿，进屋换了身衣服，叫了银贵过来，沉声道：“爷要去办一件大事，你跟着。”

    银贵神情一肃，一团和气中杀气隐隐，“听爷吩咐。”

    “走吧。”郭胜摸出折扇抖开，带着银贵，直奔秦王府。

    这场大胜，皇上极其高兴和兴奋，庆贺宴后，又留金拙言细问了好久，再让秦王陪着，到后殿祭告了祖先，秦王回到王府时，天已经黑了。

    郭胜迎出来，让过秦王，和陆仪笑道：“见到世子没有？怎么样？”

    “老郭这么记挂拙言？”秦王回头笑道。

    “小一年没见了。”郭胜笑道。

    “他现在西殿前司，借了间小院看着乙辛母子几个，明天将乙辛交到大理寺，才算交完了差使，你要是实在思念，拎一坛子好酒去那儿找他。”陆仪笑道。

    “正有此意，正好，我也很想看看那个乙辛。”郭胜眉梢飞起，兴奋道。

    “你也去吧，好好看看那个乙辛。”秦王回头吩咐陆仪。

    陆仪答应了，和郭胜一起出来，让人拿了几坛子好酒，一起往西殿前司过去。

    西殿前司腾了处两进小院的给金拙言使用，这会儿两进小院里正热闹不堪，一个老管事指挥着往院子里搬各色菊花水仙山茶，摆的到处都是，两三个老嬷嬷指挥着擦这里抹那里，抬桌子摆椅子，再摆上满满一桌子汤水菜肴……

    金拙言叉腰站在上房门口，一脸无奈的看着满院子忙个不停的小厮婆子们。

    陆仪和郭胜掂着脚，缩着身子，从忙碌的人群中一路躲闪到金拙言旁边，陆仪指着满院子忙碌的小厮婆子，“好象……都是你们府上的？”

    “嗯，太婆打发来的，阿娘打发来的，那个是阿爹打发来的，说今天中秋。”金拙言语调都是无奈。

    “这就是有爹有娘的好处。”郭胜这一句啧啧中，有感叹有感慨，却听不出羡慕。

    “老郭想成家了？”陆仪看着他。

    “可别！”郭胜急忙摆手，“是好处也是累赘，我这个人最怕累赘，再说，我有你们这些朋友兄弟，就足够了，余事一概不缺。”

    “老郭这份豁达，你我这辈子是修不到了，进屋坐吧，她们好象收拾好了。有酒有菜，两位既然来了，就陪我秉烛夜谈，以作这一场战事的收官。”金拙言往里让陆仪和郭胜。

    三个人还没坐定，就听到外面传进来柏乔的声音：“世子可在？”

    “柏将军。”金拙言应声迎出去，陆仪和郭胜也忙跟了出去。

    柏乔正穿过院子，一眼看到郭胜，笑起来。

    “柏将军一笑起来，颇有几分稚气。”陆仪和郭胜低声道，郭胜一边笑一边点头，“本来就是个小孩子。”

    “先生，世子，陆将军好。”柏乔一一见礼。

    郭胜摆着手笑道：“柏将军这句先生可当不得，您跟世子和陆将军一样，喊我老郭就成，一听人称先生，我还真是浑身不自在。”

    “家父对先生，都是称先生而不名，我岂敢……”柏乔的话没说完，就被郭胜打断，“你爹古板，小将军要随和些。”

    “老郭这个人，是这样的脾气，你就当他是世外高人，不喜俗礼吧。”金拙言一边往里让柏乔，一边笑道。

    “先生……老郭确实是世外高人。”柏乔恭喜不如从命，这一声老郭，却喊的十分生疏生硬。

    “小将军是公务来，还是脱了差使过来的？”郭胜笑问道，这样的话，他问最合适。

    “当值下来，看看世子有没有空，想请教北边战事。”柏乔看向金拙言。

    “那正好，我和陆将军拿了几坛子酒来，正要跟世子把酒秉烛，好好听世子说一说这一场大胜。”郭胜爽气非常的笑道。

    “小将军酒量如何？”陆仪看着柏乔问道。

    “还算过得去。”柏乔脸上喜色隐隐，也自在了许多。

    “这两个，一只酒桶，一只酒瓮，都是真正的海量，柏兄要谨慎。”金拙言郑重提醒。

    柏乔笑起来，“多谢世子，是我托大了。”

    四个人说着话，小厮已经重新调了桌椅，添了碗筷上来，几个人也不多让彼此，自在的喝着酒，自在的说话。

    “……这杯酒敬老郭，”金拙言冲郭胜举起杯子，“慧眼独具。”

    “不敢当不敢当。”郭胜举杯欠身，不敢当的极其真诚，他是真不敢当。

    “看来，那位大头领，是乙辛无误。”陆仪看着柏乔笑道：“柏将军大约也知道，当初传回信儿，说北边新的大头领，是老头领最小的女儿，就是那位乙辛。”

    陆仪往后院努了努嘴，这会儿，乙辛和她的孩子，就关在后院。

    “朝廷上下，我也是，世子也是，都是这样的想法，老郭一听说就断定，真正的大头领，就是这个小女儿乙辛。”

    “确是如此，刚到北边，关大帅先让人捉拿蛮族哨探和落单之人，我到了军中，关大帅跟我说的头一句话就是：跟咱们打仗的，是个娘们，厉害娘们。”

    “刚刚听说时，我和诸位一样想法，阿爹却说，女子最不可小视，不过，”柏乔摊着手，“阿爹说归说，我没理他。”

    “你们一个两个，不听老人言！”郭胜手指点着柏乔和金拙言，“那是要吃大亏的！对了，你说说，怎么捉住乙辛的？这么个厉害人儿，这么好好儿完整无缺的捉到，还有她那两儿一女，这可不容易。”

    “收回三座关后，关大帅仔细算过，说蛮族青壮，至少还有两三成，不能松口后撤，这一战，至少要打的他们二十年内无力南下。

    再说，他们战败后撤，还算有迹可寻，这一次放了他们，往后再要找，那就太难了，所以，”

    金拙言顿了顿，嘿笑了几声，“在坐的都是能说话的人，这捷报，我和关大帅，就先压下了。关大帅先派出几十支小队，四处搜寻乙辛王帐精锐。我运气好，路上遇到一户蛮人，他家有个女奴。”

    金拙言的话突然顿住，好一会儿，才长叹了口气，“是关内人，被蛮人打谷草时掠走，被人刺聋耳朵，割了舌头，几经转手……”

    金拙言低下头，好一会儿，才接着道：“她识字，一笔字写的极好，她拉着我的马，在我手心里写字，说她知道乙辛的王帐在哪里。”

    “这姑娘人呢？”郭胜将酒杯重重拍在桌子上，看着金拙言问道。

    “她说老家山东的，关大帅让人护送她到山东关家，当作关家长辈奉养。”

    “能识字，她这出身……”陆仪声音低沉。

    “她不肯说，说只有一个愿望，就是能回到山东，再喝一杯家乡的水，吃几顿家乡的饭菜。”金拙言垂着头，半晌，长叹了口气，仰头喝了杯中酒。

    “后来！”金拙言猛的提高声音，“就找到了乙辛的王帐，一路追击，乙辛和迪烈兵分两路，我和关大帅也分成两路，迪烈那一部血战到底，乙辛不战而降。就这样。”

    “迪烈死战，乙辛不战而降，有意思！”郭胜眯着眼睛，一小口一小口啜着酒。

    “乙辛是假降？”柏乔脱口问道。

    “降当然是真降，孤儿寡妇，不降还能怎么样？迪烈一死，乙辛带着孩子降了，北边这战事，自然就了了，关大帅收兵撤回，世子得胜回朝，草原上，也就平安了。”郭胜慢吞吞道。

    陆仪看着郭胜，慢慢皱起了眉头，金拙言眉宇间的冷色越来越浓，柏乔瞪着郭胜，片刻，猛转头看向金拙言。

    “听说今天入城，好多人都看哭了，我天朝大度慈悲，特别是皇上，是少有的仁慈之君，再说，不欺孤寡，才叫君子。”郭胜这几句话真诚的太过，听起来一片讥讽。

    柏乔直直的看着郭胜，脸上说不出什么表情。

    金拙言脸色有点儿难看，陆仪眉头微蹙，片刻，叹了口气。

    “都是醉话，不说这个了，如今南北都是一片清平，真是可喜可贺，我敬两位一杯。”郭胜举起杯子，示意柏乔和金拙言。

    “不敢当，我该敬您一杯才是。”柏乔忙饮了杯中酒，斟上，举起敬郭胜。

    “若论手段，我最敬服的，就是老郭，我也敬你。”陆仪也举起杯子。

    “这是要灌醉我？”郭胜连声唉哟，酒却喝的极其爽利，连喝了三杯，站起来，“容我去疏散疏散。”

    郭胜出来，站在廊下，先用力伸了几个懒腰。

    坐在院子一角，正和几个护卫喝茶的银贵急忙小跑上前，一边引着郭胜往后面净房去，一边低低道：“找到了一条路，从净房翻上去，过两道瓦面，有个空院子，象是仓库，翻过一道墙，一条隔火的胡同，再翻过去，就是后院的净房。现在动手？”

    郭胜仔细听了，嗯了一声，“要快。”

    银贵压着声音答应一声，抢在郭胜前面，推开净房门，让进郭胜，自己跟进，锁上门，跳起来攀住屋梁，翻身上去，只几下，就揭开瓦片，缩身钻了出去。

    郭胜脱了外面的长衫，跟在后面，比银贵钻的还快。

    郭胜跟着银贵，在屋面上跑的飞快，跳下屋面，翻过道墙，再翻过去，从净房出来，贴着墙根，银贵两个捅开锁，推开门，郭胜一个箭步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屋子里，乙辛一把将女儿抱在怀里，往后几步，背靠墙角，警惕的看着郭胜。

    地方宽敞，乙辛和女儿一间屋，隔壁是迪烈的大儿子，带着弟弟。

    郭胜站着没动，目光从乙辛怀里惊恐的小女儿脸上，看向乙辛。

    郭胜往前一步，乙辛挪了挪脚步，抱紧了女儿，一张脸有些狰狞变形，她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危险和可怕。

    郭胜一步比一步快，离的只有两三步，乙辛举起女儿，猛的冲郭胜抛了过来，郭胜闪身避过，仿佛乙辛抛的，不是个已经惊恐的哭不出来的孩子，而只是个沙袋，一团破布。

    乙辛明显的愣了一下，这一愣神间，尖细的利刺从郭胜袖筒里滑出，干脆无比的在乙辛脖子上划了半圈。

    血从乙辛脖子上喷射而出，乙辛直直的瞪着郭胜，张着嘴，却已经说不出话了。

    郭胜往旁边避过两步，避开喷到墙上，再四下飞溅的鲜血，目无表情的看着乙辛，看着她委顿在地，几息之间，就生机全无。

    郭胜又往后退了几步，转身蹲到摔在地上的孩子面前，轻轻推着孩子翻个身，看着她血肉模糊的额角，伸手指到孩子鼻子下，微弱的鼻息拂在郭胜手指上，郭胜站起来，呆站了片刻，长叹了口气，推门叫进银贵，低低道：“去请金世子过来，悄悄儿的，就说……就请他过来吧，不要惊动人。”

    银贵呆了下，赶紧点头，急忙闪身出去，往回窜的比来时还快。

    片刻功夫，金拙言猛的推开门，郭胜竖指唇上，示意他啉声，回头指了指血泊中的乙辛，“她自杀了，孩子伤得重，得赶紧找个大夫。”

    金拙言两只眼睛瞪的溜圆，用尽全力，才没泼口骂出来，好一会儿，金拙言用力咽下这股暴怒，点着郭胜，从牙缝里一个一个吐着字，“你要害死我？还有，这是殿前司！柏乔……”

    人死了，他和柏乔都脱不开干系。

    “自杀的。”郭胜往墙角指了指。

    金拙言又是一阵暴怒猛冲上来，直冲的他脚后脚离地，他都想扑上去咬他几口了。

    “这孩子，得赶紧请个大夫。”郭胜再指指地上的孩子。

    金拙言只憋的浑身哆嗦，好一会儿，手指点着银贵，“去！都叫过来！”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陆仪和柏乔几乎同时冲进屋，陆仪直直的瞪着半屋血泊，和血泊中的乙辛，猛一巴掌拍在额头，滑下来捂住了脸，郭胜从说想见世子那句话起，连那句话在内，就是为了这件事的吧。

    柏乔愕然的嘴巴都张开了，手指从乙辛点向郭胜，再点向金拙言，猛转头看向捂着脸的陆仪。

    郭胜干巴巴的再次道：“自杀的。”

    陆仪猛一声咳喷出来，柏乔瞪着郭胜，一脸的这话你怎么说得出口？

    “怎么办？”金拙言已经镇定下来了，看着柏乔问道：“人赃俱在，凶器呢？”金拙言回头问郭胜，郭胜没说话，只往血泊里指了指。

    柏乔连连眨着眼，片刻，用力咳了几声，“不是说，自杀的？”

    金拙言一根眉毛高高挑起，斜着他，片刻，轻轻咳了一声，看着郭胜问道：“凶器哪来的？”

    “就是一根红铜簪子，磨的利了点儿。”

    “就是自杀，也有个看护不周的罪。”陆仪低声道。

    “我来担。”金拙言立刻接话，“人在我手里，责任在我。”

    “这点小责，我也担得起，陆将军不必担心。”柏乔也镇定下来了。

    “既然这样，先请个大夫给孩子看病，我是先走，还是留个做个见证？”郭胜站起来，客气而恭敬的看着金拙言和柏乔，讨好的笑问道：“陆将军呢？”

    “留下做个见证吧，你我过来，都看着呢。”陆仪斜着郭胜，从现在起，他得看紧他，他一定要问清楚，他为什么要杀了乙辛，为国？呵！那就是大笑话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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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九章 真都是实话

﻿    柏乔，金拙言和陆仪凑在一起，简单商量了几句，陆仪带着郭胜和银贵出门回去秦王府，金拙言命人抱出昏迷不醒的乙辛女儿，并将乙辛两子捆起，命人贴身看管，和柏乔一起，等明天宫门开启时，进宫禀报。

    陆仪带着郭胜回到秦王府，进了书房院门，不等陆仪开口，郭胜冲他拱手道：“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不过，这话只能跟王爷说，你放心。”

    陆仪皱着眉头，叹了口气，吩咐含光：“去请王爷，就说我和郭先生有极要紧的事。”

    含光来回的极快，“王爷已经歇下了，可喜进去请了，让两位爷稍等。”

    陆仪和郭胜等了没多大会儿，秦王披着件月白长衫，急步进来，越过陆仪和郭胜，一边往上房进，一边招手示意，“进屋说。”

    陆仪和郭胜紧跟其后，进了上房，秦王站住，看着陆仪和郭胜，“出什么事了？”

    “老郭把乙辛杀了，就刚才。”陆仪开门见山。

    秦王愕然看向郭胜。

    郭胜神情自若，看向陆仪，“请将军见谅。”

    陆仪嗯了一声，看着秦王道：“我在廊下。”

    看着陆仪出了门，郭胜往里走了两三步，“有一回，陆将军问我，五爷有何德何能，让我死心踏地的辅助。”

    秦王皱头蹙起，看着郭胜。

    “我和陆将军说，我不光是辅助五爷，我是留在李家，要说东主，有三位才是，五爷，六爷，和九娘子。”

    “是阿夏让你……”秦王脱口而出。

    郭胜垂着眼帘，没答秦王的话，只接着自己的话往下说：“王爷知道，我从在横山县时，就开始教导六爷和九娘子读书写字，九娘子一个女孩子，又极少说话，初时，我并不在意，直到……”

    郭胜顿了顿，抬头看了眼秦王，“到了横山县，在横山县的时候……到横山县也有一阵子了，我才发现，九娘子之聪慧，世所罕见。

    李家这兄妹三人，五爷心思清明，本性仁厚，福运极佳；六爷天生风雅，才华横溢，皮囊又极好。九娘子的聪慧，却在于虑事高远，世事洞明，见事看人，直指本源，从无错漏。九娘子的聪慧，非我教导之能，而是出于天性。

    李家两子两女，有三个都是世之奇才，留在李家尽心效力，在下以为，是在下的荣幸。”

    秦王呆站了片刻，往前两步，坐到扶手椅上，示意郭胜也坐。

    郭胜跟着坐下，接着道：“王爷也知道，我落脚李家之前，曾经游历天下十数年，遇到过不少奇人怪事，象九娘子这样聪慧的孩子，也见过三五个。”

    郭胜顿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一脸哀伤，“世人愚昧，又偏爱以已度人，已所不见，就是世之不存，已所不能，就是世人皆不能。

    我游历时，遇到的头一个奇才，就是毁在这份愚昧上。

    那是个小男孩，姓易，我见他时，他才不过十三四岁，过目不忘，他这过目不忘，不光是读书，一间屋子里，不管堆了多少东西，有多乱，他眼睛扫过一遍，把东西全部清走，他能原样摆回去，一件不差。

    镇上的人，都被他吓着了，说他鬼魂附身，驱鬼驱邪，万千折磨，把个千古奇才，生生折磨成了失心疯。

    我见到他时，他疯疯癫癫，清醒的时候极少，我花了半年的功夫，才得以见识了一回他的本事，两年后我再经过，他已经死了。唉，可惜之极。”

    郭胜闭着眼睛，半天，才伤感无比的叹了口气。

    秦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看着郭胜，静静的听他说。

    “九娘子和五爷，六爷不一样，她的聪慧，不是世人能容得下的聪慧。王爷也知道，在横山县的时候，我带着六爷和九娘子四处观风看景的时候，不比读书写字的时候少，这都是为了九娘子，我没什么能教九娘子的，能做的，就是让她多看看热闹世事，看看俗人，再就是，和九娘子讲我那些年经历过、看到过的奇人奇事。”

    郭胜顿住话，片刻，才接着道：“我旧年诸多事，跟九娘子说时，还是混沌一片，九娘子听完，往往一句两句话，就点明关键根本，让我醍醐灌顶，立刻就通透明白了，说起来，倒是九娘子在指点我。

    当初乙辛做了大头领的信儿传过来，我是想着九娘子之奇，那位乙辛哪怕只有九娘子一半，做这个大头领，都是绰绰有余，感慨之下，才断定这大头领，就是乙辛。

    九娘子说过一回，迪烈父子，是乙辛挑中的人。

    今天我杀乙辛时，乙辛毫不犹豫拿亲生骨肉当武器抛向我，这份狠辣冷硬，我做不到，王爷大约也做不到，单看这一条，乙辛就远胜男子百倍。”

    “你没接。”秦王这句话没有丝毫疑问，只是陈述，“你大约不会抛出，可你能避开不接，我大约不忍不接，我不如你。”

    秦王语调沉落，乙辛这份狠厉，他做不到，郭胜这份狠辣，他也做不到。

    “是阿夏……”

    秦王的话没说完，就被郭胜打断，“我当初和陆将军说三位东主时，还说过一句，李家兄妹四个，未来最耀眼出色的，只怕就是九娘子，如今看来，特别是九娘子定给了王爷之后，这句话，只怕这两个字，已经可以不用了。

    王爷，您和九娘子虽说还没有成亲，可夫妻名份已定，除了生身父母，您跟姑娘，两位一体，同富贵共患难，是这世上最亲的人了。有什么话，在下以为，王爷自己问姑娘，才最佳。”

    郭胜双手抚在膝上，微微欠身，十分恭敬。

    秦王直视着郭胜，郭胜欠身低头垂眼，恭敬恭敬，一眼不看秦王。

    片刻，秦王站起来，“你辛苦了，回去好好歇一歇。乙辛死了比活着好，这一条，我跟九娘子想法一样。”

    “王爷圣明。”郭胜忙站起来，冲秦王恭敬躬身，秦王斜睨着他，“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最好先跟阿凤打个招呼，省得连累了别人。”

    “是！”郭胜再次欠身，答的极是恭敬。

    郭胜退出上房，经过陆仪，低低道：“累了，我先回去，明儿咱们再说话。”

    陆仪看着郭胜大步出了垂花门，转身进了上房。

    “郭胜说，是阿夏。”秦王背着手站在窗前，头也不回道。

    陆仪走到秦王身后，沉默片刻，“去年，世子离开京城的时候，交待过我一句话。”陆仪声音很低，“说是，王爷若能娶回九娘子，于王爷大事，事半功倍。”

    秦王猛的转身，直盯着陆仪。

    陆仪迎着他的目光，“我比王爷留心得早。离开杭州城后，直到九娘子回到京城，只有世子去高邮时，见过九娘子，高邮案之所以如此干脆利落一网打尽，郭胜功不可没，郭胜从来没说过是他的功劳，只说侥天之幸。那一趟，只怕世子看到了什么。”

    秦王低低嗯了一声，拙言那一趟回来后，再说到阿夏，和从前确实有些不一样。

    “我和郭胜把酒夜话，郭胜屡次评论李五和李六，亲近却不敬重，却从来没评过九娘子，哪怕一个字，不评，连说都没说过，我提到了，他也是避而不谈。”

    顿了片刻，陆仪眼帘微垂，“江延世头一回见到九娘子，是九娘子刚刚回到京城，在长垣码头，小古说，江延世找他打听过一回，听说九娘子只有十一岁，极是惊讶，咱们是从小看着九娘子，先入为主，总觉得九娘子是个小孩子，可江延世……江延世眼光极好。”

    “这些，都烂在心里吧。”好半天，秦王低低吩咐，“拙言这里，明天见了他，我跟他说。郭胜说的对，阿夏的聪慧，只怕世人不容。你明天让人接阿夏过来一趟，我有话交待她。”

    陆仪欠身答应，“离早朝还有一个多时辰，王爷赶紧睡一会儿，明天早朝上，只怕不得清静。”

    “嗯。”秦王低低应了，“叫可喜收拾收拾厢房，我就歇在这里，你也去歇一会儿。”

    陆仪答应，出门叫了可喜进来，自己也找地方赶紧睡一会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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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零章 渊源

﻿    金拙言和柏乔两个，后半夜里理顺了乙辛自杀这件事的经过：先是乙辛女儿不知道怎么摔伤了，伤的很重，因为是中秋节，外头热闹，疏忽没听到动静，乙辛就自杀了。

    皇上意外呆怔之后，无数伤感，乙辛一介弱女子，又是在王庭金帐中养尊处优长大的，昨天入城被万人围观，再加上女儿伤重，女人脆弱，崩溃而死，也是常理。

    金拙言和柏乔垂头跪在地上，听着皇上的感慨万千，一声不响。

    散了朝，金拙言和柏乔被金相和柏景宁各自叫走，关门教训。

    午后，宫里又传出旨意，乙辛之死，虽是她无力支撑而自杀而亡，金默然疏忽之责也不能不究，人命关天，此次大功就不宜再多议了，着金默然静心思过三个月，之后，再议差使。

    至于柏乔，罚了半年俸禄。

    秦王回到王府时，李夏已经在他那间书房里，等着他了。见秦王进来，放下书，从椅子上站起来，却没迎上去。

    秦王站在门口，招手叫阿夏，“咱们到园子里逛逛。”

    李夏出来，和秦王并肩出了屋，从旁边月洞门穿出去，往后园过去。

    李夏和秦王并肩，自自在在的走着，却一句话不说。

    两人沉默走了一段，秦王看着前面繁盛的万寿菊，闲话道：“昨天夜里，郭胜把乙辛杀了。”

    “嗯，我知道，是我让他杀的。”

    秦王脚步一顿，站住，转身面对着李夏，李夏也转过身，和他直面，仰头看着他，“昨天她进城的时候，衣衫褴褛，几乎不能蔽体，光着脚，一路寒瑟跌撞，尊严全无。

    一国之尊，战败被俘，要是换了你，你会这样吗？

    她不是战败，她这是哀兵之道，她能在草原狼群中脱颖而出，又有这样的心计手段，狠得下心舍得下脸，这样的人，还是死了好。”

    秦王目光有几分呆直，好一会儿，慢慢缓过口气，“我，确实做不到，你呢？”

    “我能。”李夏尾音上扬，听起来十分轻松，“然后，等我缓回生机，有力量了，我一定十倍、百倍的讨还回来。”

    李夏说着，转个身，甩着胳膊，悠闲自在的一边往前走，一边接着道：“所以，她还是死了好。”

    秦王跟上李夏，“郭胜……”后面的话，秦王有些不知道怎么说。

    李夏转个身，面对着秦王，一边甩着手倒退走着，一边笑道：“跟乙辛比，郭胜格局太小，你放心，我知道怎么用他，就象……”李夏拖着声音，站住，往前一步，站的离秦王极近，仰头看着他，“我知道你是我不用隐藏隐瞒的人，我知道你心里把我放在哪里，我知道你会怎么待我。”

    “你知道我会怎么待你？你……”秦王心里生出几分无奈来，对她这份自信的无奈。

    “如果只有一线生机，你肯定把这一线生机留给我。”李夏伸手按在秦王心口，神情严肃。

    秦王呆了片刻，叹了口气，他没想过这些，不过，能肯定的是，他无法看着她受苦，更无法看着她死……

    “我也是，要是只有一线生机，我就陪你一起死，我不独活。”李夏缩回手，转个身，裙子旋起又落下。

    “都死了，不报仇了？你还是……”秦王听的苦笑，她是说陪他一起死……

    “有金默然呢，留他报仇就行了。”李夏声调轻快，“我陪着你，生同生，死同死，你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杀乙辛这样的事，要是再有下次，你让郭胜先跟阿凤说一声，安排好善后，这次是运气好。”秦王跟在李夏身后，走了十几步，叹了口气道。

    “好。”李夏答的极快，不等秦王说话，接着道：“金拙言受罚，是早晚的事，就算没有乙辛死这件事，也会生出别的事，皇上是一定要把金拙言的功劳抹掉拉平的，这件事是帮了他，不是连累他，要说连累，也就是柏乔那半年俸禄，好在么，柏家又不靠俸禄过日子。”

    “嗯。拙言也这么说。”秦王又叹了口气。

    李夏侧头看着他，“皇上是这样的脾气，又不是只对你，你瞧着好了，等江延世回来的时候，他也得找出个这事那事，把江延世的功劳，也给拉掉抹平了，不过，我觉得江延世比金拙言聪明，说不定不用皇上找，他先找好送上门去。”

    “阿夏，这些话，只能跟我说。”秦王低着头走了一会儿，伸手拉住李夏的衣袖，面对着她，郑重道。

    “那当然，这天下，能跟我同生共死的，只有你啊。”李夏将手放到秦王手里。

    秦王握紧李夏的手，低着头，慢慢走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你听说过李太后的事吗？”

    “嗯，一点点，比如我们家和李太后同出一源。其它的，就都是书本上、戏文上的那些了。”

    她从前没精力也没兴趣，这一回根本没兴趣去知道这位传说中如何如何的李太后。

    “你们这一支，确实是和李太后最近的一支。李太后的父亲有位堂兄，一个祖父的，李太后这位堂伯是一年辛苦，仅能裹住温饱的穷农人之家，当初李太后扶棺返乡时，这位堂伯看到送李太后回乡的，是古氏太夫人，就发作了李太后……”

    李夏轻轻噢了一声。

    秦王看着她，一边笑一边摇头，“阿夏你真是……你一听就明白了。李太后当时好象只有五六岁，也是立时就明白了堂伯的用意。

    后来，李太后有些余力，就常让人捎银子给堂伯，让他送子孙中有出息的孩子识字读书。

    你们府上，当年高中榜眼的那位先祖，是这位堂伯的玄孙。

    所以，你们府上那块匾额，前面永宁两个字，确实是李太后亲笔，当年写的是永宁侯，后来由侯落为伯，那个伯字，是找人仿写的。

    算起来，你翁翁是这位堂伯第七世孙，你是第九世孙。”

    “你怎么知道的？李太后真是五岁上就明白了堂伯的用意？五岁？”李夏巴掌伸到秦王面前。

    秦王被她伸的上身往后仰，一边仰一边点头：“李太后留下了一本手记，不知道怎么到了阿娘手里，阿娘拿给我看的。你看，若论聪慧，本朝……有先例。”

    “哈！”李夏放下手，意味不明的哈了一声，这位李太后是怎么回事，谁知道呢。“还有什么，你再说点给我听听。”

    “本朝选后，一向是先从金家郑家唐家挑选，其次是各大家，古家自定鼎以来，从来没有女子入宫，就是跟皇家结亲的，都极少，这是李太后的告诫，说古家有古状元这位亚圣，以诗书田桑传家，才是长久之道。”

    “李太后对古家最好。”李夏低低说了句。

    “嗯，至于李家，李太后手记里，一个字没提过，只是在手记最后，太祖留下了几句话，说李氏女入宫，易生变数。”

    “哈！”李夏惊讶的哈了一声，连眨了几下眼，看着秦王问道：“那我现在呢？算入宫了吗？”

    “是生变数，又没说这变数是好是坏，只是变数而已。”秦王笑道。

    “也是。”李夏手背到身后，旋个身，长叹了口气，“原来，我跟李太后渊源深厚啊！”

    确实渊源深厚，这位李太后，只怕跟她一样，太祖说易生变数，难道是因为还魂这事，是都生在李家女身上？还是易生在李氏女身上？这可真是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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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一章 福兮祸兮

﻿    陆仪站在书房院墙一角，远远看着边走边说着话，又蹲在路上，头挨头不知道在看什么的两人，慢慢吐了口气，

    他过虑了。

    金拙言从角门出来，站到陆仪身边。

    “没事了？”陆仪回头看了他一眼。

    “能有什么事儿？不就是不想让我领差使，我又没领过差使，从来没领过。”金拙言看着越走越远的两人，“郭胜怎么说？”

    “不知道，他跟王爷私下说的话，王爷说，是九娘子，只说了这一句，一会儿你自己问王爷最好。”陆仪答的极其简洁。

    “我曾经遇到过一个高人，求过一卦，说王爷的事九死一生，只有一线之机，这一线生机，在他的婚姻上，现在看，这一线生机，王爷已经有运得了。”金拙言看着两人越走越远，低低道。

    陆仪蹙起眉，转头看着金拙言，好一会儿，才移开目光，“你要是真觉得这是生机，那是生机自己找上门的，九娘子，”陆仪顿了顿，想着上元节那天，嘴角隐隐露出丝丝笑意，“实在真是令人佩服得很。”

    “这是吉兆。他当初说要把阿夏嫁进古家，我就不赞成。”沉默片刻，金拙言看着陆仪低低问道：“阿夏为什么要杀乙辛？你想过没有？”

    “乙辛该死，只是……晚上我约了老郭喝酒，到时候问问他，不过，”陆仪顿了顿，一脸苦笑，“老郭这个人，滴水不漏。”

    “你是要听听他想让你知道什么？”金拙言的话有些拗口。

    陆仪嗯了一声，“我看现在，也不一定用咱们操心，你看。”陆仪示意从另一条路上转回来的两人，“王爷只怕已经问过了。”

    金拙言的目光从两人身上，落到秦王和李夏握在一起的手上。“我就瞧着，阿夏又在哄着王爷高兴了。”

    “你这话……”后面的话，陆仪没说下去，这话里有股子酸味儿。

    “你约了郭胜在哪儿喝酒？你那间小空院？我也去，昨天酒没喝好，我正好有话问他。”金拙言转了话题。

    陆仪应了，示意迎着两人越走越近的秦王和李夏，“去迎迎。”

    李夏迎着金拙言，笑容灿烂，远远就曲膝见礼。

    秦王拉着李夏，紧几步往前走，拉了两步才意识到还握着李夏的手，急忙松开，想往前冲，刚要抬脚又急忙顿住，看着李夏跟上来，才又往前迎上去。

    陆仪看的别过了脸。

    金拙言神情严肃，长揖到底，“王爷安好。”

    “拙言辛苦了。”秦王还了半礼，“昨天有累。”

    金拙言眉毛一下子挑起来，转目光看向李夏。

    李夏笑容灿烂，又冲他曲了曲膝，以示陪罪，再往后退了半步，笑道：“我出来好一会儿了，该回去了，让世子受累，也辛苦陆将军了。”

    “我送你出去。”陆仪接过话，冲秦王和金拙言微微欠身，跟在李夏后面，送她出去。

    “她跟你说了什么？”看着两人走远了，金拙言直截了当的问道。

    “说乙辛昨天入城时的凄苦，过于刻意，是示弱求存之计，郭胜说乙辛抛出骨肉以抵刀枪？”见金拙言点头，秦王接着道：“这乙辛狠厉隐忍，只看到现在，就是一代枭雄，你大约也看出来了。只是，毕竟是孤儿寡妇，对着孱弱女子，你下不去这个手。”

    “下手还是下得去的，我是想着，献俘时，活的乙辛，应该比死的乙辛，更能让皇上高兴，之后，皇上真要是放她回草原，半路上再截杀就是了，是我疏忽了。”金拙言想着变幻的世事，确实，他有些托大了。

    “要是这投降是事先安排好的……”秦王看着金拙言。

    金拙言脸色微青，沉默了好一会儿，“乙辛的死，瞒不住，好在她留下了两子一女，我跟翁翁说说，把这两子一女放回去，看看沿途都钓出多少人，得请陆将军帮忙，这事他最擅长。”

    “嗯，你去找阿凤商量，还有，叫上郭胜，以后，多用用他。”秦王低低吩咐道。

    金拙言应了，两人一起进到上房，可喜上了茶，垂手退出。

    ……………………

    相比于金拙言一路急行的返回京城，江延世就慢的很多了，刚刚返程时，又受户部严尚书嘱托，查看各地秋收秋粮，这行程，就更慢了。

    乙辛自杀的消息传过去时，江延世还在千里之外，刚刚查看了秋粮，回到驿站。

    江延世听莫涛江说了乙辛自杀，轻笑了一声，“要想自杀，兵败那会儿就杀了，既然降了，怎么可能再自杀？”说着，看着莫涛江笑道：“你说说，金默然为什么要杀了乙辛？什么事让他那颗混帐脑袋清醒了？”

    “据说，乙辛入城时形容凄惨，博得了满城同情。”莫涛江指了指旁边一封信，“这个乙辛，用力太过，反倒把自己葬送了。”

    “嗯。”江延世低低嗯了一声，伸手拿起那封信，仔细看了，将信抛到长案上，背着手，来来回回踱了几趟。

    “柏乔也在，是碰巧，还是……”江延世看着莫涛江。

    莫涛江迎着江延世的目光，“我以为，在柏将军，应该是碰巧，在金世子，就不一定了。”顿了顿，莫涛江才接着道：“柏家的过往，和现在，都不犯着多做什么。金世子要想拉柏将军入局，极其容易，一句想和柏将军说一说北方战事，柏将军就必定前往了。”

    “嗯，我也是这么想。”江延世轻轻舒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头，“金默然只是看护不周，却以这场大功相抵，看来，咱们……”

    “公子也要找点过错。”莫涛江说完，长叹了口气，“皇上这样的脾气，从前我和明尚书说过很多次。皇上即位二十多年了，在他手里，文武官员，都是一级级辗转往上，从来没有因大功一步而上的例，不管多大功劳，都是以过错抹煞。”

    莫涛江说着，苦笑起来，“好在，之前也没什么大事，人人循规守例，不出错就是了。这两年……”莫涛江看向江延世，“南北两场大胜，突兀而起，一举肃清了以后十年、甚至二十年的外患之忧，我很怕，只怕是内乱要起。”

    “不瞒先生，这一场战事，我竭心尽力，也是希望肃清外患，以后可以全力于朝堂，承平了近百年，内乱起一起，没什么坏处，也该中兴了。”江延世语气清淡而冷酷。

    莫涛江有几分寒瑟的拉了拉身上的薄斗蓬，明家满门的鲜血，从他眼前晃过，这一场内乱之后，不知道要空出多少府邸，又有多少家平地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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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二章 难得和一堆

﻿    金拙言看护不周被罚思过，干脆专心准备起他成亲这件大事去了。

    长沙王府是本朝数一数二的尊贵权势之家，又有金相和金太后两尊大神，金拙言也是自小儿就出了名的少年英才，这一趟北边督战之行，牛刀小试，锐不可挡，虽说皇上责罚了，功劳没了，可这才干摆在那里，人人都是看得到的。

    联姻的又是唐家这样底蕴深厚到甚至古家都排在其后的诗书大家，娶的是天下读书人心目中学问道德典范的唐尚书嫡长孙女儿。

    这份热闹，可想而知。

    秦王是一定要到的，太子早早就打发人递了话，君臣分际，他若是到了，只怕要给长沙王府添加无数麻烦，他就礼到人不到了。

    二皇子和三皇子早早递了话，金拙言大婚那天，他们要早早过去看热闹。

    四皇子和五皇子不敢托大，找机会偶遇了金拙言，各自讨要了一份请柬。

    金太后打发人替六皇子要了份请柬，到成亲那天，她打发人送六皇子过去看看热闹。

    魏国大长公主一向视金拙言自家孙辈一般，金拙言成亲，她是必定要到的。

    朝中诸人，金相嫡长孙娶亲这样大事，两位副相和六部尚书，必定要捧场的。

    柏景宁虽说承继柏家传统，崖岸高峻，一向少与人往来，不过金拙言不同，不是因为他欠着金拙言不少人情，而是他十分瞧得上金拙言，早早就打发人和金拙言说了，成亲那天，他要带着柏乔过来看个热闹。

    赵计相不说了，一向长袖善舞。

    朝中其它人，都是想方设法要拿到一份请柬了。

    金家的请柬送出的很早，严夫人对着面前厚厚一摞请柬，一张张翻开看过。

    老刘妈和蔓青在严夫人背后掂着脚尖，伸长脖子看着严夫人手里一张张的请柬。

    “这几天，净听人说这请柬的事儿了。”老刘妈看着严夫人把请柬翻看了一遍，笑的眼睛眯成一线，“多少多少难得，拿了一张半张的，都敢拿鼻孔看人，咱们府上倒好，一堆儿一堆儿的。”

    严夫人回头斜了老刘妈一眼，“瞧你这话说的，一股子轻狂味儿。”

    蔓青噗一声笑起来，“就知道夫人要责备，我都没敢说话。”

    “唉。”严夫人烦恼的叹了口气，“多了也烦，你们瞧瞧，老太爷和老夫人这两张，怎么办？倒不是怕丢人，是……”

    严夫人又是一声长叹，那天的长沙王府里，没一个好惹的，就她家老太爷和老夫人现在这样子，一对儿乌眼鸡，半分体面也不讲了，真要闹出点儿什么不妥，脸面不脸面的不说，那得是多大的麻烦事儿？

    她们府上刚有个起步儿，可容不得闪失，这两张，还是算了。

    严夫人将李老太爷和姚老夫人那两张请柬，拿出来放到旁边。

    还有二老爷这一张，看到这张请柬，二老爷那一身骨头立刻就得轻没了，不用到大婚那天，就不知道要惹出多少笑话，多少麻烦！

    这一张也算了。

    二老爷不去，那三老爷呢？有三老爷的请柬，没有二老爷的请柬，这话说不过去，这一张，得跟五哥儿商量商量。

    严夫人将三老爷李家明那张请柬，单放一边。

    二太太就算了。

    郭二太太的请柬，倒不用严夫人多盘算，直接跟姚老夫人扔到了一起。

    严夫人将老二李文栎，老三李文林，老四李文松和李文山、李文岚的请柬并排放在一起，先将李文山和李文岚两张请柬抽起拿在手里，呆看着眼前的四张请柬，好半天，心疼无比的叹了口气，将三张请柬一起推到了姚老夫人那一堆。

    要是知道老三林哥儿有请柬，二老爷就有脸找金世子要一张，林哥儿不去，老二和老四去，就不合适了，唉！

    严夫人再次心疼无比的看了眼那两张请柬，伸手抓起姚老夫人等人的请柬，将李文栎和李文松那两张，压到了最下面。

    老刘妈看着严夫人压起那两张请柬，心疼无比的嘀咕道：“多少难得，夫人可真能狠得下心，我多嘴，唉，夫人不容易。”

    严夫人没理老刘妈，吩咐蔓青拿了只锦袋过来，收了姚老夫人那一堆请柬，吩咐先锁起来，将余下的请柬摊开。

    余下也没几张了，六哥儿领了傧相的差使，五哥儿前儿说了，迎亲前一天午后，他就得过去帮忙。

    到时候，她和三太太到唐家打着帮忙的旗号凑个热闹，比去长沙王府好，既显得懂礼厚道，又淡定不张狂，至于阿夏去打女婿这事，她是不管的，楠姐儿必定跟着阿夏，她也不管……

    仔细又想了半晌，严夫人慢慢吐了口气，就这样吧，府里如今的情形，稳妥为重。

    李文山从严夫人手里接了他爹李老爷那张请柬，袖着请柬去找李夏。

    李夏接过请柬晃了几下，又塞到五哥手里，“阿爹现在这幅万事足的模样，去不去他肯定不在意，你拿去问阿爹好了，把你刚才的话跟阿爹说一遍。”

    “那阿爹肯定不去了，他现在就一件要紧事：不添乱。”李文山笑起来。

    “他去了也就是一个累字。你去找一趟陆将军，让他给四哥找点小差使，再让他打发人过来跟大伯娘说一声。”李夏接着道。

    “我本来想找拙言，这倒是，还是陆将军合适，我现在就去，还有什么事没有？”李文山赶紧去找陆仪了。

    李夏送到门口，站在廊下出神。

    那天，她得想办法把八姐儿带过去，放到金拙言成亲这样的场合好好看看，心性脾气，眼光见识，看清楚了，她才能给她挑一门合适的亲事。

    从前八姐儿嫁给了谁？后来怎么样了？她竟然不知道……

    从前的八姐儿，和现在的八姐儿，和从前她和姐姐一样，有人同情，却从来没有人真正的伸以援手。

    现在，她有伸以援手的力量，她就不想袖手。

    眼看着金世子成亲的大日子一天天近了，二老爷李学珏这脖子都长了，也没等来他的请柬，到离大婚还有四五天，李学珏耐不住了，打听着李文山在书房，摇着折扇，踱着四方步，一幅不紧不慢、十分名士的模样，进了书房。

    李文山迎到门口，替他掀起帘子让进，再跟进来，从小厮手里接过茶奉上。

    李学珏翘起二郎腿，接过茶抿了几口，左右转头打量着李文山这间书房，“山哥儿这间书房布置的还过得去，那盆茶梅不好，茶梅是贱物儿，真要喜欢茶花，再怎么也得是象十八学士这样的，才过得去。”

    “二伯教训的是，”李文山陪着一脸笑，“花草上我不懂，这盆茶梅是王爷赏的，王爷从宫里得了几盆茶梅，就给了我一盆。”

    李学珏没什么尴尬之意，话转的极快，“茶梅这东西，虽说便宜易得，要养好却极不容易，这一盆姿态极佳，也就宫里的花匠能养得出来，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李文山垂着眼皮干笑欠身，算了，他还是别接话了。

    “我来寻你，也没什么事，就是问问你，金世子大婚这事，你知道吧？”李学珏又干扯了几句，转入正题。一句话说的李文山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翻出白眼，这事儿，满京城有不知道的吗？

    “听说请柬都派出来了？咱们府上，好象没接到这请柬，山哥儿啊，这就是……不对了，你跟金世子，这不说了，身份悬殊，你也就是跟在身边凑个趣儿，可九姐儿可是接了旨意的秦王妃，咱们府上一张请柬没有，这可是打秦王府的脸呢，这事，你得跟王爷说说。”李学珏板着脸。

    “府里上上下下，不管是谁，都不许借着秦王府，还有什么秦王妃的名义，说话生事，这是阿夏的话，大伯娘当众训诫过好些回，二伯这秦王妃秦王府的话，要慎言，阿夏脾气大。”李文山微微欠身，虽然话说的极不客气，可态度却恭敬的无可挑剔。

    李学珏嘴角抽了抽，用力摇着折扇，一句没敢驳，让他领份教谕的差使外放这话，九姐儿说过不只一回了，他真不敢惹她。

    “大伯娘和阿娘要去唐府帮忙，六哥儿被古家六少爷拉去做了傧相，我和松哥儿被陆将军点去帮忙，阿夏……我没问，大约阿夏要拿着请柬去的，要不，我替二伯问一问阿夏，让阿夏带二伯去？”李文山看着二伯，一脸笑接着道。

    李学珏脸色更加难看了，猛的收了折扇，干笑了几声，“瞧五哥儿说的，我这个人，五哥儿还不知道，最厌这些俗事，最怕吵闹，算了算了，我这个人最受不得吵闹，我就是问问你……你大伯不在家，这个家，我总得多操点心，行了，你忙吧，我走了。”

    李学珏背着手大步走了，李文山一路送过垂花门，看着李学珏出了院门，才掸了掸衣襟，进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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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三章 先要自助

﻿    傍晚，李夏拉着李文楠，一路往二房院子逛过去，李文楠看着离二房那两座连成一座的大院子越来越近，急忙问道：“咱们要干什么？二婶这两天还好啊。”

    “不是她，咱们去瞧瞧能不能碰到八姐姐，二伯娘最近改规矩了，说这个时候的花儿最好，八姐姐该出来给她摘花插瓶了。”

    “二婶可真丢人，大夏天的，她让八姐姐正午头上给她摘花，说那会儿花最好，到大冬天，又说天刚亮的时候花最好，这会儿……花儿好什么？”李文楠左右看了一圈，没想出来这会儿怎么不好。

    “秋多蚊子么，傍晚蚊虫最多。”李夏闲闲的接了句。

    李文楠长长的唉了一声，“都十月里了，哪还有……还是有吧，要不然又不知道要生出什么花样儿，八姐儿真是……阿夏阿夏！”

    李文楠一句话没说完，急忙甩着李夏的手，示意前面。

    前面院子角门推开，八娘子李文梅抱着个一尺多高的掐丝珐琅大花瓶，小心的下了两级台阶。

    “抱着这么重的花瓶来摘花，二婶这是怎么想出来的？这折磨上头，二婶可真是聪明，花样百出。”李文楠双手叉腰，看的气儿不打一处来。

    李夏轻轻拍了拍她，示意她淡定，放慢脚步，迎着李文梅走上去。

    “八姐姐。”看着李文梅找了块石板放好了花瓶，李夏招呼了一声。

    “七姐姐，九娘子。”李文梅急忙曲膝见礼。

    “今天要摘什么花儿？我和九姐儿替你挑几枝。”李文楠伸头看了眼花瓶和花瓶里的水，连说带笑。

    “多谢姐姐，我自己挑就行，要跟母亲说哪一枝是在哪里选的。”李文梅垂下眼帘。

    “那一片菊花开的极好，八姐姐去那边看看，对了，八姐姐，明天我和七姐姐要去唐家打女婿，再跟到长沙王府接着看热闹，八姐姐去不去？”李夏话里带笑，一边说，一边紧盯着李文梅的神色。

    李文梅眼睛一下子瞪大，片刻，眼里的亮闪熄灭，垂下了头，“母亲……”

    李文楠眼珠微转，“阿娘说不许跟去长沙王府再看热闹什么的，不过，我们决定不理她！”说完，李文楠转头看着李夏，眨了下眼。

    李文梅猛的抬起头，迎着李夏满是笑意的双眼，又看向冲她连连眨眼的李文楠，目光闪烁不定，片刻，咬着嘴唇低低问道：“明天……什么时候？”

    “咱们早点过去，你辰正到我院子里，衣服什么的，你和七姐姐高矮一样，七姐姐新衣服最多，你穿她的，咱们好好玩一天。”李夏声调愉快。

    李文梅咬着嘴唇，重重嗯了一声。

    “那我们走了。”李夏拉着李文楠转身就走，走出四五步，回过头，笑容灿烂的冲李文梅挥了下手。

    “阿夏你这是什么意思？八姐儿跑出来这一趟，等回去，二婶不得剥了她的皮？”离二房院子很远了，李文楠一把拉住李夏。

    “第一，人必自助，而后人助之，而后天助之，这头一步，得八姐姐自己帮自己；第二，做人得有点儿胆色，没胆色必定稀泥糊不上墙，真要是糊不上墙，咱们就不用费那个力气了。”李夏对着李文楠，竖起一根指头，又竖起一根。

    “有道理！”李文楠一声赞叹，这话说的太对了，阿娘也这么说。

    “还有，得分得出好歹，明天咱们看一天，至于你说的回来剥皮什么的，你当你阿娘是死人啊？嗯，剥还是要剥一剥的，不然……”李夏拖长声音，嘿嘿笑起来。

    “不然哪有借口！”李文楠立刻接上。

    “唉七姐姐啊，看破不说破。”

    “就咱们俩。”

    “那也不行，就咱们俩，不正该相视一笑？”

    “对噢！”李文楠一拍巴掌，懊恼不已，相视一笑多有范儿！

    第二天一早，辰正刚过，李文梅就一头扎进了明萃院。湖颖忙带着她进去。

    李夏一向起得好，这会儿正端坐在桌子前写字，见湖颖带着李文梅进来，放下笔站起来，仿佛没看到李文梅浑身的紧张和惊恐，笑意融融的和她见着礼，“八姐姐来的真好，早饭吃了没有？湖颖，拧几个帕子，侍候八姐姐净一净面。”

    湖颖答应了，笑让着惊魂不定的李文梅到了外间，招呼小丫头端了热水沤壶香脂等过来，几个人侍候李文梅重新净了面。

    李夏坐下，写完了余下的字，净了手出来，湖颖已经带人摆了一桌子。

    李文梅看到李夏出来，急忙站起来，“我是说去看看后湖有没有开的正好的荷花……只怕瞒不了多大会儿。”

    “不怕，一会儿咱们跟大伯娘一起走。”李夏一边示意李文梅坐，一边吩咐湖颖，“打发人去跟七姐姐说一声，八姐姐已经到了，让她快一点儿。”

    “八姐姐先吃饭。唐家肯定忙得很，咱们吃饱了再去，省得到时候饿的不行，给她们添乱，再说，咱们是去打女婿的，不吃饱哪来的力气？”李夏语调轻快。

    李文梅深吸了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嗯了一声，坐下来吃起了饭。

    李夏看着她吃了两只笋丁包子，喝了碗鸡丝粥，又吃了半碟子糯米藕。直看的一根眉毛挑起，好一会儿才落下来，她这位八姐姐，这份豪气难得。

    李文楠也一向起得早，跟着小丫头一起过来，后面几个大丫头小丫头，抱着四五个大包袱。

    李夏和李文楠围着李文梅，左搭一件，右披一件的挑衣服，李文楠的大丫头翠明和李夏屋里的丫头湖颖、蕉叶等人七嘴八舌乱出主意，李文梅举着胳膊，搭了一身衣服，不停的笑。

    挑好衣服，湖颖打散李文梅的头发，刚刚通透了，外面小丫头进来通传，二太太屋里的嬷嬷来问八娘子在不在，说八娘子不见了，正到处找呢。

    李文梅顿时白了脸，却端坐没动，只看向李夏，李夏冲她笑了笑，“蕉叶走一趟，跟二太太说，我请了八姐姐一起去长沙王府看热闹。”

    蕉叶清脆的答应一声，出门和婆子一起去回话了。

    郭二太太一阵风卷进严夫人院里，推开上前一步，要打起帘子的小丫头，一头冲进去，“大嫂，这个家里反了天了，大嫂还当看不见？”

    正抿着杯茶的严夫人将手里的杯子咣一声拍在炕几上，“你看看你这样子！越活越回去了！是走了水还是抄家灭门了？”

    郭二太太冲天的忿怨顿时矮下去了一半，“是我急了点儿，可这是天大的事！大嫂，八妮子这个不孝女……”郭二太太咬牙切齿，“她跟我谎话连篇，阳奉阴违，这个不孝女，我们永宁伯府，从来没出过这么不孝的人！”

    严夫人冷眼斜着她，“怎么不孝了，你说说。”

    “一大早，她说要给我摘花插瓶，我还想着，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竟然有这个孝心，她有孝心，我也不能拦着不是，就放她出了门，谁知道，她竟然跑到九姐儿院里，死缠活缠着九姐儿带她去长沙王府，这个贱人，她到长沙王府干什么？那王府里都是贵人，她打的什么主意……”

    严夫人一巴掌拍在炕几上，“二太太，再怎么，你也是她嫡母，这话，你怎么说得出口？你不要脸，这伯府还要脸呢！以后再说这种不要脸的话，别怪我请家法掌你的嘴！”

    “好，大嫂这心，偏了，我知道，我不说，这事儿摆在那儿，我不说……我不说了，请大嫂说句话，这伯府，还要不要这个孝字了？”郭二太太气的胸口一起一伏。

    “八姐儿不孝这事，我知道了，今儿个有大事，这会儿我就要出门了，等我回来，必定替你料理好八姐儿不孝这件事。”严夫人看也不看郭二太太了，站起来，走到落地镜前前后看了一遍，不紧不慢的出了门。

    “得先把八姐儿给我叫回来！不能让她出去丢人现眼！”郭二太太一看严夫人扬长走了，急眼了，一头扎出来，跟在严夫人后面气急败坏。

    严夫人理也不理她，只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郭二太太一路跟到二门里，一眼看到和李夏、李文楠一模一样打扮，并排站着冲严夫人见礼的李文梅，一头就要冲上去，却被几个婆子伸手拦住，“二太太可去不得，夫人和三太太都是唐家下了请柬请的，二太太还是回去吧。”

    李文梅垂着眼，一眼不看郭二太太，只紧跟着李文楠，有几分惊恐急切的上了车。

    李夏笑眯眯看着郭二太太，抬手冲她挥了挥，也上了车。

    徐太太两根眉毛挑的高高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看呆了。

    “太太，上车了。”大丫头丁香只好出声提醒她。

    “我跟大嫂一辆车。”徐太太两步走到严夫人车前，婆子刚拿起跳板，赶紧又放下，严夫人伸手掀起帘子，一边笑，一边示意徐太太上车。

    “这阿夏……这事肯定是阿夏的主意，她又想干什么？”徐太太上了车，还没坐稳，就急急的问道。

    “阿夏这妮子，仗义着呢，老二媳妇这么往死里折腾八姐儿，她看不下去了。”严夫人示意蔓青倒杯茶递给徐太太，声音闲淡带笑。

    “八姐儿是可怜，我也想过，可那是她嫡母，一个孝字拘着，我也帮过，帮一回，她受一回罪，唉。”徐太太想着八姐儿，满腔酸涩不忍。

    “阿夏说，有门亲事，跟八姐儿哪儿都合适，说是，要看看八姐儿的脾气性子，这一趟，那一家子也要去王府，正好，悄悄的相看相看那头，午后，唐家这头忙完，你先回来，我跟着去一趟王府，阿夏给我派了差使，让我好好看看那家夫人老夫人。”严夫人交待道。

    “这妮子，她才多大？算了算了，阿夏这丫头，五六岁上我就管不了了，还好有大嫂，要不然……大嫂要好好看清楚，八姐儿可怜，这嫁人，可不能再嫁错了，到时候，我给她添几样嫁妆，我瞧着八姐儿是个好孩子。”

    徐太太一颗心放下来，倒不是因为知道了怎么回事，而是，这事儿大嫂都知道，既然大嫂知道，那就没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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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四章 讲究个心服口服

﻿    李文梅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激动，跟在李夏和李文楠中间，进了唐家珊那间三间打通的宽敞上房。

    上房里已经挤了不少人，唐家是大族，年纪相仿的姐妹很多，唐家玉不知道为什么正抹着眼泪，见李家姐妹来了，急忙迎上去，“你们怎么才来？我……”

    “谁惹你了？哭成这样。”李文楠跟唐家玉最要好，伸头仔细看着她，关切道。

    “没，刚才她们说出嫁了就要立规矩……没事，你姐姐出嫁你没哭么？”唐家玉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答道。

    “你们家离长沙王府就隔了两条街，比从你们大门口到最后面角门远不了多少，这么近，有什么好哭的？”李夏歪着劝。

    李文梅想笑又忙屏住了。

    唐家玉斜着李夏，“再近也是别人家，不对，我又说错了，那是姐姐家，以后我们是别人家。”

    “你想的可真多，照我看，这是你姐姐和你家，那是你姐姐和你姐夫家。别胡思乱想了，咱们还是商量商量，这一顿怎么打，还有拦门，这一回让阿夏指挥，上一回我太丢人了。”李文楠轻了一句，就岔开了话题。

    唐家玉一听到拦门打人，眼睛亮了，用力甩了下帕子，“我非好好打他一顿不可！这回听阿夏的，阿夏你行不行啊？这回一定要把我姐夫难为的……进门还是要进的，总之一定要好好难为！好好打！”

    唐家玉一下接一下用力甩着帕子。

    李文梅忍不住笑，她们的日子过的真有意思。

    “人都到齐了没有？“李夏踮起脚尖，看了一圈。

    “差不多了，再等一会儿，人太多了咱们一会儿到院子里，嬷嬷们又要嫌咱们碍事了儿了。”唐家玉兴奋起来，比李夏踮的更高，一边看，一边挥手示意众人往院子里去。

    一群小娘子都是最爱热闹的年纪，这一趟要打的，又是金世子这么个出了名的集英俊与才华于一体的少年，这份兴奋，无以描述。

    众人呼啦啦出到院子里，叽叽喳喳热闹无比的等了一会儿，等齐了人，唐家玉拿人搬了只小凳子过来，李夏站到凳子上，一只手叉腰，点着众人一一分派了差使，又让婆子拿了十几根缠好绵的麻杆过来，让众人一一看过。

    “咱们要先想想，为什么迎亲的时候要打女婿，这样麻杆裹绵，就算打断了，也是半点儿不疼。”李夏先问了句。

    “听说以前是用水火棍的。”罗家三娘子扬声答了句。

    众小娘子顿时笑成一片，旁边的小娘子拍了罗三娘子一巴掌，“那不是打女婿，那是打贼呢。”

    “这麻杆裹绵打女婿，是要告诉女婿，就算咱们是弱女子，手里不过一根裹绵的麻杆，咱们照样能打得他走投无路，让他以后不敢欺负唐家姐姐。”李夏摆着手，一边笑一边说。

    众小娘子拍着手哄然叫好，这话说的，太让人激动了。

    被李冬拉过来一起帮忙的姚四奶奶，站在廊下看的骇笑不已，拉着李冬，“这阿夏……世子得罪过她？我看世子这一趟迎亲可不容易。”

    “从来没听说过。”李冬还真仔细想了想。

    “一会儿我去看拦门打女婿。”姚四奶奶眼睛亮亮，和李冬低低道。

    李冬想了想，“我也得去看着，别闹的太过了。”

    金拙言迎亲的队伍从长沙王府踩着时辰出来，绕过御街，往唐家过去。

    长长的迎亲队伍最前，是一共九对儿上等官媒，穿着崭新的紫绸褙子，甩着帕子，走的端庄气势。

    官媒后面，精神抖擞、衣履鲜亮的乐户们笛鼓笙箫，吹的喜庆无比，乐户们后面，一对一对儿的女伎一样的打扮，唱着喜庆的曲儿，一路走一路跳。

    再往后，是金拙言的护卫亲兵充当的迎亲喜郎们，一色黑底大红滚边锦裤锦衣，幞头一边缀着拳头大的红绒球，神情严肃，马蹄声落如一。

    再后面，四对儿傧相，古六和李文岚在前，金家两个旁系少年在后，再后面，就是一身繁杂大礼服，端坐马上，一脸严肃的金拙言了。

    金拙言后面，是跟来凑成长长的迎亲热闹团的各家公子，柏乔和陆仪缀在最后。

    这一支队伍，好看极了，威风极了，好看威风到街道两边看热闹的，只敢看，没人敢放前凑半步。

    唐府里，随夫人和古大奶奶对打女婿这件事，放手根本不管，余下的，搭台子看热闹再顺手递方便的居多，在金拙言到唐家前，李夏、李文楠和唐家玉带着诸小娘子，在唐家珊院门前，间隔十几丈，现搭了两道门，每道门外都架起足够的踏板，以让她们这些人，都能站到踏板上，清清楚楚的看热闹。

    李冬和姚四奶奶，严夫人，徐太太，以及随夫人等人站在旁边亭子里，李冬看的跺脚，“大伯娘，你也不管管，你看阿夏……”

    “一嫁一娶这样的热闹事儿，正该热热闹闹，瞧这帮妮子这派势不错，可别雷声大雨点儿小，让鹦哥儿轻易过了关。”随夫人站在最前，看起来兴致极高。

    李冬哎了一声，严夫人拍了她一下，“你就安心看热闹吧，唉哟这楠姐儿……”

    严夫人话说到一半，随夫人慢悠悠接道：“我都不担心贤哥儿，你唉哟什么？”

    徐太太噗的一声笑喷了，笑的好一会儿才说出话，“反正，我是不担心。”

    古六和李文岚一起，走在金拙言侧后，迎面看到平地竖起的大红屏障，和屏障上密密一排兴高彩烈的小娘子们，唉哟一声，赶紧捅金拙言，“你看看这阵势！”

    “是阿夏！”李文岚愉快的叫道：“阿夏早就说了，她要……咳，我什么也不知道。”

    离大红屏障二三十步，金拙言站住，仔细打量着屏障，和屏障上方一排小娘子，以及，站在最中间，笑的灿烂无比的李夏。

    金拙言后面的诸家公子，唉哟声连成了片，跺脚声笑声夹杂着叫好声，魏相长孙魏玉桥笑的声音都变了，拍了下金拙言，“拙言兄这是……快走快走，别误了吉时。”

    金拙言深吸了口气，大步往前，一口气走到屏障前，仰头看着诸小娘子，拱起手，呆了片刻，转身看向古六，“该你们先……”

    “没听说过！这门肯定是你自己叫！”古六答的干脆坚决无比，看着伸头过来想说什么的金家少年，从金拙言身后一巴掌拍过去，“往后站站别碍事儿。”

    金拙言倒也干脆，再次拱手往上举，“诸位小娘子，金默然奉父母之命，来贵府迎娶大娘子，请诸位小娘子行个方便。”

    “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份诚意。”李夏接话：“我们不难为你，一共只有六道题，这道门三道，下道门两道，第三道门，就只有一道题了。

    题呢，都简单得很，前两道门五道题，答出来了，我们鼓乐相迎。”李夏一挥手，后面一群小丫头手里的铜壶银盘子一起敲响。

    金拙言身后看热闹的诸公子哄堂大笑，罗盛江笑的连连跺脚，“这叫鼓乐！鼓乐？”

    “要是答不出来，罚酒三杯。”屏障外两个婆子各捧了一个托盘到金拙言面前，一个托盘里放着三只巨大的银酒杯，一个托盘里，放了三个十分小巧的银酒杯。

    “姑娘们吩咐了，喝哪三杯，请世子爷自选。”

    金拙言瞪着三只杯子，后面一大群公子哥儿个个伸长脖子，看向那两只托盘，七嘴八舌：“这里头有什么讲究？”

    “拙言，选大的，小的肯定有猫腻！”

    “别听他的，能有什么猫腻，选小的，三杯也顶不了那一杯！”

    “拙言酒量好，选大的！大的！”

    ……

    屏障上的诸小娘子，也伸长脖子，紧张的看着犹豫不定的金拙言。

    金拙言犹豫了片刻，点向三只巨大的银酒杯。

    李夏一声欢呼，伸手到唐家玉面前，“银子呢！”

    唐家玉一边跺脚一边从荷包中摸出两块银子，一块拍给李夏，一块拍给李文楠，李文楠转身再找别人收银子。

    屏障上的小娘子们收银子给银子一声哀叹声中夹杂着李文楠的笑声。

    古六啪嗒啪嗒连眨了几下眼，一巴掌拍在金拙言肩膀上，“杯子里都是酒！头一局你就输了！”

    金拙言没理古六，只冲屏障上拱了拱手。

    “头一道题，听说议亲的时候，你要了大姐姐好些篇文章诗词拿去看，既然看了，看中了，金世子这么个天底下难有的聪明人，必定是人虽未见心已相知，这六块帕子里，只有一块是大姐姐的，请你挑出来。”

    李夏托着一手的银锞子，笑眯眯道。

    屏障前，六个小丫头托着六只帕子，并排站到金拙言面前。

    古六伸头过去，挨个看了一遍，头一缩，拉着李文岚往后躲。这六块帕子看不出分别，他可猜不出。

    金拙言从头一块瞄到最后一块，再瞄回来，垂着眼皮，片刻，仰头道：“没有。”

    “有一块！”李文楠声音坚定。

    “没有。大娘子肯定不会跟着你们胡闹。”金拙言说的极其肯定。

    “你答对了。”李夏一扬手，锅碗瓢盆一起响。

    亭子里，随夫人笑起来，看向严夫人道：“这几个孩子，倒是会给她们大姐姐增光添彩。”

    “可不是。我就说，看着胡闹，其实都是极懂事的孩子。”严夫人笑的合不拢嘴。

    徐太太有几分莫名，李冬凑过去低低笑道：“世子挑哪一块都对，不挑也对，阿夏不是说了，人虽未见而心已相知。”

    徐太太噢了一声，明白了。

    金拙言暗暗松了口气。一阵锅碗瓢盆乱响后，唐家玉先咳了一声，微微有些紧张的扬声道：“都说你是将才……”

    “帅才！”李文楠急忙拉了唐家玉一把。

    “对，帅才，那个，将军啊大帅啊什么的，都要点兵，乱点不乱，请你点个兵，我们，一共多少人，给你三息，一二三，好了你转过身，说吧，我们有多少人。”唐家玉在屏障外无数双眼睛的注目下，一口气说完，脸色绯红，轻轻呼了口气。

    金拙言被古六一把推的转了个身，瞪着一堆幸灾乐祸的脸，心里如同狂风卷乱草，有这么点兵的么？

    人群后面，柏乔大瞪着眼睛挨个点着人头。

    旁边亭子里，姚四奶奶笑的声音都变了，徐太太拉着个婆子急着问：“到底多少人？你快数数，快去说一声，你瞧她们，还乱动，这哪数得清？”

    “阿娘你别管。”李冬笑的几乎说不出话，摆着手示意婆子别理她阿娘，严夫人一边笑，一边瞄着几步上前的陆仪，轻轻碰了碰随夫人，随夫人也看到了挤上前的陆仪，和严夫人低低笑道：“这才两题，就把这孩子难为成这样了。”

    金拙言看到陆仪递的手势，举手扬声道：“二十一位！”

    屏障里再次乱响一片，金拙言暗暗松了口气，转过身。

    李文楠看了眼李夏，扬声笑道：“我们都知道你掠地攻城，都是智取，厉害的很，请你也智取一回，就我们这座关，许你动拳脚，不过，你要是动拳脚，可就别怪我们不客气。给你半柱香的时间！”

    金拙言背后，哄笑一片，“拙言，打杀上去！别怕！”

    “想什么，冲啊！”

    “拙言还是算了，你肯定打不过。”

    ……

    金拙言目瞪口呆的看着屏障上得意洋洋的李夏、李文楠等人，这关，他真打不下来！

    “在下认输。”不用等半柱香，金拙言干脆利落的直接认了输，不就是三大杯酒么。

    “你认了输，不过肯定不服，我们女孩子家，讲究的是让你们输得心服口服，端砚呢，把攻城的东西拿给他看。”李夏居高临下的斜睨着金拙言，和金拙言身后的诸少年公子。

    端砚托着半尺长的扁匣子走到金拙言面前，打开送过去，金拙言上身猛往后仰，古六一个箭步上前，“让我瞧瞧！唉哟！”古六往前还没站稳，就连往后踉跄了几步。

    匣子里装满慢慢蠕动的大小肥虫子。

    端砚举着匣子，示意给后面一堆伸长脖子看过来的诸公子，在一群恶心害怕趔趄中，合上了匣子。

    柏乔伸头看了眼匣子，失笑出声，一边笑一边和陆仪道：“我也没想到，这倒是，一把撒上去……就是实在太恶心了。”

    陆仪笑着没答话。

    金拙言长揖到底，“在下认输。”

    婆子托了三巨杯酒上来，金拙言端起一杯，一口气喝了，低头看了看杯子才放回去，又端起另外两杯，仰头喝了。

    端砚拿着那匣子虫子示意给众人时，李夏等人已经下了踏板，呼啦啦退到后面一座屏障后。

    这第二道门，金拙言答了一道，干脆无比的认输，又喝了三大杯酒。

    众小娘子退到唐家珊院子里，这一道题，没等唐家玉说完，金拙言就干脆无比的先认了输，不让她们打一顿怎么行，听说都盘算了好几个月了。

    两个婆子推开院门，站在两边，满脸笑容的往里让金拙言。

    金拙言轻轻吸了口气，大步上了台阶，低头进门。

    后面，魏玉桥等人急往前冲看热闹，连柏乔也一个箭步，伸头往前冲，古六被挤在门框角落里，唉哟直叫。

    二十几个小娘子人手一支大红大绿喜庆无比的裹绵缠锦的麻杆，五人一组，麻杆往上指着头脸，赶的金拙言狼狈不堪的在院子东一头西一头的躲。

    柏乔看的跺脚笑，“这是兵法！往东往东！没说你，那个那个……”

    陆仪一把揪过柏乔，“世子够可怜的了，你就别添乱了。”

    “实在难得……”柏乔笑的声音变调。

    “等小将军成亲的时候，九娘子肯定也会去助个兴，肯定比这还难得。”陆仪不紧不慢道。

    柏乔的笑声戛然而止，呆了片刻，哎了一声，还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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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五章 风起于苹末

﻿    金拙言接出新娘子，一身端庄整齐到一丝不苟的大礼服，再怎么理，也带出几分狼狈相，赶在新人发嫁前，李夏、李文楠，拉着李文梅，三个人挤在一辆车上，赶紧往长沙王府去。

    过来拦门看热闹的小娘子，几乎都是和唐家交好，也和长沙王府至少是有来往的，跟着李夏姐妹，也呼呼啦啦乱成一片的叫车赶紧去长沙王府。

    一定要赶在发嫁队伍之前出门，否则，新娘子车子一出来，一条街就全堵上了。

    严夫人则跟古大奶奶等送亲诸人一起，上车往长沙王府过去。

    长沙王府，阮十七捏着杯酒，靠在栏杆上，心不在焉的看着戏台上咿咿呀呀甩着水袖的花旦，出了一会儿神，仰头喝了杯中酒，将杯子递给旁边侍立的女侍，往不远处坐着说话的郭胜和徐焕过去。

    “咳嗽好些了吧？”徐焕看着阮十七过来，一边示意他坐，一边笑问道。

    阮十七顶着一头一身灰在唐尚书面前晃了没几天，就被唐尚书调去巡查刑部所辖几所牢狱去了。

    “好什么，大牢里那味儿，比那些陈年老灰呛人多了。”阮十七一屁股坐到两人旁边。

    “刑部么，不是案卷就是大牢，你要是受不住……”郭胜的话没说完，就被阮十七摆手打断，“不是这个，味儿还好，多闻一会儿就闻不出来了，就是……前儿我跟冬姐儿商量了，还是求个外任好，寻个山青水秀的小县……”

    “你刚到刑部，至少这一任得做完了。过两年再打算吧。”徐焕有几分无语的看着阮十七。

    郭胜却微微蹙眉，上上下下的打量着阮十七，“出什么事儿了？怎么突然生出这个打算？”

    阮十七可不是个没成算，打定了的主意说改就改的。

    阮十七自己倒了杯酒，垂着眼皮慢慢啜着。

    徐焕和郭胜对视了一眼，两人一起放下酒杯，看着阮十七，等他开口。

    “刑部大牢里，有八个杂役，都是囚犯，都是京东东路密州人，最小的一个，也过五十了，在刑部大牢里已经住了三十六年，杂役也做了二十年出头了。”阮十七啜了几口酒，垂着眼皮道。

    郭胜惊讶的看着阮十七，徐焕呆了片刻，反应过来了，刑部在京城的大牢，都是各地递送进京要复核复审的在案囚犯，或是京畿一带大案要案案犯，一旦审结，就要转到京畿各处大牢，什么案子，三十六年没能审结？

    “我调了卷宗，案子三十六年前就审结了，是一起造反杀官案，杀了密州知州，衙役等总共八人，放火烧了密州府衙，当时押解进京的，一共十九人，押解进京当月，案子就审结了，十九个人，都是秋后斩立决。”

    阮十七瞄着四周，声音很低。

    郭胜眉头皱起来了，他想起来这是什么案子了。徐焕听的连连眨眼，也跟着环顾四周，他不知道这个案子，只是听出来浓浓诡异味儿。

    “十九个人，当年押解进京时，最大的四十七，到现在，死了十一个，全是病死老死的，有一个，活到了七十九，年年延后勾决。”阮十七看向郭胜。

    “这案子我听说过，这几个，都是沈家集人吧？”见阮十七点头，郭胜嗯了一声，接着道：“我在密州游历过几年，到沈家集时，当地人常去拜一个叫十九郎的，我这个人，最喜欢这样神神道道的事，就到处打听，这十九郎，就是你说的这十九个人，说是当年为了护住自家和各家田地而死，这案子有蹊跷。”

    “嗯，当年被杀的知州进士出身，追封追赠极厚，一子一弟，都恩荫了五品。”阮十七接着道。

    郭胜皱着眉头，片刻，低低道：“等我打听打听，唐尚书执掌刑部快十年了，这事他肯定知道。”

    “这京城，实在烦。”阮十七声音更低，“我这个人，不平就想鸣，憋着难受，可这京城……鸣不得啊，唉！”阮十七烦恼无比的叹了口气，“熬过了年，我还是求个外任算了，最好去江南。”

    郭胜斜了他一眼，没理他。

    呼呼啦啦又赶到长沙王府的一群小娘子，几乎都有长辈到长沙王府贺喜宴饮，各自寻自家长辈招呼了，接着看热闹。

    李夏三人在二门里找了个不碍事的地方，一边等着看新娘子进门的热闹，一边等严夫人过来。

    李文楠拉着李文梅嘀嘀咕咕连说带笑，李夏带着几分好奇打量着长沙王府。

    她这是头一趟到长沙王府。

    古六说，长沙王府是京城显贵中唯一的坤宅，坐西南朝东北，据说金家旁枝，也多数是这样的坤宅，坤宅最旺金家。

    金家一跃而成为令天下瞩目的人家，确实源于坤而不是乾。

    李夏读过金家那位析产分居的古氏国夫人的传记，明利果决，见识卓远，极其令人敬佩。

    王爷说，先李太后最后几年，其实是在这座长沙王府，在古氏国夫人的陪伴下度过的，先李太后走后隔年，古氏国夫人也走了。

    从前她对先李太后漠不关心，一个幸运的女人罢了，现在，她却对那位李太后充满了好奇，连带着，对那位古氏国夫人，对这座长沙王府，和李太后度过生命最后几年的长沙王府后园，都充满了好奇。

    这座王府，以后，她是可以常来的。

    大门口鼓乐高扬，人声沸腾起来时，蔓青绕过来，隔着热闹的人群，踮着脚尖招手叫三人。

    三个人忙从丫头婆子们扁着身子让出的人缝中挤过去，会合了严夫人，一起往里面进去。

    严夫人一边走，一边交待李夏三人，“这里不比唐家，他们府上规矩重，毕竟是首相府上！”严夫人看着李夏，重重咬着首相两个字，李夏赶紧点头，她明白，这府上不光有规矩，还关着国法呢。

    严夫人见李夏头点个不停，满意的嗯了一声，“楠姐儿不许胡闹，梅姐儿也是，你出门的少，跟着你七姐姐和阿夏，别落了单，梅姐儿这趟出门很好，大大方方，就这样。阿夏，你别光想着怎么淘气，看好你这两个姐姐。”

    李夏不停的点头，李文楠跟着头点个不停，李文梅点了两下，就笑的点不下去了，七姐姐和九姐儿太会淘气了，大伯娘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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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六章 家家有彪悍

﻿    严夫人带着姐妹三个没走多远，金拙言母亲，长沙王妃蒋氏就带着女儿金秋金二娘子急步迎上来。

    严夫人急忙紧迎上前见礼，“怎么敢当？王妃还不知道忙成什么样儿，实在不敢当。”

    “夫人和几位姑娘能来，我们府里上下，都高兴得很。”蒋王妃温婉笑道。

    严夫人和蒋王妃说过几回话，知道她是个内向温婉，不怎么长袖善舞的，也不多客套，指着李夏三姐妹笑道：“这是九姐儿阿夏，这是八姐儿，文梅，这是七姐儿，文楠。”

    李夏三人齐齐曲膝和蒋王妃见礼，蒋王妃急忙伸手托住三人，和严夫人笑道：“真是一排三朵姐妹花，看着就让人高兴。”

    蒋王妃一边说着话，一边让着严夫人等人往里走，这会儿的长沙王府，拥挤忙乱，严夫人笑道：“王妃只管去忙，这会儿新嫁娘进门，多少事儿呢。你们府上，我是来过的，咱们两家这样的交情，可用不着客套，让二娘子和阿夏她们去寻她们小姐妹玩去，我自己去给老夫人请安就行，可千万别客气。”

    蒋王妃笑着应承，“都说夫人体贴，那我就不客气了，想什么要什么，只管吩咐丫头婆子们。”

    严夫人连声应了，蒋王妃就匆匆往前面喜堂过去了，她得赶紧过去招呼送亲的亲家太太等诸人。

    李夏姐妹三个，和金二娘子说着话，往后面园子过去，严夫人带着蔓青，跟着个婆子，往大花厅过去。

    大花厅里坐满了各家老夫人、夫人，热闹非凡。

    严夫人先上前给闵老夫人请安，闵老夫人看到严夫人，忙笑着招手，“你怎么才来？阿夏她们呢？你们三太太没来？”

    严夫人见了礼，侧身坐到闵老夫人旁边，连说带笑，“阿夏带着那帮淘气丫头们拦门呢，可把世子难为够怆。三太太还在唐家，你们府上这么忙，她说她就不来添乱了。”

    闵老夫人细问了几句拦门的热闹，只听的哈哈笑起来，“这要不是九姐儿手下留情，我瞧他一关也过不了。”

    “碰到阿夏这帮没轻没重、鬼主意一个接一个的淘丫头，世子这亲迎的，真是不容易，后头那麻杆阵上，这帮小丫头就是不依不饶，世子只好挨个长揖求放过，可怜见的。”

    严夫人一边说一边笑一边摇头，金世子这样的身份地位，今天这一天长揖行的礼，大约能抵得过三五年的量了。

    众人跟着又笑又叹，严夫人陪着说了好一会儿话，才站起来，和几家相熟的老夫人、夫人们说笑了一会儿，瞄着坐在一只角落里，明显有几分寥落冷清的威远将军丁庆胜遗孀苗太夫人，和儿媳妇赵老夫人，走了过去。

    威远将军丁庆胜和夫人苗氏都出身穷镖师之家，青梅竹马长大，成亲后，就做了夫妻档镖师，成亲后隔年，两个人失了一趟镖，走投无路之下，夫妻两人干脆背着没满周岁的儿子，北上投了军。

    没想到时来运转，丁庆胜不到四十岁，就因为军功封了威远将军，五十六岁那年，和长子丁贺武战死在关外，如今长孙丁泽兴在关铨麾下，这一场大战中军功卓著，刚刚晋升为从三品将军。

    丁家婆媳枯坐角落，浑身上下却没什么喜庆之意，独坐角落几乎无人理会，这是因为苗太夫人的二儿子丁贺文一家的惨剧丑闻。

    苗老夫人只有两个儿子，长子丁贺武没满周岁就被苗老夫人背上了战场，次子丁贺文，如同名字，自小儿从了文，中了举人隔没两年，父亲和兄长战死，丁贺文被赐进士出身，点了个上等好县，去做了县令。

    前年年初，还没出正月，在知州任上的丁贺文家里，出了大事，丁贺文的宠妾吴氏，一把毒杀了二太太孙氏，孙氏生的长女丁睛，捅了吴氏七八十刀，把吴氏捅成了一块烂肉，在丁贺文面前，一刀抹了脖子。

    苗太夫人和媳妇赵老夫人星夜赶到，没两天，丁贺文自缢而死，苗太夫人求到长沙王府，报了丁贺文病亡，掩下了这件丑事，可京城诸家，却是无人不知，不知道多少人家，拿这件事教导自家子弟。

    丁家原本根基就浅，这一场事几乎倾覆了丁家，幸好今年这场大胜，长孙丁泽兴军功卓著，丁家，总算缓过了半口气，苗太夫人和赵老夫人，这是头一趟出现在这样贵妇贵女云集的场合。

    见严夫人毫无疑问是奔着她们婆媳过来了，苗太夫人愕然之余，急忙站起来。

    严夫人急走几步，伸手扶住苗太夫人，“有一阵子没看到太夫人了，太夫人这份硬朗，真是让人羡慕，恭喜太夫人，恭喜老夫人，我听我们五哥儿说过好些回你们家大郎如何英勇善战，如何料敌如神，太夫人不知道，我们五哥一说起丁将军，眼睛都会放光。”

    严夫人扶着苗太夫人落了座，连说带笑，语气亲热。

    苗太夫人心里无数疑惑，却又觉得暖的心酸，都说永宁伯府的严夫人是个极会做人的，这不是会做人，这是良善。

    “夫人过奖了，他一个武夫，只有一把子力气，五爷过奖了。”苗太夫人连声客气，“五爷是真正的人中龙凤，永宁伯府李家福泽深厚，夫人持家有方，又这样良善……”苗太夫人声音似乎有些哽。

    “太夫人和老夫人都是有大福的。”严夫人招手示意小丫头，托了杯茶递给苗太夫人，“都说积善之家有余庆，太夫人和老夫人这些年施粥施药施银子，谁提起来，不赞几句？听说当年失了镖的那一家人，后来一直是太夫人供养的？”

    “这话不敢当。”苗太夫人急忙解释，“可不能这么说，当初我们夫妻失了镖，一走了之，那家东主也不富裕，回去没两年，就一病没了，这都是我们夫妻作下的恶孽，那不是供养，是人家允我们赎罪，那家人厚道，早好些年，那家长孙就中了举，那是恩人之家。”

    “只听太夫人这话，太夫人就是个极明白有大福报的。我多问一句，太夫人，老夫人别多心。”严夫人说着，从苗太夫人，看向一直低眉微笑陪坐旁边的赵老夫人。

    “夫人只管说。”

    “如今二房几个孩子，可还好？还有几个孩子？”严夫人声音落低，带着几分小意。

    “还有一子两女。”苗太夫人喉咙一哽，眼圈微红，“子孙不肖，都是我的错，累的孩子们……可怜，唉，不怕夫人笑话，我这个穷镖师出身的人，见识短浅，半辈子顺当，不知道……唉，都是我的错。”

    “都过去了，太夫人也别太自责。说起来，那家百家大家，防范周到，还不是因为经的事多，经过见过，不过是吃一堑长一智罢了，总还是留下了根苗，这几个孩子，现在可还好？”严夫人劝了两句，接着问道。

    赵老夫人看向严夫人，心里微微一动，“孩子还好，多亏了泽安。安哥儿是老二纳吴氏前，一个通房生的，那时候没有吴氏，老二媳妇也不是不贤惠，后来，吴氏进了门，一年比一年闹腾，安哥儿护着两个妹妹，那也是两个苦命孩子，生母都没了，也不知道怎么艰难，一想起来这个，我和阿娘就痛悔的睡不着觉。安哥儿是个好孩子，聪明，心眼好，前年回到京城，才开始正正经经的读书，如今，几个先生都说他学问文章很不错了。”

    “不是不错，是好得很呢。我们六哥儿看过他的文章，说极有才气，前儿还跟我说，下次我们府上文会，他要请你们安哥儿过府，好好说一说学问文章呢。”严夫人笑道。

    苗太夫人惊讶的看着严夫人，赵老夫人也极其意外，严夫人一边笑着一边站起来，“回头我让人送帖子到贵府上，我们六哥儿是个傻孩子，年纪又小，还请安哥儿多担待照应。”

    “夫人客气了。”赵老夫人忙扶着苗太夫人站起来，严夫人欠身按着苗太夫人坐下，“太夫人要总跟我这样客气，下次我就不敢给太夫人请安了。”

    严夫人按下苗太夫人，又让着赵老夫人落了座，才欠身告辞，往别的地方说话了。

    赵老夫人看向苗太夫人，苗太夫人看着赵老夫人，两人面面相觑了半天，又低低讨论了几句，没等她们讨论出这个那个，就又有别家夫人太太过来打招呼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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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七章 威风大伯娘

﻿    李文楠和李文梅并肩说着话儿，李夏和金秋金二娘子并肩，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四周。金二娘子不时看一眼李夏。

    进了后园，金二娘子又看过来，李夏迎上她的目光笑道：“你看什么？”

    金二娘子吓了一跳，顿时有些慌乱，“没有……我是说……”

    “阿夏又吓人，二娘子别理她。”李文楠拍了金二娘子笑道。

    “我还以为九娘子不知道。”金二娘子脸上微红，声音细细。

    李夏有几分惊讶的看着金二娘子，她没想到她这么老实羞怯，她和金拙言同父同母，这性格脾气，却差的这么远。

    从前金拙言极其护着这个妹妹，他不许她召她进宫，她就真是从来没召她进过宫。

    唐家珊因为唐家玉的死，极其不愿意进宫，除了太后大行那一回，哪怕元旦朝贺，金拙言也没让她进过宫……

    李夏想着从前，笑起来，“你看我，我还能不知道？为什么一眼又一眼的看我？”

    “大哥说你可聪明了，还说让我以后多跟你学一学。”金二娘子有几分不好意思，“我可笨了。”

    “谁说你笨了？”李夏莫名的想笑。

    从前，金拙言不许她召见他妹妹，理由是：他妹妹心地纯良，象她这样不择手段的人，还是离他妹妹远一点好。

    “大哥啊，总说我，你这么笨，以后可怎么办啊。”金二娘子微微嘟着嘴，看起来很有几分不服气。

    “你大哥怎么跟阿夏一样？”李文楠一把抓住金二娘子的手，不停的摇，“咱们同病相怜，阿夏也常这么说我：七姐姐啊，你笨成这样子，以后嫁……那个啥，可怎么办啊！”

    金二娘子咯一声笑出了声，“我知道姐姐定给了唐家，是嫁到唐家吧，唉，大哥就是这么嫌弃我，其实我也没那么笨的。”

    李文梅看的又是惊讶又是稀奇，这一天，她净惊讶和稀奇的，她极少出门，有限的几回出去，也多是到郭家和严家这样的亲戚之家，几乎没有外面的小娘子，象今天这样，所见所听，都是陌生的比她们府上尊贵得多的人家的小娘子的，是头一回。

    母亲总是不停的鄙夷咒骂七姐姐和九姐儿，说满京城的小娘子，没有她们那样粗鲁放肆没规矩不要脸的，可她今天看到的，这些个京城最尊贵人家的小娘子，都跟七姐姐和九娘子一样，都是这样活泼泼鲜灵灵可爱极了。

    “你有你大哥，笨就笨了，以后多跟你大嫂学学，你大嫂可聪明了，是吧七姐姐。”李夏拍着金二娘子，她很喜欢这位一说话脸就红，脸虽红却十分大方的小姑娘。

    “对对对，你大嫂可聪明了，不过也可凶了，又聪明又凶，根本骗不了。”李文楠一脸同情的看着金二娘子。

    金二娘子一声惊讶，“真的？我大哥就这样，不过我从来没骗过大哥，大哥从来没凶过我。”

    “噢，对了，你这么乖巧的小娘子……”李文楠反应过来了，话没说完，金二娘子咯咯笑个不停，“我可不象姐姐，满街打架，姐姐下次再打架，能不能跟我说一声，我……”金二娘子笑的说不出话了。

    “你想看打架啊，容易得很，以后我和七姐姐多来找你玩儿，就能有看打架的机会了。”李夏拍着金二娘子，笑眯眯道。

    几个人说着笑着，进了后园一间宽敞无比的暖阁里。

    看到金二娘子陪着李夏等人进来，满屋的小娘子急忙站起来，莺声燕语，招呼声笑声说话声响成一片，李夏团团曲膝行福行，李文楠和李文梅落后半步，也跟着笑容满面的团团行着福礼，是见礼，也是还礼。

    坐在上首榻上的魏玉泽也站了起来，笑着招手叫李夏，“九娘子到这里坐，我们正听她们说你们拦门的热闹呢，早知道我也去了，竟然错过了今年最热闹的拦门。”

    “大娘子要是去了，肯定热闹不知道多少，我们太没有章法了。”李夏一边答着话，一边脚步轻快的走到榻前，和魏玉泽见了礼，坐到了魏玉泽下首。

    李文楠拉着李文梅挨着金二娘子等人坐了，加入了正在朝廷的拦门介绍，只听的金二娘子一声接一声的惊叹：大哥太可怜了！

    前面正堂，陆仪紧挨秦王站着，一边远远看着请女婿的热闹，一边低低和秦王说着拦门的经过，“……世子这趟真是，吃足了苦头，九娘子指挥着那群小丫头，麻杆指着眉眼，不打，只驱着世子到处跑……”

    陆仪说着，噗笑出声，“从来没见世子那么狼狈过，还算他明智，弯腰长揖，一句一个姐姐请高抬贵手……”

    “真一句一个姐姐？”秦王惊讶的失笑出声。

    “嗯，挨个长揖请姐姐高抬贵手。”陆仪再次噗笑出声，“那份灰头土脸，把柏乔吓坏了。”

    “嗯？”秦王一个怔神，随即醒悟，哈哈笑出了声，“他是怕他也有这样的时候？照我看，往后人人有这样的时候，这一趟就都学会了。”

    陆仪一边笑一边点头，阮十七迎亲那回，九娘子可真是太照顾他了。

    陆仪又低低说了那匣子虫子，“……王爷上回说，乙辛不择手段，乙辛这样的，碰到九娘子，就是克星。”

    “嗯。”秦王低低应了一声，“回去再说吧，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拙言下来了，咱们该入席了。”

    严夫人和李夏姐妹三个，没多停留，在开宴前，就告辞回去了，她们永宁伯府，还有事有人等着呢。

    回到永宁伯府，天色还一片大亮，郭二太太浑身都是愤怒的等在二门里，这一天，她气的恨的揪了好几块帕子，只等着大嫂回来，她非得让她给她个说法不可，这个府里，还要不要个孝字了？这要不要脸了？

    严夫人下了车，不等郭二太太说话，就扬声吩咐管事婆子：“去看看二老爷回来没有，要是回来了，请到议事堂，还有三老爷三太太，老大媳妇，老二和老二媳妇，老三和老三媳妇，早上赶得急，我来不及分辩，这会儿，是该好好分辩分辩，你放心，必定给你一个公道。”

    李文梅站在李夏和李文楠中间，脸色惨白，拧头看着旁边雪白的影壁，说不上来为什么，她倒不怎么怕了，还能怎么样呢？左不过一个死字。

    从二老爷到老三李文林媳妇，都到的很快，严夫人刚刚在议事堂坐定，人就到齐了，严夫人示意坐在她下首的郭二太太，“当着大家的面，你说说吧。”

    “好！”郭二太太理直气壮，“头一条，我先问问大嫂，一个姑娘家，不经父母允可，想往哪儿跑就往哪儿跑，这是哪家的规矩？通天下有这样的规矩吗？单这一条，就该沉塘！”

    郭二太太恨不能目光化刀，把垂手站在旁边的从李文楠到李文梅，都捅出个三十六洞，至于李夏，她看都没敢多看，眼刀自然也挥不过去。

    严夫人抿着茶，眼皮都没抬，只嗯了一声，表示请郭二太太接着说。

    “第二条，这死妮子，跟我说要给我折花插瓶，骗出了门，就跑没影了，我还以为她私奔了呢！这叫什么？这要是不叫恶逆，还能叫什么？咱们是有家法的，该活活打死！”郭二太太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个死字，杀气腾腾。

    李夏微微蹙眉看着她，目光冷冷，郭二太太迎着李夏的目光，满腔的愤怒顿时象被浇了一盆雪水，熄下去至少一半。

    “我嫁进来几十年了，这样的不孝，头一回见，我不说了，这件事首首尾尾，大嫂一清二楚，我不说了，大嫂是当家人，大嫂看着办吧。”郭二太太不准备再多说了，这些就足够了！

    “咱们李家的孩子，”严夫人放下杯子，看着二老爷和三老爷说话，“小长房三子三女，连儿媳妇孙子孙女儿在内，没有一个不孝不顺的，二弟三弟，是不是这样？”

    三老爷不等严夫人的话落音，就不停的点头，大嫂说的太对了。

    李二老爷紧拧着眉，好象是思考了一下，然后郑重点头，他觉得他这会儿和那些族老们一样，正在决策极重大的事，一个点头就能定人生死那种，不得不慎，不能不慎，嗯，大嫂这话说的极是。

    “小三房两子两女就不说了，都是大孝，没半分不好。只有小二房，三哥儿是个孝顺的，可三哥儿媳妇就不怎么好了，你隔三岔五的跟我抱怨，说你很勉强才容忍下了。”

    严夫人说着，瞄了眼三哥儿媳妇沈氏，沈氏一张脸白成一片。

    郭二太太瞪着严夫人，她跟她抱怨，她怎么能当着沈氏的面说出来？大嫂什么时候这么没品没行了？

    “你们大姑娘二姑娘从前在家的时候，也很孝敬，到四姑娘，就是一直不孝不敬了，再到了八姐儿，这不孝就到了辱没家风的地步儿了，唉。”严夫人意味不明的叹了口气。

    徐太太带着说不清的怒气，瞪着郭二太太，她算听明白了，但凡她亲生的，全是好的，但凡不是她亲生的，全是不好的！这人怎么能这样？

    郭二太太紧紧抿着嘴，后背撑的笔直，不管大嫂怎么说，这一趟，她就是占了全理，她就是得给她一个说法！就是得让那死妮子不死也得脱层皮！

    “老二，三哥儿，四姐儿、八姐儿她们，都一样是咱们李家的孩子，跟五哥儿阿夏她们，都是一样的李姓孩子，血脉一样，根底一样，要说差，也不过就是差在教养上，从四姐儿到八姐儿，这越来越不孝，我想来想去，必定是因为二太太上了年纪，又一直病着，你们也都看到了，这些年，一个月里头，你们二太太少说也要请个三趟五趟大夫，病成这样，这精力必定不济，顾不上也是应有之义。”

    李二老爷不停的点头，他家三哥儿确实是和五哥儿一样的李家孩子，一样一样的，一点儿都不差。

    郭二太太眨着眼，就路子好象不对了，这是要……

    “刚才二太太说的这些，确实大逆不道的厉害，唉，这样的性子，要是不赶紧教导过来，这是要惹出抄家灭族这样大祸的。”

    严夫人话风突然一转，郭二太太一口气没舒完，严夫人接着道：“偏偏二太太上了年纪，又一年到头病着，精力不济，再说，二太太自己也常说，她最疼孩子，最疼这两个字，多半流于溺。我看这样吧，从今天起，把八姐儿挪到荟芳院，明儿一早起，就跟在我身边，我来教导，八姐儿今年才十四，还没定性，我就多花些功夫，好好给她纠正纠正。”

    郭二太太两眼呆直的看着严夫人，她没反应过来。

    李文梅愕然看着严夫人，又突然看向往上挑着嘴角，一脸闲适看着前方的李夏，再看了眼李文楠，一步向前，扑通一声跪在严夫人面前，磕头不已，“请大伯娘教导，我必定……”李文梅趴在地上，哭的说不出话了。

    “哪有这样的理儿……”郭二太太一声尖叫没叫完，严夫人端起杯子，咣的一声砸在郭二太太脚边，一字一句吐字快的如连珠炮一般，“你还有脸说个理字？李家血脉哪一个不好？我体谅你精力不济，不追究你养坏了李家子嗣这样的大错，你还有理了？既然这样，来人，去请老太爷，请各位族老过来，开祠堂！坏了李家血脉子嗣，就是坏了李家根本，李家容不下这样的媳妇儿，这永宁伯府，也不是没有休了媳妇的例，就是没有，今天也要开一开！”

    严夫人猛一巴掌拍在炕几上，看起来怒极了。

    徐太太吓的两只眼睛瞪的溜圆，李二老爷和李三老爷早已经坐不住站起来了，郭二太太后背紧紧贴在椅背上，惊恐万状的看着严夫人。

    “去请族老！请老太爷！”严夫人厉声连连。

    倒是李文楠反应快，扑通一声跪在李文梅旁边，“阿娘消消气，二婶一时糊涂，阿娘消消气。”

    李文林先傻怔过来了，赶紧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大伯娘消消气，饶了阿娘这一回，大伯娘消消气。”

    郭二太太这会儿反应快了，从椅子上飞快的滑跪到了地上，“大嫂，我真没……”

    “阿娘你还不认错！”李文林从来没怕过他娘，拧头厉声呵斥他娘。

    他娘妇道人家，不知道大伯娘这一番话的厉害，真要请了族老开了祠堂，休是不大会休，可他阿娘后半生，只怕都要在家庙里熬着了。

    严夫人喘着粗气，指着李文林，“林哥儿，话既然说到这儿了，我就多说几句，这个孝字，分大孝小孝，你是读过书的人，这怎么大孝怎么小孝，不用我多说，这几年，你阿娘所作所为，你自己好好想想，对还是不对，看到不对，你想过怎么规劝你阿娘没有？你做过没有？你的孝道呢？”

    李文林垂着头不敢答话。

    “今天我看在你的面子上，放你阿娘这一回，你听着，从今天起，你阿娘，就是你的孝道，国选忠臣，先看孝子！”

    严夫人声色俱厉，李文林趴在地上磕了个头，连声答应。

    “老刘，你带着人，现在就去，把八姐儿挪进荟芳院，平时跟着我，日常起居，老三媳妇，你多看着！从现在起，除了一早一晚请安，不经我许可，不许你往你母亲身边躲清闲找溺爱！”

    严夫人接着厉声训斥李文梅，李文梅磕头不已。

    “还有你！”严夫人又点向老三媳妇沈氏，“你母亲跟我抱怨了不知道多少回，懒馋笨恶，你都占全了，这都是你母亲惯出来的，从明天起，跟她们一样，到这议事堂听吩咐领差事，府里一共五个媳妇儿，就连老五媳妇，怀着身子，还得替我看年帐呢！怎么就你跟别人不一样了？”

    沈三奶奶赶紧跪下，一边跪一边连声答应，她求之不得。

    “你们都给我听着，往后，除了一早一晚请安，谁敢打着你们母亲的名义，找借口在你们母亲那里躲清闲偷懒胡作非为，别怪我不客气！二太太，要是有这样的事，罚起来，你罪责最重！”

    严夫人冷冷扫了眼一脸呆直的郭二太太，看向二老爷，“你看呢？”

    李二老爷晕的还没完全理清这都是怎么回事，不过大嫂这怒火脾气太大了，不管他承不承认，他怕大嫂，远甚于大哥，严夫人问过来，李二老爷立刻不停的点头，“很好很好，极好极好，正该如此，大嫂安排的极是恰当，恰当之极。”

    徐太太看明白了，连眨了几下眼，满脸敬仰的看着她大嫂，永宁伯府这福泽深厚，都是因为有大嫂啊。

    一直到回到自己院子里，呆坐了好半天，郭二太太才彻底反应过来，从现在起，八姐儿她够不着了，儿媳妇她也碰不着了，她的一言一行是她儿子的孝道……

    郭二太太又呆了好半天，放声嚎啕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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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八章 一网一片

﻿    郭胜从长沙王府回来，越想越觉得阮十七说的那件事必定小不了，隔天就找了机会，见到了李夏，说了阮十七的话。

    李夏呆了片刻，慢慢吐了口气。

    从前，她主政当月，南熏门外就跪了上万的皇庄佃户，求她给他们一条活路，她当时简直想把刚刚封进棺椁的先皇拖出来，挫骨扬灰。

    这一回，这件事竟然要在阮十七手里揭开这只恶臭的盖子，世事，真是妙不可言。

    “自古以来，从南到北，尺寸斤两，各有差异。”李夏闲闲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愉快。

    郭胜听出了这丝丝缕缕的愉快，惊讶之余，忙凝神细听。

    “当然，有了统一自最南到最北的王朝之后，这些差异，就由上而下一张旨意，抹平了。前朝末年，这差异在秦凤路死灰复燃，用小弓换大弓丈量地亩，多出田地赋税，以充政绩。”李夏声调闲闲，郭胜听的瞪大了双眼，他有点儿明白了。

    “先皇登基那年，黄河泛滥，年中又旱，黄河干的几乎断流，江浙一带，也旱的几乎颗粒无收。这事你应该知道。”

    郭胜急忙点头，那年灾年饿殍无数，遍地贼匪，他从小到大，听老人们说了不知道多少惨事。

    “有人给先皇出了个主意，用小弓换大弓，以便不动声色的增加粮赋收入，先皇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就先在当年他府上长史、当时的密州知州孙学仁任上，以小弓换大弓，重测田亩，以充国库。”

    “这简直……”后面的话，郭胜硬生生咽了回去，这简直太恶毒了。

    “密州民风彪悍。”李夏顿了顿，笑起来，“碰到抢钱杀人的，哪儿的民风都彪悍，也就一两个月，孙学仁就被暴民杀了，出动了密州军，拿了十九人，押送进京城，没想到，都还活着。”李夏说不出什么意味的笑着。

    郭胜看着她，眨了下眼，又眨了下眼，突然问道：“皇上即位没两年，皇庄就增出了至少三成田亩，难道？”

    “嗯，皇上是先皇的爱子，有其父必有其子，皇上，自然也和先皇一样，乃千古少有的明君。”李夏这几句话，说的慢悠悠轻飘飘，郭胜却听后背莫名一层凉意。

    “皇庄的那些佃户，可怜哪，平空多了三成的地租。”李夏这一句可怜里，半分可怜之意也没有，斜着郭胜，“随你怎么说你是怎么知道的，把这些告诉阮十七，接下来该怎么办，随他。”

    郭胜呃了一声，“姑娘，那可是六娘子……”

    “你不用替他担心，他纵横江南二十几年，什么时候吃过亏？再说，要是这么点儿小事都理不好，还是早点罢了官回家的好，好好活着就是他的大福运了。”

    “是。”郭胜面带羞愧，答应的极快，他又婆婆妈妈了。

    看着郭胜走远了，李夏站起来，愉快的甩着胳膊回去了。

    这一回，这场恶臭无比的大麻烦，请皇上自己消受吧，嗯，她得安排安排，八姐姐的亲事，得抓紧……

    金拙言大婚之后没几天，江延世在离京城不足百里的官驿，因为驿丞供应不周，当众鞭打驿丞，被正巧路过的御史看到，上了弹折。

    皇上大怒，勒令江延世不许在驿站滋事停留，立刻启程，连夜回京。

    秦王对着御史的弹折抄本，和皇上愤怒的口谕，想着李夏的话，好一会儿，慢慢叹了口气。

    “怎么了？”金拙言打量着他问道。

    “乙辛自杀的时候，阿夏说，江延世比你聪明，他回京城前，肯定会自己找点过错，送到皇上手里。”秦王将折子扔到长案上。

    “那天陆将军请郭胜喝酒说话，我也去了，听郭胜说了不少奇人异事，大开眼界。”金拙言好象在说别的事，“江延世在我之后回来，有我这个前车之辙，他自然要乖觉不少，不过占了个前后的便宜。”

    “你这是不服。”秦王笑起来。

    “不是不服，这种小心眼小伎俩小手段，没意思。”金拙言一脸不屑。

    “就跟那盒虫子一样？”秦王看着他，慢吞吞问道。

    “那虫子……”金拙言连声唉唉，“我甘拜下风行了吧，这主意……你说的是，郭胜说的也极是，手段没有高下大小，做得君子，也要做的小人。”顿了顿，金拙言眼睛微眯，“可小手段就是小手段，乙辛手段不少，在郭胜这把刀面前，没有半分用处。”

    “丁泽兴的家事，你听说过没有？”秦王转了话题。

    “丁泽兴跟我说过，唉，过于惨烈，丁泽兴说，他叔叔丁贺文，是被他太婆亲手缢死的，说是，他太婆说，丁贺文一妻一妾一女，皆是死于他的混帐无行，丁贺文不死，他那一妻一妾和长女的魂灵，都无法安息。苗太夫人令人佩服。”

    金拙言低低叹了口气。

    秦王低垂着眼帘，好一会儿，才低低嗯了一声，片刻，抬起头，声音上扬，仿佛要用力摆脱什么，“丁泽兴有个堂弟，叫丁泽安，和两个异母妹妹侥幸得活，丁泽安今年十七，李五说，严夫人看中了这个丁泽安，想定给小二房庶出的八娘子。”

    金拙言呃了一声，呆了下，脱口问道：“这肯定不是严夫人看中的，是阿夏看中的？怎么看中了这个丁泽安？”

    “李五说，是有一回会文的时候，李六听到丁泽安和人说说，拿他家的惨事奉劝，说内宅不宁，根源皆在男子，夫妻敌体这四个字，真正能明白的没有几个，李六觉得惊奇，回去和李五说了，就这么看中了。”

    金拙言一声嗤笑，“这简直……这话是挺明白，这门亲事……”金拙言沉吟了片刻，“议的差不多了？”

    “我只知道李家差不多了，丁家那边大约没什么。”秦王转着折扇。

    “那就是差不多了，这丁泽安，倒是好福气，丁泽兴很不错，关铨对他赞赏有加，有勇有谋，人又踏实，今年刚刚二十九岁，可以大用。”金拙言思绪跳跃的很快。

    “后年秋闱，看看这丁泽安的运道吧。李五说，他大伯娘的意思，年里年外，就想把这门亲事定下来。”秦王看向金拙言。

    金拙言笑起来，“定下了亲事，后年秋闱这运道，至少不会太差，也好，回头我让人寻几篇丁泽安的文章过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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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九章 议亲

﻿    阮十七一连两三天都心情郁郁，傍晚回到府里，吩咐温一壶酒，拿了个杯子给李冬，给她倒了半杯，自己满上，连喝了两杯，示意李冬，“酒不错，你也尝尝。”

    “差使不顺？”李冬没喝酒，只拎起壶，给阮十七又把酒满上。

    “顺，挺顺当的。”阮十七抿了口酒，“阿冬啊，你说，我求个外任怎么样？你想去哪里？”

    “跟你在一起，哪里都行。”李冬抿嘴笑道。

    “你这话我爱听。”阮十七笑起来，“我家阿冬挺会说话。”

    “这是实话。”李冬带着几嗔怪。

    “这句更爱听。”阮十七咯一声笑了，仰头喝了杯中酒，示意李冬再给他满上，“前儿江延世回来了，人没到京城，事儿先到，他递了一堆弹劾折子，件件有所指，唉，我实在不想淌这趟混水，咱们还是躲得远远儿的。”

    “嗯。”李冬淡定的应了一声，他去哪儿，她跟到哪儿，至于去哪儿，她跟着他。

    “你说，要是你那个妹妹知道咱们要外任，会怎么说？”阮十七带着几分试探问道。

    李冬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阿夏能说什么？外任这事，阿夏能说什么？”

    “我是说……”阮十七话没说完就顿住，将手里的杯子放到几上，“还是实话直说吧，跟自己媳妇不能云里雾里的探话，何况，我这个媳妇又有点儿傻气。”

    “哎你怎么说话呢！”李冬伸手拍了下阮十七。

    “好好好，我说错了，你不傻，就是有点儿憨。”阮十七一边认错一边笑，“是憨厚，咱说正事，阿冬，我跟你说，你那个妹妹，鬼精的不得了，我这是夸她，真是夸！不但鬼精，她能不能成事不知道，反正要坏事，一坏一个准儿，我总觉得，咱们要外任，得她点个头儿，要不然，多少事儿都得坏在她手里……”

    “你怎么能这么说阿夏？”李冬真有点儿生气了，“你外不外任，咱们是在京城还是在哪儿，阿夏怎么会管咱们这个？阿夏能管得了？别喝了，你这酒已经多了。”李冬伸手拿走了阮十七面前的酒杯。

    “是我错是我错，别拿走，我的量你还不知道？这酒没多，唉这事儿……”阮十七唉声连连，“阿冬，我不想在京城，是因为，这京城的破事儿，件件没小事，我的脾气，你知道一点，看到了不管，憋的难受，管了吧，都是大事，我现在是成了家的人了，唉。”

    “你不用总顾忌我。”李冬看着阮十七，“我在家的时候，常听大伯娘说她和大伯年青时候的事儿，大伯娘说经常吓的愁的睡不着觉，大伯仕途算很顺当了，大伯娘说她到现在，才真正明白了，只要头没落地，就没大事，满门抄斩也得等刀落下来才能算呢。

    阿爹一直做教谕，后来做了县令，没经过大事，可从我记事起，阿娘总是担惊受怕，不光是因为钟嬷嬷，年年都有别的事，有一年灾荒，阿娘的庄子颗粒无收，没有进帐，还有拿银子出来买种子度荒年，阿娘和洪嬷嬷都急的睡不着觉，还有一回，阿爹被知府家小衙内打了……”

    李冬垂着眼皮，“五哥常说我，要想得开，除却生死无大事，要不然，不管什么日子，都能自己把自己愁死吓死，我觉得五哥说的对。”

    阮十七瞪着李冬，好一会儿，哈了一声，“这话……也是，我竟然不如你……我是说，不如你那是再自然不过，你这话很有几分我阿娘的味儿，阿娘常说：总有过不去的坎，趁着眼下还是能过得去的坎，赶紧乐呵吧，赶明儿过不去了，做了馒头馅儿，那才真叫乐不出来了。”

    李冬听的笑个不停，对这位还没见过面的婆婆，她的好奇有多少，感叹就有多少。

    从她嫁进来到现在，她这个婆婆，几乎天天打发人往京城送各式各样的东西，包括几大箱子小孩子的衣服玩具。

    “那我年里年外，得好好忙一阵子了。要是除却生死无大事，那咱们家，咱们俩，肯定没大事。对了，家里没什么惹你生气的事儿吧？”

    “烦心的事有几件，生气的事儿没有。”李冬笑道。

    “那就好，咱们这一大家子，烦心的事断不了，这个，我想想都烦。我跟你说，理事不用太周全，也没法处处周全处处顾到，大差不差就行了。还有，别急，事缓则圆，一时理不妥当的事，放一放，过一阵子就妥当了，要是没妥当，那就再放一阵子。”

    李冬听的失笑出声，“我知道怎么理事，不能用你那法子，真是害人。”

    阮十七哈哈笑起来，“下次你再试试，肯定管用。”

    冬至大过年，今年南北两场大捷，海清河晏，虽说宫里没什么添子大婚之类，可今年的冬至，还是照着大礼年，或者说是照着最热闹最喜庆的规格，来庆贺今年的冬至。

    宫里照例由江皇后主持，外面，自江延世回来后，就从礼部郑尚书手里，移给了江延世。

    不过严夫人却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注今年冬至的热闹。

    刚进十一月，李文松媳妇姚四奶奶诊出身孕，初九，唐家瑞顺顺当当生下了李文山的长子李章恒，洗三礼隔天，李文林的媳妇沈三奶奶又诊出身孕，今年永宁伯府这个年，又与往年大不相同，好在有李文楠、李文梅和李夏三个赶紧顶上，跟在严夫人身边打理家事。

    冬至前四五天，金太后命人到大相国寺连做十天祈福法事，严夫人打听着苗太夫人和赵老夫人去法会听经的日子，带着李文梅，也去大相国寺听经。

    日跌时分，大相国寺里听经的各家老夫人夫人走的差不多了，苗太夫人和赵老夫人才进了大相国寺。

    严夫人带着李文梅，到的也不早，比苗太夫人和赵老夫人早了一两刻钟，从大殿里上了香出来，迎面正好碰上。

    “太夫人安好，老夫人好，这是刚来？”严夫人忙紧几步迎上去，亲热见礼，“我也是刚到，还以为就我这么晚了呢。”

    苗太夫人忙欠身还礼，“夫人是忙人，贵府上这一阵子喜事连连，恭喜夫人。”

    “可不就是为了这几件喜事儿，再怎么忙，我想着，也得到这儿听听经，沾沾太后的福气，正好，咱们搭个伴儿，八姐儿过来，这是我家八姐儿，我们二太太这一年多总是病着，精力不济，我只好把这孩子接到我身边教导，好在八姐儿懂事得很，又聪明，这一阵子，倒是亏的有她，才算忙下来。”

    严夫人拉着李文梅，长篇大论的夸奖，苗太夫人心里涌起股奇异而又不敢相信的感觉，下意识的看向儿媳妇赵老夫人，赵老夫人正看向她，两人目光一碰立刻闪开。

    赵老夫人上前一步，拉着李文梅的手，仔细的看，“这孩子面相真好，一看就是个有大福的，眉宇宽阔，心地必定宽阔厚道，你们府上的姑娘，真是一个比一个好。”

    赵老夫人说着话，抹下手腕上一只紫气东来宽镯，拉着李文梅的手往她手腕上套，“这镯子是我归家那年，太夫人赏的，八姐儿戴着玩儿，别嫌弃。”

    那只镯子宽厚古朴，紫气漫透，水润晶透，一看就贵重异常，李文梅急忙看向严夫人，这份见面礼过于贵重了。

    严夫人笑的喜悦非常，“老夫人这么疼你，这是你的福份。”

    李文梅松手随赵老夫人套上镯子，深曲膝致谢。

    严夫人挽着苗太夫人，赵老夫人拉着李文梅，各自说着话，往大殿听了一会儿经，起身往后面静室喝茶暂歇。

    大相国寺后面一片清静无人，严夫人和苗太夫人干脆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严夫人笑道：“都说太夫人年青时料敌如神，威远将军的功劳，一多半是您的，太夫人如今更是一叶知秋，越来越精明了。”

    苗太夫人神情微黯，低低叹了口气，“夫人不嫌弃，可我，真不敢开口，我们家里……”苗太夫人沉沉叹了口气，

    “太夫人是实在人，咱们就敞开了说话。原本，我们府上小二房的事，我是不愿意多管的，可八妮子实在难得，再就是，他们小哥儿六个，象同胞兄弟一样，姐妹之间，也是同胞姐妹一样，我那个丫头，还有我们九姐儿，成天缠着我，上个月，我就把八姐儿挪出来，跟在我身边教导。”

    严夫人跟苗太夫人说起了家常，苗太夫人凝神听着，十分专注。

    “你们府上那些事，先前我没留心，是我们五哥儿，也就是前一阵子，世子凯旋回来之后，五哥儿才知道，跟我说了，对太夫人，敬佩之极，也是因为这个，才留意了安哥儿。你们安哥儿，跟我们家八姐儿，都是一样苦命，又一样幸运的好孩子，我这才起了心。”

    跟苗太夫人说话，严夫人干脆直接。

    苗太夫人沉默片刻，迎着严夫人的目光，“夫人别怪罪，这事，我得好好想想，不是瞧不上……”

    “我知道，越是这样的孩子，亲事越要慎重，我等太夫人的信儿，这亲事成不成都是小事，太夫人这样的女中豪杰，我打心眼里敬佩。我们五哥儿那孩子满月那天，我下帖子给太夫人和老夫人，可一定要赏光。”

    严夫人说笑着站起来，苗太夫人跟着站起来，两人一路上说笑着，出了大相国寺，各自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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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零章 同为畸零人

﻿    第二天一大清早，赵老夫人就一辆小车，悄悄到了永宁伯府，即是回话，又是提亲。

    严夫人和赵老夫人都是极其干脆利落的人，很快商量好了相亲这件大事，送走赵老夫人，严夫人长长舒了口气，这丁家哥儿真要象五哥儿说的那样，哪怕只有一半，都是难得的好亲。

    五哥儿的眼光是没话说。

    八娘子李文梅那里，是李夏和李文楠去说的。

    “八姐姐，刚刚，我和阿夏听阿娘和三婶在说你的亲事，她们给你看中了一门亲事。”李文楠坐到李文梅身边。

    李文梅并不怎么意外，看着李夏，迟疑道：“是……丁家？”

    “我就说吧，八姐姐可聪明了，你看看。”李夏坐到李文梅另一边，伸头从李文梅面前，和李文楠道。

    “哈！真是噢！就我笨！”李文楠夸奖的哈了一声。

    “不是，不是聪明，是……”李文梅欠身从炕边小柜子里拿出那只镯子，“这么贵重的东西，大伯娘让都没让，赵老夫人还说，”顿了顿，李文梅有几分不好意思，“是她归家的时候，苗太夫人给她的。”

    “八姐儿真聪明啊！”李文楠再次感叹，李文梅哎了一声，李文楠哈哈笑起来。

    “我来跟你说说丁家。”李夏伸手拍了下笑个不停的李文楠，“丁家不好的地方很多，根基浅啊什么什么的，这不算什么，有咱们家，有我和七姐姐呢。”

    李夏话说的极其干脆直白，李夏说一句，李文楠点一下头，李文梅看着李夏，听的极其专注。

    “根基浅有根基浅的好处，人口简单，没有枯枝。”顿了顿，李夏笑道：“枯枝已经断了，说到枯枝，就是丁家的第二条好处，这是王爷的话，说苗太夫人是女中豪杰，丁庆胜那个威远将军，不多说，七成功劳是苗太夫人的，苗太夫人身体健康得很呢，赵老夫人是苗太夫人捡的孤儿，自小养大的童养媳妇，这是第三条好处，赵老夫人极肖苗太夫人。”

    顿了好一会儿，李夏叹了口气，才接着道：“丁贺文生下来的时候，丁家已经很富贵了，娶的媳妇孙氏，是由富乍贵的进士之家，丁家立脚不稳，孙家富而不贵，王爷说，这些，都是丁贺文这场惨剧的缘由。”

    李文楠幽幽叹了口气，“我就是觉得那个姐姐可怜。”

    “嗯，”李夏随口嗯了一声，“苗太夫人极聪明的人，给长孙丁泽兴挑的媳妇，虽然门第不显，也不富贵，家学却极好，一成亲，丁泽兴升了六品，苗太夫人就打发媳妇去了北边，让他们夫妻团聚，听说，苗太夫人严令丁泽兴，不许纳妾，不许在外面找女人。这些，都是我找王爷问出来的。”

    “我就喜欢不许纳妾的。”李文楠拍了下李文梅。

    “这个丁泽安，据说小时候是个傻子，挨打不会哭，不知饥饱……”

    李文梅听到这里，不知道触动了哪里，眼泪夺眶而出，“太可怜……”

    李夏伸手拍了拍她，丁泽安心机之深，她一直佩服得很。

    “在前年之前，丁泽安没进过学，都说他不识字，前年跟着苗太夫人回到京城，才开始读书识字，如今，听六哥说，一个秋闱大约没什么难的。”

    “这不是傻，这是太聪明了！”李文楠脱口叫道。

    李文梅有几分怔忡的看着李夏，看起来十分犹豫，李夏侧头看着她，等她说话。

    她对这位八姐姐，几乎没什么印象，只在很后来，她做太后已经好些年，脚跟立稳，已经可以稍稍松口气的时候，金拙言和她说过一回，早就星零飘散的李家，小二房有个庶出姑娘，叫李文梅的，在京城开了家绣坊，生意还不错。

    她听了，一言没发，金拙言也就再没提过。

    “阿夏，我觉得，他这心机，是不是太深了？我有点儿……”李文梅怯怯道，她有点儿害怕。

    李夏眉棱微动，抿着笑道：“确实是个真正聪明的，不过，不怕聪明，就怕傻。大伯娘跟丁家赵老夫人约好了，明天去相亲。相亲的时候，你好好看看，人品正，再怎么聪明都不怕，八姐姐眼光好得很呢，明天你好好看看。”

    “对了，阿娘让跟你说一声，你要好好看看，多说几句话，想问什么就问，多问没事，还有，一定要你自己看中了，才能说个好字，阿娘说了，是你嫁过去，可不是我们。”李文楠接过李夏的话，郑重交待李文梅。

    李文梅连连点头。

    冬至前后的金明池，虽是冬天，却照样热闹非凡。李文梅和丁泽安这相亲，就安排在金明池。

    苗太夫人和赵老夫人带着丁泽安到的时候，严夫人和徐太太已经坐着，说了一会儿话了。

    看到苗太夫人和赵老夫人，严夫人和徐太太急忙迎上去，丁泽安紧张的鼻尖上一层细汗，连连长揖，给严夫人和徐太太见礼。

    严夫人笑让着安哥儿快别多礼，却由着丁泽安一个长揖又一个长揖的揖足了，才伸手拉起他，仔细打量。

    徐太太也上上下下细细的打量。

    两个人把丁泽安看的额头上都一层汗了，严夫人才满意的移开眼，看着苗太夫人笑道：“你这个小孙子，象你，看你眉眼，跟你一模一样。”

    苗太夫人暗暗舒了口气，“至少胆子大这一条，随我。”

    “哥儿生的真好，我瞧着比五哥儿生得好。”徐太太也看的十分满意。这丁家哥儿，也就比她家六哥儿差了点儿，是比五哥儿生得好看。

    严夫人先笑起来，拉着徐太太坐下，指着窗外湖边一棵枯柳下的李文梅，和丁泽安笑道：“树底下，穿银蓝斗蓬的就是我们八姐儿，去吧。我和你太婆说说话儿，你在不便当。”

    丁泽安扫了眼苗太夫人，欠身恭敬应了，微微有些紧张的出来，往银蓝斗蓬过去。

    “我们到的早，太夫人别笑话，都是阿夏那妮子，说要看什么杂耍，急吼吼的不行……”严夫人和徐太太坐下，和苗太夫人、赵老夫人说起了家常闲话。

    丁泽安腿脚僵直的走到李文梅背后，金明池边上到处都是人，丁泽安咳了一声，又咳了一声，都淹在了鼎沸的人声中。

    见李文梅没有反应，丁泽安往左侧一步，正要往前，见旁边并排立着几个人，掂量了下，又退回去，再往右侧一步，犹豫了下，再往前一步，这下总算有了见礼的空余，忙侧过身，“姑娘是……”

    李文梅仰头看向他，一个怔神，脸上立刻泛上层红意，“是丁公子？”

    他的好看，远远出乎她的意料。好看到了让人惊喜。

    “不敢当公子二字，姑娘叫我泽安吧。”丁泽安想长揖，刚拱起手，急忙又往后退了点儿，再退了点儿，才长揖到底，他今天有点混乱，连怎么见礼都不会了。

    “不敢当，二爷好。”李文梅忙侧福还了一礼。

    “多谢姑娘。”丁泽安再次长揖到底。

    李文梅又是一个怔神，他谢她做什么？

    “多谢姑娘赏了在下这么大的脸面，姑娘不知道，太婆高兴坏了，大伯娘也是，高兴的不行，我也是，我一点儿也没想到……从来没敢想过……”丁泽安低着头，声音微哽，“不管这一趟怎么样，不管姑娘相不相得中，泽安都感激不尽，都铭记在心。”

    “唉，你别这样，你看你……那个……”李文梅听明白了，想笑又一阵心酸难忍，“二爷别这么说，我担不起，我也跟二爷一样，我和二爷，都是一样的人，我也感激不尽，我真跟二爷一样，也是……”

    “我知道我知道，太婆都跟我说了。”丁泽安有几分急切的打断了李文梅的话，仿佛她这话说出来，对她，以及对他自己，都是一种伤害，“姑娘别这么说，姑娘跟我……还是不一样，大不一样。太婆说，姑娘如今跟在严夫人身边受教导？”

    “嗯，还有三婶，大伯娘和三婶待我……但凡七姐姐和九妹妹有的，我都有，亲生的一样。”李文梅低低答道。

    “那犯了错呢？”丁泽安几乎是脱口问了句。

    李文梅抬头瞥了他一眼，”犯了错挨骂也是一样的，大伯娘很凶的。”

    “那不是凶，那是为了你好。”丁泽安压低声音道。

    “真是难得一个明白人。”站在两人侧前不远的阿夏猛一个转身，吓的丁泽安连往后退了四五步，圆瞪着双眼，差点惊叫出声。

    李文楠也跳转过来，看着吓的脸都白了的丁泽安，手指点过去：“真是噢，这人小心眼真多。”

    “到时候，得好好打一顿。”李夏往前几步，站到李文梅面前，眯缝着眼，盯着丁泽安看了一会儿，招手叫李文楠，“咱们走，你们慢慢说话吧。”

    李夏和李文楠往茶坊进去，丁泽安惊魂未定的看着两人背影，“那个，就是秦王妃？”

    “嗯，没吓着你吧？阿夏可淘了，不过阿夏人可好了，可好可好了。”李文梅语气中带着几分热烈，是阿夏先要帮她的，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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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一章 教坏小孩子

﻿    李文梅和丁泽安的亲事议定下来的很快，苗太夫人走了趟徐家，请霍老太太做了这个大媒，进腊月前，下定了细帖子，只等年后出了正月走小定礼等诸般繁琐讲究的礼节。

    眼看议定了亲事，李夏从徐家回来的路上，弯了趟郭胜那间小院。

    李夏并不往里进，站在院子里和郭胜道：“八姐姐和丁家的亲事议定了。”

    “听说了，恭喜姑娘。”郭胜欠身，其实他对他家姑娘怎么看上了这门亲事，十分不解，不过姑娘的事，他不解也寻常。

    “你去一趟丁家，就说五哥的话，从现在起，丁泽安由你和舅舅教导。”

    郭胜一个怔神，由他和徐焕教导，教导什么？

    “知道丁泽安是怎么长大的？”李夏看到了郭胜那一个怔神，她今天心情好。

    郭胜又呆了下，随即若有所悟。

    “他和你，还有舅舅，异曲同工。舅舅性子豁达愉快，他能学到一分两分，就是大福了。”李夏看着郭胜。

    郭胜拱手欠身，“姑娘的意思，在下明白了，姑娘放心。”

    “嗯。”李夏露出丝笑意，转身正要走，郭胜突然又问了句，“姑娘，教到什么程度？”

    “你看着办，他能学到什么程度，你就教到什么程度。”李夏脚步没停，一边往外走，一边应了句。

    郭胜呆了片刻，下意识的低低吹了声口哨。

    能学到什么程度，就教到什么程度，这是让他收个徒弟吗？

    两场大捷，风调雨顺，今年简直就是皇上登基以来，最繁盛最喜庆的一个年头，刚进腊月，整个京城就热闹的不堪。

    郭胜和徐焕带着丁泽安，虽然有富贵和金贵带着人前冲后挡，三个人挤进南城瓦子最大的那间象棚时，也挤出了一身薄汗。

    “怎么热闹成这样？哪儿来的这么多人？”徐焕在象棚雅座站定，拂着衣服，看着眼前乌泱泱的人头，颇有几分心悸。

    “今儿脂粉小姐和樱草小姐要一场分高下，能不热闹么，这个地方，早两个月就订下了，要不然，出多少银子都没用，除非请出爷的名头……当然小的绝对不敢，爷吩咐过。”富贵接话答道。

    “我不是说这里，是今年这京城，到处都是人，怎么能这么多人？”徐焕坐下，示意丁泽安也坐下，端起茶抿了口。

    郭胜一进雅座，就站到栏杆前，环顾四周，见丁泽安坐下了，招手叫他，“你也过来看看。”

    丁泽安忙起身，站到郭胜旁边，郭先生往哪儿看，他就往哪儿看，可他一头雾水，不知道郭先生这回又要让他看什么。

    “小的略略打听了下，”富贵站在郭胜旁边，抬下巴示意着正对着彩台，和他们斜对的一大片雅座。

    丁泽安急忙凝神细听。

    “捧脂粉小姐的，是都水监常监事最小的儿子，行三，常定远常三少爷，捧樱草小姐的，是一个叫赵永富赵大少爷的，这赵永富的老子，叫赵贵荣，是皇庄一个三等管事。都是财大气粗的主儿。”

    富贵嘴角往下扯了扯，自从跟着郭爷到了这京城，他越来越会说话，越来越委婉了，明明是两个愚蠢比银子多得多的傻货！

    郭胜斜着丁泽安，丁泽安迎着他的目光，他只觉出了这后头只怕有事儿，别的……

    “这两个人不对付？前头结仇了？”徐焕也站过来，随口问道。

    “不就是爷们捧个女伎捧个角儿什么的，瞧舅爷说的。”金贵笑接了句。

    “这是打擂台。”徐焕手里的折扇不客气的敲在金贵头上，“你们爷带出来的人，都是猴精猴精的，怎么到你这儿……”徐焕啧啧。

    “我能打，力气大。”金贵抬了抬胳膊。

    丁泽安噗一声笑了，还真是，郭先生那一群不怎么象下人的下人里头，就这个金贵，最实诚心眼少。

    “他的好处跟磐石差不多，憨是憨，要论坑人，富贵也不如他。”郭胜抬手在金贵胸前拍了几下，“我就吃过他的大亏。”

    “爷过奖。”金贵顿时一脸红光，没往下躬身，反倒挺了挺胸膛，看样子，坑到过一回他家郭爷这事，是他极大的骄傲。

    郭胜斜着他，金贵赶紧躬下身子，陪着一脸嘿嘿的笑。

    “来了来了。”徐焕眼睛盯着台子上，回手拍了下郭胜。

    郭胜忙转身看向台上，丁泽安下意识的先扫向那一片还空着的雅座，郭胜眼角余光瞄着丁泽安，嘴角挑出丝丝笑意。

    姑娘说的半点不差，这个丁泽安，确实，是做他们这一行绝好的材料。

    台子旁边的小门帘子高高掀起，一串儿十一二个十来岁的曼妙女子踮着脚尖，侧身提气，沿着台子一溜小跑了两圈，在台前站定，齐齐行福礼。

    丁泽安是头一次到瓦子，以及象棚这样的地方，看的大瞪着双眼，稀奇无比。

    徐焕瞄着他那一脸的惊呆，轻轻捅了捅郭胜，“这么个半大小子，你把他带到这种地方，学坏了怎么办？”

    郭胜斜了徐焕一眼，带着无数对徐焕的鄙夷，哼了一声。

    台子一角的丝竹声变了个调儿，那群女子走了几下并不怎么太优美的舞步，正中一个女子越众出前一步，一把揪下背后的薄薄的细纱披风，举着旋了一圈，往还空着的雅座一边密集的人群中扔过去。

    丁泽安看傻了，这是什么意思？

    徐焕又捅了下郭胜，指了指丁泽安，“先让他出去一会儿，这又不好看，等会儿再让他进来。”

    郭胜再次鄙夷无比的斜着徐焕，“你头一回看这个，多大？”

    “哎！”徐焕点着郭胜，“这能一样么？你还不如说你自己呢。”

    “我真不如你，二十大几才头一回看到这个，挺好看的，佛家不是说，心中有佛，看什么都是佛？”郭胜这话越歪越远。

    “你别打岔……”徐焕话没说完，台上一个女子，已经一个转身，双手撑开短衣，手一松，衣服滑下，上身只余了一件大红绣花肚兜。

    丁泽安喉咙里响亮无比的呃了一声，瞪着那个只穿了件肚兜、在满堂的瞩目拍手叫喊催促中，笑的花枝招展，不停的扭着腰肢的女子，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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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二章 台上台下都是戏

﻿    “你看看你看看！”徐焕指着丁泽安，一巴掌一巴掌拍着郭胜。

    “看什么看？你头一回不是这样？还没到时候呢。”郭胜用折扇推开徐焕的手。

    “那个！”丁泽安猛咽了口气，僵直的拧过头，指着外面，“先生，舅舅，我还是到外头……”

    “到外头能看得着？”郭胜抬手按在丁泽安头上，推着他的脸面向台子，“就是一点小热闹，别那么没出息。你舅舅不是教导过你，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就算看山想到水，也没什么，人之常情。”

    台子上那群女子，已经都只余了一件肚兜，正拎着丝绦在抽开。

    “坐下看。”郭胜示意富贵挪把椅子过来，按着丁泽安坐到了椅子上。

    丁泽安全身僵直的坐下，双手按在膝盖上，直直的看着台上几乎就要赤祼的女人们，脖子扭的简直咯咯有声，看向郭胜和徐焕。

    郭胜和徐焕站在他侧前，一个背着手，一个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折扇，对着满台子几乎就是光着的女人，和看极其寻常的物件儿一样，半丝异样也没有。

    丁泽安看了片刻，转头看向富贵和金贵，富贵根本没看台上，一双眼睛溜来溜去不知道在看什么，金贵倒是正看着台上，嘴角往下扯着，显的十分的瞧不上。

    郭胜回头看了眼丁泽安，示意金贵挪把椅子过来，坐到了丁泽安旁边。

    丁泽安下意识的拉了拉衣襟。

    郭胜斜着他，轻笑了一声，徐焕也往后退坐到丁泽安另一边，晃着折扇，看着台上妖娆的拧着身子，在满堂轰然中退回后台的女子。

    “有意思吧？”郭胜抬下巴示意台上。

    “这也太……”丁泽安又羞又窘。

    郭胜抬手在他大腿上拍了下，“这没什么，人之本性，圣人说，饮食男女，都是人的本性。”

    “也是一切活物的本性。”徐焕晃着折扇，说不清是要反驳郭胜，还是替郭胜补充。

    “你舅舅就是有学问。”

    郭胜这一句夸的丁泽安莫名想笑。

    “人……好吧，一切活物，之本性，这没什么好丢人的，你看小孩子，饿了渴了就哭，不高兴了也哭，没人笑话他，人之本性，长大了，束发受教，就开始约束天性，这约束，不是没有了天性，就是那些小内侍……我问过。”

    见徐焕折扇一顿就要开口，郭胜抢先一步，先把徐焕的话堵回去，“秦王府就有不少小内侍，自小儿净身的，大了再净身的，都有，我都问过。”

    徐焕哼了一声，接着摇折扇。

    丁泽安微微拧着头，用力抿着嘴，忍着笑，他真是太喜欢这位先生，和这个舅舅了。

    “就是内侍，那天性，也是有的，所以，这不可可耻，可耻的，是放纵天性，你舅舅刚才说了，这是一切活物的天性，人是万物之灵，不能凭天性活着。”

    这几句话，郭胜说的极其郑重严肃。

    丁泽安忙站起来，欠身受教，“泽安记下了。”

    “坐坐坐，别显了眼。”郭胜一把将丁泽安拉回椅子上，“不光这天性，道德伦理，也是一样的道理，人性要压住天性，大于天性，乃至于视天性为无。所谓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就是人性之大成了。”

    丁泽安微微欠身，听的恭敬专注。

    “还有，天性这个东西，不能光约束，该放一放的时候，也要放一放，太约束了，对身体也不好，比如……”郭胜话锋一转，还没说完，就被徐焕打断，“这几句就是胡说了，天性要在人性内，人性之外，半点不能放纵。”

    “别的不说，这饮食男女，怎么不能放一放了？饿了不该好好吃一顿？别跟我强辩什么偷抢，就是自己家里好好吃一顿，这男女……外头多的是，该给多少银子给多少银子，怎么啦？怎么就不行了？”郭胜半句不让。

    “这几句更是胡说！”徐焕折扇点向郭胜。

    丁泽安两根眉毛抬的一额头皱纹，上身紧紧靠在椅背上，大瞪着双眼，看着在他面前你点我一折扇，我点你一折扇，谁都一句不让的郭胜和徐焕。

    “……安哥儿，我跟你说，郭胜这厮无法无天，他混帐的很，他的话，你最多听一半……不对，最多听三成，你听舅舅的。”徐焕突然一个掉头，折扇点向丁泽安。

    丁泽安赶紧点头。

    “你别理他，你是个有主见的，别听他的，你也不用听我的，你自己衡量，听你自己的。”郭胜的折扇也点过来。

    “约束天性这个，我觉得，舅舅说的更好一些。我听太婆说过一回，说世家的好处，她年过半百才知道，别的不说，光从不放纵饮食这一条上，就大有学问。饮食如此，男女更该如此。”

    丁泽安一边说，一边笑，跟舅舅和先生在一起，他总是想笑，忍不住的笑。

    “这个老子不懂，你舅舅也不懂，以后你跟你媳妇探讨吧。相扑的来了，这个不错，极有章法。”郭胜一句话了结了话题，指着台上。

    丁泽安忙看过去，台子一左一右，各出来一个只穿着兜裆，光着上身光着脚的健壮妇人。

    丁泽安呃了一声，抬手按在额头上，他今天真是大开眼界。

    “看蓝衣服那个，这位的角斗，我看过好几回了，极有章法，是个真正的练家子，看门道，别盯着**净看热闹，看她的脚，要动了！看眼神！你看她这眼神……”郭胜指着台上你争我斗的两人，给丁泽安解释着。

    丁泽安凝神听着郭胜的解说，看的兴致上来，见蓝衣服摔倒对方，拍掌叫好，“先生，我觉得这光着上身，最初只怕不是为了……噱头，听说北边那些蛮族角斗，不论冬夏，都是要脱光上身。”

    郭胜拍着丁泽安，哈哈笑起来。

    角斗的两女退下，台上丝竹声响起，象棚入品一阵骚动，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男子，歪戴着锦帽，白狐里织锦缎斗蓬歪斜的挂在肩膀上的，一路横进来，径直走到最前面的一排雅座中，猛一甩斗蓬，坐到了椅子上，几个小厮急忙上前，解斗蓬的解斗蓬，放脚踏垫脚，要帕子净手，再奉上香茶。

    “这是赵永富赵大少爷。”富贵看的咯笑出声。

    徐焕惊叹不已，“这都是从戏文里学来的派头吧？这一手斗蓬甩得好，精气神俱足，瞧这样子，大约水袖也耍的不错。”

    丁泽安噗一声笑出了声。

    赵大少爷刚刚接过香茶，另一边，都水监监事常家贵小儿子常定远常三少爷，也气派无比的入了场，另一边一通同样的忙乱之后，常三少爷也喝上了香茶。

    看着两位少爷都翘起二郎腿喝上了香茶，台上的丝竹声调一变，高扬喜庆的曲调中，一左一右出来一红一绿两位十六七岁，颇有几分姿色的女伎。

    从赵大少爷这边出来，走到赵大少爷面前，就站住不再动，曲膝福礼不停的抛媚眼，不用说，肯定就是樱草了，另一面的脂粉，自然眼里只有常三少爷。

    两位气派不凡的少爷几乎同时吼了声赏，小厮捧着金光闪闪的金锞子，整匹的绸缎，亮闪刺眼的头面，从台子两边，送到樱草和脂粉面前，再一盘盘摆到两人身后大红绒面台子上。

    丁泽安看的一阵接一阵的怔神，这京城的富贵少爷，就这作派？

    “赵永富他爹赵贵荣快七十了，赵贵荣前三十年，一直混在京城下九流，饥一顿饱一顿，后来，饿的实在受不了，托门路投到了皇庄做庄丁，搭上了后来的皇庄总管事全具有，这赵贵荣，虽说大字不识几个，可对全管事一颗忠心，据说无人能及，很快就做到了三等管事，如今打理着京畿一带九座皇庄，一万多亩地。”

    郭胜和丁泽安低低介绍。

    丁泽安看着一替一盘往台上送金银锞子，几乎没断过的赵大少爷和常三少爷，纳闷道：“一万多亩，就富成这样？”

    郭胜嘿笑了一声，压低了声音，“想不明白的时候，别说话，看着。”

    丁泽安低低应了一声。

    “都子监监事常家贵的母亲，是皇上的奶嬷嬷，三年前刚刚过世，常家贵母亲进宫做了皇上的奶嬷嬷当年，常家贵的父亲就领了这都水监监事的差使，常家贵父亲病故时，常家贵母亲进宫求了皇上，常家贵就接手做了这都水监监事。”

    丁泽安听的连连眨眼，这水，好象深得很么……

    “常家三少爷认输了。”一直看的津津有味，兴致盎然的金贵咋巴着嘴，十分遗憾的说了句。

    丁泽安忙看向带着浑身尴尬恼怒，站起来就走的常三少爷。

    “你徐爷有的是银子，让你徐爷拿一把银子把姓赵的砸趴下。”郭胜折扇捅着金贵。

    徐焕急忙摆手，“这不是有没有银子的事，丢不起这人，你瞧瞧，他跟台上的那些女伎有什么分别？台上台下，两场大戏。”

    郭胜一边笑一边站起来，“台下比台上唱得好，看好了，咱们走吧。”

    丁泽安和徐焕跟着站起来，在富贵等人拱卫下，出象棚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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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三章 他是真担忧啊

﻿    整个腊月，永宁伯府从严夫人到阿夏，都只有一个忙字。

    李文山和唐家瑞长子恒哥儿的满月礼上，连金太后、江皇后都打发人送了东西。

    再加上京城习俗，象样点儿的人家，腊月里必定要摆几回宴席，赏雪赏梅赏水仙，今年的永宁伯府，上到宫里的赏雪赏花宴，下到跟永宁伯府攀上攀不上的人家，几乎没有哪家会落下永宁伯府的。

    严夫人每天最大一件大头痛要紧事，就是对着一堆请柬，甄选斟酌，哪家不能不去，谁去合适，哪家可以不去，整个腊月和正月，她看到请柬，头一个念头就是：这一张能不能不去……

    永宁伯府也得照习俗至少有一场赏雪的文会，有几场赏花的花会，一整个腊月，照李文楠的话说：她象只花枝招展的陀螺，除了赴宴，就是待客。

    就连李老太爷和姚老夫人，这个腊月也过的十分忙碌。

    还没进腊月，先是李老太爷得意无比的宣布，他心爱的小妾怀孕了，没等他宣布完，姚老夫人就炸开了，挖地三尺一定要找到那个贱人狐狸精的奸夫是哪个，但凡能进后院的，连李二老爷都没放过。

    等姚老夫人把李老太爷那座奢华套院抄了个底朝天，折腾了小半个月一无所获时，大夫宣布：先头诊错了，小妾是因为一直郁结恐惧，郁结于身，经血不行，脉象和有孕一样，其实是血块，是病了。

    姚老夫人一口气松下来，李老太爷却爆开了，他心爱的美人儿这是郁结，这是吓的，他堂堂一个伯爷，有头有脸，他生出来的子孙个个出息，竟然护不住一个小妾，对着哭成一棵带雨梨花树的小妾，李老太爷再次雄心**，拎着棍子将姚老夫人上房砸了个稀烂。

    小妾病着，姚老夫人病了，李老太爷用劲太猛岔了气儿，也病了……

    李老太爷和姚老夫人都是过了七十的人了，常年病着太正常不过，严夫人眼皮不抬，只管打发人一天一趟的请大夫过府诊病，和徐太太，郭二太太一人轮一天的往姚老夫人处一天一趟的请个安。

    年三十和大年初一，李老太爷和姚老夫人也各自愤恨着对方，病着不出院门。

    永宁伯府这个年，过的分外轻松喜庆。

    年前好些天，徐太太就打发人跟霍老太太说了，初二她就不回娘家了，在家里等着冬姐儿回娘家，严夫人也没回娘家，打发几个媳妇回娘家好好消散一天。

    正月初二一大清早，天还没亮透，阮十七就骑马到了永宁伯府，见了严夫人，连连长揖，“冬姐儿昨天晚上吐的厉害，她说没事，谁知道半夜里又吐了……”

    “怀上了？”不等阮十七说完，严夫人立刻问道。

    “呃，是。”阮十七被严夫人这一问问的又噎又闪，顿了顿，才接着道：“大夫说脉象还浅，他不是很确定，说要再过个十来天，才能诊确实了，我问了丫头，说是这个月月信是迟了，可还没迟几天，迟几天这事又常有，怀没怀上，还不敢说，我是想着……”

    “我知道我知道，从今儿起，让她静养，别出门了，好在你们府上过年清静，初九你们府上待客的事，也别待客了，就说冬姐儿病了，一会儿……我先不过去了，月份小不声张最好，让冬姐儿阿娘走一趟，悄悄儿的去看看。”

    严夫人赶紧交待阮十七，阮十七连声答应了，再次长揖，“那就烦劳大伯娘跟阿娘说一声，我去趟柳太医府上，请他走一趟，再诊一诊，柳太医诊这个最拿手。”

    “你赶紧去吧，别急，稳着点儿。”严夫人交待了一句，看着阮十七三步两步出了门，忙让人去请徐太太。

    徐太太听严夫人说完，脸先白了，头生孩子是道鬼门关……

    “你瞧瞧你，大喜的事儿。”严夫人看着徐太太苍白的脸，微微一怔就明白了，“这是京城，守着太医院呢，你赶紧收拾收拾，先去一趟徐家，给老太太报个喜，再跟老太太悄悄去一趟阮家，看看冬姐儿身边人手够不够……算了，这些不急，先去看看吧，有你们老太太呢。”

    严夫人话没说完，徐太太就急急站起来，冲严夫人急急摆着手，赶紧换了衣服，赶紧往徐家过去，会合了霍老太太，赶往阮府。

    阮十七请了柳太医回到阮府时，徐太太和霍老太太已经到了。

    柳太医是妇科圣手，祖传的医术，搭上脉诊了片刻，就确诊恭喜，李冬身康体健，脉象平和畅通，正常饮食保养就行了。

    徐太太忙打发了人回去和严夫人说一声，自己和霍老太太两个，围着李冬，饮食起居，人手衣服，一件一件的过，霍老太太什么事都经过，就是怀孕生孩子这事没经验，跟着徐太太唯恐哪儿不周不到。

    阮十七送走柳太医，在屋里站了一会儿，自己也觉得自己碍事儿，干脆从府里出来，站在大门口呆了一会儿，要了马，去寻郭胜。

    郭胜也是难得清静一天，正和徐焕坐在廊下，围着炉子吃花生喝酒。见阮十七晃进来，郭胜和徐焕同时咦了一声，一起坐直上身，徐焕指着阮十七，“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儿，都在我家呢。”阮十七一进院门就看了一圈，寻了把竹椅子拎到两人旁边，找了个合适的地方坐下，郭胜站起来，给他拿了个杯子。

    “都在你家？你媳妇病了？怀上了？”郭胜一边倒酒，一边随口问道。

    “嗯。”阮十七看起来心事很重，端起杯子一口喝了，放下杯子，才嗯了一声。

    “你这嗯是什么意思？病了？还是怀上了？”徐焕扶着椅子扶手，有点儿急了。

    “你看他这张脸，肯定是病了，你去看看。”郭胜示意徐焕。

    徐焕刚要站起来，阮十七忙摆手道：“是怀上了，冬姐儿阿娘和你太婆都在。”

    “胎相不好？”郭胜脸几乎伸到阮十七脸上，仔细看着他问道。

    “不是。”

    “六娘子身体不好？不宜怀胎？”郭胜再问。

    “不是。你这说的都是什么话儿？”阮十七把杯子拍在桌子上。

    “你看看你这张脸！”徐焕一屁股坐下，指着阮十七，“到底哪儿不好，你赶紧说。”

    “哪儿都好，请柳太医诊的脉，没有一点儿不好，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们想哪儿去了，我就是……”阮十七的话卡住，长叹了口气。

    “这孩子，你不想要？”郭胜眯眼瞄着阮十七，慢吞吞道。

    “老郭，你就不能想点好事儿？”阮十七瞪着郭胜。

    “你这样子，我屋里有镜子，你自己去看看，你让人怎么想好事儿？”郭胜不客气的瞪了回去。

    “好好好，唉！”阮十七一声长叹，往后靠在椅子里，靠的椅子一阵叽噶乱响。“我就是……唉，有点儿害怕，不是那个，不是怕冬姐儿，冬姐儿福大命大，比我有福，我就是，一想到……孩子！”

    说到孩子这两个字，阮十七脸上带出了一大片惊悸，“要是随我怎么办？”

    郭胜和徐焕两个人都直直的瞪着阮十七，好一会儿，郭胜猛啐了一口，“这是高兴过头失心疯了。”一边说一边站起来，拎着椅子挪了个方向，对着炉子专心挑起了花生。

    徐焕在椅子上挪了挪，拎壶倒酒，和郭胜接着说阮十七没进来前的话题：“咱们接着说，我是觉得，今年肯定要开恩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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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四章 生计艰难啊

﻿    离上元节还有好几天，李文楠打发丫头和李夏以及李文梅宣布，第一她要好好念几天书，第二上元节她还没想好去不去看灯，十有八九不去了。

    李夏笑着挥手示意丫头她知道了，再打发人去告诉李文梅，上元节那天，她要去陪阮夫人看灯说话，请李文梅自便，李文梅抿着笑打发走李文楠的丫头，接着又得了李夏的传话，呆站着出了半天神，这是她定亲之后的第一个上元节。

    上元节，午后刚过，李文楠和李文梅由婆子丫头围着，各自出门，严夫人照例去了严尚书家灯棚，和嫂子说闲话消闲半天，徐太太则陪着霍老太太去了唐尚书家灯棚，赵大奶奶带着孩子到娘家灯棚玩乐，李文栎一家自己去逛。

    恒哥儿小不能出门，唐家瑞在家带孩子，李文山在家陪媳妇，李文松也在家陪不好出门的姚四奶奶，李文林自己出门找乐子。

    李老爷则和李文岚、郭胜和徐焕一起，往大相国寺看诗看文看热闹。

    李夏走的最晚，天落黑了，才上车出门，慢慢悠悠往陆仪那座离宣德楼不远不近的灯棚过去。

    今年皇上又大讲孝道，秦王大约要在宫里奉承到明天一早了。

    今年她不准备往任何地方闲逛，和阮氏说说话看看灯，应个景儿，就回去歇下了，上元节一过，正月就快了，出了正月，今年一年，可并不怎么太平……

    阮夫人站在楼梯口，看着李夏上来，笑着曲膝见礼，李夏忙紧走几步上来，赶紧还礼，“不敢当。”

    “怎么不敢当？”阮夫人一边往里让李夏，一边笑道：“论国礼当得，论家礼更当得。”

    李夏也笑起来，都是托了阮十七的福。

    “前儿见唐夫人，我和她还拿这个说笑呢，若从李五爷论起，唐夫人跟你五嫂是姐妹，可若从王爷那头论起，你就高了唐夫人一辈，再多论，就全乱了。”阮夫人一边让李夏坐，接过杯茶递给她，一边说笑不停。

    “那我们只管论我们自己的，多谢姐姐，姐姐坐。”李夏接过茶，欠身谢道。

    阮夫人笑出了声，在李夏旁边坐了，“还有个笑话儿呢，十七叔这几天，找了将军好几趟了，说他总觉得这孩子脾气性子得随他，他愁得不行，将军劝他：他就是这么长大过来的，孩子再淘，也瞒不过他，他又占着当爹的便宜，到时候管教起来，比我翁翁必定事半功倍，容易得多。”

    李夏想了想，噗一声笑起来，“将军怎么这么促狭，这么一劝，你十七叔更得愁了。”

    “可不是，十七叔当时就叫起来了，说我翁翁可从来没能管得了他过。”阮夫人笑个不停，“人家都说养儿方知报母恩，十七叔比别人聪明多了，孩子还没生出来呢，他就知道当爹娘那份不容易了。”

    李夏和阮夫人说笑了没几句，承影的禀报声从楼梯口传进来，两人一起住了笑声，齐齐看过去。

    承影掀帘进来，垂手禀报：“姑娘，夫人，爷刚从宫里散了出来。”

    李夏目光一沉，怎么这么早就散了？

    “将军也在？”阮夫人忙问了句，承影答是。

    “我去看看。”李夏站起来，从端砚手里接过斗蓬披上，示意阮夫人不用送，下了楼梯，就看到秦王穿着件缂丝蟒纹面黑貂斗蓬，站在阴影中，看着她从灯棚上下来，脸上露出笑意。陆仪站在秦王侧后，微微欠身致意。

    “今天散得早，我陪你去看灯。”看着李夏下来，秦王迎前几步，低头笑道。

    李夏伸手拉了下他身上的蟒纹黑貂斗蓬，“你这一身大礼服，太显眼了，街上人太多了，到处都是人，咱们还是在灯棚里看看最好，这里，或是你家灯棚。”

    “这里吧，咱们那个，太近了。”秦王看着李夏抓着他斗蓬的两只手，心情松缓下来。

    不等秦王吩咐，陆仪示意承影，几个小厮急忙上去，重新张挂帘子，排布灯盏，楼下，承影忙带人布防。

    李夏在前，秦王紧跟在后面，重又上了灯棚，阮夫人曲膝见了礼，退站在灯棚一角，等陆仪上来，似隔非隔的分了两处，各自坐着说话。

    “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么早？”李夏看着秦王去了斗蓬坐下，自己也跟着坐下，递了杯茶给他，低声问道。

    “没什么大事。”秦王举起杯子，却没喝茶，将杯子放到几上，脸色微微有些沉郁，“都水监监事常家贵带着妻儿进宫给皇上请安。”

    顿了顿，秦王看着李夏正要解释，李夏迎着他的目光微笑道：“我知道，常家贵的母亲是皇上的奶嬷嬷，常家贵这个都水监，是从他父亲常世富手里接下来的。”

    “嗯，”秦王看着李夏，跟着她笑起来，顿了片刻，才接着道：“皇上是个念旧的人，和这个奶嬷嬷情份极好，虽说奶嬷嬷已经过世了，皇上待这个奶兄，还是和从前一样，年年上元节，常家贵都要带着家人，和宗室一起，进宫给皇上请安。”

    李夏低低嗯了一声，这个规矩她知道，这个常家贵，她也知道，她当政头一个月，就旧案重提，抄了常家。

    “常家贵跟皇上哭诉，说生计艰难，想给三儿子常定远求个皇庄管事的活儿，说是不拘几等，只要能做上皇庄管事，不管几等，他们一家子就都不短银子用了。”秦王蹙着眉头，低声道。

    常家贵这个状告的蹊跷，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仿佛要有什么大事发生。

    李夏眉棱微动，笑起来，“这是说皇庄管事们贪的太厉害了？这个状，他常家贵怎么敢就这么告发出来？他那河工上，都烂成什么样子了？”

    “我让阿凤去打听了。皇上很生气。”秦王心情又轻松了些，他的话，她都能懂。

    “皇上生气，肯定不是因为皇庄管事们贪腐什么的，让我猜猜，”李夏一脸笑，“因为常家日子过的艰难，艰难到了跟他哭诉的地步儿，是吧？”

    “不知道，皇上就是生气，常家过的艰难，能怪到谁头上？再说，皇上还是圣明的，他也不是想不到。”秦王露出笑意。

    “怪到你头上啊，”李夏侧头斜着秦王，“也许还有太子。”

    秦王的笑容成了苦笑，“你看人真是……怪就怪吧，他一向如此，我已经习惯了，只是，河工上还好，牵连不多，皇庄的事，真要揭出来，只怕牵涉太大，等阿凤打听出来源由再说吧。”

    “嗯，那咱们不说这个了，说个笑话儿吧，舅舅说，从腊月到正月里，京城大小客栈，寺院学坊什么的，全都住满了，都是赶来等恩科的士子，都觉得，皇上今年必定要开一回恩科。”李夏立刻转了话题。

    秦王失笑无奈，“皇上登基那年，都没开恩科，今年这两场大捷，训斥就没断过，恩赏一减再减，哪能有什么恩科？可怜这些士子。”

    “他们有什么好可怜的？想占便宜，就得先准备好吃亏，不过，真要是不开恩科，这些士子人可不少，这份失望……”李夏拖长声音，嘿笑了几声，“你别看我，我就是说说，不说这个了，过了年，我准备跟太外婆学做生意去了，你不知道吧，太外婆一个冬天挣了好多银子……”

    李夏再次转开了话题，和秦王嘀嘀咕咕说起太外婆说生意赚钱的事，秦王一边听一边笑。

    听她说话，是这个世上最有意思的事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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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五章 各有艰难

﻿    说了没多长时候，承影上来，俯耳和陆仪说了几句，陆仪皱起眉头，轻轻握了握阮夫人的手，示意她安心，用力咳了一声，放重脚步走到秦王和李夏旁边，微微欠身低声道：“皇上口谕，让您即刻进宫，说是，太后年迈，王爷要多尽孝心，不要总想着自己玩笑取乐。”

    李夏极轻的哈了一声，站起来，从可喜手里拿过斗蓬，秦王也站了起来，曲膝弯腰让她给他披上斗蓬，低头看着她，“等我回来……”

    “也许要到明天早上了，一会儿我就回去了，今年人这么多，花灯也不好看。”李夏将斗蓬带子塞到秦王手里，让他自己系。

    秦王笑着点头，“人多，回去路上当心些，有什么想吃的没有？”

    “没有。”李夏一边说着，一边推着秦王，秦王转个身，走到楼梯口，顿步回头看了眼，才下楼走了。

    李夏重又坐下，暗暗叹了口气，在皇上面前有多艰难，没有人比她更知道了，因为这个，她一直极其佩服金相，能自始至终侍候在皇上面前的，他是唯一一个。

    李老爷一行人刚到大相国寺门口，就碰到了鸿胪寺几个官堂，拉着李老爷一处喝酒看灯，李老爷推脱不开，和一群同僚去了旁边会仙楼，李文岚跟着郭胜、徐焕，接着逛大相国寺。

    李文岚的兴致全在灯笼上的诗词上，一边看一边评一边乐，郭胜的兴致却在看灯笼的人上，今年的士子比去年可多了不少啊。

    徐焕有几分心不在焉，转着折扇，一会儿跟在李文岚后头看几句诗词，一会儿跟着郭胜看几个人，再出一会儿神。

    走了小半个大相国寺，郭胜眼风扫到前面的李文楠和唐家贤，急忙顿住，抬胳膊拦住一左一右的李文岚和徐焕。

    李文岚眼尖，郭胜刚抬起胳膊，他就看到前面的李文楠和唐家贤了，呵了一声，“那是七郎，他不是说他今年不出来看灯了吗？我请他跟我一起到大相国寺，他说……”

    李文岚的话没说完，就被郭胜一脸的你是不是傻的表情给瞪回去了，“……那个，我是说……”

    “一年就一个上元节！”郭胜一根指头竖在李文岚面前，徐焕也探头过来，“是啊，一年就一个上元节。”

    “我没说别的。”李文岚一脸讪讪，“那个灯笼不错！”

    郭胜哼了一声，抖开折扇晃着，接着看人。

    走了半个大相国寺了，他竟然没看到苏烨苏大公子。

    苏烨可是年年到这大相国寺闲逛看灯的，成亲后，年年都要带着柏氏来招摇一番，今年，这会儿正是人最多的时候……

    “银贵，”郭胜招手叫银贵，等他靠近，低低道：“往那边看看，找找苏大公子。”

    银贵答应一声，往另一边过去。

    “你找他干什么？”徐焕离得近，又踮着脚凑了凑，听到郭胜的吩咐，奇怪问道。

    “士子领袖么。”郭胜嘿笑了几声，没答徐焕的话。

    又往前走了一段，大相国寺后面一片灯笼闲人都略为稀疏的地方，银贵赶上来回话，他没找到苏大公子，徐焕呆站着愣住了。

    “这苏烨真是刁滑。”郭胜听了银贵的禀报，撇着嘴和徐焕嘀咕了一句，徐焕呆呆愣愣的看着前面树影下，没听到郭胜的话。

    郭胜顺着徐焕的目光，看到树影下垂头站着的姜尚文，和姜尚文旁边，双手叉腰瞪着徐焕的姜尚武，哈了一声，招手叫姜尚武，“尚武，过来！”

    姜尚武不情不愿的放下胳膊，不情不愿的挪到郭胜面前，揖了一礼，脖子拧到一边，一幅不打算和郭胜说话的模样。

    “过去说几句话，把话说清楚。”郭胜抬手推了徐焕一把，低低道。

    徐焕嗯了一声，往树影下过去。

    “你是姜尚武姜大郎？先生和我说过你，我姓李，名文岚，行六。”李文岚冲姜尚武拱着手，好奇的上下打量着他。

    姜尚武斜着李文岚，“我知道你，我当值的时候，见过你好几回。”

    “咦？真的？哪几回？我怎么没看到你？”李文岚惊讶了。

    “你当然看不到我，我是最外头的护卫……”

    ……

    郭胜没多理会说的十分开心的李文岚和姜尚武，只远远看着树影下，低头看着姜尚文的徐焕，和低头看着自己脚尖的姜尚文。

    树影下，徐焕呆看了好一会儿，才声音干巴巴的问道：“你在这里，等我？”

    “嗯。”姜尚文低着头，认的爽利无比。

    徐焕又不说话了，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我和弟弟，出了正月就走，回明州，以后，再不来京城了。”沉默良久，姜尚文低低道。

    “噢，”徐焕一个怔神，“王爷知道吗？和王爷说过了？你父亲？”

    “不知道，还没说，先和你说一声，阿爹他们，不用我们管，我们只管自己。”姜尚文看着自己的鞋尖，眼泪在眼眶里转来转去，几乎要掉落下来。

    “老郭说，你爹他们的赏赐，进京城前，就拟定了的，没想到皇上一直拖到现在，老郭说，原本的任命，只怕要打折扣。”徐焕声音压的极低。

    姜尚文抬头看向徐焕，脸上的伤心被担忧掩盖，阿爹想的更不好。

    “你别多担心，老郭看朝事极准，他说只怕还要拖一阵子，不过没大事，也就是从三品往下抹一抹，或是从三品虚职，实领的差使上打折扣，别的不会有什么，你放心。”徐焕看着姜尚文脸上的担忧和惊悸，急忙安慰道。

    “嗯。”姜尚文垂下了头，低低应了一声，阿爹也这么说，性命总是无碍的，邱叔说，只要有条命在就行了……

    “你的事，我和太婆说过了，太婆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之所以……是老郭说，最好等你阿爹他们的事落定，走了，再议，你别急，不是你，是我这头，阿夏，你知道，王爷十分艰难。”

    徐焕的话断断续续含含糊糊，姜尚文猛抬头看着徐焕，嘴唇抖了片刻，用力咬紧，片刻，再松开，已经平静下来，“我没……这些，阿爹跟我说了，我走，也是……从前我太任性了，一点儿不替别人着想，我和弟弟，这小一年，添了多少麻烦，不光王爷，还有你，你的前程，我都知道了，出了正月就走，你放心，我……我和弟弟……”

    姜尚文垂下头，眼泪大滴大滴的落到地上。

    “别走……我是说，不用走，”徐焕有几分手足无措，“老郭说，你们姐弟来了，就走不脱了，说你们……”

    徐焕的话顿住，沉默片刻，才接着道：“是自投罗网，要么你们姐弟留在京城，要么，你阿爹和……留在京城，我没什么前程，我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有命无运，两场春闱都误了，往后……我不想这个了，你不嫌弃就行。”

    姜尚文猛的抬起头，呆怔惊愕的看着徐焕，一小半是因为后一句，一大半是因为前一半。

    “是我害了你和尚武，你们……柏小将军给老郭递了话儿，你和尚武，说是邱的侄女和子，柏帅递的折子，你们当初进京，是他让你们来的，你们在京城，皇上才能……”

    徐焕垂着头，“老郭说，柏帅这是一番苦心，你和尚武的事，瞒不过那些明眼人，要是，议了亲，就更瞒不住了，不如上份暗折，先在皇上那里挑明，有你们两个在京城，你爹他们，也就能出了这京城了。”

    姜尚文呆呆的看着徐焕，好半天才说出话来，“都说江湖凶险，跟这里比……我听你的。”

    “嗯，别担心，也别想太多，有人心的地方，都凶险。等你阿爹他们安顿好了再说。”徐焕声音低低。

    姜尚文呆呆看着他，半晌，嗯了一声，“我先回去了。”说着，往后退了几步，扬声叫姜尚武，“阿武，我们走。”

    徐焕站在树影下，看着姜尚文和姜尚武走远了，才垂着头背着手，踱回到郭胜旁边，迎着郭胜的目光，点了下头，“都说了。”

    郭胜抬手拍了拍他，“放心吧，一时的艰难而已，咱们往那边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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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六章 一堆儿连环坑

﻿    京城的士子比往常多了许多，这文会自然也多了许多。

    上元节过后，还没出正月，李文岚就去了四五场推脱不得的文会。

    这天，李文岚从文会回来，进了永宁伯府二门，问了郭先生不在府里，呆站了一会儿，转身出门，吩咐去秦王府。

    到了秦王府，李文岚站在二门里，也不往里进，让人请了郭胜出来，和郭胜进了门房小间，低声道：“先生，有件事，我越想越觉得不踏实，得赶紧跟先生说一声。”

    “什么事？你说。”郭胜示意他。

    “今天文会上，有几个太原学子，当初我阿爹在太原府学时，教过他们几年，还有些江南路的士子，说起恩科的事，到现在还没有动静，大家都很着急，就说……”

    李文岚有些期期艾艾起来，“就说……那个，问我能不能请苏大公子，还有古六少爷他们，问一声，上个折子什么的……”

    “让你出面呼吁一声恩科的事，是吧？你答应了？”郭胜一听就明白了。

    “没算答应，也没回死，我当时就觉得有点儿不妥，没敢答应，不过……”李文岚有些忐忑，直觉中，他觉得这件事十分不妥，当时他被拥在中间，那么多热切急切，他实在没办法一口回绝。

    “那你自己觉得呢？该不该替他们呼吁一声？”郭胜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眯出一眼的笑意，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我自己……”李文岚凝神想了想，“先生，我也觉得，是该开一科恩科，皇上登基以来，就算开国以来，这样的大捷，都不多见，曲指可数，前朝不如这样的大捷，都开了恩科。”

    “去年春闱，可比平时多取了不少士子，足足多出将近一半，不就算是加了恩科了？”郭胜看着他问道。

    “这倒也是。”李文岚有点儿挠头了，“先生，说到这个，我是有点儿想不通，多取士子和开恩科比，当然是开恩科更隆重，更显的皇恩浩荡，就算是去年多取了五成士子，今年再开恩科，少取些人就是了，历年恩科，本来取士就不如正科多，皇上真不开恩科吗？”

    “不知道。”郭胜笑眯眯看着李文岚，“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话吗？我不在身边，遇事不决怎么办？”

    “听自己的。”李文岚答的极快。

    “嗯，这件事，也听你自己的，你要是觉得该呼吁几声，你就去，你要是觉得不合适，那就不去，这不是大事。只不过。”

    郭胜顿了顿，“你一个举人，父兄都在五品以下，人小言微，发了声也没人理会，这件事，你想呼吁，也有心无力。”

    李文岚不停的点头，“我就是这么想的，不是我不肯，而是没用。”

    “不过，”郭胜话锋一转，“那些士子都是人精，肯定比你知道你人小言微，说话没用，他们找你，不过是让你牵个线，找几个说话有用的出来，比如，”

    郭胜顿了片刻，慢吞吞道：“苏大公子。这事，有苏大公子一个就够了，至于古六，他也没考出进士呢，跟你一样一个举人，古家再怎么有声势，也落不到他头上，他就算了，苏大公子那边，你能想想办法，就替他们想想办法，要是不能，也就算了。”

    李文岚不停的点头，笑容满面，“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跟先生想的一样，多谢先生指点，我知道该怎么做了，那我回去了。”

    李文岚愉快的告辞回去了，郭胜站在二门里，看着李文岚转过影壁，才转过身，慢悠悠往书房院子回去。

    郭胜径直进了上房，秦王从一堆功劳册子上抬起头，看着他问道：“是六哥儿？这么急着找你？没什么事吧？”

    金拙言也看向郭胜。

    郭胜先笑起来，“不能算没事，也不能算有事。”郭胜三言两语将李文岚的事说了。

    “你这是怂恿他！”金拙言指着郭胜，“有你这么当先生的么？”

    “你想把苏烨顶上去？”秦王一边笑一边摇头，“他出面，就是揽收人心，惹皇上厌恶，不出面，就失了士子之心，可你这招数太粗糙了，苏烨再怎么不聪明，也不会上这样的当，只怕到后来，还不知道谁被顶上去。”

    “是谁都行。”郭胜笑的自在无比，“不管是谁，总之，最后不开这恩科的，是皇上，不是没想起来，疏忽了，或是被谁劝止了，就是他不想开，他不开这恩科。”

    “你这是疯了。”金拙言脸色微变，脱口而出道。

    秦王目光中带着几分凝重，看着郭胜，片刻，示意金拙言别再多说，看着郭胜吩咐道：“六哥儿这里，你看着些，别让他吃了亏。”

    “王爷放心，吃不了亏。”郭胜欠身笑答了句。

    李文岚回到永宁伯府，想来想去，又出来去了古家，找到古六，嘀咕商量这件事，古六对这事无可无不可，他没觉得皇上一定不会开恩科，也没觉得开不开恩科是什么大事，当然提一提开恩科这事，自然也不是什么大事，两人商量来商量去，决定在宴宾楼那天的文会上，当众和苏大公子提一提，成不成，他们也都尽了心了。

    宴宾楼的文会，最早是太学一帮学生会文玩乐起来的，后来日渐兴盛，后来苏烨入了太学，崭露头角，就是在宴宾楼文会上，这宴宾楼文会，就成了这些年京城风头最劲的几次文会之一。

    这些年，宴宾楼文会一向是由苏烨主持打理，这一趟也不例外，苏烨主理的文会，向来人满为患。

    今年的宴宾楼，年前大修了一回，这会儿湖里彻底清理过，湖水清澈的几乎见底，沿湖的亭台水榭都用曲桥相连，极其适合文会这样需要声气相闻又各自有别的场合。

    诗文会了几轮，酒过几巡，古六见一群江南士子上前敬酒说话，冲李文岚使了个眼色，李文岚站起来，和诸人说话了几句，和苏烨笑道：“对了，都说要开恩科，这会儿开了衙，想来旨意也快下来了吧？苏公子常常随侍在皇上身边，一定知道这事，说不定这恩科的旨意，还是出自苏公子这手呢。”

    满花厅的士子顿时都竖起了耳朵，这是大家最关心的事。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苏烨笑容自若，答的极快，“岚哥儿还不知道我吗，最懒散不过，从入了年到现在，我还没到翰林院应个卯呢，我明天就去应卯，看看什么时候能排上班，只怕到那时候，旨意早下来了。”

    苏烨一边说着，一边笑起来。

    “听苏兄这意思，这恩科是必定要开的了？”古六急忙紧问了句。

    “这话别人说了也就算了，六少爷这么说可不应该，谁不知道圣意难测这句话？再说了，妄自揣测圣意，可是犯律法的，这话可别乱说，这开不开恩科，我当然是往好处想，我这个人，凡事都往好处想，难道六少爷不是这样？”

    苏烨语笑晏晏，古六拍着头跟着笑起来，“也是，我这个人也是这样，凡事都往好处想。真要开恩科，我今年得下场考一考。”

    “我跟苏公子，还有六少爷不一样，我都是往不好的一面想，你们说，会不会皇上没想起来恩科的事？皇上日理万机，都是大事，恩科这事，在咱们是天大的事，在皇上那一堆天大的事里，就不显了，万一皇上忘了，苏公子可得替我们提醒一句。”

    李文岚紧跟在古六的话后面道。

    “去年正科前三四个月，主考就定下了，这恩科要开，这会儿肯定不会一无动静，只怕是不开了。”人群中，一个士子微微扬声道。

    “可不是，听说前年十一月里，唐尚书就闭门谢客了，国之大考不是小事，再怎么快，也得准备个三四个月，这会儿还没有动静，只怕是不准备开了。”

    “是啊是啊，恩科都在上半年，可从来没有开在下半年的例。”

    “下半年的例有是有，本朝没有，照理说，真要开恩科，去年年底就该有信儿了，金世子凯旋，是去年九月份的事儿了，到现在，三四个月，四五个月都过去了。”

    “去年两场大胜，开国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大庆，不开恩科，实在是……”

    “可不是，如今南边简直就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我从福建过来，一路上真是舒心极了，眼睛看去，全是平安喜乐，这样的盛世之大捷，不开恩科可是前所未有。”

    ……

    众士子七嘴八舌，越说越激动，他们早的，从去年年中，就赶过来了，去年春闱失利的诸人，也几乎都因为寄希望于恩科，而滞留不走，等到现在，其实大家都已经十分明白，这恩科，等只怕是等不来了，他们现在只能努力一把，看能不能把这恩科争取下来。

    苏烨脸上笑容依旧，凝神听着众人说话，不停的点头以示赞同，眼底却越来越阴郁。

    不会有恩科这事，他比这里所有的人，都更早猜测到了，或者说，从最初，头一场大捷起，他就从来没有过什么恩科这种妄想。

    “苏公子，要不，您领个头，咱们上个折子给皇上，请皇上开了科恩科。”李文岚看着苏烨，直截了当道。

    “对对对！这是个好主意，我附议！”古六急忙举手表示赞同。

    “这事，只能苏公子领个头，我和六少爷都是白身，递不了折子，在座的……”李文岚抬胳膊划了一圈，“几乎都是白身，有一个两个不是，声望上和苏公子比，远远不如，还请苏公子帮大家说一句话。”

    李文岚说着，长揖到底。

    古六跟着笑道：“苏兄可千万不能推辞，你是咱们士子领袖，这是公认的，这个时候，正该你出面，替诸士子发声，这事可推辞不得。”

    “推荐什么？”苏烨眨眼之间就有了决断，爽朗的笑着，冲众人团团拱手，“六少爷这句士子领袖不敢当，折煞了苏某，可替诸位发声，苏某断不敢有所推荐，只是，这事得仔细议一议，咱们这发声，可不只是为了发声，而是要把这事办成，大家说是不是？”

    众人轰然应诺叫好，起伏不定的冲苏烨，冲李文岚，冲古六长揖致谢。

    苏烨瞄着人群后的李文林，忙招手叫他，“李三爷往前面来一来，诸位请坐，这事儿，咱们得好好议一议。

    头一样，六少爷和李家六哥儿说他们人小言微，老实说，我这个翰林承旨，也是人小言微的厉害，上了折子，只怕都到不了皇上面前。咱们得找几个人不小，言不微的，一起上这个折子。”

    “苏公子请讲！”李文岚带着几分兴奋。

    “头一位，自然是唐尚书，大家说什么我是士子领袖，那是笑话我呢，真正的士子领袖，是咱们唐尚书，唐尚书的人品才学，那是有目共睹，六哥儿跟唐尚书是亲的不能再亲的姻亲，六哥儿嫡亲的哥哥，又出自唐尚书门下，六哥儿，唐尚书这里，能不能请你出个面，请唐尚书出面，就算不能牵头上折子，也要附议签名。”

    苏烨头一个，就点到了李文岚，李文岚一个怔神，随即点头，“行，我去一趟唐府。”

    “六哥儿令人敬佩！”苏烨起身冲李文岚拱手致谢，正要说话，李文林一脸兴奋的举手道：“我跟江大公子有几分交情，要不……”

    “江大公子跟咱们差不多，也是个份量不够。”苏烨开了句玩笑，随即道：“有一个人，正要烦劳李三爷，能不能请李三爷到郑尚书府上走一趟，请郑尚书也附议一二？郑尚书是礼部尚书，这恩科的事，正该他管。”

    “成！”李文林满口答应。

    苏烨哈哈笑着，冲李文林拱手再谢了，再转向古六，古六冲他拱手笑道：“不用你说，我回去请阿爹出面，你们府上，苏尚书可不能推辞。”

    “放心放心。”苏烨一边笑一边连声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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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七章 人情不经是不知道滴

﻿    苏烨回到苏府，问了父亲在静心斋，直奔静心斋进去。

    苏尚书凝神听儿子说了文会上的事，沉吟片刻，“李文林不说了，李文岚答应的这么爽快，倒象是他们要出面，拖着你一起。”

    “我倒觉得，这事儿更象是李文岚自己的意思，秦王那边，不一定知道。”苏烨笑意中带着几分无语，“这位六哥儿，是真正的天真，真象春山春水一般。王爷生性谨慎，要是知道，怎么会让他跟我提这样的事？这不是明摆着……”

    后面的话，苏烨没往下说，这不是明摆着送他上门被人吊打么。

    “这话也是，”苏尚书捋着胡须，也笑起来，“这位六哥儿，王爷捧他出来，号称如何如何，却是个空有皮囊，百无一用的。既然是这样……

    这样也好，年里年内，京城聚集了那么多士子，这恩科的事，总是要提一提的。

    唐尚书性子梗直，他的品行在那里，天下人有目共睹，皇上也敬佩得很，他一向不惧什么，咱们只看着他吧，他若肯出面，我附议就附议了，他要是不肯出面，必定也要给个说法，有说法，咱们也就好办了。”

    “儿子也是这么想。”苏烨笑道：“您看，这事要不要让明州士子找一找江延世，或是咱们找人给他递个话？”

    “不用。”沉吟了片刻，苏尚书轻轻摇头，“有郑尚书就足够了，他肯附议最好，他不肯……就让士子们知道，他不肯，就够了。”

    “嗯。”苏烨轻声答应了，和苏尚书说了几句闲话，站起来正要告辞，苏尚书看着他道：“你先坐，还有两件事，去年秋天，郭胜出面，替一个叫莫宗兴的新科进士说项，求了个上等好县去做县令，这莫宗兴，是原来明尚书身边一个叫莫涛江的幕僚的侄子，现在，这个莫涛江，在江延世身边参赞，听说，很得重用。”

    苏烨呆了一瞬，“郭胜和莫宗兴？秦庆？”苏烨反应极快。

    苏尚书满意的点头笑道：“嗯，莫涛江和秦庆，早年有几分交情，莫宗兴启程赴任时，郭胜没送，秦庆送过了十里长亭。”

    “郭胜这是市恩？这没什么用。”苏烨微微蹙眉。

    “不能这么说，日积月累，就有用了，你看看柏乔，乙辛的死，柏乔可没少承担，乙辛自杀？那是个笑话儿。不过，乙辛死了比活着好，朝廷里能看明白乙辛这份自杀绝非自杀的，都明白这个乙辛死了比活着好。”

    顿了顿，苏尚书轻轻叹了口气，“我就是不知道，金默然是看明白了能看明白乙辛自杀这件事的人，都不会对乙辛自杀这件事多话，还是，莽撞之下，运气好？”

    “应该是能看明白的。”苏烨低低道。

    苏尚书长长叹了口气，“我也是这么想，唉，英雄出少年，本朝少年英雄最多，令人欣喜，又令人恐惧，年少气盛，无所顾忌，可怕啊。”

    苏烨目光沉沉，半晌，才嗯了一声。

    “不说这个了，第二件事，都水监监事常家贵，和皇上哭诉日子艰难，求去做皇庄管事，说是，不拘几等，都足够让他们一家人过上好日子了。”

    苏尚书接着道，苏烨无语之极失笑出声，“这常家贵，他怎么敢……真是失心疯了。”

    “嗯，我让人留心常家，告这个刁状，只怕是和皇庄那边有什么事儿，你心里有个数。”苏尚书看着儿子。

    “皇上对奶娘礼遇极厚，待常家贵这个奶兄……”苏烨带着几分隐隐的鄙夷干笑了一声，“皇庄那边，会不会出什么事儿？”

    “不会。”苏尚书答的极其笃定，“皇庄大管事全具有在先皇手里就极得信任，但凡先皇倚重信任的，皇上都倚重信任，全具有可比常家贵聪明太多了。”

    “那就是一场狗咬狗不了了之？”苏烨有几分失望，都水监和皇庄，都是让人恶心的龌龊之地。

    “不知道。”苏尚书沉吟良久，低声道：“去年以来，我总有一种要生大变的惊惧之感，凡事都要谨慎，任何人都不可小视，你有些目无下尘，这不好。”

    “是，儿子记下了。”苏烨欠身受教。

    李文岚当天就去了唐家，到傍晚等到唐尚书，说了请他附议加考恩科的事，唐尚书干脆直接的回绝了，他不赞成再开考恩科，原因一是去年春闱，已经多录了四成多士子，二来，南北两场大捷固然可喜，可南北之患，都是朝廷多年积弊所致，纠错纠偏的事，算不上能开恩科的喜事。

    李文岚灰头土脸出来，回到永宁伯府，李文林正眼巴巴等着他，郑尚书的回复要简洁的多了：要是唐尚书附议，他就附议，要是唐尚书不赞成，他附议唐尚书。

    李文林倒没觉得自己的事情没办成，他是办成了的，只不过李文岚没办成，连累的他办成的事也成了没办成。

    李文林抱怨了几句，径自进去，李文岚垂头丧气往里走，走到自己院门口，呆站了片刻，转身出来，去寻郭先生，这事得找先生讨个主意。

    郭胜答的极其干脆，这是他李文岚自己的事，堂堂男儿，能做主，就得能承当，让他自己想办法。

    李文岚只好回去。

    隔天文会上，古六有急事告了假，递了话他这边必定不拖后腿，李文岚硬着头皮转了唐尚书的话，李文林先发了脾气，他找郑尚书可是顺顺当当，一找就准，郑尚书都答应了，却因为李文岚这事办差了，连带他这事，也不成了，实在让人生气。

    苏烨微笑却不说话，李文岚是个要面子的，再怎么也不能和李文林当众争执，李文林一通发作，众士子赞同的居多，几乎人人或直接或委婉或正话反说的轮番儿劝让李文岚再去唐家，主意出的一个接一个，让他请他五哥五嫂出面，让他跪在唐尚书面前，不答应就不起来，让他去请秦王出面，让他总之就是得求下来，求不下来他就别活了。

    李文岚被众士子围在中间，唇枪舌箭围攻的几乎要当众哭出来。

    李文林忿忿不已的发着脾气，苏烨微笑看着，半句话不肯说。

    熬到回来，李文岚回到自己院里，关了上房门，痛哭了一场，他明明一片好心，现在却成了士子们眼里的罪人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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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八章 出个主意

﻿    李夏进来时，李文岚两只眼睛正通红两团。

    “这是怎么了？”李夏仰头，仔细看着李文岚两只眼睛。

    这两年李文岚个子长的很快，长胳膊长腿，只是脸还有些团圆，带着和小时候差不多的稚气。

    “没怎么，没事。”李文岚拧过头。

    “哭成这样了还说没事，谁欺负你了？昨天听五哥说，你要做大事？是恩科的事？这是没做成？是你自己难过哭的？还是那帮人责备你了？”李夏一连串的问题。

    “是没做成，苏公子让我找唐尚书，请唐尚书附议，唐尚书说他不赞成开恩科，三哥去找郑尚书，郑尚书说他附议唐尚书，三哥就怪我，说他的差使办成了，生生被我拖累了。”

    李文岚对李文林的怨气最多，这怨气只能跟阿夏说说了。

    “那其它人呢？给你出主意让你再去找唐尚书？非得求下来不可？苏公子呢？旁观？”李夏推着李文岚坐下，倒了杯茶递给他。

    “嗯，唐尚书的脾气，谁不知道？我能求得下来？谁都求不下来的事，他们非得说我不尽力，难道只有办成了，才算尽力？”

    李文岚委屈的眼泪差点又要掉下来。

    从李夏五岁那年起，他这个哥哥，和阿夏这个妹妹，就一直是颠倒的，两人一起读书，一个先生，他的委屈，几乎都是说给阿夏听的。

    “那当然，只要没办成，就不能说你尽力了。”李夏的话听的李文岚一个怔神，“怎么能这么说？”

    “事情没办成，你怎么能让人家相信你尽力了？还有，你真尽力了？你拿把刀子到唐家，跟唐尚书说，他不答应你就抹脖子，你抹了脖子，死了，还是没求下来，也算你尽力了。”李夏看着李文岚，笑眯眯道。

    李文岚直直怔怔的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吸了口气道：“他们就是这么说，让我跪到唐尚书面前，他不答应，我就不起来，跪死也不起来。难道帮别人，就一定帮到把命帮进去？”

    “你说呢？”李夏慢悠悠反问了句。

    “这是混帐。”李文岚沉默了好一会儿，“先生说过的人心之恶……”

    “知道就行了。”李夏声调愉快的截断了他的话，“这件事你准备怎么收场？”

    “我不管了，关我什么事儿！”李文岚带着几分赌气。

    “你都骑在老虎身上了，不管了怎么行，我给你出个主意，这帮人都是举人身份，举人也是能上书言事的，只要人足够多。

    你跟他们说，唐尚书那里你求不下来，你愿意跟大家一起，联名上书皇上，求开恩科，看看那些人，有多少人肯在联名折子上写上大名。

    还有，先去找一趟郭先生，让他帮帮你。”

    李夏笑眯眯出着主意。

    李文岚听的眼睛都瞪大了，“这不是闹大了？士子联名上书，有倒是有，可哪一回不是大事？都闹出大事了。”

    “对啊，就是要闹出大事，看看那帮人到底有几分胆色，要想好处，自己去搏才是正理，不但要自己肉身去搏，还要做好革掉功名，甚至被杀掉头的准备，不能光让别人替他们冲锋，他们躲在后面，有好处一哄而上，有祸端一哄而逃，这算什么？”

    李夏撇着嘴，李文岚简直是一脸恐惧的看着李夏，这个他们里，还有他呢！

    “你放心，再怎么，五哥，郭先生，还有王爷世子，总归能保你个平安无事，我让你先去找郭先生，就是让郭先生帮你看着些，既挑了头，又不能出了事。”李夏笃笃定定道。

    “这是坑人。”李文岚简单直接的总结了句。

    “那你把苏烨拉上，有他在，就出不了大事。”李夏接了句。

    “苏公子太滑头了。”李文岚撇着嘴，“我有点不怎么喜欢他了。”

    “六哥挺聪明的么。”李夏笑个不停，“我来教教你。你呢，也别再说唐尚书什么肯不肯的，你就说你一向铮铮傲骨，这等光明正大的事，就该光明正大的联名上书皇上，请皇上顺应民意，开这恩科，你要先表态，说你愿意把名字写在最前，问大家愿不愿意在你后面署上名字。

    至于苏烨，你要替他着想，他是早就入仕的人，恩科不恩科的，与他没有好处，让大家不必难为他，免得上巳日的曲水流觞，无人主持。”

    李夏一边说，一边笑。

    李文岚呃了一声，“这不是挤兑他么……也是，嗯，好，真不会出事？”李文岚不放心的确认了句。

    “不会，你放心，事儿多着呢，哪儿轮得着你们这些小事。”李夏欠身往前，看着李文岚，认真道：“六哥，以后你心里要有数，不要怪别人，一来怪别人没用，二来，也不能全怪别人。

    比如苏烨，是你先给他找的麻烦，人家不上当，反手再把你坑了，这怪不着人家；

    比如三哥，他一向如此，从他见你头一面起，就这样，你还不防备，这会儿怪他这个那个，有什么好怪的？

    比如古六，他跟你在一起游玩会文这一年多，可从来没给你添过麻烦，你却给他添了不少麻烦，他躲开你，已经是看在五哥面子上，很客气的了，他不怪你是他大度，你可没什么好怪他的。”

    李文岚垂了垂头。

    “至于这帮士子。”李夏干笑了几声，“你要养蛇喂蛇，却被蛇咬了，怪谁啊？”

    “唉，阿夏你怎么能这么比……”

    “我就随便打个比喻，不过也差不多，人若是不能养人性束天性，跟蛇啊狗啊的，也没什么分别。我走了。”李夏跳下椅子，出门走了。

    李文岚跟在李夏后面送到垂花门，看着妹妹走远了，才慢慢转回身，慢慢往回挪，一边挪，一边想着阿夏的话。

    阿夏这些话，不是全对，不过，也差不多是全对吧。

    可这些话，实在是过于刻薄了，他不喜欢这样，很不喜欢，人毕竟是人，生而即为人，哪怕全无教养，人还是人，不是蛇，不是狗，不是其它任何东西，人是灵性而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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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九章 蛛丝隐隐

﻿    郭胜跟着可喜进了上房，冲秦王，金拙言和陆仪一一见礼。

    陆仪看着笑容满面，神情自若到不能再自若的郭胜，不知道为什么，立刻就想到了阮十七，阮十七最近很忙，他问了他好几回，在忙什么，阮十七一个字不漏，眼前的郭胜，和阮十七，都是一样的有多聪明，就有多胆大，这两只要是合了槽……

    “听说李六正和那帮士子要联名上书皇上，请求恩科，有这事没有？”金拙言先开口问道。

    “有。”郭胜答应的干脆极了，“这事王爷不知道？”郭胜转头，看着秦王惊讶问道。

    秦王意外的眉毛都抬起来了，这话怎么讲？阿夏？

    “是这么回事，四五天前吧，六爷寻我，说到恩科的事，说诸士子满腔期盼，开恩科众望所归，恩科这件事，想替这帮士子做点儿什么，六爷这个人，两位爷，还有将军，是知道的，虽说性子单纯，也是个有主意的，我就让他自己拿主意。”

    金拙言和秦王对视了一眼，他让李文岚拿的主意，必定是他想让李文岚拿出的那个主意！

    “后来，六爷就寻了苏公子，苏公子倒是干脆的应下了，愿意牵这个头，只不过，他人小言微，让六爷去找唐尚书，李三爷自告奋勇，说他能请得动郑尚书，两位爷，还有将军也知道，唐尚书不赞成恩科，郑尚书说了，他附议唐尚书，就这样，错就全在六爷了。”

    郭胜话里带笑，看着瞪着他的秦王和金拙言，“姑娘去看六爷时，六爷正哭着呢，姑娘就生气了，跟六爷说，想要富贵荣华，就得自己舍了命往前冲，没有把别人推在前头舍命，自己缩在后面，有好处一哄而上，有祸患一哄而散的理儿，就这样，六爷就跟那帮士子说了，愿意头一个署名，上折子求恩科。”

    “阿夏……”秦王看着金拙言，说了阿夏两个字，后面的话就顿住了，阿夏是任性了些，不过这话不宜跟别人说，还是他见了她，当面跟她说一说吧。

    “苏烨呢？缩了？”金拙言没理会秦王这半句话，盯着郭胜问道。

    “苏公子干脆得很，说他跟唐尚书想法一致，去年春闱已经多录了不少人，确实不宜再加恩科，再说，今年里太子要大婚，照旧例，太子大婚是要加恩科的，现在加了恩科，到时候怎么办？”

    郭胜摊着手，笑了几声，“这话有道理，其实我也不赞成加什么恩科，帝国溃烂不堪，略有小成，加什么恩科？哪有脸？不过士子们不这么想，他们恨不得一年加上十二个恩科，人人中个进士，荣华富贵。”

    “你都不赞成，还推着李六往上冲？这不是小事，皇上动了怒，李六小命不保都寻常！”金拙言指着郭胜，气儿不打一处来。

    “也就是递个折子，别的他们又不敢，最多斥责几句，不至于怎么样，有金相呢，还有唐尚书，都是极爱惜读书种子的人。”郭胜欠身陪笑，态度是恭敬极了。

    “全具有病重，今天早朝，皇上走到一半，折转去看望全具有了，临近隅中才回来，廷议时，连金相都被皇上厉声厉色斥责了好几回。”秦王看着郭胜道。

    郭胜一个怔神，“全具有？皇庄总管事？皇上？”

    皇上和这个全具有这是多大的情份，上早朝的路上掉转去看望，一看就是半天，听起来这是伤心难过极了。

    “说起来，全具有算是出自金家。”金拙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先皇身边有位姓金的贵妃，死后追封了皇后的，是全具有的妹妹，是胞妹，还是义妹，就不知道了，金贵妃进宫后，全具有投靠了先郑太后，先郑太后对他极是信任，皇上小时候，一年总要出宫见识一趟两趟，都是全具有卫护陪伴。”

    郭胜不知道想到什么，直直的瞪着金拙言，金拙言迎着他的目光，“别这幅德行，我知道你心里又在转什么荒唐念头，没有的事，金贵妃进宫不到两年就死了，无出，金贵妃是被金家收养长大，先祖给了她金姓，这个皇后，也是看在金家的面子上。”

    郭胜呃了一声，连连点头，“瞧世子说的，我什么也没想，哪敢多想这种事，照世子这么说，皇上和全具有情份深厚，也情有可原。”

    “全具有大约也就是这一两天了，跟六哥儿说，就是上折子，也晚一阵子，等全具有出了殡再说，别撞到刀口上。”秦王嘱咐道。

    郭胜欠身答应，正要站起来，陆仪突然问道：“十七在忙什么呢？前天在我府上等了大半天，见了我，就问了句全具有病的怎么样了，还能活多久。”

    郭胜明显一个愣神，“他问全具有的病干什么？这个我真不知道，回头我问问他？”

    “你问不问都行，十七跟柏乔那场过节，你都知道，他混帐起来，没轻没重，你不看着十七，也要看在六娘子，还有你家姑娘的面子上，别胡闹的过了，收不了场。”陆仪看着郭胜，语气和缓。

    “瞧将军说的，他问全具有这事，我真不知道，将军放心，十七爷最知道轻重。”郭胜连连欠身，又和秦王、金拙言告了退，转身出了门。

    “他说十七问全具有这事，他不知道，可没说别的事他不知道。”金拙言看着陆仪，慢吞吞道。

    “有一句他说的对，十七其实很知道轻重，要不然，也不能胡作非为了二十来年，毫发无伤。”秦王看着金拙言，接了句，随即笑道：“阿凤且安心，十七明白着呢，要不然，也不能赶着柏乔进京隔天，就拖上郭胜和徐家舅舅，去矮身陪礼，他精明着呢。”

    “也是。”陆仪失笑。

    郭胜没敢早走，等到平常时辰，直奔永宁伯府。

    他从秦王府回去，一向是先到永宁伯府，或是自己，或是和秦庆碰头吃了晚饭，再回到自己住处。

    郭胜往明萃院递了话，没多大会儿，李夏出来，郭胜将全具有病重等事仔细说了。

    李夏听的极其专注。

    全具有这个人，是在她当政之后，从旧日起居注中，经常看到的名字，几乎每次，都和赏赐联在一起，她当时曾经问过几个老内侍，这个全具有，凭的什么得了先皇那样的爱重，几个老内侍都不知道。

    她当政头一个月，金拙言做了两件事，诛了全家九族，将金贵妃，也就是死了将近五十年的端敬皇后，抹了一切尊号，挪出皇陵，大约是挫骨扬了灰，从皇族皇陵中，彻底抹除了这位端敬皇后，仿佛她从始至终，都没有存在过。

    “挑你手里最精锐精干最心腹的人，去查全具有和全家，还有金……这一头算了，只怕也查不出什么，听着，全具有只怕不只是皇庄总管事这么简单，既然从前皇上出宫游历，他能负责卫护之事，这个，不用我多说，你该都明白，把这些查清楚，”

    李夏眼底闪动了丝丝说不清的光亮，从前那些她不在意，以及她在意了也没能，或是没敢查清楚的隐情秘事，好象露出了蛛丝马脚。

    “是。”郭胜欠身答应，看了眼李夏，低低问道：“那上求恩科折子的日子？”

    “改到全具有出殡那天，看好时辰。”李夏嘴角勾出丝丝笑意，皇上的脾气，她太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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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零章 开酒乐事也

﻿    清明前的酒库开煮呈新酒，是京城一大胜事。

    一大清早，丁泽安就跟着郭胜、徐焕，先去城外几间官酒作坊，没往里进，只在外面看了一圈，就折返往城里回去。

    “先生看什么？”丁泽安想了半路，没想明白郭胜带他溜跶这一趟要看的是什么，只好上前问道。

    “能看什么？出来的早了，随便逛逛。”郭胜随口答道。

    丁泽安听傻了，徐焕勒马上前，捅了捅他，“安哥儿，歇一歇，别一天到晚想的全是这个那个，你郭先生也不这样，你看看这天儿多好，出来跑跑马，今天开煮新酒，没地方去，当然就是转转酒库了。就是今天一天，也没什么事，就是看景，看热闹，看美人儿，尝新酒，热闹一天。”

    “你舅舅说的对，该乐就乐，只要别一味的高乐就行，你们看，那一片，一片绿烟一样，好看！柳树这东西，就是吐芽的时候最美，去看看。”郭胜说着，指着前面汴河边上笑道。

    “那是隋堤烟柳，京城八景还是十景之一，当然好看，走！”徐焕示意丁泽安。

    “是京城十六景。”丁泽安一边催马，一边笑着纠正徐焕。

    从酒库到汴河边，再到东水门，十几里沿岸都是垂扬绿柳，纵马跑在宽平的堤坝上，河风拂面，绿柳招扬，扑面的春天的气息，让人心情好到想纵声高歌。

    郭胜确实扯着嗓子唱上了，徐焕时不时嗷呜嗷呜扯着嗓子叫几声，郭胜唱的不知道什么曲调，听起来苍劲浑厚，让人热血顿起，可徐焕的嗷呜，就让人只有暴笑这一个想法了。

    丁泽安笑的手都软了。

    郭胜和徐焕谁都不理他，顾自唱的唱，嗷的嗷。

    一口气跑的远远能看到东水门了，郭胜先勒了马，原地兜了个圈子，扬起马鞭甩了几个响亮的鞭花，哈哈笑道：“这景儿不错。一会儿咱们到东水门里观音院吃顿素斋当早饭，得吃饱了再去品酒。”

    “那是河工？”徐焕指着离东水门不远，河边零零散散拉的很长的一队人。

    “象是河工。”丁泽安从马上站起来，仔细看了看，“这个时候怎么还做河工？春耕都开始了。”

    河工一向是农闲的时候。

    郭胜眼里带着几分冷意，看着那群懒懒散散的河工，“这也叫河工？这条河平安无事了几十年，真都是托了菩萨的福。”

    “真是奇了怪了，”徐焕额头全是汗，拿下幞头扔给小厮，“这河工上的银子，听说一年比一年多，这河又没大修大动过，照理说银子肯定不能少了，怎么还不如个皇庄的三等管事？”

    “常家贵虽说是独子，可常定远不是，常定远上头还有两个哥哥。父子四人，常家贵自小爱美人儿，平均一年一个美人儿的往家里抬，这都是银子，常定远两个哥哥，也都是一样的爱美儿的脾气，到常定远，也是这样。爷儿四个就这么玩了二三十年的美人儿，还是这么豪富，这几条河不容易。”

    郭胜指着汴河，一脸怜惜。

    徐焕失笑出声，丁泽安凝神听着，他总觉得，先生在下一局棋，他正努力的想看到先生在哪儿落子。

    “赵永富就不一样了，赵永富是独子，赵贵荣半路富贵，前半辈子日子太苦，对这美人儿，早就有心无力了，有了赵永富之后，就节欲养生保命，这么说起来，其实还是常家富贵些。”

    郭胜松开缰绳，由着马自自在在的信步往前，他在马上，自自在在的晃着，和丁泽安说着闲话。

    “先生，这赵贵荣不过管着一万来亩地，又都是小弓地，我仔细算过，就算把收益全截留下来，也供不起赵家那样的富贵，这中间的关节在哪里？”丁泽安忍不住问道。

    “赵贵荣胆大包天，以后你就知道了，不是我不告诉你，是我也没查清楚。”郭胜甩了个鞭花，嘿嘿笑道。

    “六哥儿不会有事吧？”徐焕突然问了句。

    丁泽安脸色微变，急忙看向郭胜。

    “六哥儿能有什么事儿？放心，肯定没事，六哥儿要是出了什么事儿，我还活不活了？”郭胜满口打保票。

    丁泽安忙看向徐焕，见他哼了一声，就没再多说，顿时一颗心落定了回去。

    一行人进了东水门，在观音院吃了顿素斋，再往里，人声鼎沸，马就骑不动了，金贵叫了个长随牵着马绕道送回去，自己带着人拱卫着郭胜等人，沿着汴河缓缓往里走。

    到了州桥，正迎上远远而来的新酒队伍。

    走在最前的，是去年的新酒第一，三丈多高的白布上浓墨泼洒，写着什么迎仙库高手酒匠，醖造一色上等醲辣无比高酒，呈中第一等等字样，四五个大汉举着，走的虎虎有声，竟有几分威武之意。

    布牌后面，就是一车一车的新酒，一身雪白衣裤的酒坊伙计，用长长的舀子，盛出酒，送到提着成筐最便宜的粗陶酒杯的伙计面前，伙计举杯接了酒，递给路边的人。

    两排酒车后面，是京城几乎所有的女伎。

    开新酒这事之所以热闹非凡，酒占三成，这女伎，要占七成。每年开沽新酒，也是女伎们争辉斗艳，明里暗里排行论坐的时候。

    女伎们都侧身骑在马上，马前一个精壮漂亮、一身黑衣的汉子牵着马，一路过来，排列分明，最前面的，是京城公认的上上等，戴着亮丽逼人的金灿灿宝石冠子，销金轻纱，极尽奢华，或矜持或柔婉，招摇而过，两边的闲人尖叫着调笑着，往一个个骑马缓行而过的女伎身上，扔着鲜花绢花。

    “一等确实个个不错。”徐焕看着一等过完，点评了一句，“二等最没意思，三等参差不齐，最有意思。”

    “你舅舅的话，也对也不对，这二等里……”郭胜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后面一阵哄然打断，郭胜忙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往后面看。

    在二等和三等之间，

    他们那天在象棚看到的女伎樱草头上戴着璀璨夺目的红宝石冠子头面，一件销金大氅一头搭在肩上，另一头从马背直垂下去，由两个打扮奢华的小厮提着，那匹马也一样的披满了金，挂满了宝石，这份富贵逼人，看的徐焕唉哟了一声，“这是把全部身家都披到身上了吧。”

    “你也太小瞧人家了。”郭胜努嘴示意一左一右紧跟在樱草马旁的七八个长随，两个长随抬着只巨大的竹筐接花，再两个抬着半箩筐铜钱，走在外面的长随，不时抓一把铜钱撒出去。时不时，还有一堆一堆的鲜花绢花从不知道哪儿扔进大竹筐里。

    得意无比的樱草后面，跟着辆大车，上面已经堆了足有七八筐满满当当的鲜花绢花。

    徐焕看的拍着郭胜的肩膀，哈哈大笑起来。

    “这些女伎，以花儿论长短的？”丁泽安看的有点儿明白了，一边笑个不停，一边看着郭胜问道。

    郭胜一边笑一边点头，“这样的蠢货，真是……这用力也太猛了，真是……”他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唉哟喂！”看着又一堆绢花倒过去，徐焕跺脚暴笑，“她这不是独占鳌头，这是拿下了一湖的鳖啊！”

    丁泽安再也忍不住，噗一声，笑的直不起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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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一章 围观者

﻿    傍晚，樊楼阔大的一楼布置一新，通往后园的门全部卸了下来，取掉门槛，搭起顶棚，将大堂往外延伸出去，外面天色还很亮，楼内就已经灯火通明。

    李夏和秦王并肩站在二楼一角雅间窗内，看着楼下挤挤挨挨的士子，女伎，和指挥着自家伙计，一桶一桶抬进新酒的各家酒坊的掌柜们。

    美酒离不开才子，有才子就得有佳人，这会儿的樊楼，几乎聚集了整个京城最好的酒、最美的女伎，和绝对称得上才子的众多士子。

    众多才子女伎中间，樱草一支独秀，下巴高抬，昂然站在女伎中间。

    三等女伎三五成群，在围在周围的士子的调笑中，还带着或多或少的青涩和拘谨，二等女伎各执酒壶，正殷勤小意的四处游走斟酒陪笑，一等女伎和围在身边的一群士子周旋嗔笑，长袖善舞应酬自若。

    只有樱草，三等女伎无人理会她，她也不愿意和三等为伍，斟酒她是不屑的，士子们这会儿对她同样是不屑的，闪亮而突兀的立在中间。

    李夏一边看一边笑。秦王跟着笑个不停，“这个叫樱草的，这是想干什么？这捧人的路子好象不对。”

    他对怎么捧女伎不懂，不过也能看出来这位樱草小姐这会儿使了大力，错了方向。

    “这樱草原来是象棚的引客，你看，生的相当不错。”李夏一边说，一边点着樱草示意秦王。

    “她这一身闪亮刺目成这样，哪还能看得到长相？”顿了顿，秦王声音落低笑道：“要是你，哪怕比这闪亮百倍，也只能看到人，看不到衣饰。”

    李夏呃了一声，笑的垂下了头，秦王侧头看着她笑。

    李夏笑了一会儿，转身从旁边一排新酒中拿了一杯，又拿了只空杯子，倒了一半出来递给秦王，“你酒量好不好？”

    “过得去。”秦王接过杯子，举到鼻子下闻了闻。

    李夏重新趴回去，抿了口酒，品了品，看向秦王，秦王也抿了一口，冲李夏点头，“这酒不错。”

    李夏将杯子里的酒倒给秦王，“这酒我不喜欢。”

    秦王伸杯子接了酒，一边抿着，一边听李夏接着说樱草，“她要是不这么闪亮，还是很有几分姿色，又很会做引客，至少这会儿，赵永富迷得很，据说在她身上，已经用了十几万银子了。”

    秦王听的眉梢微挑，十几万银子不算少了。

    “这樱草么，有点儿心眼，大约也知道赵永富这迷恋不能长久，想借着赵永富立起招牌，就打上了这开酒节的主意，她这浑身上下的装扮不算，光买花买喝彩，据说赵永富就拿了两万银子出来。”

    “这能用得着两万？”秦王失声笑起来，话没说完，转头看着李夏，稍稍凑过去些，压低声音问道：“郭胜经的手？”

    “我没问啊，反正花了两万银子这事，是郭胜告诉我的，我也觉得这赵永富大约是找错了人，找了家工钱最贵的。”

    秦王一边笑一边点头，找了郭胜，两万银子真算良心价了。

    “对了，”秦王突然想起来李文岚带头上书恩科的事，“六哥儿要上书求恩科这事，郭胜说你知道？”

    “嗯，是我给六哥出的主意，昨天听六哥说，已经有一百二三十个士子联上名了。”李夏应承的干脆爽利。

    “全具有死了，皇上这一阵子心情不好，脾气也不好，恩科他不会开的，你这是为了六哥儿的清名？”

    “不是，一是六哥被人欺负了，出出气，二来，那帮士子，”李夏往楼下努了努嘴，“太闲了，给他们找点事做做。”

    “你不会还有什么后手吧？郭胜这一阵子好象忙得很。”秦王带着几分疑惑，这联个名上折子，算事儿？

    “我没有，郭胜忙的不是我的事儿，他一直挺忙的，吵起来了。”李夏说着，努嘴示意楼下。

    楼下，一个长相精致，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的三等女伎，正不停的甩着帕子，满脸鄙夷的斜着樱草。

    樱草看起来很是激动，手指点着那个三等女伎，声音尖利，“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说清楚！我怎么了？我靠男人捧，难道你们不是靠男人？哪个不是靠男人吃饭的？你们都能靠男人捧，怎么我就不行了？”

    三等女伎眼珠往下翻了一圈，哼了一声，猛甩了下帕子，根本没理樱草，转个身，脸上的鄙夷浓的化不开，“真是不要脸。”

    “我就是靠男人靠银子！”樱草却没听到她这一声不算低的不要脸，猛一个转身，冲身侧一个一等女伎尖利叫道：“你不是靠男人？围着你的不是男人？一把子谁不是梅香？你凭什么瞧不起我？我就是靠银子怎么了？真金白银！”

    李夏托着腮，兴致十足的看着樱草，秦王眉头微蹙。

    楼下的樱草已经带出了哭腔，“……你们欺负人！凭什么？谁不是靠男人？你们这一群男人没银子，穷酸！酸丁！你们这是妒嫉！你们都妒嫉我！”

    秦王听的呃了一声，李夏趴在窗台上笑个不停，“这个樱草，真是太好了。”

    秦王的呃尾声没尽，转成了往上挑起的嗯，“你这话什么意思？”

    “她骂那帮酸丁是酸丁啊，骂得好，就是一帮穷酸丁妒嫉她家有钱大爷。”李夏一边说一边笑。

    “是赵永富惹着你了，还是全具有？”秦王伸头过去，仔细看着李夏。

    “都没有。”李夏接着拿了杯新酒，倒了一半给秦王，品了一口，满意的点了点头，一口一口抿起来。

    “前天，郭胜说，他到平江会馆，听一群行商在那儿抱怨，说如今进京城的货，在长垣码头一定得分船，一船货要分成两船，才能平平安安的进到城里，要不然就不知道搁浅在哪儿了。”

    李夏岔开了话题，一口一口抿完了酒，又去拿了一杯，和秦王一人一半。

    “听说都水监常家贵一家父子四个，都是象赵永富这样，爱捧美人儿会花钱，郭胜说，赵家前年把隔壁王家的宅子买了下来，那宅子，王家刚刚大修过，光修宅子就花了两万多银子，赵家买下来，一共只用了八千两。”

    这杯新酒也是李夏爱喝的，分了一半给秦王，喝完自己的，有些意犹未尽，伸头看看秦王杯子里还有，干脆把自己的杯子塞给他，把秦王余下的半杯酒拿了过来。

    “这酒烈，你别多喝。”秦王忙提醒了句。

    “我有酒量。郭胜说，赵家买宅子，是因为常家贵和他大儿子，各要抬一个美人儿进家门，可他们家实在没地方住了，为了两个美人儿，就买下了王家的宅子，推倒围墙，合在了一起。”

    李夏喝完了从秦王手里拿来的半杯酒，再去拿了杯新酒，分出一半，示意秦王，“今年的新酒不错。”

    “常家原本是宫里的花匠，常家贵的父亲常世富读过几天书，一直没能进学，常家贵的母亲裘氏生下常家贵一个多月，宫里给皇上选找奶娘，裘氏就被点上了，裘氏话极少，阿娘说她话有多少，心眼就有多多，皇上断奶后，裘氏就做了教引嬷嬷，一直贴身照顾皇上饮食起居，一直到皇上做了皇上，裘氏告了老。”

    秦王说起常家过往，李夏挨着秦王，听的十分仔细。

    “常世富比常家贵精明乖觉的多了，裘氏进宫没几个月就受了重用，很快，常家富就点了都水监监事这个肥差，常家富就在家守着常家贵这个独子，十分难得。”

    李夏似有似无的哼了一声，接着拿新酒尝酒。

    “小时候，常家贵常常进宫陪皇上玩耍，常家贵从小就极不成器，读书不成，练武不成，拙言说他，就是爱美人儿玩美人儿，到现在，玩了大半辈子，也还是玩在下三路，裘氏很知道儿子，皇上屡次要重用常家贵，都被裘氏拒回了，因为这个，皇上很是敬重裘氏，觉得很是委屈常家贵。”

    秦王看向李夏，“强买王家宅子，贪墨些许河银，这样的事，从前不是没有人弹劾，皇上很生气，觉得这是在欺负常家贵。”

    李夏又喝完了半杯酒，再次拿了杯，一边分一半给秦王，一边笑道：“常家贵这样的小人，咱们不理会他，这杯酒……我不喜欢，给你。”

    李夏将酒倒给秦王，自己再拿了一杯，抿了一口，满意了，看看秦王半满的酒杯，从他手里拿过，再拿只空杯子，分一半给他，“那个不好喝，这个好。”

    “你不能再喝了。”秦王看着脸颊泛起了一层红晕的李夏。

    “好，喝完这杯就不喝了。”李夏答的顺从，趴在窗台上，看着楼下，咦了一声，“光顾着说话，樱草呢？”李夏转头问一直站在屋角的陆仪。

    “哭着骂着走了。”陆仪微笑答道。

    “舅舅来了，还有郭胜，咦，还有我那个没过门的八姐夫。”李夏转过身，一眼看到刚刚进来的郭胜等人，一边笑一边说道。

    秦王被她最后一句说的笑出了声，“什么叫没过门的八姐夫？阿夏，你酒多了，别看了，我送你回去。”

    “没有……”顿了顿，李夏撑着窗台站直，片刻，又倒向窗台，“是有点儿晕，我记得我酒量很好的，怎么回事？阿凤我要醒酒汤。”

    李夏再趴回窗台，看着被一大群人围在中间，正团团拱手应酬的郭胜和徐焕，以及丁泽安，秦王伸出一只胳膊虚拦在李夏身后，防着她站立不稳跌倒，一边往下瞄着挥洒自如的郭胜，再看看一脸笑的李夏，忍不住叹了口气，他要问她的事，还没问呢，她又醉了，算了，下次吧。

    “咱们不看了，接下来不过是吟诗作对夸酒好人美花解语，没什么意思，走吧，我送你回去。”秦王再次劝道。

    李夏趴着没动。

    “阿夏，走吧，你酒有点儿多了，得回去歇下，热闹走了，没什么好看的了。”秦王一脸无奈接着劝。

    “我不是看热闹，是跟你在一起，再看一会儿，现在不想走。”李夏下巴抵在手背上，歪过头看着秦王。

    “哎。”秦王笑起来，“好好好，再看一会儿。”

    楼下突然传上来一阵喧嚣，中间夹着大力拍桌子的声音，“……岂有此理！这真是世风日下！小人当道……”

    李夏看向秦王，秦王忙看向陆仪，陆仪上前半步，低声道：“还是说樱草的事，说到了赵永富的银子。”

    “又是银子，咱们走吧。”李夏拉着秦王的衣袖，站起来，拉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秦王犹豫了下，抓住李夏的手，牵着她下了楼，穿过道狭小的过巷，出侧门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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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二章 基于差不多的推测

﻿    樊楼里的热闹还正热闹，外面就淅淅沥沥下起了雨，雨刚一开始落，郭胜就听到了，几步冲出去，仰头看着沉厚黑暗的根本看不到什么的天空，和灯笼光影下，密密的雨丝，眼睛微微眯起。

    “怎么了？”徐焕紧跟在郭胜后面出来，也跟着仰头看向天空。

    “下雨了。”郭胜白了徐焕一眼，一脸这还要问？

    “我知道下雨了，我是问你，下雨你跑这么快干什么？看什么呢？”徐焕努力的看着天空。

    丁泽安也跟了过来，徐焕努力往天上看，他也一脸狐疑不定的也往天上看。

    “别跟你舅舅学着冒傻气。”郭胜拍了丁泽安一折扇，又转向徐焕，“别看了，我这是年青时候被下雨吓着了，那时候最怕下雨，睡到半夜一听到雨声，赶紧就得起来收拾东西往能避雨的地方躲，你这富家子弟，哪能知道我这种可怜人的可怜。”

    一句话不知道触动了丁泽安哪里，丁泽安神情一滞，急忙拧过头，强忍下猛冲而上来的眼泪。

    徐焕抬手拍了拍丁泽安，“都过去了，自己的心，只能自己来安，你只记牢，都过去了。”

    “是。”丁泽安喉咙紧硬无比的答了一个字。

    “进去吧，自从不怕漏雨之后，我就特别喜欢下雨，这热闹也没什么意思了，不如回去安安生生看着雨说说话喝几杯好酒？”郭胜看着徐焕道。

    徐焕折扇拍着手，连声赞同，“我也是这么想，时候也不早了，安哥儿还小，肾水未足，熬不得夜。”

    丁泽安瞪着他俩，是他熬不得夜，还是他俩不想带他？

    李文岚忙着联名上折子求开恩科的事，苏烨表明了态度，十分干脆的置之不理，士子中间，七八成都跟在他后面，表态恩科这事他们也觉得不必增开，却个个极其关注李文岚这张折子，反正真有了恩科，也不能谁上折子谁才能考不是。

    江延世冷眼看着，眼看着李文岚这张折子是能递成了，往宫寻到太子，说了求恩科折子的事，“……大约这几天就要递上来了，必定要议一议的，殿下得先有个章程。”

    “皇上不会开恩科。”太子极其肯定道。

    江延世点头，“我也看出来了，那？”

    “你的意思呢？”太子看着江延世。

    “一小堆妄想好事的士子闹事而已，算不上民心。”江延世先给李文岚这张折子定了调，“就算是民心，太子已经是太子了，皇上正当壮年，民心两个字，这会儿不当想，眼下，皇上至关重要。”

    “嗯！”太子点头，片刻，又叹了口气，他阿爹的爱重至关重要，可阿爹的疼爱象天上的白云一样，实在过于变幻不定了。

    “圣心难测，也是没办法的事。”江延世明了的低低劝了句，太子再次嗯了一声。

    “皇上的脾气，唉。”江延世也低低叹了口气，“如果殿下出言反对，只怕皇上要把殿下推到前面，不能赞成，可也不能反对。”

    “阿爹必定又要训斥：身为储君，只会推脱推卸，全无主意，朕百年之后，你也这样？”太子一脸自嘲。

    “自古储君不易。”江延世看着太子，“象皇上那样的，独子即位，当了皇上才有了个弟弟，哪有几个？我看，殿下不如提议把这件事交给苏烨，让苏烨去劝下这些上书的士子。这件事倒是提醒我了，苏烨既然一心要当这个士林领袖，咱们就推一把，推他高高坐上去，再有这样的事，让他想躲都躲不开。”

    “这个李文岚，怎么想起来要挑起这样的事？秦王府？”太子点了点头，又皱眉问道。

    “挑出这事，对秦王府有什么好处？”江延世微微蹙着眉，“我想不出有什么好处，都不是小孩子，没有好处的事……”江延世顿了片刻，“咱们跟秦王府，老二他们，你来我往不是一天两天了，要真是秦王府布的局，到这会儿还能让咱们全无头绪，他们没这个本事。”

    “推李文岚做这个士林领袖？”太子说完就笑起来，那个李文岚，他看过两三回，过于春山春水了，这士林领袖，可不是只凭风仪才华的。

    “推是推不上去，可这件事，苏烨先头失了手，他必定没想到李文岚竟然出了联名上折子这一手，要不然，李文岚头一次提的时候，他肯定就一口回绝了，现在有了先头的满口答应，推李文岚和李文林打头阵，一拭不成，眼看起了风波有了风险，立刻翻脸说不赞成开恩科，这幅嘴脸……”

    江延世折扇突然拍在手上，笑起来，“是了，李文岚上折子应该是秦王府的主意，用这上折子挤兑苏烨，他肯出头，就是惹皇上厌恶，还要连累老二老三，他要是不出头，象现在这样，就有了这件失德丑事，赶着时候写一篇绝妙文章抛出来……”

    “他们能用，咱们也能用。”太子笑道。

    “对，就是这样最好，老四老五太安静了，姚贤妃也太安静了，要是能想想办法，推他们起来就好了。”江延世折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拍在手掌上，凝神细想，“这事让我好好想一想。”

    雨从开酒节那天晚上起，一直下到全具有出殡那天，没停过，也没转小。被急着考恩科跃龙门的士子们一遍又一遍催促的李文岚，捧着折子走在最前，后面跟着在折子上联了名的一百多士子，先聚集在贡院，拜了圣人，沿着朱雀门街转上御街，列着四五队长队，个个神情严肃，看起来颇为庄严肃穆的往宣德门走。

    全具有出殡的队伍，浩浩荡荡，压地银山一般，从西角楼大街，转到潘楼街，在转上御街时，伏跪在地，领受了皇上遣内侍的路祭，再缓缓启程，一路上领受着从金相到六部小官凑成一台两台的路祭，队伍最前已经铺到了龙津桥，最后还有一堆车辆仪仗挤在全家门里没能出来。

    李文岚领头的士子队伍，在龙津桥前，就迎面撞上了全具有这支浩荡的出殡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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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三章 一场遭遇战

﻿    整齐庄严的士子队伍，一个照面，就被出殡队伍最前的开道家丁们给冲的七零八散。

    李文岚急忙扬手招呼众人聚到一起，让大家在龙津桥一侧角落里人贴人挤着，他们的事再要紧，死者为大，让一让也是应该的。

    可全具有这支出殡队伍，浩荡无比，缓慢无比，士子们等了大半个时辰，僧尼的队伍还没过完呢。

    “六爷，你看看这架势，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再耽误一会儿，等咱们走到地方，这递折子的时辰就要误了！”有人耐不住性子了，踮起脚尖，扬声催促李文岚。

    李文岚往前挤了挤，伸长脖子，看着后面绵延不尽的雪白队伍，也有点儿急了，转头看向跟在旁边的长贵，长贵紧挨着他，紧皱着眉头道：“看这样子，没有两三个时辰过不完，要不，咱们贴着边挤过去？或是，绕个道？大家说呢？”

    长贵一边说，一边环顾着众人问道。

    众人都是中了举的，从前在家乡，多多少少都自是个有身份有地位，有点儿份量的，到了京城，这待考举人身份，也是处处敬重，人人恭敬，这会儿正办着大事，却被户他们都没怎么听说过的人家挡了路，这气儿早就上来了，这会儿听长贵问，七嘴八舌的发表意见。

    “绕路怎么绕？咱们这是国事！这是哪家出殡？这御街这么宽，他们能全占了？”

    “绕路不吉，咱们这是大事，有讲究的。”

    “这是哪家？这样出殡，得花多少银子？这样的富贵人家，全？哪个全家？朝报上没看到过。”

    “就是，这是京城，这家人也太张扬猖狂了，全具有是谁？皇庄管事？一个管事？”

    “走走走！皇家的家奴也是奴，避了这将近一个时辰了，仁义尽至，咱们走咱们的！”

    ……

    士子队伍很快达成了一致，他们上书请加恩科这事，跟出征也没什么分别，这是国事，再怎么死者为大，避让这半天，也仁义尽至，现在该他们行国事了。

    李文岚被大家推着，长贵紧跟其后，从角落里出来，四列是排不成了，其实队也排不成了，在庞大的出殡队伍的挤压下，大家团成一团往前挤。

    刚挤出没几步，骑着马前后照应护卫的家丁就鞭梢指着厉声呼呵，“让让！快回避！说你们呢，找打呢！”

    “猖狂的奴儿！睁开你的狗眼看看，爷是……这些都是，待考的贵人，是你能大呼小叫的？识相点，给爷滚，让开道！”长贵指着家丁，比家丁气势粗壮太多了。

    “贵人？一群酸丁，滚！别给脸不要脸！”家丁哪把什么待考的贵人放眼里，猛的甩了个鞭花，啐了一口。

    “混帐！这是李家六爷，永宁伯李家，永宁伯府！”李文岚身后一个士子跳脚狂叫，李文岚听的目瞪口呆，转头看着那个士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他说的清清楚楚，这是他自己出面，和永宁伯府无关，他怎么能这么叫？这是要害死他吗？

    家丁明显一个怔神，气势下落，勒马往队伍中间奔过去。

    高叫着永宁伯府的士子颇为得意，迎着李文岚不敢置信的目光，嘿嘿笑道：“六爷，举大事不拘小节，这帮小人，眼里只有权势，哪有斯文？”

    李文岚脖子生硬的拧回头，闷头往前走。

    长贵回头看了眼那个士子，一边紧跟上李文岚，一边扬手招呼众人，“快跟上，别万一隔开了，没有六爷，只怕你们要吃亏。”

    众人呼啦啦紧紧跟上，往出殡队伍里迎面挤过去。

    一百多虽说是读书人，可年青气盛之下，力气不见得小多少的士子迎面挤上来，原本整齐肃然的出殡队伍顿时乱了起来。

    “李六爷是哪位！”刚刚跑往队伍中间的家丁跟在一个管事后面，厉声呵问。

    “这就是！”长贵反应极快，一把揪住刚才扬声亮永宁伯府招牌的那个士子，往前推出示意管事。

    管事猛啐了一口，一边拨转马头，一边挥手给了家丁一巴掌，“李六爷出了名的金童转世，你没长眼？驱散！”

    管事话没落音，就催马急奔回去，今天这出殡，千头万绪，大爷又再三严令，决不许出任何岔子，他忙的都恨不能三头六臂了，这群混帐还敢给他添乱。

    家丁挨了一巴掌，又得了吩咐，管事话音没落，就厉声吩咐：“把这帮酸丁给爷赶走！统统赶走！扰了老爷在天之灵，都是死罪！”

    全家的家丁，多数是跟着全家几位爷在皇庄上当差，以对付皇庄的佃户为主，如狼似虎惯了，得了吩咐，纵马上前，毫不客气的挥鞭就打。

    长贵一声尖叫，护着李文岚，一边唉哟一边尖叫：“我等是国之栋梁！读书人……唉哟！姓全的奴儿，竟敢……唉哟！奴儿戏子之流，都敢殴打我等有功名的读书人！这是什么世道？唉哟！一个管皇庄的奴儿！一个奴儿……”

    李文岚被长贵护着，还是挨了几鞭梢，疼的他眼泪都下来了，一片混乱中，长贵的声音分外清晰，一句句管皇庄的奴儿，奴儿戏子之流，由一人声混乱成了不知道多少人的声音。这边叫的越响，那边打的越凶。

    这是打了天下读书人的脸面啊。

    苏烨陪着父亲，刚刚路祭好，就得了李文岗率众士子上书，和全具有的出殡队伍迎面撞在龙津桥，被全家家丁打了的信儿。

    苏烨听了个目瞪口呆，全具有今天出殡这事，谁不知道？怎么挑了这么个时候上折子？还正正撞在龙津桥那里，避无可避，这是要干什么？这求开恩科不是为了求开恩科？

    “我去看看。”苏烨看向父亲。

    苏尚书点头，“快去，挨几鞭子也无所谓。”

    苏烨会意，急忙要了马，绕道往龙津桥奔去。

    江延世知道的比苏烨还要早一丁点儿，呆了片刻，嘴角慢慢往上，挑出丝丝笑意，李文岚这份折子，越来越有意思了，刚一出手，就先打在了全具有的棺材上，全具有死了，全家，就是可以揭可以打的了，打全具有，指向哪里？皇庄？这是太后的意思？要把皇庄收到她手里？

    江延世出了一会儿神，叫过枫叶，低低吩咐：“去请见太子，把刚才的事禀给太子，和太子说，静观其变。”

    枫叶答应了，江延世骑着马走出一射之地，拨转马头，直奔回府，得让阿娘走一趟，提醒娘娘，太后真要伸手皇庄，她最好旁观不动，太后拿的越多，越好！

    陆仪得了信儿，立刻命承影去寻郭胜，自己急忙进去和秦王禀报了。

    “六哥儿伤着了？”秦王脱口问道。

    “还不知道，说是混乱的厉害，有十来个士子掉进了汴河，都捞上来了，全家这边，也有十几个人掉进了河里，也都捞上来了。”陆仪说不上来什么心情，掐着这个点儿，又在龙津桥这个地方，这肯定是郭胜的主意，他想干什么？

    承影回来的极快，小厮说，郭先生疯了一样冲出去，说是去龙津桥了。

    陆仪愕然，疯了一样？他不知道？这怎么可能？

    “承影赶紧去看看，多带几个人，去跟李五说一声，让他赶紧过去。你晚一晚再过去。”秦王吩咐的极快，“让人去跟阿娘说一声，留心宫里，还有，看着苏烨和江延世。”

    承影答应一声，急忙退出去急奔往龙津桥，陆仪打发人带李文山也赶紧去龙津桥，再算着时辰差不多了，上马赶往龙津桥。

    陆仪赶到龙津桥时，承影已经带着人隔开全家家丁和众士子。

    出殡队伍和大雨一样，是不能停的，继续缓缓前移。

    众士子被承影带去的小厮护卫围在离龙津桥不远的一家包子铺门口，周围到处都是淋着大雨看热闹的人群，连汴河上，都挤满了看热闹的船，船上挤挤挨挨全是人。

    陆仪急冲赶到，勒停马，看着或躺或坐了半条街，浑身雨水泥水血水的众士子，这简直就是一场遭遇战之后的惨败之相，也确实是一场遭遇战。

    “六爷怎么样？”陆仪跳下马，看着迎上来的承影，先问李文岚。

    “伤的……还不知道，六爷半截身子全是血，象是晕过去了，小的到时，郭先生已经到了，看郭先生那样子，快急疯了，说了一句，就带着六爷骑马狂奔回去了，把这里托付给了苏公子。”

    承影一脸苦相，他赶到时，六爷已经被抽的两肩膀全是血了，他还没看清楚，郭先生就抱着六爷，骑上马一路狂奔回去了。

    “快急疯了？”陆仪皱着眉头，承影忙欠身答是。

    陆仪嗯了一声，心落了回去，六哥儿真有什么事儿，郭胜肯定是不会快急疯了，托付给了苏公子……嗯，他这是怕六哥儿跑的不够快吧。

    “陆将军。”苏烨迎着陆仪过来，看起来是肩膀上挨了一鞭子，从肩到后背，衣服绽开了一长条。

    “苏公子也伤着了！”陆仪惊讶叫道。

    “没事没事，我赶的有些急了，没能避开，唉，这里离贡院近，先把大家送到贡院吧。”苏烨烦恼的和陆仪商量道。

    这乱相比他想象的更严重。

    士子中间，掉河里的有十几个，清明前后，汴河水还冷的刺骨，都是文弱书生，已经晕过去了三四个了，还有十几个，好象都断了骨头，至于皮外伤，好象人人都受了伤，有几个，伤的很重……

    这是比上开恩科折子大得多的大事。

    紧跟在陆仪后面，京府衙门的吴推官也跑的一头热汗赶到了，黄府尹紧随其后，也到了。

    众小厮护卫和衙役们，借了门板推车，清空了贡院旁边一间客栈，将诸士子安顿进去，赶紧先请大夫熬药，余事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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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四章 一个开始

﻿    郭胜抱着李文岚纵马往永宁伯府，长贵从小厮手里接了匹马，上马紧跟在郭胜后面，和李文岚的小厮们一起，呼呼啦啦往永宁伯府回去。

    李文岚一早上出去，没跟严夫人说去哪儿，他是个省心的，不比李夏和李文楠，正烦恼的看着下起来没完的雨烦恼的严夫人，听说李文岚受了重伤，浑身是血，被郭胜扛回来的，连愕然都顾不上了，一边急忙往前院赶，一边连声吩咐不停。

    信儿先传到明萃院，李夏急忙赶往明安院，接了徐太太，一边拉着她往李文岚院子里去，一边和她说出了什么事儿：“没什么大事，阿娘别急，六哥跟一群士子过桥的时候，跟哪家出殡的撞上了，两边都不是省事儿的，六哥挨了几下太平拳，肯定没事儿，阿娘不用担心。”

    “你六哥？”徐太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六哥儿多乖的孩子……

    “池鱼之灾，几个小厮一直护着，肯定没大事，郭先生赶过去的，郭先生这个人，阿娘也知道，不肯吃亏的，就是六哥没伤，他也得让六哥装着伤得重，一会儿见了六哥，阿娘先别急，伤的怎么样，得等大夫诊了脉才能知道。”

    李夏接着劝道。

    从前这种事都是姐姐的，这会儿姐姐出嫁了，她接手安抚劝慰阿娘这事，竟然有一种无从下口的感觉。

    “我知道我知道。”徐太太脚下越来越快，一头冲进李文岚上房，一眼看到端坐在外间，正听长贵禀报经过的严夫人，眼泪哗的下来了，“岚哥儿怎么样了？伤的重不重？这几个孩子，就数岚哥儿最懂事……”

    “没事没事，你先坐一会儿，外头又是雨又是泥的，里头正侍候六哥儿擦洗换衣服呢，别急。”严夫人起身拉过徐太太，按着她坐到自己旁边，李夏急忙捧了茶递上去。

    “你接着说。”严夫人一只手按在徐太太膝盖上，转头示意长贵。

    “是，因为在龙津桥上，前后人都挤不动，小的们实在没办法……”长贵垂着头，接着回话。

    徐太太定定的看着长贵身上那件干净无比的斗蓬，突然上前，伸手掀起斗蓬，斗蓬下，长贵衣服后面几乎烂光了，后背上横七竖八全是渗血僵起的鞭痕。

    “太太。”长贵急忙伸手拉下斗蓬，往后连退了两三步，“一点儿皮外伤，抹两天药就好了。”

    “这是哪家？这是疯了？还是土匪？哪有这么打人的？那岚哥儿……”徐太太嘴唇抖个不停，岚哥儿是不是也伤成了这样？

    “胡太医到了。”外头婆子的禀报声传进来，严夫人忙着起来，示意请进。

    胡太医脚步很快，冲严夫人和徐太太微微颔首，径直进了东厢。

    严夫人拉住徐太太，两人等在外面，没多大会儿，李文松出来，看着徐太太道：“胡太医说了，一点儿皮外伤，抹几天药就好了，还有就是受了点儿惊吓，一会儿他开幅药，吃上三五天就能好了。”

    徐太太长长舒了口气，这样的话她听过好几回了，说三五天好，三五天是必定能好的。皮外伤没事儿，这一条，她是知道的。

    见徐太太安定下来，严夫人松了口气，吩咐屋里多放几个炭盆，又让胡太医顺便给长贵等人看了，送了胡太医，拿了药，听说李文岚睡安稳了，才和徐太太一起出来，说了几句话，送走徐太太，严夫人就让人去请郭先生过来。

    郭胜已经擦洗干净，换了衣服，进来见了礼，不等严夫人问出来，就先拱手道：“这件事是我疏忽了，这几天秦王府那边事儿多，十七爷又有一件要紧事托付在我这里，六爷这里，就疏忽了，夫人也知道，六爷一向省心。

    前儿加恩科不恩科的，六爷和我说过一回，我没当回事，没想到他们联名写了折子，要递到御前求开恩科，今天这是往宣德门送折子的路上，撞上了皇庄总管事全具有出殡的队伍，两下里呛了起来。

    夫人，六爷虽说受了些皮外伤，可在下觉得，这是好事，总比把那份请开恩科的折子递上去的好，那折子上，六爷的名字，写在头一位。”

    严夫人只眨了几下眼，对自己的淡定，她也有几分意外，她们府上，这样的事儿，已经不算事儿了。

    “十七爷托付你的，是什么要紧事儿？六姐儿正怀着身子。”凭着直觉，严夫人觉得阮十七托付的那件要紧事，才最要紧。

    “夫人放心，十七爷是个谨慎人儿，一件小事，公务上的小事。”郭胜欠身微笑答道。

    严夫人听他这么说，不好再多问，踌躇了片刻，蹙眉郑重交待道：“郭先生，六哥儿是个傻孩子，有什么事儿，您可一定得……”

    顿了顿，严夫人委婉道：“有什么事，让六哥儿远着些，别的……”沉默片刻，严夫人叹了口气，“算了，不是我该管的事，我也管不了，总之，请先生多费心。”

    “夫人的意思我都明白，夫人放心。”郭胜那幅笃定无比的态度，让严夫人松了口气，站起来，冲郭胜郑重曲膝行了个福礼。

    郭胜急忙长揖到底还了礼，又揖了一礼，告退出去了。

    郭胜卡着时辰，刚到二门，就看到阮十七大步流星进来，看到他，眼睛这亮了，连跑几步上前，“怎么样？我是说，六哥儿怎么样了？没事儿吧？”

    “没事没事，你先进去看看六哥儿，出来咱们再说话。我就在这儿等你。”郭胜示意阮十七先进去，看着阮十七急步进去了，郭胜不紧不慢的踱进了旁边的空暖阁里。

    李文岚睡着了，阮十七进去出来的很快，看到站在空暖阁门口的郭胜，急忙进去，左右看了看，盯着郭胜问道：“顺顺当当？”

    郭胜点头，阮十七看着他点了头，长长舒了口气，又长长叹了口气，“老郭，这事儿牵涉极大，简直……唉。”

    “那你准备怎么办？事情还没发作出来，你要是……”郭胜看起来淡定无比。

    “发还是要发出来的，这件事……”阮十七长叹了口气，“谨慎些吧。”

    “放心。”郭胜笑起来。

    阮十七走到窗前，看着越下越大的雨幕，伸手出去，淋了满手的雨水，片刻，缩手回来，用力甩了甩，“福兮祸之所伏，你看这雨，汴河平安无事了几十年了，唉，我回去了，我家那块儿地方可不算高处，唉，我走了。”

    阮十七转身就走，郭胜站在暖阁门口，看着他走远了，仰头看了看密集的雨丝，确实，福兮祸所伏，不过那祸里，不也跟着福么，天道如此。

    郭胜出到二门，富贵站在门廊下，正伸长脖子往里看，看到郭胜出来，急忙沿着走廊奔迎上去，挨近郭胜，低低禀报：“爷，那几条船到长垣码头了，遵爷的吩咐，先让他们歇下了，接下来……”

    “都准备好，等我的吩咐。”郭胜脚步没停，接过富贵的话吩咐道。

    “是，爷放心。”富贵话里透着丝丝兴奋。

    “爷放心个屁！”郭胜猛的顿住步子，“你办错差使，几回了？我可告诉你，这一回要是再办走了样儿……”郭胜错了错牙，没说下来，只冷哼了一声。

    富贵身子猛的一矮，头不敢抬，“是，爷放心，绝不敢再错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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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五章 水祸

﻿    全具有的出殡队伍，和众士子起了冲突这件事，传的很快。

    全具有深受先皇以及现皇恩宠信任，这是众所周知的，全具有从病重到不治身死，皇上几乎不停的打发人赏药看望，以至数次遣人祭祀，又遣人路祭，这份恩宠，也就是当年皇上奶娘裘氏亡故时有过。

    再加上总是死者为大，众士子被打这事，至少绝大多数官员们都觉得，实在怪不得全家，至于李文岚，那就更是不知深浅，有些活该了。

    京城的官宦们，多数听了禀报置之不理，一小半衡量斟酌了好一会儿，打发人往客栈去看望众士子，得了信儿直奔永宁伯府看望的，除了阮十七，就是古六少爷古玉衍了。

    古玉衍比阮十七到的晚，郭胜已经出去了，古玉衍跟着李文松进去，看了看已经昏昏睡着的李文岚，就退出来，直奔离龙津桥不远的客栈。

    古六到时，苏烨已经换下被抽的裂开的衣服，和陆仪一起，还在陪着大夫挨个给士子们诊脉。

    见古六进来，陆仪忙松了口气，“你来的正好，这儿你陪苏公子看着，我得赶紧回去了，六哥儿没事吧？”

    “睡着了，看起来没事，不过后背僵起来这么高，看着很吓人。”古六比陆仪预想的爽快多了，“你去吧，这里我看着，要是有什么事儿，我打发人去跟你说一声。”

    陆仪和苏烨告了别出来，没上马，穿了油衣，先走到众士子被打的桥头，从桥头走到桥中，俯身往下看着湍急浑黄的河水，看了片刻，皱起了眉头，下了桥，沿着河堤走了一长段，招手叫过含光，低声吩咐道：“挑两个妥当人，去都水监衙门，和常家贵家看看动静，看仔细了。”

    含光答应了，陆仪又看了一会儿，上马直奔秦王府。

    秦王已经得了永宁伯府递过来的信儿，胡太医看过了，李文岚只是皮外伤，没什么事儿。见陆仪进来，皱眉问道：“那些士子怎么样？”

    “落水的十来个人中，有三个呛水呛的厉害，大夫说有可能伤了肺经，要再看几天，有两个断了小腿骨，一个断了胳膊，都已经接上了，养上两三个月就能好了，其余都没什么大碍。”

    陆仪答了秦王的问话，蹙眉接着道：“汴河水涨的很厉害，水流湍急，连士子带全家那些家仆尼僧，落水了二三十人，都是一落水就被救起，这事儿，得好好问问郭胜。”

    “嗯。”秦王微微蹙眉，他已经想到了。

    “还有，汴河水涨的太厉害了，离河堤只有不到半尺，这雨……”陆仪示意外面丝毫不见转小的大雨，“再下一天，也许用不了一天，我前天就让人去看了，往上游百里，都是这样的大雨，往上游再走两三百里，雨不过略小，汴河的水要是漫出来……”

    后面的话，陆仪没说下去，秦王嗯了一声，“让人去都水监衙门看了？”

    “已经去了，快该回来了。”陆仪走到门口，掀帘正要问，就看到含光从垂花门一路急步进来，放下帘子，转头和秦王道：“回来了。”

    含光禀报进来，垂手回道：“都水监衙门和平时一样，只有几个老吏在衙门里喝茶说闲话。常家很热闹，常家贵新抬了个小妾，常家老大一个小妾刚刚生了个儿子，昨天摆了一天酒，说是今天还要摆一天酒。”

    陆仪皱起眉头，带着几分怒气哼了一声。

    秦王抬手屏退含光，看着陆仪道：“在常家贵和他父亲常世富眼里，都水监衙门，不过是个把每年的河工银子转手搬到自己家里的中转地儿，至于河工水祸，只怕他们一家人连听都没听说过。”

    “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水要是漫出来……”陆仪叹了口气。

    秦王神情平淡，“京城也不是没淹过，让人看看郭胜来了没有，来了让他来见我，还有拙言，去长沙王府传个话儿，让他一回来就过来。”

    陆仪答应了，退了出去。

    秦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密集的雨丝，良久，叹了口气，关上了窗户。

    全具有的出殡队伍，浩浩荡荡缓缓而行，傍晚时分，暂歇在城外的保宁寺里。

    全具有的长子全德清拄着哭丧棒，在棺椁前走了一天，淋了一天，哀哭了一天，早就疲惫不堪，洗了个热水澡，喝了两碗参汤，缓过口气，急忙叫了管事进来，问龙津桥头到底怎么回事。

    管事一五一十说了，仰头看着全德清，“爷，真不能怪咱们，要是别的地方，咱们往边上避一避，两下里让一让，都能过去，可龙津桥那个地方，实在没办法，孙海跟他们说了，请他们体谅一二，绕道别处，龙津桥往前不过几十步，从张家油坊门口穿到保康门，从相国寺桥过去，不是一样的？可那帮士子喊着什么皇上的家奴也是奴儿，硬往里冲，实在没办法。”

    管事回话时，全具有次子全德明也收拾好过来了，听了全德明的话，看着兄长皱眉道：“大哥，这事摆明了是故意，这事儿可蹊跷。”

    全德清嗯了一声，又仔细问了管事些细节，以及士子们都喊了什么，斥退管事，看着弟弟全德明沉声道：“这是有意为之。”

    “咱们和这帮士子，哪有过什么过节？跟永宁伯府……”全德明凝神仔细回想。

    “咱们跟永宁伯府没有往来，也没有过节，士子这头……”全德清眉头紧皱，他们全家一向低调谨慎，跟士子有过节这事，怎么可能？

    “我想起来一件事，”全德明看着哥哥，“大哥还记得今年上元节的时候，常家贵告的那个恶毒刁状吗？后来赵贵荣过来寻我，说是他儿子赵永富看中个清倌人就买了，不知道常家贵那个三儿子常定远也看中了这个清倌人，赵贵荣一个劲儿的磕头，说不该得罪了常家。”

    “赵贵荣那个儿子，也是个混帐。”全德清听的烦躁，站起来，来回踱了几趟，“阿爹常说常家一门，除了裘氏，全是混帐，真是混帐透顶，这种混帐行子，不能留着，不然……”

    就算今天这件事跟常家无关，上元节那一次刁状，就足够他出手除掉常家了，如今阿爹已经不在了，没有了阿爹的全家，在皇上面前，可受不了这样的恶毒的刁状，全家必须更加谨慎，再让这种不分轻重里外的混帐王八打几出王八拳，就要出大事了。

    “这雨要是再下一夜，就够了，等汴河的水一漫出来，就让人上折子，这都水监衙门，也该换个人了。”

    全德清决断下的极快，全德明点头赞同，叫了人进来，低低吩咐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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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六章 患起之初

﻿    雨越下越急，子时刚过，金贵穿着厚长的油衣，从角门挤进去，直奔上房。

    郭胜坐在南窗下的炕上，对着大开的窗户，看着外面密集的雨丝，慢慢抿着酒。

    “爷，漫出来了，爷真是料事如神，说今年汛期这汴河撑不住，还真撑不住了！”金贵一脸兴奋的笑，“客栈那地方低，这会儿，水该漫进客栈了，爷，下一步，咱们做什么？”

    “下一步啊，出门别忘了带篓子，抓了鱼也好有地方放。”郭胜眼睛眯起，看起来心情十分愉快。

    金贵嘿嘿笑着，“瞧爷说的。”

    “你去歇下吧，明天早点儿起来，还有，跟富贵说一声，都别起来收拾东西，淹就淹了，大家伙都淹了，咱们不好不淹。”郭胜一边吩咐，一边站起来，一手拿杯，一手执壶，和金贵一前一后出来，金贵穿过月亮门往后面院子歇下了，郭胜站在廊下，看着倾泻如注的雨幕，满上一杯酒，冲大雨举了举，仰头喝了，眼睛一点点眯眼，笑起来。

    这场大雨，这汴河之灾，姑娘早就知道，还是早有安排？

    郭胜笑意越来越浓，再倒一杯酒喝了，不管哪一种，都足够奇了，这天下，真是无奇不有，真是太有意思了。

    吴推官家在离汴河不远的长生巷里，半夜里被邻居家的尖叫鼓噪吵响，忙起来去看。

    他家去年刚刚新修的房子，地基垫得高，水还没能漫进去，从院子里出来，下了最后一级台阶，一脚踩下去，水就没过了脚面，吓的吴推官唉哟一声，手里的伞差点拿不住，急忙跳回了台阶上。

    “灯笼给我。”吴推官将伞递给小厮，急忙从后面仆从手里抓过灯笼，往到最低往台阶下看。

    青石板路上，浑黄的河水已经快漫过最低一级台阶了。

    “这是怎么回事？”吴推官更加吓着了，他活了快四十年了，头一回看到这样的情形。

    “吴老爷！”浑身湿淋淋的邻居老黄头不知道从哪儿推了一推车沙子过来，一边往自家院门槛上倒，一边冲吴推官叫道：“您赶紧跟上头老爷说一声，不得了了，汴河的水漫上来了，到处都是水，我家眼看要进水了，赶紧让人把水堵回去！”

    “老黄，你那样不行，你看看，都冲走了，得拿麻袋……什么袋子都成，拿袋子装上沙子才能堵水！”吴推官先指挥老黄头。

    老黄头哎了一声，猛一拍大腿，“你瞧我，急糊涂了，可不是，老大媳妇，把面口袋找出来，都找出来！”

    “去府衙，不不，去黄府尹家，老陈，你去找周头儿，让他赶紧把衙门所有人都叫起来，发大水了，叫了人都到衙门里去，我和黄府尹一会儿就到。”吴推官提醒了老黄头一句，一边吩咐家仆，一边急忙往外走，走出几步，一个掉头，又往汴河方向过去。

    他还是先去看清楚，这水，是不是从汴河漫出来的。

    陆仪得到汴河漫水的信儿，不比郭胜晚，阮夫人跟着坐起来，一脸惊惧的看着陆仪，“过水了？那……”

    “没事，京城不比咱们南边，发水灾，也不过就是平地慢慢往上漫，毁坏些东西罢了，别害怕。我去一趟王府，你也起来吧，看着人把各个门口用沙袋堵起来，怕淹的东西也赶紧收起来，雨还下着呢，还不知道水要漫上来多高。”

    陆仪轻轻拍了拍阮夫人的后背，柔声安抚她，阮夫人低声应了，欠身起来，先侍候陆仪穿了衣服，披好衣服送陆仪出了门，叫了丫头进来，一边侍候洗漱，一边吩咐把府里的管事们都赶紧叫起来。

    陆仪到秦王府时，秦王已经穿戴整齐，正站在廊下，仰头看着倾泻如注的雨幕。

    “我从南门大街，经相国寺桥，穿过朱雀门街，过龙津桥，从御街过来的，水已经漫上御街了，不过还浅，半指左右，朱雀门街还好，沿汴河两岸都在漫水，士子们那间客栈地势低，水已经漫进去了，我去看了一眼，古六少爷在，正指挥人堆沙袋堵水，把人往二楼抬。汴河两岸，已经很乱了。”

    陆仪一进来，不等秦王问，就仔细禀道。

    秦王沉默好半天，才嗯了一声，“这雨，还早呢。”

    “嗯，看天相，还要下上两三天。”陆仪低低接了句。

    “坐视这一场灾患，无能为力，不敢为力。”秦王一脸苦涩。

    “这是天灾，”顿了顿，陆仪似有似无的叹了口气，这不是天灾，这是人祸。

    “王爷署理的是兵部，京城有京府衙门，有都水监，有皇城司，还有金相，各司其职才是正道。”陆仪不再多想是人祸还是天灾，低声劝道。

    “都水监衙门，还有常家，现在怎么样？”秦王接话问道。

    “吩咐了一有动静就赶紧禀报过来，没有禀报。”陆仪眼睛微眯，这一场汴河漫水，这样笃定的都水监，事后会怎么样？

    金相是被孙子金拙言叫醒的，汴河里的水，已经漫上御街了。

    金相急忙洗漱穿衣，一边吩咐往宫里递牌子请见，一边让人去请魏相、王相，六部尚书，以及柏景宁，计相金延智等人，一起进宫，汴河水漫而出，雨依旧倾泻如注，要水淹京城了，这是大事。

    落了钥的宫门极难叫开，等金相等人见到皇上时，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都水监监事常家贵是被小丫头叫醒的，宫里来人了，等在二门里，急召老爷进宫。

    常家贵新纳了个极其合心合意的小妾没几天，折腾大半夜，听说宫里来人急召，吩咐赶紧侍候洗漱拿衣服来，等出了门，冷风冷雨一吹，才想起来，这么大清早，为什么突然召他进宫？

    前面小内侍神情严肃，行动急急，已经骑着马往前很远，常家贵急忙勒马赶上，一路上大雨和不知道哪儿来的喧嚣中，常家贵也没法跟看起来十分急慌的小内侍打听，直到进了宫门，进了紫极殿，看着坐了满殿的朝臣，常家贵才确定的意思到：出大事了。

    “汴河水漫出来这事，你知道了？”皇上这几天身子不爽利，停了早朝，这会儿歪在榻上，烦躁中透着几分有气无力。

    “是。”常家贵急忙磕头先应了句是，一个是字没吐完，就反应过来，汴河漫水了？这什么意思？汴河漫水了！

    “京城河道，年年都照规矩疏通的？”皇上眉头皱的不见什么变化，看着常家贵又问了句。

    “回皇上，年年都照规矩疏通，一丝儿不敢走样。”常家贵先磕了个头再答话，汴河的水怎么会漫出来呢？这简直是个笑话儿，这怎么可能？常家贵垂着头，根本不敢相信，汴河里的水，还能漫出来？

    “今年这雨水太大了，这是天灾。”皇上问了两句，一脸疲惫的看着金相道：“天灾这样的事，怪到都水监头上，那就过了，年年都有天宫，朕可没怪过谁，不提这个了，如今救灾要紧。常家贵是都水监，长处在疏通治理河道上，这救灾统总的事，他不擅长，你们另议个人吧。”

    “是。”金相欠身答应，“都水监除了疏通治理京畿河道，京城内外排水沟渠，也归在都水监，雨水漫淹京城，各处排水沟渠都要检查，还有怎么引水出京城，这上头，常监事领都水监几十年，必定最为精通，臣的意思，统总泄水救灾这事，常监事为副，专一负责检查疏通各处，务必尽快引出城内积水。”

    皇上点头。

    “至于统总调度之人，”金相说着，看向工部尚书罗仲生，“罗尚书统理工部，在江南东路时，屡次统领此样事宜，这一趟，就烦劳罗尚书，皇上的意思呢？”看着罗仲生欠身垂头，没什么意见，金相看向皇上。

    “诸位的意思？”皇上环顾四周。

    众人或早或略迟的点头连声赞同，这差使算不上不好，可也绝对算不上巧宗，真点到了，领就领了，点不到自己，那算好事，不管点到谁，自然是点头赞成最佳。

    皇上见众人都点了头，传了口谕：由罗仲生罗尚书为主，都水监监事常家贵为副，会合京府衙门，皇城司，都水监诸部，统领京城疏通水患，救治灾民。必要时，可调动殿前司诸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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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七章 都是聪明人

﻿    事情紧急，罗仲生和常家贵先告退出来，罗仲生让人去请了柏乔和黄府尹，看着常家贵道：“常监理，这几天日常理事之所，就设在都水监，你看怎么样？工部杂事极多，不象都水监衙门，以水务为主，二来，咱们要疏通各处，必要用到河图等图纸，在都水监衙门，调用起来也便当得多。”

    罗仲生一向仔细谨慎，常家贵虽然品级不高，可常家和皇上这情份不一般，他对他，能客气自然是要客气的，不犯着得罪不是。

    常家贵心不在焉的听着，连连点头，设在哪儿都一样，这都是小事，这会儿，唯一的大事，是这汴河怎么就漫出水了？这一漫出水，竟然就淹了满城……

    常家贵骑在马上，环顾四周，放眼望去，黄汪汪的全是水了，淹了全城这可是大罪，他这个都水监罪责难逃，虽然不怪他……

    这份罪责才是大事！

    “罗尚书，下官老妻一向病弱，下官实在不放心家里，这会儿也没什么事儿，你们先议着，容下官回去看看。”常家贵想来想去，越想越不安宁，他得回去一趟，打听打听，商量商量。

    罗仲生看着常家贵，有几分怔神，常家贵这话，太超出他的认知了，这汴河漫水漫到满城都淹了，还没什么事儿？他还要先回家看看？这几十年，这汴河，那河工银子，用到了哪儿，疏没疏通过河道，难道他心里没有数？还敢先回家看看？

    罗仲生无语之极的点着头，“常监事忙完家里，就去都水监衙门吧。还有，”罗仲生叫住拨马就要赶紧走的常家贵，“烦常监事传句话，容我调看都水监里档案河图。”

    “那是自然。”常家贵满口答应，叫了个长随，吩咐他随同罗尚书往都水监传话：一应文书档案河图等等，听随罗尚书调用。

    常家贵急赶回到家，大儿子常定安迎出来，“阿爹回来了，见到皇上了？怎么样？”

    常定安看起来十分不安。

    “嗯。”常家贵嗯了一声，沉着脸一路往前，进了上房，屏退众丫头婆子，常定安不等他爹说话，先急急道：“刚才贾秀才过来了一趟，说他听到两个御史商量要弹劾咱们，就是汴河漫水的事，说是要弹劾咱们贪墨河银，贾秀才还说，那两个御史他认识，跟全家常来常往，亲近得很。”

    “我就知道！”常家贵猛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他就知道他这心里一直不安宁，必定有原因，姓全的！

    “阿爹，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啊。”常定安十分着急，他们贪墨河银这事，明晃晃的都不用查。

    “慌什么？”常家贵心情极其不好，训斥了儿子一句，背着手，来来回回踱了几趟，吩咐道：“把老二叫过来，一起商量商量。”

    常定安露出几丝不情不愿，常家贵烦躁起来，“这都什么时候了？我平时怎么教导你的？兄弟同心，其利断金，这个时候还不同心，你这是不想活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这就去，我是说，老二一向起的晚，这会儿就叫醒他，怕他没睡好难受，我是心疼弟弟……我让人去叫他起来。”常定安忙陪笑解释。

    他们常家没什么规矩，早上一向是谁爱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常家老二常定祥，一向是过午才起。

    常家贵来来回回踱了几十趟，喝淡了两杯茶，常定安总算带着常定祥一起进来了。

    “你大哥跟你说了？”常家贵看到二儿子，劈头问道，见常定祥点头，接着道：“那你说说，这事怎么处置，就算你太婆不在了，咱们也不能任人欺负！”

    “阿爹，这汴河好好儿的，怎么就漫了水，淹了城了？”常定祥看起来胸有成竹。

    “别卖关子，赶紧说！”常家贵心神不宁，几乎没有一丁点儿耐性了。

    “是，儿子的意思，这汴河漫水，淹了京城，是有人做了惹怒天道的事，这是天谴！”常定祥斜瞥了大哥一眼，关键时候，这个家还得他来拿主意做主心骨。

    “全家打了士子？”常定安这会儿反应倒是挺快。

    “嗯，殴打待考士子，这可是大事。阿爹，水务上的事，我一向留心，京城这样的风水福地，真龙所在，怎么可能有事？要是有事，必定上应天相，钦天监就是这么说的。”常定祥笃定无比。

    常家贵捋着胡须，不停的点头，确实如此。

    “全家这么急着让人上折子弹劾阿爹，只怕就是因为知道这场淹城大祸，是他们惹出来的，这是着急要把阿爹推出去替他们背锅。”在确定了方向之后，常定安的思路就敏捷而清晰了。

    “嗯，该怎么办，你们两个都说说。”常家贵对两个儿子的说法，极为认同。

    常定安看向弟弟，他还是先听他怎么说。

    “上折子弹劾肯定不合适。”常定祥一幅智珠在握的模样，“去年我买了两家小报，正好用上，先来个全城人尽皆知，人尽皆说，我再想想，编几句儿谣，等到势头起来，我去找人写几份弹折，阿爹再进趟宫。”

    常家贵连连点头。

    他从来没把把河工银子搬回家这件事放在心上过，先皇把这都水监给了他们常家，不就是把河工银子这项收益给他们常家用的，这几十年了，从先皇到皇上，有人说个不字没有？什么贪黑河工银了，这简直是找岔挑骨头。

    他只要给这次倒霉的汴河漫水找个说法就行，再说，这确实是犯了天道，天之谴，只不过不一定是因为全家打了士子。

    他觉得，士子妨碍了全具有出殡这件大事，挨打活该，士子怎么了？士子也得讲理不是。

    罗仲生进了都水监衙门，刚刚会合了兼理皇城司的殿前军都领柏乔，和黄府尹，一个衙役跑的浑身湿透，进来禀报：全家的四条船，刚进东水门就搁浅了，这会儿堵的城里的船出不去，外头的船进不来。

    罗仲生皱眉看向柏乔，柏乔欠身拱手，“晚辈全听罗尚书吩咐。”

    站在旁边案子边上，正翻看河图文书等的姚参议，抬头看向柏乔，都说这柏乔梗直敢为，不避不让，这话是怎么传出来的？这一句晚辈认的可是够刁钻的。

    姚参议扫了眼一脸笑的罗仲生，又看向一脸忠厚的黄府尹，还是赶紧看河图吧，这桩差使，四个人，这位常监事就不提了，一个是有个枢密使亲爹的晚辈，一个是出了名的沾衣十八跌，只能他家尚书多辛苦多担待了。

    好在这是桩临急救危的差使，也就是辛苦些，一场辛苦下来，好处是看得见的。

    姚参议收起心思，赶紧专心看文书看河图。

    全家这四只船突然搁浅在东水门内的事，禀进都水监衙门时，就已经传到了各处。

    城外已经启程，接着缓缓向墓地行进的出殡队伍里，全家大管事贵才得了禀报，只气的扬手先抽了急赶的一身泥水的管事一鞭子。

    “混账东西，越不该添乱的时候，越给爷们添乱！”贵才错着牙，昨天龙津桥的事，他已经挨了大爷四五鞭子了，这会儿又搁浅堵了东水门……

    “你来跟爷禀报有什么用？是爷能替你下河推船，还是我能给你施个法？还不赶紧回去想办法！回来！老六，你回去一趟，叫几个人过去看着船，记着！船上的东西，任何人不许看，不许动！”

    跟在贵才身后的长随老六答应一声，“贵爷放心，赶紧走！”说着，老六一鞭子先抽在管事马背上，和管事一起，逆着送殡队伍，急急往城里赶回去。

    江延世得了禀报，举在手里的茶杯呆住，片刻，叫了人进来吩咐道：“这四只船沉的太巧了，悄悄去查查，仔细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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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八章 都得撑住了

﻿    秦王还在宫里，金拙言在秦王府门口下了马，不等小厮撑起伞，直奔书房外院郭胜那间小屋。

    郭胜在，阮十七也在。

    金拙言站在门口，看着并肩站着，面对着他一脸笑的郭胜和阮十七，眼睛一点点眯起，又慢慢舒开，抬脚跨过门槛，从两人中间穿过，坐到上首，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口，示意两人，“说说。”

    “我没什么事。”阮十七答的极快，“你们说话，我先走了。”阮十七说完，不等金拙言答话，转身就走。

    金拙言只看着郭胜，见他没理会阮十七，他也没理会已经几步冲出了屋的阮十七。

    “世子爷是说东水门外沉船的事？”等阮十七出了门，郭胜欠身笑着，反问了句。

    “先说这个也行。”金拙言接着抿茶。

    “这几船货，是过了高邮码头，磐石让人缀上的，四只船，船底压的都是银饼子，不知道有多少，说是全家的船，一听说搁了浅，我就让富贵带了个水性好的去看了，说那船不是平底，吃水比看着要深不少，确实是搁了浅。”

    金拙言一根眉毛挑的高高的，斜睨着郭胜。

    “别的，是有几件小事，不过这会儿不好跟世子爷说，等过了这几天，我再仔细和世子爷禀报。”郭胜欠身。

    “王爷知道吗？”金拙言看着郭胜问道。

    郭胜摇头。

    金拙言眉头蹙起，看着郭胜，沉默片刻，“九娘子呢？”

    “大体上知道一点儿，世子爷也知道，九娘子一向不管琐细小事。”郭胜迎着金拙言的目光，十分坦诚。

    金拙言盯着他看了片刻，站起来，看着郭胜道：“全家和常家，都是皇上的私人，不过一顿训斥。再说，都水监和皇庄银钱上是不清不白，可扯出这个，对谁都没有好处。”

    “这个我真不清楚。”郭胜迎着金拙言的目光，坦诚摊手，他和金拙言的想法差不太多，他也没想明白姑娘做这些事，图的什么。

    “我就嘱咐一句，别留了马脚。”金拙言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世子爷放心。”郭胜将金拙言送到院门口，背手站着，看着金拙言走远了，仰头看着丝毫不见转小的雨幕，说不清什么心情的叹了口气。

    这样的大雨，这满城的河水，京城那些穷要饭的下九流，不知道有多少人熬不过去。

    都水监衙门，常家贵一去不回，罗仲生虽说不停的打发人去叫他，事情却半分没耽误的往下安排：黄府尹带着京府衙门所有的人，以及柏乔拨给的几队侍卫以皇城司诸人，专一负责城里救人救急等事，损了财就算了，尽量别死人。

    罗仲生则和柏乔一起，挑了些水性上佳的，沿汴河查看水势，姚参议带人留在都水监衙门，查看河图等等。

    姚参议翻了几卷，干脆让人带着他进了都水监堆放案卷河图的几间屋里，对着到处都是蛛网，半间屋子都已经腐坏坍塌的卷宗柜子，以及伸手过去，先惊走一群虫子的文件卷宗，那份心情，无法形容。

    姚参议退出来，吩咐几个老成仆从，帕子蒙了面，和都水监衙门几个书办一起，先把屋里能翻看的卷宗和图纸挑出来。

    姚参议在门口站了一刻多钟，对着挑出来的半张不知道哪条河的河图，呆站了片刻，一声长叹，叫了个小厮，吩咐去请朱参议过来，朱参议比他见多识广，得找他商量商量眼前这个怎么办。

    东水门内全家那几只船堵住了河道，却堵不住不停涌入的汹涌而混浊的河水，和倾泻而下的雨水一起，进了京城，就堵在京城。

    到傍晚，整个京城，连宫里，也平地漫起了半尺深的水。

    不管是穷家还是高门，甚至宫里，都只忙着一件事，堵门堵水，往高处堆东西，往高处走，从四门出去，往城外山上避水避雨的，车挨着车，人挤着人。

    永宁伯府堵门堵得早，不过半点用没有，自家后湖是和外面水道通连着的，水从湖里漫出来，一条条锦鲤欢快的游进了暖阁花厅。

    李老太爷从水漫进他和小美妾的安乐窝里那一刻起，就惊恐万状的喊着车喊着人，抱着小妾往外冲，他得赶紧逃出去，逃到安全的地方。

    严夫人让人备了车，安排了稳妥的管事，拉上急的恨不能飞出府的李老太爷和小妾，以及紧跟在李老太爷后面，要尽孝道的李二老爷李学珏，和二太太郭氏，沿着水最浅的御出了城，直奔半山上的庄子。

    临到这样的事，姚老夫人就比李老太爷强了太多了，一边叫了人进去问外面的情形，一边让人把她的细软都堆到阁楼里，堆不了的就高高架起来，至于那帮不孝子孙，她就懒得多管了。

    送走李老太爷和李二老爷，再去看了一趟姚老夫人，两件最大的事安顿好了，严夫人指挥满府的下人，往外面打听水情，往阮家、唐家、徐家各家看看怎么样了，再让人去城外看看水情，衡量着是不是该带着全家人出城避灾逃命。

    李老爷在衙门不敢离半天，衙门里也淹了，上头下了死令，谁敢不管不顾的回家，那是不要命了。

    徐太太听到冬姐儿一早上就由阮夫人陪着，往婆台寺去了，心就落定了，跟着严夫人忙前忙后，照看孕妇，照顾孩子，不能断了孕妇孩子的热水热饭。

    李夏和李文楠被严夫人拘在身边，寸步不许离。

    李文楠对着一点点往上漫涨的洪水，和半点不见小的雨幕，一点点恐惧起来，拉了拉李夏，声音微抖，“阿夏，你看这水，你说，会不会……全淹死了？我不死凫水。”

    “不会，皇上还在宫里呢。”李夏声音不低，至少严夫人能听到，“水一起来，我就让富贵去看着了，宫里一有动静，咱们就跟着往城外去。”

    “还用让富贵看着？”严夫人回头扫了眼李夏，“真要是该赶紧出城了，肯定有人递信儿。”

    “那倒是。”听说无性命之忧，李文楠顿时心就宽了。

    “唉。”严夫人紧皱的眉头一丝儿没能松开，她长这么大，头一回看到京城到处漫水淹成这样，这水不知道什么时候退下去，退下去之后……

    严夫人想着满屋满院满街的淤泥污秽，头痛无比。

    李夏出神的看着窗外。

    从前那场满城泛滥的水灾，是和这次一样灾横遍地，还是比这次好，她不知道，从前这场灾患时，她正病着，病的很重，她只记得半夜里，满院惊慌，她发着高热，恍恍惚惚中，又看到了姐姐，姐姐在推她叫她，她那时很清醒的知道姐姐已经没了，可又急切无比的想要抓住姐姐，从床上一头跌进了水里……

    她那时候住的院子虽然又小又破，地势却高，她床前都漫了半尺深的水，那上一回的水患，只怕比这次有过之而无不及。

    上次水是什么时候开始退的，她也不记得，不过，她一直都在府里，后来有人进来，把她放到了柜子上面，再后来，她记得五哥双手按在柜子上，一张脸脏的没人样儿，笑着安慰她，说没事了，水退了。

    那柜子，只有五哥一半那么高，那这水，到傍晚应该就差不多了。

    李夏站在窗前，伸头看着小山脚下，水已经淹过那张石桌，石桌那儿地势高，差不多了。

    午后，雨势有些放缓的样子，罗仲生和柏乔浑身湿透的回到都水监衙门，都水监衙门里也到处都是水了。

    朱参议早就到了，和姚参议一起，把所有的卷宗都已经搬到了桌子柜子板子搭起的高台上，罗仲生和柏乔换了身干爽衣服，一人喝了一碗姜汤，常家贵被一个高大壮实的长随背着，进了都水监。

    “他这是刚到？”罗仲生看着姚参议问道，姚参议点头。

    柏乔一根眉毛挑的不能再高了，上上下下打量着常家贵，再看向罗仲生，嘿笑了两声，没说话。

    罗仲生脸色很不好看，姚参议微微欠身道：“东翁，我有些事，得问一问常监事。”

    罗仲生嗯了一声应了，姚参议冲常家贵拱了拱手，客气问道：“有几件事，得请教常监事，都水监的文档河图，除了东边那五间库房，是不是在别处存的还有？”

    “都在那五间屋里，别处一点儿没有，全在那里，你要什么，那里都有。”常家贵看起来气色不错，小报已经抄了不少，话也放出去了，他的心大致安定了下来。

    “那五间库房，常监事上一趟去，大概是什么时候？”姚参议再次客气问道。

    “我要看什么，让他们拿出来就是，就象你们罗尚书，难不成他要找什么东西，还得自己亲自跑一趟库房，自己去找？”常家贵一颗心落定，这精明也就回来了。

    “看来常监事没去过库房。”姚参议指着旁边案子上摊着的卷宗河图，“请常监事看看，那五间库房里，还能用的文书河图，只有这些了，别的，连架子都被虫子蛀空蛀坏了，这河图不全……”

    “这不可能！”姚参议话没说完，就被常家贵打断，“这位是……”常家贵看向罗仲生。

    “姚参议。”罗仲生皱着眉头，带着几分冷意答了句，他说不可能……

    “姚参议，我这文书河图，必定都是齐全的，只怕是姚参议疏忽大意，水淹了吧？这事儿，可不是姚参议一个人说怎么样，就怎么样，我这都水监，别的不说，至少东西是齐全的。”常家贵半分不认。

    这会儿哪是认错的时候，他认了头一条，那后面无数的错处，他们都得推到他头上，他可不是好欺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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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九章 此皇不比彼皇

﻿    “这会儿不是论这事的时候。”罗仲生插话道：“河图，还有历年疏通河道的细册文书，照规矩，至少要抄出一份，另存别处，去问一问，先调过来用一用。”

    姚参议气的脸都青了，听了罗仲生的话，深吸了口气，压下那股子忿怒，他跟他在这儿争口舌之利可没什么意思，这些图纸文书只怕已经几十年没往里递进更新了，嗯，从现在起，收拿到的证据证人，都要集全拿好了。

    常家贵心里滑过丝说不上来的不妥，一闪而过，从他接手这都水监以来，从他父亲那时候起，这都水监衙门一直都是这样，可从来没有人说过半个不字。

    “雨小多了。”站在窗前的柏乔，带着几分惊喜回头道。

    他和罗仲生东南西北城跑了一圈，谁也没说，可谁都心知肚明，水淹到这份上，除了指望雨停，别的，并没有什么好办法。

    常家贵急忙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细薄下来的雨丝，和天际隐隐的亮光，脸上隐隐露出丝失望，他刚刚散布出全家惹了天怒的话，这会儿竟然象是要放睛了……

    柏乔斜着常家贵脸上隐隐的失望，忍不住蹙起了眉，他这份失望，他实在想不通。

    朱参议念起佛，姚参议也忍不住阿弥陀佛，罗仲生露出丝丝笑意，又叹了口气，“菩萨保佑，这雨总算小点儿了，今天夜里，也能好过些。”

    城外，全具有出殡的队伍已经赶的零乱狼狈不堪，落葬的时辰是阴阳先生看定的，可这大雨和泥泞，以及暴涨的河水山溪，和被河水冲的漫的找不着的路，打乱阻隔了行程，管事们急的吼的喉咙都哑了，可还是误了落葬时辰，直到天黑透了，才赶到墓地，慌乱胡乱的落了葬。

    赶不回去，只能在附近庄子里歇上一夜的全德清，满腔愤怒，误了落葬时辰，也许，就误过了他们全氏一家的子孙前程，这不是天意，这是人祸！不过几天的雨而已，他长这么大，比这大得多的雨，经历过看过的，没有十回也有八回，哪一回也没象这次这样，淹了城里城外。

    这河道是一年一年淤积起来的，淤积了几十年的河道，就有了今天！

    常家这一门的混帐！

    全德清的愤怒，又泼了一桶油。

    急急从城里赶来的管事，报了名进来，带着几分急切禀报道：“爷，这几份，是午后刚刚出来的小报，您看看这里，占了多一半的地方，说京城淹了满城，是因为咱们出殡时打了士子，触怒了天道，这才……”

    全德清一把抓起小报，抬手止住管事的禀报，一目十行扫过一遍，脸色铁青，“城里已经流言四起了？”

    “是，小的赶得急，就买了这几份，别的还有，只怕是那群士子……”管事一路上急赶过来，脸色一直苍白，这会儿的惊恐，就显不出来了。

    “叫二爷过来。你去歇着。”全德清打断管事的话吩咐道。

    片刻，全德明进来，全德清指着桌子上一叠小报，“常家出手了，要把这水淹京城的罪名，安到咱们头上。”

    全德明拿起小报，看了几份，眉头紧皱，语气忿然，“这常家怎么混帐成这样？他那河道几十年不疏通，自己心里没有数？天道？当皇上和朝廷里都是他这样的蠢货？”

    “就是太有数了，才赶紧找人替他背黑锅，这招数是蠢，可是，得防着有心人利用了。”全德清叹了口气，“还有，这主意是常家那一群混帐想出来的，还是有人指点？要是有人指点，这人……”全德清看着弟弟，没说下去。

    全德明脸色有点儿青了，常家不经查，他们全家，也一样是个不能查的，只要挑起一点儿事头，着手一查起来……

    全德明轻轻打了个寒噤，“咱们怎么办？”

    “明天早朝前，弹劾都水监疏通不利的折子，都递进去，还有那群士子，让贵才赶回去，找人让那帮士子上书，弹劾都水监从不疏通河道，以至于漫淹了京城。”

    全德清已经理清了思路，“常家实在混帐，阿爹活着的时候，不管跟常家贵和他那个混帐父亲说过多少回，身为都水监监事，京畿河道，疏通这一件，一定要做好，这是根本。说了十几年，全无用处！现在，竟要反手一耙子，打到咱们头上！”

    “常家这一窝子，简直四六不分！”全德明一巴掌拍在那些小报上，“咱们做到什么地步？”

    “阿爹说过，皇上不比先皇。”全德清垂着眼皮，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接着道：“先皇极重情义，皇上……这一趟水淹京城，说是连宫里都淹了，家家受损，民愤也就算了，朝臣，只怕人人都有一肚子怒气，就因为这些怒气，弹劾折子，咱们不能不上，无论如何，不能扯上水淹京城这件事，可上了折子，到什么地步，谁知道呢。”

    全德明的心情，也跟着沉了下去，阿爹临终嘱咐过……

    “先看看常家吧，真要是……”好半在，全德清声音极沉极低道。

    “阿爹临走前交待过……”全德明看着哥哥。

    “嗯，看看常家这一趟怎么样，从阿爹到咱们，从先皇到皇上，这几十年，想退，只怕都不容易。”

    全德清声音更加低落，全德明紧拧着眉头，半晌，长叹了口气。

    京城客栈里受伤受惊的诸士子，已经在苏烨和古六的安排下，挪进了地势较高，坚固宽敞的太学里。

    傍晚，雨势转小，到天黑时，雨几乎停了，众人宽心之下，竟生出浓浓的喜悦，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大劫，如今总算平安了。

    没受这场劫难，赶过来照应说话，或是凑过来一起躲灾难的士子们三五结队，淌出去一趟回来，带回了一包一包的小报。

    小报分到诸士子手里，看了几眼，就有人愤然而骂，“真是混帐！这是要把这场水灾安到咱们头上？”

    “是说全家打了咱们，才惹了……”另一个士子看了一半，忙接了句。

    “这说法不能细究，能说全家打咱们，也能说是咱们怨气冲天，才惹来了这场祸患，这些都是混帐话，这场水灾是怎么来的？天道？那不是笑话儿么！”

    “我听说这汴河，已经几十年没好好清过了。”旁边一个士子接话道。

    “这个我知道，我有个同族常叔，在长垣码头领份差使，说不光汴河，这京城河道，从常家接了都水监衙门，就没清过，头些年还好，不管多吃重的船，从运河一路进东水门，再出去，通畅无阻，十几年前开始搁浅，到这七八年，重船都要在长垣码头停一天，一船分出去些才行，到这两年，一船货，至少得分成两船，才能进得去，可见汴河淤积，严重到什么份上了。”

    坐到门口的一个士子，说的极其详细。

    “我在京城住了小二十年了，头一回到京城那年，秋闱前，象今天这样的大雨，足足下满了十天，一会儿没停过，一会儿没小过，我是山西人，当时真吓坏了，可一点事儿也没有，这一回，可不如上一次雨大。”正蹲在屋里扇着火烧水的一个老仆接了句。

    “河道淤积的太厉害了。”

    “常家接管都水监，两代了吧？听说常家富得很呢。”

    “可不是富，河工银子全在他们家呢。”

    “这文章是谁写的？真有意思，不提河道淤积，说什么惹了天道，天道不仁，万物在天道眼里都是刍狗，咱们挨打这点子小事能惹着天道那就好了。”

    “写文章这人用心恶毒，你们说，会不会是常家的人？”

    “这太可恶了，往咱们头上扣屎盆子。”

    “不能由着他们扣屎盆子，咱们又不是不会写文章，这小报上的文章，都是怎么出来的？”

    “咱们还能联名上折子，都水监腐烂成这样，首相这失察之责不可推卸！”

    “就是，要不是咱们命大，说不定就淹死这场雨里，被常家给害死了！有这一回就够了，不能再有第二回！咱们也得发发声。”

    ……

    古六和苏烨分了上下午，这会儿，苏烨已经回去了，古六留在太学照应。

    古六站在屋角一片阴影中，听了一会儿，见群情越来越激愤，几个士子已经研墨铺纸，要写文章了，转个身，悄悄退出去，招手叫了个小厮过来，低低吩咐了几句，小厮出门，绕了几个弯，直奔往陆府寻陆将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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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更新

﻿再试一次，更新推迟到6点吧。

    家里装窗户装了将近一天，小喵吓跑了，刚找回来，现在还在沙发角落里哆嗦呢。咖啡兴奋过头，叫的嗓子都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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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零章 急蠢坏祸

﻿    人定时分，雨停了，久违的星光破云而出，从半夜忙到半夜的黄府尹和吴推官等人长长松了口气，接着到处查看，城里的民房，淹倒了很多，北城声势低，最低洼的地方，水积了一人多深。

    柏乔带着人，和黄府尹一东一西，也是一夜没睡，罗仲生早朝前睡了一个来时辰，会合了柏乔和疲惫不堪的黄府尹，就急急忙忙上早朝去了。

    魏相的车子刚拐上御街，就迎面撞上了深一脚浅一脚赶往宣德门递折子的士子们，有人认出了魏相的车子，士子们围上去，将折子给了魏相。

    宫里的水已经算是退尽了，大殿上还好，宫门里面，到处都能看到水淹过的痕迹，偶尔，还能看到一两只翠绿的青蛙欢快的跳过，对它们来说，刚刚结束了一场狂欢。

    早朝上，从皇上到站在最尾的官员，都透着丝丝狼狈和晦气。

    罗仲生先上前一步，摸出路上刚刚理出来的数据，说从昨天直到今天凌晨的汛情，以及城里的灾情。

    都水监的乱相和常家贵的几乎不见人影，罗仲生一字未提，他做官至今，奉行的是从不主动与人为敌，都水监和常家这个样子，不是一天两天了，朝中官员，甚至皇上，只怕都是心知肚明，一清二楚。

    常家两任都水监监事，前后几十年，御史台一字没有，尚书门下一言不发，他这个多年外任，回到京城还没满一任的工部尚书，犯不着知道那么多。

    罗仲生从昨天领命起查看到的情况说到今天凌晨，刚刚说完，魏相上前一步，将路上接的那份士子折子，奉给了皇上，这份折子，他只是代转，不能不转，却也不愿多说。

    魏相的折子之后，几个御史出列，各自递上自己的弹劾折子。

    皇上脸色阴沉，看向金相，金相出列欠身道：“臣记得先皇多次说过，水利一事，必要由知水懂水者掌管统领，最忌不懂装懂，胡乱指挥，先皇还说过，前都水监监事都常世富精通水利，乃是难得的懂水之人，也是因为常世富精通水利，先皇才破例将他任命为都水监监事，先皇在世时，常常告诫臣等，不懂水者，不可妄言。臣以为，此事，陛下应召常家贵询问究竟。”

    “嗯。”皇上十分赞同金相的建议，金相这一番话，他更是无比赞同。

    常家贵也算累了一天，天黑后雨停了，常家贵心安之余，又颇有几分悻悻然，他刚刚放出了话，这雨就停了，雨停了灾没了，全家还能有什么事儿？

    回到家里，和两个儿子喝着酒说了一会儿话，回到自己院里，又被新纳的小妾撩起了性致，小内侍到常家传旨召进时，常家贵还搂着小妾睡的香甜无比。

    诏令急如火，常家贵脸都没顾上洗，也不骑马了，抱着衣服上了车，再由小厮侍候着穿戴整齐。

    常家贵进宫是常进的，进早朝的大殿，他好象是头一次，在左右两列一个挨一个站着的朝官绝不友善的注视中，从殿门走到跪下磕头的地方，常家贵紧张出了一身汗。

    “拿给他看。”在宫殿台阶上看过一回游鱼的皇上，看到常家贵，心情也不怎么好，沉着吩咐内侍。

    内侍将士子的折子，和几份御史的弹折，一起递到了常家贵手里。

    常家贵额头冒汗，眼前发花的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将折子递给内侍，伏地磕头不已。

    “折子上说的，可是实情？”皇上看着不停磕头的常家贵，心里一软，唉，这是天灾，也不能全怪他。

    “回皇上，不是，臣一向恪尽职责，从来不敢疏忽半分，皇上是知道的，臣从来不敢疏忽半分……”

    常家贵被小丫头急急推醒，听说传他立刻进宫时，就受了几分惊气，一路赶过来，早朝大殿那一道道绝不友善的目光，和这满殿的威压，压出了他心底的恐惧，再看了那些折子，这会儿说是肝胆俱裂，也不算太过。

    惊吓过度的常家贵，唯一的念头，就是把错推出去，河道淤塞不是他的错，河道漫水不是他的错，淹了全城更不是他的错……

    “……皇上最知道下臣，是……本来没什么事，昨天一早就该疏通的，是……罗尚书，是罗尚书，先是弄没了河图，后来……”

    罗仲生愕然瞪着常家贵，他这是失心疯了？要把这盆屎扣到他头上？当着他的面？他怎么敢胡说八道到这份上？

    “回皇上，”说到了罗尚书，常家贵零乱无比的心里有了主心骨，“罗尚书不懂水务，臣的话他又不听，本来昨天一早，就该疏通了，是他让人……是他的人，把河图，一屋子图，都淹没了，皇上明察。”

    罗仲生瞪着常家贵，眼珠都快掉下来了。

    金相面无表情端直站着，魏相那张脸，说不上来是无语，还是没有表情，王相年纪最大，看着常家贵，满脸的皱纹都挪了位，片刻，皱纹归位，看向皇上。

    太子垂手站在皇上和朝臣中间，用力绷着脸上的表情，可两根眉毛还是控制不住的往上抬，栽赃栽到这份上，他算是开了眼了。

    秦王站在金相对面，目光从罗仲生，移向皇上，皇上眉头紧拧，看起来很有几分怒气，可这怒，是怒常家贵的胡言乱语，还是对罗仲生的怒，或者兼而有之，可有点儿说不上来。

    计相赵长海紧绷着脸，绷住笑意和无语，罗仲生这算是伸手摸了把屎。

    吏部尚书苏广溢嘴角带丝丝隐约的笑意，只盯着皇上，皇上会怎么发脾气，可有点儿说不准呢。

    礼部尚书郑志远的目光从罗仲生看向皇上，又看向太子，再移向秦王，以及紧挨秦王站着的二皇子和三皇子，这一对双胞胎眉毛抬的一模一样，这份不淡定，比起太子可差了不少。

    刑部尚书唐承益神气平和，户部尚书严宽面无表情，兵部尚书江周以不修边幅不拘小节著称，这会儿两根眉毛抬出了一额头皱纹，看那样子，不知道是拼命忍笑，还是忍怒气。

    罗仲生从常家贵看向皇上，他憋了一胸口的愤懑的血，可皇上不开口，他不敢说话，君前失仪可不是小事。

    皇上紧拧眉头看向罗仲生，罗仲生急忙出列长揖，“臣还有一份折子，原本想着散朝之后，先递给几位相公。”

    罗仲生说着，从袖子摸出份折子，双手捧过头，“这份折子里，只是臣昨天一天在都水监衙门理出来的。都水监衙门存放河图文书的五间库房，几近坍塌，库房里木架图册等，虫蛀腐坏，几乎进不去人，负责库房的小吏一共三人，已经着人看守住了。

    照朝廷律法，都水监应每三年更新重制河图，自存一份，送工部一份，送宫里一份存档，工部自四十年前起，就再没收到过都水监送来的河图，宫里昨天傍晚给了回复，也已经有四十年没收到都水监所送河图……”

    罗仲生得了机会，一句紧接一句的说着昨天姚参议和朱参议查到的都水监那些简直不可思议的现状，从河图，一直说到都水监三十多名小吏的异口同声，从上一任老常监事起，户部拨下来的河工银子，就是直接拉进常家，都水监的库房和帐房，从来没见过河工银子是什么样儿的，至于每年的例行疏通修缮，现有的小吏，就没人知道什么叫疏通，什么叫修缮……

    罗仲生滔滔不绝，只说了小半个时辰，才一个长揖一句总结：“……请皇上明察。”

    常家贵听傻了，罗仲生说的，有一多半，他都不知道，比如要往工部和宫里送河图，比如河工银子还要入都水监的帐，比如……那河又不是房子，怎么修？

    皇上一脸木呆，都水监在他阿爹时怎么样，他就怎么样，几十年来，都水监从来没出过任何事，京城水务，也从来没出过任何事，金相也从来没说过都水监有什么不对……

    秦王眼皮微垂，都水监早在四十年前，就没有了，户部每年拨的，是常家的养家银子……

    皇上呆了半晌，看向金相。

    金相出前垂头道：“皇上，此事重大，宜先廷议。”

    “嗯，就由金相主持，魏相王相，六部尚书，罗仲生回避，你们几个议议吧。散了吧。”皇上站起来，示意金相，“你留一留。”

    金相跟着皇上退到后殿，皇上背着手站在殿内，低着头，好一会儿，才看着金相低低问道：“都水监这事，依先生看，会如何？”

    “罗仲生为人谨慎，一向言必有据，他说的这些，只怕都是查有实证的。”金相低低叹了口气，“先皇一生英明睿智，没想到……”

    “查实了，常家贵？”皇上有几分失神，好半天，才又低低问道。

    “真要查实了，光河工银子一项，不只常家贵，整个常家……这是抄家灭族的罪。”金相又叹了口气。

    皇上脸上一点点浮出悲伤，往前挪了几步，坐到榻上，“先生也知道，阿娘生了朕后，就一直病着，裘氏……裘氏只有常家贵这一个孩子，常家贵小时候，又常伴在朕身边，这满门……”

    皇上看向金相，“还有别的法子吗？”

    “都水监酿成如此大祸，常家贵罪不可恕，可下臣，和皇上这不察，也是大过，若是皇上能下一份罪已诏，再开内库弥补救济京城小民之损伤，就是皇上替常家贵担了这份大责，常家，就能保全了。”金相微微欠身建议道。

    皇上呆了好半天，垂下眼皮，低低道：“国有国法，朕也不能身在法外，常家犯了律法，就照律法处置吧。”

    金相有几分意外，欠身答应，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心底直冲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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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更新啊

﻿到十点吧。

    眼前的活怎么越来越多了呢，好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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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一章 圣心不可测

﻿    都水监这案子，廷议下来，由刑部唐尚书主理，会同大理寺、御史台，三司共查同理，皇上准了，也就隔天，唐尚书就结了案，写了折子报了上去。

    都水监那些破事，都是明摆着的，贪墨河银和毁坏河图两件，就足够了，别的，再多查一步，都扯着别处，一扯起来，门下中书三司使，六部和御史台，以及皇上，都有失察之罪，再查，就到先皇头上去了，实在不宜多查深查。

    贪墨河银和毁坏河图这两件，已经足够抄家灭族了。

    皇上拿着这份折子，对着金相掉了半天眼泪，将常家贵和三个儿子的斩立决，改成了赐白绫自缢，其余男丁，流徙三千里，女眷发卖为奴，家资全数抄没，退赔河银。

    全家，全德清和全德明对坐炕上，两人中间的炕几上，放着常家贵案的抄本。

    “城里城外，到处都在称颂皇上圣明。”全德清声音干涩的低低道。

    “淹成这样，总要有个交待。”全德明看着那份抄本，“大哥别想太多，常家贵也太蠢了些，六部尚书，哪是他能招惹得起的，他是被自己的愚蠢害死的。”

    “搁浅的那几条船，你去……”全德清话没说完，就咽了回去，“你不能去，这有违孝道，让贵才去看着，等到天色落黑，悄悄的把东西送到城外吧。还有，阿爹阿娘都不在了，我想，这几天就把家分了吧，分家分居，把咱们家分成三份，我留在京城，让老三到城外住着，你，去南边吧。”

    “何至于？大哥过于忧虑了。再说，现在分家，太引人注目，而且，常家刚刚出事，咱们就这样大动干戈的分家，只怕人人都得想多了，大哥稳一稳心神，就是分家，也得等半年一年，事儿平复之后。”全德明皱眉道。

    全德清一只手抬起，用力掐着眉间，“你说的是，我是有些慌乱了，分家是得晚一晚，那让老三到城外阿爹墓地旁住着，带上大哥儿和二哥儿……唉，老二，我总觉得……算了，不说了，这一阵子你多留心，约束下人，千万不能狂妄自大，惹出事儿来。”

    全德明答应了，看着忧虑忡忡的大哥，忍回了一声叹气，他心里的忧虑，一点儿也不比大哥少，皇上的凉薄，他和大哥一样，都是清楚明白的知道，可常家的事，还是吓着他了，皇上这不只是凉薄了……

    秦王府那间书房里，秦王和金拙言隔着长案坐着，低着头抿着茶，陆仪站在窗户旁边，茫然看着窗外怔忡出神。

    “这是不教而诛。”秦王放下杯子，越过陆仪，看向窗外。

    “都没想到。”金拙言也放下杯子，看着秦王，“唐氏回去了一趟，唐尚书也没想到。”

    秦王站起来，走到陆仪旁边，看着窗外水渍尚在的墙面。

    “城里城外很热闹，称颂皇上圣明，都叫着要去看常家抄家，发卖女眷，还想买一个两个回去。”陆仪声调平平。

    秦王仿佛没听到，慢慢仰起头，从格外干净碧绿的树梢，看向碧蓝的天空。好一会儿，转回身，看着金拙言，“皇上对我的情份，可远远比不上对常家贵。”

    金拙言脸色微变，陆仪转过身，凝神听着秦王的话。

    “邱贺和霍连城得尽快回去江南，柏景宁那边，跟郭胜说，让他去办，舅舅那边，你想想办法。”秦王先吩咐了陆仪，又和金拙言道。

    金拙言下意识的直了直上身，带出丝笑意，欠身点头。

    “以邱贺为主，尽量少提霍连城，邱霍两人，不能分开，这也是霍连城的意思。”秦王接着道：“常家灭门，罗仲生功不可没，罗仲生这个人，咱们都知道的，走的是稳中有进，与人为善的路子，他最忌讳这样的功劳，这会儿必定是一心想往下沉，而不是借机上扬，不会去争这场水患的功劳，只会让，那这一场水患满城称颂，民心可用的功劳，可以多往柏乔身上推，以后，禁卫和京畿兵马，要是能全放到他手里……”

    秦王后面的话没再说下去，金拙言和陆仪都明了的点头，禁卫和京畿防务，是绝对不可能落在他们手里，既然这样，放到柏乔手里，就是最佳选择了。

    “王相年纪大了，已经上过两份乞骸骨的折子，我的意思，推苏广溢入阁。再请王相教导六皇子，六皇子的先生，都说不佳。”秦王接着道。

    “好。”金拙言目光灼灼，“那吏部？”

    “咱们不要，苏家要是能抓住，那是最好。”秦王声音低沉。

    金拙言应了一声，站起来，“既然这样……小古早上说士子们要庆贺扳倒都水监这件大喜事，我没理会，我让人送几坛子好酒过去，再去一趟王相府上。”

    “嗯。”秦王应了。看着金拙言出了门，陆仪也告退，出门去寻郭胜了。

    郭胜看到那份抄家灭族的旨意，呆了片刻，一把抓起那份抄件，急冲而出。

    这个结果，出乎他的预料，可这结果，肯定在姑娘的意料之中，姑娘到底想干什么？前儿他刚刚觉得想出了点门道，这会儿，这份旨意，把他想出来的那点子门道，打的全无方向。

    李夏接过抄件，仔细看了一遍，放下抄件，抿嘴笑起来。

    从前她那些隐隐约约的感觉是对的，金相果然如她从前猜想了很多回，却无从验证的想法一样，既然这样，那就好办了。

    “那帮士子怎么样？”李夏尾声上扬，听起来十分愉快。

    “以为这是他们的功劳。”郭胜冲抄件努了努嘴，“兴奋得很呢，说是今天要开怀痛饮，庆贺帝国除去一条大蛀虫，庆贺清平盛世，皇上乃千古少有的圣明之君。”

    “那就让他们再去立件大功，全家那四条船，东西都还在呢？”

    “在，汴河河堤这会儿还没露出来呢，船里进了水，想把东西搬走，没那么容易。”郭胜觉得自己又有几分明白了。

    “要快，让他们都措手不及最好。”李夏不知道想到什么，一脸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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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二章 看银子办事

﻿    李文岚在府里养伤出不了门，古六跟着众士子高兴了半天，豪气的拿了银子，请大家痛快乐一场，出了太学走没几步，小厮就急急忙忙奔过来，府里有急事，让他赶紧回去，古六只好别了众人，放了句用了多少银子都算他的，赶紧跟小厮走了。

    这几天各个衙门都忙，苏烨自然没空出来。

    不过古六苏烨他们在不在，并不影响这一群士子高涨的兴致，他们刚刚做成了一件大事，用他们书生之力，为帝国除去了一条巨大蛀虫。

    在满街的疮痍和忙碌中，喧嚣骄傲的士子队伍，分外令人瞩目，士子们在各式各样的目光中，高声谈论着他们的发现，他们的折子，他们的弹劾……

    水还没有完全退下，龙津桥两头还堵着木栏，汴河两岸还暂时隔断，士子们沿着朱雀门街，直奔遇仙楼，那是南城最大最好，也是这会儿唯一一处能容纳他们这么多人的酒楼。

    在遇仙楼门口，雀跃的士子们被一群迎门小厮拦下了，“几位爷，众位爷，实在对不住，小号今天不待外客。”

    “昨天不是打人发和你们掌柜说过了？今天我们要外下你们会仙楼会文，这会儿不待外客是什么意思？”走在最前一个士子立刻沉下了脸。昨天他们打发人过来订好了的，会仙楼这是不想做生意了？

    “诸位大爷，诸位举人老爷！”掌柜提着长衫前襟，从里面一溜烟跑出来，冲堵在门口的众士子团团长揖，“实在对不住，昨儿个是有人过来说过一句，今天要用一用咱们这会仙楼，可也就是说了一声，也没放订银，诸位老爷都是读过书的明理人，因为没放订银，小号也不知道诸位老爷来不来，后来又有人拿了现银，不是订银，一口气把所有银子都放下了，小号不敢不接，诸位老爷，诸位大爷……”

    掌柜口舌极其利落，态度恭敬话说的无可挑剔。

    一群士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昨天打发人来订楼的，是古家六少爷……

    “你这是看到银子花了眼了吧？昨儿个是古家六少爷打发人过来传的话，你们这会仙楼跟古家这样的人家，还一定得要了订银才算数的？”几个在京城住了好些年，从士子住成了帮闲，极其明白京城世情的士子，不客气的接话问道。

    “这位爷，您这说的……昨天那小厮，可没说是古家要用，只是说有几位爷要会文，哪几位，也没留名姓，诸位爷都是饱读诗书，明理之人，象小号这样，开门做生意，不看银子，您说，还能看什么？您说是不是？开门做生意，总没有往外推银子的理儿，那也不吉利不是。”

    会仙楼掌柜早就扫过一遍这一群人了，没有有份量的人，他这心里笃定，只是态度恭敬，话却半分不客气。

    “诸位诸位，请让一让，略让一让。”散在四周的迎门小厮眼睛最尖利，眼看几辆奢华堆砌，亮丽到刺眼的车子过来，急忙从众士子中间，一边穿过，一边从众士子中间，分出一条宽宽的通路来。

    樱草披着件杏黄底金线满绣薄斗蓬，满头珠翠，扶着个婆子的手，从车上款款下来，迎着众士子的目光，微抬着下巴，带着明晃晃有挑衅，一个个瞪回去，理了理裙子，再拉了拉斗蓬，看着后面几辆车上的小姐们都下来了，从众迎门小厮中间，在众士子的怒目中，昂然穿过，进了会仙楼。

    “你把我们订下的地方，让给了这群下贱如泥的贱人？”离掌柜最近的一个士子，一把揪住掌柜的衣襟，怒目呵斥。

    “人家掌柜开门做生意，认的是银子，没银子硬充大爷的，才真叫下贱呢。”樱草猛回头，尖刻的讥讽了句，冲着揪着掌柜的士子，猛啐了一口，“穷酸丁！”

    “爷见谅，小号开门做生意，实在不容易，爷都是读过书的明理人，没银子，小号里这百十号人，连个家里，全得喝西北风去了，还请爷们见谅。”

    掌柜一边陪笑解释，一边从士子手里挣出来，理了理衣服，冲着众人长揖道：“实在是不得已，小号里百十号人，几百张嘴等着吃饭。诸位爷，旁边清风楼说是已经收拾出来了，诸位爷也知道，好几样菜，小号可比不了清风楼，清风楼那个后湖……这会儿只怕还没清出来，小的让人带诸位爷到清风楼会文，诸位爷看怎么样？小号愿拿十两银子，给诸位添笔墨……”

    周围已经有三三两两的闲人围观上来，众士子进退维谷，愤然和尴尬，说不上来哪一样更多。

    “去清风楼吧。”有人低低建议。不然不能怎么办呢，总不能硬冲进去，和一群女伎争起来，岂不是斯文扫地？

    “这不是去不去清风楼的事，这是……”旁边的人满腔愤懑，这是体面和体统的事。

    “诸位诸位！”两三个士子打扮的年青人从太学方向，冲着众人冲上来，“可算找到你们了，不得了，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众士子急忙围上去，这会儿出了大事，真是出的太是时候了。

    “东水门里，这水不是小了么，先头东水门里沉了四条船，这事诸位知道不？”来报信的几个士子跑的满头的汗，看起来兴奋无比。

    众人中有几个点头的，不过多数人都是一脸茫然。

    “这水一退，船就出来了，也不能说船出来了，原本外头也露着，就是船板出来了，衙门里让人上船看看有人没有，谁知道，那人到船上，竟然弯腰就捡起块生银饼子！”

    被众士子围在中间的人说到生银饼子，两眼放光。

    “听说那四条是全家的船？”士子中有人失声叫道。

    “是全家的船，我听苏公子，还和六少爷说过，前天晚上，黄府尹过来看咱们时，也说过一回，全家有四条船在东水门里搁浅了。”立刻就有人确定并给出证据。

    “怪不搁浅！原来这船上装的全是银饼子！四船！”有人失声惊叫。

    “咱们去瞧瞧！刚才那个樱草，靠上的，就是全家门下一个管事！银子都让他们贪走了，咱们去瞧瞧！”

    有人振膊高呼。一众正愤懑满腔的士子，呼啦啦直奔东水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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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三章 掀起盖子来

﻿    刚受了樱草和唯利是图的会仙楼掌柜一顿羞辱的士子，亲眼目睹了从船上一块一块摸出的，简直象铁块一样的银饼子，以及急促奔来，驱散众人，甚至连府衙的人都远远赶走，将船围起来的全家下人，一场胜利之后的喜悦，全数被愤慨取代。

    愤慨的士子们倒是极有章法，再次递折子，只说开酒节上那位嚣张粗鄙的引客樱草，要求彻查拿银子不当银子的皇庄三等管事赵贵荣。

    当天的小报上，几篇浅显明白的文章，历数了从赵贵荣他祖父起的家史，一直赵贵荣二三十岁，整个赵家，沾亲带故，就是穷极两个字，一个个关于赵家如何穷困的小故事，生动真实，以及，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迹的，如今是如何的比皇家还要奢侈。

    再一篇，是一条条列举赵贵荣的宝贝儿子在樱草身上花了多少银子，开酒节那一天，买花买人气用了多少，樱草的穿戴值多少，最后轻轻一笔，象樱草这样的，赵贵荣那个宝贝儿子赵永富，捧了不下十个了。

    全德清和全德明对着那几张小报，面如死灰，这和先前他们以为是常家用小报放出来的谣言，手段文笔，如出一辙，不是常家，而是，他们和常家，都被人算计了。

    是谁？太子？苏家？还是秦王府？或者是别的什么人？

    全德清和全德明四目相对，全无方向，他们没得罪过什么人，可他们得罪过的人，又太多了。

    “会不会是……皇上？”全德清声音干涩。

    “阿爹说过，皇上不擅谋略。”全德明尾音中拽出几丝颤抖，“大哥，别想这个了，得拿个主意，赵贵荣只怕保不住了，你看，是不是……”全德明做了手势。

    全德清沉默良久，缓缓摇了摇头，“你仔细想想，这件事，环环相扣，只怕赵家，也暗中张了网了，赵贵荣心思灵动……”

    全德清的话停住，眼睛一点点眯起，“这人，只怕不知道这所谓的贪腐后面，都是什么东西，什么事儿！让人去一趟赵家，不会藏藏掖掖，正大光明的去，跟赵贵荣说，真要审到他，问什么说什么，我倒要看看……”

    全德明跟着眯起眼，点着头，“我也是这个意思，要怕，也不是咱们怕！”

    士子们这份折子，是从宣德门直递进去的。

    皇上对着这份写的极其出色的折子，面色阴沉，

    “树大有枯枝。”见皇上看过来，金相欠身劝道。

    皇上阴沉着脸，嗯了一声，看着唐尚书道：“着府尹黄清泉审理，你看着些儿。”

    唐尚书忙起身应了，内侍将折子托给唐尚书，皇上接着道：“告诉黄清泉，给朕查清楚。真是丧心病狂。”

    李夏听郭胜说了京府衙门已经锁拿了赵氏父子，封了赵家。先是惊讶的睁大眼睛，随即笑出了声。

    他从来没让她有过希望，也从来没让她失望过。

    “这个盖子既然掀开了，就不能再让他盖上。”李夏心情愉快极了。

    郭胜迟疑道：“姑娘说的这个盖子，是皇庄贪腐？”

    皇庄贪腐可不能算大事，姑娘从开始吩咐这件事，就少有的谨慎小心，这会儿又这么高兴，肯定不是皇庄贪腐这么简单。

    “你还没想到？你不是游历过很多地方，又是做师爷的，这事，是没想到，还是不知道？”李夏看着郭胜，微微蹙眉。

    郭胜顿时身子一矮，“在下……愚钝。”

    “是挺愚钝的。”李夏叹了口气，当年太后跟她说这件事时，她听到全具有，以及后来的全德清每年送进宫里的银子数目，就觉出不对了，不过，等她查到原因，已经是很久之后了，那时候风雨飘摇，她只能学着某位前辈，在大殿前，一把火烧了所有卷宗，对一切既往不究，只不许再有以后，可因此遗留下来的那无数错综复杂的旧错旧案，而引申引发出来的困境，让她无数次狂骂先皇，和先皇的先皇。

    “罗仲生任上，有大小弓的事儿吗？”李夏心情相当不错，愚钝就愚钝吧。

    “罗尚书做官志不在财，他家里富裕，没有这样的事。”郭胜欠身答道，和大小弓的事有关，他想到了，却又觉得和眼下的案子，连不上去。

    “大小弓这样的恶行，在前朝仁宗时，就已经严厉禁绝，这桩……”李夏顿了顿，这是乱政恶行，只这一条，她就把这位先皇，鄙夷到不能再鄙夷，从前年年祭祀，到这位皇帝时，她都会悄悄的啐上一口。

    “就是从阮十七要给个公道的那十九人案时，旧灰复燃，到现在，大约已经成了帝国南北的大祸患了。”

    郭胜看着李夏，眼睛一点点睁大，他有点儿明白了。

    李夏斜着瞪大眼睛，用力眨几下，努力想平复回去的郭胜，笑起来，“那桩案子之后，大小弓的事，朝廷上，几乎人人反对，先皇就没再强行推下去，不过，这份旨意，却留在了那里，一直，悬在那里。”

    李夏眉头微蹙，关于这个，她一直想不明白，明显已经不能执行，名存实废的旨意政令，为什么一直悬在那里，一悬就是十几二十年，直到死了，还悬着，先皇是很不怎么样，不过，这样的事却极少，或者说，这是唯一的一件。

    “直到皇上登基的时候，内库空虚，先是皇庄改小弓重新丈量，重新计算田租，再后来，”李夏轻轻笑着，“江皇后主持后宫，日常不提，在操办宫宴庆典上，极得皇上赞赏，江皇后和江延世操办庆典宴席的风格，你见识过，这些银子，一多半都是要从内库支出的，一开始，内库无法支应，不过很快，内库就能支应得出江皇后主持下的宫中用度了。”

    郭胜这一下眼睛瞪大，根本收不回去了，他想到了，可是，这得有多蠢……

    “就是你想的那样，全具有是用先皇那份旨意，用大小弓，挣出了无数银子，这事皇上知道，大约，皇上觉得，这是一举两得的事，既增加了帝国田亩赋税，内库又多了收益。

    这件事，朝廷里，知道的人不会少，比如唐尚书，比如金相，不过，有先皇的旨意，有皇上的默许，有各自的打算，都心知肚明的看不见罢了。”

    “田亩连年增加，都说是皇上仁德……”郭胜已经说不上来什么心情了。

    “嗯，还有很多聪明人，买卖田产时，找到全具有。到十年前，黄河泛滥时，全具有这门生意，已经驾轻就熟。

    那场泛滥，淹死了无数的人，新淤出来的良田，也有十数万亩，加上死的人太多，那些人死绝了，或是拿不出地契的无主之地，就更多了，你听说的有多少？”

    李夏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声音却冷冷的透着浓重的寒意。

    “说是三十多万亩。”郭胜喉咙都紧了。

    “都是全具有经手丈量的，肯定不止三十万亩，可到底有多少，只怕已经查不清了，那一年，在那一带置办田庄土地的，个个都不干净。”

    郭胜呆呆的看着李夏，这会儿，他知道这个盖子有多大了，郭胜心里突然生出股恐惧，姑娘揭起的这个盖子，会牵出多少事，扯出多少人？只怕天下官员，十之四五，不，十之六七，都能扯进去，都不干净……

    “害怕了？”李夏微微侧着头，盈盈笑着，打量着郭胜。

    “不……是有点儿，姑娘，这是跟天下……”郭胜话没说完，看着李夏一脸轻松自在的笑，一股子豪气猛冲上来，将那股子恐惧驱的干干净净，“和跟着姑娘比，从前那些在下以为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时候，都不过是些小孩子游戏，笑话儿罢了。”

    “唉，你想的太多了，这样的案子，最后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了了之。大小弓并行这样的恶政，从皇上登基横行至今，这件事，得有个了结，用大弓也好，用小弓也罢，标准只能有一个。皇上自己挖的屎坑，得让他自己一点儿一点儿的，亲手淘出来，亲自清理掉。”

    李夏嘴角挑起，又笑起来。

    郭胜呃了一声，姑娘这话，前一半跟后一半，怎么一个天一个地，前一半在悲天悯人的俯看，后一半，充满了恶作剧得逞的恶趣味。

    “黄清泉审不了这个案子，要是快的话，只怕今天就要一句案情重大往上报送了，你去找一趟金拙言，推荐个人给他，御史陈江。”李夏接着吩咐道。

    “陈江？”郭胜努力想着这个名字，十分陌生，“金拙言能作得了这个主？”

    “象你这样活一辈子，只求一个活的精彩的人，不只你一个，陈江和你一样，不过你是一心要经历见识别人不能历不能见的奇人异事，陈江酷爱查案子找真相。”

    李夏想着陈江，眼睛微微眯起，她极其讨厌这个陈江，讨厌到一看到陈字，就如披芒刺。

    “你全无顾忌，陈江不如你，他极其在意身后名，是个想青史留名的，知道该怎么对付他了？”李夏看着郭胜。

    郭胜急忙点头，“在下懂了。姑娘，在下并不是全无顾忌，比如胡磐石。”

    “胡磐石？”李夏嘿笑几声，“也不过就是胡磐石死了，你一定要报个仇而已，他不是你的顾忌。”

    郭胜呆了呆，好象是这样……嗯，姑娘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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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更新

﻿到5点，聊天聊忘了……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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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四章 善事

﻿    郭胜刚走没多大会儿，金太后就命人召李夏进宫。

    李夏忙换了衣服，富贵赶车，严夫人又挑了几个老成沉稳的婆子长随跟着，往宫里赶过去。

    李夏进到萱宁宫时，姚贤妃已经到了，正坐在炕前的矮几前，碾茶粉准备沏茶。

    李夏给金太后见了礼，又冲姚贤妃曲了曲膝，姚贤妃忙放下手里的茶碾站起来，金太后冲摆手道：“她年纪小，这一礼半礼的，你也受得，不必太拘于小节。”

    姚贤妃已还了礼，笑应了句，重又坐下，接着碾茶。

    李夏心里微微一动，太后这话里可带着教导的味儿。

    “我叫你来……”金太后刚开了口，内侍的声音从垂花门之外传进来，江娘娘到了。

    “你去迎一迎。”金太后示意李夏，李夏答应了，不紧不慢的出到殿门口，正好迎上从游廊转上正殿门口的江皇后，江皇后身边，苏贵妃正从垂花门外进来。

    李夏见了礼，侧身垂手，让进江皇后，并没跟进去，站在殿门外，微笑看着脚步悠闲的苏贵妃。

    苏贵妃转了个弯，才仿佛刚发现李夏般，紧走几步笑道：“不敢劳动姑娘。”

    李夏带着七分怯怯，笑着曲膝，并不答话，只欠身往里让苏贵妃。

    殿内，金太后端坐中带着几分自在，看着苏贵妃和李夏都落了座，沉着脸道：“我活了六十多年，宫里平地漫起一尺多深的水，这是头一回，也算长见识了。”

    “常家父子万死不足以抵罪。”江皇后声音狠厉。

    “听说从常世富接了都水监那年起，京城内外的河道，就一回也没疏通修缮过，算起来也有三四十年了，撑了这么久，常家祖上这遗泽，正经不薄。”苏贵妃带着笑，语调感慨。

    姚贤妃点了茶，一人递了一杯。

    “这些都是朝政。”金太后接过茶抿了几口，“城里水深的地方，说是足有一人多深，倒了不少房屋，唉。”金太后叹了口气，“城外方圆十几里，庄稼都泡了水，今年只怕是要颗粒无收了。议一议怎么帮一帮城里城外的穷苦可怜人吧。”

    “这事儿得有个章程，免得宫里做什么，外头全一窝风的跟着做什么，要么全搭粥棚，要么家家往外乱送银子，好事办成了坏事儿。”江皇后先接了话。

    “就是这个意思。”金太后点头赞成，“叫你们过来，就是商量商量，这事怎么安排才最好。你先说说吧。”金太后看向江皇后。

    江皇后一声轻笑，“这没什么，不过指一个统总的人，但凡要做善事的人家，先到她那里报一声大约有多少银子，施银施粥施药，有个统总就是了。”

    苏贵妃抿着嘴笑着，“我也是这个意思。”

    姚贤妃专心品着茶。李夏一脸郑重的听着众人的话。

    “嗯，这统总的人，我看就让九娘子辛苦辛苦吧，咱们都在宫里，报备进出不便，要是有什么事，你随时过来，问问我，问江娘娘也行。”金太后干脆之极的指了李夏做这统总之人，看着李夏，温声交待道。

    江皇后脸上闪过丝意外，随即失笑又忍住，抿了一口茶，笑道：“娘娘指派的极是，咱们在宫里，确实不便。不过，九娘子到底小了些，别说这样繁琐的大事，就是你们府里的家务，九娘子也才开始跟着习学吧？”

    江皇后说着，看向金太后，“九娘子是个聪明的，历练几回也就历练出来了，只是，这赈灾的事，琐碎繁杂，却又件件关系重大，得找个人，在九娘子身边拾遗补漏，协助一二，我看，就让延世去吧，大前年雪灾，京城内外救灾济民，就是他一手打理的，这几年年年打理上元节一应琐事，城里城外，他都熟悉得很。”

    苏贵妃嘴唇挨着杯沿，一脸的笑意抿也抿不住，目光斜斜的看向李夏。

    姚贤妃抬头看了眼江皇后，接着喝茶。

    李夏神情淡定中透着怯意，金太后瞄着李夏的神情，嗯了一声，“延世要能帮一把，这事就更妥当了，九姐儿，你看呢？”

    “我在高邮的时候，跟着阿娘张罗过两回施粥施药这样的事儿，象江娘娘说的那样，大事是没什么大事，就是繁琐之极，每一件小事，都关系重大。这几天，各个衙门都忙的连家都顾不上回，我阿爹，还有五哥，都两天没回家了，江公子领着差使，只怕空闲不多，能不能……”

    李夏怯怯的目光从江皇后看到苏贵妃，再看向姚贤妃，再看向金太后，“让四爷和五爷也帮个忙？”

    金太后嗯了一声，脸上带着不打算掩饰的笑意，“这话极是，正好，四哥儿和五哥儿都闲着，还有六哥儿，一起去，这是积福的事。”

    江皇后有几分意外的看着李夏，片刻，轻笑一声，干脆之极的点头道：“我也觉得合适极了，九娘子真是聪明，真是难得。”

    苏贵妃瞄瞄李夏，再看看江皇后，又看向姚贤妃，嘴角的笑意时隐时现。

    “那就这么议定了，一会儿我打发人跟皇上说一声，四哥儿和五哥儿，还有延世那边，得皇上说句话。”金太后一语落定，江皇后先站起来，曲膝告退，苏贵妃紧跟在江皇后身后，和来时一样，一前一后告退走了。

    姚贤妃也站起来，李夏正要一起告退，金太后看着她道：“你留一留，我有几句话问你。”

    看着姚贤妃出了殿门，金太后示意李夏坐到炕沿上，“怎么想起来让四哥儿五哥儿帮这个忙？”

    “这是替娘娘办差使，算是家事，是四哥儿五哥儿该尽的孝道。”李夏斟酌着言词。

    “嗯，江后推江延世这件事，别往心里去。你记着，做皇家媳妇，头一件事，就是要大度得体，不能下作。”金太后语调温和。

    李夏忙起身应了，心里浮出丝丝异样感觉，从前，太后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她一直教她，或者告诉她，那些没有下限的人心之恶。

    “回去吧，让严氏给你搭把手，还有，打发人跟岩哥儿说一声你这差使，让他挑几个人给你用。”

    李夏忙答应了，垂手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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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五章 提一点旧事

﻿    和李夏预料的一样，黄府尹审了也就一刻钟，就命人将赵贵荣单独关押，自己赶紧写了折子，去刑部找唐尚书，唐尚书一句多话没有，立刻附议，折子递上去，很快就送到了金相手里，请金相会同刑部和大理寺共议。

    金相和唐尚书，以及大理寺卿刘明祥商量了，进宫请见。

    皇上心情不好，气色也不好，从开了年到现在，一连串的，就没有好事儿，他这心情自然不好。

    金相的气色，也很是晦暗，磕头起来，举着手里黄府尹那份折子，话没说出来，先叹了口气，“一转眼，皇上今年也过四十了，已经四十年了。”

    皇上一怔，“先生这是怎么了？”

    “这份折子，赵贵荣说到先帝遗旨，唉，这是老臣最不愿意想，最不愿意提的事，没想到……到底提起来了。”金相一把老泪几乎夺眶出来。

    “到底怎么回事？”皇上更加莫名。

    “说起来话长。”金相扫了眼四周，皇上会意，屏退众内侍，只留了两三个最心腹的内侍侍立侍候。

    “这大弓转小弓，其实，不是先皇的意思。说起这个，老臣真是愧疚难当。”金相老泪滴落。

    皇上愕然，忙示意内侍倒了杯茶给金相，“先生慢慢说，不是先皇的意思？是先生？”

    “皇上也知道，先皇生前，极宠端敬皇后。”金相抹了两把泪，喝了半杯茶，长舒了口气。

    皇上点头，这位端敬皇后，他听说的不多，不过也听太婆说起过几回，魏国长公主也提过几次，是个极贤惠有德的人。

    “大小弓的主意，出自端敬皇后，端敬皇后和先皇算是自小儿一起长大的，一直视先皇重过性命，当时，见先皇因为国库空虚，愁眉不展，想起读过的旧书里，提到的大小弓，就和皇上建议了大弓改小弓。”

    金相声音沉缓，说的很慢。

    皇上惊讶的眼睛都有点儿睁大了，原来这竟是端敬皇后的主意！

    “大弓改小弓，先是在密州试行，当时的密州知州孙学仁，是先皇府邸旧人，没多久，就发生了密州暴民残杀知州孙学仁和诸书办衙役的大案。

    承平时期，这案子，极是轰动，太后娘娘就知道了大小弓的事，也知道了这主意，出自端敬皇后。”

    金相悠悠叹了口气，“你阿娘的脾气，你也知道，当初在娘家时，端敬皇后和你阿娘，就脾性不合，时常冲突，听说了这事，你阿娘大发脾气，罚端敬皇后长跪思过，谁知道……”金相抬手捂着脸，再次老泪纵横。

    “端敬皇后当时已经怀有身孕，你阿娘不知道，大约端敬皇后自己，也不知道，见了红，端敬皇后从小儿就是个极娇弱的，这一场竟没熬过去，皇上痛心彻骨，认定是你阿娘害死了端敬皇后。”

    皇上听呆了。

    金相哽咽失声，片刻，才勉强忍住悲声，一双泪眼看着皇上，“都是我的错，修身齐家，这齐家……竟然让你阿娘和端敬皇后……”

    金相呜咽一声，“这是骨肉相残，这些年，我不敢想这事，从来不敢想，先皇痛心端敬皇后之死，那份大小弓的旨意，明知不妥，也一直悬着，不舍得……唉，要是端敬皇后还活着，先皇……先皇何至于……先皇走时，才不过四十出头，正是强壮之年，都是……过于思念，你阿娘的脾气，也害了她自己，闭门幽居……”

    皇上深吸深吐了一口气，阿娘那时候，是明白清楚的知道端敬皇后怀了身孕吧，要是端敬皇后还活着，要是阿爹还活着……他这会儿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呢！

    “原来这大小弓的事，还有这样的前情，朕要是知道……唉，既然先帝也知道不妥，只是不舍，唉，这大小弓并行的事，朕得替先帝做个清结。”皇上连声叹气。

    “皇上圣明，老臣也觉得是该有了个清结了，皇上看，是大弓，还是小弓？”金相抹着眼泪，神情哀伤。

    “自然是大弓，小弓也不过在皇庄中试用了一二，改用小弓，岂不是天下动荡，再说……”后面的话，皇上没说下去，再说这小弓是端敬皇后的意思，又不是先帝的意思。

    “是，赵贵荣这案子，一是从皇庄中截留钱粮，二，是用这大小弓这差，替几户刁钻之家，做了些田亩买卖，从中谋得暴利，皇上看，这案子是就些结了，还是彻查？”

    金相拧着眉，接着请示下。

    “彻查清楚！”皇上脸上浮起层恼怒，他最恼恨的，就是欺瞒哄骗。

    “是。要是彻查，黄府尹是不大合适，一来京府衙门原本就公务繁忙，这会儿又是灾后，二来，他是地方官员，查起来擎制太多。交到刑部，或是大理寺，又过于张扬了，老臣的意思，不如从御史台挑个人出来，主理此案，就……”

    金相沉吟片刻，“陈江，皇上看怎么样？陈江是河中府人，治平二年的进士，先在礼部历练了一任，之后外放县令，在县令任上辗转，治平十九年底，调任入御史台，这一年多，极是勤恳踏实，他熟知民情，与京城各家无牵无碍，十分合适。”

    “嗯，就陈江吧，你多嘱咐他几句，要彻查清楚，朕最恨此等小人。”

    “是，皇上，先帝旨意尚在，小弓量地，算不上违了律法，大小弓并行……唉，从这上头，算不上错。只是，但凡大小弓并用的，必定怀着谋取暴利，害人利已，不可告人之目的，这上头，就犯了律法，此案，只查这中间的此等不法恶行，不宜再多往外扩大涉及，皇上看怎么样？”金相一脸愁容，这个盖子掀开的后果，略多想一点，他就有些不寒而栗。

    “嗯，先生想的周到，就依先生。”皇上点头应了，这是正理，这会儿，用大弓对，用小弓也不错，这是那位端敬皇后留下的余孽。

    看着金相告退出去，皇上站着出了一会儿神，转身往外走，“去萱宁宫。”

    听到皇上来了，金太后十分意外，皇上逢五到她这里请安，没少来过，也除此，也几乎没多来过，突然来了，出什么事了？

    皇上进了正殿，见了礼，在炕前扶手椅子坐下，笑容少有的真切，“宫里漫水，没惊着阿娘吧？昨天就想着过来看看阿娘这边怎么样，朝廷里事情多的实在脱不开身。”

    “我很好。”金太后语调轻缓，声音柔和，“朝廷里事情再多，你也不要太累着，要是得空，就多歇一会儿，我这里能有什么事儿？你不用担心。”

    “是，就是知道阿娘这里安好，不亲眼看看，还是不放心。”皇上的态度大异平时，金太后一时想不出所以然，干脆先不多想，从他这样子，至少不是坏事。

    “你来了，正好，我有两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金太后含笑道。

    “有什么事，阿娘只管吩咐儿子。”皇上欠身答应。

    “就一件事，你瞧瞧我，这几年也不知道怎么了，总是这样，想着一，说着二。今天六哥儿过来，和我说赈济助人的事，我瞧着六哥儿，都这么高了，宫里除了六哥儿，好象十二姐儿最小？”

    金太后笑容温和，和所有的老年人一样，絮絮叨叨，再过上一年两年，大约就要糊涂的前言不搭后语了。

    “十二姐比六哥儿大了足足两岁。”皇上失笑出声，他这会儿看金太后，心里都是暖意。“十九姐儿最小，阿娘说的是，六哥儿是不小了。”

    “是啊，我再一想，算起来，宫里有十来年没添丁进喜了。”金太后没接六哥儿那话，说到了另一个方向。

    皇上再次失笑，“阿娘，怎么十来年没添丁？十九姐儿，还有十八姐儿，哎……”皇上笑着揉着眉间。

    “反正是有好些年没添丁了，你今年才四十，正是盛年，文王百子千孙，咱们这样的人家，人丁兴旺才是正道，我看，这宫里，该挑些新人进来了，皇上说呢？”金太后只按自己的思路说话。

    皇上心里微微一动，这倒是，宫里确实有小十年没进过新人了，他在这美人男女上头，并不在意。不过，阿娘有句话说的对，他才四十，正是盛年，正该再生几个皇子，等他六十七十，他的皇子二十出头，正是好时候……

    “儿子这么大了，还让阿娘操心。”皇上这话说的，很有几分真心实意。

    “当娘的都是这样，只要还有一口气，这心就放不下，唉，所谓骨肉，”金太后笑接了句。

    “都说养儿才知报母恩，儿子这些年，越来越能体会到阿娘对儿子这份疼爱。”皇上欠身，十分感慨，那端敬皇后要不是被阿娘下狠手弄死了，这会儿……真是后怕。“儿子这几年只顾朝政，子嗣上头，让阿娘这样操心，是儿子的错，挑选新人，就依阿娘，请阿娘替儿子掌眼把关。”

    “好。”金太后象所有上了年纪就不再精明的老太太一样，满口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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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六章 质问

﻿    江延世领了皇上的口谕，送走内侍，回到屋里，伸手抓起刚刚沏好的一杯茶，连茶带杯子用力摔在墙上，抽出帕子，慢慢擦着手，冷着脸吩咐小厮，“备马，去宫里。”

    江皇后听说江延世请见，立刻让人请进，看着跨进殿门，大步走近的江延世，嘴角挑起丝丝说不上什么意味的笑。

    “这差使，是你的主意？”江延世站到江皇后面前，直视着她，劈头问道。

    “阿世，你翁翁是怎么教导你的？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失了冷静，这还没出什么事儿呢。”江皇后嘴角的笑意漫延出来，语调轻快。

    “你是一国之后，母仪天下，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江延世脸色微微有些苍白。

    “做出什么事了？太后要赈济灾民，点了秦王没未门的媳妇儿主理，这样收揽人心，只有好处的事儿，我让你协助一二，怎么了？太子是储君，你这个东宫官，服太子之劳，为民尽力，不是理所当然的么？”江皇后敛了脸上的笑容，冷声道：“倒是你，你想什么呢？你想哪儿去了？这一场关乎民心，关系重大的赈济，你没想着替太子抚慰民心，为国分忧，你都想了什么？风花雪月？”

    江延世脸上一片青白，直直的看着江皇后，江皇后毫不示弱的迎着他的目光，冷哼了一声，“那妮子立刻顺手扯进了老四老五老六，这份机敏，你半分警觉之心没有，你想的什么？”

    “姑母，我想的什么，你又想的什么，我心知肚明，姑母不也是心知肚明么？姑母真是象你自己说的这样，没有这份不上台面的用意？”江延世直盯着江皇后，反问回去。

    “我当然有，有了，又怎么样？有什么不对？有什么不好？最多不过一桩风流韵事，我瞧着，好得很呢。”江皇后应承的极其干脆。

    “姑母，你是一国之后，一国之后！”江延世往后退了半步，眯眼看着江皇后，“你怎么就不想想你的身份，你就没觉得这事，你这话，失了你的体面，丢了你的脸面？”

    “我没觉得。”江皇后神情淡然中带着丝丝冷意，“先郑太后挑了江家，挑了我，他们怎么说的？江家乃粗鄙商户，不堪为后。我这一国之后，做了二十多年了，他们眼里，江家还是商户，还是只有银子，对么？我这个一国之后，不还是商户之女，天生的粗鄙下作么？”

    江延世紧紧抿着嘴，拧过了头。

    “你的学问才华，比苏烨差吗？是比苏烨强多了吧？世人都说苏公子才冠当世，清华出众，你呢？大家一提起你怎么说？有的是银子，生的好看，还有别的吗？”

    江皇后轻笑出声，“不管什么差使，到你手里，总比别人做的好，他们怎么说？不过凭着银子罢了。是吧？”

    江延世紧紧抿着嘴，一言不发。

    “愚昧的，真以为有了银子，他也能办到你经手的那样，明白人也很多，他们更可恶，心知肚明，却照样面不改色的说你：不过凭着银子！”

    江皇后啐了一口，“你不粗鄙，也一样粗鄙，你不下作，也一样下作，既然这样，那不如让我随一随心意，痛快些不好么？”

    “姑母这样任性，有什么好处？”江延世声音低下去。

    “你当初哪怕与天下为敌，也要求到那位九娘子，有什么好处？”江皇后不客气的质问道。

    江延世拧着脖子，一言不发。

    “没什么好处，我跟你一样，想喘口气，透一口气，就是这样。”江皇后伸手摸到杯子，捏了下，却又松开，“那年他病重，我以为要熬出来了……不过是件安排送东西撒银子的事，你不愿意，随便叫个幕僚过去。”

    江皇后的声音渐渐冷厉，也渐渐平缓，“这样邀买人心的事，又是顺手，不宜错过，太子……靠着冰山，站在冰上，你多费心吧，她把老四老五老六都拉出来了，这不正合了你的心意？有这一条，我举你出去，好处就足够了。”

    江延世垂下头，片刻，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转身走了。

    江皇后看着他出了殿门，伸手摸到茶，端起来，抿了一口，扬手砸在了地上。

    李夏从宫里出来，回到永宁伯府，直奔过去寻严夫人，将金太后让她统一调度赈济这件事说了，“……太后说，让你帮一帮我，还说，到我去找一趟秦王，从他那里要几个人，帮忙打理。”

    “你这里，这就算领了太后的口谕了？江公子和三位皇子那边，这会儿皇上的口谕送到了没有？”严夫人一下子精神起来，先问口谕的事，这样的事，头一条，先要明确了旨意。

    “嗯，江公子和三位皇子那边，听太后的意思，她还要先跟皇上说，皇上再传口谕下去，不过肯定也快得很，我得去一趟秦王府，太后既然交待了，而且，这样的事，从秦王府要人，比用咱们的人好，咱们这边，这件事儿该怎么做，我一点头绪也没有，全靠大伯娘了。”

    “这没什么，象这样的天灾，就是太后不牵头出面，这城里差不多的人家，也都要施药施粥施银什么的，这一回不过是太后出了面，再让人统个总，我看这样，你既然已经得了太后的旨意，咱们这会儿就去请各家老夫人夫人们，不宜下帖子，就是口信儿，这是太后的意思，必定都来的，等人来了，先让大家自己报，是银子，是粮食，还是医和药，统个总，再看看要多少粮多少银，调度上，你就交给江公子，和三位皇子。”

    严夫人腰杆儿笔直，脸上眼里全是笑，边想边说，“……你去寻王爷说说，我赶紧去一趟唐家，还有大嫂，让家瑞去一趟长沙王府，先商量商量，你去吧。天儿不早了，我也得赶紧过去。”

    严夫人一边往外走，一边想起来什么赶紧吩咐下去，和李夏一前一后两辆车，出了永宁伯府，一个往秦王府，一个往唐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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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七章 旧事的缝隙

﻿    秦王没在府里，李夏等了大半个时辰，秦王回来时，脸色不怎么好。

    “怎么了？”李夏仔细打量着秦王的脸色问道。

    “你从宫里出来，就过来了？”秦王没答李夏的话。

    “嗯，娘娘把统总赈济的事派给我了，让我过来找你讨个主意，再要几个人用。”

    “赵贵荣贪腐的案子，已经委给了御史陈江，陈江这个人我认识，我看他很有几分郭胜的品格，百无禁忌，只是才干上，比郭胜差了不少。”秦王话题一下子又抛的很远，李夏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交到陈江手里，赵贵荣案，必定要牵出大小弓这件事，大小弓的事，你听说过没有？”秦王看着李夏，见李夏点头，露出几分意外。

    “赵贵荣贪腐的案子，还有都水监的案子，都是郭胜挑起来的。”李夏看着秦王道，秦王眉头微蹙，却没有什么意外，这个，他知道了。

    “郭胜之所以挑起这两个案子，就是为了大小弓这件事。”李夏接着道，秦王惊讶而意外的看着李夏。

    “最早，是从阮十七身上起来的。”李夏将阮十七巡查刑部大牢，发现十九人案的事说了，“……阮十七就找到郭胜，说这件事他既然知道了，如骨梗在喉，没办法置之不理，而且，大小弓并行，这是乱政，祸乱之源，但是，这件事，只怕牵涉到朝廷中每一个人，甚至是每一个大族富户，每一个得利的人，阮十七这个人，你知道的，看似莽撞，其实滑头得很，他和郭胜两个，就转了这么大一个圈。”

    秦王呆了片刻，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疑心过阮十七，问过他一回，阿凤也问过他好几回，他铁齿铜牙，一字不认。”

    “他只跟郭胜说这件事，是郭胜告诉我的，不过，阮十七大约不知道郭胜告诉了我，我又告诉了你。”李夏笑起来。

    “这件事，确实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就到此为止，不能再容第五个人知道。唉。”秦王轻轻叹了口气，“这大小弓的弊端，当初在杭州时，我就听说，也亲眼见过几起，刚刚，阿娘和我说了大小弓的来历，阿娘说，小弓改大弓，是当年的金贵妃，也就是端敬皇后，给先皇提的建议，先皇用了。”

    李夏眼睛都睁大了，“端敬皇后？”

    “嗯，先皇极宠金贵妃，阿娘说，金贵妃当初极爱干涉朝政，倒不是为了权势，她只是要让皇上看到她的才干，那时候连年灾荒，朝廷拿不出赈灾的钱粮，金贵妃不知道从哪本书里看到大小弓，就给皇上提了这个荒唐蠢恶的建议，皇上采纳了，密旨密州知州孙学仁，在密州试行，推行不到一个月，就出了十九人暴动造反的案子，朝臣反对之声极其激烈，说是先皇的乱旨，害了孙学仁等人，以及密州这十九人。”

    李夏听的专注无比，她要是没记错，金贵妃好象就是在密州案那一年死的。

    “阿娘很生气，罚了金贵妃，金贵妃娇弱，一病没了，先皇伤心过度，心神失守，逆着所有朝臣，执意不肯取消这份旨意，以及，下罪已诏，门下中书也将这份旨意封退，后来，就不了了之，就当这份实际已经废弃，只是没有收回的旨意不存在。直到皇上即位，全具有想起……他大约从来就没忘记过，把这份旨意又拿出来，先在皇庄，后来，又借此祸乱天下，谋利无数。”

    秦王说到最后，声气都有些粗了，李夏却呆呆看着秦王，怔怔忡忡的出了神。

    从前她敢动手，是因为她确定了一件事，皇上不是太后亲生骨肉，确定这件事时，她已经如同刀贴到脖子上的鸡鸭，除了求生，无力顾及任何其它……

    之后，刀从她脖子上移开了，可她站到了地狱一般的修罗场上，四面八方，都是枪刀，偶尔，她会想一个两下，皇上竟然不是太后的骨肉，后为，她就极少想起来这件事，因为她极其不愿意想起那个皇上。

    现在，她知道是谁生了皇上，这份愚蠢和恶毒，一脉相承，不是全具有记得这件事，而是，皇上身上那股子血脉，象磁石一样，在这份蠢坏恶的大小弓上，一见而融，由皇上，她可以想见这位金贵妃，甚至可以想见先皇。

    太后那样的人，怎么会嫁给了先皇？

    “阿夏？阿夏！”秦王连叫了好几声，才把想的出神的李夏叫回了神，“啊，想出了神，原来大小弓是这么来的，我就说，这么蠢坏的政令，先皇是怎么想出来的，不过也跟他自己想出来的差不多了，人以群分。”

    秦王听的眼睛都睁大了，瞪着李夏，李夏迎着他的目光，想露出几分怯意，露到一半又放弃了，摊着手笑道：“你难道不觉得这什么大小弓，蠢到极处，坏到极处？这么个又蠢又坏的贵妃，先皇还能爱若掌珠，因为她自作自受死了，能空虚后宫将近二十年，还幽禁了娘娘，难道不是人以群分？”

    秦王抬手按着额头，片刻，嘿了一声，“也不能全以群分，还有阿娘呢。”

    “阿娘原本就跟他们不是一群啊，那个金贵妃，听说也是金家女？旁枝？那金家这一枝还有什么人？全具有既然是金贵妃的旧仆，怎么不是金家的家仆，倒成了皇家的了？”

    李夏一问一串。

    因为金拙言，她对金家知道的最少，或者说，几乎一无所知。

    “金贵妃姓金，却不是金家人，是金相极少时候，七八岁，或者只有五六岁的时候，有一回出城，碰到金贵妃和她奶娘，以及全具有，说是姓金，到京城寻亲的，金相就把金贵妃主仆三人带回了长沙王府，后来，好象是没找到金贵妃要找的金家，金贵妃生的极好，也极聪明伶俐，就留在了金家，当金家姑娘养着，只不放族谱，不论排行。”

    秦王说着，轻轻叹了口气。

    李夏微微侧头斜着他，古家当初收养了先李太后，这金家，大约觉得他们收养的这个，是又一个李太后？只看这大小弓一件，这位金贵妃，跟李太后的差别，云泥都不足以形容，这样的人品德行，这样的小聪明大愚蠢，她生的孩子，怎么能入了金家的眼？入了金太后的眼，在这位金贵妃死后，成了金太后的长子？

    因为先皇？

    魏国大长公主必定是知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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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八章 没有小事

﻿    说了没几句话，小内侍进来禀报：御史陈江求见，秦王匆匆交待了几句，李夏出来上车回去，秦王吩咐请陈江。

    回到永宁伯府，严夫人还没回去，李夏站在二门里想了想，吩咐富贵往徐家去一趟，见了太外婆霍老太太，说了太后要出面赈济的事。

    “既然点了你统总，这事儿就得办好，你说吧，太外婆出多少银子？”霍老太太爽快的笑道。

    “一来，京城有的是有钱人家，二，这事儿，虽说我统总，可就是挂个名，咱们不用出这个头，不前不后最好。太外婆，我刚刚从秦王府回来，王爷说，邱大当家和霍二当家的差使，这几天就该有旨意了，大约在增设个什么军，肯定驻在东南海边一线，至于到底是平江还是哪里，王爷说还在议，王爷说，差使派下去，只怕邱贺和霍二爷要艰难几年。”

    李夏靠近霍老太太，带着笑道。

    霍老太太长长松了口气，“沿着海就好，艰难不怕，再怎么难，也不能比这一年再难了，唉，这一年里，邱大他们，连后事都备好了，这就好，回到南边，还有什么艰难的？”

    “嗯！我来是跟太外婆说这件事的，我走了，大伯娘晚一晚就该到处派帖子请人了，我得赶紧回去，怕大伯娘忙不过来。”李夏站起来。

    霍老太太心情极好的摆着手，“快去快去，请客那天，我早点过去，找你娘说说话儿。你们府上再忙，你娘也是个闲人。”

    李夏一边笑一边曲膝告退。

    再回到永宁伯府，严夫人刚刚从二门进去，李夏紧跟其后，直奔严夫人的院子。

    蔓青等人正侍候着严夫人净面净手换衣服，李夏跟着净了手脸，喝了半碗汤，严夫人才笑道：“咱们府上承办这样的大事，这可是头一回，我请了你舅母，还有唐家太太那天过来帮忙招待贵客，又请了随夫人统总，随夫人说，从前也有过几回这样的事，也委过宫外统总的人，都是委的大长公主，没想到这一回竟然委派到了你头上，随夫人说，既然点了三位皇子和江家公子协理，这事儿，就不能全算是内宫和宅内女眷的事儿了，她让我先回去，一是先看看王爷是什么个章程，二来，她晚上问一问唐尚书，请唐尚书拿个主意，到明天，再定章程，这事儿，不能急，急中就要出错。”

    严夫人一口气说完，李夏笑道：“王爷说，委派我这里，跟委派到他手上，没什么分别，让咱们只管和各家商量筹银子筹粮筹药的事，至于怎么分派，怎么清点派送，他让人和江公子，还有三位皇子商量安排，不用咱们管。”

    “那就容易了。”严夫人舒了口气，“那咱们要顾的，一是这帖子都要派给谁，这跟咱们家请客不一样，可不能按跟咱们府上亲疏远近的派请帖，还有就是那天的座次招待，相熟的人家容易，可毕竟头一回到咱们家的人家比相熟的多，几家要紧的，象江家，请谁招待……这个我得细想想，还有。”

    严夫人呼了口气，“抬头的人家容易，一来不多，二来，都是送张请帖的，跟咱们差不多的人家，还有要略低一低头的人家，我的意思，最好先放个话，看看人家的意思，要不然，咱们一张帖子请来了，银子多的也就算了，真要是十分拮据的，那就不好了，毕竟这是做善事，不是摊派，再说，这一场善事，银子只有多的，不犯着让人家觉得是搜刮，这话该怎么递……”

    严夫人手指敲着杯子沉吟，李夏听的连连眨眼，大伯娘想的太周到了，怪不得娘娘让她找大伯娘帮忙，大伯娘想的这些，她真没想过，她就没请过这样的客，从前她有资格请客的时候，已经不叫请了，叫传召。

    李夏一脸仰慕的看着明显兴奋多于烦恼的大伯娘，听着她不住声的盘算，抬头的人家要怎么样，家里谁能派得上什么用处，外头谁能请过来用一用，差不多的人家哪家如何，哪家这两年困窘的厉害，这样的事，怎么才能让人家又得了脸面，又不至于过分艰难，那些低头的人家，谁比较熟，应该请谁过来主事帮忙……

    李夏听的不停的点头，她觉得她只有点头的份儿了。

    严夫人一边盘算一边不停的往外派差使，还没盘算完，李家五奶奶唐家瑞就从长沙王府急匆匆赶了回来。

    严夫人不停唐家瑞净好手脸，就急急问道：“见到闵老夫人没有？怎么说？”

    “见到了，我和大姐姐说了九姐儿领了这差使，大姐姐立刻就带我去见闵老夫人了。

    老夫人旁的没说什么，只是说，这样的事儿，从前先郑太后在的时候，也有过好几回，都是大长公主统总安排的，虽说是有成例，不过这一回跟从前哪一回都不一样，京城从来没象这一回淹成这样。

    这一次娘娘派了九姐儿，也是应有之理，也是应该让小一辈多出来当差办事儿了，毕竟，大长公主六十多岁的人了，哪还能操心这样的琐细烦心事儿。”

    唐家瑞直入正题，严夫人舒了口气，从前都是大长公主出面统总，这一回换了九姐儿，她心里不安又不好说，闵老夫人这话在理，确实如此，大长公主六十多岁的人了，哪还能张罗这样的小事？

    “老夫人说，九姐儿年纪小，又是头一回张罗这样的大事，大长公主张罗了好些回，驾轻就熟，又是长辈，老夫人说，最好让九姐儿悄悄走一趟绥安王府，当面跟大长公主禀说这件事，再请教大长公主，别多说，只请大长公主指点一二，宴席别急在明天，后天也行，晚一天没事，急中出错，一定安排好了，还有，老夫人说，宴席那天，要是能让大长公主出面带带晚辈，那就最好不过了。”

    “那你赶紧去一趟绥安王府，这会儿天还早，来得及。”严夫人急忙看着李夏道，李夏点头，也不回去，让人拿了衣服过来换了，要了车，赶紧往绥安王府，请见魏国大长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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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九章 捧场

﻿    李夏很快就从绥安王府出来，上了车，就心情愉快的笑起来。

    魏国大长公主态度之好，在李夏意料内，又出乎在她意料外。

    大长公主不但答应的极其爽快，还十分的热情体贴，主动要在那天一早就过去，还要出面请几位几乎不再出门走动的老封君，接着又是一番指点，极其尽心尽力。

    这让李夏心情轻松之下，十分愉快。

    魏国大长公主这一辈子，天之骄女四个字，名符其实。

    先郑太后只生了先皇和她这一子一女，世宗皇帝活着时，对魏国大长公主的疼爱，远在先皇之上，诸公主中，她是最受宠的那一个。

    从先皇到皇上，她都是最受爱重，最有权势的长公主、大长公主。

    她死的时候，也算高寿了，风光大葬，皇上因为她的死，辍朝三日。

    这样一位天之骄女，对她好到这样，不是因为她是李夏，而是因为她是秦王的未婚妻子，因为秦王是金太后的遗腹子，是太后亲生的儿子，是因为太后。

    她一定是心怀愧疚，才会对她好成这样。

    有愧疚就好。

    有了魏国大长公主的尽力支持，严夫人这场宴席就更加顺当了，照闵老夫人和随夫人的建议，宁缓匆急，这宴席放在第三天，严夫人从严家和徐家借了人手。

    前一天，严夫人不怕麻烦只怕不周到的又挨家说了一遍，京城这会儿遍地灾祸，大小街道都没清理出来，车多人多了只怕不便当，大长公主那天说是一顶两人小轿过来。

    诸人心知肚明，京城这样的情形下，虽说这是场筹集善银做赈济的宴会，可若是奢车华服，喧嚣热闹聚集一堂，好事没做，只怕先成了坏事。

    都是聪明人，宴席那天，从大长公主起，都是一顶两人小轿，几个随从，毫不引人注目的进了永宁伯府。

    永宁伯府里，这几天全府上下比李文山成亲那天还倾尽全力，这会儿早就从大门以内，到花园各处，全部清理干净，粉饰一新，火烤香熏的清新非常。

    李夏和李文楠、李文梅站在二门里，恭敬的迎接每一位到府的女眷，从大长公主到吴推官的太太，一样的恭敬有礼。

    这场宴席，说是宴席，更象是茶会，能体贴周到的地方，都到了极致，奢华却半点没有，不过几杯好茶，几碟子上好的点心。

    魏国大长公主的支持，不是说说而已，到的极早，最后大包大揽，“……九姐儿放心去做，不拘哪里，银子粮食什么的，不够了都是我的，大家都知道，我那庄子封地，多得很呢。”

    有大长公主和闵老夫人，随夫人等人的全力支持，江府来的是江延世的母亲魏氏，安静坐着，几乎没说什么话，银钱上大方的简直令人目瞪，苏广溢的夫人谢氏性子温婉，几乎和所有人都交好，说着路上看到的惨状，叹息连连，悄悄问了严夫人，钱粮药哪一块略少，听说药上不算多，忙包揽下来，她娘家最早是药材起家，现在也是数得着的药材大商。

    忙了大半天，一一送走诸位老夫人夫人太太们，严夫人长长舒了口气，眉开眼笑，“总算是顺顺当当！蔓青呢，赶紧去趟帐房，数目字儿出来没有，要快，得赶紧让九姐儿报进宫里，还有王府，江公子，三位皇子，都得送一份过去。”

    “大伯娘辛苦了，我给大伯娘捶捶腿。”李夏忙凑过去，一脸讨好。

    李文楠紧跟其后，“阿娘辛苦，我给阿娘捏捏背。”

    严夫人一巴掌拍开一个，“安生坐着，大伯娘辛苦这两天了，可不能再让你们两个折腾我。”

    李文梅笑个不停，沏了杯茶捧给严夫人，严夫人接过抿了一口，笑道：“看看，还是梅姐儿体贴，你们两个，就知道给我添乱。”

    徐太太送走了霍老太太进来，李文梅忙再沏一杯茶奉上，徐太太喝了几口，舒了口气，看着严夫人笑道：“我这心，提到现在，满府都是贵人。太婆说我，有你大嫂呢，你提什么心？话是这么说……还是太婆说的对。”

    “我也提着心呢，不光是贵人，还有仇家呢，好在顺顺当当。”严夫人也拍着胸口舒气，话没说完，看到蔓青捧着本折册进来，忙坐直，拍着自己旁边，“阿夏过来，一起看看。”

    李夏忙坐过去，就着严夫人的手，看着册子上的明细，和汇总的数目字儿。

    “这可正经不少！”严夫人看到最后，惊喜交加的失声道。

    李文楠和徐太太等人都凑过来，严夫人将册子举出去，让几个人看了，看着李夏道：“这么多银子粮食药材，可不能全撒出去，这济贫救灾，过了难关就行，多了反倒是坏事，这个理儿，王爷不用说，肯定是知道的，江公子……大约也能明白，那三位皇子，光读书……你得交待几句，让王爷交待几句。”

    “嗯，大伯娘放心，银子必定多，先前也想到了，王爷的意思，若有多的，就留出来疏通城里城外的河道，几十年没清理了，必定艰难，如今撤了都水监，差使归进工部，银子交给罗尚书就行。”李夏凑到严夫人耳边，低低道。

    严夫人连连点头，“王爷就是想的周到。让蔓青她们抄几份，赶紧各处送过去。”

    永宁伯府这场宴请，从前两天各家派请帖的派请帖，递话的递话起，信儿就连续不断的报进萱宁宫。

    听说李夏去了绥安王府，金太后露出笑容，看着韩尚宫笑道：“这小妮子，心眼多得很呢，能请出来助阵的，全让她给拽出来了。”

    “陆将军说她五六岁的时候，就鬼精鬼精的，话又少。”韩尚宫跟着笑起来。

    “这小妮子既然跑了这一趟，不管魏国之前是怎么打算的，这会儿，必定是要倾力相助，至少表面上倾力，有个态度就足够了，这一场事，到现在，已经差不多了，只看个最后的银子数吧。”

    “银子肯定不会少了，都是老封君，有大长公主，后头还有娘娘，银子只有多的。”韩尚宫也是极其老于世故的。

    “陈江那个案子，有信儿没有？”沉默了一会儿，金太后问道。

    “还没有动静，陈江这个人，有点儿无处下手。”韩尚宫皱起了眉。

    “嗯，传下话，无处下手，就先看着，不必急着一定找到入手处。”听韩尚宫应了，金太后顿了顿，看着韩尚宫道：“岩哥儿那里，象是有了入手处了，咱们可以再往后退一退，总有一天，都得交到岩哥儿，还有那小妮子手里。”

    “是，真能都交出去，娘娘也就心安了。”韩尚宫看着金太后，一阵心酸涌上来，忙垂下头，压下那股子酸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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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呀更新

﻿家里突降客人，刚刚送走，7点吧，现在开始埋头写，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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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章 渔和鱼

﻿    李夏亲自往宫里送了趟明细册子，金太后没见她，只打发人接了册子进去。秦王收到明细，打发人回了话让她安心。李夏就不再多管这件事，打人富贵往京府衙门打听陈江的案子审的怎么样了。

    赵贵荣的案子，虽说点到了陈江手里，可人还是关押在京府衙门，陈江审案子，又没有其它地方可用，只能在京府衙门借了几间屋来用。

    陈江这案子审的怎么样，问了什么，赵贵荣又答了什么，打听起来容易极了，简直是不漏一句。

    富贵当然的打听的一清二楚，“……今天还是提审了两回，上午一回，下午一回，上午审了……都不能算审，给赵贵荣搬了椅子，就是喝茶聊天，说是赵贵荣很从容，陈江问一句，他答一句，陈江不问，他就是一个字没有，就是喝茶。”

    李夏听的专注，陈江接手这个案子，这是第三天，头一天他就在京府衙门，看卷宗看到人定时分才回去，富贵纳闷的不行，那卷宗就薄薄两三页纸，哪有什么东西，能看到人定，也是本事。

    他不是看卷宗，他是想法子呢。

    李夏嘴角往上翘了翘，她对陈江，十分期待。

    “陈江问的都是些琐碎细事，赵贵荣祖上是哪里人，什么时候到京城的，他小时候家里如何，父母亲人如何，什么时候成的亲，都是这些。

    下午，还是这样聊天，不过下午只聊了两刻来钟，就让人带赵贵荣下去，又带了赵永富进去，也是问的这样的家常，赵永富什么时候出生的，奶娘姓什么，头一个大丫头叫什么，哪儿的人，足足问了将近两个时辰。

    赵永富跟他爹比，就差远了，刚开始紧张害怕，简直语无伦次，后来，又有些放肆，话很多。真是虎父犬子。”

    富贵看了眼李夏，鄙夷的评价了句。

    李夏眼睛微眯，赵家突然暴富而不知收敛，有了银子就要张扬，陈江这么再问两天，这赵家的发家过程，可就出来了，哪一年阔绰上了一级，那一年，必定要案子，他真是个聪明人。

    “全家怎么样？查出什么没有？”李夏出了一会儿神，看着富贵问道。

    “正要跟姑娘禀报，全家今天一早上，出了点儿小事，全三爷跟全二爷打起来了，一直打到大门外，全大爷急的干叫没用，好不容易才拉开，说是全大爷都哭了，说家门不幸，还说要请人分家，立刻就分。”富贵说着，干笑了几声，这场戏唱的，真是粗糙没眼看，别说他家老大和姑娘，连他都看不下去。

    “这事陈江知道了？”李夏弯眼笑起来，全家兄弟，勉强算得上聪明人，至少小聪明是有的，只不过，已经太晚了。

    “知道了，赵贵荣父子关起来，赵家封了门，人人都知道赵贵荣就是全家的一条狗，都盯着全家呢，这好事人，光衙役中间就不少，好几个衙役，连吴推官都过去跟陈江说了这事。”富贵几声干笑，本来就墙倒众人推，何况还是堵让满京城的人妒嫉了几十年的高墙，连他都想推几把。

    “别只盯着衙门里，京府衙门八面漏风，陈江清楚得很，你去跟郭胜说一声，陈江之精明干练，江湖之上，陈江不如他，官场刑案之中，他远不如陈江，不可轻心，那衙门，是陈江审案子的地方，也是陈江放钩钓鱼的地方。”

    李夏这几句吩咐说的很慢，一字一句，富贵听的身子一路往下矮，“是，是！姑娘放心。”

    “去找你家老大传话吧。”李夏话音没落，端砚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姑娘，有个小厮，急的象一团火，找富爷，说有紧急的事。”

    “去瞧瞧。”李夏急忙示意富贵，富贵哎了一声，转身紧步出去。

    没多大会儿，富贵就急急忙忙回来了，眼里闪着丝丝兴奋，“姑娘，是陈江那边，说是陈江和昨天一样，酉初离开京府衙门回去，可就刚刚，陈江突然回到京府衙门，说是赶的一头的汗，怀里抱着一卷不知道什么东西，一进衙门就急吼吼的提审赵贵荣，赵贵荣进了他那三间小屋，陈江关了门出来，围着屋子转了一大圈，又吩咐他那一老一小两个仆人，守在屋角，说是他那三间屋子，十丈之内，任何人都不许靠近，这会儿，那三间屋，门正关的紧紧的。”

    李夏轻轻吁了口气，“陈江离开衙门，去了哪里？”

    “安排人看着了，小的这就去问。”富贵站起来要往外走，李夏招手叫住了他，“这会儿不急，去跟郭胜说一声，把人往后撤一撤，这案子这会儿，陈江自己能应付，别碍了他的事儿。”

    富贵答应了，站起来看李夏没别的吩咐了，垂手退出，赶紧去寻郭胜传话去了。

    陈江的反常，全家兄弟甚至比李夏还早了一会儿，就得了信儿。

    全德明脸色青灰，看着脸色比他好看不到哪儿去的兄长全德清，“大哥，老三虽然鲁莽，可他那句人死一了百了，没说错，只要赵贵荣死了，这案子，就到赵贵荣为止了。”

    全德清紧紧捏着只茶杯，没说话。

    “大哥，阿爹定下的规矩，吩咐差使向来是当面交待，不留只言片纸，老三从没管过事儿，这些事儿他也不知道，我是严守阿爹的规矩，从来没留下过一字一纸，大哥呢？”全德明盯着兄长问道。

    全德清摇了摇头，“我从不敢错了规矩。”

    “那就是了，赵家，除了赵贵荣这个人，没有半点能牵涉到咱们的东西，赵贵荣一死，不光咱们，就连赵家其它人，这罪，也都是查无实证。”全德明急的上身前倾。

    全德清眉头紧拧，“赵贵荣跟了我十几年了，嘴巴极紧，从来没泄漏过一字半句，他心志又坚，也极能熬得住刑，我觉得，他不会……”

    “可赵贵荣有个命门，他那个儿子。”全德明打断了兄长的话，“要是拿他儿子的性命威胁他呢？”

    全德清眉头拧的更紧，片刻，摇了摇头，“我觉得……”

    “大哥，这会儿不能再有妇人之仁，赵贵荣不死，咱们就是刀悬头顶，赵家也象现在这样，卡在生死之间，赵贵荣要是死了，咱们不说，他那个混帐儿子，肯定有了生路，最多也是就银钱没了，银钱不算什么，咱们多照应一二就都有了。”

    全德明焦急的看着兄长，赵家刚被封门，他就建议杀了赵贵荣，可大哥这优柔寡断……唉！

    “大哥，再晚就来不及了，你说的是从前的赵贵荣，现在的赵贵荣，老了，富贵温柔乡里呆的太久，你看他现在，为了能多活几年，什么事都肯做，这样怕死，大哥，你怎么还敢多指望他？大哥，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咱们一家死在你的妇人之仁，死在你的优柔寡断上吗？”

    全德清脸颊抽动了几下，片刻，长长呼了口气，“好吧，这事，你去安排吧，挑个利落的死士，无论如何，都要查无头绪，跟咱们全无关系。”

    “大哥放心，咱们……不缺这样的人。”全德明长长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站起来急步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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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一章 乱起

﻿    赵贵荣的宝贝独子，半夜被人割了喉这件事，是郭胜亲自赶过来禀给李夏的。

    李夏听的哈哈笑起来，陈江果然没负她所望。

    “陈江极不简单，他全靠俸禄过活，家里只有一老一小两个仆从，没钱没人，也不知道他怎么诱惑蒙骗的全氏兄弟，全氏兄弟要杀的，肯定是赵贵荣，姑娘，咱们要不要……”

    郭胜一脸敬佩，话没说完，就被李夏打断，“不用，你放心，他护得住赵贵荣，只怕全氏兄弟这一两天就要进去和赵贵荣作伴了，人安排的怎么样了？”

    “已经挑好了，正要跟姑娘禀报，京城本地人，叫朱喜，今年五十一，原本是这京城访行的主事人，长贵收服访行时，一来二去，倒投了机，成了极好的忘年交。

    朱喜祖上几代都是团头，到他祖父时，家资巨富，就生了攀贵的心，花钱脱了籍，因为没有别的来钱路子，团头的行当就没舍得放，让家中下人出头顶着。

    朱喜极其聪明，年青时狂放不知收敛，考中秀才后，因为争一份廪米，和同窗起了冲突，被人把团头家世，和家里还是做着团头行当的事，有证有据的捅进了学生，朱喜的功名就被革了干净，家里也因此获了罪。

    之后，朱喜父亲痛下决心，彻底丢了团头这项大财源，朱喜在京城到处混，就混进了访行，是京城访行的主心骨。

    朱喜这个人，心眼极多，洞察人心人性，极其擅长于寻漏洞设巧计脱罪，早些年，他不论是非，钱给足了，他就想出办法替人脱罪，这十来年，心性有所变化，有所为有所不为了。他成亲晚，老大是个姑娘，今年才十五，还有个儿子，今年七岁。”

    郭胜一边说，一边看着李夏的神情。

    李夏听的很仔细，这个朱喜，她没听说过。

    “陈江戒备心极重，找好机会送朱喜过去。你赶紧去秦王府吧，今天肯定热闹的很。”李夏交待了一句，郭胜忙答应了，告退出来，急急忙忙赶往秦王府当差。

    赵贵荣当天就开了口，不知道赵贵荣都交待了什么，不过，陈江递上去的折子里，一桩桩都是全家兄弟斯上瞒下，将皇庄良田以好换次谋取私利，以及收二交一，大庄头给全家兄弟送足银子，就能以大弓折算小弓地等等诸般不法。

    金相对着折子默然片刻，就拿给了皇上，皇上大怒，当天傍晚，全家被封门不许随意出入，全氏三兄弟进了大牢。

    李夏等到全家封门和全氏兄弟入了大牢的信儿，最后那一丝丝屏着的气息松下来。

    这个陈江，这份心机聪明，偏偏总是能碰到合适的机会，这一次的她和金相，从前那些唯恐天下不乱，以及恨她不死的朝臣……

    秦王府书房，金拙言急匆匆进来，迎着秦王有几分意外的目光，带着几分苦笑，“全氏三兄弟下到大牢里了，就因为陈江折子上说，赵贵荣指控全氏侵占皇庄，从中渔利。我从前怎么没发觉皇上是这样的人？”

    “因为从前没有这样的事。”秦王倒是十分淡定，“阿娘说，皇上十一二岁时候，身边一位从小侍候的教引嬷嬷，擅自吃了他剩下的半碗酥酪，被他发到了苦役局。”

    “这件事我也听说过，我以为……”金拙言苦笑连连，“我一直以为他计较的是教引嬷嬷的放肆无礼，现在想想，他原来是心疼那半碗酥酪。他现在是皇帝，富有四海，满天下都是他的，怎么在他心里，就皇庄那几分地，才是他的东西？”

    秦王看着金拙言，没答他的话，“全家呢？抄了？”

    “还没有，封了门，不许随意出入。”金拙言自己倒了杯茶，仰头喝了，嘿笑一声，“没立刻抄了家，看样子，全家在他心里，还是有一点不一样的，他跟全具有，跟全家兄弟这情份，还深得很呢。”

    “陈江那边怎么样？”

    “咱们能看到的，就那些，没看到的，不知道。”金拙言答的干脆，“郭胜说这个陈江除了杀人的功夫，别的都至少不比他差，看这一出手，郭胜这句至少不比他差，没高抬陈江，倒有点儿高抬他自己了。”

    “叫郭胜进来，一起说说。”秦王看了金拙言一眼，扬声吩咐了。

    郭胜进来的极快，见了礼，看着金拙言笑道：“旨意下来了？全氏兄弟拿进大牢了？全家呢？抄了还是封了？”

    “封了，陈江那边，你有什么门路没有？”金拙言简要的答了一句，直截了当的问道。

    “暂时没有，还在找。”郭胜顺着秦王的示意，在金拙言对面坐下，笑容淡定，“放心，只要他是人，就必定找得到机会，这桩案子，连开头都不算，早着呢。”

    “赵贵荣案起，翁翁就让阿爹清查金氏一族，到现在，已经有两家，利欲熏心，找了全氏的人，借大小弓坑人利已，说是没有人命，阿爹还在让人细查，这两家暂时没处置，以免处置之后，吓坏了做了还没敢说的，金氏族务，一直是阿爹亲自打理，阿爹没领差使，只做这一件事，就是这样，也有好几桩，别家……”

    金拙言的目光从秦王看到郭胜，“大小弓并行，不要脸的说法，用大弓小弓都不犯律法，可若是扯到强占民财，不是扯不到，再要有了人命……”

    “那就是大案。”郭胜不客气的接了句，看向秦王笑道：“王爷，我觉得，王爷和世子该打算打算，这六部尚书，能牵出几个？会不会空缺，有了空缺，咱们推举谁才最合适。”

    金拙言被郭胜这几句话的呃了一声。他竟然想的是这个，好吧，论心狠手辣，他不如他。

    “唐家，只怕就不少。”金拙言有几分有气无力，“唐尚书一直远居京城，江宁老宅，几位族老，只怕都干过这样的事儿，人命肯定有。”

    秦王瞪着金拙言，金拙言看着郭胜，郭胜呆了片刻，慢慢摊开手，一脸干笑，五爷媳妇儿从江南带回来的嫁妆，可是丰厚的出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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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

﻿晚到七点吧。

    存稿已经没有了，还要存出来，最近的情节，因为后续有一个环节一直想不好怎么搭上，一直在推翻，请大家给一点缓和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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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二章 善事不易

﻿    银粮都有了，秦王府这边，金拙言走了一趟，他一直领着王府长史的衔儿，就以王府长史身份，领了太后口谕，受王爷委托，代李家九娘子打理这赈灾的事。

    江延世没到，只点了个幕僚，这份差使争不出长短，也没什么好争的，他不到，比亲自到了好。

    罗仲生自己没来，柏乔到了，却从头到尾礼让黄府尹在先，黄府尹职责所在，也不客气，先说了京城受灾的人数房屋，所需银粮医药，以及，先提了方案。

    四皇子、五皇子同时到了京府衙门，到的最早，六皇子晚了一会儿，也赶到了，态度极好极其谦和，从金拙言到江府幕僚，不管说什么，都一脸赞赏赞同，至少这儿，或者说不管哪儿，都没有他们说话的份儿。

    人虽然多，事情却议的极快，黄府尹提出一件，柏乔点头，金拙言或直接附议，或提出一句两句建议，江府幕僚捋着胡须只管点头，三位皇子都是双手按在膝上，欠身凝神，看着金拙言，他点头，他们一起点头。

    当天午后，头一个粥棚和义诊的棚子就搭起来了，古六过来走一趟，找到金拙言嘀咕了一阵子，到太学里，除了几个受伤没好和生病的士子，别的，都带出来，从黄府尹那里领了些能做的差使，这是郭胜的建议，一来积福，二来，让他们做点实事，看一看平民的惨苦，以后做了官，大有裨益。

    黄府尹连着两任的京城府尹都做的顺顺当当，平平安安，凭的可不全是八面玲珑，那份才具，也是十分难得。

    到第三天，就已经召集了京城里各行各当的工匠，开始支取善银，修缮重建倒塌的房屋，搭起棚子，租赁脚店大车店，安顿无处可去的市民，将士子们分成拨，和京府衙门的书办差役，以及工部小吏小官们一起，出城巡查各处受灾情况，以及河道如何，京城内外，忙成一片，倒显出了一份别样的生机。

    午时前后，秦王接了李夏，一起查看城里各处赈济情况。

    车子刚过了金梁桥街没多远，前面太平兴国寺就是一处安置灾民的所在，能看到粥棚时，两人下了车，步行往前。

    两人都是特意挑出来的衣饰，秦王一件深蓝素绸长衫，束了玉带，头上戴了顶深蓝幞头，除了玉带，别处都是普通士子打扮。李夏一件浅靛蓝素绸裙子，上身一件灰蓝长夹衣，头上只用了一根金簪。

    粥棚前的队伍排的不算长，也不算短，一点点往前挪着，井然有序。

    两人站在队伍旁边，看了一会儿，接着往前，到粥棚门口，仔细打量，这粥棚一半在太平兴国寺山门里，一半在山门外，山门另一边，搭出来一片棚子，棚子下一桌一椅，前面放着十来只各式凳子，这里，应该是大夫看诊的地方了，这会儿，大约大夫也去吃饭了。

    “拙言说，这些细务都是黄清泉一手安排，实务上，黄清泉确实十分难得。”秦王仔细看了一圈，十分满意。

    “嗯，咱们去看看施的粥。”李夏示意山门里高高挽着袖子，正用两三尺长的大铜勺一满勺一满勺往一个个举起的大碗里放浓粥的僧人。

    “必定都是好米浓粥，这会儿，哪有敢以次掺好的？”秦王笑道。

    李夏只笑不说话，拉了拉秦王的衣袖，自己先一步跨过门槛，进了山门后面。

    “哎这位施主，不能到后头……”正盛着粥的僧人急忙叫道，不等他叫出来，承影一步上前，用不算低的声音道：“是王爷，吵什么！”

    僧人连声音带大铜勺一起僵住，大瞪双眼看着秦王和李夏，片刻，长长的呃了一声，“呃，是王爷！”一边叫着，一边扔下勺子就要磕头。

    “快起来，做你的事，你是方外之人，不用多管俗礼。”李夏已经进了门槛，站在僧人身后，声音不大，只够僧人听到而已。

    僧人手里的勺子已经扔回大锅里，刚刚合起掌要弯下腰，被李夏一句话说的卡在那里，一脸尴尬的看向秦王。

    秦王笑容温和，示意他接着盛粥，“只管做你的事，不必理会我和姑娘。”

    僧人松了口气，还是弯下了腰再直起来，重新拿起铜勺，山门外排着长队的灾民却已经跪成一片，此起彼伏的磕着头，什么菩萨在世啊，好人哪，大恩大德啊喊成一片，乱成一片。

    “走吧。”李夏转身出来，“吵成这样，没法看了，等看一圈回来再过来。”李夏一边说着，一边横了眼承影，承影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他刚才光想着这是好事，没想到现在这份乱相。

    秦王看着嘟着嘴的李夏，忍不住笑，挪了半步挡在她面前，冲不停的磕头称颂感恩不已的众人笑道：“都起来吧，这都是皇恩浩荡。”

    杂乱的菩萨好人和大恩大德，很快被圣上万岁，皇恩浩荡取代，秦王李夏紧走几步，上车走了。

    拐了个弯，沿着南门大街到了大慈恩寺门口，承影乖觉的先让人悄悄打发招呼。

    南门大街紧领汴河，这一带受灾最重，大慈恩寺里挤的满满的，外往往两边搭出了些临时棚屋，却不算太长。

    大慈恩寺也和太平兴国寺一样，粥棚一半山门里，一半山门外，一边搭着施医施药的棚子，领粥的人都在外面排着队，这里的队伍比太平兴国寺长的多了，领了粥的人，有些捧着粥碗进了大慈恩寺，但多数转身往回走。

    李夏和秦王站在大慈恩寺对面，看着抱着热粥一溜小跑往东或往西的男女老幼，进了寺门口往两边延伸的棚屋的不多，一路跑没影的倒不少。

    秦王皱起了眉头，招手叫过可喜，“找几个机灵的，盯几个没进寺里，也没进棚屋的看看，家里如何。”

    可喜答应了，忙挑了五六个机灵的，悄悄往两边缀上去。

    李夏往寺里努了努嘴，“咱们进去看看。”

    两人进到寺里，山门里往左圈出一片地方，支着四五口大锅，正火光旺旺的熬着粥，浓浓的米香豆香四下飘溢。

    李夏走到锅旁，踮起脚尖，伸头看了看，退后到旁边一袋一袋堆起的粮食旁，抓了一把给秦王看，“你认得米的好坏吗？”

    秦王一边笑一边摇头，他哪里分得出米的好坏。

    “谁认得？”李夏看向周围的小厮护卫，可喜上前一步笑道：“小的懂一点，这是上等粳米，那边红豆，也都是最上等的赤小豆，都是最好的粮食了。”

    “唉。”李夏叹了口气，将米扔回袋子里，和眉头已经皱起来的秦王一起出来，重新回到寺门对面，秦王叫过小厮春山，“你走一趟，把各个粥棚从头一天起，每顿用了多少粮，大约有多少人来领了粥，抄个数目过来，还有，再跟黄府尹说一声，这些数目，每天报一趟。”

    春山答应了，要了马急忙去抄数目传话了。

    李夏和秦王一边往前走，一边低低道：“头一顿，肯定最少，越往后越多，一顿比一顿多，必定是这样。

    你看看那些米豆，再闻闻这个味儿，多香啊。我们家在太原府的时候，吃的是什么米我不知道，不过肯定不是这样的上等粳米，这样的上等粳米，肯定是到横山县之后，才吃上的，因为我记得到横山县之后，米就变的特别好吃了，所以我特别喜欢江南，连米都比太原府的好吃。”

    李夏一边说，一边笑起来。

    秦王低头看着她，眼里的怜惜心疼满溢而出，他当年太粗心，对她的照顾太少了。

    “后来才知道，就算杭城那样出名富庶的地方，这样的上等粳米，略一般些的人家，都是吃不起的，京城，不见得比杭城富庶，施粥用这样上等的米豆，必定越施越多，施多少都不够。”

    “嗯，拙言没管过这样的细务，黄清泉……”秦王皱着眉，后面的话没说下去，黄清泉怎么也没想到这些？

    “想到的人肯定多，只是，一来这是太后的善事，二来，又是咱们俩统总，各家拿出来送过去的，肯定都是上上等的好东西，黄清泉他们，就算有什么话，犯得着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肯定想着，太后和咱们，特别是咱们俩，就是要个脸面，不犯着多话，好心当坏人，人心如此。”

    秦王慢慢叹了口气，“我这就让人给拙言说一声，把米豆换成三等……”

    “那也不行，做善事，救急救命而已，可救不得穷，问问城里城外几个常平仓什么的进水没有，要是淹了，把淹了的米，或是今年要换掉的陈粮拿过来，不许再加赤豆什么的，就是米，嗯，一斤米里再掺进半两最细的石子，就这样。”

    李夏慢条斯理道，秦王听的眼睛都瞪大了，“阿夏你……”

    “这是救命救急，要让这碗善粥难以下咽才行，要让他们不到万不得已，就不来吃这碗善粥，这样，他们才会想方设法自度难关，再说，这会儿城里到处都在修房子，还要疏通河道，清理街道，到处都是用人的地方，黄清泉肯定缺人缺的恨不能撒豆成兵。

    你看看这些排队等粥的，青壮至少有三成四成，还有那些妇人，年青身强，打扫街道清理污秽绰绰有余，与其花这个有害无益的冤枉钱，不如把省下的银子，拿去补贴在工钱上，宁可工钱高一些。”李夏声音平和而冷。

    秦王有几分怔神的看着她，她说的都很对，可她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这份心性，让他有些心悸……

    “还有，不要一下子换掉，每天掺一些，花个两三天吧。”李夏没看到，也没理会秦王的怔忡和沉默，只平平淡淡的接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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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三章 担当

﻿    秦王将李夏送回永宁伯府，回到秦王府，可喜和春山两人打听的信儿，就都送进来了。秦王下了车，就吩咐请世子到书房说话。

    金拙言进了上房，秦王刚净了手脸，正在换衣服，示意长案的那份数目抄折，“这是各间粥棚每顿施粥的数目，我刚刚让人抄来的，你先看看。”

    金拙言拿过抄折，翻开就合上了，“我那里也有，正要找你商量。”

    “嗯，”秦王换好衣服，吩咐可喜，“你跟世子爷说说。”

    可喜答应一声，转向金拙言，微微欠身道：“刚刚小的陪王爷去看各处粥棚，在报慈恩寺门口，王爷吩咐小的跟上几个既没进寺里，也没进两边棚屋的人，小的挑人跟了七个人，后来又挑人跟了九个，先头七个，有三个，走没多远，就并到一起，是一家的，看门户应该是中等人家，大门没关，方桌摆在院子里的树下，有几样小菜，家里还有一位老太太，一个中年妇人，五个人分了两盆粥，另一盆，放在地上喂鸡了。”

    可喜没说完，金拙言脸就开始泛青。

    “其余，有两家类似，有一家好象更富裕些，有肉汤的味儿，还有两家稍差一些，有一家家里有病人，象是领粥人的母亲，领粥人年纪约有十二三岁，是个男孩子，还有一家，领粥人只有七八岁，家里一母一弟，弟弟正在母亲怀里吃奶，稍稍打听了，这些人家都是有男子成丁的，都在外面做工挣钱，如今城里人工难找，工钱比平时至少多出三成。”

    可喜禀报完，垂手退下。

    秦王点了点那份抄折，“这上面的数目，第二顿比第一顿多了三成，到第三顿，就暴涨了五成，今天中午这一餐，约有二十万众，整个京城，有多少人？各粥棚施粥，量又极大，照这样施下去，银粮够吗？”

    金拙言脸上的尴尬浓的化不开，站了起来，“是我疏忽了，这些数目我都看到了，正打算来找王爷商量商量，各粥棚的米豆……”

    “都是上等粳米，上等赤小豆，刚刚在二门里，我问了几个管事，我这府上，低等杂役，吃的是三等粳米。这确实是你思虑不周，倒怪不得这些市井之民，要说受灾，确实是家家受了灾不是？你坐下说话，你没想到，我不也疏忽了？”

    “是，米豆全部得换掉。”金拙言头一回跌了这样的大跟头，坐在椅子上，满脸浑身的难堪。

    “已经施了一两天粥了，再换掉……这一次得想周全，晚上先把赤小豆拿掉，你问问柏乔，再问问户部，京城内外各个粮库，浸了水还能吃的粮食有多少，今年要换掉的陈粮有多少，按价买下，把那些上等粳米和赤小豆，送到河工等各处。”

    秦王路上已经理了理思路，金拙言一边听一边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

    “我记得黄清泉上次说过，河工和皇城司，环卫司各处，急缺人手，让他抽些衙役，敲着锣到各个粥棚去招募人手，一定要多说几句，从下一顿起，这样的好粥好饭，就没有了，让大家都赶紧挑个活。”

    “好。”金拙言松了口气，这样就那么突兀了，唉，一开始就应该陈粮煮粥。

    “一会儿我让府里管事也找点活计出来，到各个粥棚招募人手，黄清泉那边用的都是男丁，我这里，就安排些女子，甚至老幼也能做的活。”沉默片刻，秦王苦笑道：“以前先生说，小慈是大慈之贼，这一条，咱们都没做到……”

    后面的话，秦王没说出来，阿夏能做到。

    “是我大意了。”金拙言满心的愧疚，“我们府上，也去招些人手，不拘什么人，不过给她们一个自食其力的机会罢了。”

    “还有，”秦王目光渐渐悠远而冷，“救灾，救急救命而已，陈粮以不许吃病人为限，还有……”秦王顿了好一会儿，声音落低而冷，“米里略掺些沙子碎石进去，这粥，就是活命用的，当场吃完，不许拿走。要让他们但凡有一丝活路，都不想来吃这碗善粥，施上几天，看看还能留下多少人。”

    金拙言带着几分愕然看着秦王，这肯定不是他自己的意思，这些话里的冷酷刻薄，简直和郭胜如出一辙……不是郭胜，是阿夏。

    想到阿夏，金拙言怔怔忡忡的出了神，他一直在想那份生机在哪里，难道就在这份冷酷上？

    郭胜是怎么杀的乙辛，柏乔和他推演过几回，不论怎么推演，乙辛扔出了孩子，郭胜必定没接，不但没接，而且丝毫不为之所动，这份狠厉冷酷，他扪心自问了无数回，他做不到，柏乔含糊了句他也许能做到……他觉得他也是做不到的。

    阿凤说，郭胜说过，九娘子是大慈悲……

    他和他做的事，中间需要忍下多少心，狠下多少心？譬如那个被人扔出来的孩子……

    “拙言？”秦王看着怔忡出神的金拙言，微微提高声音叫了句，“吓着你了？”

    “何至于！”金拙言答的飞快，看着秦王，犹豫了片刻，还是低低问了句，“是阿夏的建议吧？”

    秦王眼皮微垂，没答话，以差换好，粥里掺沙这样世人眼里的阴损事，哪怕对着金拙言，他也不愿意拉出阿夏，这该是他承担的事。

    “这是大慈悲，我现在就去，这不是咱们一家的事，把大家叫过来一起商量过才最好，我去了。”金拙言不再多问，站起来道。

    秦王起身，送到屋门口，看着金拙言大步出了垂花门，怔忡了许久，才慢慢踱回去。

    赈济七八人组，江府那位幕僚依旧是金拙言说什么都点头赞一句极好，三位皇子面面相觑，却不愿，更不敢表态，黄府尹是经历过不知道多少回，深知其中关窍弊端的，他只是不愿意担这个骂名，他也犯不着不是，这会儿金拙言提出来，他这赞同，诚心实意。

    柏乔是个极其聪明的，金拙言那一串施粥的数目念到一半，他就明白了。

    不过一刻来钟，这章程就议定了。

    柏乔动作极快，出来就急急吩咐赶紧清查他辖下的大大小小各个粮库，不等户部有信儿，他这边的浸水粮、陈粮，已经开始往城里运送了。

    这是大事，江府幕僚散了出来，就急急忙忙去寻江延世，江延世凝神听幕僚禀报，没等幕僚说完，就眉毛挑的老高，那位王爷还有这样的担当？那当初干什么去了？怎么到现在才想起来？

    江延世才鄙薄了一半，就落下眉毛消散了，他也没想到。

    这桩差使，他领的也有一份，派了一天多的上等米豆浓粥，再换成陈粮烂粥，那这场善事，翻手就能成为能掀出无数风浪的恶事，真是好机会，可惜他也身在其中，还赞成了……不赞成的话，那位王爷把施粥这锅甩给他，他可担不下，不能不赞成。

    就算这样，他这份担当，也十分难得。

    江延世站在窗前，目无焦距的看着窗外的花和树，好半天，低低叹了口气，算了，皇上春秋正盛，这会儿可犯不着生死相见，象明尚书那样，刀拨的太早了，落在皇上眼里，那就是自杀。

    还是捧个场吧，毕竟，也是自己的差使。

    ”去跟大管事说一声，就说我的话，让他找点活出来，每个粥棚，每天走两趟，招些干杂活的人，随便找点活给他们干，或是找个地方让他们出力就行。“

    江延世叫过枫叶吩咐道，枫叶答应了，刚要出去，江延世又补了一句，”先去跟老太爷打个招呼。“

    枫叶垂手应了，退几步，急忙出去传话了。

    黄府尹动作最快，散了出来，立刻就安排精干的衙役书办等人，到各个粥棚敲着锣，贴了一张张河上，皇城司等等各处招人的告示，衙役提着锣不停的敲，不停的喊，喊一遍工钱优厚，大米白馒头管够，再喊一遍，这粥棚从下一顿起，可就是陈米陈粮了。

    秦王府的管事晚了没多久，也带着仆役挨个粥棚招人，不论男女，长沙王府紧跟其后，江家也就晚了一会儿，接着是陆家，阮家，永宁伯府等各家，都打发了管事家仆，挨个粥棚敲锣招人。

    傍晚，上等粳米赤豆粥就换成了浸水陈粮杂娘粥，柏乔抽调了些皇城司厢兵，每个粥棚放了两三个，虎视眈眈守着，但有抱怨的，就上前打量质问，怎么不去干活挣口吃的，这活到处都是。

    秦王金拙言柏乔等人，连江延世在内，都悄悄坐车挨个粥棚看了一趟，总算平平安安，别人还好，黄府尹长长一口气松下来，念了不知道多少遍佛。

    几天后，等到粥棚的粥换上全部陈粮又加了沙子时，最后一批想捱下去的人，也跟着招人的各家仆从们走了，留下来的，几乎都是孤残老幼的几乎无力照顾自己的可怜人，人数极少，黄府尹请了金拙言的示下，挨个问清查清，登记造册，将这些人分别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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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四章 釜底抽薪

﻿    永宁伯府侧门，郭胜急匆匆进去，找人捎了话，有急事要见李夏。

    李夏很快出来，郭胜两只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芒，欠身见了礼，低声笑道：“姑娘，咱们运道好，盯到头绪了。

    这三四天，陈江一直在南城根一带，帮着看方子写信什么的，他手头压着那桩大案，哪有这份闲心？但凡他多说了几句话，或第二回又找上去说话的，我都让人去打听来历。

    今天辰末左右，陈江和一个叫熊大的，说了好一会儿的话，银贵立刻就让人报给了我，这个熊大，五六年前找过访行，想让访行替他出面，求个公道。”

    李夏眉梢微挑又落下，陈江找到苦主了。

    “我先把朱喜叫过去问了，这件事儿朱喜知道，因为这个熊大，当初要讨公道的人家，是现在的计相赵长海赵家，朱喜那会儿已经很慈悲了，找人劝熊大打消了主意，又让人给他找了个活计，在南城根一带安了家，不过，朱喜说熊大一看就是个倔犟性子，还是个能隐忍的，当时答应算了，只怕是无望之下的无奈之举，不一定真算了。

    全氏兄弟下了大狱这事，没有明旨，加上这场水患，全氏兄弟的事，市井之间还没传开，这会儿，熊大还不知道。”

    “熊大的案子怎么回事？是赵家的哪一位？”李夏听说是赵长海家，微微蹙眉，这个陈江，不是很聪明么，这头一个找上的人家，可不怎么聪明，嗯，也许不是他找上的，是他碰上的。

    “也算不上赵家，朱喜说，熊大家在离京城两三百里的陈留镇，是镇上数一数二的富户，一家门都是还算本份的庄户人家。”

    “还算本份？”李夏疑惑了一句。

    郭胜笑道：“姑娘听听就知道了，陈留一带，皇庄多民庄少，赋税劳役就重，这熊家，说是有四百多亩地，每年交租，熊大说他爹都心疼的病一场，后来，也不知道是亲戚中，还是邻居中，有人将地投献给皇庄，皇庄的地租，比国赋少，说是还少了挺多，熊大他爹就动了心思，托人找了门路，将地投献到了皇庄名下。”

    李夏低低冷哼了一声。

    郭胜干笑几声，“谁知道刚投献了不到半年，赵长海的大儿子赵远书陪新婚的妻子江氏到陈留查看江氏陪嫁的一处庄子。熊家这几百亩地，正好弯进江氏的庄子里，当初江氏出嫁时，江家就找过熊家，想买下这块地，熊家不肯卖，赵远书陪江氏去看庄子，旧事重提，那块地就已经是可买了。熊家一分钱没拿到，地却没了，成了江氏的陪嫁庄子。”

    李夏哈了一声，这事儿可真是，这熊家到底是蠢，还是运道实在不好？或者是，兼而有之。

    “熊大他爹找到皇庄庄头说理，反被打了一顿，当场打死了，熊大他娘也连惊带吓，一口气没上来也没了，熊大三个弟弟，一个和他爹一起被当场打死，另两个，一个逃了，说是能熊家留条根，一个年纪小，跟着大哥大嫂一家子来了京城，后来一病没了。

    这事儿，认真论起来，至少熊大这一家子的事，论不到赵远书头上。”郭胜看着李夏。

    李夏脸上说不出什么表情，熊家死了半家门，论律法是跟赵家搭不上，可赵家敢向皇庄里伸手拿地，不管赵家给没给银子，给了多少，这都是件能让皇上暴怒的事儿。

    至于经手的庄头，不管是谁，在皇上心里，大约都够得上活剐的大罪了。

    “这桩案子，熊家投献违律，庄头接了熊家的几百亩地，接着又给了赵家，不管是给，还是卖给，都是大罪，这样的事，又近在陈留，全具有，或是全氏兄弟，不可能不知道，就算真不知道，也是失察大过。还有就是当场打死了熊大他爹，和熊大弟弟，只要能找到一个两个证人就行，只是，熊家到底算农户，还是算皇庄佃户，又在两可……”

    “这些都不要紧。”李夏打断了郭胜的话，“庄头也罢，全氏兄弟也好，敢往皇庄里伸手拿他的东西，敢把他的地私自给了别人，这一件，才是大罪。”

    郭胜呆了片刻，李夏斜着他，“想想皇上的脾气，这桩案子要是捅出来，赵长海这计相的位置，只怕都得动一动。”

    郭胜接着呆了片刻，突然失笑摇头叹气，“姑娘的意思？”

    “把熊大一家送走，找个稳妥地方好好安置，这熊大以后还有用，好好活着不能死。让朱喜去试试，这是个机会。”

    郭胜垂头应了，退了出去。

    李夏坐在椅子上，慢慢喝完了半杯茶，才站起来回去明萃院了。

    南城根熊大那间已经清干净淤泥的小院里，只有正屋点着一豆灯光，熊大坐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怔怔的发呆。

    院门推开，熊大媳妇田嫂子进来，反手关了院门，上了门栓。

    “是谁寻你？说到这么晚。”熊大看着媳妇进来，站了起来。

    “咱们进屋说话。”田嫂子神情郑重，和熊大一前一后进了屋，关了门，又噗一口吹熄了灯。

    “出啥事儿了？到底是谁找你？”熊大有点儿惊心了。

    “是咱们南城那位二等媒婆杨嬷嬷。”田嫂子声音压的低到不能再低了。

    “杨媒婆？她找你干嘛？”熊大愣了，“咱们大哥儿今年才八岁，要说亲……”

    “人家是二等媒婆，说亲能说到咱们这样的人家？你想哪儿去了，不是说亲的事，是大事。”田嫂子悠悠叹了口气，“他爹，你跟我老实说，今儿个，是不是有人找你，让你出首咱们那个案子？”

    熊大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我还没跟你说，谁都没说，你怎么？”

    “他爹，咱不是说好了，这事不提了？”田嫂子神情哀苦，“我不是抱怨，当初要投献，我怎么说的？阿爹他上了年纪，糊涂了，你也……算了不说了。

    这几年，咱们在这京城，天子脚下，到处都是有学问的人，当官的人，贡院门口还有一堆写状子代打官司的，还有衙门里，咱们也没少去看热闹听案子对不对？

    咱们这案子，这个理儿，你不是都听明白了？咱那地，是你和阿爹按了大红手印，就是不要钱白给人家了，官府备了案，咱们都是亲眼看到的，后头咱们再租回来种，也是按了手印的，人家卖人家的地，可不关咱们的事儿。”

    熊大垂着头，一言不发。

    “弟弟是被人家打死的，可阿爹，阿娘亲眼看着，我也亲眼看着，你不也看到了？阿爹是自己一头碰死的，人家没拦着他罢了，碰，总是他自己一头碰上去的啊，他就是没想到，人家没拦着他。”

    田嫂子声音里透着哭腔，“二弟拎了把柴刀冲上去要砍人……他爹，就算阿爹和二弟都是被他们打死的，咱们是人家的租户，有租约，白纸黑字清楚写着，打死了，也就是一条命赔三十两银子，阿爹和二弟抬回来的时候，人家给了一百两银子，保长经的手，他爹，你还想要什么公道？”

    “这世道……”熊大声音哑的哽的几乎说不出话。

    “别怪这世道了，这世道成千上万年，都这样，阿爹不生了取巧的心，也没有后来的事，这事儿，咱们说好了，不再提了。”

    “人家找上门了。”熊大抬头看向媳妇，黑暗中，只能看到隐隐的轮廓。

    “那边找上门，这边也找上门了，杨嬷嬷说，是朱老爷托付的她，说朱老爷也是受人之托，让咱们离开京城，是去平江府，杭州府，或是别的什么地方，都随咱们，咱们自己走也成，她找人送咱们也成，杨嬷嬷说，人家之所以托付朱老爷，朱老爷之所以托付她，是怕咱们信不过，她说，让咱们放心，说这是朱老爷给她打的保票，她也能给咱们再打个保票。”

    “出了京城……你答应了？”

    “嗯，他爹，欢哥儿多聪明灵气，一个学里，就数他最聪明，读书最好，还有福妮儿，我这肚子里……他爹，算了，咱们走吧，阿娘临死前，一遍一遍交待，不要报仇，好好活着，就是报仇，也得等咱们真有了本事。”

    熊大抱着肩膀，由蹲而滑坐在地上，好半天，猛抽了口气，又呼了几口气，“他让咱们什么时候走？”

    “说是越快越好，天亮前吧，我去收拾几件衣服，我跟杨嬷嬷说了，让她找人送咱们，我挑了平江府，那里有学问的人多，又富庶，杨嬷嬷说了，给咱们三百亩良田，或是一间铺子，随咱们挑，路上，咱们再商量商量。”

    田嫂子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往屋里进去。熊大紧跟在她后面，隐约的光亮下，默然看着忙个不停的媳妇儿。

    天色大亮的时候，熊家这间小院里，房门大开，院门虚掩，院子干净整齐依旧，屋里却一片凌乱，里里外外，已经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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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五章 朱喜入案

﻿    陈江刚刚摸到熊大这条线，隔天一早找上门，已经人去屋空，杳如黄鹤。

    小小一间空院子，对陈江的打击，却如同雷霆一般。

    陈江拖着脚步过了宜男桥，进了家分茶铺子，临窗坐了，要了青豆花生，一壶酒，垂头喝着闷酒。

    他昨天刚碰到熊大，不过略问了几句，今天这一大早，熊大一家，已经人去屋空。

    他的一举一动，都在人家眼里，盯着他的人，是谁？熊大的案子，他还没来得及细问，全氏兄弟都在狱中，全家还有能主这样的事儿的人吗？

    不会是全家，那是谁？昨天多和熊大说几句就好了，至少应该细细问清楚案情，知道这案中牵涉到哪儿，夜里这番手脚，他至少能知道大致方向。

    现在，熊家是走了还是死了？

    他这案子还没开始，就已经被人盯的这样死，以后，该怎么办？

    这是桩大案，惊天大案，这辈子，他能办妥了这桩案子，此生也就大致无所求了，可是，这泼天大案，也是泼天的艰难，他人手太少，孤立无援……

    “一个人喝闷酒无趣，我陪先生喝几杯？”一个五十来岁，微胖，一身古铜绸长衫，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者，踱到陈江旁边，一边笑着说着话，一边坐到了陈江对面，招手叫来茶酒博士，要了两壶酒，又添了几个菜。

    陈江双手撑在桌子上，上身笔直，直视着对面的老者。

    “我姓朱，单名一个喜字，邻里邻居的，都叫我老朱，陈先生不认识我，我可认得陈先生。”朱喜迎着陈江不怎么友善的目光，呵呵笑着，介绍自己。

    陈江沉着脸，直视着他，目光没动，也没说话。

    “熊大一家四口，天没亮就出城走了。”朱喜从茶酒博士手里接过酒壶，给自己手里的杯子斟满酒，悠悠闲闲道。

    陈江一动没动，片刻，手从桌子上放下来，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才冷声道：“熊大是谁？”

    “熊大一家，是六年前逃难进京城的，当时找过我，拿了百十两银子，说要求个公道，我听了他的冤屈，就劝他算了，他还算好，听了我的话，就在这南城根下顶下个小院，在京城落了脚，这一恍，五六年过去了。”

    朱喜的话不紧不慢，如同说着最普通的家常。

    陈江脸色如常，捏着杯子的手指，却紧了又紧，“怎么突然走了？”

    “熊大昨天找过我，说他跟你说了几句从前的旧事，还说，你和他说，能替他伸张这个冤枉，问问我的意思。”朱喜说着，轻轻叹了口气。

    “是你把他送走了？”陈江将杯子放到桌子上，一只手平平的伸出，按在杯子旁边，淡定依旧。

    “不是，我犯不着送他走，我倒是很愿意看一场热闹，只是，我劝了他几句，他那桩案子，怪不得别人，他们熊家，就他这一支独苗了了，他儿子还小，又聪明，安安稳稳过日子最要紧，不要被人利用了。”朱喜头摇的爽快，话说的更爽快。

    “六年前，熊大找你求个公道？”陈江紧盯着朱喜，重重咬着个你字。

    “是，”朱喜呵呵笑起来，“陈先生还不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吧？我们朱家是团头世家，到我父亲，还做着团头行当，到我，年青时候心高气傲，看不上团头这一行，就把祖上留下的行当扔了出去，后来。”

    朱喜一边摇笑一边笑个不停，“人吧，生在哪儿，就爱呆在哪儿，活了三十多年，我才知道，我天生就是混南城根下九流的，那皇城根的高雅，我消受不起。想明白的时候，团头的行当已经送出去了，拿，倒是能拿回来，可我嫌那行当挣钱不多，就没要，进了访行，先生听说过访行吗？”

    朱喜笑眯眯看着陈江，陈江点头，脸上有几丝意外，他没想到对面这个气度不凡，满面慈祥睿智的老者，竟然是个讼棍！

    怪不得熊大找他。

    “在访行一做就是十几年二十年了，不光是熊大这桩事，唉，这世间，匪夷所思的人犯案子，多如牛毛，真是长了无数见识。”

    朱喜看起来十分感慨。

    陈江神情平淡中，隐隐透出了几丝慎重，一言不发的看着朱喜，专注的听着他的话。

    “先生，恕我直言，熊大一家远走高飞，对先生来说，是极好的事。”朱喜对着陈江，仿佛对着几十年的老朋友，推心置腹，语带关切。

    陈江拎起自己那把酒壶，倒了杯酒，只看着朱喜，却不说话。

    “我在访行做了二十来年，说句不托大的话，这京城，没什么案子是我不知道的。”朱喜态度谦恭，话却不客气，“先生现在手里这桩案子，我也略知一二，不瞒先生，从都水监事发那天起，我就知道，这桩案子，要露出头脸了，后来，说是点到了先生头上，我就略打听了些先生的事，先生极其难得，由先生来查办这桩案子，实在让人期待啊。”

    陈江神情凝注，这几句话，句句都是深意。

    “朱先生托庇在哪家门下？”陈江突兀的问了句。

    “刚才和先生说了，我家是团头世家，到我这一代，还是个团头呢，偏偏我这个人又眼高于顶，家里又不短银子用，用不着听谁使唤。”朱喜呵呵笑道。

    陈江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不过朱喜这几句话，他一丝儿也不信。

    “要说随心自在，就是我们南城根下下九流，就象我现在，想跟先生说几句话，我就过来，跟先生说几句。”

    朱喜根本不在意陈江信还是不信，自斟自饮自说自话的十分自在。

    “先生手里这桩案子，做得好，可是桩能在史书上单列一章的事儿，可先生找到熊大……还好还好，熊大走了，我先跟先生说说熊大的冤屈……”

    朱喜慢慢抿着酒，将熊大的家事说了，“……这桩惨案，惨是极惨，可熊家没有冤屈，把他扯出来，不过是个引子，引出皇庄上下其手的猖狂混乱，要是有人借势……可对熊大，有什么好处？熊大媳妇是个极其明理的，有些事，你一说，她就懂了，熊大笨了点儿，好在听话。”

    “是你送走的熊大。”陈江上身靠在椅子里，一只手松松的放在桌子上。

    “不是我。”朱喜随口说了句，没有多解释的打算，“在先生，全家这案子，头一件，先牵出了赵家，从皇庄里索要田产，赵家做的，这可是犯忌的事。先生手里这桩案子，这样的事，多得很呢，可不只赵家，实在是多得很啊，先生今天出这雷霆一手，就算扳倒了赵家，后头，先生打算怎么办？难道这京城的高门大户，就跟地里的大白菜一样，长在那里，就等着先生一颗接一颗的扳倒？”

    陈江的手轻轻在桌子上拍了几下，没说话。

    就凭这么件事，他扳不倒赵家，可他剑指赵家，所有从大小弓中得了利的诸家，会默契的联手，把他碾入尘土中，把这桩案子，也碾入尘土中。

    “先生手里这案子，是从密州那案杀官造反大案起，直到现在，一桩绵延了三四十年的重案，无数枝丫无数牵连，先生都处置安排好了？朝中的援手呢？可靠得住？或是得了皇上的密旨了？皇上可靠得住？这桩大案，究竟大到什么程度，先生心中已经有了丘壑了？这就动上手了，我看，先生太低估这个案子了。”

    朱喜仰头喝了杯中酒，看着陈江，一脸忿忿，“这样一桩案子，要是不能办成史书上单成一章，那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先生说到朝中援手，照先生看，朝中，怎么援手？”陈江没理会朱喜的忿忿，直截了当问道。

    “这案子太大，当然是找最大的做援手，朝中最大的，皇上……嘿。”朱喜干笑了一声，“得找明白人，由奴儿看主，皇庄出了这样的大案，都水监简直没法提，皇上就算了，那就是金相了。”

    朱喜半分架子不端，爽快极了。

    陈江看着朱喜，好一会儿，上身微微前探，“史书上章成一章的案子，先生想在其中留个名字？”

    “我一个下九流，不敢想这种事。”朱喜这话明显的言不由衷。

    “咱们回去说话。”陈江站起来，看朱喜一脸迟疑坐着没动，嘿笑了一声，“你找我，不就是求的这个？不管是青史留名，还是受人之托，总之，不就是要在这案子里掺上一脚？走吧。”

    “哎你这话……走吧。”朱喜一句话没说完，干脆的一声走吧，跟着陈江，出了分茶铺子，说着话往陈江那处破落小院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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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六章 抄没就是一句话

﻿    看着陈江出了书房院门，金相背着手呆站了片刻，转过身，脚步缓慢的穿过月洞门，从后角门出去，往自己院子回去。

    闵老夫人站起来，金相落了座，才又重新坐下，仔细看着金相的脸色，“怎么了？”

    “陈江来见我。”金相喝了几口茶。

    “陈江？”闵老夫人有几分惊讶。

    “嗯，他来跟我皇庄的案子。”金相顿住话，垂眼喝着茶，一杯茶喝完，才看着关切的看着他的闵老夫人道：“这些年，我一直在想，要怎么入手，做那件不可能的事。”

    闵老夫人脸色微变。

    “唉，陈江这一趟来，我想通了，乱中才有机会，我从前求的那个稳字，错了。”金相神情晦暗。

    “鹦哥儿说，皇庄那案子，牵涉极大。”闵老夫人声音低而轻。

    “嗯。”金相这一声嗯，有几分心不在焉，出了片刻神，看着闵老夫人道：“乱相起来，火中取栗，咱们这长沙王府，也许……满门就没了。”

    “总还要两三年吧。”闵老夫人声音低而淡定，“今年里，就把秋姐儿的亲事定下来，明年她就十八了，能嫁了，余下的，都是该担待的。”

    余下的，也就是她们祖孙三代，三对夫妻而已。

    “这是最坏的打算。”金相伸手拍了拍老妻的手，闵老夫人笑容安然，“我知道，咱们做了错事，鹦哥儿，这是他自己执意要走的路，鹦哥儿他爹他娘，是咱们的儿子媳妇儿，鹦哥儿的爹娘，没法子。”

    第二天早朝后，金相跟在皇上后面进了后殿，低声道：“全氏兄弟的案子，我昨天把陈江叫过去问了问，陈江说，眼下他查到的，都是几十几百亩地大小弓的差异，从北到南，牵涉的地方很多，极其琐细繁杂，陈江的意思，这些都得核查核对清楚才行，这话说的极是，只是这样一查，这案子，只怕就要旷日持久了。”

    皇上皱起了眉头。

    “陈江查到的这些，有地方取巧，可有几件，牵涉到皇庄的田地……”金相的话没说完，就被皇上打断，“皇庄的田地？”

    “嗯，大弓出，小弓进，帐面上是平的，或是大弓进，之后再换小弓，多出来的，悄悄割让出去。”

    皇上的脸青了。

    “地方上取巧，急不得，只能慢慢查实纠正，可皇庄，”金相看着皇上，拧着眉，看起来担忧而焦急，“眼看要夏收秋种，没有总管事不行，二来，这皇庄，肯定不能再放到全氏兄弟手里，得有个能干的合适人，指过去，花上半年一年，或是一两年，把皇庄的田亩，好好清理清查出来，把全氏父子扰乱的地方，纠正弥补回来。”

    “这话极是。”皇上立刻答道，“先生觉得谁合适？”

    “皇庄供奉宫中用度，外人不宜，老臣觉得，江延世是个合适的人，他是太子属官，又是江娘娘嫡亲的侄子，人又精明能干，这些年料理上元节诸事，周到妥帖，十分难得。”

    金相立刻推荐道。

    皇上嗯了一声，“先生这话极是，延世确实十分能干……很难得……”皇上声调犹疑，金相眼皮微垂，等他来回犹疑。

    “这是件小事，他是东宫属官，东宫诸事繁杂，他该多留心国事上头，朕看，让苏烨去吧，我看他这个翰林做的过于清闲了，听说最近跟着一帮士子胡闹？都是闲的，正好给他找点事情做做，多历历实务，对他只有好处。”

    皇上一边说一边想，没多大会儿，就有了决断。

    “还是皇上想的周到。”金相抬头看着皇上，欣慰中透着敬佩，敬佩中掺着仰视，呵呵笑道。

    “全氏案中，陈江要理清的，不过是些具体细务，之后再纠正回来，这些都是水磨功夫，全氏一案，大体是明了的了，嗯，陈江要理清这些细务，要多久？”皇上看着金相问道。

    金相带着几分苦笑，“陈江说要三五年，我看他太乐观了，清查几亩几分这样的琐细之事，最耗功夫，照老臣看，少说五六年，多了，得十年。”

    “嗯，这些细务不急，让他理清楚些，全氏的案子，既已明了，不宜再拖至理清这些细务。”

    皇上走到长案前，翻到陈江上一份折子，折子上大略估了全氏父子这些年从皇庄以及大小弓案中贪墨的银两，皇上看着那笔刺目的银子数，哼了一声，“全氏成丁，俱发配到极北之地，其余家眷，驱出千里之外，家产抄没。”

    “是，全氏家产，都是从皇庄中贪墨所得，不宜充入国库，收入内库才最合适，从哪儿来，还回哪儿去。”金相答应了，忙又拾遗被缺。

    “这话极是！正该如此。”皇上连声赞成。

    “既然是皇庄流失之财，也没入内库，老臣的意思，这抄没全家的事，苏烨前去，比较合适，正好，若是有皇庄田亩数目，历年收租细目等等帐册，也省得别人抄检时，损坏遗漏了。”

    金相紧跟着建议道，见皇上点了头，接着笑道：“还有一件，陈江所清查的那些细务，几乎都经了全氏三兄弟的好，老臣觉得，全氏三兄弟宜暂时交给陈江，等清查完这些细务，再行论罪。”

    “还是先生想的周到，就依先生。”皇上连连点头，确实如此。

    陈江拿到这份旨意的抄件，强压着心里的激动兴奋，不紧不慢的回到自己那间破烂小院里，让人去请了朱喜过来，指着抄件，笑容满面，“一切如先生所料。”

    朱喜拿过抄件，一目十行看了，哈哈笑起来，“好了，万事俱备，只等东翁大展拳脚了。”

    “先生后头，真没有旁人么？”陈江上身往后靠，眯眼看着朱喜，再次问道。

    朱喜摊手，“我说没有，东翁也不信，要说有，那东翁且容我慢慢找一个。”朱喜边说，边站起来，“你要是不放心，咱们就做个朋友，我家就在南城边上，你有事了，或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儿，去找我就行。”

    朱喜说着，抬脚就走。

    “先生回来！”陈江忙站起来，一步上前拉住朱喜，“你我都是爽快人，至少现在，我是不信先生背后无人，不过，不管先生背后有人没人，至少这会儿，你我利同，先生请坐，先生见谅。”

    “这话也是，你我利同，我这个人就是这个毛病儿，有了大案，要是不能伸一脚进去，这心里就痒得难受，因为这个，犯了多少贱，唉，这人哪，无欲才刚。”

    朱喜坐回去，抬手抹着脸，一脸一身对自己这犯贱的无奈。

    陈江看着他，失笑出声，他这毛病儿，跟自己的毛病儿一个样儿。

    苏烨接了旨意，对着旨意看了半天，捧着出来，会合了刑部以及内诸司殿前司诸人，往全家过去。

    全家那座阔大的宅子四周，早就被殿前司团团围了将近一个月，这会儿刑部和内诸司诸书办小吏一涌而入，全氏宅子里乱成一片，外面，倒没什么大动静。

    苏烨站在通往内宅的月洞门前，看着眼前惊恐奔跑的仆从下人，婆子丫头，低低叹了口气，转过身，看着将二门里站的满满的诸书办小吏道：“皇上的旨意，是抄检清查全氏父子贪墨的财物，这都是有惯例的，全家媳妇们的嫁妆，不在抄检之列，是这样吧？”

    书办小吏们忙点着头，这惯例确实有。

    “咱们奉了旨意，自然要严遵旨意办事。律法之外，尚有人情，这座宅子里，如今只有些无知女眷，在下的意思，给她们一个时辰，各自清理自己的嫁妆，堆放在一处，咱们就不必过于惊扰，回头，对着嫁妆册子核对一二，诸位看呢？”

    书办小吏明了的笑着，不停的点头，都说苏大公子温润如玉，这份慈悲也极其难得。

    全家大管事贵才已经一路跑着赶过来，得了苏烨的吩咐，感激的跪到地上，连磕了几个头，一路奔跑进去，找大太太二太太等人传话去了。

    苏烨也不指望这宅子里还有人有心情招待他们，命人找了些椅子矮凳过来，再去寻了茶水房，烧水沏茶。

    苏烨没坐下，踱进月亮门，左右看了看，上了五六级台阶，进了旁边一间小小的亭子，转身打量四周。

    哭声喊声，纷沓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清脆刺耳的破碎声，从宅子里传出来。

    苏烨暗暗叹了口气。

    明尚书府上抄没时的情形，他听人仔仔细细说过，女眷下人，井然有序，有哭无号，明尚书夫人和几位姑娘，都淡然的让人佩服。

    全家跟明家比，提鞋都不配。

    苏烨站了片刻，出了亭子，出了月亮门，叫了刑部和内诸司几个领头的，分派商量起谁负责哪里，他不管浮财，只要文书帐册，特别是帐册，刑部来的是个堂官，极有眼色，只看着内诸司领头的小官说话，细软都归内诸司，他们刑部诸人，负责清点造册大家俱，以及笨重物件儿。

    大略分配好，时辰也差不多了，苏烨让人叫了贵才过来，先进了外帐房。

    抄检诸人洪水般冲进内宅时，内宅中还乱成一团，婆子丫头还在抱着古玩玉器，金珠首饰，往红绳圈出来的屋子里堆。

    苏烨背着手，冷眼看着还在往红绳圈里堆东西的诸女眷，越过她们，带着自己的小厮长随，和苏府家仆，径直进了内外书房，以及全氏父子四人的住处。

    苏烨先进了已经锁起来的全具有的书房，看着诸小厮长随拉开了所有的明抽暗屉，翻看了几封书信，转身出来，直奔全具有的住处。

    全具有生前的居处，已经和书房差不多，抽屉全部抽开，柜门全部敞开，苏烨站在全具有那架床头靠墙，三面临空的架子床前，围着转了一圈，吩咐小厮，“撬开床板。”

    小厮应诺，上前两人，利落的撬开床板，床板下，整齐的放着一排四只扁平的箱子。

    小厮两个一对，提出箱子，苏烨弯腰，仔细看着小厮从箱子里拿出的一件件旧衣服，一双旧鞋，看样子都是全具有的，到第三个箱子，一件旧棉袄抖开，一只黑铁小匣子掉出来，小厮急忙捡起，捧给苏烨，苏烨转圈看着浑然一体的黑铁匣子，递给心腹小厮，“收好，回去再说。”

    全家大管事贵才在满宅子的混乱中，悄悄瞄着左右，退到临近二门一座假山后，机警的打量着四周，不易觉察的招了招手。

    一个十岁左右，一身小厮打扮，一脸惊恐的小男孩从假山洞里爬出来，一路紧跑跟上贵才，连转了几个急弯，穿过大厨房。

    大厨房通往墙外巷子的角门里，一辆粮行大车旁，站着个中年掌柜。

    见两人过来，掌柜急忙上前几步，伸手拉住小男孩。

    “六少爷，把这个拿好，见了太子，再把这个东西拿出来，记着，以后要懂事。”贵才蹲下，从怀里拿出个浑圆无缝的紫铜圆筒，塞到小男孩手里，立刻站起来，冲掌柜拱手长揖到底，“大恩无以为报。”

    “可别这样，小的一家，全赖大管事照应，大管事放心，必定送到。”掌柜连连长揖还了礼，不敢多耽误，连拉带推，将小男孩推上车，赶了车，往角门外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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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七章 借势

﻿    傍晚，陈江一件洗的发白起毛的旧常服，背着手，朱喜穿着件靛青厚茧绸长衫，也背着手，落后陈江半步，进了刑部大牢。

    沿着高大沉重的围墙走了一刻来钟，两人到了一间套院前，牢头开了门，又关了门，里院的牢头也忙开了门，让进陈江和朱喜。

    套院极小，三间上房，左右各一间厢房，中间一小片天井。

    陈江站在套院院门外，背着手，迎着脚带铁链锁在上房栏杆内的全德清的目光，看了片刻，往后退了两步，吩咐牢头，“还是在外面吧，找四把椅子来，就放在这里。”

    陈江指着外院那棵苍翠浓密的银杏树下，“有桌子找一张来，再沏壶茶……”

    “茶不用沏，水烧好，把壶洗干净，再拿四个杯子来，茶叶我带了。”朱喜打断陈江的话，看着牢头笑道。

    陈江笑着没说话，牢头连声应了，急忙去搬椅子桌子，洗茶壶找杯子拎开水。

    陈江看着牢头摆好桌椅，吩咐将全德清和全德明兄弟带出来。朱喜坐下，从怀里摸出茶叶，沏了一壶茶。

    铁链声缓慢沉重，陈江看着全德清出了内院院门，扬声吩咐牢头，“把铁链子去了吧。”牢头应了，摸出钥匙，蹲下去了全德清脚上的铁链，又去了全德明脚上的铁链。

    “坐。”陈江指着旁边和对面两把竹椅子。

    牢头把四把椅子围着桌子放了一圈，全德清犹豫了下，将陈江侧面，对着朱喜的那把椅子挪到陈江对面，两张椅子并放，和弟弟全德明一左一右坐下。

    “尝尝今年的新茶，上好的龙井。”朱喜倒了两杯茶，推给全德清和全德明。

    “赵贵荣和你们全家贪墨皇庄银子的事，已经了结了，赵家，这一两个月，已经跑的没人了，赵永富媳妇往京府衙门递了状子，求判义绝，黄府尹准了，赵家，已经没了。”

    陈江看着全德清，半句寒暄都没有，直入正题。

    全德清默然听着，全德明脸色微白，他爱听书，这会儿耳边仿佛唱响了那句呼啦啦大厦倾倒。

    “全家家产抄没，以抵贪墨之银，成年男丁发配极北之地为奴，女眷驱到千里之外，这会儿，应该已经上路了。”陈江轻轻叹了口气。

    全德清一张青白的没有人色，嘴唇抖动着，“您……您这是来……送我……我们……”

    “不是，你们三兄弟，还有赵贵荣，依旧交在我这里，协助查清查明大小弓之案，等我这边案子结了，再议你们兄弟，和赵贵荣的罪。”

    陈江不等全德清说完，就打断他，温声道。

    全德明猛抽了一口气，又长长吐了口气，全德清看着陈江，哆嗦着嘴唇，却不知道是该说些什么，还是该问些什么。

    “放心，”陈江迎着全德清的目光，带着怜惜和同情，“抄没的，是全家贪墨的财物银钱，全家媳妇的嫁妆，不在抄没之列，我让人去看了，抄的宽厚，嫁妆，是让她们自己收拾的，能归进去的，都放进去了，全家的浮财，至少保住了一半。”

    全德清脸白了，“她们要那么多银子干什么？要那么多东西干什么？一个成丁都没有，携带巨财，她们……”全德清气的脸色青白，说不下去了。

    “蠢货！”全德明也是一脸青白。

    朱喜一脸惊讶的看看全德清，又看看全德明，“贵家里，照理说女眷不少，你们三兄弟的媳妇，两个媳妇儿，怎么……说是个个都拼命往嫁妆里放东西？”

    朱喜转头看着陈江问了句，陈江点头。

    “怎么就没一个明白人？我瞧你们兄弟，还算难得的精明了，你们父亲，我是仰而视之，怎么媳妇儿？”朱喜看起来惊讶极了。

    “我们家的规矩，我阿爹的规矩，女子本份守成，以德为先。”全德明白着脸，答了朱喜的话。

    朱喜看起来更加惊讶了，“我隐隐约约听说过，没想到是真的，这可真是……”朱喜一边笑一边看向陈江，“我们南城根有句俗话，爹挫挫一下，娘挫挫一窝，我就说，全老爷子那样让人仰而视之的精明人，怎么三个儿子资质都是一般，瞧瞧，老话就是不错。”

    “看这样子，你们全家这满门女眷幼儿，财货虽丰，只怕护不住自己。”陈江看着全德清，慢慢翘起了二郎腿。

    全德清神情有些呆滞，全家被抄没，男丁发配，其余家眷驱逐千里之外这样的结果，他想到了，想过了，可事情发生时，他还是心里一片空白，傻子一样。

    “你们全家这一门无知妇孺和孩童，无力自顾啊。”见全德清神情呆滞，全德明比兄长还要傻几分，朱喜忍不住接话再挑明，“要想周全，也容易，一群妇孺罢了，只看你们两兄弟怎么做了。”

    全德清呆了呆，从椅子上滑跪到陈江面前，“求陈爷发发善心。”

    “起来起来。你先起来再说话。”陈江急忙示意，朱喜站起来，拉起全德清，将他按到椅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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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晚一点

﻿上午去医院，排队五小时，看病五分钟，做心脏彩超排在一周后，回来都下午了，直接躺倒，刚起。感觉好多了。

    明天换家医院去。

    更新到8点吧。晚饭叫外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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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八章 端午

﻿    全家的案子看起来尘埃落地了，京城一天比一天干净热闹，倒塌的房屋重新建起来，粥棚没有了，京城又恢复了往常的繁华。

    这一年的端午，仿佛比往年还要热闹喜庆几分。

    端午一大早，李夏就换了衣服，上车往宫里去。

    早两天前，金太后就传了话，让她一早上就进宫，和她一起过端午。

    车子转出巷子，就闻到了浓浓的艾草香味，街角的大铁盆里，正焚烧着艾草等驱病驱邪的应季药草，再往前，经过太平兴国寺，一阵扑鼻的粽子香传进来，李夏透过纱窗，看着排着队等着拿粽子，或是已经拿了粽子的男女老幼那一脸的喜笑颜开，这些粽子，焚烧的药草，和各家门头上的艾草柳条，将粳米红豆粥换了陈粮粥的怨气，驱的一干二净。

    人，最会健忘。

    车子依旧从天波门进去，宫里处处摆着艾草香花缚出五毒以及天师，艾草的清香弥散在各处，相比于宫外，有其清香，却没有那股子烟气。

    李夏径直先往萱宁宫。

    萱宁宫里，金太后正由韩尚宫等人侍候着，换上一身黑底饰红绣金的吉服。

    金太后一向以未亡人自称，平时自奉极简，衣着上，也几乎都是灰色苍色素绸，只有过节，以及喜庆的日子，才会换上吉服。

    李夏帮上不忙，含笑站在旁边看着，目光扫过女使手里捧着的那件刚换下来的灰色素绸夹衣，心里的疑惑，一个接着一个。

    先皇对皇上的疼爱，在先皇的起居注中，每页都有几笔，金贵妃死后，宫中既没进过新人，也没再有一男半女，皇上是先皇的独子，连个姐妹都没有，这样一个深情于别的女人的男人，死了之后，能让太后痛心难过成这样？

    先皇对皇上爱逾性命，太后却是能眼睁睁看着皇上横死的，或者，纵容出他的横死，她要是真对先皇情深到先皇死后二十几年，还不能释怀，就算不能爱屋及乌，也不至于冷漠到乐于见其横死吧……

    太后这份不能释怀，是真的不能释怀，从前她以为是因为秦王的死，现在看来，好象不是，从前秦王的死，不过是添了一桩不能释怀。

    现在这份不能释怀，是什么？

    金太后已经换好了衣服，韩尚宫托了十来朵红绒花过来，李夏急忙收拢心神，伸头去看那一匣子红绒花。金太后指着匣子笑道：“让九姐儿给我挑一朵。”

    韩尚宫笑应了，将匣子送到李夏面前，李夏几乎没有犹豫，拿了朵出来，韩尚宫回头看着金太后笑道：“刚看到这匣子绒花，我就觉得您得最喜欢这朵。”

    金太后看着那朵绒花，笑起来，李夏笑容中带丝丝羞涩，将绒花递给女侍，女侍小心的将绒花插在金太后鬓旁。

    “时候差不多了，走吧。”金太后示意李夏，李夏忙上前一步，虚扶着金太后，出了萱宁宫。

    “今儿的端午节宴，江氏安排在了凌波轩，若论安排这些事，江氏极其难得。”金太后一边走，一边和李夏说着闲话。

    “嗯，我跟着大伯娘见识过一两回，看着简单，其实极不容易。”李夏这话诚心实意，金太后对江皇后的夸奖，也是诚心实意。

    从前江皇后死后，她主持过几回宫中庆典，金太后说她：比江氏差了不少。

    “江氏是个极明白的人，看人看事，都极透彻，可她性子尖刻急躁，自小儿就这样，有时候，不过是她看透了，看明白了，可那些话，说出来，听到人家耳朵里，就成了尖刻苛责，任性暴躁，信口胡言，这人哪，不能有成见，也不能让别人对你有了成见。”

    金太后脚步很慢，前面，离几个小内侍已经落了很长一段路，后面，韩尚宫带着众女使，落后了很长一段路，李夏挽着金太后，凝神听的专注。

    “江家，最早是出海打鱼的人家，这样的人家，都极瞧不上女子，江家算是暴富，几代当家人，都算聪明，读了几本书，读了几本贤女传记，自以为看重女子了，其实。”金太后轻笑几声，“哼，江延世很不错，可他不如江氏，江氏的话，她看人断事，你要仔细听，听到心里去。”

    “嗯。”李夏低而清晰的应了一声，这样的话，从前太后也和她说过，只不如这会儿这么清晰明白。

    “苏家没什么，风雅是风雅极了，只是不中用。”金太后对苏家的评价，简单明了，“她那两个儿子也是，长处就是好看，又是一对儿。”

    李夏眨了几下眼，太后对苏氏，自始至终，好象没都正眼看过。

    “唉。”金太后不知道为什么，长叹了口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接着道：“你见过皇上……有两回了吧？”

    “三回了。有一回离的远。”李夏答道。

    “嗯，我听岩哥儿说，皇上的性子，有几回你都推的很准？”

    “嗯，是从听来的几件事，还有朝廷那些事乱猜的，跟王爷……乱说的。”李夏带着几分不安。

    “能从听来的事和朝廷的事上，猜准了，这很好，你跟岩哥儿，有什么话就说什么话，不叫乱说，夫妻之间，本来就该这样，你和岩哥儿虽说还没成亲，不过……”金太后话说到一半，看着迎面而来的姚贤妃，话就转了，“今儿热闹，一会儿好好看着。”

    李夏看着姚贤妃，笑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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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九章 死亡说来就来

﻿    姚贤妃迎上金太后和李夏，离了五六步，就曲膝见礼，“娘娘今儿气色真好，没想到娘娘这么早，我过来晚了。九娘子安好。”

    “今儿端午要紧得很，你事情那么多，不用过来接我。”金太后看着姚贤妃，语气随和而慈爱。

    “大事有江娘娘安排，我就是跟在娘娘身边尽尽孝心。”姚贤妃走到金太后另一边，虚扶着她笑道。

    “几个哥儿都到了？”金太后脚步比刚才快了些，转个弯，就能看到凌波轩了。

    “四哥儿五哥儿先去见皇上了，六哥儿今天放学的早，这会儿正跟几个小内侍钓虾玩儿呢。”姚贤妃含笑道。

    李夏听的心里一跳，六皇子在凌波轩钓虾……

    “这孩子，越来越会淘气了。”金太后笑起来。

    “可不是，有娘娘疼爱，六哥儿这个年纪，可不就是最淘气的时候。”姚贤妃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四哥儿五哥儿那时候，可不敢象六哥儿这样，今天这样明天那样的淘气。五哥儿象六哥儿这个年纪，娘娘正在杭州城住着呢。”

    李夏专心听着话，姚贤妃这些话，是说给她听的。相比于从前，姚贤妃对她的善意，表达的更多、更直接。可是，说不上来为什么，她不喜欢姚贤妃，从前不喜欢，现在还是不喜欢。

    她想不出来自己为什么不喜欢她。

    不喜欢归不喜欢，她还是在她一杯毒酒，随太后走后，用皇后礼落葬了她，之后，她一直极其厚待她的两个弟弟。不管自己喜不喜欢她，她对得起自己，自己就要对得起她。

    金太后离凌波轩一射之地，苏贵妃脚步轻快的从轩堂里出来，紧走几步迎上前笑道：“娘娘今儿这气色真好。”

    一群人离凌波轩台阶还有五六步，江皇后从里面出来，迎下了台阶，“娘娘今天气色真好。”

    “这话她们说一说也就罢了，怎么你也打趣我？”金太后看起来心情真的极其好，和江皇后哈哈笑道。

    “媳妇儿怎么敢？”江皇后笑容明丽，“这场善事，听说九娘子打理的极好，满城称颂呢。”

    李夏看向金太后，见金太后没有要接话的意思，带着几丝怯怯笑道：“先是大伯娘替我张罗，后来是秦王爷，四爷，五爷，还有六哥儿，江公子他们主持，我就没做什么。”

    “九娘子可真是实在。”苏贵妃失笑出声。

    “她就是实在这一条长处。”金太后不客气的评价道。

    江皇后笑着别过头，指着对面水阁临水台子上，和几个小内侍一起钓虾的六皇子，“您看看，一早过来，就忙着钓什么虾，也不知道谁出的主意。”

    “前儿那场大水的时候，就张罗着要钓虾，说是二哥三哥教他的，钓鱼没意思，钓虾才好玩呢。”姚贤妃含笑接话道。

    几个人几句话间，进了凌波轩，金太后刚在上首落了座，外面内侍扬声通传进来，皇上到了。

    苏贵妃急忙站起来往外迎，江皇后斜了她一眼，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姚贤妃冲金太后欠身颔首，招手叫上李夏，一起迎出去。

    李夏跟着姚贤妃迎到台阶下，垂手站好，微微侧头看过去。

    皇上背着手，步履神情悠然自在，秦王稍稍落后，正笑着说着什么，皇上另一边，是二皇子和三皇子这一对双胞胎，再后面，太子有一下没一下摇着折扇，一个人走在正中，太子后面，四皇子和五皇子肩并肩跟着。

    “娘娘已经到了。”离了十来步，苏贵妃语笑盈盈的紧几步迎上去，一边曲膝，一边和皇上笑道。

    “母亲已经到了？”皇上带着几分懊恼，看着秦王笑道：“竟然让母亲等咱们，真是不该。”

    “今天天气这样好，阿娘必定是看着高兴，出来的早。”秦王欠身答道。

    李夏听的一颗心轻轻跳了下，两人这话，一疏一亲……

    苏贵妃紧跟在皇上身边，江皇后嘴角带着笑，淡然跟在后面，姚贤妃时不时看一眼李夏，李夏只盯着姚贤妃，一起进了凌波轩，两人后面，秦王顿住，先让进太子，跟在太子后面，进了轩堂。

    轩堂里顿时热闹起来。

    皇上看起来心情极好，站着和金太后母慈子孝其乐融融的说了好一会儿话，才落了座，金太后看着太子和秦王等人一一见了礼，微微欠身看了一圈，和江皇后笑道：“六哥儿还没过来？让人去看看，这么大的孩子，玩起来可真是。”

    “六哥儿还没来？”皇后眉头微蹙，有些不高兴了。

    “早就来了，在对面水阁里钓虾玩儿呢。”金太后呵呵笑着，转身示意侧旁的水阁。

    皇上转过身，看着站在水阁前面临水平台上，正和几个小内侍钓虾钓的兴高彩烈的六皇子，眉头没舒开，反倒更紧了些，“真是胡闹，他都多大了？怎么还玩这些东西？胡闹！”

    江皇后已经点了人过去叫六皇子，小内侍沿着湖边一路小跑，进了水阁。

    皇上刚要转身，紧挨平台边上站着的六皇子，仿佛受了惊吓，上身摇晃，旁边的小内侍一声尖叫，伸手去抓六皇子，刚要抓住六皇子的衣服，六皇子脚下突然打滑，一只脚往上，仰面倒进了水里。

    “快救上来！”金太后一声惊叫，站起来就往前扑，姚贤妃一个箭步，急忙托住她，皇上一脸惊愕，呆住了。

    “快救人！”江皇后反应最快，已经扑到栏杆上，冲着旁边水阁尖声厉叫。

    哪里用得着她再叫救人，陪着六皇子在平台上钓虾的几个小内侍，已经扑通扑通全部跳下去了，连去传话的小内侍在内，谁也没敢在平台上站着，全跳进去了。

    隔了不远，撑着船等候侍候的船娘内侍，有的跳进湖里，飞一般游过去，有的急点竹篙撑船过去。

    李夏看着六皇子仰面倒进水里，呆呆的看着那片已经凌乱到极点的水波，六皇子死了，和从前一样，比从前走的更早……

    “别怕，没事儿。”秦王挪到李夏身边，低低安慰道。

    “我没事。”李夏垂下眼帘。

    对面水阁里，船娘内侍们揪了几个小内侍送到平台上，更多的人，此起彼伏的往下扎着寻找六皇子，船聚过来，更多的人跳下去，三个紧紧抱成一团的人，被三四个船娘齐力托上了平台。

    两个船娘跟着翻上去，用力撕开死死抱着六皇子的两个小内侍，生生掰断了小内侍的手指骨，才算将两个小内侍从六皇子身上剥下来，再翻起六皇子，架起控水时，太医已经到了……

    李夏紧挨秦王站着，在寂静的凌波轩中，看着几个太医忙乱了一刻多钟，跪倒在地，冲凌波轩不停的磕头。

    “六哥儿……”金太后发出一声压抑痛苦的轻呼，一只手按着椅子扶手，颤颤巍巍转过身，示意李夏，“你扶我回去。”

    皇上呆呆看着仰面铺在平台上的六皇子，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突然转身，急步而去。

    江皇后脸色铁青，两只手紧紧攥成拳头，用力压抑着满腔的愤怒。

    苏贵妃看看皇上，再看看脚步颤抖，正扶着李夏，往外挪出去的金太后，再看向江皇后，犹豫了下，站着没动。

    姚贤妃早就提着裙子，奔着水阁冲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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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零章 王相的退意

﻿    李夏扶着金太后，垂头只管往前走。

    直到进了萱宁宫，金太后才长长吐了口气，放缓脚步，上了台阶，没进正殿，吩咐搬两张椅子放到廊下，坐到椅子上，接过韩尚宫递上的茶，极慢的抿着，出神的看着院子上空那一方青天。

    “六哥儿走了。”金太后喝完一杯茶，放下杯子，低低道，“走了好，他一个人孤苦伶仃长这么大，从今以后，就不用再担惊受怕的受苦了。”

    李夏默然听着，没有接话，早晚都是要死的。

    “六哥儿的阿娘，姓顾，小官之女，十二年前，宫里选女使，她就进来了，因为她识字，又是官家出身，就挑到了勤政殿，算是在皇上身边侍候。顾氏雄心勃勃，很有胆量，手段也不错，没两个月，就封了美人，怀了六哥儿。”

    金太后声音和缓里，透着隐隐的冷意。李夏听的一颗心微微有些紧缩，关于六哥儿的阿娘，从前太后从没提过，她知道的，只是后宫册子上冷冷的几笔：顾氏，父名什么，母是何氏，何年何月入宫，何年何月晋封美人，死于何年何月……

    “皇上那时候很疼爱她，封了美人儿，就在勤政殿后面圈出几间屋居住，她怀着六哥儿时，也时时在皇上身边侍候。

    她生下六哥儿那年，我带着岩哥儿到杭城避太岁。

    听说六哥儿生下来时，皇上很高兴，好象还写了一首诗，起居注里应该有。顾美人带着六哥儿，还是住在勤政殿。”

    李夏心里生出丝丝怪异的感觉，勤政殿是皇上处理公务的地方，一直居住在勤政殿，她精明是精明极了，无知也无知极了。

    “六哥儿满周岁前，那一年天灾极多，从南到北，几乎没有风调雨顺的地方，钦天监上了折子，说是勤政殿被污秽所笼，从前朝到本朝，可从来没有过后宫美人，以及皇子常居勤政殿的例。

    顾美人和六皇子就搬了出去，独居一处。

    从搬出勤政殿那天起，六皇子就病倒了，说是受了惊吓，夜惊哭闹，顾美人和皇上哭诉，说是她和六哥儿都是福小命薄，从前在勤政殿，全凭皇上的龙威镇着，这会儿搬出去，她无所谓，只怕六哥儿要活不成了。”

    金太后轻轻笑了一声，李夏脸上说不出什么表情。

    “皇上一生下来，就是储君，从小就学为君之德，天下人，都是他的子民，要一体视之，可不会为了一个儿子，陷天下子民于灾难之地，顾美人变着法子哭求，不过两三回，皇上就恼了。责令江氏理好后宫。

    江氏接了六皇子过去，太医看了，说哭闹是因为胎带的胎毒太浓烈，之前一直溺养，胎毒冲脑，自然不能安宁。除胎毒，一向以净饿为主。”

    李夏轻轻叹了口气。金太后看着她，片刻，才接着道：“隔月，顾氏父亲往宫递送巫祝和毒物，顾家抄了满门，顾氏赐死，六哥儿饿了大半年，后来，病就好了。”

    “是皇上的旨意？”李夏低低问道。

    她不知道这一段事，大约是因为顾氏和顾家太过渺小，不过一两年，就能淹没在帝国无数的大事中。

    “嗯，惹恼了皇上。姚氏进宫后，也曾经怀过一胎，后来，她自己想法子流掉了。”金太后接着道，李夏愕然看着金太后，金太后迎着她愕然的目光，神情安然，“从那之后，姚氏就静心清修，她是个心静人安的，皇上隔不几天，总要到她那里，好好的睡上一觉，这是她的福份。”

    “姚贤妃，和姚家……我四嫂是姚家姑娘。”李夏声音还算平和，金太后看着她，眼里隐隐有丝丝笑意，“是一个姚家。”

    李夏被金太后这一个姚家，说的又是一个愕然，四嫂从来没说过她们家就是姚贤妃的娘家！回去，她得好好问问。

    “你先回去吧，今天的事，放心里就是了。”金太后扶着椅子扶手站起来，李夏急忙上前扶了一把，将金太后送到屋里，才告退出来回去了。

    皇上从凌波轩一路急走，直奔勤政殿，一头扎进勤政殿，一只手撑着炕几，慢慢坐下，才觉得这一路急走下来，气息都乱了。

    “皇上，”近身内侍小心的打量着他的气色，提着建议，“让太医进来请个平安脉吧？”

    “不用，传金相，魏相，和王相，要紧的事。”皇上喘了几口气，不耐烦的吩咐道。

    内侍答应了，急忙跑去传召金相等人。

    “六哥儿怎么样了？”皇上垂头坐了一会儿，抓起杯子喝了两口茶，问了句。

    “没能救过来，已经走了。”内侍提着颗心，小心翼翼的答道。

    皇上轻轻喔了一声，呆呆发起怔来。

    金相三人得了传召，走到宫门口，就有小内侍悄悄递了信儿，刚刚，六皇子在凌波轩钓虾时，淹死了。

    金相脚下一个踉跄，平整的地面上，差点绊倒，魏相愕然的嘴巴半张，王相急忙问道：“皇上可还好？皇上亲眼看着的？”

    “是，当着皇上的面，还有太后娘娘，江娘娘她们，皇上……诸位相爷进去看看就知道了。”内侍低低答了句，不敢多说，往旁边斜出一步，赶紧走了。

    三位相爷你看我，我看你，各自看了一遍，同时加快脚步，急往勤政殿赶过去。

    皇上坐在宽大的锦榻上，神情晦暗，见三人进来，抬手示意，“不用多礼，坐吧，朕请你们来，是有件事。”皇上的话顿住，好一会儿，才接着道：“六哥儿走了，就是刚刚。”

    “啊！”虽说刚刚已经知道了，这会儿听皇上说出来这句六哥儿走了，三个人还是齐齐惊叫出声。

    “臣早上还看到六哥儿，怎么突然就……就是怎么回事？”金相老泪横流，魏相和王相眼泪也掉下来了。

    “跌进湖里……不提了，朕叫你们过来，是商量商量挑人的事。”皇上一脸疲惫，摆着手，示意不要再提这件无比伤心事。

    金相一个怔神，没反应过来，魏相一脸怔忡的看着皇上，挑人的事……挑什么人？王相更加茫然，重要的事，难道不是查明六皇子的死因？喔，这挑人，是挑人彻查此事？

    “前一阵子，母亲就说该挑人充实后宫，你们也知道，朕一向不在意这些，如今……母亲说得对，挑人不是为了侍候朕，而是为了皇家子嗣，你们先说说。”

    三位相爷这回彻底明白了，金相紧拧着眉头，“皇上这话极是，臣的意思，此事宜急不宜缓，魏相看呢？”

    金相一路上想的，都是六皇子死了这件事，这会儿突然提到挑人，他得缓一缓。

    “金相的话极是，确实如此，绵延子嗣，才是最要紧的事，这挑人，是有成例的，这些事，王相最熟悉。”魏相也在凌乱中，顺手把话递给了王相。

    “皇上所言极是，金相和魏相所言很有道理，宫里也有十来年没挑过人了，皇上，六爷是自己失足跌到湖里的？”王相原本是三人中涵养功夫最好的一个，可这会儿，说不上来为什么，他只觉得心里堵闷的难受。

    “朕亲眼看着……不提这个了，六哥儿已经往生，国是要紧。”皇上皱着眉，他现在连六哥儿这三个字，都不想听到。

    “照以往的例，是从在京城的七品以上官员之家挑选。”金相接上了话。

    “七品……”皇上沉吟起来，“门第不宜过低，五品以上吧，其余，依旧例就是，上次议过一回，你们先议个章程出来。”

    “是。”金相急忙答应，瞄了眼一句话不肯多说的魏相，站了起来，“臣等告退，这就拟了章程，送进来给皇上过目。”

    皇上嗯了一声，魏相急忙跟着起身告退，王相紧跟而起，神情却有几分恍惚。

    三人出了禁中，都松了口气，背着手，一路沉默往回走。

    “咳。”王相突然咳了一声，声音微微有些暗哑，“年前，我就想着，我这把年纪，该乞骸骨，回家颐养天年了。”

    金相和魏相一起停步，回头看向王相。

    王相一脸苦笑，“我年纪大了，多愁善感，承不住事儿了，一会儿，我就写折子，还请两位多多担待。”

    王相说着，长揖到底，金相和魏相急忙上前，一左一右扶起王相。

    “老相爷，唉……”金相一声长叹，“老相爷一向谋定而后动，这件事，先放一放……”

    “不用放了，就这样。我二十四岁入仕，到今天，五十年了，这心到底没能百练成钢，老了，操劳不动了，多年同事，多赖两位照应。”王相再次长揖。

    金相和魏相扶起王相，没再多劝，一右一左，和他一起慢慢往回走。

    将王相送回他那间厢房，金相看了眼魏相，魏相垂了下眼皮，跟在金相后面，进了金相那间东厢房。

    两人对坐喝了一杯茶，魏相放下杯子，看着金相道：“六爷暴亡这事，皇上只怕是伤心过度，回头……”

    “宫里有江娘娘，苏贵妃，还有太后娘娘，必定已经在查了，这事，咱们不宜多说多管。”金相垂着眼皮道。

    “嗯。”半晌，魏相嗯了一声，六皇子的死，确实，不宜多管，犯不着。

    “王老这折子，大约今天明天，就要递上去了，咱们这里时刻离不得人，魏相可有合适的人选？”金相看着魏相问道。

    “嗯，从上次王相萌生退意，我就在想这件事了。”魏相倒也干脆，“严宽家学渊博，持身严谨，能力才干有目共睹，十分合适。”

    “严宽确实很不错，不过，我倒觉得苏广溢更合适些。我从没历练过吏部，你也是，从前吏部这一块儿，诸多细务，又都是王相打理，如今王相荣养，别的都还好，这吏部要是没有个极精通的人调度统总，极不妥当，万一出点儿什么事，只怕就是大事。”金相语调和缓，话却硬。

    “这事只怕还得看皇上的意思，此等大事，皇上一向乾纲独断。”魏相没直接对上金相，委婉了句。

    “魏相这话极是。”金相忙点头，“照理说，礼部尚书乃是储相，只是……”金相看着魏相，露出丝苦笑，魏相是太子丈人，礼部尚书郑志远又是著名的太子党，三位相公两个太子一系，那是无论如何也不合适的。

    魏相迎着金相的目光，片刻，眼皮微垂，“不管是严宽，还是苏广溢，六部尚书，只怕还要动一动了。”

    “嗯，这个，也要仔细商量。老魏啊，咱们在一起共事，也有不少年头了，我就仗着痴长了几岁，多说一句：你我都是皇上的臣子，都是国家之臣，凡事，要以国是为重。”金相郑重道。

    “魏某受教，相爷放心。”魏相欠身答应。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魏相起身告辞出来，踱回了自己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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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一章 余波

﻿    四皇子和五皇子几乎挤成一团，出了宫，四皇子紧跟在五皇子后面，上了五皇子那辆车，帘子落下，两个人才敢惊恐万状。

    六哥儿死了，他们眼睁睁的看着六哥儿死在他们面前。

    “是~~意外。”四皇子声音抖个不停，“咱们亲眼看着，就是……”

    “四哥。”五皇子看着四皇子，眼泪大滴大滴掉下来。

    四皇子呆看着他，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片刻，眼泪夺眶而出。

    “五爷，是回去，还是先到四爷府上。”外面的小厮等不到吩咐，只好敲了下车厢板，问了句。

    “回府。”五皇子答的极快。

    车子缓缓往前，五皇子指了指外面，四皇子会意，垂下眼皮，耷拉着肩膀，只觉得疲惫之极。

    他和五哥儿身边，府上，大约谁的人都有，只除了没有他们自己的人。

    车子停进二门，四皇子和五皇子一前一后下了车，进了二门，径直进了后园，站到后园湖边。

    四皇子和五皇子几乎同时环顾四周，小厮内侍们都离的很远，湖面上荷花已经绽放，四周空无一人。

    “咱们，该怎么办？”四皇子收回目光，低低道。

    “我宁可自己不是皇子，我从来没有过任何非份之想，从来没有。”五皇子声音低落却清晰。

    “我也是，可这有什么用？谁会相信咱们？就是六哥儿，他才多大？他能有什么非分之想？他们……”四皇子的目光从湖水上移开，他仿佛又看到了六哥儿青灰的脸。

    “我想，去求一求小叔。”五皇子低低道。

    四皇子看了眼五皇子，垂下头，好一会儿，才低声道：“那毕竟是小叔，小叔跟太子……你也知道，跟二哥三哥也不和，六哥儿又没了，求了小叔，人家肯定以为……”四皇子抬头看向五皇子，“你生了什么心，我觉得，还是太子好，本朝立了太子的，从来没有废太子的例，太子人也好，娘娘，也还好，就是苛刻了些，反正咱们现在也不住在宫里了。”

    “我是养在姚娘娘名下的。”五皇子往前挪了几步，坐到湖边长凳上。

    四皇子跟着坐下，两人几乎一模一样的呆看着眼前碧波盈盈的湖水粉荷，好半天，四皇子站起来，“那我走了，以后，你多保重。”

    “你也是，多保重。”五皇子没站起来，仰头看着四皇子，目光随着他转了半个弯，看着他没入一片花丛中，垂下头，眼泪一串串落到地上。

    宫里，江皇后看着人殓好六皇子，命人将那死抱着六皇子的两个小内侍的尸体剁碎了喂狗，冲回自己宫里，连砸了七八样东西，才浑身酸软的坐到榻上。

    太子站在正殿台阶下，垂着头，听着屋里安静了，才上了台阶，掀帘进去。

    “你都看到了？如此恶毒！”江皇后看到太子，刚刚要往下落的愤怒，再次冲上来。

    “阿娘查出来是谁下的手了？”太子脸上浮起一层疲惫，他知道阿娘会怎么说，这么些年，从他懂事以来，每次她都这么说。

    “还能有谁？这宫里，谁还有这个本事，有这份狠毒？除了她，谁敢当着众人的事，这样杀人？还能有谁？”江皇后直视着太子，一句紧一句的逼问。

    太子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半步，皱起了眉，“阿娘，你每次都这么说。太婆是皇上亲生母亲，从我到六哥儿，都是她嫡亲的孙子，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这么做有什么好处？你不是从小就教我，谁得的好处最多，谁最脱不得干系？那你说说，六哥儿死了，太婆有什么好处？”

    “我要说多少回你才能明白？在那个老虔婆眼里，她只有一个儿子！程曦！那才是她的儿子，你？皇上？哈！”江皇后满眼讥讽，“你小时候，她从来没抱过你，她连碰都不肯碰你，她从来不让她那个儿子跟你在一起，她把她和她儿子跟你们都隔开，你是瞎子还是傻子？竟能说出这样的话，嫡亲的孙子？呸！”

    太子脸上的疲倦更浓，“阿娘，我从懂事起，就听你这么说太婆，换了你是太婆，只怕也要离远点以防瓜田李下吧，不说这个了。刚才你把那两个小内侍剁碎了喂狗，太不妥当，这要是传出来，就是可怕两个字，阿娘就不能压一压自己的脾气吗？”

    江皇后脸色铁青，下巴一点点抬起，片刻，语带讥讽道：“不剁碎了喂狗，难道我还要给他立个忠义牌坊？”

    太子烦躁的吐了口气，往后退了两步，“阿娘好好静静心吧，我先走了。”说完，转身就走了。

    江皇后看着他的背影，呆了片刻，一把掀起榻几，榻几在空中连连翻转着，砸到了地上。

    太子刚迈出殿门，听到背后榻几落地的咣噹声，猛的一甩衣襟，几步冲下台阶，出门走了。

    苏贵妃的心情，是在听到皇上下了斟选五品以上官员家女子充实后宫之后，由愉快而直跌谷底。

    呆坐了好半晌，苏贵妃心里的愤怒一点点升起，她知道她的狠毒，却没想到她狠毒至此，竟然拿六哥儿一条人命，就为了逼着皇上充实后宫，让一群新鲜娇嫩的美人儿来，分薄她和她的儿子的恩宠……

    可她苏氏，早就立稳了脚跟，她会怕她？会怕这个？

    笑话儿！

    李夏回到永宁伯府，给严夫人和阿娘告了平安，回到明萃院，吩咐端砚研墨，端正的坐到南窗下的榻上，凝神静气，慢慢抄着十几页金刚经，放下笔，吩咐端砚收起，接过杯茶，看着窗外初夏的明媚，一丝丝整理着今天这一切。

    六皇子死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皇上，他亲眼看着六皇子是失足落水，他很相信自己亲眼所见，除非有人告诉他什么，会有人告诉他么？

    太后肯定不会，太后不会，姚贤妃就不会。

    江皇后呢？内宫平安祥和，朝廷平安祥和，一切平安祥和，才是对她和太子最有利的局面，既然大家都看到了六皇子的不慎落水，她就犯着多事，她虽然暴躁，却聪明。

    苏贵妃大约极其乐见少了一个皇子。

    李夏低低叹了口气，这是一场意外，是六皇子自己太不小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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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标题章节

﻿下午有更新，晚一些，7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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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二章 风波

﻿    六皇子死的悄无声息，众人还没来得及悄悄议论几句，就被几乎同时宣布的挑人入宫这件事，淹没的干干净净。

    严夫人得了信儿，先是长舒了口气，这会儿，她们府上年纪最大的姑娘，是她那小孙女儿玉姐儿，今年才八岁，别的，都订了亲了。

    严夫人一口气刚透出来，突然想起兄嫂家还有位四娘子，心一下子提起来，呆了片刻，又一点一点吐了半口气出来，四姐儿今年才十五，虽说在挑选年龄内，可还是太小了点，再说，这挑人，先得人家愿意，没有强挑的理儿。

    严夫人慢慢舒出那半口气，正盘算着要不要过去一趟，外面一阵忽咚咚的脚步声传来，严夫人皱起眉头，有几分纳闷的看向纱帘外，老二媳妇这又是怎么了？这一阵子，哪有什么事儿？

    郭二太太一头扎进议事厅，先狠瞪了眼正跟赵大家的看帐对帐的李文梅，再转向严夫人，愤然道：“宫里纳妃的事，大嫂肯定知道了吧？”

    严夫人拧起了眉，“知不知道，这关咱们家什么事儿？”

    “关咱们家什么事儿？哈！”郭二太太一声尖笑，“可不是，关咱们家什么事儿，你这话的意思，是说关你什么事儿吧？怎么不关你的事儿？你看看，你把我们二房的路子，堵了个严严死死，堵死了，你正高兴呢是吧？怎么不关你的事儿，多乐哈呢。”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没听懂。”严夫人目光冷冷。

    “你没听懂？你这么个聪明人，算计我们二房算计到骨子里的聪明人，你会听不懂？你哄了这个傻货，订给了一户镖师，你断了她的路，断了我们二房的路！”郭二太太手指点着李文梅。

    李文梅不敢置信的瞪着郭二太太，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严夫人目光冷冷的看着郭二太太，片刻，移开目光，看向赵大家的，“找几个人，把二太太架回去，去请闪大夫，二太太有点失心疯了，再传下话，以后二太太只要出院门，必得两个有力气的婆子看着，别让她失心疯病发，出了什么事儿。”

    “你放屁！”郭二太太气的一声尖叫。

    赵大家急忙叫了两个婆子进来，自己也上前卡住郭二太太的胳膊，一脸笑，眼里的神情却鄙夷的不能再鄙夷了，这位二太太，真是失心疯了。

    几个婆子将二太太架出去，李文梅眼泪夺眶而出，扑通一声跪在严夫人面前，仰头看着严夫人，抖着嘴唇，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孩子，起来。唉，这几年，家里越来越好，二房，你父亲，三哥，倒是一路往下走，二太太一向要强，牛心左性，就有点疯魔了，她也是个可怜人，心心念念都在你父亲你三哥身上，唉，别跟她多计较，她也不能怎么着你，以后成了亲，倒是你父亲和你三哥这边，你心里要有个数。

    郭先生说，丁家二郎是个心里极有数的。以后成了亲，咱们家里这些事，该说的说，不该说的，放在心里就是，我又话多了，你去对你的帐，没事儿。”

    严夫人轻轻拍了拍李文梅，示意她接着去对帐，李文梅抹了眼泪，连连点头。

    长沙王府后园，闵老夫人和儿媳妇蒋夫人坐在花厅里，喝着茶，低低说着这次选妃的闲话。

    “秋姐儿今年十七，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得赶紧定下人家。”蒋夫人很有几分忧虑，她只生了鹦哥儿和秋姐儿两个孩子，她们府里，也只有这兄妹两个，对她来说，一个心，一个肝。

    “是该赶紧定下人家，不过倒不是因为这选妃的事。这事你放心。”闵老夫人声调柔和，“宫里有你姑姑，再说，皇上不会让金家姑娘再进后宫，朝臣们大约也不愿意，秋姐儿这亲事，还是得紧着些，京城那几家就算了，淮南那家，还有……”

    “阿娘，真要把秋姐儿嫁的那么远吗？”蒋夫人一想到女儿的远嫁，揪心一般。

    “这都是为了她好，你放心，也就是女婿入仕前，远一点，入仕之后，唉，就算在京城，真要是领了外任，不还是要千里万里的？这一条，你得想开些。”闵老夫人温声宽慰着媳妇儿。

    “是，鹦哥儿还好，七八岁上，就这里那里的跑，秋姐儿一直在我身边，从来没离开过，阿娘说的是，我就是……”蒋夫人用帕子按着眼角，其实不只想到远嫁，一想到女儿要出嫁，她这心里，都刀割一般，嫁到哪家，能有在她身边好呢？

    “当娘的，都是这样的心肠。”闵老夫人拍了拍蒋夫人，岔开了话题，“柏家那位小姑娘，今年多大了？”

    柏家那位二姑娘，柏湘，今年十七了。

    柏悦从宫里出来，上了车，脸上那一层温婉笑意就消失的无影无踪。阴着脸端坐在车里，随着车子的颠簸出了半天神，一口气透过来，敲了敲车厢板，“去个人看看柏大爷这会儿在哪儿呢。”

    外面应了，没多大会儿，就急奔回来禀报：“回大奶奶，这会儿在西殿前司。”

    “去西殿前司。”柏悦立刻吩咐。

    车子径下往前，转个弯，就到了西殿前司门口。

    柏乔得了信儿，忙迎出来，柏悦掀起半边车帘子，看着柏乔问道：“里面有能说话的地方吗？”

    “有。”柏乔一边说着，一边上前去扶姐姐，柏悦拍开他的手，“姐姐又没七老八十。”

    柏乔一边笑，一边后退两步，看着柏悦微微搂着裙子，利落的跳下车，在前半步引着，和柏悦说着话，进了西殿前司他那间阔朗的屋里。

    “我刚从宫里出来，贵妃召我进去的。”柏悦直入正题。

    “为了挑人的事？”柏乔敏锐的问道。

    “嗯，贵妃让咱们把阿湘送进宫，说是，一个庶出姑娘，也不算委屈了她。”柏悦脸上三分讥讽，七分恼怒。

    “她什么时候觉得她能指挥柏家了？”柏乔语调里满是恼怒。

    “我想来想去，这事儿怎么也得跟你说一声，你知道就行了。”柏悦避开了柏乔这句恼怒的质问，“阿爹和阿娘那里就别提了，不犯着因为这个添闲气，回去我跟大郎说一声，让他去跟他姑姑提个醒儿，柏家跟苏家，全无关联，柏家不是她能呼来喝去的。”

    柏乔沉着脸，嗯了一声，“至少阿娘那里，还是要说一声，得防着阿湘被人算计了。”

    “嗯，这事你掂量着吧，我先回去了，你别多计较，一个糊涂人罢了。”柏悦站起来。

    柏乔应了，跟着站起来，将姐姐送上车，看着车子走远了，转身往里走了两步，顿住，扬声要了马，直奔柏府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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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

﻿下午四点一起，现在知道自己写的总是不好的原因了，从昨天开始喉咙痛，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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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三章 急切

﻿    魏国大长公主从宫里出来，在绥宁王府二门里下了车，脸色很不好看，一边往里走，一边吩咐请儿子绥宁王周锦涛过来说话。

    周锦涛过来的极快，打量着母亲的神色，“没什么事吧？”

    “唉。”魏国大长公主一声长叹里充满了烦恼，“就是挑人的事。皇上这脾气，也不知道随了谁。这事江皇后统总，就十分妥当，又让苏氏和姚氏协理，还有太后……”

    说到太后，魏国大长公主脸色更阴沉，沉默片刻，才接着道：“有太后看着，这又托付了我，让我好好替他挑几个德行俱佳的好女子，还说……”

    后面的话，大长公主顿住，叹了口气，没说下去，皇上那话是什么意思？有朝一日，哪怕母仪天下，也要能当得起……

    皇上对太子不满？对如今这几个皇子都不满意？就没一个让他满意的？

    “阿娘。”见大长公主怔忡出神，半天回不过神，周锦涛忍不住叫了声。

    “唉。”大长公主回过神，又是一声长叹，“我实在想不出皇上是怎么打算的。”

    她不是想不出，她想到了，却无论如何不愿意承认，皇上不可能这样。

    “阿娘，宫里有小十年没进过新人了，挑些人充实后宫，不是什么大事，皇上最信任阿娘，让阿娘帮着看几个好的，也是人之常情。”周锦涛宽慰道。

    “我知道。瞧皇上那意思，这次挑人，只怕要就高不就低，先从门第高的人家挑……”

    “阿娘，以前不也是这样么？”周锦涛不等大长公主说完，就低低接了句。

    大长公主滞了下，随即又是一口叹气，“可不是，他这挑人，是大恩惠，自然是……唉。”大长公主连声叹气。

    这件事，皇上觉得是大恩惠，连她在内，谁敢说不是？被挑中的人家，哪家不得张灯结彩以示喜悦庆贺？

    也许，这都怪阿娘和她。皇上小时候，阿娘和她担心他听到不该听到的话，也怕有人别有用心调唆教坏了他，严禁他身边的人跟他说任何闲话，和他说话的，除了先生，就是阿娘和她信得过的教导嬷嬷，他们说的，都是一个储君该听到的话，身为君上不该听到的话，一个字不许说……

    可是，这是人之常情，哪家不是希望自家姑娘嫁个门当户对的少年男儿，金童玉女夫唱妇随呢？

    “阿娘。”周锦涛再次叫回大长公主的飘游的神思，“六哥儿的事，皇上怎么说？”

    “六哥儿，”大长公主脸上浮起层悲伤，“皇上没提，我问了，皇上说，他命小福薄，自己也太不小心了。”

    “江娘娘把那两个小内侍剁碎了喂狗，怎么能是，不小心？”周锦涛顿了顿，一脸的不敢置信。

    “这件事，不要提了，皇上不愿意再听到这件事，六哥儿，他也没放心上过。”大长公主神情疲惫。

    “那他把谁放心上过？这不是放不放心上的事，龙子凤孙，是天下最尊贵的血脉，突然死了，怎么能不查个究竟？要是就这样不了了之就算了，那以后……”周锦涛的话突然顿住，不敢再往下说，那以后，岂不是人人都敢起心祸害皇子皇孙了？

    “不提这个了，皇上心里还是有数的，这些事，咱们不知道内情，不能乱说。”大长公主抬手在面前挥了几下，好象要把那数的阴影都挥走，“说说正事吧，皇上既然吩咐了，你替我想想，哪些人家有合适的姑娘家，请来赏赏花，说说话吧。”

    隔天，绥安王府就绣带飘摇，热闹了半天。

    随夫人回到唐府，示意迎出来的媳妇古大太太，两人并肩，一边往里走，一边低声说着话，“玉姐儿的亲事，得赶紧。”

    古大太太一个怔神，“玉姐儿才十五，再说，这挑人，从来没有强挑的例。”

    “这一回只怕不一样，还是赶紧订下来，别到最后，有个万一……唉，早晚要定下来，先定下来吧。”随夫人一脸烦恼。

    “大长公主这宴请，就是这事儿？”古大太太紧拧着眉，家玉还小，她这亲事，她还没留心多想，这会儿急着定亲，定哪家？

    “嗯，我总觉得，这朝廷里，只怕要乱相四起，六爷说没就没了，连个声响都没有，突然这么大张旗鼓的挑人，还要就高不就低的挑，王相说是已经递了乞骸骨的折子了，还有全氏兄弟，全家那案子，可不是结了，那是要开始了，这些天，你阿爹一想到大小弓这件事，就不停的叹气，说祸乱之源，老大到江宁府没有？”

    随夫人说着，突然问了句。

    “哪有那么快。再怎么赶，从京城到江宁府，也得一两个月，阿爹又嘱咐不要急赶，只怕还得一个月才能到。”听到大小弓的事，古大太太一个愁添成了两个。

    “算了，先不提这个，阿玉的事儿最要紧，赶紧。”随夫人烦恼的挥着手。

    “这会儿，也就柏家最合适。”古大太太已经将眼下可能的人家，盘算了好几个来回了，和随夫人低低建议道。

    “柏乔那孩子，我瞧着挺好，柏家门风又好，你去跟家玉说说，差不多就能定下来了。”随夫人答的极其干脆。

    唐家玉送走阿娘，在廊下呆站了好半晌，吩咐小丫头去跟阿娘说一声，她和永宁伯府七娘子约了说话，换了衣服出来，上车往永宁伯府过去。

    李文楠接了唐家玉进去，一边走一边侧头看着她，“怎么啦？你看你这一脸的心事，出什么事了？”

    “进去再说。”唐家玉嘟着嘴，一脸烦恼。

    进了李文楠院子上房，丫头们摆了满桌茶水点心，退了出去，李文楠往前挪了挪，伸手在唐家玉肩上拍了下，“说吧，到底什么事儿？什么事也不值得你愁成这样。”

    “阿娘说，要给我定亲了。”唐家玉揪着帕子。

    “噢！”李文楠长长噢了一声，眼睛亮闪的问道：“是哪家公子？”

    “我还没过定亲的事。”唐家玉拧过头。

    “那你现在想也来得及啊，这有什么啊，你看我早就定好了，还有阿夏，她才多大啊，去年就定下了，定亲又不坏事，嗯……”李文楠拖着长音，“看你这样子，是你阿娘看中的人，你没看中吧？”

    “唉，怎么说呢，阿娘说什么挑人不挑人的，要赶紧给我把亲事定下来，就是挑人，也没有硬挑的理儿是不是？不是我没看中，是我阿娘先前也没看中，就是柏家……”

    “柏乔？”李文楠一声惊呼，“他长的多好看呢！多好！”

    “你看看你，人家正经跟你说正经事儿！”唐家玉眼泪都要下来了。

    “好好好，我错了，你说你说。”李文楠赶紧认错，挪了挪，等着听唐家玉和她阿娘怎么没看中柏家这门亲事。

    “先前我和我阿娘都没怎么看中，我是觉得他杀气太重了，我看到他就害怕，我姐夫比他打的仗多，还比他厉害，也没象他那样，整天凶狠的要命，他跟我姐夫差的太远了，论一条都不如我姐夫，就是论好看，也不如我姐夫好看。”

    李文楠皱起了眉头，“好象阿夏说过一回，说柏公子是年纪太小，历练不够什么的，说以后……不说这个，你先说你先说。”眼看唐家玉眼泪又要掉下来，李文楠急忙住口，摆着手示意唐家玉接着说。

    “他都多大了？还年纪小？算了不说了。说我阿娘，我阿娘说，柏家那位汪夫人，不好相处是出了名的，说我这样的脾气，跟她肯定处不来，还有，他们家男人个个纳妾。”

    “嗯，汪夫人……”李文楠手指抵着下巴，拧眉回想，“当年我们在江宁府的时候，跟他们没什么来往，不过那位汪夫人不好相处倒是挺出名的，还有，听说她能一坐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一句话不说，这个挺厉害的。”

    “就是啊，这不得把人憋死了？可是现在，我阿娘急着给我定亲，这些都不挑剔了，这成什么了？”唐家玉带出了哭腔。

    “别哭别哭。你阿娘那么疼你，你不愿意这事，你跟你阿娘说了没有？你阿娘怎么说的？到你家求亲的肯定多，肯定不只柏家一家，你先别哭，哭只能坏事，最没用了。”李文楠急忙劝慰。

    “说了，我说我害怕柏公子，阿娘说，我就远远看了一眼，又不知道柏公子脾气性格到底怎么样，怕不怕，要说说话才知道。”

    “嗯嗯嗯，这话太有道理了，太对了，以前我还怕你姐夫呢，阿夏也怕，后来就不怕了。”李文楠赶紧跟上话，她倒是觉得柏乔很好，多好看呢。”那汪夫人呢？你阿娘说了没有？怎么说的？“

    “说了，说是汪夫人就是那样的脾气，人挺好的，说只有人好，脾气什么的，熟悉了就好了。你听听，这是什么话？阿娘就是在敷衍我。”唐家玉不说还好，一说起来，就觉得全是委屈。

    “也不全是敷衍，是这样，就说我家六姐夫好了，我跟阿夏，还跟他打过架呢，现在大冢熟悉了，我才发现，六姐夫真好！我记得阿娘也说过，说汪夫人是个好人，光看她待柏湘，就知道她这个人明理心肠好。”李文楠极力往好了圆，柏乔多好呢。

    “我就是觉得不好。”唐家玉抬一只手捂在眼上，“我是来找你拿主意的，你净说好。”

    “我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看人一点儿也不准，看事也不行，拿主意这事，得找阿夏，阿夏这会儿没在家，跟太外婆做法事去了，要到天黑了才能回来，这样吧，反正也不是急事，等晚上回来，我问问阿夏，再打发人过去跟你说一声，或者明天我过去跟你说？”李文楠可不敢随便拿这个主意，她那看人的眼光，就能看出来长的好看不好看。

    “不用了，我就是来跟你说说话儿，我烦死了，挑人不挑人，关咱们什么事儿？阿娘不知道怎么想的，不说这个了，你前儿说要做香露？做出来没有？”唐家玉转了话题，她实在不愿意再多说这种烦恼事。

    “别提了，书上那方子都是骗人的，头一回全蒸坏了，我换了和书上一模一样的蒸笼，还是一样，厨房老唐妈让我春天蒸杨槐花，蒸不出花露，好歹能拌着吃。”李文楠摊着手一脸无奈。

    唐家玉噗一声笑起来，“我蒸出来了，我告诉你，那个蒸，不是上蒸笼的蒸……”唐家玉拉着李文楠，找出那本蒸花露的书，仔仔细细说着她是怎么蒸的，两个人从花露说到熏纸，又说到做琉璃花茶，再把李文楠收的各种香拿出来调了几回，眼看时候不早了，唐家玉才告辞回去。

    李夏很晚才回来，她和霍老太太一起，在太平兴国寺已经连做了三天法事了，给那个悄无声息而走的六皇子。

    李夏回到明萃院，换了衣服，带着从里到外的疲倦，刚刚躺下，李文楠就来了，李夏忙坐起来，让着李文楠坐下，李文楠先凑过去，将李夏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这法事，你还真是一跟一整天啊，什么法事这么要紧？”

    “没什么，求个平安，得心诚，你来，有事？”李夏含糊过去，立刻问道。

    “有。”李文楠挨着李夏坐下，低低将唐家玉过来的事说了，“……阿夏，这次挑人，真到这份上了？当着家玉，我没敢说，她阿娘不说了，她太婆多精明呢，她阿娘急，就是她太婆急，怎么会这样？连唐家这样的人家都……”

    后面的话，李文楠没说下去，李夏眉头微蹙，沉默片刻，低低道：“柏乔……”话刚开口，李夏又顿住了，柏乔到底是不是良配，她说不准。“至少比进宫强，先定下来吧，她还小呢，要是以后实在觉得不好，柏家是极讲理的人家，不过递个话，这亲事说没就能没了，这件事，我现在说不上来，不过，定亲总比不定亲好。”

    “好，我懂了，我明天过去一趟，当面跟家玉说，我知道你的意思，这话点到为止，不能说的太满，唉，这种事，谁敢打保票啊，那我走了，你好好歇着，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听经？”

    “不用，明天我也只听半天，后半天我去趟秦王府。”李夏冲李文楠摆了摆手，算是送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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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更新

﻿上午的更新并在下午4点，上午和孩子去填报志愿，太紧张😓，忘记说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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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四章 慌嫁

﻿    热闹事儿好象都是扎堆儿来的，魏国大长公主热热闹闹的宴请之后，金太后请了京城了二三十家高门显贵，到宫里赏了一回新荷，隔了一天，江府房老夫人广撒请柬，几乎把京城所有高门显贵之家都请到了，紧接着，是苏府谢夫人的宴请。

    这一连串的热闹，都没有永宁伯府什么事儿，严夫人却支着耳朵，从一个宴请，打听到另一个宴请。

    永宁伯府虽然没什么事儿，可她嫂子钱夫人，可是一场宴请也没落下，还有唐家，随夫人也跟她嫂子钱夫人一样，一场热闹接一场热闹。

    苏府赏花盛宴那天，严夫人坐不住了，打听着苏府花会散了，忙让人备了车，赶往严府。

    钱夫人换了衣服，刚坐下喝了碗汤，听说严夫人来，急忙迎出去。

    “我实在坐不住了，得过来看看，苏府这场，也是要挑人？”严夫人看到钱夫人，头一句就直入正题问道。

    “唉，可不是，二和三，咱们进去再说话。”钱夫人是个极谨慎的，说了半句，和严夫人一边并肩往里走，一边低声道：“今年这是怎么回事？从开了年到现在，你看看，这事儿那事儿，就没断过头。”

    “可不是，先头那一场大水，我这样年纪，竟然从来没见过，府里有位快七十的老供奉，说是她七八岁的时候，大暴雨连下了快十天，汴河水漫出来了，可也只漫了一两寸深，也没淹了御街，连宫里都淹了水，真是不吉利。”说到最后两句，严夫人声音放的极低。

    “唉，那是天灾，这是人祸，可不是不吉利。”钱夫人声音同样极低。

    两人没说几句话，就进了钱夫人上房，丫头上了茶水点心，垂手退出，严夫人紧挨钱夫人坐着，低低道：“这一场接一场的，都是为了挑人？”

    “绥安王府那一回你也没去？”钱夫人拧着眉头。

    严夫人摇头。

    “大长公主是为了皇上挑人的事儿，也没多说什么，只说皇上特意嘱咐了她，很是慎重。”钱夫人脸色不怎么好看。

    严夫人的眉头也拧起来了，“这话儿……皇上慎重？”

    “我当时也没在意，回来和你大哥说起，你大哥说，前儿个魏相寻过他，说要推他入阁，你大哥出来的时候，正巧碰上金相，金相刚从宫里出来，和他说了几句话，金相说，皇上召他进宫，是说这次挑人的事，说皇上再三嘱咐，这人，一定要德才俱备，识书达礼，家世良好，又问了四姐儿今年多大了。”

    钱夫人越说声音越低，严夫人脸都青了，“问四姐儿多大了？这话什么意思？”

    “还有呢，隔天，大长公主就打发人过来拿了四姐儿的八字，说是皇上的口谕，这次挑人，要先让钦天监看一看八字，当天傍晚，听说钦天监沐浴斋戒，闭关七天。”

    严夫人听呆了，片刻，抽了口凉气，“这是什么意思？当初挑皇后，也没这么隆重过，这简直……”严夫人的话戛然而止，瞪着钱夫人。

    钱夫人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拿走八字那天，你大哥一夜没睡着，我也没睡着，我不睡着是担心四姐儿，你大哥想的就多了。”

    钱夫人又叹了口气，俯身靠近严夫人，“只怕皇上想挑个少年天子，象他当年那样，如今的太子，还有几位皇子……皇上才四十出头，这会儿挑人进宫，一年两年，三年四年生了孩子，等到孩子长大，那才叫正正好。”

    “这也太……”严夫人又抽了口凉气，瞪着钱夫人，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太后是要替五爷挑门好亲，江家出面，竟然是要替四爷挑门亲事，苏家就不用说了，二爷三爷都没定下亲事呢。”钱夫人一声接一声叹着气。

    “皇上真要有这个想头，这些……”严夫人心里的寒意一阵接着一阵，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这些已经成年的皇子，都是废弃之子，别人还好，太子，只怕不能善终。

    “是啊，这京城，有的是聪明人，你大哥能想到这个，肯定有不少人能想到，这几位皇子，都不容易，唉，不说这个了，乱纷纷的，一说起来就心烦，说说四姐儿，你大哥的意思，别在京城最好。”

    “前儿家瑞回了趟娘家，说长沙王府在给他家大娘子挑人家，也是，别在京城最好。”严夫人紧拧着眉头，这京城，难道混乱可怕到这份儿上了？

    “长沙王府可真是想的太周到太长远。唉，说起来，”钱夫人这心情，复杂混乱感慨总之五情俱全，“还是太后眼光好，知子莫若母，你看看，从小儿起，秦王爷跟几位皇子，都疏离的厉害，情份上淡的不能再淡了，当时咱们还说过，说太后溺爱的太过了，这会儿再看看，只怕那时候，太后就想到了今天这样的事，长沙王府肯定也想到了，说起来，长沙王府真是让人敬佩，一边几代，都是英才。”

    钱夫人这话，从这儿流到那儿，严夫人一边听一边叹气，“八字都拿进去了，万一批出来……”严夫人看着钱夫人，没敢说出来。

    “早两年，我就给四姐儿留心人家了，这会儿也顾不得太多，钦天监要斋戒七天，明后天，就把四姐儿的亲事定下来，说到这个，只能烦你一趟了，这个媒人，你就帮我担待一回，这会儿不好找别人了，一来怕漏了风声，二来……还是烦你担待一二，如今的永宁伯府，也能担待一二。”

    钱夫人一脸烦恼，低低道。

    “行！”严夫人答应的极其爽利干脆，“草贴子什么的，最好往前提提，往前提个半个月就行，对了，你看中了哪家？”

    “金陵黄家长房大哥儿，刚考过了秋闱，中等人家，黄家哥儿你大哥亲眼看过，看了好几趟，说人品好，才学也不差，又让人打听了，家里门风也很不错，四姐儿天真的很，这样最好。”钱夫人低低答了句。

    严夫人停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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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五章 闲话

﻿    严夫人袖了四姐儿的八字，出来回到永宁伯府，坐着喝了两三杯茶，让人吩咐二门里，等九娘子回来，请九娘子先到她这里来一趟。

    李夏在太平兴国寺用了素斋，听了半卷经，和霍老太太一起出来，一个回去，一个往秦王府过去。

    秦王刚从宫里回来，忙迎出来，走到游廊一半，看着转进垂花门的李夏，疲倦的脸上露出笑意，李夏忙提着裙子，小跑几步迎上去，“你是要出去，还是来迎我的？”

    “当然是迎你，你来了，我怎么会出去？外头热，进屋里说话吧。”秦王失笑，侧过身，一边示意李夏进屋，一边仔细打量着她那一身极其素净的衣着，“从寺里过来的？”

    “嗯，还是到园子里走走吧，你这园子里花草好，我刚才一路过来，吹着风，看着景，比在屋里闷着好。”李夏示意上房这边的月洞门。

    “这会儿有风，外面是比屋里开阔风凉，你连做了几天法事，我怕你累着，还好吧？”秦王关切看着李夏的脸色。

    “没怎么累，就是坐着听听经，怎么会累着？我很好，倒是你，看着很累的样子。”李夏一边走，一边仰头看着秦王那一脸掩不住的疲惫。

    “早上散了朝，议事一直议到半个时辰前，都是烦心事。”秦王低低叹了口气。

    “跟我说说，嗯……”李夏拖着声音，“先让我猜猜，这烦心事，是王相乞骸骨的事？”

    “嗯，皇上已经准了，不过不大高兴，王相递折子那天，皇上让太医去王相府上诊了趟脉，说是脉象很好，皇上准了王相的乞退折子，驳了金相和魏相给王相封太师，在京荣养的提议，唉。”秦王带着一脸无奈，叹了口气。

    几句话间，两人已经从后角门出了院子，园子里树木繁盛，清风吹过，凉爽宜人，李夏深吸深吐了几口气，接着刚才秦王的话道：“推举新的相公了吗？”

    “嗯，金相推了苏广溢，魏相推了严宽。”秦王抖开折扇，举在李夏头上给她挡着已经有些西斜的阳光，“咱们往那边，沿着藤架走，凉快又不晒。”

    李夏嗯了一声应了，手指揪着秦王的衣袖，躲在折扇下那一点阴影里，紧走几步，进了那架逶迤往前，浓绿一片的紫藤架下。

    藤架的浓荫下，风吹拂而来，吹的李夏裙袂扬起，李夏迎风闻了闻，“一股子荷花香。就两位相公推荐？皇上没让六部推举？谁推举了谁？”

    “赵长海和郑志远力推严宽，苏广溢避嫌，唐尚书也推严宽，严宽却推了郑志远，说是礼部尚书一向是储相，江周和罗仲生两个都赞同。皇上问了太子和我的意思，太子推了苏广溢，我推了郑志远。咱们往这边，这藤架连着个小亭子。”秦王一边简法明了的说了六部的意思，一边指着藤花架。

    两人信步往前，李夏微微侧头，凝神听着秦王的话，听的十分专注。

    魏相推举，赵长海和郑志远力推，看样子，太子一系，这会儿由魏相举着大旗了，苏广溢避嫌避的有意思，唐尚书出于公心，严宽竟然推举了郑志远，他这是不想入阁拜相？罗仲生是滑头，江周大约是真的两个人都赞同。

    太子，聪明得很么，至少有些明了皇上的脾气了。嗯，他这里，以后要多留心经心，从前他死的早，她对他几乎一无所知。

    “皇上呢？发脾气了？”李夏抿着笑意。

    “先是说要放到大朝会上去议，金相和魏相都不赞成，后来定了苏广溢，午饭后，又叫进去议了一回，改成了严宽，议了几件事后，突然又说户部要紧，严宽一时离不得，还是苏广溢吧，没等拟好旨，改成了苏广溢和严宽都入阁为相，到底怎么样，只怕得等明天旨意下来，才知道会不会又有变化。”秦王一脸苦笑。

    李夏听的笑起来，她记得他不只一次的在她面前得意，说这叫圣心难测，乾纲独断，后来她一次次利用他这个圣心难测，从来没失过手。

    “苏广溢和严宽同时入主中书，那岂不是四位相公，以后议事，两两相对吗？”李夏一边笑一边说话。

    “不是还有皇上么，居中裁决。”秦王被李夏笑的心情跟着舒朗不可，摊着手笑道。

    “那倒也是。”李夏笑出了声，皇上确实极其愿意做这种居中裁决的事。

    “严宽和苏广溢同时为相，这吏部和户部就同时空出来了，你有什么打算？”李夏踮起脚尖，往前两步，转过身，面对着秦王，一边往后倒走，一边问道。

    秦王急忙收了折扇，伸出去虚挡在一边，“小心些，前面就是弯路了。你的意思呢？”

    “户部是太子署理，吏部是苏广溢的，随他们闹腾。”李夏不客气的答道。

    “我和拙言也是这个意思，随他们吧。”秦王一边答着话，一边越过李夏，看着他前面，李夏背后的路，“别淘气，前面有台阶，又有弯。”

    李夏转回身，和秦王并肩，“挑人的事，听说钦天监要看八字？”

    “嗯。”听李夏问到这个，秦王脸上说不出什么表情，“为了看八字这件事，钦天监要沐浴斋戒七天，这是皇上的意思。”秦王叹了口气，“都是祸乱之为。”

    “本朝从太祖以来，几乎个个高寿，他今年才四十出头呢，圣寿正长着呢，要是能活个八十九十的，象现在这样的挑人，只怕还得有个一趟两趟。唉，他要是只想立个少年天子也还好，要是觉得子大父壮……就算现在只是想立个少年天子，很快，他也就会觉得儿子们长大的太快了，太强壮了，嘿。”李夏一声嘿笑。

    秦王看着她，好一会儿，才低声道：“阿娘也这么说。”

    李夏笑容有一丝不易觉察的呆滞，随即笑容更深，“英雄所见略同么，对了，郭胜说有点儿要紧的事要说，把他叫过来，真要是什么难事儿，正好有你拿个主意。”

    秦王有一丝惊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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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六章 旺炭给你

﻿    郭胜跟着可喜进来，远远看到李夏和秦王坐在亭子里说着话，眼里闪过丝意外，等进了亭子，那丝意外已经无影无踪，上前见了礼，笑意融融，垂手侍立。

    “坐吧。”秦王示意。

    “是。”郭胜坐到石凳上，目光从秦王看向李夏。

    “什么要紧的事？”李夏看着郭胜问道。

    “是陈江那边的事，”郭胜没有一丝迟疑，立刻答道：“今天一大早，朱喜递了话过来，说是全家被抄那天傍晚，全氏兄弟就松了口，不过当天晚上，陈江没审问，只说让全氏兄弟再好好想想。

    朱喜说，陈江从牢里出来，把赵贵荣提出来，审了半夜，没让他在旁边。到第二天傍晚，陈江进了关全氏兄弟的院子，让他和牢头都在外面等着，审了一个时辰两刻钟。

    朱喜说，陈江出来的时候，紧绷着脸，两只眼睛亮的吓人，朱喜说陈江的样子，兴奋之极。”

    郭胜的话顿住，仿佛没看到秦王一脸的惊愕，干笑了一声，接着道：“陈江最大的短处，就是他没人，没钱，没了这两样，真是寸步难行。

    朱喜说，隔了一天，陈江就把他叫进去，让他挑四五个孔武有力，又能信得过的人，临行前，又叫上朱喜，在离城四五十里的一个小庄子里，起了五六个大铁箱子出来。陈江把箱子锁在自己屋时，看了一天一夜，出来就去提审全氏兄弟。

    朱喜今天递话，是因为陈江昨天和他商量了半夜，要怎么样才能把这件案子做成一举天下知，无人敢回护遮掩，以便于他一查到底。”

    郭胜扫了眼李夏，看向秦王。

    “陈江新添的那位师爷，是你安排的，陈江知道吗？”秦王意外极了。

    “安排倒算不上，是巧了，朱喜是京城访行的老太爷，若论刑名，在下经过见过的，他数不了第一，也能数得上第二第三。

    这人天性爱热闹，全氏这案子一出来，他就极有兴趣，和陈江认识，都是意外，就是一个巧字，朱喜跟我那个长随，叫长贵的，相交莫逆，两人算是惺惺相惜，我就借着长贵，拢络了朱喜。

    这些事，陈江都不知道，不过，王爷也应该听出来了，陈江这会儿还信不过朱喜呢。”

    郭胜答的爽快干脆。

    秦王看向李夏，李夏看着郭胜问道：“陈江打算怎么一举天下知？”

    “陈江就是没什么好主意，才找朱喜商量，朱喜说得好好想想，就去寻长贵递了话，他觉得这样不妥当。”郭胜欠身恭敬答道。

    “先生头一回见陈江，就说陈江是跟他差不多的人。你跟王爷说说陈江。”李夏示意郭胜。

    郭胜欠身，“是，陈江这个人，跟在下一样，孤身一人，不娶妻不成家，也无所谓子嗣后代。陈江母亲早丧，父亲死时，他只有七岁，族里贪他家那几十亩地，说他是野种，驱出陈家，陈江的启蒙先生收留了他，陈江考中举人隔年，先生过世，之后，他就到了京城，衣食起居，全靠商会供奉，这身世上，也跟在下差不多。”

    秦王听的专注，阿夏说陈江和郭胜差不多，这让他有些心惊。

    “陈江在地方十几年，但凡他在的地方，一件解不开查不清的疑案都没有，就连前任，前前任留下的未结之案，他也一一查清查实，给予了结，邻县要是有什么大案，他常常主动写信帮忙，不要财不留名，从地方调任回京城后，他寻过唐尚书好些回，想到刑部，专一核查各地上呈的重案大案，一直没能如愿。”

    秦王轻轻喔了一声，他知道陈江和郭胜差不多在哪儿了。

    “你当初推荐陈江，就是因为看到了他这份禀性？”秦王皱眉看着郭胜。

    郭胜下意识的扫了李夏一眼，欠身陪笑道：“禀性是一条，最要紧的，是他有这个本事，朝廷里，除了他，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象他这样，本事足够，又毫无牵绊，百无禁忌。”

    “你打算让他把这案子闹的一举天下知？”秦王问着郭胜，却看向李夏。

    “真要闹成那样，这案子就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吧？”李夏迎着秦王的目光，一句疑问中，已经带出了答案，“震动太大，为大局着想，肯定就得先全力压下去，可这样的案子，一旦压下去，之后，谁还敢翻起来？”

    “在下也是这么想的，陈江有些心急了。”郭胜忙接话笑道。

    “有多少人盯着陈江？”秦王沉默片刻，看着郭胜问道。

    “不少，江家，苏家，还有几拨人，金相，唐家，大约都盯着呢。”郭胜带着几分干笑，答的极其干脆。

    “陈江这几个大箱子的事，我没听阿凤说起，是你的手笔？”秦王接着问道。

    “算不上我，是朱喜的手笔，朱喜找长常借了几个人，朱喜这个人，当得起地头蛇三个字，有几分本事。”郭胜实话实说，他借了人，但从头到尾的安排，都是朱喜。

    “那箱子里的东西，你看过了？”秦王看了眼李夏，接着问郭胜。

    “陈江搬回箱子，一直到昨天半夜，就没离开过，没得机会。”

    秦王看向李夏，李夏笑道：“当初从十七爷那里听说这件事，就是直觉这件事小不了，想着不能落到别人手里，可没想到，这条线抽到现在，竟然大成这样，这炉旺炭，只好交给你善后。”

    秦王笑起来，看向郭胜道：“告诉朱喜，先稳住陈江，那箱子里的东西，得先看一遍，需要录下来的，找几个手脚快信得过的，录一份咱们留着。让拙言和你一起，先理出一只箱子，放给江延世。

    你们姑娘扒出来的这炉炭太多太旺，得有人替咱们分担一二，这是一，其二，放走一只箱子，也是给陈江一个警示，他是个聪明人。再抽出一些，哪些，多少，你和拙言商量，拿出来放给苏烨，他这会儿正清查各处皇庄，找个机会放给他。”

    郭胜一个是字答的干脆非常，眼角余光却下意识的瞟向李夏。

    “你看陈江看到现在，看出他有什么弱点没有？”秦王又问了句。

    “暂时还看出来。陈江辗转外任时，能打听到的，都是他查案子的稀奇事儿，还有就是说他怎么古怪。

    进了京城后，也是无处下口。

    他在京城没有亲戚，也没听说有什么朋友，跟同僚也疏远得很，家里就一老一小两个仆人，老的耳朵有点儿聋，小的闷的能一天不说一句话，实在打听不到什么有用的。

    他极其精明，又十分警惕，我这身份也不好接近他，已经让朱喜留心了。”

    郭胜苦笑摊手。

    “这人倒真是十分象你。”秦王感慨了一句，“你赶紧去吧。”

    郭胜站起来答应，倒退两步，急步出去，先去找金拙言。

    郭胜走远了，秦王目无焦距的看着藤架转角，怔忡出神。

    “怎么了？”李夏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肩膀上点了下。

    “没什么，在想这几天的事，宫里挑人，王相养老，还有这件事。”顿了顿，秦王声音落的极低，“都是乱相。”

    “宫里挑人是早晚的事，今年不挑明年挑，明年不挑后年挑，皇上有这个心思，谁能有什么办法？王相这个年纪了，人都是要生老病死的，金相年纪也不小了。至于这件事，这祸乱之根，四十年前就埋下了，这会儿挑出来，好好理一理，是好事儿。”李夏声调愉快。

    秦王想笑又叹了口气，“这几件事挤在一起，是在难为朝臣。看明了皇上的心思，稳守中正，一个忠字才最佳，苏广溢严宽入主中书这事不提，全氏父子这案子，咱们把东西放出去，江延世和苏烨拿到了会怎么样？必定是各自回护自己人，可皇上是天下人的皇上，没有私人，严守一个忠字，就是进亦死退亦死。”

    “我可不这么想。六皇子都那么大了，说没就没了，皇上可是无动于衷，宫里这会儿江后，再加上一个贵妃一个贤妃，说三分而立不算过份吧，新人进宫，群狼环伺，护住自己，再要护住孩子……”

    李夏拖着长音，“皇上这样的脾气，肯定是指不上的，只能靠自己，你觉得有几分胜算？说不定今年刚挑了人，明年就又要挑人了，后年再挑人。”

    秦王脸色微白，半晌，叹了口气。

    “不说这些了。说个笑话儿，我那个没过门的八姐夫……”李夏转了话题，一句话没说完，秦王失笑出声，李夏嘿笑道：“这是七姐姐的说法，我觉得好，就学了来。”

    “那你七姐姐说我，也是这样？”

    “嗯，那当然。”李夏斜了秦王一眼，秦王呃了一声，李夏没理他，接着笑道：“丁家的事，你都知道的，八姐夫他太婆，还有他大伯娘，就有点儿矫枉过正，八姐夫身边，一个丫头没有，除了几个老的不能再老的婆子看着饮食冷热，就都是小厮了，丁家武将之家，本来就不怎么细致。

    有一回六哥儿回来跟我们说起八姐夫，没有扇套，荷包都磨毛了，丝绦上的结子络子都是歪的，八姐姐就上心了，偷偷摸摸做了扇套，荷包，还打了好几根结玉佩的络子，让人给八姐夫送了过去，肯定不好说是她送的，就说是六哥挑了几样东西给八姐夫用。

    结果吧，就是大前天，他们在周家园子会文，六哥那天去的晚，八姐夫可到的早，得到的东西，全都披挂上了，到处跟人显摆，说都是六哥给的，六哥到的时候，看到八姐夫，扯着他的扇套就惊奇上了，说你这扇套不错，哪家绣坊出的？”

    秦王笑出了声，“你八姐姐也没跟你六哥儿打个招呼？你六哥……多实诚。”

    “可不是，幸好舅舅在，赶紧打圆场。”李夏笑个不停。

    “你八姐姐针线做的好？”秦王一边笑一边问道。

    “嗯。”李夏侧头斜着他，“八姐姐不但针线好，还特别会打络子，八姐姐手可巧了，我和七姐姐就不行了，大伯娘说七姐姐的针线，真捉只猴子来，也能比七姐姐针脚走的好，我还不如七姐姐呢。”

    “阿凤针线做的不错。”秦王上身倾过来，带着一脸神秘和八卦道。

    “嗯？”李夏惊讶的两根眉毛都抬起来了，“陆将军还会做针线？他怎么会做针线？”

    “说是小时候练功，他那些师父们让他学针线，说是一来练个什么功，二来，大家的衣服正好有人补了，有一回他带了个荷包，说是阮氏做的，还说，就是个心意罢了，论针脚，还不如他。”

    秦王一边说一边笑，李夏哈哈笑个不停，阮氏的针线还比不上陆仪，这事儿，阮氏肯定不知道！

    两个人嘀嘀咕咕又说笑了一会儿，天边夕阳斜坠，李夏站起来，秦王说笑着送她到二门里，看着她上了车，车子出了门，走远了，才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转身对着瞬间静寂下来的王府，慢慢悠悠回了书房。

    李夏在永宁伯府二门里下了车，径直去了严夫人院里。

    严夫人让人端了碗汤给她，屏退众人，将严四娘子要赶在这两天定亲的事和李夏说了，眉头紧拧，“……这挑人，从前也不是没挑过，都是凭各家往上报，不过这回这个批八字，真是……阿夏，你说说这事，王爷那边有什么信儿没有？”

    “赶紧定下来吧，就照刚才大伯娘说的，把日子往前提上半个月。我刚刚从王府回来，王爷也是忧心忡忡，这一回，只怕跟从前不大一样。唐家玉的亲事呢？定下来没有？”李夏更关心唐家玉。

    “你回来前，我打发人去唐家问了，还没回来。”严夫人叹了口气。

    “大伯娘再打发人过去一趟，再问一遍，早点定下来，咱们也好有个由头热闹热闹。”李夏低着头，想了想，抬头看着严夫人，低低道：“提个醒儿。”

    严夫人吓了一跳，连声答应：“好好好，我这就打发人，王爷到底怎么说的？真到这一步了？这简直……行了我知道了，你赶紧回去歇着吧，我这就打发人去一趟。”

    “嗯。”李夏站起来，告退出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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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七章 退一步

﻿    朱喜忙到第二天，稍稍有点儿头绪，傍晚，一身汗赶到陈江那间小院，陈江也刚刚回来，正坐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下吃饭，见朱喜进来，忙一边招手示意他坐，一边三口两口吃了饭，让老仆收了碗筷，自己亲自去厨房提了壶热水过来，朱喜已经摸出一小铁盒茶叶，放到茶壶里。

    朱喜沏茶，陈江几步过去，关了院门，和朱喜对面坐下，低低说话。

    “京城里做邸抄小报的，大一些的，有十一家，都兼做邸抄、升官图，还有赏花图什么的，都往京城外贩卖，其中七家在杭州洛阳福建等七八个地方都有分号，这中间，我到现在没能查清背景的两家，其余五家……”

    朱喜话没说完，只听到身后上房发出半声铁皮响，朱喜忙回过头，陈江已经一窜而起，直奔上房扑进去。

    上房里仿佛听到开场锣鼓的戏台，一下子热闹起来，家俱倒地的闷响，铁箱子的叮咣，以及纷杂无比的脚步声。

    朱喜急忙跟着陈江扑进上房。

    陈江的上房，中间连着东厢，做了书房，一眼看去，没有任何异样，西厢门口，陈江那个小厮团在一团，瘫坐在地上，看样子是晕过去了。

    朱喜一步冲前，伸手掀起西厢帘子，冲眼而入的，是墙上那个和他迎面而对的大洞。

    西厢极小，除了一张床一个衣架，别无他物，这会儿，床上，地上，到处都是纸张册子纸卷，一只大铁箱子斜倒在床前，陈江站在墙上那个大洞前，脸色铁青。

    “这是？”朱喜简直不敢相信的环顾四周，手指点着从地上床上一直散乱到墙洞外的纸张卷册，点过去点过来，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这胆子太大了！这洞……”

    朱喜踮着脚尖，尽量不踩到满地的卷册，两三步走到陈江旁边，头往前伸出那个墙洞，扭头四下看，“这是哪里？这不还是你这院子里？怎么……”朱喜话没说完，就看到外面院墙一角，也有个差不多的墙洞，“这隔壁的人家，你查过没有？是从那家过来的……”

    “查过了，不用查了，是我大意了，你说的对，这京城，魑魅魍魉！”陈江恨极错牙，“赶紧把这些东西收起来，看看外面有没有，你收屋里的，我去。”陈江一把将还在往外看的朱喜扯回来，一个箭步出了墙洞，一边仔细查看着四周，一边往往前，再出了院墙洞。

    朱喜看着他迈出院墙，长长叹了口气，先扶起铁箱子，再蹲下，一件件捡起地上的卷册，扔回铁箱子里。

    两刻钟后，陈江回来时，朱喜已经收拾好了，指着箱子，“只有半箱了，你看看少了多少。”

    陈江没答朱喜的话，一头冲到床前，扬手掀掉席褥，趴在床框上，挨个查看堆在床下的铁箱子。

    朱喜在他身后，伸长脖子看着床下的箱子，一二三的点着数。

    陈江挨个细看了一遍大铁箱子，轻轻舒了口气，站起来，一步窜到那只被拖出来的大铁箱子前，弯下腰，伸手进去，翻了翻，又推了推大铁箱子，猛一把拍在铁箱子上，转头看着朱喜，忿忿道：“少了半箱子，这一箱子，我还没拆看过，这少的……”陈江又一巴掌拍在铁箱子上，悔怒交加。

    “看出点儿什么没有？”朱喜叹着气，指了指那个大洞。

    “那户人家三代同堂，家里一应物什都在，大概是被他们寻个什么借口，给了银子，指使出去了，都是老手，干净利落，院子那边，砌墙的土砖都备好了，要不是触动了我的机关……”陈江一阵后怕。

    “这箱子，原来是满的？”朱喜弯腰看着只余了一半卷册的箱子，“都少了哪些，东翁可记得？”

    “这一箱子我还没来得及看。”陈江被朱喜这一句话问的，脸色灰黯一片，他还没来得及看的卷册，他不知道的卷册，这些卷册，只怕他再也不可能知道了，陈江心里，猫抓一般难受。

    “东翁，我叫几个人来，把这里收拾收拾吧，唉，你这里，只有这一老一小，没事的时候还好，现在，有这些东西，怎么看得住？这才几天？”朱喜话里透着隐隐的责备。

    陈**着张脸，片刻，点了下头，“从你家里挑几个老成可靠的。”

    朱喜应了，出院门叫了老仆过来，低低吩咐了几句，转身回到上房，陈江已经一碗凉水喷醒小厮，正和老仆抬了块门板，暂时堵在院墙洞上。

    朱喜家离陈江住处不远，十来个老成干练的仆从来的很快，收拾好东西，叫了工匠过来，连夜将墙砌起来。

    陈江和朱喜坐回石榴树下的木桌子旁边，喝着凉茶，低低说着话。

    “这案子，到底要怎么审，东翁还是要好好想一想啊。”朱喜一脸担忧愁容，“你看看，这简直就是光天化日之下，东翁又能怎么样？若是报到府衙，把这事闹起来，只怕有人要借机质疑东翁没有掌控这案子的能力，把这案子从东翁手里拿走，或是，再指一个几个人过来，这得失之间，可就大不一样了。”

    陈江凝神听着，叹气点头，确实如此，这一场事，他也没打算报到府衙。

    “要是照东翁的打算，这几天就闹到天下皆知，那东翁得先想好，怎么护得住这些卷册，怎么护得住全氏兄弟，还有，怎么护得住东翁自己？这害人栽赃的手段，可是防不胜防。”朱喜接着道，“我先前就劝过东翁，东翁这样的打算，只怕要出师未捷身先死。”

    陈江将手里的杯子重重拍在桌子上，脸上恼怒狠厉忿然俱全。

    朱喜看着他，慢慢啜着凉茶，好一会儿，才悠悠叹了口气，“东翁的心情，我知道，眼里心里都容不得沙子，可这桩案子，这大小弓，我虽然不知细情，可只凭两样，这中间的利，和这事延续至今，已经三四十年，大动干戈，也有二十来年了，这案子有多大，牵涉有多广，可想而知，东翁要一网打尽……”

    朱喜干笑连连，“东翁，你这是要一网打尽天下人哪，哪有这么大的网？”

    陈江长叹了口气，“是我太贪心了。”陈江说着，站起来，进屋片刻，拿了厚厚一本册子出来，递给朱喜，“这是我前天理出来的，你看一遍，咱们商量商量，挑哪些，放哪些，该怎么办。”

    “好。”朱喜接过册子，毫不掩饰满心的喜悦。

    陈江看着朱喜那一脸的兴奋喜悦，眉毛挑起，忍不住露出几分笑意，朱喜这份穷究之心，跟自己真是如出一辙。

    长沙王府，唐家珊站在廊下，看着垂花门外，浑身的焦躁无法掩饰。

    金拙言回来了，守在垂花门下的小丫头冲唐家珊打了个手势，唐家珊提着裙子，几乎一路跑着迎了出去。

    金拙言还没到垂花门，唐家珊就已经急冲迎了出来，金拙言迎着一团焦躁的唐家珊，惊讶的顿住步，“怎么急成这样？”

    “钦天监那边，能递进话吗？”唐家珊没理金拙言的问话，急急反问道。

    金拙言皱起了眉头，“你妹妹的亲事还没定下来？”

    “嗯。”唐家珊眼泪掉下来了，“我刚刚从那边回来，先前柏家递过话，那时候没挑人这事，阿玉又小，阿娘就拖着没回话，挑人这事出来，阿娘和玉姐儿说了，玉姐儿就哭了，就害怕柏小将军，阿娘……”

    金拙言伸手揽住唐家珊肩膀，一边揽着她往里走，一边温声安慰她，“别太着急，慢慢说。”

    “嗯，阿娘先头没回柏家的话，就是因为觉得阿玉不合适，阿玉性子娇，阿娘怕她担不起柏家这门亲事，后来，事儿就不大对了，阿娘就想赶紧定下来，去了柏家，谁知道，汪夫人带着柏湘去了山东，说是为了柏湘的亲事，到现在，还没回来。”

    唐家珊眼泪一串儿一串儿往下掉。

    金拙言从唐家珊手里抽出帕子，替她拭着眼泪，却没说话。

    “钦天监那边，不是陆将军和那边一向交好？能不能？”唐家珊见金拙言眼皮微垂，一言不发，心里一片惊恐凉意。

    “来不及了。”金拙言声音低低，“你先别往坏处好，你妹妹也不是没批过八字，都是怎么说的？这一趟，皇上是要挑极贵的命格儿，总不会……”

    “阿玉的命格儿，批过三回，三回都不一样，头一回说是夭折，第二回说是命格贵重，第三回一团乱，我……”唐家珊仰头看着金拙言。

    金拙言避开了唐家珊的目光，“你先放宽心，明天一早，我和陆将军一起过去看看，不管怎么样，咱们这样的人家，你都要看得开。”

    唐家珊呆了片刻，身子一软，头抵在金拙言怀里，痛哭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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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八章 流云

﻿    夕阳的余晖中，江延世白衣白马，如离弦的箭一般冲出城门，众小厮长随纵马紧跟其后，直奔城外五六里处，江延世母亲魏夫人时常去住一阵的流云山庄。

    管事迎出流云山庄半里多地，远远看到江延世，急忙催马迎上，再调转马头时，江延世已经越过他，冲出两丈多远，管事纵马跟上，直追到山庄门口，翻身下马，连走带跑赶上去。

    “出事了？”江延世一边大步流星往里走，一边冷声音问道。

    “是，抬到一半，绊到机关，惊动了陈江。只能一人抱着些撤走了。”管事愧疚无比的垂下头。

    “陈江看到人了？留下什么线头没有？”江延世进了二门，转弯直奔离二门不远的一处精致小院。

    “没看到人，是小的带人去的，陈江住处，和张家宅子里，肯定没留下任何东西，外围的线头，沈大留下了，正在清查清理第三遍。”

    “嗯。”江延世这一声嗯，明显舒缓了许多，“莫先生到了吗？”

    “刚到。”管事答着话，抬头看向小院，小院门口，莫涛江一件本白细绵布长衫，已经迎到院门口了。

    江延世脚步更紧几步，离了四五步，就拱手笑道：“让先生等候，不该得很。”

    “刚刚到，我又不用应卯当差，公子客气了。”莫涛江长揖到底，侧身让进江延世，两人并肩往里。

    “先生看过东西了？”江延世随着莫涛江的步子，比先前慢了许多。

    “还没有，刚刚细问了一遍经过，这个陈江，心细如发，且心思机巧，那个机关，简直防不胜防，着了道儿，真不能怪他们。”莫源江话里透着感叹。

    “陈江走的是酷吏的路子，自然以心计见长。”江延世对陈江十分鄙夷。

    “嗯。”莫源江应了一声，先让进江延世，自己再进了屋。

    三开间的屋子全部打通，四周不是窗户就是书架，正中一张极大的书案，这会儿，书案上堆满了卷册。

    “这些都是，拿回来不少。”莫涛江指着书案上的卷册，看起来十分满意。

    江延世围着书案转了半圈，嗯了一声，看着跟进来垂手站在门口的管事问道：“一共有多少？”

    “一共六只大铁箱子，都是一样大小，这是从其中一只箱子里拿的，一半的样子。”管事声音里透着紧张了怯意，莫先生刚刚夸了句拿了不少，他这话，就是打在自己脸上，只拿了这些，就翻了船，以后只怕很难再有机会了。

    江延世脸色微变，莫涛江看着江延世，轻轻叹了口气，“六只箱子，这是六只箱子中一只的一半……”

    “十二之一。”江延世冷声接了句。

    站在门口的管事，跪到了地上。

    “起来吧，我也没想到这么多，不能怪你，出去看着。”江延世示意管事，管事连磕了几个头，急忙站起来，垂手退出，守在了院门口。

    莫源江已经拿了本册子，翻了几页，往后退了几步，坐到椅子上，看着江延世，“虽说只是十之一不到，咱们已经是幸运之极。刚才我细问过了，六只箱子，大小一样，他们都提起来试了试，轻重都差不多，就是说，咱们抢在最先，失了手也好，这次之后，咱们很难再有机会，别人，也一样。”

    “嗯。”江延世从莫涛江手里接过册子，飞快的翻了一遍，轻轻抽了口凉气。看着莫涛江，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咱们，幸运之极。”莫涛江声音很轻。

    江延世轻轻放下册子，点了下头，又点了下头。

    “这几天，我留在这里，好好把这些东西理一理，真是天助公子，天助太子。”莫涛江看起来有些激动。

    “辛苦先生了。”江延世坐到莫涛江旁边，眉头微蹙，“那个朱喜，先生那边查出来什么没有？”

    “没有，朱喜生在京城，长在京城，他的事，极好查，这个人能得陈江青睐，我和公子说过，我是觉得不怎么意外。他和陈江一样，有了奇案难案，陈江是不要名不要功，只求能掺一脚进去，解开谜团，朱喜则是案子越难越奇，他要的银子越少，甚至不要钱白替人家出力，这两个人，脾胃相投。”

    莫涛江对陈江收了朱喜这件事，并不觉得奇怪，人逢其主而已。

    “不瞒先生说，我一直想找个朱喜这样的，送到陈江身边，做个脾胃相投的朋友，这是一。其二，先生想想，陈江只有一老一小两个仆从，朱喜银子是不少，可他毕竟是混在下九流的讼棍，这六只大铁箱子，是怎么避过咱们的眼线，运进陈江那个小院的？”

    江延世相信自己的直觉。

    莫涛江皱起了眉，“陈江应该有这个本事，朱喜也不可小看，公子不要小瞧下九流。”

    “嗯。”江延世沉默片刻，嗯了一声，不再多说，“先生这几天就专心整理这些卷册，我现在赶回去，要是来得及，晚上请见太子，这事得尽快跟他禀一声，还有陈江那边，也许明天早上，陈江就要有所举动了，看看他怎么应对。”

    “嗯，太子那边，公子……”莫涛江话语含糊，江延世点头，“我知道，只是知会一句半句，不说不行，多说无益。”

    “就是这样。”莫涛江笑起来，站起来将江延世送到院门口，转回去，埋头卷册中。

    江延世走出几十步，脚步放慢，吩咐跟出来的管事，“朱喜那边，多加人手，一天十二时辰，时时刻刻给我盯死了！”

    “是！”管事沉声答应。

    江延世出了流云山庄，刚要上马，又叫过管事吩咐道：“挑几个靠得住，字儿写的工整的，带给莫先生，跟莫先生说，把那些东西抄一份出来，原件须另行存放。”

    “是。”管事答应了，看着江延世纵马而去，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进了山庄，吩咐各处加人加岗，再亲自挑了四五个字儿写的好的，送给了莫涛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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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九章 要恭喜的好事儿

﻿    唐家玉被点了进宫的信儿，是一大早，在理事的花厅，严夫人语调高扬，一幅喜悦之极的样子宣告给大家的。

    李文楠愕然，李文梅大睁着眼睛，下意识的看向李夏，李夏神情平淡，正看着眼睛微红的五嫂唐家瑞，李文梅目光移向唐家瑞，再看看扬着眉毛，摆出一幅喜悦姿态的严夫人，垂下了头。

    大奶奶赵氏低头理着面前几上一堆对牌，仿佛没听到，二奶奶黄氏怔怔忡忡的出着神。李夏扫了眼赵氏和黄氏，拉了下张嘴要说话的李文楠。

    严夫人接着吩咐管事婆子好好准备一份上上等的贺礼，她要亲自到唐家道贺。

    “咱们去看看阿玉，她现在……”李文楠拉着李夏，低低的声音里透着说不出的难过。

    “你和八姐姐去吧，我不想去。”李夏话没说完，严夫人转头看着李文楠道：“你和八姐儿去吧，阿夏，你来，跟我去好好挑几样东西。今天也没什么大事，你和老二媳妇商量着安排。”

    严夫人一边说一边站起来，招手叫过李夏，往后面库房去。

    李文楠和李文梅吩咐了备车，各自回去换衣服，出门往唐家看望唐家玉。

    大奶奶赵氏和二奶奶黄氏各怀心思，心不在焉的安排着例常的家务事。

    严夫人和李夏出了花厅，走出长长一段路，严夫人长叹了口气，“我真是没想到，阿玉才十五，唐家又是那样的人家，都说皇上待唐尚书称先生而不名，总不至于……唉。”

    李夏低着头，没答话。

    皇上对任何人的尊重，都在表面上，他是天下万物，所有人的主人，那一丝表面上的尊敬，就足够了，他称了唐承益一句先生，就足够让唐氏拿出整个一族来报答了，何况，他纳了唐家玉，在他心目中，这是对唐承益，和唐氏一族的爱重，和恩施。

    “再说这些也没意思了，阿玉才十五，性子又娇，这进了宫……唉。”严夫人又是一声长叹，看了眼低着头，心事沉沉的李夏，犹豫了下，低低道：“阿夏，你说说，阿玉这进宫，不能算好事，可她毕竟是唐家姑娘，唐尚书嫡亲的孙女儿，总不至于……太不好吧？”

    “就因为是唐家姑娘。”李夏低低答了句。

    严夫人脸色微变，李夏看着她，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又低下了头。

    严夫人不说话了，两人沉默着站在库房门口，看着蔓青和老刘妈挑了两三样东西出来，严夫人吩咐再拿些别的，看着李夏问道：“我得过去一趟，你去不去？”

    李夏摇头，“我出去走走，心里闷。”

    严夫人呆了呆，脸色微白，片刻，点了下头，转过身，眼泪盈到了眼眶，忙用帕子按回去。

    李夏要了车出来，快到徐家，敲了敲车门吩咐：“去秦王府。”

    富贵立刻催马调头，直奔秦王府。

    秦王没在府里，陆仪也不在，郭胜迎出来，没等他走近，李夏摆手道：“不用你，我自己随便走走。”

    郭胜远远站住，看着明显心情沉郁的李夏进了月洞门，出了一会儿神，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去了。

    李夏带着端砚，从书房院子外绕过去，沿着花径，信步往里走。

    穿过藤花架，沿着游廊一直走到后园湖边，湖边几棵百年古树浓荫下，一间草亭依树而立，俯看着后湖。

    李夏转个弯，进了草亭。

    远远缀在后面的小内侍急忙去取了锦垫过来，叫了丫头婆子在不远处烧水沏茶，送了些点心进来。

    李夏坐在亭子里，看着清澈的湖水中碧绿的荷叶，粉嫩的荷花，怔怔的出神。

    端砚沏好了茶，垂手站在旁边，小心的打量着四周，她是头一回进到这园子里，再过几年，她就要侍候着姑娘，在这座比永宁伯府大了不知道多少的园子里过日子。

    “端砚，唐家十一姑娘，要进宫了。”李夏扭头看着端砚道。

    端砚一个怔神，她家姑娘极少和她们说这样的闲话。

    “那要恭喜十一姑娘了。”端砚下意识答道。

    “为什么要恭喜？”李夏身子转了转，侧对着端砚，端起了茶。

    “进宫当娘娘，不是好事儿吗？”端砚拿不定情况了，犹疑不定试探道。

    “为什么进宫当娘娘是好事儿？”李夏抿着茶，又问道。

    “那是娘娘啊。”端砚一时不知道怎么说，“那算命的，说谁命好，最命好的，不就是进宫当娘娘么？不过，”端砚跟了李夏这一两年，毕竟不比当年了，“皇上，听说都四十多了，宫里还有江娘娘，不过，夫人不是说，下了旨意了？那就只能想好事儿了，姑娘说呢？”

    “是只能往好处想了，除了往好处想，就该好好做准备。”李夏指了指旁边的鹅颈椅，示意端砚坐，“以后，咱们也许也有这样的时候，事情已经定下来了，没有更改的余地，除了往好处想，最该做的，就好好准备。”

    端砚不停的点头。

    “进宫当娘娘，不是好事儿，哪怕是三媒六聘，从宣德门抬进去，也不是什么好事儿。”李夏咬着杯沿，一点一点抿着茶，声音有些含糊。

    “太子妃算是进宫当娘娘吗？三媒六聘的？”端砚拧眉想着，问了句。

    “算吧。”李夏点头，“若论尊贵，除了江娘娘，就该算是太子妃了，算的。”

    “那姑娘呢？”

    “江娘娘，太子妃，是君，你家姑娘现在是臣，以后嫁过来，也是臣，君臣之别，你知道的吧？”

    “知道。”端砚立刻点头，片刻，再次点头，“姑娘，我懂了，江娘娘是皇后，夫妻敌体，皇上是君，江娘娘自然也是君，太子是储君，是以后的君，那太子妃当然也是以后的君。”

    “你很明白，是这样，说起来，苏贵妃，姚贤妃，和进了宫之后的阿玉，都算是君。”李夏和端砚说着话，觉得心情好象疏开了些。

    “我记得姑娘说过，为君不易，十一娘子还小呢，怪不得姑娘担心她。”端砚从另一个方面明白了。

    “我没担心她。”李夏下意识的分辩了句，随即又叹了口气，“不是担心，刚才你说的对，这是要恭喜的好事儿呢。走吧，咱们去看太外婆去。”

    李夏站起来，和端砚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路上的花儿草儿，往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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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零章 紫气东来

﻿    李夏在徐家，和霍老太太说着闲话，直到太阳西斜，才回到永宁伯府。

    李文楠和李文梅早就回来了，忙过来明萃院，不用李夏问，李文楠叮叮咚咚说个不停，唐家怎么热闹喜庆，随夫人和古大太太看起来如何欢喜，府里下人都是一身新衣，人人有赏钱。

    至于唐家玉，李文楠也不太确定她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好象在两可之间，或者是，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件好事，还是不好的事。

    “玉姐儿说，她太婆和她阿娘都高兴的不得了，她姐姐也说好，可既然这么好，当初一听说挑人，怎么那么急着要给她定个人家？怎么现在又这么用力说好？”李文梅带着几分小意看着李夏。

    “这样的事，好不好都得好，阿玉还没明白这个道理……”后面的话，李夏没说下去。

    李文楠一声长叹，李文梅呆了片刻，低低叹了一声，眼泪掉下来了，她从前不知道多羡慕唐家玉，现在看，她比唐家玉幸运的太多太多了。

    三个人正说着话，端砚打起帘子，“姑娘，可喜在侧门外，问姑娘这会儿可在府里。”

    李夏一听就明白了，忙站起来，“我出去看看，一会儿就回来，晚饭咱们一起吃。”

    “去吧去吧。”李文楠一脸笑的挥着手，“不要急，慢慢的噢，我让厨房再加样笋干老鸭汤，吃饭早呢。”

    李夏笑着没答她的话，带着端砚，急步往侧门赶过去。

    侧门里，可喜正和富贵低声说笑着，见李夏出来，急忙迎上几步，一边见礼，一边笑道：“爷在外面车上。”

    李夏嗯一声应了，脚步没停，出了侧门，车帘掀开，秦王看到她，笑容漫开，伸出手，李夏搭着他的手，踩着脚踏上了车。

    “没什么事吧？”李夏看着秦王有些疲倦，却还算平和的神情，心情放松了不少。

    “你上午过去，我没在。”秦王对李夏的关切，看起来比李夏对他的关切更浓重一些。

    “你不是打发人过来问过了？没事，我就是想到园子里逛逛，早上知道了唐家玉的事，心里有点儿闷，想去找太外婆说话，走到半路想起来，太外婆昨天去听戏，半夜才回去，早上肯定起的晚，就拐到你家园子里逛了半圈，没事儿。”

    “刚刚打发了人，我就觉得不妥当，你有什么事儿，哪能跟小厮们说？就是有事，也只能没事儿了，所以我赶紧过来了。”

    秦王解释了一句，李夏微微仰头看着他，心里一阵说不清的酸酸热热的感觉，低下头，伸手过去放到秦王手里，“嗯，我的事儿，就是想找你说说话儿，不说话也行，看到你就安心了。”

    秦王握住李夏的手，下意识的想俯下头，俯到一半又意识过来，硬生生直回去，“现在心情好一些没有？”

    “看到你就好多了。”李夏笑容明媚，秦王只觉得眼前一花，小小的车厢里，顿时热的让他有点儿透不过气。

    “你要是担心唐家玉，我明天进趟宫，跟阿娘说一声……”秦王一身燥汗中，慌乱的想说点儿什么，把这份儿突然而来的乱相支撑过去。

    “不用。”李夏叹了口气，又叹了口气，“娘娘已经够不容易的了，再说，唐家玉的事，娘娘也不见得能帮得上什么忙，再说，唐家百年大家，还有金世子这个嫡亲的姐夫，不是咱们该管的。”

    “嗯，那你放宽心。”秦王心情稳下来了些，低头看着他手里李夏的手，小小的，握在他手心里，她的心智足以配匹任何成年人，可她这手，这人……

    秦王的目光从李夏手上，看到因为长的长了，而显的分外幼细的胳膊，和单薄的肩膀，他一年年看着她，一年年看着她长大，可这长大，一年一点，一年只有一点点。

    “你晚饭用了没有？”李夏被他打量的有几分不自在，找话问道。

    “还没有，天色还早。”秦王收回心神目光，“你呢？”

    “我也没有，刚刚出来前，七姐姐正吩咐厨房炖笋干老鸭汤，这会儿该差不多了，天儿不早了，我回去了，你也赶紧回去用饭，等你有了空儿，我再去找你说话。”

    李夏将手从秦王手里抽出来，往后挪了挪，正要下车，秦王伸手按住她的裙角，“等一等，有样东西。”

    秦王说着，伸手拿了只匣子过来，“昨天在阿娘那里看今年的贡品，看到这串紫气东来翡翠珠子，想着你也许喜欢，我就讨了来。”

    李夏接过匣子打开，匣子里长长一串翡翠珠，从浓紫到浅淡到几乎透明，依次排列串起，漂亮的让人移不开眼。

    李夏呆看着那串翡翠珠，那份惊愕无法掩饰。

    她太熟悉这串紫气东来翡翠珠串了，从她见太后头一回起，就看到这珠串套在太后手腕上，直到太后大行那一天，好象从来没见太后拿下来过。

    现在，这串紫气东来珠串，送到了她的面前。

    “怎么了？”李夏那份掩饰不住的惊愕，让秦王的心都提起来了。

    “没什么。”李夏深吸了口气，伸手拿起那串紫气东来，低着头，慢慢的，一圈一圈的往手腕上套，“太漂亮了，紫色翡翠最难得，这样一串，从浓紫到浅淡，简直让人不敢相信，真好看。”

    李夏将那串紫气东来珠串在手腕上套了四五圈，举起来，送到秦王面前，心里一阵酸涩，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当年太后戴着这串紫气东来从不离身，是因为这串紫气东来，是他挑给太后的么？现在，七月将尽，再过一年，出了正月，她进了宫，他远行再不能归……

    秦王伸手握在珠串和那只纤细的手腕，却仔细看着李夏的脸，“阿夏？”

    “没事儿，珠子太好看了，还有你，我有你，不是，是你有我，有我呢，我们两个，要长长远远的在一起，到我们老的头发都白了，你还要陪着我。”李夏不敢抬头，不敢抬眼，声音却强硬无比。

    她在，他必须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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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一章 各自清理

﻿    严宽最后一个进了金相那一明一暗两间小房。

    东边炕上，魏相已经坐下，苏广溢正脱了鞋往里坐，金相站在一边的茶桌旁，正亲手沏茶。

    严宽冲三人依次拱手见了礼，坐到了苏广溢旁边。

    金相见人到齐了，一边沏茶，一边示意炕几中间那份十分厚重的折子，“先看看那份折子吧，今天一早，陈江递进来的，都看看。”

    魏相先伸手拿过折子，一目十行看的虽快而专注，看完折子，神情微沉，合上折子推到炕几中间。

    苏广溢看了眼严宽，严宽忙示意他先看。

    金相沏好了茶，慢吞吞摆好杯子，再慢慢一杯杯斟上茶。

    魏相端起，闻了闻，看着金相，叹了口气，金相也是一声叹气。

    苏广溢看的比魏相更快，啪的合上折子，递给了严宽。

    严宽主理户部十多年，大小弓的祸事，他是最熟悉，也最深知危害的几个人之一，看了折子，心还是猛跳了好几跳，这张折子里，短短几行，就能让这京城某一家，成为第二个明家，或是全家。

    “陈江比我预想的懂事。”见众人都看完了折子，金相声调沉沉道：“这是你我之幸，天下之幸。这大小弓之起因，这二十多年牵连范围之广之深，我和魏相……唉。”

    金相一声叹息，沉重无比，“先帝说过不止一回，全具有长袖善舞，长于人事，却不擅理财，他不擅理财，却自视甚高，先帝那时候还好，先郑太后节俭为上，当今太后也是极其节俭之人，到今上，江娘娘之手笔，诸位都是清楚的。皇上供奉丝毫不短，我和魏相，一直担忧得很，可这是皇家内务。”

    苏广溢垂着眼皮，看着自己面前那杯茶，专心的听，一言不发，严宽双手抚在膝上，拧着眉头，也一样只听不说。

    “苏烨接手皇庄，到如今，大约也摸出大致了，只怕皇庄中，也是乱相一片。”金相看着苏广溢道。

    “是，阿烨脾气都大了不少，实在是……唉。”苏广溢以一声无话可说的长叹，代替后面无数话。

    “各州县田亩年年增加，”金相看向严宽，“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不只一回，江浙寸土寸金之地，田亩也能年年增加，不合常情。”

    金相又是一声叹息，“不说这些了，过往不究，只看眼下吧，这是陈江理出来的头一份折子，后头大约还有，还有多少，这会儿，他也说不上来。咱们，也只能先有一步，理一步，这里的，大家商量商量，各领一份，安排人手清理清查。魏相先看看吧。”

    金相示意魏相，魏相不客气的拿过折子，严宽忙起身拿了纸笔，端了砚台过来，魏相提起笔，在折子上飞快的勾了些，放下笔，再细看了一遍，将折子递给了金相。

    金相接过折子，直接递给了苏广溢，苏广溢和魏相一样，不客气的勾画出来，再细看一遍，再将折子递回给金相，金相示意他递给严宽，严宽没看折子，直接推给金相，“我听您安排吧。”

    金相嗯了一声应了，翻开折子看了看，“余下的也不多了，都烦劳严相吧。”

    “是。”严宽答应的极其爽快。

    金相叫了心腹老仆进来，将各人勾出来的抄出来，交给三人，“诸位，此次清理，务必彻底查明清结，不可再留后患。”

    “相公放心。”魏相和苏方溢、严宽拱手答应。

    严宽出了屋，下了两步台阶，顿住，转身折回，进了门槛，没再往里，只看着看向他的金相道：“江宁府几宗案子，让李文山走一趟怎么样？”

    “很合适。”金相点头。严宽欠身退步，出来回去了。

    从魏相到严宽，三位相爷各自挑选自己要派出的人，在沉默迅速上，默契的如同一个人。

    隔天一早，旨意就到了李文山手里，严宽把他叫过去，关着门仔细叮嘱了小半个时辰，李文山出来，先打发人去跟秦庆说一声，明天一早启程去江宁府。再直奔秦王府，秦王和金拙言都在，两人仿佛早就知道了这件事，秦王交待了几句路上小心，保重身体，金拙言用折扇点着他，似笑非笑道：“你这个钦差，可一定得公道，还有，可不能有后患，去跟你那位郭先生辞个行吧。”

    李文山出来，却没找到郭胜，再到郭胜那间小院，也没找到，只好两处都留了话，让郭胜一回来，就去一趟永宁伯府。

    李文山回到永宁伯府，先和严夫人说了明天一早启程去江宁府的事，就直奔明萃院。

    李夏没在明萃院，李文山找郭胜没找到，再听说李夏也不在，顿时一身燥汗，转身出院门刚走了十来步，就看到李夏提着裙子，迎面跑过来。

    李文山长长一口气舒出来，肩膀胳膊浑身上下一起放松下来，笑容绽放，“我正急着找你。”

    “我知道，进去说话吧。”李夏一口气跑到李文山面前，推着李文山转个身，重新进了明萃院。

    “我刚听说，你点了钦差，见皇上没有？”见李文山摇头，李夏紧接着问道：“四位相爷呢？见了哪一位？”

    “就见了严相。”

    “今天早上，连你在内，一共点了十七个钦差，江南东西路一共三个，你只见了严相，那十六个钦差，应该也都和你一样，只见了一位相爷。”

    李夏语速很快，李文山听的一个怔神，立时就明白了，“你的意思，几位相爷各管一处？”

    “对，要是我没猜错，应该是几位相爷各管自家一摊，我还没全部理出来，不过大致已经有了，这一趟，应该是各家的屁股，各家去擦。”

    “啊？”李文山一脸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卷宗上好象没有……”李文山摸出从严相那里拿到的卷宗，李夏从他手里拿过，一目十行看了，再塞给他，“看样子，唐家的事不会太小，你这趟去江宁府，这卷宗上的几桩案子，是其一，其二，也是最要紧的，把唐家的事查清了结清楚。”

    “唐家？唉，也是，这唐家！”李文山简直想挠头。

    “你赶紧和五嫂一起，现在就去一趟唐家，这会儿，唐尚书肯定在家，你去找他好好说说话儿，还有，今天晚上让五嫂好好跟你说说唐家，别的，五哥别担心，从今天一早得了信儿起，郭胜就去打听了，肯定能打听到有用的东西。”

    李文山连连点头，急忙出来，和唐家瑞一起，急急往唐府过去。

    这一夜，永宁伯府忙到大半夜，打点李文山去江宁府这事，唐家也忙到半夜，天还没亮，唐尚书身边一个老管事带了六七个老成长随管事，从后角门进了永宁伯府，换了永宁伯府长随衣着，跟着李文山，出城往东水门上船启程。

    秦庆赶到指定的时辰前半刻钟，才骑马跑的一身大汗，赶上了船。

    “见着郭先生没有？”没等秦庆喘匀气，李文山就急急问道。

    秦庆连连点头，抬手拍着胸口，“就是，为了这个，放心，郭先生真是……放心。”秦庆一边说一边喘一边笑。

    郭胜真是神人也，一天一夜，竟然就把唐家在这桩案子里的牵连，摸了个八八九九，有了他怀里这薄薄两三张纸，这一趟清理唐家不法之行，就轻松之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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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二章 前程无量的贵嫔

﻿    李文山一行三条大船，一艘钦差官船，另两艘，是永宁伯府雇佣的船只，算是十分宽裕。

    秦庆和李文山一条船，上了船，也不急了，安顿好，才拿出那几张纸和李文山细看，两个人仔细看过，又把跟随而来的唐家管事叫过来，仔细问了，心里大体有了数，李文山安了心，秦庆更是安心了不少。

    顺顺当当走了一个多月，进了平江码头。

    船缓缓往码头靠进去的时候，就看到码头上一个穿着酱紫长衫的中年男子，踮着脚伸长脖子，从高高悬起的钦差明黄旗上，看到楼船上忙碌的船工和长随们。

    船靠上码头，下了锚，一个船工扔下缆绳，刚跳下船，中年男子就几步过去，问了两句，顿时喜笑颜开，忙伸手从怀里摸出张大红禀贴，迎着船头过来，冲船上的长随船工们用力招着手。

    正站在船头，准备到平江府看看，采买日用的赵平安看到，忙示意船工放下跳板，一个小厮急步下了船，从中年男子手里接过禀贴，赵平安拿了禀贴，冲岸上的中年男子笑着欠了欠身，转身进了船舱。

    秦庆正和李文山说着平江府诸事，两人打算天色落黑后，悄悄上岸，到平江府逛一逛，听说现在的平江府，夜晚倒比白天热闹繁华得多。

    秦庆先接过禀贴，扫了一眼，惊讶的眉毛抬起，忙将禀贴递给李文山。

    “这是来迎咱们的？”秦庆看着李文山那一脸跟他不相上下的惊讶，失笑道，“这可太过了。”

    “快请进来。”李文山先吩咐了赵平安一句，就要迎出去，秦庆忙伸手拦住他，“你是钦差，出去不便，我去迎一迎。”

    来的人，是唐家在江宁府的主事人唐老爷的次子唐家盛唐二爷。

    李文山迎在船舱门口，唐家盛一进门，迎着李文山，喜之不尽的长揖到底，“这位必定就是五爷了，果然风姿非同一般。”

    “二哥过奖了。”李文山长揖还礼，欠身往里让唐家盛，“常听唐氏说起江宁老宅，说二哥二嫂待她比亲妹妹更好。”李文山说着话，让着唐家盛往上首让，唐家盛怎么肯坐上去，两人让了半天，一左一右坐下。

    小厮捧了茶上来，秦庆还没落座，忙捧过一杯，放到唐家盛旁边，唐家盛急忙欠身连声不敢当，“哪里当得起！怎么敢让先生如此，这位是郭先生还是秦先生？”

    “这是秦先生。”李文山从小厮手时接过茶，示意唐家盛。

    秦庆落了座，三个人让过一回茶，又客气了几回，秦庆先笑道：“二爷这是要进京？”

    “是。”唐家盛爽快笑道，手指往旁边指了指，“三四条船呢，奉了族中几位老祖宗，还有阿爹的吩咐，带了些东西，还有不少人，往京城，一来贺十一姐儿入了宫，这又晋了贵嫔，二来，几位老祖宗的意思，只怕往后贵嫔那边要用人的地方多，吩咐我留在京城，听贵嫔使唤，也给四叔搭把手。”

    李文山挑着眉毛，看起来又是喜悦又是惊叹，秦庆折扇拍着手掌，连声难得难得。

    “这是唐尚书的意思？”李文山忍不住问了句，唐家老宅这三四条船的东西和人进京给唐家玉使唤，这事儿，唐尚书知道吗？

    “四叔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唐家盛笑起来，“四叔一向节俭，不管是钱还是人，都是能省则省，四叔的德行人品，全天下人都敬重的，这事儿，哪能是四叔的意思，只求着四叔不板着脸把我赶回江宁府就行了。”

    唐家盛说着，笑起来。

    “那倒不至于。”秦庆也笑起来，“唐尚书人品德行之所以被天下人敬仰，也是因为他从不拘泥，二爷要是京城常住，家眷也一起来了？那就好那就好，二爷再有一个来月就能到京城了，不知道宅院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

    “已经打发人先过去收拾整理了，多谢多谢。先生这话极是，四叔是真正的圣人，要不然，也不能有十一姐儿这样的大福不是？”唐家盛哈哈笑起来，看起来心情极是愉快。

    “这话极是。”秦庆捋着胡须，跟着笑着。

    三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唐家盛就起身告辞，“……在平江府采买了不少东西，原本昨天就要启程的，听码头上几户跑快船的船户，说前儿遇到了钦差的船，我想着应该是你的船，就多等了这大半天，好见你一面，说说话。这会儿见好了面，我就得赶紧启程了，都是重船，路上慢，耽误不得。等你回到京城，咱们再痛痛快快喝上几杯。”

    李文山也不多留，送他到船头，秦先生将唐家盛送下船，又送出十几步，目送他往码头另一面急步走了，才转身回去船上。

    “先生怎么看？”两人进了船舱，李文山拧着眉，看起来十分忧虑。

    “唐家到底百年积蕴，这份见识倒是难得，唐贵嫔这进宫，这个贵嫔，他们想的这份长远，确实不差。”秦庆神情有些凝重。

    “这都是净想好事儿！”李文山攥着拳头捶在高几上。

    “人不都是这个样子？都是净想好事儿。不过，这也不算净想好事儿。”秦庆干笑了几声，“咱们就是闲话几句，随便说说，唐贵嫔年纪太小，又……”秦庆嘿了一声，“太天真，五爷想想，要是换成咱们九娘子，这就不是净想好事儿了。”

    李文山呆了，秦庆这句话，如同黑夜中突然一道电闪，要是阿夏……

    阿夏！

    秦庆愕然瞪着一幅活见鬼模样的李文山，简直要吓着了，“五爷，五爷！”

    “阿夏……”李文山脸颊连连抽动，猛的一口凉气抽上来，“阿夏！”

    “我就是随便说说，打个比方，九娘子已经订了亲了，不是，是指了亲了，接了圣旨的！”秦庆有点儿吓着了，五爷疼九娘子，那是疼的比性命还重，他这个比喻，过份了。

    “没事儿，没事。我没事。不是……我是吓着了，这事儿简直，唐家不知道怎么想的，算了咱们不说这个了，我是吓着了，我喝杯茶。”

    李文山一手抓壶，一手拿杯子，倒一口，猛仰头喝一口，倒的飞快喝的飞快，把秦庆看直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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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三章 喜庆

﻿    九月中，李冬顺顺当当生下了长子静哥儿，李夏没敢去阮家守着，从得了李冬肚子疼发动的信儿起，就端坐明萃院，专心一意的抄经祈福，端坐不动，直抄了一夜一天，将金刚经齐整无比的抄了两遍，从傍晚抄到傍晚，听人传了话进来，六姑奶奶已经吃了半碗鸡汤面睡着了，才放下笔，眼泪奔眶而出。

    这一关过去，姐姐必定能一辈子平安顺遂，长命百岁。

    李夏沐浴出来，先去大相国寺上了香，才往阮府，隔着帘子看了一会儿，出了阮府，心情一点点轻松下来，到永宁伯府门口下车时，她有了个小外甥的喜悦，已经完全淹没了先前那份恐惧和担忧。

    整个京城，都笼在一片喜气中，李冬生下长子没几天，就是太子纳妃这件普天同庆的大热闹事。

    午后，李夏和严夫人一起，换了吉服，往宫里去。

    太子纳妃的盛大宫宴，是在晚上，李夏是得了金太后的口谕，让她早点儿去，和她说说话儿。严夫人则是得了唐家玉的口信，请她带上李文楠，早点过去，先到她那里说说话儿，严夫人和李夏商量了，没带李文楠，可早点过去说话，就不好不去了。

    进了天波门，李夏往萱宁宫去，严夫人则跟着小内侍，往唐家玉的住处过去。

    萱宁宫内外都是一片少有的热闹喜气模样，进了垂花门，李夏飞快的看了一圈，垂花门内，和垂花门外，以及萱宁宫外都一样的热闹喜气，嗯，太子成亲了，这确实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好事。

    金太后正拿着把花剪，给一盆枝叶繁盛的吊兰修剪枯干的叶尖，见李夏进来，转过身，将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遍，满意的嗯了一声，“这一身穿的好，又喜庆，又不张扬。”

    李夏上前几步，从女使手里接过接修下来的叶尖的托盆，一边接着金太后修下来的小小叶尖，一边笑道：“是大伯娘帮我挑的。”

    “你大伯娘到了？随夫人呢？”金太后挨个看着那盆吊兰的叶尖，随口问道。

    “不知道随夫人到了没有，唐贵嫔捎了话，让大伯娘带上七姐姐，早点过来，到她那里说说话儿，七姐姐昨天夜里受了点儿凉，今天早上嗓子哑的几乎说不出话，大伯娘就只能自己早点过去了。”李夏瞄着金太后的神情。

    吊兰枯掉的叶尖已经全部修剪干净，金太后满意的又看了一遍，将剪刀放到托盆上，女使忙上前，从李夏手里接过，李夏和金太后净了手，坐到旁边榻上，就转了话题。

    “你姐姐添了个男孩子？”金太后笑问道。

    李夏笑容绽放，急忙点头，“折腾了一夜一天，总算平安无事，我去看了一回，隔着纱帘看了眼，没敢进，也不知道小外甥长的象谁。”

    “象谁都好看，小孩子刚生下来不好看，要养上两三天，三四天，就可爱的不得了。”金太后眼睛里都是笑意，“岩哥儿刚生下来的时候，头脸都是皱巴巴的，可那小手小脚，怎么看怎么好看，我看的舍不得合眼。”

    金太后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低下头，啜起茶来。

    “时辰差不多了，娘娘今天要穿大礼服，更衣可比平时慢。”韩尚宫微微曲膝笑道。

    “我侍候娘娘更衣。”李夏忙站起来。

    “我瞧着，九娘子可比王爷有孝心。”韩尚宫笑道。

    “这孩子可比岩哥儿心眼多。”金太后一边扶着李夏伸过去的手站起来，一边笑道，“也比岩哥儿懂事。”

    金太后换这大礼服，也没比平时慢多少，刚刚换好衣服，就有小内侍一路小跑进来禀报：吉时到了。

    金太后带着李夏，一边不紧不慢往外走，一边说着话儿。

    “魏家姐儿脾气柔韧，这极好，这宫里，就是得柔，得有韧劲儿，耐得下性子，进都进来了，不耐得下性子，怎么能行呢。”

    李夏听的心里一跳，犹豫了下，看着金太后低低道：“唐贵嫔这样年纪，恐怕还不知道什么叫耐得下性子。”

    “这跟年纪有什么相干？你比她还小呢，你早就知道了，这会儿耐不住性子，以后也耐不住。”金太后极不客气道。

    “听说唐家从江宁府来了不少人。”

    “你怎么知道的？这不少人还在路上呢。”金太后看着李夏，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手腕上那串浓浅不一的紫气东来翡翠珠串上，眼里带着笑意。

    “五哥在平江府遇到唐家的船了，是江宁府主事的唐老爷次子唐家盛唐二爷带来的，说是唐二爷连家眷也一起带来了。”李夏答道。

    “嗯，你五哥还说了什么说？怎么说这事儿的？”金太后不紧不慢的问道。

    “五哥很担心。”李夏只答了一句，金太后就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点头，“那你呢？”

    “我很担心唐贵嫔，我六岁那年，就认识她了，她一直对我很好，不知道唐尚书……”后面的话，李夏没说下去。

    “各人有各人的福祸，不用多想这个，至于唐承益，先耐心看着，咱们是最不急的，唐家这样，这很好，等唐家盛到了，先好好热闹热闹，这唐家盛，要是再能才干出众，那就更好了。”

    金太后声调平和，李夏却听的一阵寒意，一颗心慢慢往下落，越落越坚硬。

    “太子纳妃这样的热闹事，说起来，我活这么大，竟然是头一回。”金太后再次岔开话题，“倒是难为江氏了，宫里能翻出来的成例，最早也是七八十年前的事儿了，听说礼部也头疼得很，好在，江氏和礼部，凡事好商量，一会儿咱们好好看看热闹，这样的热闹，难得的很呢。”

    “是，大伯娘也这么说，京城好多人家，都高兴得很，太子纳妃，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李夏想着金太后这个热闹，随口笑道。

    “普天同庆？”金太后笑起来，“就是热闹罢了，普天同庆，皇上可不是这样的性子。”

    李夏一个怔神，随即醒悟，这普天同庆里，必有大赦和恩科，这两样，听说皇上无论如何是不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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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四章 一君一臣

﻿    太子纳妃的仪礼大约和册封皇后有几分类似，反正，是民间娶妇完全不同。

    李夏跟在金太后身边，别说新妇进门的热闹，就是新妇，也没能看到，这一趟贺太子纳妃之喜，其实就是一场喜庆而隆重的大型宫宴。

    金太后独居上首，江皇后稍侧稍后，如同朝会上站在群臣和皇上中间的太子，左边第一是苏贵妃，苏贵妃之下，却是姚贤妃，对面，唐家玉坐了右手第一，唐家玉之后，就和唐家玉一起进宫，封了贵仪的几位。

    李夏紧挨严夫人坐着，在满满当当的大殿中，位置不前不后。

    这是一场极其无趣的盛宴。不过这种宫宴是为了展示皇家的气派和威仪，原本就不是让大家高兴的。

    李夏眉眼微垂，坐到严夫人身边，偶尔抬头看一眼高居上首，看起来安然喜悦的金太后，和一脸淡然的江皇后。

    冗长的礼仪过去的也很快，金太后起身，江皇后跟着站起来，满殿端坐的贵妇贵女急忙跟着起来，曲膝下跪，

    李夏紧挨着严夫人，随在人群中鱼贯退出，一个小内侍从后面小步紧趋，赶上李夏，欠身笑道：“九娘子，太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李夏先笑应了，再看向严夫人，不等她说话，严夫人先笑道：“我在外头等你。”

    李夏应了，跟着小内侍，逆着人流出来了大殿，走没多远，就赶上了缓步慢行的金太后和姚贤妃。

    “走，咱们瞧瞧新妇去。”金太后看着急步赶上来的李夏，微笑道。

    李夏笑应了，走在金太后另一边，金太后还是一样的缓步慢行，和姚贤妃说着话儿。

    “……这是苏娘娘的话，”姚贤妃看了眼李夏，“魏家这一趟推恩，确实有点儿不一般，苏娘娘说，她让人查过当年的旧档，江娘娘嫁给皇上的时候，也不如魏家这一趟推恩人多位高。”

    “这不一样。”金太后缓声道：“当年皇上虽是独子，可那时候并没立太子，江氏那时候是皇子纳妃，这会儿是太子，大不一样。”

    “理是这个儿理儿，不过，宫里好些人，都觉得魏氏嫁进来，不该压过当年江娘娘。”姚贤妃话里带着笑意。

    李夏听的专心，听这话意，这一趟太子纳妃的仪礼，必定有很多地方超过当年江皇后。就算同样是太子纳妃，这会儿魏氏这场礼仪，是江皇后主持，也肯定比当年由先郑太后主持的那场仪礼，奢华气派不知道多少。

    毕竟，先郑太后是以节俭著称，现在的江皇后，可是出了名的奢华讲究。

    可闲话从来不讲道理。

    三个人慢慢走着，说着话儿，进了喜庆无比的皇太子宫，廊下一对对站满了女使和喜娘，此起彼伏的曲膝见着礼，让进金太后三人。

    上房外间十分宽敞，魏氏穿着黑底绣金凤吉服，浑身上下繁杂奢侈到逼人眼目，端坐在外间榻上。

    李夏不知道这皇家的仪礼是不是也和民间一样，这会儿的魏氏，也是在坐帐，不过看起来，应该是差不多的。

    金太后进屋，满屋多的几乎有点儿拥挤的喜娘女使急忙曲膝见礼，李夏侧头看着端坐不动的魏氏，嗯，看这样子，这是在坐帐，这坐帐的规矩，也和民间一样，是不许动的。

    金太后侧身坐到魏氏对面，微微低头往前，仔细看着满头步摇珠玉之下的魏氏，伸手轻轻拍了拍魏氏的手，笑容温和无比，“好孩子，今天一天辛苦你了，一会儿太子回来，结了发，就能去了这一身累死人的衣服，好好舒缓舒缓了。”

    “等太子回来，去了这衣服，只怕更不能舒缓了。”姚贤妃连说带笑，“明天一大早要祭太庙，还有什么来，我在江娘娘那里看过一眼那张单子，一行行长的不行，只怕要辛苦一阵子呢。”

    “成亲是大事，哪有不辛苦的？你嫁进来，你母亲高兴得很，往后，这宫里也算能有个人，给她搭把手，分担一二了。”

    金太后语调和缓，魏氏不敢动，只笑着垂了垂眼皮。

    “娘娘已经到了，我还到处找娘娘，想着和娘娘一起来呢。”江皇后的声音先在门外响起，话音落了，帘子才打起，江皇后提着裙子，带着外面的秋风，迎面而进。

    “你忙成那样，我们可等不得你。”金太后看起来心情相当不错，笑接了句。

    “可不是，刚才娘娘还说呢，魏氏嫁进来，往后你就有了帮手，也能轻松一二了。”姚贤妃一边曲膝见礼，一边笑接道。

    江皇后没理会姚贤妃，微微侧头斜看着李夏，“咦，你在这里，唐氏到处寻你呢，说要找你说说话儿。”

    “今天不比平时，来的时候，大伯娘交待了我好几遍，不许我乱走乱动乱说话，说要是错了，就是错了国法，都是大罪。”李夏低眉垂眼，带着些过度的谨慎。

    “那倒也是，你和她，从前是要好的姐妹，如今……”江皇后微微拖着长音，“一个贵为贵嫔，是君，一个，是臣，这君臣之分际，一天一地呢。”

    李夏心里猛的一跳，低眉垂眼，“是，大伯娘也这么说。”

    这一君一臣，这似有似无的长音，这一天一地，甩出一丝隐隐约约的长线……

    “什么时辰了？”金太后转头看着屋里，只看到满屋的喜娘，看不到滴漏，不用过也不她看到，立刻就有人答了话。

    “快到时辰了？”金太后看着江皇后道。

    江皇后带着笑，“还早呢，这是钦天监定的时辰，说是宜晚不宜早，娘娘有了年纪，我先陪您回去歇一歇，等到了时辰，再请娘娘过来。”

    “唉，这人上了年纪，连看个热闹，都支撑不住。”金太后一边说，一边站起来，李夏急忙上前扶着她，“要是还早，我可就等不得了，让阿夏扶我回去，不用你们送，这会儿事儿这么多，姚氏也留下，陪陪魏家姐儿。”

    姚贤妃一边笑应，一边扶着金太后，一路送到垂花门，江皇后站起来，送出正殿，站在正殿门口，看着金太后脚步缓慢的出了垂花门，转身吩咐了几句，沿着游廊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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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五章 退

﻿    李夏出来，严夫人从车里掀起帘子，先看李夏的神情，“没耽误多大会儿。”

    “就是跟着太后娘娘去看了趟新妇，皇家坐帐的规矩也跟咱们一样，端坐不能动，没什么好看的。我看着唐贵嫔气色挺好。”李夏上了车，和严夫人笑道。

    “是不错。”严夫人顺着李夏的话意，说起了唐家玉，“我到的时候，随夫人和古大太太都在，唐贵嫔气色心情都不错，说皇上待她极好，太后待她也极好，娘娘也待她极好，还有苏姐姐，姚姐姐，都待她极好。”

    “苏姐姐，姚姐姐？”李夏下意识的重复了一句。

    “嗯，她就是这么叫的，还跟在家里时一样，一开心就说个不停。随夫人倒还好，人老成精，有什么也不能让人看出来，大太太那气色，就有点儿不怎么好，照理说，贵嫔这样好，她该放心才是，不过……唉。”

    严夫人连声叹气，换了她，把阿玉换成楠姐儿，她这气色，再怎么强撑，大约也好不起来。

    “大伯娘别想太多，如今海清河晏的，再怎么也能太平上三年五年，三五年之后，谁知道怎么样。”李夏低声劝道。

    “这话是。”严夫人挺直了下后背，语调往上，打起精神，“别说三五年，就是明天，谁知道是个什么样儿？不说这个了，你也饿坏了吧？咱们赶紧回家好好吃点东西是正经。”

    “什么时辰了？”李夏掀起帘子，看了眼已经灯火通明的车外，今天是来不及了。

    隔天一早，李夏吩咐富贵看着秦王和陆将军什么时候回府，直到傍晚，富贵才回来禀报，王爷和陆将军回去了。

    李夏忙上车往秦王府去。

    在二门里下了车，就看到陆仪站在影壁后，笑着冲她拱手微微欠身，“门房说富贵过来问了好些趟了，王爷担心你有急事，吩咐我在这里迎一迎你。”

    “没什么急事，就是想过来逛逛。”李夏下了车，冲陆仪曲膝笑道。

    陆仪见车上只下来李夏一个人，微微有些意外，他已经习惯了她走到哪儿都带着端砚……看来是真有要紧的事。

    陆仪落后李夏一步，一路说着花如何草如何的闲话，往书房院子过去。

    进了书房院门，李夏在廊下站住，看着陆仪，“听说点了唐贵嫔进宫那天，我心里闷，就到这园子里逛了半天。”

    陆仪不知道李夏怎么突然提到这件事，忙凝神细听。

    “后来逛到湖边两棵树下的一个小亭子里，那里居高临下，看湖里的荷花荷叶，特别好，陆将军知道这个地方吗？”李夏看着陆仪问道。

    “是照晚亭。”陆仪答的快而确定，她那天什么时辰来，去了哪些地方，在哪些地方歇脚，他都知道，这间王府的后园，几乎是空关的，极少有人逛到湖边。

    “嗯，我和端砚在照晚亭坐着看景说闲话，说到君臣之别，唐贵嫔进了宫，往后她和我们，就是一君一臣了。”李夏顿了顿，“昨天在皇太子宫里，江娘娘说，我和唐贵嫔从前是要好的姐妹，可现在，唐贵嫔是君，我是臣，一君一臣，天地之别。”

    陆仪脸色变了，张嘴想说什么，李夏直视着他，“不是多疑，这府里从宫里挑了那么多人，人太多了，好在这些话都是在照晚亭说的，能听到的没几个人，查起来容易，试探几次也就知道了。”

    “是。”李夏话没说完，陆仪神情已经恢复如常，微微欠身答应。

    垂花门里，秦王转出来，李夏迎着秦王，急步过去。

    …………

    过了平江府，李文山和秦先生商量了半天，傍晚，船靠进一个小码头，秦先生带着四五个长随，悄悄上岸，买了马匹，星夜兼程，从陆路直奔江宁府。

    他要在李文山到江宁府之前，把唐家的庄子，田地，和在农人中的风评，打听清楚。

    …………

    夜半，唐承益唐尚书和夫人随氏的上房没点灯，唐尚书和随夫人一左一右坐在南窗下的榻上，窗户半开，清亮的月光洒进来，照的屋里清亮而静谧。

    “我想，明天就递折子。”唐尚书打破静谧，低低道。

    随夫人眼泪夺眶而出，“玉姐儿……”

    “这也是为了玉姐儿。”唐尚书声音沉缓，“那是个傻孩子，我退下来，她没了支撑，一来，她的脾气能收一收，能小心些，二来，也断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江宁府二爷的船，说是快到长垣码头了。”随夫人深吸了口气，声音微哽。

    “李家五哥儿走后没几天，郭胜就过来找我，把江宁府老宅那些恶臭龌龊事儿，说了不少，那些事儿，认真查处起来，唐氏一族，不说灭顶之灾，去半条命是足够的，那些东西，郭胜知道，却不在郭胜手里。”

    唐尚书声音低低，随夫人听的呆了，“上次瑞姐儿回来来说的那些事儿，还不止？还有别的事儿？”

    “嗯，那只是冰山一角，郭胜知道的，不知道是不是全部，就不是全部，也足够了。”唐尚书长长叹气。

    “那东西呢？在……”随夫人直瞪着唐尚书，后面的话卡住了，在谁手里，还用问吗？郭胜一直在秦王府参赞。

    “咱们跟秦王府一向亲近，玉姐儿真要是能生个皇子，往后，请李家五哥儿，六哥儿也成，做个先生，事秦王如父……”沉默良久，随夫人低低道。

    “唉。”唐尚书长叹一声，苦笑出声，“你这婆娘，也是个傻的。就算秦王信得过我，信得过咱们，可唐家呢？你看看，江宁老宅这人，一来就是几船，你我，谁能约束得了？玉姐儿真要生了皇子，太后真要有这个打算，事成之后，头一件事，就是连根拨掉唐家。”

    “唐家也不差，这连根……”随夫人话里带着不以为然。

    “玉姐儿太笨了。”唐尚书几乎是说一句叹一声，“她连自己都护不住，皇上……”唐尚书一声干笑，“是指不上的，皇上指不上这事，玉姐儿都不一定能明白，真要有了小皇子，玉姐儿和小皇子，就得全赖太后一力维护，为了这个一力维护，咱们唐家，就得任由秦王府驱使，小皇子出生长大，要十几年，这十几年，唐家在秦王府手里，还能余下什么？唐家是比古家更深厚远久的诗书大家，古家都不犯着争这拥立的功劳，唐家，更犯不着。”

    “我糊涂了。”随夫人眼泪又下来，“玉姐儿是我眼看着长大的，我这心里……”随夫人抓着胸口，一想到玉姐儿，她这心里，刀绞一般。

    “你别多想，你常进宫看玉姐儿，不是说她很好？傻有傻的好处，她觉得好，就好了。我以病乞退，对她只有好处。我还有点名声，唐家在太后面前，好歹还有几分薄面，有这点名声，这份薄面，只要她不傻到乱争乱斗，一条命总能保得住，别的，哪还有别的？”

    “你是为了唐家。”随夫人声音哽咽。

    “唉。”好半天，唐尚书一声长叹，“我是为了唐家，可没有唐家，玉姐儿哪有活路？这一而二，二而一的事儿。”

    随夫人老泪纵横，唐尚书伸手过去，按在她手上，慢慢握住，随夫人靠在唐尚书肩上，哭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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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六章 醉话

﻿    江宁府唐家老宅。

    夜色已经笼住大地，唐家老宅和平时一样，古朴安然。唐家大爷唐家良站在后角门外巷子里，看着巷子口。

    李文山带着小厮喜砚，后头跟着吉大吉二，转进了巷子，唐家良撩起长衫前襟，急步迎上去。

    “五爷丰神俊郎，舍妹真是好福气。”隔着四五步，唐家良就拱着手，亲热中透着恭敬，连说带笑。

    “是……大哥？”李文山语调上挑，六成肯定四成疑问。

    “哈哈哈哈，是是，在下唐家良，家字辈里居长。”唐家良转过身，作着请字手势，脚步不慢的往角门进去。“五爷头一趟到家里来，竟然要走角门，”唐家良一边说一边笑，“看来家里又要添一段笑话儿了。”

    “身份所拘，实在是不得已。”李文山看起来略有些拘谨和怯意，一边进角门，一边担心的往巷子外看了一眼。

    吉大跟在李文山身后笑道：“五爷放心，没人跟着。”

    唐家良眉梢微挑又落下，一边笑一边推了李文山一把，进了角门。

    唐家老宅层层重重，深广而阔大，唐家良引着李文山往里走了将近两刻钟，进了一处灯火通明的院落。

    唐家老宅当家人，唐家良父亲唐继善唐大老爷迎在上房门口，打量着急步过来的李文山，捋着胡须哈哈笑道：“五哥儿这气度不凡，快进来，这一路上辛苦了。”

    “大伯过奖了，不敢当。”李文山连连长揖，进了屋，忙冲坐在上首的唐老太爷跪下磕了头，唐家良等他磕好头，忙弯腰将他扶起来，将他介绍给唐四老爷和两三位同辈兄弟。

    李文山一一见礼，客气寒暄了好一会儿，才谦让着落了座。

    唐老太爷坐了上首，李文山紧挨唐大老爷，唐家良坐在李文山下首，李文山先端起杯子，冲唐家老爷颔首歉意道：“到江宁府三四天，才来给老太爷请安，又这样不合礼数，还望老太爷体谅晚辈身不由已，这一杯酒，晚辈自己罚自己。”

    “你是钦差！这哪能叫不合礼数？”唐老太爷哈哈笑着，示意唐家良，“良哥儿替我陪一杯，再敬五爷一杯。”

    几杯酒之后，屋里就热闹起来，众人你一句我一句，问着说着，李文山和唐家瑞成亲时的热闹，生子的担忧害怕，孩子的淘气可爱，当初唐家瑞在老宅的种种趣事亲情，和杭州城的往来，种种件件。

    热闹中，李文山醉眼迷离，明显是喝多了，一只手扶在桌边，环顾着周围的热闹，脸上浮起层悲伤。

    时刻关注照应着李文山的唐家良一个怔神，“五爷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没有没有！没事！什么事都没有。”李文山带着几分慌乱，一边急急的否认，一边挺直上身，满脸笑容看起来十分生硬。

    “五哥儿这一趟钦差，是来清查几桩旧案的？”有着心事的唐大老爷和父亲唐老太爷对视了一眼，看着李文山，试探问道。

    “嗯，算不上查，都是清楚的，”李文山舌头微微有些打结，“就是来核实，这是，陈江陈御史，你们不知道他，都查清楚，我过来，就是拿人，”顿了顿，李文山再次环顾左右，声音一下子低落下去，“抄家。”

    唐大老爷听到陈江两个字，心猛的一跳，他虽远在江宁，可京城的大事小情，他不过晚上一个月，知道却是知道的一清二楚，陈江查的，是全氏父子的案子，大小弓！

    “听说陈江查的是皇庄的案子，怎么查到江宁来了？”唐老太爷瞄了眼唐大老爷，含笑问道。

    李文山看着唐老太爷，紧拧着眉，好象很用力的在思考，片刻，用力点了几下头，“我这趟来，是拙言一力推荐的，来前……陈御史查的，不是皇庄，皇庄现在在苏公子手里，清查，陈御史查的，是全氏父子的案子，这两个……”

    李文山用力摇了几下头，两只手比划了下，好象有点儿混了。

    “噢，是了，是说，听说，皇庄这十几几十年，其实都是亏空的，全具有，不是，全家父子，交进宫中的银子，是因为大小弓，陈御史这个人，无家无族无妻无子，精明能干，不近人情，听说就是因为这个，皇上才把全氏父子的案子，交给他，听说皇上怒极了，说是一定要彻查到底，拙言说……唉。”

    李文山看向唐家良，“这钦差，只怕要一个接着一个，九姐儿的亲事定下来没有？”

    见唐家良皱眉点头，李文山长舒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先把嫁妆册子写出来，赶紧写，唉。”

    唐大老爷脸色微变。

    李文山一只手用力揉着额头，揉了一会儿，扶着桌子，摇摇晃晃站起来，“我得回去了，酒多了，没事没事，大哥，唉！我走了。”

    唐家良忙扶住李文山，唐大老爷也伸手扶了一把李文山，还想再问什么，却被唐老太爷一个眼色止住。

    唐家良扶着李文山，送到角门，吉大和吉二已经赶着辆小车过来，将李文山扶进了车里。

    唐大老爷目送唐家良扶着李文山出了垂花门，才转回来，屋里除了唐老太爷，还有几位嫡支大房的当家人，众人脸色都不怎么好。

    “当初瑞姐儿在家里时，最疼九姐儿。”唐老太爷缓声道。

    二房当家人唐四老爷一声冷笑，“只问九姐儿一个！”

    “不能这么说，”三房当家人唐三老爷咳了一声，“问这一句，不就是提个醒儿了？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这都是人情。”

    “老三这话说的对，先头从京城得来的信儿，跟李五说的一样，陈江这个人，可远比李五说的无情刻薄，大家议一议吧，这事怎么办？是再等等看，还是……”唐大老爷扫了眼唐老太爷，看着诸人道。

    “等？万一等来的是抄家拿人呢？”唐四老爷一脸烦躁。

    “不能等，照最坏的打算，刚才李五说，是金世子想尽办法，让他走这一趟，会不会是金世子让他过来看看咱们唐家牵没牵进去？”唐三老爷脑子一向灵光。

    “我也是这么想，看李五这样子，他大约查到些什么了。”唐大老爷点头赞同。

    “不是他查到，他才来几天？只怕是有人把东西送到他手里了，想扳倒咱们唐家的，大有人在。”唐老太爷沉声道。

    众人沉默认了，这是实话。

    “我看这样吧，老大明天先去寻一趟那位秦先生，把话说的透一些，有些事，该告诉他就告诉他，听听他的意思，咱们再议下一步。”唐老太爷看着诸人，见诸人都点了头，再吩咐唐大老爷，“明天悄悄儿的去，别惊动任何人。”

    唐大老爷忙欠身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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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七章 交接

﻿    萱宁宫里，陆仪垂着头，跪在金太后面前。

    “起来吧，不能怪你。从宫里拨的人，是我经的手，二来，王府除了书房院子那点子地方，别的，都是空着的，经年累月的一件事没有，当然也就查不出什么事儿。”

    金太后脸色虽然不怎么好，声音却十分沉缓平和。

    陆仪站起来，“九娘子在照晚亭那天，是她侍候的茶水，要不是九娘子警醒，万一……”陆仪脸色泛白，“因为我的大意，一直置王爷于生死边缘，一想到这个，我这些天夜夜噩梦。”

    “这事，和九娘子说了吗？”金太后不知道在想什么，有几分出神，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问道。

    “王爷的宿卫，没得娘娘吩咐，不敢和任何人提起。”陆仪欠身答道。

    “去跟九娘子说一声，照晚亭这个人，问问九娘子怎么安排，往后，王府的人手宿卫，都和九娘子说一声，问问她的意思。”

    陆仪愕然看着金太后。

    “我看她看了这一年多了，这孩子比岩哥儿好，她是下里镇李家姑娘，就是太小了，要不然，王府里就不用我操心了。你去吧，王府里的人事，岩哥儿的饮食起居，以后多和九娘子商量。”

    金太后看起来气色比刚才好多了，陆仪欠身答应了，告退出了萱宁宫。

    金太后坐着喝了半杯茶，吩咐召李家九姐儿进宫陪她说说话儿。

    李夏跟着小内侍，没进正殿，拐进了旁边的小佛堂。

    李夏用力压着猛烈跳动的心，几乎是小心翼翼的迈进门槛，站在门里，看着迎面立着的羊脂玉观音像，靠墙放着的、几乎和墙一样长的长案，和长案上高高堆起的经卷经册……

    一切都和她记忆中的一样。

    “到这儿坐。”金太后坐在长案对面的榻上，指着榻几对面，笑着吩咐李夏。

    李夏深吸了口气，压下满腔无法言说的情绪，眼皮微垂，给金太后见了礼，坐到金太后对面。

    “你来前，凤哥儿刚走。”金太后示意李夏面前已经放好的茶水，“照晚亭的事，查清楚了，具体细情，回头让凤哥儿跟你细说，这事，咱们不提了。”

    李夏惊讶的看着金太后，这些话，或者说金太后今天的态度，出乎她的意料。

    “从宫里挑往王府的人，一个个，都是我亲手挑的，这会儿查出来一个照晚亭，凤哥儿还在查，必定不只一个，唉。”

    金太后这一声低叹，复杂而沉重。

    “我搬进这宫里头一天，就接手主理这座后宫，先郑太后出身郑家，郑家和金家，几十年前，亲如一家，先郑太后看着我长大，我和大长公主，和先皇，青梅竹马，当年我接手这座后宫时，天时地利人和，样样俱全。”

    李夏下意识的坐直上身，专注的听着金太后的话，她头一次听到这些，知道这些。

    “我年青时候的脾气，江氏可比不了，因为这脾气，和皇上处的，仇人一般，我病倒了，一病就是十几二十年，一开始是真病，后来，就是只能病着，先郑太后亲自主理后宫，直到江氏嫁进来，这后宫，就交到了江氏手里。”

    金太后端起杯子，低头抿茶。

    李夏看着金太后，迟疑了下，低低问道：“先郑太后……”

    “不是先郑太后，”金太后仿佛知道李夏想问什么，“先郑太后一直待我很好，是先皇，要不是先郑太后，我和金家，大约都已经不在了。”

    李夏愕然，呆了片刻，脱口问道：“因为金贵妃吗？”

    金太后眉梢微挑，有几分意外，却并不怎么惊讶的看着李夏，笑起来，“你这孩子，在杭城的时候，凤哥儿就说你鬼灵精。是，我当着他的面，让人缢死了金柔，其实她不姓金，金这个姓，金家早就收回来了，她应该姓全。”

    李夏有几分呆滞的看着金太后。

    她当着先皇的面，让人缢死了金……不，全贵妃！

    “是先郑太后护下了我。那时候，先皇正恋着金柔，恋的热烈。”金太后垂眼看着手里的杯子，“我有一个哥哥，两个弟弟，堂兄弟中，出色的，也有四五个，两个弟弟，一个奉皇命巡查北边军情，在关外被蛮人伏击，尸骨无存，一个，夜游金明池，淹死了。”

    李夏抬手捂在了嘴上，她对金拙言的金家，知道的最少，极少！

    “几个出色的堂兄弟，两三年里头，都横死在外。不说这个了，”金太后声音里透着丝丝的尖硬，“先皇大行后，我才发现怀上了岩哥儿，唉，为了岩哥儿，不得不打点起精神，我原本是打算出家修行的，唉，这个也不提了。先郑太后走后，江氏才进了宫，进宫不到一年，先皇就走了，也是因为这样，这宫里，才有了我一席之地。”

    金太后几句话说的淡然无比，李夏却听的心里一阵接一阵猛跳，这个时机，这些，真是，太巧了。

    “江氏脾气急，性子娇纵不能容忍，却是个聪明人，从一开始，她就跟我争夺。”金太后轻轻笑了一声，“或是说，从她一开宫，就发现我处处跟她争，一步一步逼着她往后退，先郑太后留给她东西，被我拿走了很多，女人家，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这个。”

    李夏看着金太后，惊骇过多，这会儿倒是心平气和了。

    不是女人家不能容忍，而是，她要争的东西，是身家性命，满门人头，江皇后确实是个聪明人，极其聪明，极其敏锐，就是，太沉不住气了……怪不得她从前一直教导她：要沉得住气，要解得好九连环，要耐着性子，耐心守着，看着……

    金太后迎着李夏微微有几分呆滞的目光，突然眨了下眼，“你是个聪明孩子，你说说，到了现在，咱们和岩哥儿，还有退路吗？”

    李夏下意识的摇头。

    “都是我的错，怀着岩哥儿的时候，为了他能平安出生，平安长大，我不得不伸手，在这宫里，我得能护得住他，得让他能出得了这座萱宁宫，让他看起来象个有福气的孩子，开开心心的长大，到后来……”

    金太后顿住，露出丝丝苦笑，“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到了现在，要么束手死，要么，只能再往前。”

    “我知道。”李夏声音有些硬哽。

    “往后，岩哥儿身边，那座王府，你多留心，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凤哥儿，凤哥儿是靠得住的。”

    “好。”李夏点头。

    “王府，还有岩哥儿身边，一查起来，只怕都得通连进宫里，宫里的事，让黄大伴帮你，你吩咐可喜就行，可喜是黄大伴的徒弟，那孩子很机灵。”金太后接着吩咐。

    李夏一个怔神，从前她到皇上身边做了贵人之后，太后就把黄大伴给了她，那时候，黄大伴在她眼里，简直无所不能，无所不知……

    “一晃六十多年过去了……”金太后抿完了杯中茶，叫了韩尚宫进来，和李夏说起了闲话。

    李夏坐在金太后对面听了小半个时辰的闲话，告退出来，上了车，放下帘子，呆坐了片刻，慢慢往后窝进了厚软的靠垫里。

    金太后缢死那位贵妃，绝不会是因为妒嫉，金太后大度阔朗，只怕她根本就不屑于妒嫉，她为什么要缢死那位贵妃？

    她当着先皇的面，缢死了那位贵妃，先皇的暴怒和报复，都是在阴暗不见光之中……

    先郑太后保下了金太后的人，和这皇后之位……

    皇上是太后亲生的儿子，没有人疑心过，有没有十月怀胎，至少太医院，是瞒不过去的……

    在秦王之前，太后必定生过孩子……李夏低低叹了口气，那就只能是，那位贵妃，杀了太后的亲子，或是亲女……

    换了自己，大约也会……她不会，她会先和所有无能的女人一样，痛哭一场，病上一场，之后，伺机而动。

    李夏挪了挪，示意端砚倒杯茶给她，双手握着，看着晃动的车帘，怔怔出神。

    到现在，她又站在和从前一样的道路上了，有黄大伴，有陆仪，不过，和从前不一样的是，这一回，她有了五哥，有家有室，有妻有子的五哥，有姐姐，刚刚生了长子，幸福到放光的姐姐，还有王爷，事事处处替她着想，肯替她担当一切的爱人。

    再走一趟，那就再走一趟吧。

    李夏抿了口茶，眼睛眯起，笑容从嘴角一丝丝漫出来，这会儿，她仿佛又站在了钱塘潮面前，迎着扑天盖地的潮水，蓄势欲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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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八章 执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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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家盛和来自江宁府的几船人和物到京城前几天，唐承益突然病倒，右胳膊麻痹没了知觉，上折子求辞刑部尚书，在京病休。

    皇上准了病休，卸任刑部尚书这事，却没准，指了刑部左右侍郎协理刑部常务，如有大事，仍有唐尚书决断。

    唐尚书不再到部视事，中间往来文书等等，调了阮十七兼职打理，阮十七闷头想了大半天，又悄悄寻了郭胜，在郭胜那间小院里喝了半夜酒，隔天就先到唐府领了唐尚书的教导，接下了这件微妙而尴尬的差使。

    唐尚书病休在家，严夫人进宫的次数多起来，有时候是太后的召见，但绝大多数，是各种原因进宫看望唐贵嫔，陪着唐贵嫔说上大半天的话，有时候，还会带上李文楠。

    十月里，秋闱放榜，丁泽安名列在前，李文林却再次名落孙山。

    郭二太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个家里，除了犯事儿的老大，也就她家林哥儿一个人没过秋闱了，她们二房就林哥儿这一根独苗！

    如今这个家里，大哥去年考绩卓异，如日中天，姓严的自己三天两头往宫里进，满京城谁不侧目眼红？

    连跟她们府上一个庶女攀了亲的丁家，都沾了大光，丁泽安那个十几岁才进学的蠢货，他凭什么名列在前？不就是因为他是她们李家的女婿，还是个庶女！

    可偏偏她家林哥儿，这名落孙山，老大媳妇是要卡死她们二房，是宁可便宜外人，也要卡死她家林哥儿，卡死她们一家，卡死她们二房么？

    她哪儿得罪她了？她怎么就恨她恨到这样？

    郭二太太直气的浑身哆嗦，几乎背过气去。

    她忍下了那么多的事，她什么都忍下了，可忍到现在……她是要她死！她是想要她们二房满门性命！

    郭二太太满腔的悲愤直冲卤门，一连几个巴掌打退还想上前劝她的婆子，一口气冲进严夫人上房，她不活了，她不想活了，拼着死，她也要说出来，她不想活了！

    严夫人看着带着冲天的愤然，一头冲进来的郭二太太，皱着眉，缓缓放下手里的茶杯，示意李文楠姐妹三人，“你们先去库房看看，挑几样出来。”

    李文楠忙拉了把李文梅，三个人从一团怒火的郭二太太身边绕过，贴着门框挤出了屋，走没两步，李夏伸手拉了下李文楠，往屋里努了努嘴，“咱们听听。”

    李文楠连连点头，看向李文梅，李文梅正巴不得听听，那毕竟是她的嫡母，在她出嫁前，要时刻提防的人。

    三个人溜进茶水间，轻轻拉开通往上房那间不起眼的小门，隔着帘子，侧耳听着屋里的动静。

    郭二太太手指颤抖，嘴唇哆嗦，她气极了，浑身都在颤抖，那股子悲愤怒火，顶的她几乎说不出话。

    “你！你这条毒蛇！你怎么能毒成这样？林哥儿姓李！他是嫡嫡亲亲的李家子！你怎么能毒成这样？你压着他，你有什么好处？二房死绝了，你有什么好处？”

    严夫人想到了郭二太太这一身悲愤是为了什么，可郭二太太这些话，还是惊着她了。

    “你这是什么话？”

    “什么话？实话！真话！你当我傻？当我们二房满门都是傻子？你要我们二房满门死绝，我看出来了，你当我看不出来？”郭二太太的怒气翻滚上去数倍，她真想扑上去，把她撕成碎片。

    “你这是为了林哥儿没考好？你真是失心疯昏了头了！这是什么话？林哥儿课业学的怎么样，你心里没数？你什么事都惯着他，他那书房里的书，都生了虫了，你不知道？这一两年，林哥儿写过几篇文章？读过几本书？你不知道？你把他惯的一肚皮青草，他凭什么考得上？”

    严夫人猛一巴掌拍在茶几上，声色俱厉。

    “那也比十几岁才开始识字的强！”郭二太太双手叉腰，猛一口啐上去，她死都不怕了，她还能怕她！“你就是看着我们二房满门死绝！你就是要压死我们二房，你当我不知道？你当我傻？你做的这样明晃晃，我再傻也能看出来了！”

    “丁家哥儿不是你们二房的女婿？梅姐儿不是你二房的？梅姐儿一口一个母亲，喊的不是你？”严夫人砸在几上，紧紧握着的手，一点一点舒开，她跟她，跟二房，没什么气好生的，她连生气都懒得生了。

    “呸！”郭二太太这一口啐的更加生猛，“这话你怎么有脸说？梅姐儿？女儿？我呸！一个贱货，孽种！你明知道她恨不能生吃了我，你故意养着这条毒蛇，你养着这条毒蛇让她有一天咬死我！你当我不知道？我告诉你！你别想得逞！说破天，还有个孝字呢！你等着，你养的那条毒蛇，我非砸烂她的狗头不可！我再傻，我也不能容你在我身上养毒蛇！你等着，你以为这个府里是你的天下，你能为所欲为了？这府里还有老太爷老夫人呢！你等着！”

    郭二太太突然想起来无上至高的那个孝字，想起来她们家里，她和她头，还是有天理天道的！一个转身，比来时更快，一阵风直奔荣萱堂。

    李文楠听郭二太太骂李文梅是条毒蛇，就急忙拉着李文梅往外走，李文梅用力拉回李文楠，李文楠忙拉了下李夏，示意她和她一起拉李文梅，没等李夏伸手，郭二太太已经随着尖利的你等着，一阵风卷出去了。

    三个人踮着脚溜出来，不等李文楠和李夏说话，李文梅抢先道：“我没事，我都想到过，不是没想到过，我没事，都是能想到的……”李文梅话没说完，眼泪夺眶而出，连帕子带手捂在脸上，直哭的几乎透不过气来。

    李文楠和李夏一左一右扶着她坐到石凳上，一替一下抚着她的后背，李文楠一声接一声叹着气，她不知道该怎么劝。

    李文梅哭声渐缓，长长透出口气，李夏伸头过去，看着她笑道：“好多了吧？”

    “嗯。”李文梅猛抽了一声，再次透出口气，“好多了。”

    “别往心里去。第一，有阿娘，有我还有阿夏，谁敢打你？我和阿夏可不是吃素的！”李文楠一边示意远远站着的几个大丫头去端水拿帕子沤壶，一边拍着李文梅，“第二，二婶那脾气你也知道，生气上来，不管不顾，什么话都能说出来，什么事都能作出来，往别心里去。”

    “七姐姐那个第一说的对，七姐姐的第二，是劝人的常例话，你听听就行。”李夏接话道，李文楠大瞪着眼睛，哎了一声，李夏没理她，接着道：“什么一家人肯定比外人亲，这是屁话，象今天这样的话，你听到只有好处，不过别往心里去这句，七姐姐说得对，气坏了自己，那是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儿，可不犯着。”

    李文梅想笑，眼泪又掉下来，“我知道，我是个有大福份的，我都懂，刚才就是，什么都懂，还是难过。”

    “难过就哭一场，哭痛快就不难过了。”李文楠拍着李文梅，郑重交待道：“不过，你以后得留心点儿，我刚才的话，确实是劝你的，二婶这个人，坑害人的时候还是挺有心眼的，她其实挺记仇的，以后你可要防着她点儿，就是出嫁以后，也要小心。”

    李文梅连连点头，看看李文楠，又看看李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能说出来。

    “赶紧把脸洗洗，眼睛有点儿红，还好没肿，咱们得赶紧去库房挑东西，八姐姐，你自己的贺礼备下了没有？丁家二哥肯定伸长脖子等着呢。”李夏岔开话题。

    李文梅脸红了，“那么笨的人……”

    郭二太太一阵风卷进荣萱堂，姚老夫人正歪在榻上，慢慢喝着碗燕窝粥。

    这一年多，她瘦了不少，两颊塌陷，脸上满是皱纹，脸色烟灰，整个人就是一团晦暗乖戾。

    “老祖宗，林哥儿落榜了！她们压着林哥儿，她们要害死二房，老祖宗，你作个主，您得给二房一个公道啊！”郭二太太一头冲进来，扑跪在姚老夫人榻前，嚎啕大哭。

    “吵什么？你给我闭嘴！”姚老夫人连碗带燕窝粥砸在郭二太太脸上。

    郭二太太淋着满头满脸的燕窝粥，哭声戛然而止，半张着嘴，木愣的看着姚老夫人。

    “做主？我凭什么给你做主？你是什么东西？你以为你是好东西？这府里有好东西吗？公道？呸！”姚老夫人一口口水啐在郭二太太脸上，“你们狗咬狗的时候，找我要公道了，我的公道呢？害死的好！我就等着看你们咬，一口一口咬死，死绝了才好呢！滚！”

    郭二太太惊恐的看着姚老夫人，连往后爬了几步，转过身，象进错了鬼屋一般，仓皇而逃。

    姚老夫人用帕子慢慢擦着手，看着小丫头小心翼翼的收拾干净，将帕子用力抛出，转头看着胡嬷嬷，“咱们到城外去吧，你说的对，这一家子狼心狗肺的东西，不值得我生气，把东西都收拾了，我记得咱们的庄子，离城最远的……”

    “还是去婆台寺边上的别庄吧，那里景色好。”胡嬷嬷心里酸涩难忍，又一阵轻松，强笑劝道。

    “好，依你。”姚老夫人点头应了，往后靠在靠枕上，疲惫无比的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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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九章 空落

﻿    姚老夫人拿定主意，当天就收拾东西往城外搬，严夫人和李夏阿娘徐太太，以及几个孙媳妇，全体上阵，紧忙着备车，看着收拾东西，挑人打发人，大奶奶赵氏和二奶奶黄氏赶着往城外看着收拾别庄。

    姚老夫人早就看府里所有人都是几辈子的仇人一般，严夫人干脆一个字没劝，她想怎么样，那就怎么样吧。

    再说，搬到城外，对姚老夫人来说，只有好处。

    姚老夫人东西多，搬了两三天才收拾停当，严夫人和徐太太往婆台寺外别庄看了一趟，当然她俩谁也没能进得了二门，出来到婆台寺拜会了主持，和旁边婆台庵的师太，撒了银子，再三嘱托，多多照应她们府上老夫人，该做的都做好。

    从这天起，严夫人和徐太太轮流，每隔五天去一趟别院，请安问好，不能进门没关系，在门外问候一声，礼数不能缺了。

    郭二太太从荣萱堂惊恐逃出来，一头扎回自己院里，连气带吓，当天就病倒了。

    等她的病稍稍好一些，姚老夫人在别院安顿好了，严夫人请了二老爷李家珏和三老爷李家明过去，商量李文林课业的事。

    严夫人声气极其不好，林哥儿这样的聪明孩子，之所以到现在这秋闱考不下来，都是因为郭二太太这个慈母过于溺爱，娇惯的李文林成天胡混游荡，一年写不了一篇文章，再这样下去，林哥儿就要毁在郭二太太手里，二房的前程可就没了。

    二老爷李家珏紧拧着眉，他大嫂的话，林哥儿聪明这句，是实在话，至于别的……这秋闱中不中，还不是看有人没人……

    “……你的意思呢？”严夫人不理会二老爷李家珏那一脸的有话说，直截了当的说了要把李文林送到离京城百里外的紫阳书院，看着李家珏问道。

    “这个，还是商量商量……”

    李家珏捻着胡须，刚开了个口，就被三老爷李家明笑着接过话，“听说紫阳书院的吴山长是先帝都极其佩服，称先生而不名的？吴山长的学问品德，听说连唐尚书都不敢说比他强呢，紫阳书院可不好进，听说比太学难进的多了。”

    “咱们这样的人家，进太学不难，进紫阳书院实在不容易。”严夫人叹了口气，“你们小二房就林哥儿这一根独苗，你大哥回回来信，都得问到林哥儿的课业，你和郭氏两个，就知道溺爱孩子，那是林哥儿秋闱的文章，你拿回去看看，能见人不能，连错字都出来了。

    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先是让五哥儿媳妇求了金世子，金世子拿了金相的帖子，吴山长看了这文章，连文章带金相的帖子，一起退了回来，金世子长这么大，说是头一回这么没脸。”

    李家珏拿起他家宝贝林哥儿的文章，听说错字，一脸讪讪干笑，要是真有错字，是太丟人了。

    “唉，有什么办法，我只好厚着脸皮再求到王爷那里，请了王爷的帖子，又请陆将军亲自走了一趟，吴山长勉强答应了。

    这事儿，要说尽心，我也只能这样了，去不去你自己看，这事儿你和郭氏作主，要是不去，以后林哥儿的课业前程，反正他有你这个亲爹呢，你们自己操心就是了。”

    严夫人从头到尾，半分好气没有，说完，端起杯子喝起了茶，看样子是一个字不想再多说了。

    “老三看呢？你看这事？”李学珏不敢直接和严夫人说话，看着三老爷李学明干笑道。

    “这事关着林哥儿的前程，二哥想好了，自己作主最好。”李学明才懒得管二房的事儿呢，一句话堵了回去。

    “大嫂，听说紫阳书院事事都要亲力亲为，能不能让陆将军再走一趟，许林哥儿带几个小厮……”李学珏话没说完，就被严夫人打断，“既然不想去，那就算了，往后，林哥儿的学问前程，你自己操心，这样最好不过。”

    “不是不是，大嫂你看你……我不是说不去，我是说去，就是……”

    “为了吴山长能点这个头，连金世子的脸面都搭进去了，我这张脸早就不叫脸了，你既然不愿意，那再好不过，行了，就这样吧，蔓青呢，找个人去一趟王府，紫阳书院不去了……”

    严夫人半个字都懒得和李学珏说，扬声吩咐蔓青。

    李学珏急的站了起来，“不是不是，去，我就是说说，没有就没有，大嫂你看你。”

    严夫人冷冷横了李学珏一眼，一脸不耐烦，“既然去，今天就得走，蔓青，找几个人，给三爷收拾几件衣服，别的都不用，告诉老刘，挑几个妥当人，天黑前把三爷送到紫阳书院。”

    蔓青扬声应了，李学珏张了张嘴，却没敢再多说话。

    明明家里一天比一天好，大嫂这脾气，却一天比一天恶劣，唉，也不知道大哥下一任能不能调回京城。

    郭二太太刚刚好转的病情，急转直下，严夫人让人请了郭二太太娘家嫂子过府，劝了几趟，郭二太太才渐渐好起来，等到能起床出门了，才知道姚老夫人搬到城外婆台寺别庄住着去了，郭二太太一个人坐着，呆呆怔怔，只觉得心里跟这院子里一样，一片空白。

    她这院子里，除了后罩房那个和她一样老，早就没人记得的老姨娘，别的……没有别的人了。

    郭二太太一直坐到夜色深沉，才撑着椅子扶手，慢慢站起来，想进屋，一只脚进了门槛，却又顿住，呆了半晌，缩回脚，重又坐到椅子上，目无焦距的看着前方，心里既混沌又空洞。

    她争强好胜了大半辈子，争到现在，空空落落……

    临近腊月，上半年的灾祸渐渐淡去，淡到没了踪影，京城又和从前一样，美好安然，奢华热闹无比起来。

    腊月里连下了几场大雪，所谓瑞雪兆丰年，皇上心情极好，从宫里到宫外，大家的心情和兴致也都十分高扬，赏雪的文会花会，一个接着一个，一家接着一家。

    进了正月，这一个新年，格外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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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零章 不利之年

﻿    郭胜那间小院陷在四周闪动的光影和喧嚣中，显的格外黑暗和安静。

    李夏站在廊下一团阴影中，郭胜垂手站在旁边，抬眼看到她腰间，就不敢再往上看，姑娘身上散发出的冷厉凝重，他之前从来没见过。

    “今年的气运，不利于我，更不利于王爷。”

    郭胜听的心里猛的一跳。

    “稍有不慎，我和王爷这两条命，大约就保不住了。”李夏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情感，在四周的热闹喧嚣中，却显的格外寒意。

    郭胜喉咙紧的几乎说不出话，直直的看着李夏，这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卡住了，李夏这句话在他心里转了三四圈，他好象还是听到了，却没听懂。

    李夏看了眼两眼呆直的郭胜，眉头微蹙，“怎么越来越没出息了？王爷和我做的事，本来就是艰难无比，九死一生，你过了半辈子刀头舔血的日子，难道还听不得一个死字？”

    “不是，是姑娘……姑娘说，只是气运不利……只是气运不利！”郭胜不愿意说出那个死字，他不怕死，他怕她的死字。

    “你也知道，我有些话，很多事，只能和你说。可这件事，一定得警示给王爷，还有金拙言和陆仪，甚至太后，这事你来安排，上元节我和王爷去大相国寺，看灯抽签。”

    “是！”郭胜全身气血一下子热活起来，他糊涂了，只是气运不利而已，三脚猫的道士巫祝，都能趋利避凶，改改气运什么的，何况是姑娘！

    “今年宜静守，不要生事，约束你的人，跟胡磐石说一声，让他约束好手下。”李夏顿了顿，“这话是多交待的，所谓风起于苹末，这你比我更明白。”

    “姑娘放心。”郭胜欠身应诺。

    “陈江那里，不管你想什么办法，约束住他，至少今年一年，不要大动，上次的折子就很好，今年最好还是这样，再有一份两份折子，一年就过去了，他要是太闲了，让阮十七找点事给他做。”

    “是，陈江如今和朱喜越来越投机，姑娘放心，能办到。”

    李夏吩咐的越多，郭胜越觉得轻松，能为的地方越多，机会就越多，最可怕的境况，是只能听天由命。

    “万一有个万一，”李夏沉默良久，看向郭胜，“我和王爷都不在了，你就走吧，带上胡磐石，出海往南，不要再回来，更不要报什么仇，我和王爷走的这条路，不管死在谁的手里，都是死在自己手里，没有仇人，这个，你应该懂。”

    郭胜看着李夏，用力眨着眼，把从心底猛冲上来的那些不知道久违了多少年的眼泪眨回去。

    “不过多交待一句，免得万一之时，你热血冲头，你这个人，聪明一世，却会糊涂一时。”李夏一边说，一边转身往外走。

    “真有什么万一的万一，我跟姑娘走，让磐石跟老霍当海盗去。不过，”郭胜紧跟在后面往外送，“我觉得姑娘肯定能长命百岁，不只百岁，是……”

    郭胜后面的话，被李夏一眼斜了回去。

    也是，姑娘是寄身人身肉胎，这肉身，大约只能百岁……

    治平二十二年的上元节，和往年一样烈火烹油，锦上绣满花，今年的京城安防，由统领皇城司的柏乔负责，江延世全心一意打理烟火鳌山，这一年的花灯烟火，都说必定比往年更胜一筹。

    秦王和往年一样，天不亮进宫，演礼赐宴之后，还有团圆家宴，好在今年皇上登上宣德楼后，因为宣德楼上挤满了新进宫嫔，诸皇子只好退避，各自散去。

    秦王出来，刚到王府灯棚下，就看到李夏穿着件象牙白绣着折枝百花银狐里斗蓬，已经下来，看到他，笑颜如花迎上来，“咱们去看灯？”

    “好。”秦王眼前的灯光都黯淡下去，只有那件象牙白斗蓬和那张笑脸，明亮如破晓之光。

    可喜飞快的取了件月白素绸银狐里斗蓬过来，换下秦王身上那件缂丝紫貂斗蓬。

    秦王看向离他和李夏五六步的陆仪，“我和阿夏就在城里逛逛，你回去吧，让承影跟着就行。”

    不等陆仪说话，李夏笑道：“陆将军还是跟咱们一起吧，阮家姐姐跟太外婆去景德庵做法事去了，四嫂和五嫂都去了，我听到四嫂叮嘱四哥，让四哥千万别去找她，说是那法事忌男。”

    “什么法事？还有忌男？”秦王失笑。

    陆仪有几分无奈的笑道：“必定又是求子，我跟她说了，象我这样杀业深重的，子嗣必定艰难。”

    “那阿凤还是跟着我们吧，省得你去打扰阮氏。”秦王笑应了一句，立刻岔开了话题，“你想去哪里？沿着汴河看看？听说汴河沿岸今年出了不少新花样。”

    “去大相国寺吧，早就听说大相国寺的诗灯诗会什么的，是天下第一景，我一趟也没去过。”李夏笑道。

    秦王笑应了，两人并肩，陆仪背着手落后四五步，出了灯棚，沿着御街，随着人流往大相国寺过去。

    秦王并不怎么看御街两边的流光溢彩，只看着身边的李夏，不时伸出胳膊，虚拦一下其实撞不过来的人流。

    李夏侧头看着他，将手塞到他手里，秦王握着李夏的手，牵着她，却不敢再多看。

    陆仪背着手跟在后面，看着李夏伸过去的手，和握在一起的手，眉梢微挑又落下，拧着头左看右看的看起了花灯。

    两个人牵着手，也不说话，一个悠闲的看着花灯，一个几乎目不斜视，沿着御街转到南门大街，走不多远，就是大相国寺了。

    长长的南门大街从头到尾，挂满各式各样的走马灯，花灯，莲灯各种灯，灯下或旁边悬着挂着的花红柳绿的灯谜，这会儿已经很晚了，几乎所有的灯谜下，都贴上了表示已经被人猜出的小红纸条。

    “不知道七姐姐和八姐姐拿了多少东西。”李夏转头看着张张长着红尾巴的各色灯谜。

    “你七姐姐和八姐姐一起来的，还是各自来的？”秦王也转头看着随灯晃动的灯谜。

    “七姐姐拉着唐家哥哥替她猜灯谜，八姐姐和丁家哥哥一起来的，肯定都拿到了不少好东西。”

    “咱们也去看看。”秦王仔细看着交错密集的灯谜纸，想找出一个两个还没贴上红尾巴的来。

    “舅舅和六哥，还有郭胜一个时辰前过来的，舅舅说，不能让灯谜留到明年。”李夏拉了下秦王，笑起来。

    秦王哎了一声，一边笑一边叹气，“他们三个一起，那必定一个也没了。你舅舅的亲事……”秦王落低声音，看着李夏，话说出来，又有几分后悔，这会儿好象不该说这样的话题。

    “前几天太外婆还和大伯娘，还有阿娘说起这事，三四月里吧，就把舅舅和姜家大娘子的亲事定下来，等出了正月，先让郭胜去和柏乔透过话，看看柏景宁的意思。”

    李夏也不看只只都长出尾巴的灯谜条儿了，微微抬头，看着不远处灯光蔚然的大相国寺。

    “过于小心了吧？”秦王听李夏说要看看柏景宁的意思，微微蹙眉。

    “是过于周到，邱霍二人仰仗柏景宁的地方很多，不犯着因为这一点小事生出万一，再说，这门亲事问过柏景宁，他点了头，那就多了一份担待，没什么不好，不过就是多说一句话。”

    秦王笑起来，低头看住李夏，“柏景宁结亲苏家，只是因为柏悦苏烨两相情愿，这样的人，大约不会因为一桩亲事，想的太多，再牵到其它。”

    “谁知道呢，看自己不会，看别人会不会，就不定了，就象唐尚书，他自己品行高洁，难道他看别人，都看成和他一样？”李夏反问道。

    秦王一滞，随即失笑出声，“你说的对，是我错了，阿凤说你心细如发。”秦王顿了顿，“心细容易思虑过多，思虑过多就要伤神，你别想太多，有我呢，你放心。”

    李夏顿住脚步，仰头看着他，好一会儿，才灿然笑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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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一章 宁信其有

﻿    进了大相国寺山门往东，一大片树林里，高高低低挂满了灯笼，走个十步二十步，就有立在地上的高台，或是挂在树干上的小托盘上，放着笔墨。

    这会儿，几乎只只灯笼上都写满了字句，李夏四下看个不停，对灯笼上的诗句，却并不怎么看。

    “这首诗有点意思。”秦王稍稍放慢脚步，一边走一边看着灯笼上的诗句，连看了十几只灯笼，脚步顿住，指着一只灯笼道。

    “嗯。”李夏扫了一眼，“八月里，六哥得了首好诗，录好了，谁也不让看，说留着上元节写灯笼用。”

    秦王呃了一声，随即笑出了声，“你六哥还有这心眼？”

    “一开始没想起来，是舅舅教他的，七姐姐还打算把家里的下人都打发过来投铜钱呢，可惜让大伯娘知道了，把七姐姐说了一顿，说咱们这样的人家，丢不起这样的人。”

    “从前真有不少雇人投铜钱的，以至于后来礼部出面，加了现在这条挑出的前一百个，再送到翰林院评定的规矩。”秦王有几分无奈的叹了口气，“可象你六哥这样，用一年光景写这一首，或是几首诗，这就没办法了，好在，这诗会，看才华，倒不是看捷才。”

    “听说苏烨得过两年的头名？”李夏漫不经心的扫过灯笼上的诗句。

    “嗯，头一次，他只有十四岁，那首诗确实难得，后一次，是他成亲前一年，这一首灵气上就差了些，有流言说他雇人投了不少铜钱。雇人这事，大约苏烨拉不下这个脸面，不过，那时候，苏烨已经名动京城，他那笔字，认识的人极多。”

    “你写过诗吗？”李夏不看灯笼了，仰头看着秦王笑道。

    “从杭城回来后，就没再写过了。我不擅长这个，从前写的诗也都矫情得很。”

    “拿给我看看。”

    “别看了，都没有了，实在矫情得很。”秦王急忙摆手。

    “肯定有，拿给我看看，我不笑话你。”李夏甩着秦王的手。

    “真没法看……好好好，我不擅长这个，拿出来实在是惹人笑话。”秦王不忍不答应，答应了又觉得他那诗实在拿不出手，连声唉叹，他就不该说他写过诗。

    “我肯定不笑话你，我一首诗也没写出来过，凑不齐韵脚。五哥的诗词也不好，照郭胜的话说，胜在四平八稳，端庄。”李夏一边说一边笑。

    “郭胜诗词不错，拙言说他的诗象他吼的歌，虽粗糙不修饰，却淋漓痛快，浑然天成，从杭城往福建路那回，有一回日夜不停赶了两天两夜路，歇到一个荒废的驿站里，阿凤不知道从哪儿弄了桶劣酒过来，郭胜写了首诗，十分难得。”

    秦王想着那趟福建之行，眼底露出几分黯淡，“我和拙言本来打算借着柏景宁驻扎福建，好好清一清沿路驻军，却不了了之。”

    “以后再说吧。”李夏轻轻甩着秦王的手，拉着他从灯笼中穿过，往大相国寺过去。

    两人避过灯火通明，热闹无比的侧门，多走了一段路，从一扇不起眼的角门进了大相国寺。

    大相国寺里同样灯火通明，人却不多。一行人沿着紧挨围墙的游廊，进了最后面的药王殿，李夏松开秦王，从案上取了香，点燃举起，默默祈告，上了香，穿出药王殿，进了观音殿，李夏照样祈告上了香，转个身，就看到殿角的木架子上，放着密密一只签桶。

    “我记得这签桶是放在大雄宝殿的，怎么挪到这儿来了？”李夏指着签桶惊讶道。

    “不是挪来的，这里原本就有只签桶，只在正月里放出来。”秦王看向陆仪，陆仪忙笑答道。

    陆仪的话说完，李夏已经走到了签桶旁，仰头看着秦王笑道：“咱们抽根签看看。”

    秦王犹豫了下，刚要开口，李夏已经伸手擎了根签出来，翻过来扫了一眼，立刻插了回去，“这签上全是灰，怎么也不擦干净就拿出来了！咱们还是在到大雄宝殿去抽签。”

    李夏拉着秦王就走。

    陆仪落后几步，看着两人转过佛像，伸手抽出刚才李夏抽出又放回的那根签，扫了一眼，烫了手一般扔了回去。

    李夏拉着秦王，脚步快了许多，直奔大雄宝殿，秦王跟上她的步子，“天黑，慢点，抽签这事，不过是困顿之中求个安慰，要是真有用，凡事抽根签就能知了一切，那就不用营谋费心了。”

    “你想哪儿去了，我刚才根本没看清抽的什么签，灰太多了，咱们到大雄宝殿好好抽一根。”李夏打断秦王的话，拉着他进了大雄宝殿，奔了签桶冲过去四五步，又急忙顿住，甩开秦王的话，跪到佛前垫子上，双手合什，虔诚祈告了好一会儿，站起来，从荷包中拿出几星沉香添到佛前香炉里，又闭目默声祈告了片刻，才转个身，直奔签桶，对着签桶转了半圈，搓了搓手，哈了口气，郑重的抽了根签出来。

    陆仪急忙伸头看过去，李夏扫了一眼，在秦王看过来之前，啪的将签捅回了签桶里。

    陆仪脸色微变。

    “哎我又错了，咱们俩的签，应该你来挑一根，我来抽签肯定不对的，你来挑一根。”李夏拖着秦王，拿着他的手，往她放回刚才那根签的另一边推。

    “好，我来。”秦王笑着，不用李夏推，往远离刚才那根签的另一边，贴着签桶抽出一根。

    李夏抱着他的胳膊，急切的看过去，陆仪伸长脖子，从李夏肩上看过去，一眼扫过，脸就白了。

    还是那根三教谈道。

    “你刚才说的对，大伯娘也说过，抽签算命，都是困顿时，求指点的，象咱们这样乱抽签就没意思了。”李夏看着那根签，越说声音越低。

    “抽签算命，一来是困顿中求个安慰，二来，这签意好坏，要看事看人，甲之蜜糖，乙之砒霜，三教谈道对咱们，不算不好。”秦王笑容不变，将签放回签桶，伸手牵住李夏的手，出了大雄宝殿。

    两人谁都没再提这根签的事，穿过山门，出了大相国寺，外面已经月落星稀，李夏打了个呵欠，秦王低头看着她，“我送你回去吧，这上元灯火，年年都有，咱们一年一年慢慢看。”

    “好。”李夏笑容明媚，“明年咱们沿着汴河看灯。”

    两人往前走到御街，上了车，李夏在永宁伯府门口下了车，脚步轻快的跳上台阶，跨过门槛，回身冲掀着帘子看着她的秦王摆了摆手，转过影壁，看不到了。

    秦王放下帘子，车子出了巷子，秦王掀起帘子，看着陆仪吩咐道：“刚才那根签，你看到了？”

    陆仪点头。

    “在观音殿，阿夏抽的那根签呢？”秦王看着陆仪，陆仪垂下了眼皮，秦王明了，他和阿夏，两人三次抽的，都是同一根签，沉默片刻，秦王接着吩咐道：“你去一趟大相国寺，随便找个能解签的，问一问，问一句就行，不管说什么，不要再多问。”

    陆仪应了，要了马，直奔大相国寺。

    十六日收灯踏青，京城的热闹由城内漫向城外。

    郭胜和徐焕上半夜看热闹，下半夜喝酒赏诗，临近天明才回去歇下，午后起来，洗漱吃了饭，正吩咐富贵准备酒菜车马，准备出城踏青，承影在院门外扬声问了句，推门进来。

    “你来的正好，你家爷今天闲不闲？要是空闲，我请他出城踏青赏景听曲喝酒。”郭胜看起来极其轻松愉快。

    “我家爷闲是挺闲的，不过这会儿正陪我们夫人逛园子说话呢。”承影话没说完，就被郭胜打断，“这哪能叫闲？这叫忙，算了，我去找徐大郎，对了，你来有事？”

    “是，我们爷让小的过来问先生有空没空，要是得空，请先生傍晚过府说话，我们爷说了，花生和酒，都是上好，我们爷还说，世子爷说得空也过去，和先生好好喝几杯。”承影欠身笑道。

    “有空！正闲着。”郭胜爽快答应，承影拱手告退回去了。

    看着承影出了院门，郭胜眼睛微眯，富贵袖着手，看看院门，又看看郭胜，不等他说话，郭胜脸一板，“怎么交待你的？昨天半夜就该忘个干净！”

    “已经忘了，早忘了，真忘了！我啥都不知道！”富贵急忙摇头，两眼瞪直，摆出由于傻相，以示他早就忘干净了。

    郭胜嗯了一声，看了眼滴漏，打了个呵欠，转身往屋里进，晚上的事得打起精神，他还是再去睡一会儿，养养精神吧。

    夜幕笼住京城，郭胜悠悠哉哉进了陆府那间小空院时，金拙言已经到了，和陆仪一左一右坐在院子正中，见郭胜进来，两人都没起身，陆仪捏着酒杯，指了指三把竹椅中空着的那把。

    郭胜冲两人点了点头，坐下，伸头看了看炉火，拿起火钳，先将火捅好，又抓了把花生均匀铺在炉火四周，这才拎起壶，倒了杯酒，冲两人举了举，抿了一口，看看金拙言，再看看陆仪，“出什么事了？”

    “昨天王爷和九娘子在大相国寺抽了根签……”陆仪将昨天抽签的事三言两语说了，“……我再到大相国寺，刚进山门就遇到个老丑和尚，说是擅长解签，说这签是满签，九九归一……”陆仪顿住话，看着神情凝重的郭胜。

    “满签是下下签，不过，只说九九归一就不对了，所谓否极泰来。”郭胜驳道。

    “我也让人解了一回签，说是宜静宜缓，积善积福。”金拙言声音沉郁。

    “打仗之时，特别是大战，士气极其重要，为了鼓舞士气，战前必定要卜出吉卦，次次都是吉卦，敌我都是吉卦，我是不大信这个的。”陆仪往后靠在椅背上，说着不大信，声音里却透着沉重。

    “你说的这叫心计。”郭胜不客气道。

    “你的意思呢？”金拙言脸色阴沉。

    “宁信其有，不信其无。”郭胜干脆无比，“头一条，这签怪异，姑娘在观音殿抽这根也就算了，大雄宝殿那支，你亲眼看着王爷抽的不是姑娘放回去那根，签桶里一百根签，不多不少，每样一根，你后来让人数过签桶里的签数没有？”

    陆仪垂眼点头，他不光让人数了签，还一根根看了，一百根，每样一根。

    “我这个人，对鬼神之事深信不疑，游历多年，也亲身亲眼见识过不少回。我和磐石刚到绍兴府，还没到郭家认亲时，在文庙门口要饭，有个看相打卦的，买了两碗肉丝面给我和磐石，那面美味极了，这辈子最好吃的面，此后再没吃过。”

    郭胜干笑几声，“说远了。除了两碗面，那人还送了我一卦，这一卦……要不是有那碗面，我就啐到他脸上了，可直到现在，他那一卦，一个字都没说错。”

    “都说了什么？”金拙言上身微微前倾。

    “说我要想称心如意，须得有位东主。”郭胜几声干笑，“我多说，也是漏露天机。你昨天刚进山门，就碰到解签的和尚，这事有点儿巧了。”郭胜看向陆仪。

    陆仪眉梢挑起，他被这签搅的有些失措，确是如此，抽签解签这事，正经修行的僧人都视之不该，能解签肯解签的和尚可不多，昨天是太巧了。

    陆仪呼的站起来，几步走出小院，招手叫了承影，低低吩咐了几句。

    “老郭说的对，这事，宁信其有，皇上春秋正盛，也不在乎这一年两年。宜静宜缓，积善积福也不是难事，你明天进趟宫，把这事跟太后娘娘说一说，王爷那边，我去说。”金拙言低头看着杯子里的酒，好半天，仰头喝了酒，果断道。

    陆仪一个怔神，他一向对卜卦看相嗤之以鼻，这会儿可有点儿反常，有什么事他不知道？

    “这话极是，皇上春秋正盛呢，就算没有这签，也是宜静宜缓。”郭胜拍椅子赞成。

    陆仪慢慢转着手里的杯子，沉默了一会儿，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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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二章 主考

﻿    出了正月，李夏每天抄经的时间悄悄多了大半个时辰，到三月初一，一大早，李夏到大相国寺上了柱香，在悠扬的早课声中出来，悄悄回去。

    三月过去了，进了四月，李夏如同沉在水底的鱼，安静的听着看着周围。

    四月末，李文山回到京城，其它几路钦差也陆续回来，这个月，京城空出两处府邸。

    六月初，陈江上了第二份折子。

    江延世和苏烨同时拿到了这份折子，游说威胁，使尽手段。晚上往长沙王府求见金相的人，骤然多出数倍，可金相已经年迈晕花，早已不复当年。

    秦王府一反近十年的态度，仿佛要激流勇退了，秦王署理兵部的事不了了之，开了春开始修起了园子。

    从秦王府开始修园子起，李夏隔三岔五去一趟秦王府，仔仔细细的商量着怎么修怎么建，为了一挂帘子是用湘妃竹还是用青竹，两个人能反复斟酌商量上十天半个月。

    看风赏景的一年过的很快，治平二十四过去了，治平二十五过去，秦王府的园子一直修进了治平二十六年，才接近尾声。

    刚出了正月，钦天监就卜定下了秦王和李夏的婚期，定在八月里，李文岚婚期之后。

    过了年，李文岚刚过二十岁。两年前，他就盖过苏烨，成了京城公认的风仪第一，这几年，他跟着郭胜和舅舅徐焕，虽说还是没能长出多少心机心计，却也学出了个眼明心亮，你来我往暗枪暗箭，九转十八弯的精巧心机，使是使不出的，却能看明白一二了，李夏十分满意，这就足够了。

    一年前，李文岚定下了朱翰林的长女朱大娘子，只等今年春闱之后，希望能够喜上添喜。

    从去年腊月前，李文岚就闭门读书，准备三月里的春闱，李夏则吩咐郭胜，留心京城动静。

    和往年不同，这一年的春闱主考，直到出了正月，还在争论较劲中，不能定论。

    治平二十三年春闱，太子一系占了上风，主考点了礼部尚书郑志远，丁泽安下场尝试，名落孙山，今年这场春闱，太子一系极力举荐努力保持了不偏不倚的工部尚书罗仲生。

    苏相一系，则毫不避嫌的极力举荐二皇子的丈人，翰林学士、国子祭酒侯明理。侯明理十几岁就以天才闻名，博闻强记，学问精深，号称问不倒，至于德行修养，京城公认不亚于，或者说仅次于唐承益，完全可以让苏相一系理直气壮的说一句举贤不避亲。

    秦王难得的发表了意见，推病情已经稳定，至少这两三年没恶化的唐承益主持今年的春闱。

    四位相爷，金相为国考虑，提议由唐承益为主，侯明理为辅。

    魏相坚决反对，唐承益小中风至今，右手还是不能写字，什么时候听说过不能写字的主考？侯明理确实博闻强记，学问是不错，可他连秋闱都没主持过，全无经验，春闱乃国之大典，用他这样一个全无经验的人主考，太冒险了，极力举荐罗仲生，罗仲生在地方辗转多年，主持工部以来，特别是接手都水监之后，成绩斐然，学问政务德行，都极其合适。

    苏广溢也不赞成唐承益压在侯明理头上做主考，侯明理学问人品闻名天下，又主持国子监多年，虽说没主持过秋闱春闱，可作为考官，参加过不只一次秋闱春闱。这主考之人，不管是谁，都有第一次，就是唐尚书，头一回主持京城秋闱之前，不也是一无经验？不照样做的让人无可挑剔？

    严宽对三位相爷的意见，都十分赞同。

    三位相爷各持已见，皇上就有些举棋不定，召集六部尚书及枢密院诸人议过一回，意见就更多了，皇上十分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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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三章 静而动

﻿    李夏凝神听着郭胜的话，“……金相举荐唐尚书，大约是不想附和两方之一，又不想节外再生枝。罗尚书很想做这一任主考，舅舅昨天寻我，问我能不能在柏枢密面前说上几句话，替罗尚书说上几句话。罗尚书要是能主考今年春闱，于咱们有利，今年，咱们府上二爷，四爷，六爷，丁家姑爷都要下场。”

    郭胜看着李夏。

    李夏眼皮微垂。

    从前到现在这会儿，王爷早就没了，江家早就烟消云散，太子死了快一年了，二皇子和三皇子、四皇子都没了，唐家玉因为五皇子吃了她给的一块饼，中毒死了这事，被缢死也快半年了。

    这会儿，她正深得皇上恩宠，和五哥一起，开始尝试着往朝政上伸手，尝试着在朝中找一个援手……

    从前唐尚书没中风，今年的春闱，是唐尚书主考，她和五哥没敢伸手，因为唐尚书不只一次的斥责五哥的不孝……

    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二哥和四哥离考中还差了不少功夫，六哥有学问文章名气在那儿，不管是罗仲生还是侯明理，一个二甲总是有的，丁泽安在两可之间，他今年中不中不是大事。”

    李夏收回思绪，到今年为止，从前种种，皆是过往，未来如何，她已经一无所知了。

    “上一科是郑志远的主考，这一科，该是侯明理了。”

    “若是侯明理，对六爷……”郭胜有几分迟疑道，罗尚书主考，对六爷才最有利。

    “不要只想着六哥一人一事。”李夏看着远处，“六哥的才气学问，已经扬的很高了，除非这一次实在是大失水准，否则，侯明理也罢，罗仲生也好，都犯不着故意贬低他，一个二甲总要给的，至于一甲，那是皇上点定的。”

    “是我想偏了。”郭胜脸上露出几分尴尬，明明很简单的事，他总是想不到象姑娘这么明白周全。

    “这件事王爷不便出面，你从罗仲生那边想想办法。”李夏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吩咐道：“多转几个弯，罗仲生看起来大度，其实是个记仇的。”

    他记仇，也记恩，多小都记着。

    “是，姑娘放心。”郭胜眼里亮光闪动，这几年实在太闲了。

    郭胜出来，没骑马，也没坐车，背着手，一边溜跶着往回走，一边想着这件事，从哪儿入手最好？主考这几天就得定下来，他得赶紧再赶紧，嗯，先去找舅舅说说话儿。

    郭胜脚步加快，转个弯，直奔和罗府隔了一条街的舅舅那间小院。小院大门上了锁，朱参议没在家，郭胜掉头直奔工部衙门。

    工部衙门里还弥散着几分春节的懒散气息，朱参议在自己那间小屋里，正对着摊了满桌子的册子打算盘。

    “舅舅，”郭胜敲了下门，朱参议抬头看到是他，忙拨乱算盘记下了数目，招手笑道：“是胜哥儿，你怎么来了？快进来，正好，有饼好茶。”

    郭胜进了屋，先伸头往桌子上看了眼，“这是河工银子？听说去年户部赋税比往年少了不少？”

    “将近两成。”朱参议拿出那饼好茶，郭胜接过茶针茶饼，开了小半片出来。

    “舅舅这里说话方便吧？”郭胜和舅舅朱参议在旁边小茶桌旁坐下，郭胜一边焙茶烧水准备沏茶，一边问道。

    “这里能说话，有事儿？”朱参议微微欠身。

    “不算什么事儿，舅舅前儿不是说，罗尚书想做一任春闱主考？”

    朱参议点头。

    “罗尚书在这工部，两任快满了，是不是有什么想法？主理吏部，或是户部？”郭胜跟舅舅说话一向直接。

    吏部苏广溢和户部严宽虽说入主中书，可这部务，从最初说兼带一阵子，这一阵子，就一直兼到了现在，苏广溢和严宽都是一声不响，金相和魏相一个顾不及，一个打着主意，也都没多说话，皇上也没提过。

    “大约是有。”朱参议看着郭胜辗了茶，将茶粉放进杯子，示意道：“浓一些，我最近爱上了浓茶。罗尚书不过五十来岁，在工部尚书的位置上，已经快十年了，望一望相位，也是应有之义。”

    “嗯。”郭胜沏了茶，推给舅舅。

    “从工部尚书入主中书的极少，几乎没有，吏部和户部，听说皇上提过两回了，要推两位尚书出来，刑部唐尚书一直病着，多年不能到部视事，六部之中，一半儿空缺，兵部江尚书已经连做三任了，罗尚书和郑尚书都是两任，皇上性子再怎么宽和，这六部，也该动一动了。”朱参议声音轻缓，这都是明摆着的。

    “这倒是，不过，这事不能深想，这六部，兵部秦王爷兼理多年，这几年虽说不怎么到部视事，可这兼理的旨意，可还在那儿呢，当然，要是从工部换到兵部，也没什么大意思，礼部不提，郑尚书大约不会动，就是动，也得把礼部放到自己人手里。”

    郭胜声音轻快，仿佛在说前朝旧事，和他以及他舅舅，统统没关系。

    朱参议凝神听着，下意识的点着头，他这个外甥，见识眼光，远在他之上。

    “刑部在唐尚书治理下十几年，和唐尚书一样，不偏不倚，部风最正，倒是不错，不过，刑部入主中书的，跟工部比，可多不了哪儿去，也算是没有。再说，罗尚书到了刑部，再怎么做，也盖不过唐尚书，说起来，只怕都是不如，从工部换到刑部，可不划算。”

    朱参议叹了口气，这些话，他和姚参议私底下议论过好些回，确实象阿胜说的，不动难，动更难。

    “吏部和户部，吏部就算了，苏相可不是好相与的，他谋的又是大事，大约罗尚书也没多想吏部，这么一想，就只有户部了。”郭胜端起杯子，轻轻吹了吹，举起来闻着茶香，“确实是好茶。”

    “罗尚书确实是这么想的。”朱参议缓声道，“若能在户部做上两三任，”朱参议顿了顿，“金相和魏相，年纪都不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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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四章 一堆女婿

﻿    “可苏相和严相都比罗尚书小，照常例，除非是直接做首相，不然，这新进之人，总要年纪小些。”郭胜啜着茶，“我看，罗尚书想归想，其实心里明镜儿似的，他这相位之想，也就想想，希望渺茫，所以才想做一任春闱主考，积些声望和师生之缘。”

    朱参议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点头。

    “罗尚书很欣赏六哥儿的诗词文章，要是罗尚书主考，六哥儿倒是占了便宜。”郭胜转了话题。

    “六爷的诗词文章，灵动清澈，哪有几个不喜欢的？我也喜欢得很。”朱参议笑道。

    郭胜又和舅舅说了一会儿闲话，站起来告辞。

    出了工部，郭胜就拧起了眉，这主考的事，罗尚书的想法，和他预料的差不多，劝无可劝，这两三年京城朝廷一片祥和，想找件什么事儿都不好找，他这差使又急……

    “先生，先生！”丁泽安叫了一声，见郭胜直着眼看而不见，忙紧几步过来，“先生！”

    “喔！”郭胜这才看到丁泽安，“是你，这是……去会文？”丁泽安冲到面前，郭胜总算看到了，“想点事儿，出神了。”

    “这会儿，谁还有心思会文。”丁泽安掉个方向，和郭胜并肩往前，“我和唐七爷约了陈二少爷吃饭。”顿了顿，丁泽安声音落低，嘿笑了一声道：“看看他那儿有什么信没有，主考的事。”

    陈二少爷陈省是罗仲生的女婿，渭南陈家嫡支小二房长子，荆湖南路布政使陈安国的侄子。

    渭南陈家也是世家大族，这几十年，子嗣繁盛，出息的却少，如今的陈家，陈安国一支独秀，其余，也就是几个六七品，还个个前途有限。

    要不是当初宫里挑人，罗仲生夫人乔氏急红了眼，象陈家这样的，断然入不了乔夫人的眼。

    好在罗三娘子嫁的这位陈二少爷陈省，十分懂事明理，也颇有几分才气，罗仲生一来爱乌及屋，二来，也怀着份愧疚，对陈省的提携照顾，不亚于自己那两个儿子。

    “陈二少爷那儿能有信儿？”郭胜心里微微一动，看着丁泽安笑问道。

    “有枣没枣，打一杆子。”丁泽安和郭胜一样背着手，“都这会儿，主考还没定下来，反正也没心思看书写文，没什么信儿，说说话也好。”

    “你的文章有股子阴郁气，碰到象侯明理这样讲究有其文必有其人的，有些吃亏。”郭胜语调轻淡，姑娘说了，他今年中不中不是大事，今年不中，还有明年呢，一考而中这样的大福运，少之又少。

    “就是因为这个。阿梅说我沉不住气，我还真是……”丁泽安自嘲的笑了两声，“上一科没中，这一科再落了榜……”

    “你是心急了。”郭胜看了丁泽安一眼，“你看看六哥儿，到今年才下场考头一回，他的学问文章，比你还强些。你才多大？急什么？”

    “也是。阿梅也这么说，太婆也这么说。”丁泽安笑起来。

    “这一科要真点了侯翰林，你就当经经场，或是，等一科再考，不是大事。”郭胜接着道。

    “好吧。”丁泽安连叹了几口气，“不瞒先生说，我不怎么喜欢天天不是背就是写，总想着赶紧考个进士出来，做个地方官，或是象十七爷那样，在六部领份差使，做做实务，多好。”

    两人说着话，前面就到了樊楼，丁泽安指着樊楼，“就约在这里，先生……”

    “你去吧。”郭胜摆着手，越过樊楼那座奢华的欢门，丁泽安看着郭胜融进人流，才转身进去了。

    郭胜还是一筹莫展，走没多远，一眼看到陈省和堂弟陈眙，阿省眉头紧拧，脸上的不耐烦中，隐隐透着几丝恼怒，陈眙陈五少爷抓着陈省的手腕，嬉皮赖脸的笑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郭胜侧过脸，往旁边侧一步，挨着个高大行人，几步越过陈省和陈眙兄弟，过到陈省身后，站在店铺出来的样子摊子前，仔细看着那些花样百出的梳子。

    “……就十两！二哥，你这是饱汉不知饿汉子饥，咱们府上，你可是能想支多少银子，就支多少的，这我服，我没话说，谁让你是举人呢，应该！可你得兄友一友对不对？二哥啊，弟弟我穷的叮噹响，就十两银子！”

    陈眙冲陈省伸着手。

    “我什么时候多支过银子？咱们家不宽裕，多支一两银子，太婆都得把我叫过去，问清楚银子用哪儿去了。我也就是每个月的月钱。”陈省又用力挣了一下，还是没能挣出来。

    “好好，就光月钱好了，你一个月可是二十两，不对，三十两，还有十两银子的笔墨钱……”

    “就二十两！十两银子笔墨钱是采买上专有十两银子给我买纸买书，从来没把现银给我过！”陈省赶紧截住陈眙的话分辩。

    “好好好，就二十两，二哥，你吃穿用度，一根线一张纸都是府里支应，太婆又处处尽着你，你都挑完好了，才轮得着我们，这二十两，你根本用不着，谁不知道二哥最有钱，存了不知道多少银子了，借我十两。”

    “我真没有！”陈省再次用力。他月月跟他要钱，不对，是天天跟他要钱，这会儿给了十两，不用明天，傍晚，他就能再找他要十两，越给越要。

    “二哥你这可就太过份了，你跟二嫂的身家，比咱们府里还多，十两银子你都不给我？二哥，你以后要飞黄腾达，这齐家兄友什么的，可不能少……”

    “我不飞黄腾达了行吧？我飞不起来，也腾不起来，你松手。”趁着陈眙一个怔神，陈省猛一用力，抽出手腕，转身就跑。

    陈眙追了两步，明显追不上了，站住，恼怒无比的猛哼了一声，转过身，垂头丧气往回走，没银子，就哪儿也去不了，他只好回家呆着了。

    郭胜总算研究好了一堆梳子，抬起头，迎着一脸恭敬笑容，正要张口的伙计，抢先笑道：“好东西，都是好东西！”

    一边说，一边急步往前，他有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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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五章 下九流的勾当

﻿    陈眙没银子只好回家吃饭，下午老老实实去族学里念了一个多时辰的书，散了学，和几个一向气味相投的子弟出来，往南城瓦子看热闹。

    跟正月里比，南城瓦子里冷清了不少，倒是迎祥池一带，因为离贡院等士子聚集的地方近，十分热闹。

    几个人从南城瓦子逛到迎祥池，在迎祥池边上一座茶棚旁边站住，伸长脖子看茶棚里一群几十个士子热闹无比的联句，从五经四书中找一句或作谜面，或作谜底猜字猜句。

    看了一会儿，士子们的谜题越猜越难，一连四五个，陈眙几个都听的不知所云，就有些无趣了，刚要转身去找别的热闹看，隔了块太湖石，有个声音传过来，“……罗尚书这边好办，他虽说没在京城做过主考，可他从前是封疆大吏，秋闱主考可没少做，这规矩，他懂！”

    陈眙听他们说的是罗尚书，上了心，悄悄招手示意两个族中子弟，悄悄往前挪了挪，仔细听。

    “刚刚得到的信儿，最可靠不过，这趟就是罗尚书了。”另一个声音十分低沉，透着谨慎。

    “那就好，罗尚书身边统总管事儿的，叫吴贵，谁有门路搭上吴贵？得快，离开龙门可没几天了。今天真他娘的，赶到这会儿这主考的旨意还没下，这一天不下旨意，咱们这生意一天不能开张，这一天天的都是银子。”

    “咱们都得赶紧搭上吴贵，这线儿一定得可靠，咱们这生意，头一条就是可靠，宁可多花些银子。”

    “这话极是，这会儿时候紧，多花点银子也应该，谁能替咱们搭上这线，给个八百一千银子，不能算多。”

    陈眙听的眼睛瞪大了，这是什么生意？搭上个线就给八百一千的银子！还是搭上吴贵，一个下人。

    陈眙回头看向和他一样支着耳朵听的入神的两个族弟陈盼和陈直，陈盼和陈直瞪着他，六目相对，胆子一向极大的陈直往假山后指了指，“咱们，问问？”

    陈盼不停的点头，这事儿关着罗尚书，罗尚书是他们陈家的姻亲，既然听到了，自然得打听清楚，万一是什么不好的事呢？

    陈眙拉着陈盼和陈直离开假山十几步，三个头抵在一起，陈眙低低道：“我和直哥儿去，你在旁边留神看着四周。咱们别说咱们姓陈，也别说咱们认识吴贵，他们既然做的是春闱的生意……就说咱们是考春闱的士子，先问清楚他们做的什么生意，怎么样？”

    陈直和陈盼一起点头，这么安排，谨慎又稳妥。

    陈盼晃到假山一边，装着继续看士子们猜谜联句的热闹，陈眙和陈直转过假山，假山另一边，一张小小茶桌旁，坐着三个京城富足之家打扮的男子，一个四十来岁，笑眯眯一团和气，另外两个三十岁左右，都是老实本份，话少木讷的长相。

    陈眙和陈直走到三人面前，陈眙正犹豫着怎么开口，四十来岁的和气男子已经站起来了，欠身让陈眙和陈直，“两位才子请坐，看两人的面相，都是魁星眷顾之人。”

    “老丈可真会说话。”陈眙接话客气了句，拉着陈直坐下，“老丈是哪儿人？也是来考春闱的？”

    “小哥儿说笑了，您听我这口音，地地道道的京城人，小老儿也就是识几个大字，小哥儿这口音，也是地道的京城口音，小哥儿今年这春闱，也要下场？”和气男子的话里，透着询问之意。

    陈眙矜持的嗯了一声，“去年刚过了秋闱，不敢多想，就当见识一二了，老丈是专程来听他们说文论道的？”

    “咱们京城这几年出的，全是少年英才。”和气男子一脸发自内心的赞叹，“不瞒小哥儿，你们这样大学问人说文论道，小老儿哪里听得懂？小哥儿过来说话，也是为了……”和气男子上身前倾，靠近陈眙，低低道：“想排个好位置？”

    “嗯？嗯！”陈眙连眨了几下眼，就有几分明白了，“这可是国家大典，动辙生死的！”

    “嘿。”和气男子笑起来，旁边两个三十来岁的忠厚男子也一起笑起来。

    “小哥儿这话极是，可不就是国家大典，可这天底下，哪儿都有人情，哪儿都是有钱好办事。”和气男子看着陈眙，又看向陈直，“两位小哥儿考秋闱的时候，排到的号如何啊？”

    陈眙语塞，他哪考过秋闱，不过虽说没考过，听说的却多了，看了陈直一眼，含糊答道：“还好。”

    “很靠后面，只怕还是个臭号吧？”和气男子不客气道。

    “这是看运气的事。”陈眙隐隐有几分明白。

    “不是看运气，是看银子。”和气男子捻着两根手指，“这不怪小哥儿，这些都是门道，不懂的人比懂的多，这秋闱春闱，一考**天，考号排的好和不好，那差的可就大了，要是赶上刮风下雨。”和气男子啧啧有声，“考到一半，受不下去的年年都不少，号排的好，少受罪不说，这写文章的精气神，也大不一样，小哥儿说是不是？”

    “这号，你们有这个本事？”陈眙直问了一句。

    和气男子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点头。

    陈眙撇着嘴，目光从和气男子扫到另外两个，“这是国家大典，你竟然敢点这个头？”

    “小哥儿一心只读圣贤书，不知道下九流的勾当。”和气男子一脸笑容的极其和气，“有句话，叫官清似水，吏滑如油，小哥儿听说过没有？”

    陈眙点头。

    “那在贡院里当差的，全靠这三年两场大考养活一家人，小哥儿可别说他们有月钱。”和气男子呵呵笑着。

    月钱这话，陈眙倒没说，他的月钱从来没够用过，月钱这事，不够用养不了家，他是深知的。

    “小哥儿难得，倒不象他们，不食人间烟火。”和气男子夸了一句，“小哥儿想想，这秋闱春闱，可是国之大典，那些当差的，怎么靠这两场大考养活一家人？还不是这考号，还有考场里的一点小照应。”

    和气男子倒不卖关子，“这是上上下下心知肚明的行规了，就象小哥儿去象棚听折子戏，一两银子有一两银子的位儿，十个大钱有十个大钱的位儿。”

    “这就不公道了！”陈直接了句。

    “只要按学问文章取士，就是公道了。”和气男子干笑几声，“这不是不公道，这是有银子和没银子的区别，这有银子和没银子，区别岂止考号这一件？那有钱有势的书香大家，哥儿一出生，婆子捧着丫头围着，一生下来眼睛看的就是名人字画，不会说话就有家人教着认字，等到开蒙，名士大家轮着请，跟那贫寒士子比，公道么？不公道么？”

    陈直听的不停的眨眼，这话还真是……公道！

    “小哥儿今年要是就是经经场，这银子能省就省点，熬上一回，吃一回苦，不是坏事。”和气男子话锋一转。

    “这号，什么价？”陈眙虽然没听说过秋闱春闱这座号有人叫卖这事，可他们陈家是书香大家，族里从来没断过做官的人，他阿爹又是从七品一步步做到今天的封疆大吏，他从小到大，听叔伯兄长，太婆母亲说官场上的事，这吏滑如油，小吏差役如何门道众多，花样百出，防不胜防这样的话，从小到大，听了不知道多少。和气男子说的这事，他并不觉得匪夷所思，这是吏之常情。

    “不是臭号，五两，上好的号，一百两，要是……”和气男子看看陈眙，又看看陈直，嘿嘿干笑了几声，“有什么特别的事，那要另外议价。”

    “一百两！”陈眙吓了一跳。

    “一百两的号不多，也就一百来个，订的差不多了，小哥就是经经场，不犯着多花这个冤枉银子，买个不受罪的号就行了，也就几十两银子。”和气男子旁边的男子闷声道。

    “这事，难道主考官不知道？”陈眙开始探话。

    和气男子干笑了几声，脸色微沉，“小哥儿，一看您这就是贵人中的贵人，生下来是贵人，往后更是贵上加贵，俺们这些下九流上不得台面的勾当，小哥儿不该，也犯不着多打听，知道的太多，不见得是好事。”

    “小哥儿，俺们这生意，最讲究两样，一，诚信，二，守口如瓶，小哥儿要是打听事儿，还请别处。”和气男子对面的木讷男子，下了逐客令。

    “这会儿主考还没定呢……”陈眙没理木讷男子，只看着和气男子说话。

    “咱们换个地方吧。”和气男子没理陈眙，边说边站起来，示意两个同伴。

    “我姓陈，”见三人半分要多纠缠的意思也没有，陈眙急忙叫了句。

    和气男子已经走出两步了，急忙顿住，回头看向陈眙，眼里寒光闪动。

    那寒光闪的陈眙心里一紧，急忙紧跟两步上去，干笑解释道：“没有别的意思，刚才听到了一句，你们这门路还没搭进去呢？”

    和气男子脸色顿时变了，猛一步冲到假山后，一顿一看一旋，几步过来，扬起手，狠狠的抽了其中一个木讷男子两个漏风大巴掌，咬牙切齿低低训道：“老子让你找个合适的地方！你竟敢……他娘的，不想活了？”

    木讷男子吓的脸都青了，曲膝想跪，抬眼瞄了圈四周，垂着手一声不敢吭，一动不敢动。

    “我是来找你谈谈这生意的，这门路，我能替你搭一搭。”陈眙看三人这作派，心里放松下来，下意识的瞄着四周，往和气男子靠了靠，低低说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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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六章 明智

﻿    一大早上，黄清泉黄府尹就头大如斗。

    他刚在衙门口下了车，就有状子递进来了，递状子的是个刚到京城、准备考春闱的穷士子张成林，告一个叫裘二的，伙同罗尚书身边的管事吴贵卖春闱号房谋取暴利。

    黄府尹一目看完，就觉得眼前一黑，这倒霉事儿，怎么又找到他头上了？

    头一个反应，这案子不能归他管，别说春闱，就是秋闱，这营私舞弊什么的，也轮不着他管。

    可这话他没敢说出来，他要是不接这状子，这张成林一看就是个愣头青，他能服气？不服就得鸣，这一鸣一叫，立刻就得闹大了，到时候，只怕朝中那些人，就得把这件事归罪到他头上，也确实得算是他的错，说他个处事不周算良心话，说一句居心不良，也不算过。

    黄清泉作为京城府尹，对朝中动静局势，不说了如指掌，也知道的不少，如今朝中两党日益壮大，这一回春闱主考到现在定不下来，还不是这两派儿较劲没较出胜负，这事儿一闹出来，这胜负可立刻就出来了，自己岂不是当了冲头。

    可这状子接下来怎么办？审？审了没事还好，万一审出来什么事儿怎么办？

    拖？就怕这案子有人暗中盯着，就算没人盯着，这愣头青张成林只怕也不肯让他拖，他告的是春闱卖号房的事儿，离春闱可没几天了，他拖了，这张成林指定得闹，那还不如推出去呢。

    审，还是得审，照常例小心的办……

    黄府尹拿定了主意，打发走张成林，叫了吴推官进来，将状子推到吴推官面前，示意他看。

    吴推官一目十行扫完，眼前一黑，这倒霉事儿！

    “我仔细想过了，这案子不能不接，不能不审。”黄府尹上身前倾，隔着桌子，和吴推官低低耳语，“让老周亲自走一趟，把这个裘二请进府尹，记着，别锁也别拿，就客客气气，找个借口，悄悄儿的请进来，我来问他。”

    吴推官一边听一边点头。

    “你呢，现在就去寻一趟罗尚书，把这状子的事告诉他，问他身边有没有一个叫吴贵的，要是有……”黄府尹干笑几声，“罗尚书那样的聪明人。”

    “行，我这就去。府尊，您说，这张状子后头……”吴推官手指不停的点着那张状纸，“这主考不主考的，听说闹的厉害。”

    “唉，这后头，谁知道水有多深，咱们就案论案，一句不多问，一步不多走，绝不能多查，这事儿，知道的越少越好。就这样，你赶紧去吧，多交待老周一句，一定要悄悄儿的，要客气。”

    吴推官连声答应了出来，先去找衙役头儿老周交待了差使，和老周一前一后出了衙门，老周去找这个叫裘二的，吴推官径直往工部去寻罗尚书。

    罗尚书送走吴推官，立刻叫了吴贵进来，吴贵听罗尚书问到号房的事，脸就青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小的有错，老爷，不是小人的事，是……老爷您听小的说，昨天天擦黑的时候，陈家五少爷突然过来寻小的，问小的当初侍候老爷在杭城的时候，主考秋闱时，那号房是怎么卖的，小的被五少爷这话吓了一跳，说绝没有这样的事，这话可不能乱说，昨儿晚上老爷一直忙到半夜，小的又没当值，就想着今天再找机会跟老爷禀报这事，是小的大意了。”

    吴贵趴在地上，不停的磕头。

    罗尚书的脸也青了，吴推官那些话，他刚才并没在意，他府上不会有这样的事，这事儿，要么是无中生有，要么，就是有人想抹黑他，现在，这事儿可说不准了，退一万步，就算是抹黑，这一把乌墨，他只怕逃不掉了……

    老周没找到这个裘二，只在贡院旁边的茶坊里，找到了裘二两个兄弟张大张二，将这两个兄弟客客气气请进京府衙门。

    张大张二人如其长相，木讷憨直，黄府尹问什么，两人就答什么，随身带的一包收据欠据，也都摊了出来。

    头一回，黄府尹因为疑犯过于实诚，而无语凝噎。就不能咬死不认诡言狡辩几句么？这两只蠢货只要说一句没有，他立刻就能放人结案，现在，这案子怎么结？

    好在罗尚书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他这边刚问完张大张二，吴贵就到了，陪笑转了罗尚书的陪罪致意，是陈家几位少爷闲极无聊，开玩笑过了头，拿这事捉弄士子，他已经去了陈家，必定妥善解决这桩恶作剧过了头的事儿。

    黄府尹顺水推舟，将张大张二和那抱东西暂借给了吴贵。

    罗尚书忙了一天，半天查清前因后果，让儿子罗四爷找了趟那位张成林，诚恳道歉，再三陪罪。

    可那位裘二，却查无可查，他是两天前凭空出现的，今天一早，又凭空消失了。张大和张二，倒是地地道道的京城人，做零工为生，这些年，雇他们兄弟俩做什么的都有，兄弟两个早就对什么都见怪不怪了，问什么说什么，可他们俩什么都不知道啊。

    罗尚书几乎一夜没睡，这件事儿，从头到脚都滴着阴谋，这背后是谁他暂时不知道，可目的却十分明白：春闱主考！

    陈眙写的那张欠据，没在张大和张二那一堆东西里……

    这主考，还是算了，再争下去，只怕要因小失大。罗尚书前思后想了一夜，拿定了主意。

    几天后，旨意颁下来，春闱主考点了侯明理，郭胜暗暗松了口气，这事儿太急太粗糙，好在姑娘保佑，还是顺顺当当办下来了。

    永宁伯府里，严夫人再次紧张无比，六哥儿这一趟春闱要是能顺顺当当考出来，这个家，今后几十年的根基，就算打牢了，要是二哥儿和四哥儿也能考中一个就好了，三甲也行啊……

    李文山还在江南，进龙门那天，郭胜和徐焕半夜就到了永宁伯府，阮十七、唐家贤和陆仪晚了一个来时辰，也赶了过来，接了三人，会合了丁泽安，说说笑笑将三人送到龙门。

    阮十七拍着李文岚的肩膀，“就你这学问文章，随便写写就行了，别当回事，我就是这样。”

    连李文岚在内，四个人整齐的四张鄙夷脸，谁也没理阮十七，提着考篮依次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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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七章 春天

﻿    午后，约摸着秦王该回来了，李夏吩咐富贵赶车，往秦王府去。

    秦王刚换好便服，忙一路迎出来，刚出了书房院门，就看到李夏带着端砚，指点着两边已经勃勃盎然的春意，说笑着过来。

    秦王慢住脚步，目不转睛的看着已经换了春衫的李夏，柳绿裙衫，竹青褙子，仿佛整个春天迎着他过来。

    “你怎么来了？”迎着扑面而来的春意，秦王突然一阵慌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是说，你不是说以后要少来吗。”

    “想和你说说话儿了，你这话，是嫌我来的太多，烦着你了？”李夏斜着秦王。

    “怎么会？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巴不得现在就是八月，度日如年，怎么会呢？”秦王话没说完，低头失笑，“看到你一路过来，有点儿失神了。”

    “现在忙不忙？”李夏一边笑，一边伸出两根手指，捏着秦王的衣袖，拉着他转过身。

    “不忙，去园子里逛逛？”秦王顺着衣袖转过身，和李夏并肩，往后面园子过去。

    “前天在我们后园子里逛，这些树芽还是似有似无的绿意，今天就新绿一片了，你这园子比我们家园子春色浓多了。”李夏松开秦王的衣袖，指着远远近近，成片成团，生机勃勃的浅嫩新绿，一年之中，她最喜欢的，就是这几天里，这样蓬勃而发，无法压抑的生机和绿色。

    “咱们的园子。”秦王先纠正了句，顿了顿，声音落低下去，“看到你，就看不到春色了。”

    李夏拖着声音，慢慢噢了一声，“那我教你看，看那里，绿的象雾一样，看到了吧？多好看。”

    秦王低头看着李夏，“看到了，好看极了。”

    李夏没回头，抬手往上，准确的推在秦王的下巴上，“往那儿看。”

    “好好好，看到了，你这支翠玉掩鬓真好看，是今年的新样式？”秦王又低下头，“今天的花钿也特别好看，你最近花钿用的多了。”

    “不但用得多，还都是金银的，又硬又重。”李夏抬手按在眉间的花钿上，叹着气，“都是大伯娘让人做的，说我老皱眉，川字纹都要出来了，你看看这花钿贴的，你看，没法皱眉了。”

    李夏指着自己的眉间，皱眉给秦王看。

    “为什么总是皱眉？因为……”秦王仔细看着李夏眉间，关切的皱起了眉。

    “哪有什么为什么，你看你也皱眉了，大伯娘就是太讲究了，其实我这一年两年已经不怎么皱眉了。女人么，都是这样，大伯娘这两年可害怕皱纹了，回回一照镜子就想皱眉，刚要皱眉赶紧用手指这么撑开，前儿还跟阿娘后悔，说年青时候不知道保养，脾气发的多，笑的也太多，所以现在皱纹全出来了。”

    秦王失笑出声，“你大伯娘，快六十了吧？”

    “哎！”李夏手指点在秦王胸前，极其认真的警告道：“我告诉你啊，千万别在大伯娘面前说快六十，高寿什么什么的话，说她年纪，要说五十出头，还要加一句，大伯娘看着也就四十左右。”

    秦王笑的肩膀拉动，“你大伯娘……何至于！阿娘倒不在意这个，对了，前儿听几个太医说保养的法子，要不，我让人抄几个给你大伯娘送去？”

    “别抄方子，做好了给大伯娘送去，多送几样，大伯娘肯定高兴。”李夏拍手赞成。

    秦王一边笑个不停，一边招手叫过远远跟着的可喜，吩咐他找个妥当人，去寻太医正抄些好用的养颜防皱的秘方来。

    “上回和大伯娘，还有七姐姐一起进宫，一出来，大伯娘就感叹，说苏贵妃这过了年也四十了，可看着还跟二十出头差不多，真是天生丽质。”李夏看着秦王吩咐好，一边接着信步往前，一边笑道，“七姐姐就说，她记的清清楚楚，大伯娘四十出头的时候，也跟苏贵妃一样，看着最多二十出头。”

    秦王一根眉毛挑起，这话不怎么对吧……

    李夏侧头看了眼秦王，“大伯娘说七姐姐胡说八道，七姐姐生下来的时候，她都三十六七岁了，七姐姐说她从小智慧过人，大伯娘四十岁的时候，她都五六岁了，记的清楚着呢。大伯娘说：阿夏要说记得，那肯定是真记得，你要说记得，指定是胡说八道脸皮厚。”

    “你头一次见你大伯娘，就是江宁府我第一次见你那回？”秦王笑了一阵子，看着李夏问道。

    李夏点头。

    “那一次的事，你还记得吗？”秦王微微有些屏气问道。

    “当然记得。”李夏叹了口气，能不记得么，她当时吓个半死。

    “怎么叹气？那一回，你好象吓着了，你说是……太好看了？”秦王含糊了中间一句，他一直觉得她这个太好看了，说的是他，可明明阿凤比他好看的多……

    “对啊，你知道我是在太原府长大的，长到五岁那年，看到的最好看的人，除了五哥就是六哥……”李夏说到她六哥，卡住了，她六哥从小儿长到现在，那份好看还没有第二人，有点儿说不下去了。

    秦王看着卡壳卡的连连眨眼的李夏，赶紧忍着笑替她解围，“你六哥那时候还小，小孩子看小孩子，看不出好看不好看。”

    “对对对，就是这样。”李夏赶紧顺势下台阶，“也不全是好看，金拙言那时候太杀气腾腾，我那时候不知道气势这两个字，就觉得他象个凶神，太吓人了，不过幸好有你，看到你就不害怕了。”

    “你那时候不让我抱，只让阿凤抱。”秦王慢吞吞的声调里，透着隐隐约约的怨念。

    “那时候，就阿凤是大人啊。”李夏一步跳到秦王对面，瞄了眼四周，笑眯眯道：“要不你现在抱一抱？”

    秦王被李夏这一句话呛的一张脸通红，“别这样，还没成亲呢。让人看到……”秦王慌乱无比的避开李夏的目光，想往后退，又觉得退后好象不妥当，不后退，眼前的阿夏仿佛炙热的太阳一般，烤的他浑身燥热汗水透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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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八章 观和做

﻿    李夏往后退了一步，笑的弯了腰，秦王被她笑的一脸无奈，下意识的左右看了看，“咱们好好说话，别闹，让人看到不好。”

    “好。”李夏答应的干脆爽快，她今天来，是想找机会和他说些要紧的事。

    秦王却迟疑不定了，紧赶两步，和李夏并肩，探头往前，回眼看李夏的神色。

    “你看什么？”李夏迎着他探究的目光问道。

    “看你生气了没有。”秦王看她气色至少不差，心里放松了不少。

    “嗯，生气了。”李夏收了笑容，抬起下巴。

    “那我给你陪个不是。”秦王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拱手欠身。

    “你都不知道自己错哪儿了，陪什么不是啊。”李夏抖着帕子，一脸嫌弃。

    “让你不高兴了，就是大错。”秦王稍稍弯下腰，挨近李夏，压低声音道：“等成了亲，你说怎么抱就怎么抱。”

    李夏侧头斜着他，哈了一声，秦王笑了片刻，叹了口气，“我今天把阿娘惹生气了。”

    “嗯？”李夏眉梢微挑，“娘娘怎么会跟你生气？真生气了？”

    “嗯。”秦王神情有些黯然，露出丝苦笑，“阿娘问我有什么打算。”

    李夏拖着尾声，噢了一声，这话，她也正想问他呢。

    “阿娘这份执念，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一定要咱们走上这大逆不道的不归路呢？况且，皇上子嗣繁盛……”后面的话，秦王没再说下去，这繁盛的子嗣，是横在这条不归路上的人命和累累白骨。

    “娘娘很明理。”李夏沉默了片刻，声音落低，秦王低低嗯了一声，他阿娘的睿智明理，连朝臣都是公认的。

    “也从不迁怒。”李夏看向秦王，“我觉得，娘娘这么做，必定有非要这么做的原因，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

    秦王沉默了。

    “要是不走这条路，你打算怎么办？”李夏拉了拉秦王的衣袖，进了旁边一间亭子。

    秦王露出丝苦笑。

    “咱们现在，是活在娘娘的庇佑之下，可娘娘快七十了，人活七十古来稀，之后呢？我是觉得，咱们真要撒手就做个富贵闲人，只怕……”李夏拖长声音，“咱们都不用担心皇上之后怎么办。”

    秦王神情阴郁，好一会儿，才低低嗯了一声，皇上对他的情感，经不起任何风波，他这座王府，只怕撑不到皇上百年之后。

    “就算运气好，撑过去了，太子即位，或是老二即位，会怎么样？”李夏嘿笑了几声，“要么，咱们扶一个小皇帝，可这摄政王，好象只有两种结局，要么被人家杀尽满门，要么，杀了再扶，也一样大逆不道啊。”

    秦王想笑却又叹了口气，“你跟阿娘常说一样的话。”

    李夏的目光从秦王身上移开，看着亭子外的绿芽，抿着嘴儿笑，她没有辜负过娘娘的教导啊。

    “那你有什么打算？”李夏收回目光，看着秦王问道。

    “这两三年，咱们收手退步，上岸观火，太子和老二分争朝臣，日益势强，如今两家势均力敌，争抢越来越烈，上一科春闱主考是郑志远，这一科，就是侯明理。”秦王声音低而沉，“这样的局势不能持久，可皇上春秋正盛，先看看他们争斗的怎么样。”

    沉默片刻，李夏嗯了一声，看着远处快要落近地平线的夕阳，站了起来，“天儿不早，我走了。”

    “我送你。”秦王跟着站起来。

    “阿夏。”出亭子走了七八步，秦王叫了声，李夏回头，秦王迎着她的目光，犹豫了下，“我不是怕，是怕你……”

    “我对你这么好，为什么要怕我？”李夏歪曲着秦王的话意，一步迈出，又顿住，将手伸到秦王手里，“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什么也不怕，也不怕你怎么样，反正，你要是万一什么的，我是要跟你一起的。”

    李夏轻轻呸了一口，“以后不说这样的话了。我只害怕不能跟你在一起，别的什么都不怕。”

    “阿夏。”秦王喉咙微哽，突然伸手抱住李夏，用力搂了搂，立刻松开，往后退了两步，目光越过李夏，指着前方，“咱们赶紧走，天儿不早了。”

    李夏出了秦王府，歪在靠枕里，看着微微晃动的车帘出神。

    今年是治平二十六年，这治平的年号，从前可不长，娘娘离七十岁也没几年了，就算和从前不一样，人活七十也是古来稀，太后要是没了，她和他立刻就会艰难起来。

    皇上春秋正盛，可她和他却没有大把的时间。

    坐观虎斗，可这斗，可不能全由着他们。

    李夏挪了挪，示意端砚倒杯茶给她，双手握着茶，一件件想着这一阵子朝中大小事，官员的升黜调免……

    想到新任江阴府尹马怀德，李夏心里微微一动，江阴府，江阴军……

    从前东南海患暴发，到拖无可拖，逼得她不得不南北同时用兵，暴发的起点，是海匪利宁纠结了几股海匪，攻击江阴军，不过一百多海匪，竟将江阴军屠杀到溃散崩塌，掌管江阴军的冯福海全家被屠杀的鸡犬无存。

    地方驻军的溃烂被这场偷袭捅开，海匪从此对帝国驻军全无惧意，烧杀抢掠，横行无忌，整个东南都陷入了混乱中……

    几年后，阮谨瑜将利宁的人头送进京城，随着人头呈到她面前的，还有一包诉状，证物，和阮谨瑜的一份折子。

    利宁是江阴人，家里有两三条海船来往海上，家资巨富，利家的祖坟宗祠，在太湖边上的一座小山上，离江阴军屯田不远，冯福海看中了利家祖坟所在的小山，风水宝地，托人探话求转被拒后，勾连全氏兄弟，借着大小弓，将利家祠田，和那座小山强行量进江阴军屯田内。

    利家银子有的是，到处撒钱求公道，冯福海干脆借着海匪的名义，屠了利家，利家连主带仆二百多人，只有利宁当天往江阴市舶司办事，得了信儿，连夜出海而逃。

    冯福海冒名海匪屠了利家，就是二十六年春天的事，看中那座小山，应该是一年多两年前的事，这会儿大小弓早就不可用了，海匪也清剿干净了，那冯福海这一回又看中那块坟地了吗？

    “先去寻郭先生。”李夏敲了下车厢板，吩咐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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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九章 名符其实的探花

﻿    富贵赶着车，从后院大车门进去，郭胜出来的很快，李夏下了车，转过影壁，声音压到最低，“江阴府尹委了马怀德？”

    “是，苏相的门生，和苏烨也十分投契。”郭胜忙欠身应道。

    “嗯，江阴军将军冯福海是子承父职？”

    “是，冯福海是太子一系，冯福海的大女儿嫁进了江家，不过不在京城，一直在明州。”郭胜眼睛有亮光微微闪动。

    “江阴有个富户，姓利，家里好象有几条海船，利家祖坟地和祭田离江阴军屯田不远，利家祖坟所在，据说是块风水宝地，让人去打听打听利家这块坟地，有什么事儿没有，悄悄儿的。”李夏的吩咐简洁而含义万千。

    “让磐石派个人跑一趟？”郭胜见李夏转身就走，急忙紧跟一步，请示了一句。

    “你自己安排。”李夏答了句，出来上了车，回去永宁伯府了。

    郭胜没往外送，紧挨影壁站着，看着车子出门走了，呆站了片刻，突然猛的抽了口气，姑娘歇了这两三年，现在主动出手，只怕以后都是大事！

    江阴府尹马怀德，江阴军冯福海，一个苏党，一个太子党……

    郭胜眼睛微眯，嘿笑了几声，一个转身，大步流星直奔回去，挑了个嘴巴紧脚程快的，吩咐他立刻启程，往平江府寻胡磐石吩咐差使。

    十六日李文岚等人蓬头垢面的出来，回家痛痛快快洗干净，倒头就睡，好好歇了几天缓过了精神，贡试的榜文就贴了出来，李文岚高居前列，李文栎，李文松，和丁泽安都落了榜。

    严夫人失望是有点，不过她原本的希望就抱的极少，这失望也就有限，一杯茶喝下去，就也淡定了，吩咐李文岚好好准备殿试，叫了李文松和李文栎过去，看着两人道：“叫你们来，是要跟你们商量商量你们两个这前程的事，算上这回，栎哥儿考了三回还是四回了？”

    李文栎惭愧无比的垂下头。

    “我不是责备你。”严夫人忍不住叹了口气，“这贡士毕竟极少，栎哥儿今年三十三了吧？松哥儿也快三十了，总不能一辈子吊死在科考这棵树上。阿夏成亲的时候，咱们府上该有几个恩荫，前儿阿夏说了，大约能有一个从七品，一个正八品上，你们两个看看，是接着考呢，还是受了这个恩荫。”

    李文松看向哥哥李文栎，李文栎紧拧着眉，犹豫不定，李文松倒干脆，看着严夫人摊手苦笑道：“我还是恩荫算了，这个举人，也是因为运道好，事先背了不少岚哥儿和山哥儿写的文章，有一篇正好拿来用，要是凭我自己写，只怕秋闱这个坎都过不去。我才能有限，有个正八品上的起点，往后多努力些，有王府，还有山哥儿他们照应着，到老了能做到四五品……”

    李文松看着严夫人，陪着笑，带着几分小意，“只要阿娘不嫌弃，我自己就知足了。”

    “阿娘嫌弃你做什么？”严夫人想笑，又叹了口气，“就是戏文上的满床笏，也没有个个都是一品二品的，你自己觉得好就好。你呢？”严夫人看向李文栎。

    “我……”李文栎看了严夫人一眼，又忙避开，有几分含糊道：“还想再试试，要是下一科……”

    “这是你的志气，咱们这样的人家，你再多考几科，也考得起，你们两个再好好想想，恩荫入了仕，就没有再考的理儿，这趟恩荫，过了，也就过了。”严夫人神情淡定，只要好好儿的上进，都是正途。

    “阿娘，”李文松和李文栎告了退，转身走了两步，李文松顿步回身，看着严夫人迟疑道：“这恩荫的事，林哥儿？”

    “阿夏的意思，林哥儿这会儿还不能算太懂事，没到出仕的时候，再好好念几年书最好，我也是这个意思。”严夫人露出笑意，松哥儿的这份厚道，真是让她欣慰。

    贡试连着殿试，四月初，殿试放榜前一个时辰，哪怕能远远瞄见贴榜文那面油漆鲜亮的墙面飞檐的地方，都挤满了人，伸长脖子，等着看这三年一回的喜庆热闹事儿。

    离放榜那面墙不远的茶楼上，朱大娘子一件雪青长衫，美好的如雨中初开的丁香花儿，微微踮着脚尖，远眺着宣德门，焦急的等着榜文出来。衣甲鲜亮的殿前侍卫拱卫着几个礼部堂官出来，姿态庄严的贴好榜文，殿前侍卫刚往旁边一退，人群就如同泄了闸的洪水一般，轰然拥上，冲在最前的，自然是以报喜和抄卖喜报为生的闲人，猛冲上前，看一眼，记住一个名字，就如离弦的箭一般飞奔而去。

    人群轰的拥上，瞬间又有无数人如离弦箭一般四散冲出，朱大娘子看的忘了焦急，她头一回这么早赶过来看热闹，这热闹还真是好看。

    “姑娘姑娘！”守在下面等信儿的婆子提着裙子，喜气洋洋的冲上来，“恭喜姑娘，贺喜姑娘，咱们姑爷中了第三名探花，咱家大爷也中了。”

    “大哥一甲二甲？不是，二甲第几？”朱大娘子惊喜交加，急忙追问道。

    “说是三甲头名，也不知道看清楚了没有，我着急要跟姑娘禀报，我就这再去看看。”婆子答了一句，转身下楼，再去细看。

    “三甲……”朱大娘子满腔的喜悦顿时如同掺了把沙子一样。

    “恭喜姑娘，咱们姑爷这探花，可真是名符其实，姑爷肯定是从古到今最好看的探花，听说探花一定要好看？”朱大娘子的丫头一叶曲膝恭喜。

    “这里都是人，惹人笑话。”朱大娘子下意识的扫了眼四周，虚拍了下一叶嗔怪道。

    婆子下去上来的很快，一脸喜气的笑道：“这回看清楚了，咱们姑爷中了一甲第三，咱家大爷中了三甲头名。”

    “喔。”朱大娘子这心一半扬一半落，大哥这个三甲从进士，这个喜信儿卡在胸口，冲不出来落不下去，唉，要是六郎和大哥匀一匀就好了……

    李文山算着春闱放榜的日子，一路上紧赶慢赶，放榜前一天半夜，船泊进长垣码头，就急忙打发赵平安连夜赶进城，守在宣德门外，看到李文岚的名字，赵平安用力挤出来，打马如飞，急奔回长垣码头报信。

    刚冲上码头，离船还远的简直看不到，赵平安就挥着鞭子狂喊：“咱家六爷中了探花！五爷！五爷！六爷中了第三名探花！”

    整个长垣码头被赵平安这喜气喷薄的高喊大叫搅出了一片混乱，满码头的人，满河的船上的人，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呼朋唤友，跟着不停的扬着鞭花、纵马跑的飞快的赵平安，往李文山那艘钦差大船蜂涌而去。

    正站在船头，伸长脖子看着京城方向的李文山，刚哈哈大笑了几声，一眼瞥见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人群，后面的笑声呃的一声噎住，急忙挥手大叫：“快快快，准备启程！赵平安一上船就赶紧启程！快快！”

    站了满船等着听信儿的长随小厮，船工护卫也反应过来，你撞我我碰你，赶紧忙着起锚升帆，几个护卫跳下船，迎上赵平安，两个架起赵平安，两个人一个牵一个推，赶紧把马弄上船，船工忙中倒没乱，急急撑开船，在四面八方轰上来看热闹的船只人群围上来之前，撑船离岸，升帆摇橹，急急往京城赶回去。

    永宁伯府正热闹的不堪，赵平安半夜进城看榜，急奔到长垣码头，跟着船进了东水门，李文山这个钦差要先交差，得了旨意才能回府，赵平安在东水门下了船，打马先往永宁伯府报信儿。

    离贡院还有一条街，街道上就热闹的没法骑马，赵平安将马交给一个小厮牵着，自己一路小跑往永宁伯府去。

    这一夜半天马不停蹄，他竟然一点儿也没觉得累。

    永宁伯府大门前堵了半条街，赵平安绕到后角门进了府。

    听说李文山已经进了京城，徐太太一句可算回来了没说完，眼泪夺眶而出，在屋里转着圈，先让备车，她要去看山哥儿，话音刚落又急忙再吩咐，“老五媳妇呢？还是你去，带上恒哥儿……”

    “老五是钦差，不等交了旨意，谁都不能见！”严夫人看着团团转的徐太太，笑起来。

    霍老太太一把揪住团团转圈的徐太太，将她按到榻上，“最多明天就能回到家了，你安心等着，不急在这一天半天，你看看你，这急什么？”

    “我让老四走一趟，赵平安呢？你们五爷可好？这几个月一直都好好儿的吧？差使办的怎么样？回来路上可还顺当？”严夫人看着赵平安问道。

    “回夫人，回太太，都好，五爷一直好好儿的，差使办得好，五爷想赶在春闱放榜前回来，路上赶得急，不过急也是船工急，五爷在船上，要急也只能心急。”赵平安赶紧上前回话。

    “我这是，”徐太太被霍老太太几句话说的恍过神，就有些不好意思，“这么点子事儿就又乱了，幸亏有大嫂。你赶紧回去吧，洪嬷嬷想你想坏了。”最后一句，徐太太看着赵平安道。

    “谢太太，小的……”赵平安看向严夫人。

    严夫人一边笑一边挥手示意他，“赶紧回去吧，好好歇一歇，这一趟辛苦你了。”

    赵平安舒了口气，磕头谢了，垂手退出。

    严夫人让人叫了李文松进来，吩咐他从后角出去，看看李文山到哪儿了，什么时候能回府。

    李夏在明萃院，对着长长铺开的新科进士名单，正一个一个细看，听小丫头禀报说五爷回来了，李夏脸上的笑容如花绽放，刚冲出一步，又想起来五哥这个回来，是回到京城，要回到府里，至少还得晚上大半天，说不定得到明天中午前后。

    李夏呼了口气，转回身，再看那些名字，就有些沉不下心了，围着桌子转了半圈，干脆吩咐备车，她要出去看看五哥儿到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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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章 看热闹

﻿    李夏从后角门出来，车子出了巷口，又掀起帘子吩咐富贵，“算了，咱们还是去各家会馆看看热闹吧，先去江宁会馆。”

    富贵利落的答应一声，催马往江宁会馆过去。

    李夏示意端砚将车窗帘子挂起来，透过车窗绡纱，看着满街的喜庆热闹。

    “姑娘不是说要去迎一迎五爷？”端砚忍不住问了句。

    “五哥这会儿肯定忙得很，还是别去添乱了。”李夏笑着示意车窗外，“还是看看热闹去。”

    五哥这个钦差，要先去交还钦差关防和一应物什，还是往宫里递折子，等着皇上召见，或是发话不必见，接着要去见三位相爷，禀报答话，之后还要去秦王府……

    她还是等五哥回到家，歇好了，再慢慢说话吧。

    江宁会馆前弥散着浓烈的鞭炮味儿，地上的炮皮厚的车子几乎都不去。

    李夏没下车，吩咐富贵赶着车，贴着会馆对面慢慢过去，这个慢，倒不用富贵故意，江宁会馆前光报喜的报子，就挤的满满的，人要挤过去都不容易，何况车子。

    半天不动，富贵吩咐小厮看着车马，自己跳下车，挤到会馆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热闹，穿过街回来，李夏那辆大车才挪了不过一两丈远。

    富贵跳到车前坐下，隔着帘子和李夏笑道：“会馆里面的炮皮比外面还多，放了这么多鞭炮，可真是！说是他们江宁府今年中了两个进士，一个同进去，三个人中，一个进士一个同进士一直住在这会馆里，里面比这外面热闹多了，说是会长高兴坏了，让人去清风楼包楼庆贺，真是！不过两个进士一个同进士，就高兴成这样，这出息劲儿！”

    富贵一边说一边笑。他如今这眼界跟从前大不相同，从跟着老大进了京城这六七年的功夫，光姑娘这一家沾亲带故的，中了多少进士了？简直有点儿算不清。

    富贵真掐着手指数了数，算了，别的不用数，光说他们姑娘好了，姑娘三个姐夫两个进士，两个兄长，全是进士，还都是一考就中，没下过二回场的，那么大一个大江宁，中了三个人还有一个同进士，就高兴成这样，真是没见识。

    富贵没算清人头，倒把下巴算的一路往上抬，要说会挑主家，就得数他们老大了，瞧这主家挑的，简直就是古往今来，世上第一好。

    ”今年一共取了二百零四人，他们江宁府一地就占了三个，很了不起了，可不是没出息。咱们去福建会馆。”李夏隔着车帘笑接了句。

    “好咧！”富贵答应一声，用鞭子捅了捅小厮，吩咐他下去牵着马往前挤。

    福建会馆比江宁会馆还要热闹，会馆门口锣鼓喧天，正在跳下跃下的舞狮子，富贵跳下车，“小的去看看。”

    李夏笑应了，干脆把车帘子挂起来，和端砚一起，饶有兴致的看着会馆里抬出一筐一筐的铜钱，漫天的撒，有几个铜钱落在车顶，弹下来，落到李夏面前，李夏伸手掂起铜钱，递给端砚，“这样的喜钱难得，你拿着以后当嫁妆。”

    端砚接过铜钱，一边收在荷包里，一边笑道：“要是回去求六爷赏一枚铜钱，是不是更难得？”

    “六爷的钱不难得，要多少都有。”李夏笑起来。

    富贵在会馆门口伸长脖子看了一会儿，侧身挤进会馆，不大会儿，就又挤出来，回来坐到车前，“怪不得狮子都舞上了，他们福建今年足足中了十七个，说是比往年足足多了一倍！真是不得了！”

    “侯明理是福建人。”李夏淡定的接了句，富贵呃了一声，嘴角往下扯了扯，却一句多话没说，只回头看着李夏，“前面都堵死了，咱们往回走？还去哪家？”

    “其它就随便看看。”李夏笑道。

    “那去咱们平江会馆看看，就在前面，绕过去就是，顺路得很。”富贵急忙建议。

    “好。”李夏答应了，看着富贵，有几分困惑道：“你是平江府人？”

    “这个……”富贵干笑几声，“话来话长，小的是在绍兴城里长大的，不过小的是不是绍兴人，那小的就不知道了，小的从记事起，就是个孤儿，先是要饭，后来就跟着郭老大，老大倒是……”

    富贵缩着脖子，声音压的极低，“正宗绍兴人，不过，老大最厌恶人家说他是绍兴人，他从来不认他是绍兴人，不过，也从来没说过他是别的哪个地方的人，也不能算没说过，老大是用得着哪儿人，他就说他是哪儿人。”

    富贵这句话绕口令一般，端砚听的眨着眼，李夏听懂了，看着端砚一脸茫然的眨眼，抿嘴笑道：“这是郭先生跟人家攀交情常用的伎俩，对方哪儿人，他也说自己是哪儿人。”

    富贵嘿嘿笑的颇有几分得意，“老大本事大。胡老大跟着老大，也是哪儿人没个定数，顺嘴说呗，说到哪儿算哪儿。后来，姑娘也知道，胡老大去了平江府，前几年又娶了个平江府的媳妇儿，胡老大就张嘴闭嘴他是平江府人，上回来，跟人见面，一抱拳：在下胡磐石，平江府人，啧！”富贵撇着嘴，啧啧有声，“姑娘没看他那样子，说的好象他真是平江府人一样。”

    “你也就张嘴闭嘴你们平江府了？”

    “也不全是，胡老大既然认了平江府，小的们看平江府，就比别的地方亲近那么一点儿。”富贵嘿嘿笑着，赶着车到了平江会馆。

    平江会馆前的热闹一点儿不差，富贵一跃而下，“姑娘稍候，小的去瞧瞧！”

    端砚眉毛都抬起来了，“姑娘看贵叔这样子，好象真把自己当平江府人了。”

    富贵奔进去的飞快，出来的也极快，愉快无比的跳到车前，一张脸喜笑颜开，“咱们平江府也不错得很，两个，都是进士！一进门，就看到熟人了，胡老大手底下一个叫海庆的，也不知道胡老大怎么把他打发来了，回头小的再找他细聊，先说喜事儿，娘的这海庆正漫撒银子派赏钱呢，是胡老大的先生，姓黄讳清，这回中了二甲八十九名！哈哈哈哈！”

    富贵说着，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黄清？是郭先生给胡磐石找的那位先生？”李夏记得这个黄清，郭胜和她说过，她当政十年历经四科，加上这一年的春闱，所有榜上有名的，她都记得，这个黄清，从前没有，李夏想着今年这两百多人中的那些陌生人名，笑意从心底往外流淌。

    “是。”富贵又笑出了声，“胡老大幸亏有老大，要不然……嘿。”富贵嘴角再次往下，胡老大跟老大比，可真是没法比。

    “说说黄清。”李夏吩咐道。

    “是！黄先生是个穷秀才，当年被老大请过去给胡老大他们做先生，才刚过二十，胡老大银子给的多，也就两年吧，黄先生就有两三百银子了，就跟胡老大说，要辞馆专心读书备考。这黄先生是老大给胡老大请的，胡老大哪敢放走？就跟黄先生商量，胡老大他们的课业，改成一天半个时辰，就讲讲书讲讲道理，其余时候，让黄先生温书。”

    富贵心情愉快，声调愉快。

    “后来黄先生就中了举，这是头一趟考春闱，就中了！”富贵一拍大腿，眉毛乱飞，仿佛是他自己一考而中了。

    “这么说，这个黄清，一直是胡磐石供养着的？”李夏眼睛微眯。

    “也不能……咳，”富贵的话有些含糊，“照理说，不好那个啥，黄先生虽说课业少，可一天半个时辰，也没误过，算不上……那个，供养吧？”

    “嗯，你说的对。”李夏笑眯眯，“咱们回去吧。”顿了顿，李夏接着笑道：“一会儿你去寻一趟郭胜，让他带这个黄清和六哥认识认识，以后就都是同年了。”

    “是！”富贵答应的响亮无比，这可是黄先生的福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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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一章 陈年旧事

﻿    李夏直到第二天上午，才得和五哥李文山好好说上话。

    “这一趟怎么样？”李夏仔细打量着五哥，这是李文山第三趟钦差差使了。

    “不算好。”李文山一脸苦笑，“这大小弓，真是祸害深重。昨天从秦王府出来的时候，我顺道去那了趟陈江，和他大略说了说这大小弓祸害之深重，陈江说，这些还都是能拿得出来的，比这祸害更深更可怕的，他还在理，有不少。”

    “嗯。”李夏随口应了声，“事情都办好了？”

    “差不多吧，不能算办好，只是抹平了，有一桩案子，苦主家已经没人了，死绝了。”李文山顿了顿，低低叹了口气，“还有一桩，苦主家在治平五年把张家四百多亩良田量进了自家，张家老太爷气死，张家老爷被活活打死，现在这位张仁，和母亲一起避到舅家，治平十三年，苦主家那个当官的大儿子病死在任上，十七年，张仁考中进士，二十一年，除了原来张家的四百多亩地，还有苦主家六百多亩良田，全数量入张家，这案子……”

    张文山摊着手，李夏笑起来，这可真是十年河东转河西，报应不爽。

    “我刚到南昌，张家就找到我，当时张家还不知道我手里有他们这桩案子，是张家太太亲自来的，说她们家两条人命，她儿子张仁不是贪这六百亩地，就是为了出口气，拿着地契来的，我就把这案子销了。”

    李夏点头，“张仁有这样一位阿娘，是他的大福。”

    李文山点头，张家太太要不是他一到就找上门，退还这六百亩地，等他查出来，就算有这样的前情，张仕这前程，只怕也要搭进去。

    “还有件事，”李文山目光里带着几分小心和不确定，“这一趟，我带了两个人回来，是前一任吉县县令杨承志的一女一子。”

    李夏举到一半的茶杯顿住，惊讶中带着疑问，看向李文山。

    “杨承志是太原府人，真正的寒门子弟，考中进士之后，在刑部历练了一任，点了吉县县令。”李文山声音低沉，“到任第二年年末，辖下出了桩案子，县里有个叫王喜的，出门做生意，带了个嫁妆丰厚的媳妇回来，没几个月，有个叫米福的，虔州府人，击鼓告状，说王喜把他媳妇拐带走了。”

    李夏听的专心，李文山顿了顿，接着道：“拘了王喜和那个媳妇审问，王喜冤声震天，那媳妇先是不说话，后来，也附和米福，说是王喜拐带了她，杨承志也算细心，叫了个媒婆仔细盘问那媳妇，问下来，那媳妇确实和米福是结发夫妻，杨承志就将那媳妇和嫁妆判还给米福，打了王喜三十板子，谁知道，王喜回到家里，隔天竟咽了气。”

    李夏眉头皱起来，“这里头有蹊跷，除非冲着要人命去的，不然三十板子打不死人，就是死，也不会隔天就咽了气。”

    “嗯，王喜还不到三十岁，年青力壮，王喜父母早就没了，也没什么亲近的亲人，邻居帮忙，张罗了丧事，刚刚入了土，就有人到府衙，告杨承志收受贿赂，杀人害命。

    府衙查下来，米福跟那媳妇，确实是虔州府人，确实是结发夫妻，可夫妻两个，一对儿泼皮无赖，坑蒙拐骗，无恶不作。

    米福媳妇颇有几姿色，米福和媳妇合谋，把媳妇说成亲妹妹，嫁给了一个到虔州跑生意的殷实生意人赵安，原本是打算一来骗一笔彩礼，二来，米福媳妇再偷点拿点，等赵安离开虔州时，米福媳妇再找机会一走了之。

    谁知道米福媳妇跟了赵安没几天，觉得赵安人有趣，对她又好，又是个身子强壮的，就生了和赵安过下去的心，怂恿着赵安半路调头，去南昌府做生意，谁知道刚到南昌府，赵安一病没了，米福媳妇拢了赵安的钱财，碰巧认识了王喜，就又嫁给了王喜，一起回到吉县。米福一路追到吉县，那媳妇嫌弃王喜只会死干活，还总嫌弃她好吃懒做，想想还是跟着米福好，就认了王喜拐带了她。

    米福说，给府衙诸人，以及杨承志，都送了银子，求当场打死王喜出气。”

    李文山看着李夏，声音低的几不可闻，“阿夏，这杨承志，就是从前的阿爹。”

    李夏慢慢放下杯子，低低咽了一声，示意李文山接着说。

    “人命关天，杨承志被锁拿进京，刚出南昌府没几天，就一病死了，杨承志太太得了丈夫的死信儿，一根绳子吊死了，留下一女一子，大女儿杨大娘子，当时只有十五岁，儿子当时9岁。”

    李夏皱起了眉，怎么吊死了？她吊死了，儿女怎么办？

    “杨承志是个极清廉的，杨家贫寒。”李文山的喉咙哽住，好一会儿才接着道：“杨大娘子带着弟弟，为了衣食，做了暗娼。”

    李夏低低叹了口气，“背后之人，查了吗？”

    “嗯，府衙有个书办，当初受过杨承志恩惠，悄悄找了我，说杨承志出事前，赣水泛滥，水退后淤出了上千亩良田，因为这些多出来的良田，知府骆远航心腹幕僚洪先生往吉县去了三趟，有一回他正好撞上洪先生出来，说看洪先生的气色，极其生气。”

    李夏紧紧抿着嘴。

    骆远航是计相赵长海夫人骆氏嫡亲的侄子，这会儿已经调任京东东路，升了同知，骆家也是商人世家，骆远航的精明算计，心机之巧，她曾经叹为观止，只是，他的精明和算计，只有银钱利益，而全无人性底线。

    她重用过他，把市舶司都交到他手里，是他和唐继明，支撑了南北同时的生死之战，唐继明投河而死当月，她抄了骆家，杀了骆远航一家十六口，听说骆远航杀头那天，江阴，明州，台州直到福州，鞭炮连天，比过年都热闹。

    “阿夏？”见李夏又怔怔出了神，李文山带着无数的痛心，低低叫了句。

    “我没事，你接着说。”

    “吉州一带没什么能用的人，我身份招眼，牵到骆家，就没敢再查下去。”顿了顿，李文山垂着眼皮道：“带杨氏姐弟回来，这事极不妥当，我当时不是没想到，只是。”

    李文山看向李夏，“杨承志一家，和咱们从前……”

    李夏眼皮微垂，点了下头。

    “我实在不忍心。秦先生的意思，带回来有带回来的好处，也许用得上，我没想过这个，就是觉得……就是不忍心。”

    顿了顿，李文山声音落低，“阿夏，这一路上，我想了挺多，从前，要不是有个伯府，有个栖身之处，咱们……”李文山看着李夏，“会落到什么地步？能比杨家姐弟强吗？你说从前恨极了伯府，我那时候觉得，是该恨极了，我听也，也是恨极了，现在想想，不该恨。”

    最后不该恨三个字，李文山声音低的几不可闻。

    李夏垂着眼皮，沉默不语。李文山也不说话了，两人都低着头，沉默良久，李文山抬头看着李夏，“我想，一会儿去看看老太爷，要是来得及，下午去一趟婆台寺，给老夫人请个安，要是来不及，就明天过去。”

    “你要是为了份孝心，还是别去了，老太爷自从瘫在床上，只要看到有腿的，就得发怒狂骂，太医说了，不能让他多生气，老夫人么，连四哥和七姐姐过去请安，她都不见，听说不但不见，还得生半天气，说是，现在听到个李字就犯恶心。”

    李夏斜着五哥，一脸说不清什么意味的笑。

    “唉，这个这个……”李文山抬出一额头抬头纹，摊着手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你还是让人看看南城瓦子有什么新鲜样的折子戏没有，有就请回来好好唱几天，老太爷喜欢这个。至于婆台寺那边……”李夏顿住，“你离远点儿才是真孝心，六哥中了探花，你就别再去惹她老人家生气了。”

    “唉！”李文山一声长叹，连连拍着额头，这叫什么事儿啊！

    “说正事儿，”李夏挪了挪，手指在桌子上愉快的敲了两下，“先说六哥，我想让他去考庶吉士，然后进翰林院，不做什么承旨，就是翰林院好好当个翰林，先当几年再说，你看呢？”

    李夏一边说，李文山一边点头，安排这样的事，他一向唯阿夏是从。

    “四哥不准备再考了，要恩荫入仕，他和你说了没有？”李夏接着道，李文山点头，昨天李文松迎上他，头一句问他一切可好，第二句大家都可想你了，到第三句，就是他准备恩荫入仕了再不考试了。

    “从七品上，我和王爷商量过，恩荫入仕，从地方踏实做起才最好，就找个小县去做县令，就去京东东路吧。”

    李夏语笑盈盈，四哥恩荫入仕，是从地方踏实做起最好，这只是一，还有二，她自己想想就行了，不打算跟任何人说起。

    京东东路是柏氏宗族所在，李文松一家在京东东路，真有个万一，柏景宁是能护得下他的，李家，至少能留下一支。

    李文山不停的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

    “还有就是你，钦差这差使，到这一趟，就足够了，你这几年考绩都是上上，户部有个员外郎的空缺，严家舅舅已经提了你，要是顺当，”李夏垂下眼皮，“这一任之后，就放出去做一任地方，回来再进户部。”

    李文山微微有几分屏气，回来再进户部，就能望着户部尚书的位置了，严家舅舅就是不到四十岁做的户部尚书……

    李夏说完正事，又和五哥说了一会儿京城趣事和各家闲话，说的心满意足了，才站起来往外走，李文山起身送她，送出两步，一拍额头，“差点忘了，阿夏，杨家姐弟怎么安置？现在还在秦先生那儿呢。”

    李夏脚步顿住，想了想道：“先带来我看看，怎么安置看了之后再说，不要带到咱们这里，人现在哪里？”

    “暂时安置在客栈，刚到京城。”

    “那就让秦庆把她们带到郭胜那里，我让富贵去寻秦庆，你不用管了。”李夏挥着手，李文山听到一句你不用管了，长长舒了口气，笑容绽放拱起了手。李夏一边笑一边冲他摆了摆手，脚步轻快的出去了。

    下午，郭胜的差使得了回话，递了信到永宁伯府，隔天，李夏早了小半个时辰进了郭胜那间小院。

    郭胜迎进李夏，李夏在廊下坐了，郭胜拿了只小马夹坐在李夏斜前，上身前倾，毕恭毕敬道：“磐石沿途设了六个分舵，其中一个，就在江阴，要打听事儿，十分方便。”

    “对了，江阴市舶司里，有胡磐石的人吗？”李夏问了一句。

    “有，不过都是些不上台面的，江阴市舶司是江阴军将军冯福海舅氏丁家的天下。”郭胜忙解释了句，李夏点头，示意郭胜接着说。

    “冯福海是看中了利家的坟地，认真说起来，不是那块坟地，是那座小山，连同小山周围的一两百亩地，那座山不高，却险，半山有处清泉，水量不小，说那眼清泉是风水眼，利家坟地离泉眼隔了半座山。”

    郭胜先介绍那块风水宝地，李夏嘴角往下扯了扯，因为这座小山，两家都灭了门，这是风水宝地？祸害之根还差不多。

    “冯福海托丁家出面，要买下利家那座小山，和小山周围的祭田，不过给的银子不多，也就是市价的一半。利家不肯，说不是多少银子的事，那是他们利家立家之根本，说是给多少银子也不卖。

    二月初，利家老三利平启程去杭州游学前，去祭祀祖宗求保佑，被江阴军一个千夫长带人打死了。说是利平祭祀出来，路遇这个千夫长的媳妇，见那媳妇貌美，就上前调戏，不光调戏，还要强暴，千夫长正巧赶过来，一怒之下，就把利平当场打死了，冯福海押着千夫长投了案。

    冯福海这边，手脚十分利落周到，人证一群，物证一堆，当时正值新府尹马怀德还没到，原府尹还有两三天就要挂靴走了，哪肯再接这样祸患无边的案子，接了案子就拖了下来，案子到了马怀德手里，那千夫长十分光棍，声称就是一命抵一命，也不能让人欺负了，冯福海则放话，他身为江阴军将军，为属下主持公道，责无旁贷。

    这桩案子，冯福海做的干净利落，无可挑剔，马怀德已经出了判书，千夫长不过打了十板子，冯福海又行文到给学政，说利平行为不端，学政已经销了利平的秀才功名。

    利家兄弟三人，利安，利宁，利平。

    利家从利安父亲这一代，才真正富起来，利安父亲只有一个弟弟，依附兄长为生，利家三兄弟中，利安从小就跟着父亲打理生意，利宁读过几年书，没有什么天份，最小的利平，读书上天份不错，两年前就考出了秀才。

    冯福海这头一步，可圈可点。”

    郭胜啧的赞叹了一声。

    “利家呢？”

    “利家两兄弟，利平在江阴应诉，利安去了杭城，大约是寻门路求公道去了。”顿了顿，郭胜干笑了几声，“这案子我让磐石找个积年老刑名再去看看，这会儿看，这案子，利家翻不了。冯福海很有几分头脑。”

    “让人盯着，盯紧。”李夏吩咐了句，郭胜欠身答应，李夏沉默片刻，接着道：“五爷带回来的杨氏姐弟，秦庆跟你说过了吧？”

    “是。”郭胜点头。

    “杨承志获罪身死那一两年，关于吉县，全具有那里有什么记录吗？”

    “没有。”郭胜答的极快，“昨天听老秦说了杨承志的事，这事儿太明显了，我也是头一个想到了大小弓的事，昨晚上就细查了一遍，没有。”

    “这事儿不用找胡磐石了，他查事倍功半，请陆将军帮个忙，查骆远航，还有，骆远航心机工巧，极不简单。”李夏看着郭胜，郑重提醒。

    “是。”郭胜神情一凛，急忙欠身答应，能得姑娘如此夸奖，这个骆远航，也算大福气了。

    李夏又问了几句这一科进士的事，眼看时辰差不多了，扬声叫了端砚进来，在廊下重新摆放了桌椅，提了红泥小炉和茶具过来，端砚扇着火煮水准备沏茶，富贵送了几碟子点心进来，郭胜守在院门里，等着秦庆送杨氏姐弟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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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二章 女德

﻿    秦庆先进来，侧身让到一边，接着进来的，是一个十分瘦小，隔着院子，都能看出来紧张的浑身僵硬的小男孩，这就是杨承志儿子杨兴了，杨兴后面，一个同样紧张的妇人垂着头，迈过了门槛。

    “别怕，别多想，就是五爷的妹妹，九娘子。”秦庆低低交待了句，还是在最前，到台阶下，冲李夏长揖见礼，李夏欠身颌首：“秦先生辛苦了。”

    “不敢当，”秦庆笑着又揖了半礼，指着杨大娘子和杨兴介绍了，李夏示意两人，“过来坐下说话吧。”

    杨大娘子和杨兴落在秦庆后面两三步，已经跪倒在地上，磕了不知道几个头了，秦庆拉起杨兴，端砚急忙上前扶起了杨大娘子，又半扶半拉着她，上了台阶。

    李夏默然打量着杨大娘子。

    她今年不过二十岁，可她眼前的这位二十岁的杨大娘子，衰老灰败的象是四十，甚至五十岁，她在她身上，看不到任何官宦之家，甚至小富之家女儿的气息，她和南城根下的那些年老体衰的私娼相比，都还不如一些。

    李夏目光垂了片刻，才看向杨兴，杨兴过于瘦小了些，站在姐姐侧后，垂着头，站的一动不动。

    “坐吧，大娘子坐这里，兴哥儿过来坐这里，端砚，把这碟子点心拿给兴哥儿。这是朱家老号的虾仁饼，在京城很有名气的，你尝尝。”李夏笑着招呼杨大娘子和杨兴。

    端砚先手下稍稍用力按着杨大娘子坐下，又端了那碟子虾饼，拉着杨兴坐下，将虾饼送到他手里拿着。

    杨兴拿了只虾饼，低着头吃，杨大娘子看他吃上了，神情仿佛松快了些，回转目光看了李夏半眼，就飞快的躲闪开，垂下眼皮，“先生和五爷是大恩人。”杨大娘子没头没脑的说了句。

    “大娘子客气了。”李夏笑容温和，“五哥昨天回到府里，就跟我说了大娘子和兴哥儿的事，把大娘子和兴哥儿托付给了我，不知道大娘子有什么打算。”李夏顿了顿，带笑道：“五哥只说了大娘子一家人的不幸，别的竟是一句没有，我想着，让人问先生，不如直接见了大娘子，当面问一问。”

    杨大娘子脸上都是怔忡茫然，仿佛李夏问的这个问题，她没听懂，或者，是和她无关的事。杨兴低着头，吃完了一块虾饼，又拿了一块。

    “你是太原府人？”李夏见杨大娘子只有一片茫然怔忡，立刻转了话题。

    “是。”

    “老家还有什么人？想回太原老家吗？对了，你父母的棺椁，现在还在吉县？”

    “没什么人了，从来没想过，阿爹，说是葬在北九驿旁边了，阿娘原来一直寄在义庄，是先生张罗着下的葬，在吉县。”李夏问的问题极其具体，杨大娘子声调松泛了些。

    “你父母的棺椁，还要送回太原府老家安葬吗？”李夏看着明显松泛下来的杨大娘子，心里一阵悲凉，她不知道十五岁之前的杨大娘子是什么样儿，眼前的这人，没有未来，只有眼前，只有实实在在的一个一个的问题，其它的，大约早就忘记了。

    杨大娘子脸上又浮起几丝茫然，“没想过……”

    “嗯，人死如灯灭，入土为安也就安了，再惊动也不合适，咱们不说这个了，弟弟读书了吗？”

    “从前阿爹教弟弟念过千字文和百家姓，后来……”杨大娘子看了眼专心吃虾饼的弟弟，后面的话没说下去。

    李夏顺着杨大娘子的目光看向杨兴，笑道：“是不是很好吃？这虾饼我也爱吃，你拿一个给姐姐尝尝。”

    杨兴立刻放下手里的虾饼，拿了一个递给杨大娘子。

    “兴哥儿还能背千字文和百家姓吗？上面的字是不是还都认识？”李夏看着他递了虾饼，接着问道。

    杨兴点了下头，又点了下，却不说话。

    “还想念书吗？”李夏接着问道。

    杨兴顿住，微微抬头，从眼皮上方小心翼翼的看了眼李夏，李夏迎着他的目光，绽放出笑容，再问了句，“还想念书吗？”

    “想，把字写好，以后能替人抄书。”杨兴答的小心翼翼。

    “以后想当个抄书先生？”李夏说不上来什么心情。

    “嗯。”杨兴这一声嗯，声音很重，低着头，看着好象又紧张起来了。

    “怎么想起来做抄书先生？你见过抄书先生？”李夏语里带笑。

    杨兴先点了下头，“是董大爹，让我好好练字，有一笔好字，以后就能当抄书先生，就是坐着抄书，风不吹雨不淋，还有茶喝。”

    看样子这令杨兴极其向往，说到这个，连话都多起来。

    “董大爹？”李夏看向杨大娘子，可杨大娘子垂着眼皮没看她，李夏只好收起目光里的疑问，“董大爹是常到你家的客人？”

    “嗯，他在衙门里当差，说是……”杨大娘子声音突然一哽，猛的拧过头，好一会儿，才哽出后面的话，“常说从前衙门里的事，就说说话儿，放几个钱。”

    李夏想起了五哥说过的那个书办。

    “做个抄书先生确实不错。”李夏装着没看到杨大娘子的哽咽，转向杨兴，声调愉快上扬道：“那你是不是一直在练字？”

    杨兴点头。

    “做抄书先生，最好再多读几本书，我找个地方送你去再读几年书吧，好等你大了，能做个抄书先生，或是，”李夏顿了顿，紧盯着杨兴，“象董大爹那样，考到衙门里寻个差使，做个书办什么的。”

    杨兴抬头看向李夏，眼里有一团亮光闪过。

    “那就这么说定了。”李夏冲杨兴笑说了句，看向杨大娘子道：“那就让你弟弟再读两三年书，一会儿我让秦先生替你弟弟找一家合适的塾学，你呢？是看着弟弟读书，还是，我替你找个合适的人家嫁过去？或是，你还想象在吉县那样？都容易。”

    “弟弟，”杨大娘子看了眼不吃虾饼，看向她的弟弟，“不用我看。我这样的人，嫁人……”杨大娘子说不出什么表情，“我没有本事，什么本事都没有，就这个身子，要吃饭……”

    “吃饭的事我能替你安排，你要是什么都不能做，也不过就是每个月几百个大钱的用度，这极容易。”李夏打断了杨大娘子的话。

    杨大娘子呆了片刻，抬头看了眼李夏，“那我，那就……”

    “我看这样吧，我先替你弟弟找一间塾学，之后就在塾学旁边找间小院，你和弟弟住过去，我每个月让人送一吊钱给你，你先安心照顾弟弟饮食起居，再慢慢想一想以后的事。怎么样？”李夏替她做了决定。

    “好。”杨大娘子长长松了口气，整个人一下子松驰活泛下来。

    李夏叫过秦庆和郭胜，吩咐了下去，看着杨大娘子和杨兴跟着秦庆出了院门，站起来，带着端砚穿过月洞门，往后门上车。

    “唉。”坐到车上，李夏歪在靠枕上，想着杨大娘子，长叹了口气。

    “这杨大娘子，好象……有点儿傻。”见李夏是想说说话的样子，端砚先开口道。

    “先前五哥跟我说，她阿娘听说杨承志死了，就扔下两个孩子，一根绳子吊死了。这会儿看到杨大娘子，就能想通她阿娘为什么吊死了。这世间女人，不是人人都能自己支撑起来的。”

    李夏语调轻缓，沉默了一会儿，才接着道：“多数都象杨大娘子和她阿娘，只适宜于在家里打点饮食衣服，照顾一家人的饮食起居。杨大娘子已经很不容易，也很不简单了。”

    端砚拧着眉，姑娘的话，她不怎么能理解，这撑家，不都是女人在撑吗？象夫人，象霍老祖宗，象姑娘……

    姑娘怎么能说多数是象杨大娘子这样？杨大娘子真象傻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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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三章 一个大人物

﻿    秦庆送杨家姐弟出门前，见郭胜冲他使了个眼色，出了门，吩咐小厮送杨家姐弟回去，自己折回来，去寻郭胜。

    郭胜刚刚送走李夏回来，和秦庆站在廊下，低声笑道：“安置杨家姐弟的事，交给我吧。”

    秦庆眉梢挑起，打量着郭胜笑道：“怎么，你还要用一用？”

    “您可真敢想！”郭胜失笑出声，往院外努了努嘴，“就那一对姐弟，傻成那样，还用？百无一用！您哪，想的太多了。

    我不过是安排个人时常过去和这一对姐弟说说话儿，一来，教导教导这一对傻子，京城毕竟不是吉县那样的小地方，五爷既然把这一对姐弟带回来，姑娘又接了手，总不能让这两个再受人欺负，出了什么事。

    二来，得有个人跟他们说道说道，教他们知道个好歹。让他们知道姑娘和五爷这样待他们，这是大恩，姑娘和五爷一向大度，随手之善从来没想过求知恩求回报。姑娘和五爷大度，咱们就得想的周到些，不求什么回报不回报，他们也没那本事，可也不能养出白眼狼，您说是不是？”

    秦庆一边点头一边笑，“也是，交给你最好，正好，也让人看着些杨兴，别学坏了，行了，这事你安排。”

    郭胜笑着冲秦庆拱手以示感谢，侧身让过秦庆，将他送出院门。

    李夏得了信儿隔天，新任江阴府尹马怀德的密信，也递到了苏烨手里，信里详详细细说了江阴军冯福海和利家这场官司，以及前因。

    苏烨将信仔细看了两遍，傍晚，拿着信去寻父亲苏相。

    苏相接过信看了，沉默了片刻，看着苏烨，“你的意思呢？”

    “马怀德刚刚就任，立足未稳，这案子又算是前任移交到他手上的，他这样就事论事，不旁出枝节，儿子觉得处理的十分妥当。”苏烨微微欠身。

    苏相嗯了一声，点头以不赞同。

    “既然冯福海志在那块坟地，这桩案子必定只是个开头，先除去利家最有前程的人，又抹掉功名，之后必定还会有动作，打死利平这桩案子，冯福海以有心算无心，又特意赶在新旧府尹交接的时机，天时地利，占了极大便宜，可之后，就没这么便当了，阿爹看，是不是趁机拿掉冯福海？”

    “冯家连着两代经营江阴军，冯福海和他父亲冯全，都是极有手腕的人，后续动作，也不见得能有多少漏洞把柄，江阴市舶司又在丁家手里，丁家和冯家两姓一体，马怀德初到江阴，又是刚刚提上来，年纪阅历都浅，让他对付冯福海，只怕反倒要把自己折进去。先留心着，以后再说。”苏相声音清冷。

    苏烨凝神听着父亲的话，微微皱眉道：“若是睁眼闭眼，就怕往后翻出这桩案子时，马怀德要牵连进去。”

    苏相眉头微蹙，带着几丝不满，看向苏烨，苏烨迎着父亲的目光，忙笑道：“跟阿爹在一起，总是想指着阿爹，是儿子懒散了。”

    苏烨一边解释一边拧眉想了想道：“让马怀德往杭城报一报这事？”

    “嗯，”苏相满意的点了点头，“你舅舅这一任眼看就满期了，这是个节骨眼儿，十分要紧，你交待好马怀德，这事儿，不要把你舅舅牵进去。”

    “是。”苏烨忙答应一句。

    他舅舅谢余城在两浙路宪司的位置上，已经连做了两任，这一任顺顺当当做下来，他和阿爹早就议定了，要推舅舅到刑部，替下唐承益。

    “让他去找唐继明，唐继明是两浙路帅司，江阴军，他也是管得着的，告诉马怀德，不要多说，也不要明说，点到为止，和唐继明当面说一回就行了，唐继明是个君子，以后至少牵连不到马怀德。”

    苏相只说了头一层，苏烨明了的看着父亲，嗯了一声，马怀德提醒过了，再有什么事，唐继明可就脱不开干系了。

    杭州城里，利家老大利安抱着那包卷宗，面色灰败的从弟弟利平授业恩师王举人家里出来，出了巷子，迎着刺目的阳光，只觉得眼睛生疼，无数悲怆从心底冲出，直冲的眼泪夺眶而出。

    利安踉跄了两步，小厮急忙上前扶住他，利安将卷宗抱好，推开小厮，“我没事，饿了，到前面坐坐吧。”

    利安跌撞了两步，努力站稳，顿了顿，才稳步往前，看到间茶坊，就拐了进去。

    利安胡乱吩咐了，掌柜摆了几样茶点，又送了两碗擂茶，利安端起擂茶，无滋无味的慢慢喝着。

    他在这杭州城跑了三天了，头一天找遍了城里大大小小的讼师，个个摇头，都说这案子就案论案，也是铁证如山，翻不了的，不就案论案，他们利家有什么？跟冯将军比，就是鸡蛋和石头。

    第二天他开始找能攀得着的任何关系，没人敢惹冯家，甚至，他们还板着脸呵责他，身为长兄，怎么教导出了光天化日之下，猥亵奸淫别家妻女的祸害……

    这第三天，他把这座城里但凡认识的人，都找了一遍……

    利安放下茶碗，双手抱着头，他这头突突跳着，疼的厉害，他这三天，是求公道，也是要为利家求一条生路，可现在，一条生路也没能求到，他这头上，紧紧笼上了灭门之灾，却毫无办法。

    小弟是第一个，第二个是谁？也行第二个就是他了……

    “利大爷？”从茶坊最里面一张桌子出来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经过利安，又倒退回来，带着几分不确定，伸头仔细看了眼，“果然是利大爷，利大爷这是怎么了？”

    男子有几分惊讶的打量着憔悴不堪的利安。

    利安目光茫然的看着男子，他这会儿心神焕散，眼前的男子好象有几分面熟，可他却什么也想不起来，男子的话落进他耳朵里，绕上几圈，他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利大爷？您是不是病了？”男子见利安两颊塌陷，眼里全是血丝，目光呆直的看着他，吓了一大跳，忙转身看向小厮，“你们大爷这是病了？还是出什么事了？”

    小厮看着利安，没敢答话。

    利安总算恍过了神，下意识的站起来，冲男子拱手见礼，“您是？”

    “小的胡三，利大爷不记得小的了？”胡三再次仔细的打量着利安，利安挺了挺后背，努力让自己更清醒些，紧蹙着眉，再次打量胡三，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看来利大爷忘了，”胡三毫不介意，“利大爷象是病了，咱们还是坐下说话吧。”胡三先扶了把利安，又随手拖了把椅子，坐到利安旁边。

    “两年前，就在前面和记药铺，我去买参须，遇到利大爷，利大爷看我可怜，问了我几句，说我媳妇的病，吃参须没用，得吃几回独参汤，买了根这么粗的老山参给我……”

    “噢，我想起来了。”利安焕散的心神渐渐聚拢，他想起来眼前的人了，“你那时候怀里抱着一个极小的孩子，手里还牵着一个刚会走路的，小的哭，大的也哭，实在可怜，你媳妇的病怎么样了？好了没有？”

    “好了！早好利落了，利大爷赏的那根老山参，吃了大半根，就好了，媳妇儿好了之后，能走得开了，我到江阴府去过一趟，想当面给大爷磕几个响头，可是说大爷没在家，往海上去了，我就在大门外磕了几个头，就回来了，没想到今儿在这里碰到大爷，真是巧极了，我得给大爷磕几个头。”

    胡三说着，不等利安反应过来，已经跪到地上，咚咚有声的连磕了几个响头。

    “快起来快起来，不值什么，实在不值什么。”利安急忙扶起胡三。

    “搁大爷手里是不值什么。”胡三磕了头，重新坐回来，笑声响亮，“搁我们，就是天大的恩情，要不是大爷赏了那根老参，我媳妇这条命就没了，您也看到了，那时候小二刚生下来没几个月，老大走路还没走稳，利大爷救了我媳妇的命，也是救了我们一家人的命。利大爷，您这是怎么了？病了？”

    这个胡三看起来十分健谈。

    “不是病了。”利安满腔悲愤又涌上来，紧紧闭住嘴，慢慢压下又要冲出来的眼泪，“家里出了点事儿。”利安顿住话，看着愕然而担忧看着他的胡三，突然涌起股好好说一说，好好诉一诉的冲动，就和眼前这人说一说吧。

    “前儿，我三弟被人活活打死，不但打死，还泼了一头污秽，革了秀才功名，就是五天前，我三弟去上坟……”

    利安一口气说了前因后果，又说了自己这三天的奔波，“……我们利家从翁翁起，都是以善为本，不管是谁，能帮必定帮一把，这世道，难道真是杀人放火金腰带，象我们这样修桥补路做善事的，就要死无葬身之地吗？

    三弟这桩案子，被他冯福海做成了天衣无缝，三弟的冤屈我已经不敢多想了，只求着能替利家求一条生路。”

    利安双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淌出来。

    胡三听的先是目瞪口呆，接着叹气不已，一边叹气一边一巴掌一巴掌的拍着大腿，唉，真是，这叫什么事儿，利大爷这样的大善人，怎么能有这样的遭遇？真是没了天理！

    “对了，咱们这杭州城的访行，您去过没有？”胡三不光拍腿叹气，还努力替利安想办法。

    利安点头，“去了，说是没有折腾的余地，多少银子都没用。”

    “也是，这访行折腾，要么有理，要么是个能欺负的，你这个，哪一条也不占，我不是那个意思，这可怎么办？这真是没天理！这……”胡三一巴掌一巴掌拍着，还真拍出办法来了，“我想起来一个人，大爷去找他，指定管用！”

    “嗯？谁？”利安屏气问道。

    “小的的营生，是带了几十号人，在码头上扛活，挣口辛苦钱，我们码头上最大的老大，姓胡，胡大爷，那可是大人物，您听说过没有？”胡三竖着大拇指，一脸骄傲。

    “胡磐石？听说过，如今几处海码头装货卸货，也都尊胡磐石为老大。”利家是做海上生意的，胡磐石，以及那位由匪而官的邱将军，怎么可能没听说呢。

    “听说胡爷这几天就在杭州城，我们码头上这几天特别齐整，我跟您说，您去求求我们胡爷，我们胡爷那可是肩膀上能跑马，手掌上能托船的人物，最仗义不过，最爱打抱不平，眼里容不得沙子。”胡三拍着胸口，好象这个最仗义不过的，是他自己。

    利安紧拧着眉，胡磐石确实是个人物，可他再是人物，是不过是个江湖草莽中的人物，他们家这样的事，对方是冯福海这样的一品将军，可不是他胡磐石能碰得到的……

    “我跟你说件不能说的事，大爷是小的恩人，救过小的全家的命，小的就说这一回，大爷听了，知道了，就烂在心里，就当体谅小的了。”胡三上身前倾，靠近利安，利安急忙点头。

    “上个月初，胡爷身边的余爷到了咱们杭州码头，召集小的这样的十几号人，清空了鱼嘴石东边一块，大爷也知道，那边本来就僻静，天落黑，有只钦差的船，停进了鱼嘴石东边。小的那回得了趟差使，带着人往船上送吃送喝，就看到余爷带着好些人，护着位又年青又好看的公子爷，下了船，上车走了，后来，小的打听了下，大爷您猜猜，那钦差是谁？”

    胡三几乎在贴在利安耳朵上说的这番话。

    “谁？”利安的心提了起来，他有点儿想到了……

    “咱们帅司的女婿，大名鼎鼎的李五爷！”胡三说完这句，坐回椅子上，啧啧有声，“你说说，咱们胡爷……对吧？您去找一找，我跟你说，我们胡爷，还有余爷他们，都是面凶心善，您就豁出去，只要求下来，指定管用！”

    利安慢慢吐出口气，缓缓点了下头，死马当成活马医，也许管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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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四章 日常怼

﻿    郭胜安顿好杨家姐弟，李夏悄悄过去看了一趟。

    塾学的先生是位秀才，正派严谨，因为学费便宜，学里有二三十个附近一般人家的子弟。杨家姐弟的住处离塾学不远不近，独门独院却极小，三间堂屋，东厢两间，一间做了厨房，院子里青砖漫地，一棵石榴树枝叶茂盛，如同一把绿伞，将院子遮了一半，有一枝从院门上方斜出来，红红的石榴花开的正艳。

    李夏的车子在院门口停了停，透过半开的院门，看着在院子里石榴树下小方桌上端坐写字的杨兴，和忙个不停的杨大娘子，这院子和这一对姐弟极其搭配，仿佛他们已经在这里住了几十年。

    李夏放下帘子，车子不紧不慢的穿过巷子，回到永宁伯府，李夏换了衣服，出来往宫里去了，今天是太子长女周岁生辰。

    李夏照例先到萱宁宫，和金太后一起，往宁安殿过去。

    和往常一样，出了萱宁宫没走几步，就迎上了接过来的姚贤妃，走到半路，又迎上了特意弯过来的唐嫔和四五个美人常在，苏贵妃照例迎出一箭之地，江皇后接到台阶下，太子妃魏氏在江皇后之前四五步，笑着曲膝见礼。

    金太后一边笑着示意不必多礼，一边看向今天的小寿星，太子的长女福姐儿，魏氏忙示意保姆抱着福姐儿走到金太后面前，金太后看着粉团儿一般，极其漂亮活泼的福姐儿，爱不释眼。

    “外头有风，姐儿还小呢。”李夏低低提醒了句逗着福姐儿忘记走路的金太后，金太后忙示意保姆，“赶紧抱进去。你们看看，我这个老婆子，年纪大了，就不周到了，想当年我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们娘娘一样能干呢。”

    “是咱们福姐儿太让人喜欢了。”姚贤妃忙笑着凑趣儿，“别说娘娘，我也是这样，一看到福姐儿，光顾着疼爱喜欢，别的就什么都忘了。”

    “可不是，这人上了年纪，就喜欢这样的小孩子，”金太后爱不释眼的看着福姐儿，由李夏扶着，脚步微颤的上了台阶，进到殿内，站住，转头打量着四周。

    李夏跟在金太后身边，也打量着宁安殿内的布置。

    这两三年，宫里一年比一年寒酸，这殿内几乎没什么布置，不过一左一右放了两排小几，东边横放着张长案，铺着红毡，上面摆着些物件儿。

    京城各家孩子过周岁抓周，也要请些人，热闹上一天呢，可眼前太子这位长女福姐儿的周岁礼，也就宫里诸人，加上她这个说起来不算外人的外人，真是简陋的不能再简陋了。

    金太后扶着李夏，先去看长案上摆的抓周物件儿，苏贵妃等人也都跟过来，围着长案看那些书本针线等物件儿。

    金太后正要说话，外面小内侍清亮的通传声响起，皇上到了。

    大殿内，除了金太后和陪着金太后的李夏，其余的人都一起迎了出去。

    金太后示意李夏扶着她，脚步缓缓的往上首主座过去。

    皇上身后跟着太子，秦王，二三四五四位皇子，以及江皇后等人，迈进大殿时，李夏扶着金太后，正动作迟缓的落坐在椅子上。

    “母亲慢些。”皇上忙紧走几步，离了一丈来远，伸手虚扶了下金太后。

    “我没事，这身子骨虽说老了，还硬朗着呢，有几天没见皇上了，皇上好象清减了些，朝中事儿太多？”金太后关切的看着皇上，这几年她上了年纪，有几分啰嗦了，搁在从前，她从来不提朝中这两个字的。

    “让母亲操心了，一切都好。”皇上敷衍了句，坐到金太后旁边，伸手示意保姆将福姐儿交给他，抱在怀里，将福姐儿转向金太后笑道：“宫里这么多孩子，朕瞧着，就数福姐儿最漂亮最可爱。”

    “可不是。”金太后看着福姐儿笑，“一转眼，福姐儿就周岁了，福姐儿，咱们抓样好东西给你翁翁瞧一瞧，好不好？”

    福姐儿在皇上怀里，咿咿呀呀的舞着手笑。

    “母亲说的是，咱们先抓周。”皇上真是极其喜爱福姐儿，抱着福姐儿站起来，一群人跟在皇上后面，呼啦啦围在长案四周。

    皇上看着长案上的笔墨，胭脂针线以及铲子尺子等物，眉头蹙起，看着江皇后，有几分不满道：“怎么都是这些东西？这针线铲子……”后面的话，皇上没说出来，只带着几分恼火哼了一声。

    福姐儿是皇家女，抓这针线铲子做什么？难道还能让她亲自做针线操持家务？

    “我跟魏氏说了，福姐儿是要好好学学针线家务，只怕等她长到能做针线的时候，真要自己动针线做衣服操持日常起居了。”江皇后神情淡然，“这件事儿，我本来打算等福姐儿过好生辰，再跟皇上说，皇上既然问起……就这会儿说吧，总是要说的。”

    金太后往后退了半步，示意李夏扶着她在旁边椅子上坐下，看着迎着皇上的目光，神情淡定自若的江皇后。

    李夏低眉顺眼，看起来全部注意力都在金太后身上，这两年，她进到宫里，都是这样的一幅提前进入角色的柔顺媳妇儿形象。

    秦王没看金太后，也没看李夏，他谁都没看，只微微蹙眉，凝神听着江皇后和皇上说话。

    太子下意识的斜了眼并肩而立的二皇子和三皇子。二皇子和三皇子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了。

    四皇子和五皇子一个挨着太子，一个离秦王近些，都是一幅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

    姚贤妃从皇上怀里接过了福姐儿，太子妃魏氏立刻上前接过抱着。

    苏贵妃斜着江皇后，脸上隐隐有几丝冷笑。

    唐贵嫔站在对面，看着江皇后，等着她说是什么事儿。

    “宫里今年比去年还要艰难，皇上也知道，这两三年，能节俭的法子，都已经用上了，这会儿实在没办法了，各处人手，月例份例，都要裁撤些才行，我细细算过了，除了萱宁宫和皇上身边不动，其它地方，包括我这里，都要裁撤掉三成才行。”

    “三成？”唐贵嫔脱口惊叫，“娘娘去年把我带进宫的几个丫头算进人头里，已经裁了六七个人了，这会儿再裁掉三成，那岂不是连当值的人都排不过来了？”

    低眉垂眼的李夏暗暗叹了口气。

    唐家玉在宫里这几年，从太后到皇上到江后到宫人，集了万千宠爱，虽说随老夫人和古夫人隔三岔五的进宫耳提面命，可话说的太多，也就等于没说了，唐家玉原本的娇字上，又添了份骄。

    江皇后看着她，叹了口气，无奈道：“实在是委屈妹妹了。”

    “这不是委屈不委屈的事儿，我就不明白了，这宫里这几年，跟前几年前几十年一样，一点儿分别没有，怎么从前从来没有用度不够的时候？也不能光是一味省俭，节流也得开源才行，都用不着开源，只查清楚为什么从前年年够用，怎么这几年就不够用了，还穷成这样？”

    唐家玉是真生气了，别说她听说的那些从前的奢华，就是她刚进宫那时候跟现在比，也快差到一个天，一个地了，她在娘家时，也没这样委屈穷酸过。

    “没有银子了？”金太后最近一两年上了年纪的症状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明显，“是不是又打仗了？年成不好？哪儿又受灾了？我那儿还有些用不着的银子，还有几库用不着的金器银物儿的，原本是想留给岩哥儿的，岩哥儿也不缺这个，你让人抬去卖了，都是些用不着的东西。”

    金太后絮絮叨叨，也不知道是跟皇上说，还是在跟江皇后说话。

    江皇后从眼角斜睨着金太后，片刻，移开目光，不看金太后，只看着皇上。

    皇上的脸色很不好看，看着紧挨站着的二皇子和三皇子，沉着脸道：“朕让你俩查一查皇庄的帐，看看怎么回事，查的怎么样了？”

    “还在查。”二皇子硬着头皮答道：“从前全具有用小弓充大弓收租，民怨极大，这事皇上也知道，遵皇上的旨意，把小弓地重新调回大弓，地租不变，这就少了不少。”

    “如今交进来的银子，跟全具有那时候比，就是一成和十成，这大弓小弓，量出来的地亩竟然差了十倍？”江皇后看着姚贤妃，姚贤妃看向苏贵妃，陪着笑小声道：“好象差不了多少，我也不会算这样的帐。”

    “再怎么也差不了这么多！这里头肯定有古怪。”唐家玉忿忿不已。

    二皇子垂着眼皮一言不发，差了十倍的原因，苏烨接手皇庄第二个月，就查的一清二楚了，皇庄的收益就那些，那其余的九成多，只有去向没有来路，不过来路是明摆着的，全具有父子四人满天下替人量地，可不是白量的。

    可这件明摆着的，清楚的不能再清楚的事儿，他们没有证据，而且，就算有证据，他也不一定敢拿给皇上，宫里，还有皇上，这几十年用的，都是这样的赃银，这事揭出来……唉，他哪敢？

    可这事，皇上压根没想到，他以为陈江正要查的那些案子，全具有父子几十年量地，都是谋了私利……

    因为当初接了皇庄这事，他和苏烨，都悔青了肠子。

    “今儿是福姐儿生辰，福姐儿还没抓周呢。”秦王和了句稀泥。

    “嗯。”皇上沉着脸，示意太子妃魏氏，“抱她过来。”

    皇上沉着脸，金太后看起来好象是累了，勉强撑着而已，江皇后神情自若却淡淡的没怎么有笑意，魏氏和李夏一样，垂眉顺眼的做媳妇。姚贤妃一惯的淡然平静，苏贵妃脸色比皇上还不如，唐家玉一直嘟着嘴，恼怒而忿然。

    秦王的淡然和江皇后不相上下，二皇子三皇子脸上的烦躁掩不住，四皇子和五皇子心惊胆颤的坐着的浑身僵硬。

    只有太子，时不时说笑一句，努力活跃着气氛，可这气氛，一来不是他能活跃的起来的，二来，他这个活跃气氛，不过摆出姿态而已，至于有没有活跃起来……嗯，这会儿，这气氛，好得很呢！

    福姐儿抓好周没多大会儿，金太后就摇摇晃晃站起来，絮叨了几句，让李夏失着她，往萱宁宫回去。

    进了萱宁宫殿内，金太后换了身家常半旧衣服，舒适的靠在靠枕上，抿了半杯茶，示意李夏坐到她旁边，“唐承益最近怎么样？听说他左手字练的不错了？”

    “退意坚定。”李夏直接回答了金太后这句问话之后的意思，“阮十七说，从过了年，唐承益的身体好象一天不如一天，他去禀报部务，一件事没说完，唐承益就睡着了。”

    “从过了年，他一个月上一趟请辞折子。”金太后不知道想到什么，冷笑了一声。

    “还有，七姐姐说，等下个月她那孩子满了周岁，她要带着孩子回去一趟江宁府，说是随老夫人说，她嫁进来一两年，还没进祠堂拜过祖宗，这是大事，一定得回去一趟，七姐姐说，随老夫人的意思，是让她在家里住上一年两年再回来。”

    “嗯，这是要和咱们撕扯的远一些。”金太后凝神听着，神情淡然。

    “他不撕扯，我也没打算把七姐姐扯进来。”李夏声音低低，透着丝丝缕缕似有似无的恼火。

    “这是人之常情，你到底怎么打算，人家又不知道。再说，这打算归打算，真到了不得已的时候。”金太后看着李夏，“你不扯，你七姐姐只怕也不会袖手，唐承益费尽心机为自家打算，这是应有之义，回去就回去吧，唐家这样，就很好了。”

    “嗯。”李夏抿嘴笑着，“我记下了，我也是这么想，唐承益这会儿退下最好，要不然……”李夏含糊了后面的话，“到了亮明的时候，唐承益必定极力反对，以命相搏，反倒麻烦。”

    “若论通透世情，岩哥儿不如你，到时候，你要多劝劝岩哥儿，这骂不骂的，又能怎么样？”说到最后一句，金太后下巴微抬，抬出了一丝傲然。

    “嗯，娘娘放心。”李夏声音虽低，却干脆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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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五章 风起

﻿    江延世等在皇太子宫的门房里，见太子回来了，忙迎了出去。

    “进去说话吧。”太子示意江延世。

    江延世瞄见太子眼底透出的疲惫，眉头微蹙，看来这场抓周上，娘娘又生事儿了。

    两人进了书房，太子一边落座，一边将江皇后宣布要裁撤用度的事儿说了，“……阿娘越来越一意孤行了，皇庄交上来的收益不算少，这咱们都细算过，我跟阿娘说过，你也跟阿娘说过。从前全具有为什么能送进那么多银子，这是人人心知肚明的事，只是说不得，阿娘一趟一趟拿这个生事，真是……”

    太子恼火的拍着椅子扶手。

    “咱们求的是稳，没事儿最好。”江延世一脸苦笑，可偏偏他这个姑母一刻不肯消停。

    “唉。”太子一声长叹，“每次和她说要稳，不要生事，朝里要稳，宫里更要稳，她都是一脸讥笑，拿眼斜着你，说这稳根本不是咱们想求就能求得来的，说太后……”

    太子的话顿住，又是一声长叹，看着江延世苦笑道：“太后今年都六十七了，早就大不如前，话也多了，常常是说着这件事，扯起那件事，一件扯一件，一会儿功夫，就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了，人老糊涂，她都这样了，还能生出什么事儿？”

    江延世想着金太后老态龙钟的样子，点了点头，太后是很老了。

    “这两年，小叔也抽身退步，能不管事就不管事了，可阿娘还是揪着不放，认死了小叔有不臣之心，太后有不臣之心。”太子攥着拳头捶着旁边的矮几，“小叔是太后亲生骨肉，皇上也是太后亲手骨肉，要说太后偏疼小叔，这确实是，要是先皇还在，说太后因为疼爱幼子，想立幼子，也是人之常情，可先皇在小叔出生前就走了，太后失心疯了么？”

    江延世眼皮微垂，“姑母的话，我和莫先生议过一回，莫先生也是这样的话，不过，莫先生觉得，若是为秦王打算，如今宫里再添一两位小皇子，和秦王爷多多亲近，和秦王之子相伴长大，由秦王爷扶助登上大宝，这是两代之计。”

    太子脸色微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低道：“只怕皇上也是这么想的，前儿皇上又召太医，问唐氏的脉象如何，既然一切都好，怎么不见动静。”

    “就是怀上了，能不能生下来，还在两可，生下来，站不站得住，又在两可，是男是女，也说不定。”江延世声音低而冷。

    半晌，太子嗯了一声，“不说这个了，这件事还很远，还是先顾眼前吧。”

    “嗯，娘娘既然发作了，这件事，一来得描补一二，二来，也可以用一用。”江延世立刻转入正事。

    太子端起茶抿着，示意江延世接着说。

    “非要拿现在的皇庄收益和全具有那时候比，这太荒唐，要不，我去寻一趟魏相，请魏相出面，和皇上解释一二，再夸奖几句，如今的皇庄，苏烨打理的极好，这样，不至于因为娘娘这份责难，让您失了朝臣之心。”

    太子点头，“一会儿你就走一趟。”

    “第二件，如今宫里用度极紧，这是事实，这一件得您出面，找一趟严相，他管着户部，问问他，能不能从哪儿分一笔银子出来。柏枢密肃清匪患之后，东南一带日渐繁荣，明州，泉州，江阴一带的海船，这三四年翻了一倍还多，年里年外，听说明州造出了能装几万斤的巨船，市舶司所收税银，比从前，必定增加极多。”

    太子凝神听着江延世的话，听到能装几万斤的巨船，脸上都是向往，“要是能亲眼看看这样的大船就好了。正好，看看严宽怎么处置这件事，咱们心里也好有个数，真要……”

    太子顿了顿，“那就想办法把户部从他手里拿下来，吏部扣在苏广溢手里，这户部咱们得起办法握住。”

    “嗯。”江延世应了，又商量了几件事，江延世站起来，告退出去。

    ……………………

    秦王回到府里，金拙言和陆仪正坐在廊下下棋，见他进来，急忙站起来迎上去。

    “这么早。”金拙言有几分意外。

    “江娘娘说要裁撤三成人手和各处用度。”秦王答着话，经过棋桌，站住看了片刻，“拙言执白？”

    金拙言点头。

    “看现在这样局势，这一局你又要输了。”秦王看起来心情不错。

    “才不过中盘。”金拙言见秦王心情不错，一边笑一边不服道。

    “论棋力，你不如我，我不如王爷，你有几步棋走差了。”陆仪笑接了句，跟在秦王身后，和金拙言一前一后进了上房。

    “大前天，散了朝出来，碰到苏烨，他和我抱怨了几句，说他自幼读书，如今打理皇庄那些事，实在是苦不堪言。”秦王看着金拙言和陆仪道：“当初皇上把皇庄的事指派给苏烨，我以为他撑一阵子，就得找借口推脱了这差使，没想到他竟然一直做下来了，这中间的缘由，也一直没能查到。”

    “打理皇庄，对宫里的苏贵妃，总是一重助力。”金拙言看了眼微微垂头的陆仪。

    秦王摇头，“自从苏烨接下皇庄，江娘娘到处省减，消减开支，回回都要把皇庄收益远不如全具有那时候拿出来作理由，这不是助力，这是替苏贵妃招恨。”顿了顿，秦王看着金拙言道：“今天唐嫔就生了气。”

    金拙言眉头微蹙，片刻又舒开，“她生不生气，无关紧要，我早就跟唐氏说过，从唐嫔进宫那天起，就当她死了，唐氏是个明白人。”

    “唐嫔当众敢说，和皇上面前，必定更敢说，皇上如今很宠爱她，有几件事……”秦王看着金拙言，“皇上应该是听了唐嫔的闲话。”

    金拙言气色有点儿不大好了，秦王调开目光，转了话题，“不管苏烨借皇庄做了什么事儿，这会儿看，他要做的事，大约差不多了，只怕要借着今天江娘娘这番发作，把皇庄甩出去，咱们得先有个数，这皇庄，是不是接过来查看一二。苏烨在皇庄上花了两三年功夫，我总觉得，这里头有古怪，而且，事情不会小了。”

    “上回在我家喝酒，郭胜提起过一回。”陆仪欠身道。

    “这事也该跟郭胜商量商量，这上头，他最擅长。”秦王正要扬声吩咐，陆仪忙接话道：“郭胜出去了，说是要安置什么人，说是姑娘的吩咐。”

    “嗯。”秦王应了一声，接着道：“还是算了，苏烨心思慎密，既然退步收回了手，必定清理的干干净净了，这皇庄，放到太子手里最好。”

    “四爷？”金拙言反应极快，陆仪点头赞同，皇子管皇庄，最合适不过。

    “嗯，我也是这么想，咱们这边，就推老四。”秦王声音平平，“让人给老五递个话，让他病一阵子，最好病的重一些，免得一点点了两个。”秦王看着陆仪吩咐道，皇上的脾气，肯定更愿意一点两个，真要点上五皇子，他就脱不开干系了。

    “是。”陆仪欠身答应。

    ……………………

    杭州城外一座破庙里，塌了一半的大殿正中的观音像前，盘膝端坐着那位老和尚，一个看不出年纪，高大却瘦干的灰袍和尚进来，离老和尚五六步，双手合什欠身道：“师父，说是婚期已经定下了，八月二十二日。”

    老和尚睁开眼，眼里满溢着说不清是高兴还是悲伤，好一会儿，才低低吩咐道：“收拾收拾，启程去京城，现在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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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六章 当老大难啊

﻿    杭州城，董老三悄悄缀着利安，见他回了趟客栈，再出来，竟然直奔鱼嘴码头，心里突的一跳，猛一跺脚，恼怒无比的连声骂娘，“他娘的！你！过来！”

    董老三手指点着个脖子上挂着桐木箱子，正有气无力的卖姜糖的瘦小男子，男子立刻精神了，几步窜上来，一脸笑，“爷？”

    “茶坊里头那个，刚才你看清楚了？”董老三扔了两个铜钱在箱子里，掂了块姜糖放下嘴里。

    “看清楚了，爷您吩咐。”

    “去查清楚，给爷看紧了等吩咐。”董老三错着牙。

    “爷放心。”姜糖男子利落答应，转身走了。

    董老三缀着利安，见他真是直奔他们那座偏在鱼嘴码头另一侧，四周已经十分荒凉少人的大院子，恼的又骂了几句娘，看样子有人算计这利安，他娘的竟然算计到他们头上了！

    董老三夹杂在一群码头扛夫中间，看着利安上前说了一会儿，就对着大门跪下了，糟心的简直想吐出几口血。董老三绕到角门，先直奔大门，叫过当值的小头领，吩咐看好这个利安，掉个头，直奔进去见胡磐石。

    胡磐石大马金刀的坐在居中的椅子上，一脸怒气的瞪着直冲进来的董老三，错牙道：“我就算着，你也该到了，你给老子说说，那门口，那夯货怎么找到咱们门上了？这是谁的事儿，是老子没跟你说，还是你他娘的黄汤灌多忘事儿了？你是不想活了？”

    “老大，您听我说，是刚刚，一个时辰前，利安遇到了一个人，那小子一看就不地道，我已经让小伍去查了，找到就拿过来。真没想到，这怎么算计到咱们头上了！”董老三赶紧跪下，赶紧解释。

    “狗子走一趟，跟小伍一起问清楚，把人看好，把他一家子都看好！”胡磐石转头吩咐守在门口的一个年青汉子，狗子应了一声，一路小跑直奔出门。

    从利安离开江阴，就悄悄缀着他的，除了董老三，还有冯福海的心腹护卫张成，这会儿，张成蹲在一群开着黄腔，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大笑的等活儿扛夫旁边，眯眼看着直挺挺跪着的利安，和敞开的大门内外或站或坐的十几个壮汉。

    将军吩咐他跟过来，除了看紧这个利安，防着他翻出花儿来，还有件更要紧的事，那就是神不知鬼不觉的，让他长长久久的留在这杭州城。让他长久的留在这杭州容易，难在神不知鬼不觉，从离开江阴，他就发愁这个神不知鬼不觉，可这会儿……

    张成从眼角斜着那座阔大的出奇的院子，这利安要是死在这么个泼皮无赖荟萃的地方……这院子里的人命，只怕也就比他们江阴军少点，嗯，这是个好地方，绝好的机会，让他怎么死呢？

    狗子出去回来的很快，“老大，人找到了，叫胡三，是在咱们码头上扛活的，手下有个二三十号人，胡三说，两年前，他媳妇病重，要吃老山参，他买不起，眼看媳妇儿活不成了，他去买参须参沫时，遇到那个利安，利安就买了根上好的老山参给了他，救了他媳妇的命。今儿个他遇到利安，听说了利家的惨事，觉得这事儿老大您指定能行侠仗义，就跟这利安说了。”

    “他娘的！”胡磐石简直有一种淋了一头屎的感觉，“老子一个下九流混饭吃的，能管得了这事儿？这个胡三混帐，利安也昏了头了？病急乱投医也不带这么投的！”

    “那个……”狗子脖子缩了缩，“胡三说，利安本来不信，他跟利安说了上回余头儿带着咱们接五爷的事儿……”

    “什么？”

    “胡三说，那回他领了往船上送酒菜的活儿，就看到了，说他从来没敢提过半个字，因为利安是他一家人的大恩人，救了他们全家性命的大恩人，他就说了这一回。”狗子替胡三多解释了几句。

    “娘的。”胡磐石哈了一声，又哈了一声，往后靠在椅子里，“真他娘的，他要报救命之恩，就把老子顶出去了，要老子替他报这救命大恩是吧？”

    狗子一脸干笑，一眼一眼斜向董老三，老大这话很对，可是……

    “这个巧劲儿，老大，咱们现在怎么办？”董老三心里一松，这事儿真是，竟然就是个阴差阳错。

    “巧个屁！”胡磐石的烦恼中混着丝丝不安，大哥交待这桩差使时，那话说的极其严厉，现在这事儿竟一个掉转，要往他头上糊……

    “那个胡三，去给爷掌嘴，打二十巴掌，打掉他半嘴牙，不是为了他报什么恩，是为了……”胡磐石错着牙，“说了不该说的话！”

    “是。”狗子忙答应一声，赶紧跑出去掌嘴。

    董老三松下来的心，又提了起来，老大这样子不对，看来老大的老大吩咐的这差使，比他想象的更加要紧。

    “那些货怎么样了？”胡磐石看着海庆问道。

    “还有几车，天黑前都能到码头，明天一早装了船……”

    “连夜装船，明天一早你跟着船进京城，咱们回平江府，门口那个，告诉他咱们不在这杭州城，看好他，别让他死在咱们这儿了！”胡磐石眼睛微微眯了眯，这可是个嫁祸的好机会。

    “是，老大放心。”董老三再次松了口气，和海庆两个出来，一个直奔码头看着人装船，一个坐进门房里，亲自看着跪在大门口的利安。这个利安是死是活，他可没功夫理会，可他不能死在他们这大门口。

    张成蹲走了五六拨等活的扛夫，傍晚，好象有一大桩活儿上来了，扛夫们喜悦的说笑着，到各家铺子摊子前买肉买饼，张成混在众人中间，买了块咸蹄髈，夹在两只胡饼中间，靠着棵树，一边大口咬着，斜瞄着还跪在大门口，可已经明显十分萎顿的利安看一会儿，又扫向四周糟杂热闹的扛夫，再仰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

    今天还真是老天照应，月黑风高杀人夜，又突然来了这一桩大活，这码头上人多的足够让他混进来，从容脱身，潇洒而走。

    刚过了子时，小伍突然捅了捅董老三，“头儿，那儿有个人，鬼祟的很，不是作贼，就是个杀手！”

    “哪儿？”董老三扑到窗前。

    “咱们跟码头中间的那几棵树后，又过了一棵树，头儿，好象是个杀手，手里那个，象是家伙什儿。”小伍手指点着大门外那一团黑漆。

    小伍跟了董老三有五六年了，董老三当初看上他，可不是因为他机灵，机灵人多的是，又机灵又能打能杀的也多的是，小伍的长处，在他这双眼，夜里，别人都是漆黑一团伸手不见五指了，他还能看的十分清楚，这长处，实在太难了，这会儿，就发挥了大用处。

    “你带人过去，多去几个，把这小子给老子我捉回来，记着，第一，不许跑了，第二，不许死了！”董老三咬牙吩咐。

    小伍愉快的答应一声，跳出屋，招手叫了十几个人，从偏门溜出去，散成一张网，奔着张成围过去。

    张成小心翼翼的摸到已经萎顿的人都不怎么清醒的利安旁边，正要举刀刺下去，旁边一条黑影猛窜上来，将他扑倒在地，小伍几乎和黑影同时，伸手摘下了张成的下巴，张成手里的刀，和他的下巴同时被抢了过去，没等张成反应过来，他已经被手脚背后，捆成一只粽子。

    利安茫然了片刻，一下子反应过来，他刚刚在鬼门关上打了个滚！

    眼看着一群人提着那只人粽子往大门走，利安急忙窜起，想跟上，却扑通一声，直直接摔在地上，他两条腿早就麻木不仁，那一个窜起，就耗尽了全部力气。

    提着人粽子的那群人已经进了大门，紧闭的大门开开，又咣的关上了。

    出去仔仔细细看好货回来的胡磐石，对着扔在他脚下的人粽子，和一脸求夸奖谄笑模样的董老三，那份闷的想吐血的感觉，跟董老三看到利安往他们这儿来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他娘的！”胡磐石点着董老三，咬牙咬的牙都疼了，“你把他抓进来干什么？啊？你抓他干什么？你把他赶跑不就行了？啊？老子瞎了眼，怎么没看出来你蠢成这样？啊？”

    董老三被胡磐石喷的满脸唾沫，连眨了七八下眼，醒悟了，这人捉进来容易，然后呢？怎么办？这人一捉，利家和董家这桩烂事，他们不就成了湿手沾了干面粉，怎么甩都甩不干净了？

    “老大，我错了。”董老三一明白过来，就知道自己这错犯的有多大了，扑通一声跪下，磕头磕的咚咚有声。

    “你那猪头磕烂了都是屁用没有！起来！”胡磐石用力揉着脸，自从当了老大，他越来越能理解他大哥了，当老大苦啊。

    胡磐石把一张脸揉的通红，一声长叹，大哥说过，再大的事，既然淋到头上躲不过了，就迎上去，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既然这样了，”胡磐石猛一拍桌子，“你带他去好好审审，要审个清清楚楚，这会儿，知道的多比知道的少好。”

    “是，老大您放心！”董老三点头点的上半身都塌上去了。

    看着董老三提着人粽子出去，胡磐石背着手站了好半天，吩咐拿夜行衣来换了，出了院子，沿着阴影墙角，飞快的往王富年府邸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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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七章 以交情论

﻿    王富年送走胡磐石，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漆黑的夜空，呆了一会儿，命人提了灯笼，往大奶奶安氏的院子过去。

    安大奶奶被丫头叫起来，披了件衣服就赶紧出来，看着穿戴整齐的王富年，惊讶道：“出什么事了？”

    “没出什么事儿。”顿了顿，王富年笑道：“至少现在还没出什么事儿。”

    “这话说的。”听说没什么事，安大奶奶松了口气。

    “事还是有点儿事，来找你说说话儿。”王富年从暖窠里提出茶壶，倒了一杯，先推给安大奶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安大奶奶听他这么说，忙给当值的大丫头使了个眼色，大丫头忙示意众人，退出了上房。

    “听你这话，还是有事儿？”安大奶奶坐到王富年身边，仔细看着他的神色。

    “嗯，是有事，刚刚，胡磐石过来找我。”王富年紧挨着安大奶奶，声音很低。

    “就是那个胡大当家？”安大奶奶惊讶道，“半夜三更的……”

    “就是他，半夜三更来，是因为事儿就是刚刚，半夜三更发生的。”王富年看着安大奶奶，“江阴县那桩人命案子，就是冯将军和利家那桩，我跟你说过。”

    “嗯，我知道，就为了那块坟地，这利家也是蠢，那坟地都招来江阴军那样的恶煞了，哪还是什么风水宝地？他要要，还不赶紧给他？现在好了吧，最有出息的一个儿子，折进去了。”

    安大奶奶不但知道，还知道的十分清楚明白。

    “利家有穷乍富，要学的教训多着呢，不过，这利家福运倒是不错，利安在杭州城没头苍蝇一般撞了几天，昨天下午，因为从前做过一桩善事，竟然被人指点，求到胡磐石头上去了。”王富年嘴角带着丝笑意，这一连串的事，可真算得上阴差阳错，天工巧秒。

    “我记得你说过，那个胡磐石很不简单。”安大奶奶睁大了眼睛。

    “是很不简单，也极其精明，这捧旺炭，他怎么肯接？偏偏……”王富年笑起来，“他说，就因为这个求上门来，他让人连夜装秦王妃的嫁妆，准备明天一早船启程，他也启程回平江府，谁知道，半夜里，有人去杀一直跪在大门外的利安，胡磐石刚巧不在，他的手下，就把那个杀手捉了进来。”

    “唉哟！”安大奶奶哈了一声，“这是捉了冯将军的人了？怪不得你说利家运道好，那胡磐石找你，是要把这事甩到你手里？”

    “那倒不是，他来找我讨个主意，他说他是粗人，官场上的规矩半窍不通，他只知道江阴军他是无论如何惹不起的，来问我怎么样才能把这把烫手旺炭送出去。”

    “你给出主意了？”安大奶奶眉头微蹙，“能往哪儿去？谢宪司那里？送到谢宪司那里，那也是他胡磐石送的，他也脱不开干系，再说，江阴军有的是人手，这杀人的事，来的肯定不只一个人，人被他胡磐石捉的，人家肯定看到了，扔都扔不掉。”

    “往谢宪司那儿送，挑拨的味儿太浓了……”

    安大奶奶斜着王富年，拖着长音噢了一声。

    “我说错了么？”王富年摊着手，“这人情世故上，你是想的不怎么周全。”

    安大奶奶嘴角往下，眼珠往下转了半转，哼了一半声，王富年一边笑，一边接着道：“可话又说回来，谢宪司是宪司，出了这样半夜杀人的案子，是正正经经该归他管，不过，这又是杭州地面上的事儿，要说第一个该管的，应该是我，我让他明儿一早，把利安和那个杀手，都送到我这里来，我和冯将军周旋。”

    “啊？”安大奶奶愕然看着王富年，“这就是你的人情世故？你这是要？”

    “嗯。”王富年避开了安大奶奶的目光，“我在这同知的位子上，连做三任，这一蹉跎，已经快十五年了，人活着，能有几个十五年？在这同知的位置上终老，我不甘心。”

    “哎，我也替你不甘心。”

    王富年被安大奶奶这一句话说乐了，“既然你也觉得可惜，那咱们商量商量怎么办。”

    “嗯，你说我听着。”安大奶奶连连点头。

    “文官从四品到三品，是个分界，九成的人，都卡在这里，象我现在这样，要再往上，只能想想办法，这个案子是个好机会，冯福海的大女儿嫁的是江家嫡支，正杆子的太子党，他这一杀人，连前头的利宁案，也能一并翻转过来，掩过去，就等于替太子保住了江阴军，是投向太子的一份大礼，揭开……那就找谢余城，连根拨掉冯福海，就是投向了苏相。”

    王富年靠安大奶奶更近，声音更低。

    “那胡磐石呢？有派儿吗？”安大奶奶象听传奇一般，一脸兴致。

    “他没说过，不过，我觉得有，肯定有。”

    “他是哪一派的？你看出来没有？”

    “没看出来，不过，肯定不是太子一系，也不是苏相。胡磐石是靠着郭胜起家的，郭胜是永宁伯府李文山的幕僚，听说现在在秦王府参赞，李家，特别是李文山这一支，和秦王从十几年前，就是一体。胡磐石从平江府开始，拿下高邮段，是在金世子连根清掉高邮军之后，拿下杭州这一段，是在唐帅司到任之后，胡磐石是秦王府的人。”

    “三派？还有吗？”安大奶奶竖起三根手指。

    “别的……成气候的是没有了，这三家，你的意思呢？”王富年看着安大奶奶，安大奶奶一摊手，话说的干脆之极，“让我说我可说不出来，你说，我听着挑挑刺儿还差不多。”

    “那好，我说，你挑刺儿。”王富年一边笑一边道：“我先问你，要是让你挑一家合伙做生意，你挑哪家？”

    “我挑秦王府，我就见过秦王爷，还见过李家那位王妃，我挺喜欢那位王妃的，从没见过那么可爱的孩子。”安大奶奶答的干脆极了。

    王富年笑个不停，连连点头，“我也是这么想，咱们和秦王府，和李家，算是有几分交情，这有交情有没交情，大不一样。只是，眼下三系之中，看起来是秦王府势力最弱，投过去只怕风险最大。”

    “这跟咱们做生意一个样儿，要想挣得多，就得多担风险，稳稳当当可挣不到大钱儿。”安大奶奶简直有几分傻大胆。

    王富年冲安大奶奶拱手，“若论气度，我不如你，从前不如，现在不如，以后恐怕还是不如。”

    “那当然！”安大奶奶白了王富年一眼，抬着下巴。毫不客气道：“你岂只气度不如我，打算盘、盘帐、做生意，你样样不如我，也就是念书比我强点儿，见人说人说，见鬼说鬼话的本事比我强点儿。”

    “是是是！”王富年连声是是是带点着头，“我觉得我眼光比你略好，特别是挑媳妇的眼光，比你挑夫婿的眼光要好不少。”

    安大奶奶一个怔神，噗一声笑起来。

    ………………

    胡磐石回到他那间阔大院子里，让人把利安照样张成的样也捆成一只人粽子，先扔在门房，自己进到正院上房，喝了没多大会儿茶，董老三就从旁边厢房出来，将捏在手里一叠厚纸递给胡磐石，“成了，这小子脓包得很，就是吓唬吓唬，就问什么说什么，竹筒倒豆子一般，他叫张成，是……”

    胡磐石一边听着董老三的禀报，一边翻着手里的供状，董老三十分敬业，每一张纸上，都捏着张成按下了通红的五个手根印。

    胡磐石看完供状，抖了抖，冷着脸吩咐董老三，“好好听着。你去一趟京城，找郭爷，把利安这件事，从头到尾说给郭爷听，再跟郭爷说，我去寻了王同知，王同知说，让把利安和这张成都交给他，这旺炭他来接，我已经让人把利安和张成都交过去了。”

    “呃？噢，是！”董老三由错愕而反应过来，赶紧答应。

    “拿着这个，亲手交给郭爷，路上睡觉也要睁只眼，不许让任何人碰一碰这几张纸，不许让任何人知道你要去哪儿，去见谁，有什么事儿。越快越好，去收拾收拾，现在就启程。”胡磐石接着吩咐。

    董老三这会儿是知道了这件事的重要，以及，也知道了他做错了多大的事儿，闯下了多大的祸，老大怕是担不住了，老大得找老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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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八章 都是混水

﻿    朝议出来，出了宫门，太子放慢脚步，和严宽并行，含笑道：“福姐儿生辰那天，宫里生了点儿小事，相公听说了没有？”

    “听说了。”严宽笑容温和中透着恭敬，“隔天，魏相就专程和皇上解释了皇庄收益前后不同的事儿。”

    “就算不说，皇上也是极明白的，请魏相出面，多说这一趟，不过是想替阿娘描补一二，以免伤了苏烨的心。”太子看起来十分无奈，“其实阿娘心里也是明明白白，您看她再怎么发脾气都在嘴上，宫里用度该怎么节俭，还是怎么节俭，阿娘的脾气，真是都在嘴上，可偏偏说话这事，所谓良言一句三冬暖，她……唉！”

    太子叹起气来，严宽笑着凝神听。

    “从前我常和阿娘因为这个闹不愉快，和阿娘说，你已经一片诚心，替别人考虑再考虑的做了事，安排的周到妥当了，好好说一句话不行吗？哪怕不说话也行，为什么非得刺上几句，几句话抹掉了前头的辛苦，何苦？”

    严宽捋着胡须，听的专注。

    “倒是阿爹劝我，说你阿娘就是那样脾气，自小就这样，大家都知道她的脾气，也就没人跟她计较了，阿爹说他都不跟阿娘计较，怎么到我这里，就看不惯阿娘了？您听听这话。”太子一边笑一边摇头，“不过，阿娘这脾气，说我还是要说的，只是不当着阿爹的面说就是了。”

    太子冲严宽眨了下眼，严宽笑起来。

    “不过，阿娘确实有难处。”太子渐入正题，“您掌管户部多年，最清楚不过，从前全具有每年交进宫的银子多，用度富足，可也没什么余钱，每到进了腊月，就得听阿娘念叨该交帐了，这一笔就留着交进来帐再说吧，那一笔也要省俭些，都是一年只够一年用。”

    严宽嗯了一声，这倒是的，照江娘娘那样的手笔，全具有再多交进一倍的银子，到年底，还是不够用。

    “只是没想到……唉！”太子叹了口气，他一生下来，头一回听到皇庄收益起，全具有每年交进来的收益，就是那些了，他是真不知道这收益中，竟然有九成是那样来的。

    “不说这个了，如今皇庄的收益只是原来全具有交进来的十成之一，宫里还跟从前一样，可进项却少了十成之九，这份艰难……”太子苦笑连连，“这几年，我真不知道阿娘是怎么撑下来了。”

    严宽轻轻叹了口气，没接话，这话不好接。

    “这几天，我一直盘算这事，宫里已经撑了两三年了，再撑只怕就撑不下去了，光节流不行，还是得开一点源，想来想去，这事儿，得请教请教严相您，您看，户部能不能从哪儿调出些银子，拨到宫里？”

    太子将前因铺垫完，直入正题。

    “虽说因为往回调各地田亩数，这两年的税赋收益一年比一年少，可自从柏枢密平定海上匪患以前，市舶司所收商税，增长极快，户部收益，这几年倒是一年比一年多。”

    听严宽这么说，太子心里微微放松。

    “可太子爷也知道，太祖定下了铁律：宫中不许从国库调用银子，不管多少，不管是用还是借，就是皇上，也不许私自调用国库之银。”

    严宽神情严肃，太子有几分尴尬，忙陪笑道：“这规矩我知道，所以才和严相您商量，看有没有什么变通的办法，宫里实在穷极了，只有十成之一的收益，这日子……要不是难极了，我哪敢和您开这样的口？”

    “太子您，我就多说几句，以皇庄收益供养宫里，是从太祖那时候就开始了的，皇庄的田亩，从来没少过，到全具有手里时的数目，和交到苏烨手里时相比，还增加了不少，这皇庄收益，至少没少过，全具有之前。”

    严宽顿了顿，眼皮微垂，“确切说起来，是皇上登基之前，皇庄的收益一直没比现在苏烨掌管之下多过，从前，从来没有不够用的时候，到皇上登基之后，全具有交进宫里的进益，一年比一年多，直至是原来的十倍，宫里反倒是不够用了。”

    太子脸色发青，好一会儿才勉强笑道：“严相教训的是，是我……没想周全，多谢严相指点。”

    “不敢当。过于奢侈，不是兴国之道。”严宽忙拱手长揖。

    “我记下了。”太子欠身致谢，侧身让过严宽，看着严宽走出几步，才转身往太子宫回去。

    江延世等在门房里，迎出几步，和太子一后一前，往书房进去。

    “刚才我和严相说了抽调用度的事。”太子气色不算太好，“领了一通教训。”太子将严宽的话简单说了。

    “这话无可挑剔。”江延世看向太子，“姑母的奢侈，众所周知。咱们之前议过，这事儿也就是看严宽一个态度，这银子，就是严宽有心要给，上头还有金相和苏相，就是魏相，只怕也不会点这个头。”

    “嗯。”太子轻轻呼了口气，“这我知道，只是，当面领了一场教训……”太子苦笑，“我常说阿娘极爱面子，其实我也是。”

    “太子知道就好。”江延世露出笑意，“从前在明州的时候，有一回听茶坊里的人说闲话，说江家的人一出来，隔老远就能认出来，为什么呢？头昂的太高，个个象刚出场的斗鸡。”

    太子噗一声笑起来，笑了好一会儿，摆了摆手道：“让你几句话说的，好了没事儿了，咱们说正事儿吧。”

    “昨天听了几句闲话，说是苏广溢想推侯明理接掌刑部。”江延世微眯的眼睛里全是笑意，“这正好，既然刑部有名无实的尚书要换下来，那户部，吏部也没有不换的理儿，还有兵部，江周已经七十五了。”

    “好，那咱们也推一把，这人选？”太子抚掌赞同，又皱起了眉。

    “我想来想去，户部推咱们的人，不合适，一来，人都在那里，咱们盘算过不知道多少趟了，样样都合适，足够拿得出压得住的，没有，二来，推咱们的人，苏相必定极力反对，严相和金相，只怕也要袖手，成不成，五五之数没有。”

    顿了顿，江延世眼皮微垂道：“我想来想去，倒不如，推举古翰生为户部尚书。古家书香大族，却也以擅财货著称，古翰生声望人品才干，都足以担得起户部尚书一职，最重要的是，古家，从来不趟混水。”

    江延世看向太子，声音落低，“您现在太子之位，国之储君，对咱们来说，只要不趟混水，就至少不是敌人，只要您不失德，不做大逆不道的事，皇上真敢荒唐到要废了您，这些人，都很有可能为您发声。不趟混水，守的也是一份忠君之道。”

    太子缓缓点了点头。

    “再说。”江延世嘴角挑起丝丝冷笑，“您出面把古翰生推到户部尚书的位置上，在天下人眼里，那古翰生，古家，就是您的人了。就象柏家，不管他柏景宁怎么作派，辩解还是不辩解，大家看他，看柏家，就是苏党。世上多的是自以为聪明的人，看人看事非黑即白，愚蠢而坏。”

    “好。”太子凝神想了片刻，点头，片刻，缓缓吐了口气，“确实十分妥当，了了这桩大事，真是让人轻松。”顿了顿，太子看着江延世道：“你的亲事，打算什么时候议亲？”

    江延世别过了脸，“过一阵子再说吧，这是小事。”

    “你不小了，比我还大一岁，我家福姐儿都两岁了。”太子声音悠悠，“再说，人家再过几个月就嫁人了，过去……”

    “我还有点事儿，先走了。”江延世呼的站起来，转身就走。

    太子看着江延世的背影，好一会儿，长长唉了一声，对江延世这份执拗，他不是很能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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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九章 一个比一个淡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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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领了胡磐石的吩咐，董老三收拾了一包干粮，拎了一袋子清水，又抓了一把银票子，挑了两匹马出来，也就两刻钟之后，就出发赶往京城。

    从杭州到京城的路，董老三走过不只一趟，沿着河一路往北，直到京城，这一路上到处都有他们的分舵，他们的人，董老三沿途换马，几乎日夜不休，不过七八天，就进了京城，凌晨时分，直冲进郭胜那间小院的后院。

    富贵被董老三急促无比的拍门声惊醒，急忙出来开了门，看着脏臭憔悴的没人样，嘴上脸上爆着一层干皮的董老三，愕然呆了片刻，伸头凑上去，仔细看了看，才认出来，“是……老董？你这是……先进来！”

    富贵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急成这样，肯定出大事了，不能在外面说话。

    富贵一把揪进董老三，顺手接过马拽进来，关了院门，招呼已经起来出了屋的金贵和银贵，“银贵出去走一趟，瞧瞧。”

    银贵会意，一边披着衣服往外走，一边问道：“从哪个门进来的？”

    “东水门，我一路沿河。”董老三声音沙哑，却还能说出话。

    “金贵把马牵后面去，长贵去热碗牛乳子，用大碗。”富贵一边推着董老三往前走，一边吩咐。

    董老三用手指指向前面的院子，富贵推着他，“知道你肯定是来找老大的，走吧。”

    董老三跟着富贵进了郭胜那间前院，郭胜已经起来了，正在净房里弯着腰往脸上一把一把泼水的洗脸。

    “老大，董老三来了，赶的没人样儿了，我差点没认出来。”富贵敲了敲门，探头道。

    “嗯？”郭胜抬起水淋淋的脸，抬手抹了一把，顺手从脖子拽下白棉帕子擦了几把，紧盯着董老三，“磐石出事了？”

    “没……”

    听到个没字，郭胜松了口气，将帕子搭回脖子上，转个身，稍稍弯腰接着擦牙，“说吧，什么事儿急成这样？”

    长贵一溜小跑送了一大海碗牛乳进来，董老三接过，咕咚咕咚饮牛一般，一口气喝光了，抹了把嘴，“哟呀舒服！郭爷，是这么回事……呃！”董老三一边将碗递给长贵，刚开口，猛的一个嗝冲上来，嗝出一长串来。

    长贵退下，富贵退到门口守着。

    董老三一长串嗝儿打舒服了，接着道：“是我……唉，说来话长，就是利家和江阴军的事，这事儿，沾到咱们手上了……”

    董老三连说带比划，说到最后，招手在自己脸上打了几下，“……都是我，老大骂的对极了，蠢到家了，郭爷，您不知道，我悔的肠子都青了，您说……”

    “交给王富年这话，磐石原话是怎么说的？一字别多，一字别漏。”郭胜拧着眉头，打断了董老三的自责。

    “就是我刚才说的，老大说……”董老三忙又重复了一遍，唉哟一声，伸手就往怀里摸，“还有这个，那个张成的供状，老大让带来给郭爷您，郭爷，我真是……”

    “从杭州过来用了几天？”郭胜接过那叠往外散发着浓浓汗臭，以及说不出什么臭的供状，胳膊伸直出去，用力抖着散味儿。

    “八夜七天。”董老三一脸讨好。

    “嗯，让富贵带你去洗洗，好好歇一歇，今晚明早，只怕就得赶回去。”郭胜将那叠供状又抖了几下，塞到袖子里，转身往外走了。

    这事得赶紧告诉姑娘。

    唉，胡磐石这个蠢货！平时是怎么教导管教手下的？怎么能做出这样的蠢事？真是蠢到天怨人怒，蠢到他胸口闷的疼。

    李夏一向起的早，郭胜到永宁伯府时，她已经吃好了早饭，正要带着端砚往后面园子里走几圈。

    听说郭胜请见，李夏由往后园掉头转向前院，让人把郭胜请进严夫人平时理事的花厅，也不进去，就在花厅外，微微蹙眉看着郭胜，示意他说。

    郭胜将刚刚董老三赶过来，以及董老三说的事说了一遍，垂头垂手，愧疚无比，“……是在下无能，竟生出这样的事，这简直……”

    “不算什么大事。”李夏随口答了句，嘴角挑起丝丝笑意，“我竟然把他忘了。王富年什么时候搭上的胡磐石？”

    郭胜被李夏这旁逸斜出的关注点意外的一个怔神，“董老三应该不知道，磐石很谨慎，我让人去问问……”

    “不用了，王富年这一任快满了吧？一会儿你悄悄查一查，他这几年的考绩如何，”顿了顿，李夏笑起来，“必定不差。户部那边，我一直没想好合适的人选，我竟然把他忘了，真是不应该，一会儿我去趟王府，和王爷说一说，想办法把王富年调进户部。”

    “姑娘，还不知道王富年怎么处置利家和江阴军这桩案子，王富年这个人过于八面玲珑，磐石跟他比，心眼就不够用了，是不是等这案子有个分晓再……”

    “不必。”李夏答的简洁，“你先去把王富年的履历以及历年考绩抄出来，等王爷散了朝一起商量。”

    郭胜垂手答应，扫了眼李夏一脸的愉快，又扫了眼，一颗心稳稳的落回到肚子里，暗暗舒了口气。

    他这一路上，连急带吓，浑身燥汗，真要是坏了姑娘的大事，磐石……算他小子福运好！

    看着郭胜垂手退了几步走了，李夏站了片刻，轻快的一个旋身，接着往后园过去。

    这事儿提醒她了，如今事儿虽然变了，不复再是从前，可人，还都是从前的人，从前的这一年，她已经跟着太后娘娘抄了很久的故纸，她已经是皇上最宠爱的那一个，她跟在皇上身边，朝廷大事，她比皇上更关注，更有兴致，多数时候，她比皇上更明白那些事，以及，那些人。

    这些人，都跟从前一样，可没有半分变化。

    李夏越想，心情越轻松愉快，沿着后湖走了几圈，将王富年这件事仔仔细细理清楚想周全了，才回到明萃院，换了身衣服，出来要了车，带着端砚，往秦王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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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零章 转交

﻿    李夏到的早，绕过书房院子，到鹦鹉园看了一会儿鹦鹉，出来坐到离鹦鹉园不远的亭子里，端砚让人送了茶炉茶具过来，蹲在亭子一角，烧水沏茶。

    李夏站在亭子里，欣赏着四周的初夏盛景。

    已经是五月中了，李夏环顾四周，心里突然生出几分期待，她作为一个备受家人亲戚宠爱的娇娇女，几乎是一切顺着心意的长到现在，然后，她又要象这世上最幸运的女子一样，风风光光的嫁给她的良人，然后，再象那些有福气的夫人老夫人一样，有儿有女，有最平常，又最难得的幸福……

    李夏轻轻叹了口气，她已经有好些年没再想起来过她回来的那一天，那满屋子里滴血刺目的狰狞怪符，那张怪异的长案，那尊看起来也很不一样了的观音大士像……

    以于是谁算计了她这件事，她早就没有要探究的**了，不管算计她的人出于什么样的原因，为了什么样的目的，她都不想再计较，甚至，她觉得她应该感谢他/她……

    “你早就到了？”远远的，秦王大步流星径直过来，一边脚步轻快的上了台阶，一边笑问道。

    “也没有很早，刚喝了两杯茶，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李夏迎上去，笑容之灿烂，压过了身后那一树繁花。

    秦王眼前一花，心神恍惚了下，“不早……今天是早了些，皇上说是身子有些倦怠，早朝散了之后，太医诊了脉，说是劳累着了，今天就没议事。”秦王简直有几分嗦了。

    李夏一边听着，一边侧过身，让进秦王，“咱们就坐这儿说话吧，这儿景色好，风儿也好，从这里还能看到鹦鹉，你看，又飞起来了。”

    李夏指着旁边的郁郁葱葱的鹦鹉园，那几只大金钢鹦鹉在翠叶繁花中间，不时飞舞，一派太平景象。

    秦王刚刚坐下，一个小内侍一溜小碎步往亭子过来，靠近可喜，低低说了几句，可喜忙上了两级台阶禀报：郭先生请见。

    “请他过来，是我叫他过来的。”不等秦王说话，李夏忙和秦王道。

    秦王示意可喜，片刻，郭胜大步过来，进了亭子，冲秦王和李夏各揖了一礼。

    “有点儿小事，你跟王爷说吧。”李夏头一句是和秦王说话，后一句则看向郭胜吩咐。

    “是。”郭胜应了一声，看着秦王，神态自若，带着丝丝恭敬笑意，“今天一大早，胡磐石手底下一个叫董老三的，十万火急到了我那里，说了件事……”

    郭胜先将利安跪到胡磐石那间院子大门口的前情说了，接着又说了利安怎么帮过胡三，胡三怎么指点，这利安又是怎么跪到了胡磐石那间院子大门口，半夜里，冯福海的亲卫要杀利安嫁祸胡磐石，结果被董老三这只蠢货捉了进去这事说了，一脸苦笑道：“……这人一捉，这件事就算沾上胡磐石了，磐石杀人放火在行，碰到这样的事儿，两眼一抹黑，干急没法子之下，就去寻了王富年……”

    秦王专注的听郭胜说完，眉头微拧，看了眼李夏，先问道：“那个胡三，胡磐石查清楚了？真就是为了报恩？”

    “这个磐石也想到了，董老三来的急，至少这会儿，没有什么异样，董老三说，磐石让人盯着呢。”郭胜答的十分谨慎，王爷的精明敏锐，他是极其佩服的。

    “王富年是怎么回事？”秦王接着问道。

    “年前年外，磐石到京城送节礼的时候，跟我提过一回王富年，说是十月里他往杭州城去的时候，王富年请人邀了他，一起吃了顿饭，说是谢磐石这几年对他媳妇安氏生意上头的照应。磐石和王富年有几分交往这事，磐石没多过话，要问具体细务，只怕得让磐石来一趟。”

    “这是主动搭上来的。”秦王看着李夏道。

    “这个人可用。”李夏直截了当，“他前后跟过的两任帅司，罗仲生和唐帅司，都对他印象极佳，说他立身稳又懂变通，人情练达，极精财物，用到户部再合适不过。”

    秦王看起来有几分意外，“你早就看上他了？”

    “以前在杭州时就认识那几个人，我都看着呢，不过也没怎么太放心上，要不然也不能让王富年在杭州同知任上，竟然一做十几年，真是可惜了。”李夏承认的干脆而狡猾，接着反问道：“利家这事，怎么办？”

    “你的意思呢？”秦王反问了一句。

    “王富年大约会秉公处置，就事先只论张成刺杀利安这一件事，然后一张折子，把这案子递到几位相爷手里，接下来，王爷说呢？”

    “朝会上只怕又要吵起来了。”秦王眉梢箅抬，脸上的表情说不清什么意味，“咱们知道的早，这就占了先机，这事得和拙言商量商量。你的意思呢？”秦王再问了句。

    李夏摇头，“这中间牵连太广，我说不好，你和金拙言商量吧，金拙言在书房呢？那我先走了，你们商量大事。”

    李夏边说边站起来，秦王跟着站起来，“虽说是急事，也不急在这一时，你的茶还没喝。”

    郭胜已经退到亭子口，拱手笑道：”我先过去，先跟世子爷说一说这事，和世子爷一起等着王爷。”郭胜说完，长揖到底，垂头弯腰退了几步，转个身，赶紧走了。

    李夏看着郭胜走远了，回头斜着秦王，笑起来，“那茶早就凉了，不喝了，我去找太外婆喝今年的新茶，你这里的贡茶，可不如太外婆家的茶好。”

    “那我送你。”秦王跟在李夏后面，“既然太外婆家的茶好，你下次带点儿过来，我也尝尝。”

    “好啊，不用下次，一会儿我就让人给你送一饼过来，你慢慢喝。“李夏抿着笑答道。

    秦王呃了一声，”还是你带过来吧，喝茶是件讲究事，下人把茶饼送过来，只怕也说不清怎么沏怎么喝，我又不急，还是等你带过来吧。“

    ”好吧，那可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我最近忙的很呢。“李夏瞄了眼秦王，笑眯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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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一章 突兀而来

﻿    秦王送走李夏，刚进书房院子，郭胜就从迎上来，将一份脏破，一份干净整洁的两叠纸递上去，“这是董老三带过来的，那个张成的供状，这是王富年的履历，刚刚抄出来的。”

    “这个供状，姑娘看过了？”秦王接过，先看供状。

    “没看，大约，”郭胜一脸恶心状，“姑娘嫌太埋汰了。”

    秦王正翻看供状的手一顿，斜看了郭胜一眼，“那你呢？看了没有？”

    “翻了翻，王爷不知道，董老三从杭州到京城，只用了八夜七天，他本来就不是个干净人儿，这东西，因为胡磐石下过死令，不许离身，就是死了，也得先吞了这东西再死，一直在董老三怀里，刚拿出来的时候……”

    郭胜一脸恶心的不能再恶心状，“我这么不爱干净的人，也差点吐了，这会儿已经吹干净了。”

    秦王光听郭胜说话了，看着供状竟没看进去，听郭胜一句他那么不爱干净的人，失笑出声，“阿凤说你杀人从来不让血溅身上，难道不是因为爱干净？”

    “当然不是，是怕被人知道，身上沾了血，那就是罪证。”

    秦王嗯了一声，眼睛微眯又舒开，“这话大有道理，冯福海这事，你怎么看？”

    “王爷先看这供状，磐石审人的手段，倒是长进了，这个张成，大约但凡知道的，全说出来了。”

    郭胜示意秦王，秦王放慢脚步，低头看起了供状。

    进了垂花门，看完供状，秦王脸色有些阴沉了，利家这一条已死，一条差点死的人命，可这纸上张成交待的江阴军的猖狂不法相比，简直不值一提，这才是张成知道的，张成不知道的呢？还有多少？多猖狂？

    金拙言和陆仪迎出来，秦王正要说话，金拙言和陆仪身后，古玉衍古六少爷跟了出来，秦王一个怔神，古六已经长揖下去，金拙言笑道：“这厮在宣德门外堵到我，非得跟我一起过来，说不得了了，出大事了，非得见您不可，狗皮膏药一样，实在甩不脱。”

    “出什么大事了？文会上被人抢了风头了？”秦王片刻就神态自若，拿着供状和王富年履历的手背到身后，郭胜一脸笑容冲古玉衍几个长揖直身，顺手从秦王手里接过了那两叠东西，放到了袖袋里。

    “文会上哪还有我的风头？连苏烨那厮，也常常被李六那小子压在手下，月底他成亲，你们去不去？肯定都得去，一想想真是，这一转眼，当年那个动不动就哭的小屁孩，中了探花，还要成亲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老了，我最近特别想念咱们在杭州城的时候，那时候多快活，我觉得那是我活到现在，最快活的时候。”

    古玉衍一边跟在秦王身边往上房进，一边絮絮叨叨。

    郭胜听的眉梢似抬非抬，多打量了古玉衍几眼，这位古家六少爷，看似憨厚过了全无心计，其实精明着呢，这一大段忆旧，要干什么？真遇到难题了？

    “我也常常想起在杭州的时候，那时候正是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时候。”秦王有几分感慨，他没觉得一晃，这几年，他觉得漫长极了。

    “到底有什么不得了的事？别扯这么多废话，说正事。你是个闲人，王爷跟我，还有陆将军可不是，连郭先生都忙极了，有话快说。”金拙言折扇捅在古玉衍肩上，又用力敲了两下，直敲的古玉衍唉哟了好几声。

    “你是练过功夫的人，手劲儿那么大，这多疼！真正是不得了的事，很不得了！”古玉衍一脸愁苦，这回倒没再嗦，干脆的直入正题，“我是来讨个主意的，算是替阿爹讨个主意吧，这事儿，唉！”

    古玉衍看着秦王，脸上的愁苦简直噼里啪啦往下滴，“王爷也知道，我们古家一向是领虚职的……”

    “你曾祖做了十几年首相。”金拙言不客气的接了一句。

    “好吧好吧，说错了。重新说，王爷也知道，我们……我翁翁和我阿爹，领的都是虚衔儿，我阿爹的脾气，王爷最清楚，就会做做名士，可前儿，不是前儿，就是昨天，江大公子来寻阿爹，说太子想推阿爹执掌户部，把阿爹吓了一跳，您说说这事，是吓人吧？”

    满屋的人，除了古六，从秦王到郭胜，或多或少，都露出丝丝没能掩饰住的惊讶。

    不是因为太子想推古翰生执掌户部，而是因为古六要说的，竟然是这件事，而且，他是来替他阿爹讨主意的！

    “户部尚书你阿爹足以胜任。”秦王的愕然不过一瞬，立刻就泰然自若，对着连声叹气的古六的笑道。

    “王爷，您都明知道，这不是胜不胜任的事儿，这是，唉，这是太子的推举，您说，太子怎么想起来要推阿爹做这个户部尚书？一心为国？为国也不该推阿爹啊，您说是不是？我和阿爹想来想去，这事，得听听王爷的意思。”

    古六看着秦王，坦然而诚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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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二章 推手们

﻿    “古先生肯出来担这份重任，这是好事。”秦王瞄了眼金拙言，金拙言踱过来，弯腰仔细看着古六，“这到底是你自作主张，还是真是你阿爹让你走这一趟的？”

    “这事我哪敢自作主张？我要是能自作主张，还不早……是吧王爷，阿爹愁的，昨天一夜都没睡着，今天一大早，红了两只眼，把我叫过去，唉声叹气，让我过来一趟，无论如何也得找王爷讨个主意，这事到底该怎么办。”古六一脸苦相。

    “这事先得看你阿爹想不想出山吧？”郭胜看起来十分随意的笑了句，“古先生可是出了名的名士风流，不喜俗事，他要是对实领差使深恶痛绝，王爷可从来不强人所难。”

    秦王点头，“是这话，头一条，得先看你爹自己的意思。”

    “两三年前吧，阿爹就有了闲极思动的意思，可他这个人，王爷也是知道的，有人推一把，动也就动了，没人动，他也就是想想，这一回，他也觉得是个机会，可是，王爷也都知道对不对？这事要是皇上直接点了，公中议的，也就算了，可这个这个……”

    古六摊着手，看着秦王，一脸的我没法明说但你肯定明白。

    “这是嫌弃太子呢？”金拙言的话比刚才直接多了。

    “你这话说的，嫌弃？那是太子，谁敢？难道你敢嫌弃啊？”古六撇嘴看着金拙言，金拙言毫不客气的点头道：“有什么不敢的？我还嫌弃皇上呢。”

    “呃！”古六被金拙言这一句话噎着了，“我是不敢，我瞧我爹那意思，嫌弃大约算不上，就是……这事总得听听王爷的意思，不是嫌弃谁。”

    “既然你阿爹有静极思动的心，他能接任户部，确实是国之大福，求之不得。”秦王已经拿定了主意，看着古六笑道：“你阿爹是风雅时风雅到极致，却不是那种不通实务的，这户部真要能由你阿爹执掌，至少不比严相掌管时差，这是好事。”

    “王爷既然这么说，那我放心了。”古六长长吐了口气，站起来，活动了几下肩膀，“哎！阿爹愁了一夜，我陪着愁了一夜，总算轻松了。那我回去了。月底李六成亲，王爷去不去？”古六看着秦王，认真问了句。

    秦王有几分踌躇，去不去得问问阿夏，他还没问，这会儿不好答。

    “还早呢，得看王爷那时候有空没空。”郭胜接了句。

    “也是。那我先走了。”古六拱手和众人别过，脚步轻松的出门走了。

    “这事儿，大家都是什么意思？”秦王看着古六出了垂花门，调转目光，看着金拙言，陆仪和郭胜三人道。

    “这两三年，古家的态度确实有所变动。”陆仪先接话道：“古家替大长公主打理的产业，也让咱们查过几回帐。”

    “嗯。”秦王应了一声，这事他知道，头一次是两三年前了，陆仪要查府里一个下人的来历，牵到大长公主，和古六说了一声，照以往，肯定是委婉拒绝，再诉一通苦，他当时还犹豫了下，谁知道古六应的干脆，事情做的更干脆，直接调了几十年前的旧帐底出来，把那个人最初的来历调了出来。

    “想不通。”金拙言看着秦王，眉头紧拧。

    “是有点反常为妖。好象从本朝定鼎以来，古家就从来不往这种事里掺和吧？听说这是他们的族训？”郭胜一根眉梢飞起，他对这件事的兴致在于，到底是什么事儿，让古家这样的人家一反常例，一脚掺进了眼前的乱局，还这么主动的过来示好。

    “嗯。”陆仪看着郭胜那一脸的兴致勃勃，“是有这个说法，郑家，古家，金家，和皇家都是渊源深厚，当初太祖谋夺天下时，这三家都是倾尽全族之力相助。定鼎之后，郑家，金家和皇家联姻频繁，几乎每一代太子废立，都有这两家参与其中，只有古家，古氏女不嫁皇室，也从不参与太子废立这样的事，这一次，是破例了。”

    “不能算破例。”秦王出神的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那个位置，我是没法争的，最多进而做个实权有握的亲王，退而只求富贵一生，要是躲不过，咱们就是两害相较取其轻了。”

    “我也是这么想。”金拙言嘴角往下扯。

    “至少不是坏事。”陆仪笑道。

    “哪有什么两害相较取其轻的事儿。”郭胜干笑了几声，“自欺欺人罢了，王爷是不能当太子，可……”郭胜拖着长音，在金拙言的眯眼斜睨中，干笑连连，“可以择一而立嘛，那不还是一样？再说了，不管什么事，想在河边走，又不想湿鞋的，最后都淹死了。”

    陆仪失笑，“老郭最后一句话实在。”

    “这个先放一放。”秦王也失笑，“先议一议江阴军的事吧。老郭你先说说。”

    郭胜点头，从利安跪到胡磐石大门口说起，简洁明了又不漏细节的将江阴军冯福海和利家这件事说了一遍，再摸出那两叠子纸，递给秦王。

    秦王接过，随手分开递给金拙言和陆仪，两人飞快看完，又交换看了，金拙言抬头看向秦王，目光灼灼，“这个王富年，我印象很深，那面八面玲珑实在少见。至少兆头不错。”金拙言忍不住笑意满脸。

    “这江阴军跟当初高邮军比怎么样？”陆仪看完张成那叠子供状，看向金拙言问道。

    “略好些。”金拙言笑意褪去，叹了口气，“人命在这些人手里不算什么。大约是现在好些了，在柏枢密肃清匪患之前，他们一年里总要报上三五次捷报，剿了多少匪窝，杀了多少匪徒。”

    金拙言脸色沉下来，声音也落下去，“我和柏乔说过一两回这事，柏乔说，真正的海匪，都是悍不怕死的亡命之徒，象高邮军，江阴军这样的现状，对上真正的海匪，只有望风而逃的份儿，能让他们一剿一窝的……”

    “哪是什么匪，都是民。”郭胜不客气的接了句，“这事我见过的最多。”

    “不说这个了，”秦王眼皮微垂，“只说江阴军的事吧。”

    “照我从前的脾气，杀无赦！”金拙言从牙缝着挤出的几个字，杀气腾腾。

    “冯福海是太子的人，江家姻亲。”陆仪看着秦王道。

    “你的意思呢？”秦王看向郭胜，郭胜摊开手，“王爷先定下大略，我这个人，只会小手段。”

    “王富年八面玲珑的厉害，这会儿接了这案子，只怕，”秦王顿了顿，想着李夏的话，“就事论事才是谁都不得罪的做法，只审张成杀利安未遂案，实在按不住，再审利平之死案，利平之死，不深究的话，也就到打死他的那个千夫长。要是这样，这就是一桩小案子。”

    “那太可惜了。”金拙言皱眉道。

    “嗯，太子推古翰生掌管户部，应该很顺当，王富年既然最能长袖善舞，调入如今的户部，最合适不过。”

    秦王看向金拙言，金拙言忙答道：“王富年履历极佳，只是，户部除了尚书，侍郎等，一个不缺。不过，两浙路谢余城等人，都是今年任满，应该能腾挪个侍郎的位置出来。”

    “嗯，调他进京入六部的事，你递个话给王富年。”秦王吩咐郭胜，郭胜忙欠身点头。

    “让胡磐石找几桩冯福海的大罪，要有实证，人证物证俱全，要能满门抄斩的，放给谢余城，最好你亲自安排。”秦王接着道。

    郭胜笑起来，“王爷放心。”

    “江阴军？”陆仪看着秦王问了句。

    “这不用咱们管，有柏枢密呢。”秦王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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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三章 两城间

﻿    董老三昏天暗地的睡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天还没亮，就抖擞精神，重新上马，和来时一样，奔平江府回去。

    也就晚了半天，富贵带着银贵上马出城，日夜兼程，南下江阴。

    董老三回去平江府一点也不比进京路上慢，直冲到平江府总舵门口，喊了一声，正蹲在大门口闲扯的小伍唉哟一声，一窜而起，“唉哟是我们三爷！快快！唉哟三爷！”

    总舵门口当值的都是机灵人，早窜过去几个，上前拦马的拦马，接董老三的接董老三，还有几个，飞奔进去禀报老大。

    董老三被小伍等人架着，脚不挨地一路急奔进去，胡磐石站在正院大堂门口，看着整个人脱了形的董老三，往旁边让了一步，“抬他进去。”

    “老大，事儿急。”董老三被人架过胡磐石，拧着头和胡磐石道。

    “先给他灌一碗参汤，再急也不在这一碗汤的功夫。”胡磐石紧跟进屋，吩咐道。

    众人七手八脚，给董老三灌了碗参汤，董老三最后一口参汤还没咽下，就挥着手，“出去，我跟老大说话。”

    胡磐石屏退众人，拖了把椅子坐到董老三面前，“见到大哥了？怎么说？”胡磐石一句话问出来，紧张的微微有些屏气的看着董老三。

    “郭爷正洗脸，先问了句：磐石出事了？听我说了个没字，就接着洗脸擦牙去了。”董老三一脸讨好。

    胡磐石心里猛的一烫，喉咙一哽，“娘的，让你说正事，你说这些……快说正事。”

    “后头我就跟郭爷说了，怎么怎么回事，郭爷没说话，光听我说，也就是嫌弃那一叠子供状汗味儿太重，后来，郭爷一边抖着那叠子纸散味儿，一边吩咐贵爷带我去歇着，我就走了。”

    “娘的。”胡磐石一颗心往下落，“你是不是放了一路屁啊？这么几天的功夫，就能把几张纸熏的让人没法闻？富贵怎么样？好些年没见他了。你接着说。”

    “瞧着挺贵气的，说话也不一样了，老大过几天就能见到他了，我接着说。”董老三见胡磐石眼睛瞪大了，急忙接着道：“后头我痛快洗了个澡，就睡着了，中间醒了一回，内急，睡了一天一夜，凌晨的时候，郭爷把我叫醒，让我和去的时候一样的回来，让我跟您说两件事：第一，让你立刻启程，去见王同知，让您问王同知一句，不知王同知可擅财赋，不是一地一路的财赋。”

    胡磐石眨巴着眼，这话什么意思？擅财赋？还不是一地一路……进京城？

    “第二件事，让您见了王同知之后，若是贵爷到了，您见了贵爷就知道了，要是贵爷没到，让您等一等，郭爷还说，您等贵爷，和贵爷到杭州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除了咱俩。”董老三指指胡磐石，再指指自己，脸上隐隐有红光闪过，这么大事，就老大跟他两个知道！

    “还有别的话吗？”胡磐石一颗心落定，提了提肩膀，看着董老三又确定了句，见董老三摇头，接着再问，“那还有别的事吗？”

    “也没，老大，郭爷才真是，泰山崩而色不变……呃对了，”董老三不好意思的干笑了一声，“不是郭爷，是贵爷，说咱们那位先生，不是中了进士么，贵爷说郭爷带他去见了李六爷，说是，先生和李六爷十分莫什么逆什么的。”

    “这我知道了，行了，没什么事你赶紧下去好好洗洗，好好歇着，我这就去杭城，你好好歇几天，再到杭城找我，悄悄儿的，再要象上回那样，哼！”胡磐石斜着董老三，冷哼了一声，董老三点头如捣蒜，“老大放心，您放一百个心！”

    胡磐石出来，背着手站在廊下，将董老三的话细细品了一遍，再从大哥让他打听冯富海和那块坟地起，将冯富海和利家的事从头捋了一遍，再想了一遍大哥那几句吩咐，眼睛眯起又舒开，看来这一趟是有大事，启程的事不能太急，得先好好挑些人……

    胡磐石挑了人，又安排了几件事，打发人往家里说一声，也不过半个多时辰，就带着十来个人，人急马快，赶往杭州城。

    杭州城里，王富年送走胡磐石，绕了个圈回到衙门，坐下来，片刻又站起来，背着手转了几圈，重又坐下，片刻，又站起来，这回干脆出了衙门，上马回家。

    安大奶奶正看着人对帐，见刚刚午后，王富年就回来了，惊讶之余，又提着颗心，江阴军的冯将军过来杭州拍过好几回桌子了，说张成是被人陷害，是屈打成招，口口声声有人要陷害他，还跑到帅司衙门闹过两回，江阴军的蛮横霸道，她听说了不知道多少，要说不担心那是假的。

    “没出什么事儿吧？”安大奶奶迎上王富年，劈头先问道。

    “没什么事儿，至少这会儿还没什么事儿。”王富年绷着脸，背着手，越过安大奶奶，径直进了屋。

    安大奶奶目光跟着王富年，身子跟着目光，转了个个，连眨了几下眼，他这脸虽然绷的紧，可凭着直觉，他这绷的，好象是喜气。

    “有什么好事？”安大奶奶提着裙子，急几步跟进来，一边挥手屏退众丫头，一边急急问道。

    王富年刚从丫头手里接过茶，端坐着要抿，被安大奶奶这一句话问的咳了一声，“我这象是有好事儿？”

    “嗯！”安大奶奶极其肯定的点头。

    王富年放下杯子，左右打量着自己，又站起来，走到镜子前，掀起镜盖，对着镜子仔细的看。

    “你看什么？”安大奶奶跟在王富年身后，也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我看看这喜气是从哪儿漏出来的。”王富年看的认真，答的认真。

    “还用漏出来？哪怕我蒙着眼睛，你从我旁边过一趟，你高不高兴，害不害怕，我闻都能闻出来，还从来没错过，是不是？从前那回，你去考秀才的时候，我说你害怕得很，别人都说我胡说，你当时也是死不承认，后来呢？认了吧？正经是怕的要死吧？”安大奶奶确定了王富年是真的很高兴，一颗心落稳，撇着嘴，斜着王富年，颇有几分鄙夷。

    “哎哎，”王富年盖上镜盖，又是笑又是无奈，“是有点儿紧张，也没怎么怕，也就是有一点儿怕，你是比我聪明多了，算是好事儿吧。”

    王富年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漫出来，极力想显的淡定自若，却又忍不住那份瑟瑟得意，“刚刚胡磐石来了，从平江府一口气过来，连换马都没喘口气，一路这么急赶过来，就说了两句话。”

    安大奶奶大睁眼睛，微微有些屏气的看着王富年，她家老爷可不是没经过事眼皮子浅的，两句话就让他高兴成这样，什么样的两句话？

    “胡磐石说，京城捎话，让他问我，不知王同知可擅财赋，不是一地一路的财赋。”王富年一句话说出来，整个人象是发出了光。

    安大奶奶大睁的眼睛睁了一会儿，啊了一声，“这话什么意思？这是要……这话是谁问的？这话吓人！”

    “吓什么人？我也想到了一点，就是没敢深想。”王富年心情愉快极了，“六部中间，户部吏部都是相府兼管，这不是长久之道，刑部唐尚书长年病着，听说是小中风，休养了这两三年，病至少没见好，这三部尚书，都是空缺。”

    “你要做尚书了？户部？”安大奶奶一声低低的惊呼，一脸的不敢相信。

    刚端起茶杯的王富年手一抖，幸好杯子里的茶刚才喝了几口了，要不然就得洒出来。

    “你可真敢想！”王富年放下杯子，又气又乐。

    “你刚才说问你擅不擅财赋，还不是一路一地，又说三部尚书空缺。”安大奶奶斜着那只杯子，她问了这么一句，他就一幅要砸了杯子的模样，至于么？

    “我这话不是还没说完吗。我现在是四品，尚书是几品？又不是唱戏。我是说，尚书空缺，有人升任尚书，那他这位子就空出来了，听这话意，大约是个从三品户部堂官，这户部堂官没什么，有两样最难得，一是从四品上了三品，这一道关迈过去，跟当年中举也没什么分别。”

    王富年想着这一关总算有机会过去了，又笑起来。

    安大奶奶唉了一声，见王富年光笑不说了，忙催问道：“还一样呢？”

    “还一样么，是能进京城了，你不是一直说，要是能到京城住上几年，那该多好，现在应该是有机会了。”王富年笑眯眯看着安大奶奶。

    “喔，”安大奶奶长长喔了一声，嘴角往下扯，“你又哄我，这第二，明明是你能进六部，总算不在地方辗转了，这话我听的耳朵都长茧子了，偏哄我说是为了我能到京城住着了。”

    王富年笑出了声，“七成是因为你能圆了心愿，三成是你说的这样。”

    “才七成啊。”安大奶奶没说完就笑出来，“我还以为你连当官就是为了我呢。”

    “可不就是为了你。”王富年一脸认真，“我不是做生意的料，连算盘都打不好，咱们这样的人家，这就算是废人了，要想娶你，怎么娶？我头悬梁椎刺骨，一路考出来，就是为了能有底气到你家提亲，为了你家能点这个头。”

    “你什么时候头悬梁了？”安大奶奶笑个不停。

    “就是这么个说法，心悬在你这儿，多背几句，多写几个字，就离的近些，多玩一会儿，离的远了，那悬丝扯着心，疼的难受。”王富年捂着胸口。

    安大奶奶笑弯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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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四章 哪儿去了和哪儿来的

﻿    举荐的事，江延世很快就得了回话，忙往太子宫寻太子。

    太子听说古翰生应了，不由自主松了口气，江延世看着他笑道：“应是应了，不过提了个小要求，说是两浙路同知王富年今年正该任满，他想调王富年进户部，帮他一把。”

    “王富年？”太子蹙着眉，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治平两年中的进士，在两浙路同知的位置上，连做了三任了，我听郑尚书不只一次说起过他，极其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偏偏还不惹人厌恶，在杭州地界做了三任同知，前前后后送走十一二位帅司漕司宪司，据说这十几个，人人都说他好。”

    江延世仔细介绍这个王富年，说到人人都说他好，露出一脸说不清什么意味的笑容。

    “人人都说好，也太圆滑了。”太子眉头微蹙。

    “嗯，就是以圆滑著称的。王富年是巨富出身，他媳妇儿安氏也是巨富之家，听说安氏很擅长理财，有银子，手面阔，又弯得下腰，人也聪明。古翰生挑他进户部做助手，聪明之极。”

    江延世手指轻轻敲了几下，很是赞叹，“王富年已经四十过半，象他这样朝中算是全无助力的，除非机缘巧合，否则也就是在这四品同知位置上终老了，古翰生一手将他提进户部，一个从三品跨上来，越过鸿沟，以后的前程就很可期待了，古翰生这举手之劳的提携，在王富年，却是极大恩惠，能圆滑聪明到人人说好，自然知道怎么报答古翰生。”

    太子嗯了一声，这样的话，他这样为君者的角度，听起来，至少不算悦耳，不过，他能理解，人之常情。

    “古翰生一直领着虚衔，从没做过实务，骤然而领一部之务，别的还好，这人心倾轧，利害平衡，手段机巧，没经历过，听的看的再多，也是纸上谈兵，这些，正是王富年最擅长的。”

    江延世感慨的叹了口气，“古家毕竟是百年大族，这份底蕴让人羡慕，调王富年入户部，有益无害，太子爷看呢？”

    “嗯，王富年进户部，正好将户部侍郎调一个出去，这样，古翰生也能早点真正把户部接下来。”太子点头道。

    “正是这样。”江延世露出笑容，“那我这就给古翰生回话了？”

    “嗯，对了，后天李探花成亲，你……”太子一句话没问完，就被江延世截断，“我有事，再说，我从来不喜欢凑这样的热闹。我对李家姑娘，不过觉得她和寻常人不一样，有些难得，太子不要想的太多，实在无趣。”

    江延世越说越不耐烦，“我去给古翰生回话了，这是大事，正事还忙不完呢。”

    “去吧去吧，我没有别的意思，没事了，你去吧。”太子有几分尴尬，也有几分心酸，他没有别的意思，是他不能听人提到一个李字。

    这小十年，永宁伯府虽然还是永宁伯府，可气象却跟从前大不相同，李文山成亲的时候，严夫人一面如临大敌，备下五六七八种方案，还担心到时候手忙脚乱失了体统，另一方面，又担心是她想多了，象金世子苏公子这样的，怎么会到他们永宁伯府来？

    那份儿忐忑不安七上八下就别提了。

    到今年李文岚成亲，不光严夫人淡定无比，满府的内外管事，仆妇下人，个个都从容淡定，忙而不乱。

    上一回严夫人担心人家不来，到这一回，严夫人只担心来的人太多，他们府上这会儿，要从容，要低调，要是张扬了，就算不招祸，也要被人家笑话。

    前一天午后得了李夏的传话，说秦王爷忙得很，就礼到人不到了。严夫人松了一口气之余，又颇有几分遗憾，这亲戚攀的太高了，也不好。

    徐太太跟在严夫人后面张罗，跟上一回相比，她也淡定多了，山哥儿娶媳妇的时候，她光顾兴奋了，兴奋的头晕脑涨，有些事记得清楚象是昨天，可有好多事，她忘的一干二净，或者是她当时兴奋过头，压根就没看注意到。

    这一回岚哥儿娶媳妇，早已经见多识广的徐太太，总算能真正给严夫人帮上点儿忙了，分担一二了。

    李老爷早在李文山中举隔年，就以病弱为由，乞了骸骨，回家当了老太爷，早早给两个儿子让路，这些年，伯府杂事庶务，一直都是他在打理，这会儿岚哥儿娶亲，外头诸多杂事，李老爷张罗忙乱的心情愉快。

    李老爷的两个师爷，郭胜不提了，陈定德陈师爷跟李老爷脾气相投，常常一起喝着小酒聊上半夜，李老爷乞了骸骨，陈师爷还是跟着他参赞，只不过从参赞公务，改为参赞庶务，比如对个帐什么的。

    这会儿跟着李老爷忙个不停的安排李文岚成亲的诸多杂事，心情之愉快，跟李老爷相差不多。

    到了正日子，太阳升到头上，朱大娘子的嫁妆队伍出了朱家，往李家过来。

    朱家算是富庶，可绝不是巨富，朱大娘子的嫁妆不算差，可也绝不能算丰厚，李家没人计较朱大娘子的嫁妆，朱家书香世家，不看清钱，也不看重，这也是李家上上下下看中朱家的原因之一。

    天近傍晚，李文岚骑在马上，帽子都有点儿歪了，在永宁伯府门口下了马，竟然松了口气，李文山急忙挤上去，凑过去关切道：“怎么了？没出什么事吧？”

    “拦门，太凶了。”李文岚声音里透着后怕。

    李文山呃了一声，干笑几声，赶紧往后退让开。

    自从阿夏拦了金世子，这京城拦门的难度，就直线往上飙升，飙升到他听一回后怕一加，幸好他早就成亲了！

    古六踮着脚尖，看着明显十分狼狈的李文岚，愉快无比的欣赏了一会儿，瞄着四周，伸手从迎亲傧相中揪了一个出来，“你过来，好好说说，怎么拦得门？”

    “要问回头喝酒的时候再问，正好下酒，这会儿先看热闹。”没等那个一脸后怕的傧相答话，金拙言一把揪过古六，推着他往里走。

    陆仪跟在后面，一边笑一边往里走，阮氏不知道跟他遗憾过多少回，可惜她嫁了人了，不能拦一回门真是太让人难受了。

    苏烨站的离热闹稍远，慢慢摇着折扇，时不时看一圈，好象在找什么人。

    金贵带着个班头模样的人从后面绕往里，苏烨一个箭步上前，伸出折扇拦在金贵面前，笑道：“看到你也行，富贵这会儿忙什么呢？我刚才好象看到了一眼，转眼就找不到他了，你跟他说，我找他有点事儿。”

    “大公子肯定看错了。”金贵天生一幅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模样，“富贵这两天不在京城。”

    “不在京城？”苏烨皱起了眉头，“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我这事可有点儿急。”

    “好象是回绍兴了吧，是郭爷家里有点儿急事，好象是这么听到半句，大公子还是问问我们郭爷吧，我这个人粗，听一句漏两句，我们郭爷说我说话象断了线的风筝，全是瞎说八讲。”

    金贵嘿嘿笑着，他就是个直肠子。

    “那银贵呢？我这事儿，银贵也行。”苏烨揪着金贵没松手。

    “这得问长贵，银贵走那天，我办事去了，长贵在家，后来长贵说了……”金贵拧着眉，努力想了想，不好意思的干笑几声，“说是说了，我没记住。”

    “你可真是！”苏烨失笑出声，松开了金贵，“行了行了，我寻你家郭爷去问好了，你这心眼，全长到这一身腱子肉上了。”

    “可不是，我们郭爷也这么说。”金贵浑然不在意的答了句，冲苏烨恭敬的拱手退步，带着班头急急忙忙往后面进去。

    苏烨踱加人群中，心不在焉的看着热闹。

    他一直留心郭胜和他那几个心腹，富贵和银贵已经有六七天没见过了，去哪儿了？做什么去了？

    苏烨不远不近的站着，看着众人一哄而上抢了缴檐红，李文岚被朱大娘子倒牵红绸往内院进去，和众人说笑着，往满院子搭起的喜棚进去，宴席要开始了。

    刚进了喜棚，苏烨抬眼看到新科进士黄清，顿住步，和黄清笑道：“我就想着你必定要来，咱们一起坐，你前儿那篇河工文章，真是好极了。”

    “大公子抬爱，大公子过奖了。”黄清忙拱手长揖，“大公子请这边，六郎请我来，是来帮忙的。”黄清带着十分歉意，“今儿只怕不得闲。”

    “帮忙？”苏烨惊讶的抬起了眉毛，这份不见外，从何而来？

    “是，大公子这边请。”黄清让着苏烨和苏烨身边诸人，往大堂里进。

    “你和六哥儿这可真是倾盖如故。”苏烨感慨道。

    “是。”黄清感慨而激动，“和六郎畅谈之痛快，二十多年从未有过，能结识六郎，是我黄清大福份，大幸运。”

    “你们怎么认识的？”苏烨好奇而惊叹的问道。

    “噢，”黄清笑起来，“我和郭先生是旧交，见我榜上有名，郭先生去见我，将我引见给六郎，幸运之极。”

    “可不是。”苏烨拍着折扇，感慨而笑。

    李家这份热闹，直到将近人定时分，才热闹散去，灯火渐稀。

    苏烨回到苏府，在二门里下了马，垂着头走了几步，刚进二门又站住，退回几步，叫过心腹长随，俯耳低低吩咐道：“挑几个稳妥精明人儿，立刻去查两件事，一是这一科进士中，叫黄清的，到平江府好好查清楚。第二，去一趟绍兴郭家，查一查富贵去没去，去干什么了，还有，看看那个叫银贵的是不是跟富贵在一起。要悄悄儿的，万万不能惊动了人，还有，查的越清楚越好，要事无巨细。”

    长随欠身答应，低低重复了一遍，见苏烨点了头，急忙退下，挑人连夜往平江府和绍兴府直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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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五章 会面

﻿    胡磐石在杭州城等到第三天晚上，夜幕刚刚垂落，富贵一幅胡磐石门下寻常打扮，进了鱼嘴码头旁边的那座大院子。

    胡磐石急忙迎到院门口，让进屋里，双手叉腰，上上下下打量着富贵，还没说话，先哈哈笑起来，“老赖，几年不见，你这气度不得了了哈！怪不得董老三那货一口一个贵爷，但凡贵爷说个好字，狗屎都是香的。”

    富贵进了屋，正不客气的拎壶倒茶，被胡磐石一句狗屎都是香的说的噗一声笑出了声，手一抖，茶水都洒出来了。

    “别叫老赖，也不是什么贵爷，这趟姓胡，胡大，大名胡有财。”富贵先纠正了句，仰头喝了杯茶，拎壶再倒，他渴坏了。

    “又跟老子姓胡。”胡磐石见到富贵，心情愉快极了，一句话没说完，又哈哈笑起来。

    “几年不见，你这脸皮真是长进不少，还跟你姓，这胡姓是你的？你那姓是哪儿来的自己心里没数？”富贵连喝了三四杯茶，长长舒了口气，又倒了一杯茶，一屁股坐下。

    “我这姓自己挑的，我挑了，不就是我的？如今老大给你改名叫富贵，那你那个赖字呢？赖富贵？”胡磐石伸头过去，一脸促狭。

    他和郭胜刚到绍兴，就认识了富贵，那时候的富贵已经算是绍兴城隍庙一带有头有脸的一只小恶霸，胡磐石进绍兴打的头一架，就是和富贵以及他那帮手下。

    “我正琢磨着，改姓贵算了，正好应了这贵爷不贵爷的景儿。”富贵翘起二郎腿。

    胡磐石哈哈大笑，“你小子真是走了大运了，这两天，我听董老三说贵爷这，贵爷那，听的这耳朵里全是茧子，羡慕你羡慕坏了，说老大一个官儿，见了贵爷都客气的不得了。”

    “托了老大的福。”富贵下巴抬起，得意的客气了句，“得了，别扯了，说正事。”

    胡磐石忙站起来，坐到富贵旁边，“说吧，大哥怎么吩咐的？”

    “这一趟，我跟银贵，就是老白……”

    “这我知道，你说你的。”胡磐石忙接了句，富贵点头，接着道：“我跟银贵一起来的，五天前，我俩商量之后，兵分两路，他凑上了家商队，先往江阴去了。”

    “我就知道是江阴的事。”胡磐石一拍大腿，兴奋的想笑，忙又忍住了。

    “老大吩咐，十月前，咱们得找到能让冯富海一家，不是一家，是全族，抄家灭族的罪证，有人证物证俱全，一翻出来就是铁案。”富贵压低声音道。

    胡磐石愕然的嘴巴都半张开了，片刻，急忙闭回去，他又大惊小怪了，大哥从来不做小事，要出手都是大事。

    “找到之后，还得放给谢余城，谢余城这一任年底到期，下一任肯定不在这两浙路了，所以，得赶紧，不然就交不到他手里了。”富贵声音更低。

    “嗯，那得赶紧，大哥有什么指点没有？从哪儿下手？”胡磐石神情严肃起来。

    “有。大小弓的事，你听说了没有？”

    胡磐石立刻点头。

    “这是江阴军的屯田数，这是冯福海名下和他外家丁家在治平十年和十一年间的田亩。”富贵从怀里小心的摸出薄薄两张纸，递给胡磐石。

    胡磐石看的仔细，看完头一遍，就抬头，愕然看向富贵，“这一年里头，怎么多了这么多！”

    “治平十二年底，太后娘娘带着秦王爷到杭州城住着避灾，在这之前，朝廷除了派了关铨关将军总督太后和王爷的安全，还曾经下过旨，让江阴军先行清肃境内匪患，老大让咱们从这儿下手，老大说，他觉得这里头肯定有能让冯福海一家抄家灭族的罪证。”

    富贵俯到胡磐石耳边，低低道。

    “娘的！”胡磐石狠啐了一口，“若论狠，那匪哪有他们狠？真是猪狗不如的东西。”胡磐石的气儿都有些不顺了。

    他和他大哥，从小到大，经历过不知道多少匪祸，这句话，他还真是最有发言权。

    “这会儿说这个，不是废话么？”富贵不客气的堵了胡磐石一句。

    “就是骂两句，我是个粗人，你知道，”胡磐石叹了口气，“不说这个了，你接着说，大哥还有什么吩咐？”

    “老大说，这件事，最最要紧的，就是不能让人知道，这罪证，就是碰巧了撞进了谢余地的脸上，跟咱们，半个大钱的关系也没有，这一条最最要紧，这是老大的吩咐。”

    富贵看着胡磐石，神情郑重严肃极了。

    胡磐石赶紧点头，“这个我事先想到了，肯定是要人不知鬼不觉，我已经提前安排下了。”

    “明儿一早，我就去江阴，我看，你别亲自去江阴，动静太大。”富贵g仰头喝光了杯中茶。

    “好！胡磐石爽快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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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六章 预感

﻿    为了张成刺杀利安这桩案子，冯富海亲自去了两趟杭州城，王富年恭敬客气依旧，却没有以往的亲热，到现在，快一个月了，这案子一直拖着，不但没结，连审都没审过，倒是利家，逃难一般，举家躲进了杭州城。

    冯福海越想越烦躁，从听说张成被胡磐石捉了那天起，他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期，到现在，这股子不祥之感，越来越浓重了。

    ”去请大爷。“冯福海吩咐。

    没多大会儿，冯福海的长子冯英进来，一进门，冯福海就看着冯英问道：“杭州那边有什么信儿没有？”

    “还没有。”冯英答的很快，抬头看了眼父亲，眉头也皱了起来，“要不，儿子再走一趟？”

    “不用了。”冯福海摆了摆手，示意儿子在自己旁边坐下，“这案子是小事，哪怕牵出利平之死，在咱们，也不过一个失察，象咱们这样带兵打仗的人，护犊子护的太过，是常有的事，这样的事，不算大事。”

    “是。”冯英眉头没舒开，反倒拧紧了，“那，阿爹是担心？”

    “嗯，就怕这只是个开头。”冯福海神情和声音同样沉郁，“从张成去了杭州城，我这心里就安不下来，这些年，眼看着二爷三爷声势一天比一天强，太子一天一天往后退，我一直很担心。”

    “太子已经立子太子……”冯英一句话没劝完，就有点说不下去了，他比他父亲更觉得这些年彼涨此消的太厉害了，对方越来越嚣张，太子却越来越安静，安静的简直象要隐形起来。“阿爹，咱们和江家，和太子，撕掳不开。”

    “这我知道……你想哪儿去了？”冯福海一句话没说完，就皱眉训斥儿子，“太子已经立了太子，国之储君，只要不犯大错，无故废储，本朝还没有先例，太子如今安静自守，是正该如此。只是，唉。”冯福海一声长叹。“太子守得住，可咱们，却不一定守得住。”

    冯英呆了片刻，看着父亲，有所悟，又有几分不明白。

    “苏氏想拉太子下来，必定要让太子犯下大错，必定要四处撕咬，以期从太子身上咬下一块肉，咬到太子不得不出手犯错，我是担心，苏氏这是想要在咱们这里下嘴了。”冯福海站起来，烦躁的来回踱着步。

    “那？”冯英也站了起来。

    “你坐下，让我想想。”冯福海见冯英急了，更加烦躁，抬手示意儿子坐下，自己也坐回去，“苏氏真要在咱们身上下嘴，太子……唉，江家那位，只怕是要袖手旁观，这才是我最担心的事。”

    “不至于吧？”冯英对这话有几分不以为然，“他和大姐夫是不和，可再怎么不和，也是兄弟，真要袖手旁观，他们老太爷还在呢，老太爷能容下这样的事儿？一家一族，最讲究的就是齐心协力，阿爹想多了。”

    “江家跟别家不一样，那位，也跟平常人不一样。”冯福海连声叹气，“这事我想了这几天了，你启程去一趟明州，明天一早就走吧，路上快一点，悄悄儿的，见到你大姐，暂时在明州住下听消息，要是有什么不好，你和你大姐，还有大姐夫，立刻启程去京城，去求江家老祖宗。”

    “何至于？”冯英又惊又怕，失声叫道。

    “这是以防万一，去吧，跟你媳妇，还有你阿娘她们，就说明州那边生意上有点儿事。”冯福海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冯英答应一声，垂手退出。

    冯福海看着儿子出了门，呆站了好一会儿，让人请了心腹幕僚黄参赞过来，两人坐到外面藤架下，黄参赞仔细看着冯福海的脸色，“将军还是忧虑极深哪。”

    “嗯，胡磐石是在高邮军被连根拨掉之后，突然暴起，成了这运河一霸。”冯福海摇了手里的折扇。

    “高邮军那事，胡磐石在中间掺了一脚，倒卖军械那个引子，说不定就是胡磐石帮着金世子设的套。”黄参赞在高邮军覆灭这件事上，下过很大功夫抽丝剥茧整理过。

    “唉，我少交待了张成一句，不要惹胡磐石。”冯福海烦躁又起。

    “将军不必太忧心，咱们和高邮军不同，这十来年，将军想想，先是太后和秦王爷到杭州避灾星，太后和秦王爷到了杭州城之后，江阴军节度之权，就到了罗尚书手里，那几年，将军可是勤勤恳恳，全无可挑剔之处。罗尚书升任尚书，柏枢密就点到福建总督剿匪事宜，再之后，海清河晏，哪有什么事儿？”

    黄参赞轻松的笑容里，隐隐透着忧虑。

    “我担心的是之前。”冯福海看着黄参赞，“你替我想想，之前的事。”

    “舅老爷惹出来的那件事……”黄参赞下意识的将声音落的极低，脱口而出，又往上耸了耸肩，显的很轻松的笑道：“我也跟着将军忧虑的过了，这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没有过，我也是担心这件事。”冯福海沉沉叹了口气，“当初你劝过我，我昏了头……”冯福海重重拍在高几上。

    黄参赞忙摆手道：“当初有当初的不得已，再怎么也过去十几年了，就算有什么，十几年过去，也早没什么了，不过，将军忧虑的也是，谨慎起见，让我想想。”黄参赞拧着眉，仔细回想着当初那件事的枝枝节节。

    “当初那件事，是将军亲自安排的，干净利落，一个活口没留，那一头，我想不出能有什么纰漏。”黄参赞看着冯福海，“要说能担心的地方……”后面的话，黄参赞没能说出口。

    “当初打前站的那些人。”冯福海接了后面的话，黄参赞垂着眼皮，低低嗯了一声，那些，都是冯将军最心腹的人。

    冯福海也垂下眼皮不说话了，两人对面默坐，好半天，冯福海长叹了口气，“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事，请黄先生安排吧。”

    黄参赞的心因惊悸骤然缩起，下意识的欠身答应，掀帘出来，一阵热风扑面而来，却扑的黄参赞一阵透骨森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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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七章 旺炭

﻿    京城，宣德殿内，皇上脸上隐隐带着几丝疲惫，坐在上首榻上，蹙眉听着金相等人长篇大论的说着下半年的北方换防，官员调动。

    直讨论了将近两个时辰，粗粗定下，金相环顾众人，眼看大家都示意没事，正要开口告退，苏相轻轻拍了下额头笑道：“还有件小事，差点忘了。是皇庄的事。”

    苏相交待了句，看向皇上，“皇庄放到苏烨手里暂管有四五年了，臣以为，皇庄是皇家私产，一直放在外臣手里打理，不大妥当，如今几位皇子都已成年，秦王爷八月里就成亲了，臣以为，皇庄不宜再放在苏烨手里打理。”

    “这话是。”金相接话道：“立国以来，皇庄确实没有由外臣打理的例，治平二十一年，全具有的事，实在是太……唉，实在是迫不得已。”

    皇上嗯了一声，扫了眼垂手侍立在榻前的一排皇子，又瞄了眼欠着半边屁股，端坐在锦凳上的秦王，最后挑眼看向孤单单坐在他和诸臣中间，和垂手而立的诸皇子对面的太子。

    “议议吧，由谁打理合适。”皇上声音里透着说不出的味儿。

    苏相看向金相，严相微笑欠身，侧耳倾听，魏相端坐蹙眉，捻着胡须好象在苦思怎么样才合适。柏景宁柏枢密眼观鼻鼻观心，这事跟他没关系，赵长海赵计相也捻着胡须，眉头却没皱，这事之前议过，不是大事。

    “依照惯例，”金相欠身先答话，这也是惯例了，他的不避嫌疑，不计毁损，敢于担当是朝廷上下的共识。“秦王爷成亲之后，不光皇庄，就是皇族族务，也该交到秦王爷手里，一并打理。”

    苏相眼皮微垂，带着笑，说不上是点头，还是没点头，严相还是一幅侧耳倾听状。

    魏相眉头皱的紧了，欠身道：“皇家族务之前是先郑太后亲自打理，先郑太后大行后，将族务亲手交到了魏国大长公主手里，这几十年，魏国大长公主打理的极为妥当，臣以为，族务暂时不宜变动。”

    “魏国大长公主确实打理的极好。”苏相点头赞同。

    相比于秦王，皇室族务还是放在魏国大长公主手里更好，这一点上，他和魏相意见一致。

    “姑母德高望重，打理族务事半功倍。”皇上扫了眼低眉顺眼的秦王，“岩哥儿自小娇养，族务繁琐细碎，偏又件件要紧，只怕他没这个耐心，这族务，还是再烦劳姑母几年吧。至于皇庄。”

    皇上眉头皱起，如今的皇庄真是让人头痛，皇上的目光扫向并肩而立的二皇子和三皇子，两人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这皇庄要是从表哥手里脱出来，却落到他们两个手里，那可是件让人闷到吐血的事，千万不要！

    皇上的目光扫过两人，又看向四皇子和五皇子，四皇子和五皇子一个下意识的瞄着对面太子的衣角，一个屏着气，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接了皇庄，就得面对江皇后时刻不停的指责，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法象全具有那样，变出用之不尽的银子。

    “你看呢？”皇上看了一圈，目光落在太子身上问道。

    “儿子觉得金相说的是，皇庄确实不宜由朝臣长久打理，小叔和几位弟弟，不管哪一个，打理一个皇庄的才干，都是有绰绰有余的。至于族务，立国伊始，就是由李太后打理，之后，多半时候，都是由后宫掌管打理，姑婆从曾祖母手里接掌族务至今，从无不妥，姑婆身体健康得很呢，儿子也觉得，不宜变动。”

    太子欠身，答的详细恭敬。

    苏相脸上笑容一丝儿没变，眼眶却不易觉察的缩了下，立国伊始，就是李太后打理……哼，这是暗示魏国之后，这族务，该交到江皇后手里吗？想的可真是美好！

    “臣附议太子。”太子话音刚落，魏相欠身接道。

    皇上眉头微蹙又舒开，金相凝神听着太子的话，眼角余光瞄着皇上那一蹙即舒开的眉头，拧眉沉思片刻，点了下头，“太子思虑周到。”

    “嗯，族务的事不必议了，说说皇庄吧。”皇上往后面靠了靠，侍立在旁边的小内侍急忙悄无声息的上前，塞了个小靠枕在皇上腰间。

    “秦王爷和几位皇子，打理皇庄，必定绰绰有余，至少比苏烨强多了。”苏相欠身笑答道。

    “嗯，先生看呢。”皇上看向金相问道。

    “这事，是不是问一问江娘娘的意思？”金相看着皇上，“虽说天家无私事，可这毕竟又和朝中诸事不同，当初全具有接掌皇庄，先皇也是由宫中的举荐，再之前，是先郑太后指派的人选。”

    “嗯。”皇上脸色微沉，扫了眼站成一排的四个皇子，“就让老四历练历练吧。你也不小了，不能整天浑浑噩噩，全无正事。”最后一句，皇上看着四皇子，声色俱厉。

    四皇子只觉得头上轰的一声炸雷，整个人都快焦了。

    紧挨四皇子站着的五皇子紧绷的心猛的一松，后背顿时一层冷汗渗了出来，总算逃过了一劫。

    二皇子三皇子嘴角带笑，瞄着对面眼皮微垂，笑容温和的太子。这一回，江氏再要闹事打脸，那就自己跟自己闹，自己打自己的脸吧。

    “皇上英明。”苏相立刻惊叹称颂。

    金相再看了一遍众人，确定无事了，率先起身告退出来。

    秦王回到王府，迎上接上来的陆仪，“郭胜在府里吧？请他过来一趟。”

    陆仪答应了，吩咐小厮去请郭胜，自己跟在秦王后面，进了书房院子。

    郭胜进来时，秦王正在换下那身朝服，金拙言坐在旁边，看着他道：“皇庄从苏烨手里，要交到老四手里了。”

    “太子？”郭胜眉毛一抬，笑起来，“不错，以后自己挣钱自己花，大家省心。”

    “你最近在忙什么？”秦王换好衣服，看着小厮出了门，才转眼看着郭胜问道。

    “打听点江家的旧事。”郭胜答的爽快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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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八章 江家旧事

﻿    “江家出什么事了？”金拙言哗的收了折扇，点着自己旁边的椅子，示意郭胜坐。

    秦王眉头皱起，“江阴那边有什么事儿？”

    “王爷英明！”郭胜先冲秦王长揖，这一句英明，至少有六成真心，“磐石递信儿，说冯福海的大儿子冯英，往明州去了，说是，看样子挺急的。”

    “冯福海觉出不对了？”金拙言惊讶，陆仪忍不住赞叹，“这份敏锐难得，不愧是名将世家。”

    郭胜一声干笑，“要论这大难临头胆儿先颤的本事，头一个是阴沟里的老鼠，第二，那得数我们这样的人。”

    金拙言噗一声笑，点着郭胜，只摇头叹气，却没说出话来。

    “江家的事，我知道一点。”秦王坐下，抿了几口茶，“江家起家很早，百年前就曾经辉煌一时，太祖起事时，江家倾尽家产，募兵勤王，后来兵败被俘，太祖说江家这是忠义之举，拘江家家主及成年男丁至死，其余妇孺幼童，放任不究。”

    郭胜惊讶的看着秦王，片刻又若有所悟了，是了，江家是江皇后的江家，是太子外家，宫里那位，自然早就留心打听了。

    “江家的困顿，也就是一代人。之后几趟出海冒险都得天之助，子孙中，也有读书上极有天赋的，很快就又兴盛起来。”秦王声调平平，“太祖的笔记里，说江家散尽家财募兵勤王，并不是因为忠君，而是，”秦王嘴角挑着丝丝冷冷的讥讽，“押错了宝。”

    郭胜嘿了一声，抖开折扇，愉快的摇起来。

    金拙言斜着他，似有似无的哼了一声，要论无法无天，这郭胜要是称了第二，大约没人敢称第一。

    “太祖常常让人把江家信儿递给被拘在牢中的江家诸男丁，十几年后，江家那群幼童中，有两个颇有天赋，考中秀才时，太祖让人把这信儿，连同这位江氏子的文章，一起送到牢中。”秦王嘴角的冷笑里透着说不出是敬佩，还是鄙夷的味儿，“隔了一天，江家那位散尽家财勤王护主的族长，撕了衣服绞成绳，勒死了还活着的江氏十一人，自己也悬梁自尽了。”

    郭胜哗的合上折扇，在手心里拍的啪啪有声，连声赞叹，“是条汉子！够狠！”

    “嗯，太祖压了江家一代人，到下一代，就许他们科举入仕，重振江家。”秦王看着听的紧紧抿着嘴的金拙言，和说不上来什么表情的陆仪，接着道：“江家人几乎个个俊美，才气纵横的多，性子傲慢暴烈的更多。江延世的父亲江会贤，十五岁那年，从码头回明州的路上遇到海匪，匪徒让他放下细软，饶他一命，诸护卫仆从也让他走，江会贤却握枪直冲上去，杀光匪徒，自己带的护卫仆从，也所剩无几，江会贤中了两刀，见有个匪徒假死要逃，追了半里路，杀之快之。”

    郭胜不停的拍着折扇，赞叹不已，他最欣赏这样的狠人。

    “江会贤暴烈勇猛，却有些不管不顾，经常因小节而失大局，江会贤的父亲江老太爷千挑万选，替他挑了魏家的姑娘，就是江延世的母亲魏夫人。可江会贤有个自小的青梅竹马杨氏，江家和魏家下小定礼那天，江会贤雇了鼓乐，锣鼓喧天的把杨氏抬进了门，照江会贤的说法，是娶进了门。”

    陆仪皱着眉，低低叹了口气。

    “江延世长到七八岁，都是在魏氏的教导之下，魏氏随江延世进京城后，深居简出，几乎不和人往来，据说，江延世的脾气性子，很象魏氏。”秦王低低叹了口气，“魏氏拖到将近二十岁，才不得不嫁进江家，彼时，杨氏已经生了长子，次子，和长女，在江家，如同当家主母一般。

    这个次子，后来被江延世杀了，长子娶的，就是冯福海的长女。江延世到京城前，江延世这位庶长兄就回了明州，杨氏所生长女，也随着回了明州，从明州出嫁，江延世到京城后，杨氏再无所出。

    江家如今算是分了两支，京城这支，由江家老太爷坐镇，江延世主理，明州那支，则由这位庶长子江延锦主理。你要打听的是这个？”

    秦王看着郭胜问道。

    郭胜连连点头，“江家的事，一点儿都不好打听，江家铁桶一般，外头的闲话几乎一句没有，明州大约好些，可惜太远，我刚从霍老太太那儿借了几个人，刚刚打发她们往明州去了，早知道……不过去一趟也好，你说这都是陈年旧事，跑一趟，说不定又能打听出些新鲜事儿。”

    “冯福海身上真要翻出拿得出手的东西，”金拙言顿了顿，“这会儿看，是必定翻得出，不然，冯福海也不至于吓成这样，冯福海的事情翻出来，对太子和江延世来说，秉公处理是最好的办法，也是唯一的办法，江延世就是想救，也救不下来的，不过，就怕江延锦不这么想。”

    “这件事看着最好。”秦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有些阴沉，“你再嘱咐嘱咐胡磐石那边，一定要小心，看来，这冯福海是只老狐狸，千万不能让他觉察到胡磐石在中间动了手脚，还有，护好自己，冯福海手里握着江阴军，真要借口剿匪剿了胡磐石……”

    后面的话，秦王没说下去，冯福海要想剿灭胡磐石，不说易如反掌也差不多。

    郭胜后背挺直了，忙沉声答应，“是，王爷放心。”

    “只要冯福海这边顺顺当当办成了事，江家，这兄弟之间，根本用不着做什么。”金拙言抖开折扇摇着，眼睛微眯。

    “我挑两个人去寻胡磐石吧，万一要有什么事，让他们去寻唐帅司，也能防个万一。”陆仪看着秦王，秦王点头。

    郭胜急忙站起来，先冲陆仪长揖到底，又转身冲秦王长揖到底，“这是替磐石谢的。我这就让人再递趟话，富贵也在江阴，他比磐石谨慎，王爷放心，将军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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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九章 米油和油泼面

﻿    南城一条巷子里，清晨的阳光透过茂盛的石榴树，细细碎碎的晒在院子内外。

    杨婆子一只手提着条肋条肉，从巷子一头进来，脚步轻快的走到杨家姐弟那间院门上顶着棵石榴树的小院前，伸手推开门。

    院子里，杨大娘子正端着只陶盆细细的洒水，见杨婆子推门进来，急忙放下陶盆，杨婆子将那条肋条肉递过去，“这是洒第几遍了？”

    “第三遍，洒好这遍就好了。婶子又买东西，这条肉真好，婶子今天要是没什么事，中午晚上在这儿吃饭，我反正要做，多添碗水就行，省得婶子一个人动火麻烦。”杨大娘子接过肉放到厨房，忙搬了只小竹椅过来。

    杨婆子接过小竹椅，挪到杨大娘子洒好的地方，“你忙你的，把水洒完，这院子里让你收拾的天天这么清爽干净，真是舒心。”

    杨大娘子端起陶盆，飞快的洒好了水，将盆放好，进厨房端了碗米汁出来，“婶子喝一碗，婶子爱甜，我放了一勺子槐花蜜。”

    “这是给兴哥儿熬的？”杨婆子接过，抿了一口，一脸的满意之极，“这米油熬的好。”

    “早学要念一个时辰的书，兴哥儿正长个儿，肚子里不能一点东西都没有，可要是吃多了，早饭他又不好好吃，上回您说米油最养人，我就买了两斤上等粳米，光早起熬两碗米油，我算着能吃一个月，这米油，兴哥儿爱喝得很。”

    杨大娘子一边答着杨婆子的话，一边从厨房拿了两个扁筐出来，坐到杨婆子旁边，一边说话，一边飞快的挑拣筐子里的黄豆，“婶子这打扮，今天又要去相看？”

    “那倒不是。”杨婆子慢慢喝着米油，“你也知道，我也是因为一位大善人援手，才能到京城，过上现在这样的好日子，那位恩人什么都不缺，我也没个能报答一二的地方，但愿这辈子都没有，下辈子都没有，阿弥陀佛。”

    杨婆子连念了几句佛，“佛祖保佑恩人世世辈辈都好。虽说没有能报答的地方，可还是想有个尽心的地方，这不，就是隔三岔五的去寺里烧烧香，求佛祖菩萨保佑恩人，平平安安，顺心遂意，世世代代都好。”

    杨大娘子拣黄豆的手停下了，“婶子也是这样？我还以为就我……”杨大娘子有几分不好意思，“我家的恩人，比婶子这恩人恩重多了，从前我天天跟弟弟说，以后要报答恩人，婶子教导了我，我就改了，再不敢说以后报答的话，只一早一晚给恩人上香……唉，我真是个糊涂人，给恩人上香，不如到寺里上香，求诸天菩萨保佑恩人，婶子这就去？要多大会儿？要是来得及，我跟婶子一起去。”

    “来得及，今儿个没事，我出来的早。原本我是初一十五去寺里上香的，听说今天大相国寺的主持师父要在佛前念经，我想着这机会难得，正好也闲着，不如去寺里上柱香，尽个心。”杨婆子喝完米油，将碗递给杨大娘子。

    杨大娘子接过碗几下涮好，擦着手道：“婶子等我一会儿，我去换件出门的衣服，咱们这就走。”

    杨婆子等杨大娘子换了条靛蓝细布裙子，一件月白细布长衣出来，锁了院门，两人一起往大相国寺去。

    七月中，傍晚的暑热依旧，却有几分后力不足，日影落尽，夜幕升起时，一阵风过，凉意直透纱衣。

    金拙言穿过园子，脚步悠闲的往翁翁金相院子过去。

    这几年，或者说是自从秦王定亲后，他心里越来越安定，那道被翁翁如临大限的命数被踩了过去，偶尔，他甚至会怀疑起来，那命数到底有没有，鬼鬼神神的东西……郭胜坚信不疑。

    金拙言想着郭胜对鬼神以及各种神奇之事的坚信，心里竟涌起股滑稽的感觉，郭胜那样的人，杀人无数，百无禁忌，他竟然深信这样的事，可深信鬼神，也没耽误他想杀人就杀人！

    真是有意思。

    金拙言进了院门，沿着游廊穿过垂花门，垂花门对面，金相和老伴闵老夫人正坐在廊下说话，见金拙言转进来，闵老夫人扶着椅子扶手站起来，笑着招手，“你翁翁正等你呢。”

    金拙言干脆大步穿过院子，上了台阶，闵老夫人满眼爱怜看着金拙言在她刚才坐的椅子上坐下，转身进了屋。

    “没什么事吧？”金拙言看着翁翁有几分阴沉的脸色。

    “不算什么事，他到京城了，在郊外。”金相声音低沉。

    “谁？”金拙言一个怔神，随即瞪大了眼睛，“哪个他？他？他来干什么？他想干什么？他不是说……”

    “你急什么？”金相微微蹙眉，有几分不满的横了金拙言一眼。

    金拙言深吸了口气，“我是有点儿急了，一听到他，他来就没好事，回回都没好事。”

    “嗯。”金相这一声嗯说不上来是赞同还是不赞同，“下个月岩哥儿大婚，没几天了，他来，也是人之常情，不用多想，不过和你说一声。”

    “他来，真没什么事儿？”金拙言可不怎么相信。

    “是有一点儿小事，不过不在你这边，跟你说一声，你心里有个数就行。”金相语调听起来轻松，金拙言却皱起了眉，那个和尚从来没有小事！

    江阴城外的安福镇，和高邮城外的北三里一样，都是从有了驻军才兴盛起来，之后又成了江阴军和高邮军聚集的地方。

    围着安福镇半圈的，是通往运河的小安河，河水清澈安宁，河边杨柳青青，草色青翠，河边上到处都是脸上盖着草帽躺着睡觉，从镇上茶馆拎壶茶过来坐着吹着河风说话，以及一蹲一天垂钓的人。

    富贵一只手提着只粗陶大茶壶，一只手拿着杯子，走到蹲在河边钓鱼钓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的银贵旁边，蹲下，伸头看了看河中的鱼浮，又放下茶壶，伸手拉起系在旁边一根树杈的上鱼篓绳子，把鱼篓提起来，看着鱼篓里已经足有小篓的大小鱼，啧啧有声。

    “老哥，你这是行家啊，这日头还没升到头顶上呢，这就大半篓了？”

    “人家是靠这个糊口的。”镇上一家小饭铺子的伙计过来，送了壶茶给银贵，手脚利落的拉起鱼篓，将鱼挨条从鱼篓里扔进带来的一只小竹筐里，“这几条鲫鱼不错，两三碗浓汤有了，唉哟这条黑鱼好，正好，一大早老陈家小子就来问过，说有上好的黑鱼给他留着，巧了，一共十一条，我拿回去，晚一会儿让铛头跟你算钱。”

    银贵头也不回的摆着手，伙计刚把鱼篓放回河里，银贵猛的一提，一条活蹦乱跳的鲤鱼被提出水面。

    富贵蹲在一边，看着伙计连声唉哟着正有人要吃鲤鱼，让银贵直接把钩上的鱼甩给他，羡慕不已，“老哥，有这手本事，走到哪儿也饿不着啊。老哥，你这钓鱼，有什么秘诀没有？”富贵凑了上去。

    伙计一边取下鲤鱼，一边看着富贵笑起来，“这话我也问过，老葛头倒是不藏私，不过，他这份眼力，少说也得练上十年，知道了也没用。你们聊，我得赶紧回去，老葛中午想吃啥？铛头让你早说，他得空亲手给你做。”

    “铛头做的油泼面最好，他要得空，给我来一碗。”银贵不客气的回头道。

    “好咧。”伙计笑起来，“铛头最得意的，就是他那手油泼面，但凡要吃油泼面的，他得不得空都得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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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零章 缝隙总是有的

﻿    “铛头是秦凤一带的？”富贵蹲到银贵身边问道。

    “不是，铛头他娘是凤翔府人，做的一手好茶饭，他爹是个酒鬼，喝醉了就会打人，也是个苦命的。”银贵将钓杆架在旁边树杈上，喝着茶和富贵闲话。

    “有缝儿了？”富贵也抿着茶，七月已经快过完了，他有些焦躁了。

    “昨天晚上，我跟铛头喝了半夜酒，铛头酒多了，哭的伤心，含含糊糊说了几句话，我听着象是有逢儿。”银贵声音放的很低，看起来还是一派慢条斯理，待搭不搭的模样。

    “铛头今年四十了，没成家，说是不耐烦成家，我瞧着……”银贵两根手指晃了几下，富贵眉梢挑起，拖着些尾声，噢了一声，表示懂了。

    “铛头有个从小一起玩大的兄弟，姓陈，是军户，铛头也是军户，不过他爹整天泡在酒里，差使就丟了。”

    “刚才说的老陈家？”富贵问了句，银贵嗯了一声。

    “听铛头说，这老陈又仗义又有本事，接了差使后，很得上头重用，老陈的爹是个百夫长，到老陈，三十岁不到就升了千夫长。”

    “这个人得查查，太平年间这么升官，可不容易。”富贵眼睛微眯。

    “得好好查查，前天老陈领了桩小差使，办差回来路上，惊了马，说是那马好端端的，突然就惊了，老陈被甩下马，脚却扣在脚蹬子里，拖了一里来路才拦下来，腿上，胳膊上，骨头都断了，人昏迷不醒，请了几个大夫，说是能熬一天是一天吧。”

    富贵皱起了眉头，这一两个月里，这样的意外好几起了，他总觉得哪儿不对。

    “铛头哭，说老陈肯定活不成了，说这是冤魂索命，说他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他提心吊胆了十来年，到底还是出事了。”

    银贵说着，嘿嘿笑了几声。

    富贵挪了挪，下意识的左右看了看，“这是个大缝儿！十来年……”富贵眼睛眯起，“这老陈，还能撑几天？”

    “不能吃东西，只能灌点汤水，撑不长了。”

    “我让人好好打听打听这个老陈，你这几天盯紧铛头，让他提心吊胆十来年的事儿，他肯定知道不少，想办法从他嘴里多橇点东西出来，还有，护好他，这是个有用的。”

    富贵说着，提起空壶晃了晃，站起来，“还真是，窍门容易，学会太难，茶没了，去续壶茶，唉，白耽误了半天功夫。”

    银贵理也没理颇有几分抱怨的富贵，只顾笃笃定的钓他的鱼。

    八月初，傍晚的京城，领了苏烨吩咐的管事风尘仆仆从绍兴赶回，直奔去见苏烨。

    “回爷，小的赶到绍兴，都说没听说有叫富贵的人，银贵更没听说，小的就想，这富贵银贵，大约是后来改的名，就再打听跟在郭胜身边的下人。

    一说郭胜，倒是都知道，可是说他有小二十年没回过绍兴了，说都以为他已经死了，郭胜当年在绍兴时，说是从没听说他身边有什么下人，他一向独来独往。

    郭家的人一提起郭胜，都没什么好话，说当年郭家待他极厚，小厮长随都是挑最好的，他一个不用，自己挑了间最偏僻的小院，进进出出锁上加锁，说他是个怪物，是祸害，这一头，也没打听到。”

    管事垂着头，浑身愧疚。

    “后来，小的实在没办法，粗粗画了几笔，拿给郭家几个闲人看，都说不认识，爷吩咐悄悄儿的，小的不敢到处问，后来，也是巧了，有个街头算命的，说他看着有点儿眼熟，说是很像当地一个无赖，那无赖也不知道是姓赖，还是因为就是个无赖，都称他赖爷，不过，那个算命的也不敢很肯定，一是小的画的不怎么像，二是，那算命的说，赖爷没有画像上那么贵气和善。

    小的就细问了几句，算命的说，赖爷跟郭家那位爷认不认识他不知道，他说他到绍兴地面上算命，还不到十年呢，郭家那位爷早就不在绍兴地面上了。

    那个赖爷，算命的说他到绍兴地面上时，赖爷就已经归隐了，后来，说是娶了房媳妇，嫌绍兴地面上知根知底的人太多，就搬走了，说是有说搬到明州的，有说搬到杭州的，还有说搬到平江府了，还说听说赖爷早就儿女双全，还说听说赖爷家儿子读书聪明得很。

    别的就没什么了，小的不敢多耽误，就……”

    管事低垂着头，他这一趟算是白跑了。

    苏烨凝神听着，片刻，看着管事道：“也不算空跑一趟，至少……”

    苏烨顿住了后面的话，至少，郭胜那句打发回绍兴老家办点事的话，是假非真，这句是假的，那去绍兴也是假的，没去绍兴，那去哪儿了？这一去就是两个多月了……

    苏烨出了一会儿神，吩咐管事：“这一趟辛苦了，回去好好歇两天。”

    管事感激不尽的连连磕头，垂手退出，长长松了口气。

    李夏出嫁的日子定在八月二十二，进了八月，整个永宁伯府上下，就忙的一个个脚不沾地。

    严夫人捏着礼部送过来的一条条仪程规矩，烦恼无比的紧拧着眉。

    这仪程规矩里，是少不了永宁伯和姚老夫人这一对儿的，永宁伯还好，一来瘫在床上好几年了，抬出来应个景就很过得去了，二来，永宁伯是很乐意应这个景，只要看着他别兴奋过了头，闹出什么笑话儿就行了，这容易。

    可老夫人怎么办？

    她和老三媳妇，甚至压着老二媳妇也一起走过不只一趟了，请老夫人回来这一趟，可老夫人……

    严夫人想着姚老夫人对着她们三个媳妇，那一声比一声响亮，声声都是痛快愉快的大笑，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请回老夫人这件事，她听了那一阵笑声，就死心不再想了，可老夫人不回府这事，怎么样才能体体面面的掩饰过去呢？

    说病了？只怕老夫人立刻就要跳出来一巴掌狠狠甩在她、甩在永宁伯府脸上。

    唉，严夫人再次长叹了口气，这事不能再拖了，得跟阿夏商量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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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一章 从下往上看

﻿    李夏听了严夫人一句一叹气的说了请不回姚老夫人这件事，笑起来，“老夫人必定不肯回来，去请之前，大伯娘不就想到了？”

    “想是想到了，也不能算想到，是没想到，我说是那么说，可你嫁的是秦王爷，我想着，她再怎么不顾大局，不顾别人，总得替自己想一想……唉，你说的对，是我糊涂，她这会儿，离失心疯也不差多少了，唉，现在怎么办？礼部那张单子上，该她出面的事儿不少。”

    “让王爷跟礼部说一声，就说老夫人清修有成，不想受这样的俗务打扰，以至于妨碍了她修为精进，反正，本朝出家修神修仙，置一切于身外，不管不顾的，多的是，咱们家也有过，也不多她一个。”

    李夏十分淡定，姚老夫人不会回府这件事，她早就想到了，这位老祖宗把自己搬到城外，完全一幅和永宁伯府，和李家断绝一切的姿态，这几年，京城早就是无人不知这件事了，这会儿摆出什么理由都是笑话儿，倒不如大大方方认了这事，那位老祖宗，超凡脱俗的修仙去了。

    “唉，也只好这样了。”严夫人紧皱着眉头，片刻，眉头舒开又往上攒起，无奈中又想笑，摊着手连声叹气，“唉，你说这叫什么事儿！老太太这脾气……唉，这人怎么能这样牛心左性？这叫什么事儿！”

    “我瞧二伯娘越来越有老夫人的模样了。”李夏想着郭二太太，看着严夫人提醒了句。

    严夫人刚刚想要舒开的眉头又拧起来，片刻，烦恼无比的叹了口气，“她年青的时候就不算明白，你二伯糊涂混帐不成器，她日子过的不容易……唉，算了不说这个了，不是急事，急也没用，以后再说吧。”

    严夫人烦恼的摆着手。

    “嗯，对了，四哥外放的事，昨天听郭先生回来说，青州府有个小县，好象有空缺，郭先生说，青州是柏氏族人聚居的地方，民风不错，如今的青州府尹人品端正，听起来好象还不错。”

    “跟你四哥说过没有？”严夫人立刻从烦恼中脱了出来，这才是大事。

    “还没有，这事得先和大伯娘说好了，再和四哥，还有五哥他们商量。”李夏笑道。

    “你这孩子，听你这么说，我觉得好，郭先生跟柏小将军好象交往的很好？郭先生请我帮他给柏小将军备过四五回礼了。”

    “就是因为这个，郭先生才看上了青州这个小县，在青州，有柏家照应，至少没有大事。”

    “既然这样，那就青州。”严夫人决断下的干脆爽利。

    “大伯娘要不要写封信给大伯，请大伯拿个主意？反正不急。”李夏带着几分犹豫，可还是问了句。

    “不用。”严夫人一口拒绝，脸色微沉，“你大伯偏在秦凤路，京城的事他知道的少，这几年……”

    李夏看着严夫人，垂下了眼皮。

    大伯在秦凤路纳了个穷秀才家的女儿，据说是个才女，两人唱和的诗词，传回来好几首，恩爱透纸而出，浓郁扑面。

    “这话也是，若论见识，大伯比大伯娘可差远了。”李夏不动声色的宽慰严夫人，“太外婆一提大伯娘就赞不绝口，说咱们这个家亏得有大伯娘，要不然，这间伯府，别说今天这样的气象，只怕连周全都难。

    太外婆这么说，王爷也这么说过，说咱们家，真正的当家人主心骨，不是大伯，是大伯娘，能有大伯娘，是我们这些小辈的最大的福气。”

    “瞧你这嘴甜的。”严夫人心里既酸又暖，“大伯娘就是看着你们，只要你们好，哪还有什么不好的？”

    李夏又和严夫人说了一会儿话，出了暖阁，往明萃院走了一半，湖颖迎面过来，看到李夏，忙紧几步迎上来笑道：“姑娘，郭先生让人递话进来，说要见姑娘。”

    李夏眉头微蹙，示意湖颖回去，带着端砚，转身往二门过去。

    李夏进了离二门最近的亭子里，端砚出去，请了郭胜进来。

    端砚站在亭子外不远不近守着，郭胜见了礼，低低道：“姑娘，刚刚绍兴那边有信儿递过来，说是有人到绍兴打听富贵，画了像，我让长贵看了，说象是苏烨身边一个姓洪的管事，倒是好打听，这个姓洪的，在富贵走后没几天，就离开京城，昨天傍晚刚回来。”

    “富贵身后缀的有尾巴吗？”李夏眼睛微眯，立刻又舒开。

    “应该没有，富贵和银贵都是谨慎性子，我又让磐石紧盯着，要是有人缀上，能把富贵和磐石都瞒过去，不大可能。”郭胜答的谨慎，世上的能人太多。

    “就算没盯上，等事情出来，猜也能猜出来，都是聪明人。”李夏语调平和，郭胜皱起的眉又舒开了。

    “江阴那边怎么样了？”

    郭胜垂下了头，“还没有动静，要不……”后面我走一趟这话，郭胜没说出来就赶紧咽下了，他走一趟这动静得多大，唉，他如今可不是从前那个无人多看一眼的蚂蚁一般的众生之一了。

    “这是看机会的事，要能耐得住性子，最不能急。”李夏看着明显一脸愧疚急躁的郭胜，皱眉道。

    “是，我是想着，年底谢余城这一任就到期了……是我错了。”郭胜话没说完，迎着李夏斜过来的目光，忙欠身认错，他是太急躁了。

    “谢余城调离，新的宪司，只怕还是苏相挑中的人，此和彼，有什么分别？”李夏不客气道。

    “是我没想周全。”郭胜垂着头。

    “别说这样此就是彼的事，就是千载难逢，稍纵即逝的机会，也一样急不得，耐下性子，最多这个机会没有了，要是急躁中犯了错，可就不是机会没有了，而是大祸要来了。机会没有了，还有下一个，命要是没了，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李夏声音轻缓，听到郭胜耳朵里，却是字字严厉。

    “是我浮躁了。”郭胜垂头低眼。

    “嗯，你替我去一趟王府，跟王爷说，老夫人清修有成，不愿因俗事妨碍了修为精进，让他和礼部说一声，再让五哥走一趟，把那些章程重新议一议。”

    李夏转了话题，郭胜忙欠身答应，垂手退了出去。

    李夏看着郭胜出了二门，慢慢下了台阶，一边往回走，一边想着郭胜刚才说的事。

    她对苏烨了解，甚至不如对江延世，她从古六那里听到过江延世许多琐事，古六几乎没怎么说过苏烨。

    从前二皇子三皇子这一对双胞胎死后，苏烨就告病在家，几乎足不出府，柏悦死后，他就出了家，再之后，她就没留心过了。

    苏烨竟然细心到让人去绍兴查看富贵，可他又蠢的很有意思，一个外乡人，四下打听富贵这个在绍兴地面上横行多年的地头蛇，这件事肯定瞒不住富贵，他没想到么？

    大约真没想到，自出生那天就站在最上层的人，是不会知道，更想象不到低到泥淖中的那些人，头往上看时，有时候，是能看的更清楚明白的。

    这样一个聪明人，江阴事发时，必定能猜到些什么，然后呢？他会怎么做？

    李夏一件一件细想着苏烨做过的事，他是一个稳步推进的蚕食者，这样可以从太子一系咬下一大块的机会，他应该舍不会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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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二章 外人

﻿    银贵托着包切好的卤大肠，拎着一小坛子酒，沉着脸，脚步有些沉缓的进了小饭铺子后头那间只有两间房的小院。

    铛头老莫正坐在院子里，一边哭一边喝酒。

    银贵推院门进去，站着看了片刻，叹了口气，“我刚听说老陈走了。”

    边说边将手里的酒肉放到铛头老莫旁边的白木桌子上，进屋拖了只小竹椅子，又拿了酒壶杯筷出来，将桌子挪到两人中间。

    老莫捂着脸，呜呜的哭。

    银贵下意识般往旁边扫了眼，拿了只干净杯子倒了酒，举了举，洒在两人中间，“虽然没见过你，唉，一路走好。”

    “说走……就走了。”老莫抹了把眼泪，又抹了把。

    “你去祭拜过了？”银贵又看了眼旁边。

    “没……”老莫哭的语不成句。

    “明天一早去送送他吧，几十年的朋友了，该你去送他，好好儿的跟他说说话，让他安心走吧，孤鬼游魂到处游荡不是好事。”银贵一句话里叹了好几回气。

    “十天前还龙精虎壮的，说没就没了，这人……”老莫又哭出了声。

    “人有旦夕祸福。不过，唉。”银贵再次瞄了眼旁边，长叹了口气，皱着眉头，看起来十分烦恼不耐烦。

    “他还年青，还年青得很……”老莫端起杯子，仰头喝了酒，抹了把泪，“谁能想到……他这一走，我……”

    “我记得你说过一回，老陈惊了马摔下来，是什么冤魂索命？”银贵看起来更加不耐烦了，长叹了几口气，看着老莫问道。

    老莫呃了一声，不哭了，瞪着银贵，“什么冤魂？我说过？我怎么会说这种话？你是听错了吧？”

    “是十四年前的事吧？”银贵沉着脸，看起来既不高兴，又不情愿，“不只老陈一个人吧？这一两个月，陆陆续续都走了是吧？”

    老莫瞪着银贵，突然响亮的呃了一声。

    “不是冤魂。唉，行了，只能这样了，该说的我都说到了，就这样了。”银贵倒了杯酒，带着股子恼怒，再次洒在地上。

    “老葛，你这话？什么意思？”老莫不哭了，大瞪着眼睛，带着几丝惊恐看着银贵。

    银贵低着头，只管喝酒，没理老莫。

    “老葛，咱虽然认识的时候不长，可这交情，不是按时候长短分的，我拿你当知交，你把话说明白，你得把话说明白！”老莫伸出按在银贵正要倒酒的手上，声音急切中透着丝丝惊慌。

    “我跟你说过不是一回了吧，我这个人，五弊三缺占了不止一样，孤独穷困，只怕命也长不了。”银贵沉着脸，拨开老莫的手，倒了杯酒，郁结无比的仰头喝了，又倒了一杯。

    “为什么五弊三缺几乎占全了？我跟你说过没有？”银贵抬头看着老莫，“因为这个。”银贵抬手指着自己的双眼，“这双眼，净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老陈说他冤。”

    老莫圆瞪着双眼，呆的木头人一样，片刻，拧头往左边看看，又往右边看看，声音微抖，“老陈……在哪儿呢？”

    银贵低头抿着酒，不说话也不抬头。

    “陈哥！”老莫站起来，团团转了几圈，对着银贵站住，“你真看见他了？”

    “坐下吧。”银贵皱着眉，示意老莫，“这有什么冤不冤的，唉，冤了又能怎么样？真是烦。老陈的脾气性子不大好吧？”银贵看着老莫，老莫点头，惊恐中透着期待，盯着银贵，银贵却低头喝起了酒，不说话了。

    “不是冤魂索命？”见银贵没有再说话的意思，老莫忍不住了，挪了挪椅子，靠银贵近些，压低声音问道。

    “听不到，就是……”银贵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再指指自己的嘴，无声而夸张的叫着冤字，“不是他一个，好几个呢。”银贵再一次斜了眼旁边，“孤鬼游魂不赶紧归入地府轮回，游荡长了，要么消散的无影无踪，要么，那股子戾气怨气顶着，魂散魄残，就成了祸害，早晚被人打散。唉，这世上的冤枉多了……”

    “我给他报仇！他要是冤，他是被人害的，我给他报仇！”老莫一把揪住银贵，目光热烈无比，“你告诉他，我粉身碎骨，也要给他报仇，让他安心。”

    “你疯了！”银贵站起来，用力按着老莫坐下，“这仇是你能报得了的？你知道这仇……”银贵话没说完，就被老莫打断，“我知道！”

    银贵眉头拧紧了，看着老莫，一声接一声的叹气，“算啦，别义气用事，你得想想，这仇，报得了报不了，你就算粉身碎身，能有什么用？人家是谁？你是谁？你这……连鸡蛋碰石头都不如。”

    “老陈早就料到这一天了。”老莫仿佛没听到银贵的话，一连抹了几把眼泪，“我跟你说过，陈哥不是一般人，他早就料到了，这十几年，陈哥一直害怕，就怕这一天，他早就防着这一天了！”老莫咬牙切齿。

    银贵瞪着老莫，又往旁边斜了眼，“他料到了又能怎么样？防能防得住？看看，这不还是人家想怎么样就怎么？鸡蛋跟石头怎么碰？”

    “我要给他报仇！”老莫不哭了，眼里闪着丝丝疯狂的光亮，“你别多问，你放心，我跟你说过，陈哥不是一般人，陈哥不是一般人！”老莫错着牙，目光渐渐坚定。

    “老莫，你别怪我多嘴，老陈有儿有女，你这……”银贵低低劝道。

    “我跟陈哥这份……交情，你是个明白人。”老莫声音低黯。

    “唉，我知道，老莫，你看这样行不行，明儿我陪你去一趟陈家，一来拜祭老陈，二来，这事儿，得告诉老陈儿子，他爹是被人害死的，听说老陈儿子是个大孝子。毕竟替老陈喊冤这事，老陈儿子出面，才理所当然，再怎么，世人眼里，你是个外人。”

    银贵低声建议，老莫点了下头，又点了下，眼泪又出来了，他不是外人，可世人眼里，他只能是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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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三章 一人和一家

﻿    银贵陪老莫喝了大半夜的酒，老莫喝的大醉，第二天临近中午才醒，见他醒了，银贵交待了一句，拿着钓杆鱼食出来，接着钓他的鱼去了。

    老莫认认真真洗的干干净净，换了身衣服，出来先去寻银贵。

    “老葛，你陪我走一趟。”老莫找到已经钓了两条鱼的银贵，蹲在他旁边道。

    “我跟老陈不认识……”银贵皱着眉，看着老莫，一句话没说完，叹了口气，“唉，你这个样子，我也不放心，行了，去就去吧。”

    银贵一边说，一边收起钓杆，拎着那两条鱼送到小饭铺子里，洗了手出来，在旁边香烛铺子里买了两刀纸，和老莫一起往镇子另一头的老陈家过去。

    老陈家的青砖院子十分气派，这会儿大门洞开，门上挂着白灯笼，大门里，僧道各站一边，嗡嗡的念着经做着法。

    老莫垂着头，从大门一边进了院子就不停的掉眼泪。

    院子正中搭着棚子，棚子下最显眼的，是那具黑漆漆，带着几分阴森的棺木，棺木两边，跪着十来个人，老陈媳妇一身重孝，半坐半跪在棺木前，厌恶无比的看着抹着眼泪进来的老莫。

    老陈的儿子陈大拄着孝棍迎上来，没等跪倒就被老莫扶起来。

    银贵跟在老莫后面，将两刀纸放到进棚子的长案上，上前半跪上了柱香，站起来，打量着四周。

    棺木非常厚实气派，僧道人数众多，衣饰鲜亮，看来都是大寺大观出来的，香烛纸钱帷幔挽联，都相当不错。

    这是场极其体面风光的葬礼。

    老莫磕了头，站起来，拧头避着毫不掩饰对他一脸厌恶的老陈媳妇，轻轻拉了拉陈大，“大侄子，我有话跟你说。”

    这会儿没什么来吊唁的人，陈大跟着老莫，出来棚子，站到院子一角，银贵跟出来，不远不近的站着。

    “大侄子，你爹走前，醒没醒过？留了什么话没有？”老莫低低的问话里，透着几分卑微。

    陈大脸上流露出几丝似有似无的鄙夷和厌恶，话却十分客气，“多谢莫叔，阿爹伤的重，从抬回来到走，没睁过眼，好在走的时候人平平静静，没受什么大罪。”

    “大侄子，你爹是被人害死的。”老莫左右看了看，往前半步，低低道。

    “莫叔别乱说。”陈大话接的极快，“阿爹跟人无怨无仇，谁会害他？”

    银贵看了眼陈大。

    “十三四年前那件事，你爹跟你说过没有？这十来年，你爹一直担心这事，怕被人灭口，大侄子，你爹，只怕这是被人灭了口。”老莫又靠近了半步，声音压的更低。

    “莫叔别乱说。”陈大拧起了眉，“我爹从来没提过，莫叔也知道，我爹一喝多了酒，就乱说话。莫叔又不是不知道我爹，醉话不能当真。”

    “不是醉话，你爹……大侄子，你爹，他冤啊，他是被人害死的，那……”

    “莫叔别乱说。”陈大打断了老莫的话，“听说阿爹摔伤了，将军立刻就派了管事过来，请咱们江阴最好的大夫，又让人去杭州城请大夫，光老山参就给了好几根，自家人也没这么尽心。”

    老莫张着嘴刚想说话，陈大抢过一句，接着道：“阿爹没能救过来，管事说将军难过的早饭都没吃，又拿了一百两银子过来，连这具棺木，都是管事帮着才寻到的，要不然，到哪儿找这么好的寿材？莫叔别乱说。我守着孝，就不远送莫叔了。”

    陈大说完，转身进了棚子，老莫紧追两步，却被银贵一把揪住，银贵一边揪着他往外走，一边低低道：“先出来，出来说话。”

    出来陈家，走了几十步，银贵站住，左右看了看，示意老莫，两人蹲在一棵树下，老莫抹了一把眼泪，又抹了一把，“这孩子，怎么……”

    “那孩子明白得很。”银贵接了句，“你也是个明白人，不过当局者迷。唉，你想想，你说老陈死的冤，是被人灭了口，你可没说将军，你那大侄子接口就说将军怎么好。”

    老莫一个怔神，呆了。

    “当年那事，你大侄子肯定知道，也知道他爹这一场横祸不是飞来的，是人家安排下来的，不过，唉，”银贵叹着气，“你也别怪他，一来胳膊拧不过大腿，二来，这人，死也死了，冤不冤的，没什么用。你刚才没问，我觉得吧，将军肯定放了话，让他袭他爹的位子，说不定还让他往上升一升，唉，人哪。”

    银贵一幅想到哪儿说到哪儿的样子，老莫突然站起来，径直往陈家进去。银贵蹲着没动，看着老莫进了陈家大门，片刻功夫，又从大门出来，径直走到银贵身边，和刚才一样蹲着。

    “你说的是，管事捎了将军的话，说从昨天，就让他袭了千户，没升，不过，要把他调到市舶司驻防。”

    “驻市舶司可肥得很，花钱打点都打点不到的肥差。唉，算啦，老陈也就这一会儿死不闭眼，过一过就好了，入了轮回，一碗孟婆汤，什么甘心不甘心的，什么都没了，行了，你也放宽心，咱们回去吧。”

    银贵站起来，伸手拉起老莫，两人都背着手，仿佛不堪重压般微微弯着背，并着肩往回走。

    “老葛，老陈不闭眼，我这心，就放不下去，我不能对不起他，我发过誓，这辈子，我绝不做对不起他的事。”沉默走了好一会儿，老莫突然道。

    “唉，放宽心吧。发过誓又能怎么样？明知道他冤，你能有什么办法？杀了……那个？别说杀，你能近得了身？退一万步，就算杀了，你死就死了，只怕还得连累老陈一家，那一家子，”银贵拧头指了指已经看不见的陈家，“一个也活不了。算啦。”

    “我跟你说过，老陈不是一般人。”老莫微微错着牙，“我要去告他，老陈说过，这是让他冯家满门抄斩的事儿！我要告他个满门抄斩！”

    “！你可别乱说！”银贵一幅受了惊讶的模样，“你说话不明不白的，我不知道啥事，不过，能让这么大一个将军满门抄斩的，那可都得是天大的事儿！这天大的事儿，那都是讲究人证物证什么什么的，可不是光凭你这一张嘴，你这些话，跟我说说也就算了，说到外头，说到官府，是要打死的！”

    “我有，我跟你说过，陈哥不是一般人！”老莫盯着银贵，一字一句。

    “好好好。唉，你这个人，也难怪老陈跟你这几十年如一日的好，你这人难得，老陈是看到了你这份难得，别的都在其次。”

    “老葛，咱俩算是一见如故，这事儿，你能不能帮帮我？你放心，告状我自己去，肯定不会连累你，是有点儿小事，我一个人不便当，你得帮帮我。”老莫下意识的压低声音。

    “唉！”银贵先长叹了口气，“成！我不怕连累，我这么个无家无室，孑然一身的人，怕什么连累？老莫啊，你跟你说，我这个人，什么都没有，只有你这个倾盖如故的朋友，别说一点小事，就是这条命，也是小事。”

    “好。”老莫喉咙一哽，忙抬手抹了把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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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四章 友

﻿    董老三跟在小伍后头，从树丛灌木中，猫着腰往前溜。

    “进坟地了。”前面的小伍停下，往回一步，贴到董老三耳边道。

    董老三嗯了一声，推着小伍又往前走了一段，依稀的星光下，勉强能看到老莫和银贵一左一右，抡着铁锨刨起了坟。

    “去跟赖子说一声，人都调上来，把周围看紧了。”董老三声音微紧，透着隐隐的兴奋，总算有动静了。

    小伍低低应了声，如同一只田鼠般，飞快的钻出去，又很快回来，和董老三俯耳禀报：“赖子说，请三爷放心。”

    董老三嗯了一声，挪了挪，稳稳的蹲在灌木丛后面，看着用力刨坟的两人。

    老莫和银贵一左一右，闷头只管挖。

    没多大会儿，老莫手里的铁锨发出声沉闷的撞击声，老莫忙用铁锨又敲了下，示意银贵，“往这里挖。”

    银贵两步过去，和老莫一替一锨，很快将已经腐坏的棺木挖出了一角半边，老莫转了个方向，前后走了两趟，度定了方位，示意银贵接着挖，再挖了片刻功夫，老莫示意银贵别动，自己蹲下，用手挖了几下，紧贴着棺材，拽了只黑乎乎的长匣子出来，用袖子抹了几下，拍了拍，放到一边，示意银贵，“找到了，把土填上，咱们赶紧走。”

    银贵嗯了一声，两只铁锨飞快的将土填回的差不多，银贵提着两把铁锨，老莫抱着匣子，沿着来路，一路小跑融入了夜色中。

    董老三没去追两人，看着两人走远了，走到坟前，围着转了一圈，搓着牙花子啧啧有声，刨成这样，这到天亮，还不得让人一看就知道有人刨坟了？

    “你再找个人，天亮之前，把这坟收拾好。”董老三吩咐了小伍，自己沿着银贵和老莫来的方向，往镇子过去。

    天还没亮，老莫就出了镇子，绕过江阴城，往杭州城赶去。

    银贵背着他的鱼杆鱼钩，沿河而下。

    老莫是赶在秋社那天，杭州城内所有的官员聚集祭祀社稷，感谢这一年的风调雨顺和丰厚收成时，在杭州城无数市井之民的瞩目下，身披写着血淋淋的冤字的白绫，高举状纸，厉声惨叫着，从社戏的戏台上跳下，一路冲到谢余城面前，递上的状纸。

    在前后几十年的秋社日里，这是数得进前三的热闹事儿。

    杭州城里，各家各人，都以能想得到的最快的方式，往京城递送这个令人震惊以及颤栗的消息。

    江阴城外，冯福海面如死灰，直直的瞪着脸色比他还要死灰的黄参赞，“你不是说，都安排好了，都看死了？”

    “那个莫壮是陈庆小时候的邻居，哪能想到……莫壮跟陈家平时并不亲近，来往极少，实在没想到。将军，现在再说这个……”黄参赞舌头有点儿打结，“也没什么用了，得赶紧想想该怎么应对，说是看着莫壮抱了一大包东西，还喊着物证人证俱全。”

    “他能有什么物证？有什么人证？人都死光了！”冯福海紧绷着脸，脸色好象好了些。

    “当年经手的人，”黄参赞顿了顿，“但凡有一丝靠不住的，都没了，就连我，也只知道个大概，人证这一条，凭他怎么也变不出，这必定是乱喊的，不必理会，物证……”

    黄参赞拧眉看着冯福海，落低了声音，“将军当初挑中陈庆，就是因为陈庆聪明伶俐，有几分心计，莫壮那一包东西，只能是陈庆留下的，我让人去带陈庆的儿子陈大了，这事，陈大也许知道。”

    “嗯。”冯福海嗯了一声，站起来，垂着头来回踱了一会儿，站住，“这不是运道不好，这是有人要算计咱们江阴军。”冯福海目光阴沉。

    黄参赞嗯了一声，和运道不好相比，被人处心积虑的算计，更加可怕。

    “你去一趟杭州，看看宪司衙门，还有府衙，利安，张成。”冯福海声音极低，透着冷意。

    黄参赞轻轻颤抖了下，“将军，张成不能……时机不对，再说，张成的事，和这事无关，贸然动手，反倒坐实了将军会灭口这事……”

    “灭什么口？”黄参赞的话没说完，就被冯福海不耐烦的打断了，“这话混帐，我什么时候做过这样的事？看看宪司衙门和府衙是不是要合槽了，要是只有谢余城，他谢余城在杭州地面上不是一年两年了，这份胆子心计，他都差点儿。”

    “是。”黄参赞暗暗松了口气，将军就是太爱灭口了……

    江阴军冯福海被人大张旗鼓告了这事，不过两三天，就飞鸽传书递进了京城，送到了江延世面前。

    江延世对着细小的一张纸条上密密麻麻的禀报，看了一遍，又仔细看了一遍，沉着脸，紧攥着的拳头猛的砸在长案上，捏着纸条走到门口，又一个急转身回来，命人端了焚纸盆过来，将纸条丟进火中，看着纸条眨眼化作一截灰烬，又消散不见了，才转身出门，带人上马，直奔宫中去寻太子。

    太子站在门口，看着急步进来的江延世，江延世脸色有点儿阴，太子的脸色也不怎么好。

    “两浙路袁海刚刚飞鸽传书，说是有人告冯福海剿杀江阴百姓，谎称剿匪，现在又杀人灭口，告诉的人叫莫壮。”江延世见了礼，还没站直，就语速极快的禀报道。

    “冯福海用军中的鹞鹰递了封信给我。”太子示意江延世坐，“说是有人处心积虑算计了他，算计他的人，除了两浙路，只怕京城也有。”

    江延世拧起了眉头，“京城也有，他这话什么意思？莫壮所告之事呢？有还是没有？他没叫冤枉？”

    太子摇头，“你喝口茶平静平静。”

    江延世嗯了一声，端起杯子，一口气喝了大半杯，看着太子，等他说话。

    “冯福海剿匪，是十二三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东南一带海匪猖獗，误将平民当海匪剿灭，不只江阴军。”太子看着江延世。

    江延世眉头皱起，片刻又舒开，各地驻军，只怕江阴军还算是相当不错的，不过，这话没法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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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五章 事起和事了

﻿    “从利安被刺案到翻出这桩十几年前的剿匪案，步步深入，冯福海说被人算计，我觉得也是这样。”太子看着江延世。

    江延世一声冷笑，“利安一案，是他算计别人吧，看中了人家的坟地，强买不成，随便找个由头，一顿乱棍打死了人，还要往人家身上泼一盆污秽，革了人家秀才功名，这是头一步吧？他要的是坟地，可不是只是利平一条人命，这一条，瞎子也能看明白吧？利安进杭州城求的不是明冤，是利家满门的活路，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这是别人算计他冯福海？”

    “嗯。”太子看着江延世，眉头微蹙。

    “利安被刺案，是王富年接下的，为这事，王富年专门给古翰生写了信解释前因后果，您也看到了。张成尾随利安到杭州城，就是为了杀了利安，再找个人嫁祸，竟然找到了胡磐石头上。”

    江延世冷笑连连，“可真是会找，冯福海在两浙一带横行到什么份上，由此可见一斑，胡磐石是秦王府门下之人，他冯福海难道不知道？要不是他目中无人，张成怎么敢把胡磐石这样明晃晃的秦王府门人，都看成他们砧板上的鱼肉？

    就是这样，胡磐石也只是把张成和利安交给了王富年，冯福海这积威，在两浙一带有多浓厚，可以想见。”

    “你的意思呢？”太子眼皮微垂，江延世和异母兄长江延锦一系的积怨有多深，他知道的很清楚，冯福海的大女儿，嫁给了江延锦。

    “我没有要发私怨的意思。”仿佛看出了太子的心声，江延世皱着眉头道：“一，这件事是冯福海一而再，再而三的作死，自作孽不可救。二，就算如冯福海所言，是别人算计他，算计到这会儿，这一口已经咬死了，没有了回旋的余地。”

    “嗯，咱们，你的意思呢？”太子轻轻叹了口气，确实如此，这件事上，他更愿意是冯福海自己作死，真要是被人算计，这份算计，是借着冯福海，算计的他……

    “杀平民充海匪邀功谋财这事，必定假不了，让冯福海上折子老实认罪，递上折子之后，交出家财，自己抹了脖子吧，一来，武将世家的这份担当和些许颜面，至少还能保住一二，二来，用他一人之命，和这几十年积下的浮财，替冯家其它人，留出一条生路。”

    江延世声音冷淡，太子呆了片刻，叹了口气，又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这确实是最好的办法了。

    “江阴军不能落到别人手里，”江延世看着太子，接着道：“得挑一个能接掌得下江阴军的人。这事比冯福海要紧。”

    “嗯，我也在想，事发突然……”太子烦恼的拧起眉头，枢密院掌在柏景宁手里，这种变动，对他们来说就十分被动了。

    “我去找魏相商量商量。”江延世站起来，“冯福海这边，既然他把信送到您这里，您让人捎话过去更好一些，我捎话过去，怕他想多了，再生出什么事来。”

    “嗯。”太子这一声嗯尾声往上，“我看，让老爷子捎句话最好。”

    “是我疏忽了。”江延世立刻拱手躬身，“我先回去一趟，再去寻魏相。”

    太子应了，看着江延世出了屋，呆了片刻，叹了口气，他的执拗和他阿娘的执拗，没有分别。

    苏烨手里拿到的竹影纸，比江延世拿到的更细密，谢余城亲笔所写的这封密信，没说细节，却肯定无比的说了句，这案子，能置冯福海于来灭族之境地。

    “说说。”苏广溢看起来心情极其愉快，满眼笑意的看着一目十行看完密信，又细细看了一遍的儿子。

    苏烨却有几分怔忡出神，呆了片刻，才看着父亲道：“阿爹，郭胜身边两个人，叫富贵和银贵的，两三个月前不知所踪，郭胜说是打发两人回绍兴处理几件私事，我让人去了趟绍兴，没找到富贵和银贵，肯定没回绍兴，儿子觉得……”

    苏广溢皱起了眉头。

    “冯福海算计利家，却牵扯到胡磐石身上，这一步，儿子觉得，更象是阴差阳错，可后来，只怕就是秦王府有意而为之了。”

    “你真觉得这事背后是秦王府？”苏广溢眉头拧紧了，见苏烨要解释，忙抬手示意他，“你既然这么说，这事儿大约差不太多，我是在想，秦王府想干什么？如果是这样，这事儿可就没那么简单了，必定是个连环套。”

    “秦王府到底想要什么，要做什么。”苏烨看着父亲，声音低低。

    “二爷和三爷生的太早了。”好一会儿，苏广溢低低叹了口气，苏烨寒瑟般轻轻颤抖了下。

    “秦王府要是也这么想，”苏广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接着道：“挑得咱们和太子争斗不已，两败俱伤……做的都是火中取栗的事，不过看谁手快罢了。”

    “儿子也是这么想，冯福海这桩案子，把唐继明拉进来才最好，舅舅？”苏烨看着父亲，他舅舅谢余城见识眼光差了些，只怕以为这是桩大功劳，不肯让别人分润。

    “来不及了。”苏广溢明白儿子的意思，可京城离杭州距离遥远，但凭飞鸽传书的只言片语，万一说不清楚，反倒坏了事，派人过去，等人到时，已经来不及了。

    郭胜从永宁伯府二门里出来，站在伯府门口，眯着眼睛四下看了看，永宁伯府大门刚刚油漆过，鲜亮到夺目，离姑娘出嫁的日子没几天了，郭胜一边看一边往后退，一直退到巷子口，背着手，看了一会儿，转个身，悠悠闲闲的往秦王府过去。

    这桩差使总算顺顺当当的办好了，之后，象姑娘说的，就随便他们两家怎么你来我往了。

    这种站在暗地里时不时扔一泡屎出来，看着一堆人你撕我打的感觉，真是不错。

    郭胜想的一脸笑眯眯，脚步一转，往朱雀桥过去，去买包花生，晚上找老徐好好喝几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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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六章 嫁一

﻿    离大婚的日子没几天了，礼部郑志远将大礼细节，诸般琐屑细细过了一遍，又事无巨细亲自查看了一遍，才舒了口气。

    郑家和金家从前朝就相交极好，这百多年来，两家姻亲不断，虽说时不常有些小过节，可两家从来没生份过。

    这生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郑志远站在廊下，看着忙碌的竟有几分喜气的礼部院子，有些出神。

    他七八岁的时候，小叔成亲，他记得清楚，长沙王府和他家几乎一样热闹，金家子弟和他的兄弟，以及堂兄弟们混在一起，分不清，也不用分你我，这生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象是先皇登基之后，金太后嫁进皇家，成了先郑太后的儿媳妇之后，金家，长沙王府，就和郑家一天比一天疏远……

    郑志远长长叹了口气，他不知道金家为什么要疏远郑家，先皇和金太后这一对夫妻是不怎么和美，和这关先郑太后什么事儿？又关他们郑家什么事儿？

    算了算了，不想这个了，想了几十年也没什么头绪，再想上百年，大约也一样没头绪，不想了。

    作为郑家如今的当家人，他极其怀念郑家和金家如兄弟一般的时候，秦王爷的大婚，是这几十年来，唯一一个他能靠近靠前，尽心尽力的机会，他愿意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尽好这份心，向金太后和金家，表达自己和郑家的善意。

    礼部如家人般的体贴，事无巨细的周到，让严夫人轻松了不知道多少。

    正日子前几天，严夫人和徐太太，以及霍老太太，亲自去了趟秦王府，在陆仪的陪同下，再次查看新房院子各处，确定了陪嫁家俱抬进来后，能够处处妥当，又往院子里转了一圈，回到永宁伯府，再看了一遍陪嫁家俱，这才落定了一处心，赶紧去忙别处。

    大婚前两天，旨意一份份降临至永宁伯府，作为秦王妃，李夏的阿爹李学明，封了一品虚衔，徐太太成了徐夫人，霍老太太成了霍老夫人，李文松领了从七品衔的恩荫……

    永宁伯府里，如烈火烹油。

    李夏带着端砚，站在一间绿树掩映的亭子里，看着眼前有多热闹，就有多繁华的永宁伯府。

    明天就要发送嫁妆了，这会儿的永宁伯府，处处崭新亮丽，张灯结彩，能站人的地方都搭满了芦棚，她的嫁妆已经一抬抬摆放整齐，从二门内，一直延伸到园子中间，没摆上嫁妆的地方，就都是人了，丫头婆子个个脚底生风……

    李夏看的一阵阵恍惚。

    前生今世，这是她看到的最热闹最喜庆的场面了。

    从前，她三十岁生辰那天，宫里好象也是这样，处处张灯结彩，宫人女使个个衣履鲜亮，衣带生风，笑容明丽……

    只是，没有这份触手而暖的热闹，那些喜庆，和眼前的喜庆比，好象差了什么。

    李夏出了亭子，慢慢下了台阶，走到那排成蜿蜒一条的嫁妆旁边，慢慢的一抬抬的看着，信步往前。

    “九妹妹！”隔着嫁妆队伍，八姐儿李文梅兴奋的叫了一声，踮起脚尖，左右看了看，提着裙子从前面空出来的缝隙中挤过来，迎着李夏笑道：“我正找你呢，这么大大方方，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看自己的嫁妆的，除了七姐姐，也就是你了。”

    嫁人之后，李文梅话比从前多，人也比从前胆大开朗了不知道多少。

    “八姐姐那时候不也是这么看的？”李夏笑道。

    李文梅笑出了声，“我那时候是被七姐姐硬拽去的，唉，七姐姐没在京城，要是七姐姐在家多好，没有七姐姐，再怎么，总觉得少了东西，不够热闹。”

    “八姐姐可是越来越热闹了。”李夏挽住李文梅，和她一起往前走着看嫁妆。

    “唉。”李文梅不好意思的唉了一声，“刚才，大伯娘跟三婶抱怨我呢，说从前怎么没看出来八姐儿也这么吵闹，其实我也没说几句话。”

    李夏笑起来，“你们家两位老夫人不嫌弃你就行了。”

    “那倒不嫌弃，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以前在家的时候，也没这么多话。”李文梅一口气没叹完，就笑起来，“都怪二郎，我少说几句话，他就得追在后面问：怎么不说话了？不高兴了？谁惹你生气了？是不是闷了？我实在烦他问个不停，只好多说几句。”

    李夏笑出了声，“八姐夫闷声不响的，没想到这么体贴。”

    “体贴什么啊，烦死了。”李文梅嫌弃了句，又笑起来，“这个人，心眼可细了，”李文梅顿了顿，叹了口气，“不是他心眼细，是我心粗。听说四哥要恩荫的时候，我就和二郎说了，二郎问我，三哥有没有，我说我不知道，家里有大伯娘，还有你，哪用得着他多操这个心？他说当局者迷，让我提醒一句，说是多说比少说好，还真是。”

    李文梅声音落低，靠近李夏，“就刚刚，父亲拦住我，说让我找大伯娘和你探探话，这恩荫，就只有四哥这一个，还是还有别的，你们不肯给三哥，你听听。”

    李夏眉头微蹙，没等她说话，李文梅接着道：“还有件事，二郎让跟你和大伯娘说一句，二郎说，罗三娘子那个小叔子，陈家老五，叫陈眙的，上回惹了事，陈家不是把他也送到书院去了，说是现在跟三哥十分要好。”

    “嗯，这事我知道，大伯娘也知道，没什么大事。”李夏伸手在一只古玉鼎上摸过，“二伯让你探的话，你跟大伯娘说一声，要多读几年书，是三哥自己的意思，他连秋闱都考不出，就是恩荫，也不过一个九品不入流，放出去，最多一个教谕，三哥要是愿意，那倒求之不得。”

    “我看三哥现在既不想领差使，也不想念书，就是这么鬼混，多舒服自在。”李文梅紧拧着眉，十分烦恼。

    “二伯不就是这样，只不过，看起来，三哥可不象二伯命好，老太爷和老夫人百年之后，分了家。”李夏顿了顿，叹了口气，“哪家没有枯枝？”

    “咱们不说这个了，大喜的日子。”李文梅跟着也要叹气，急忙咽住，挺直后背，露出笑容，“反正，有大伯娘呢，还有大伯，咱们看嫁妆，这个石榴盆景儿真好看……”

    李文梅扯开话题，李夏顺着李文梅的惊呼，看向嫁妆抬子上那一盆榴绽百子盆景，拉着李文梅紧前几步，弯着腰仔细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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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七章 嫁二

﻿    黎明的曙光照进万胜门外一间小小的土地庙里，盘膝端坐在廊下，枯干的仿佛只剩一把枯骨的老和尚睁开眼，迎着朝阳，眼睛渐渐眯起，阳光越来越刺眼了。

    高大的白衣僧人衣服有些污脏，端着只盛满水的斑驳的铜盂，从土地庙后面过来，“师父，喝口水吧。”

    老和尚站起来，示意僧人将水倒到他手上，慢慢净了手，再用手接水，一下一下擦在脸上。

    一盂水用完，僧人急忙往后，又取了一盂水过来，连取了四五盂水，老和尚才抖了抖手上的水，吩咐僧人，“把那件干净衣服拿来。”

    僧人脸上闪过丝惊愕，应的却极快，“是。”

    僧人放下铜盂，从廊下脚落里拿了个小包袱，取出件干净僧衣，上前侍候老和尚换了衣服。

    “这些年，多谢你的照应。”老和尚动作缓慢的系着衣服带子，声音和动作一样缓慢。

    僧人带着丝丝惊恐，眼睛一点点瞪大，“师父，你……”

    “我要进城了，你不用跟着，以后也不用了。”老和尚看着僧人，缓缓却郑重的欠了欠身，“这些年，多谢了。”

    “师父，”僧人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师父，我发过誓愿，此生此世追随您，要一直追随您，您不能……”

    “我知道，你的誓言，到今天就圆满了，此生此世就到今天。”老和尚没扶僧人，往后退了一步，双手合什，微微欠了欠身，正要转身走，僧人膝行两步，拉住了老和尚的衣襟，“师父，您身边不能没有弟子，弟子……”

    “这一次不行。你不能跟着，我没法带你。”老和尚转回身，看着急切中透着惊恐的弟子，微微闭了闭眼，顿了好一会儿，才接着道：“你就在这里等着吧，三天，等到第三天，等不到我……或是，等到了什么，你就知道了，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好了，松手吧，到时辰了。”

    僧人松开手，直直的跪着，看着老和尚步履缓慢的出了土地庙，往万胜门过去。

    黎明的阳光洒满京城，喜庆的鼓乐声中，头一抬嫁妆上放着太后赏赐的金嵌玉如意，出了永宁伯府大门，精神抖擞的往秦王府过去。

    霍老夫人和徐夫人并肩站在二门里，看着一抬抬一嫁妆从眼前抬出去，徐夫人看着看着，眼泪出来了，“连阿夏都出嫁了。”

    “这就是为什么都要养儿子，不肯养闺女。”霍老夫人也有几分感慨，“这闺女养大了，就得嫁出去，真是摘心一般。幸好，嫁的不远，也就隔了几条街。”

    “可不是。”顿了顿，徐夫人声音落低，“七姐儿回南的时候，大嫂难过极了，虽说……唉，唐家也真是，贤哥儿在京城，非得让七姐儿回南干什么？真是想不通。”

    “这事儿你别多话。”霍老夫人斜了眼徐夫人，“你大嫂是明白人，唐家这是为了七姐儿好，你别多问。”

    “嗯。”徐夫人低低应了声，这些年，她还是不懂朝里朝外那些曲里拐弯的事，不过，她至少知道了，不多问不多听。犹豫了片刻，徐夫人往霍老人人身边挪了挪，靠近些，低低问道：“听大嫂说，大老爷年里年外要回来了？”

    “我也这么听说。”霍老夫人也落低了声音。

    “大哥儿媳妇前儿跑我这里哭了一场。”徐夫人又挪了挪，紧挨着霍老夫人，她性子柔和脾气好，又事事处处替人着想，如今这家里从大奶奶赵氏，到几个有头有脸的管事嬷嬷，有什么事都喜欢找她说说。

    “又是为了大爷纳的那个小妾？”霍老夫人明了的问了句。

    “嗯，生了个儿子，老大媳妇抱怨上大嫂了，说是老大当初跟着大老爷去秦凤路时，她就想跟着去，是大嫂不肯，要是她跟去了，哪会有什么小妾不小妾的。”徐夫人连声叹气，老大媳妇抱怨大嫂，大嫂有什么办法？大老爷不也纳了个什么书香人家的才女，也不知道生下一男半女没有。

    “这男人要纳妾，她跟不跟在身边都得纳，这怎么能怪得着她婆婆？老大媳妇是个糊涂人。唉，”霍老夫人叹了口气，抬手在徐夫人胳膊上拍了几下，“你那个大嫂，就是看着光鲜，真论这日子，她可比不上你，比你差得太远了，唉，也是个可怜人。”

    “我也这么觉得，从前在太原府的时候，不是，是到横山县之前，也不对，在横山县的时候，我不羡慕大嫂羡慕的不得了，唉，想想，也就是这几年，我才觉出来，大嫂真是太不容易了，别的不说，就大老爷这小妾一个接一个，从从前到现在，就没断过，就这一条，唉，阿夏说大嫂早就不放心上了，这话我是不怎么信，就算现在不放心上，那当初呢？年青的进修呢？年青的时候，肯定放不开，当年，大嫂是怎么熬下来的？我仔细想过，换了我，我是熬不下去，这事不能多想，一多想，就替大嫂难过的睡不着觉。”

    徐夫人越说越感慨，“难得大嫂，从来没抱怨过。太婆，阿夏嫁的是王爷，这以后……阿夏那性子，这事儿，我都没敢想过，阿夏得多煎熬？我简直……”

    徐夫人眼泪又要涌出来。

    “大喜的日子，你瞧你，这都是哪跟哪？”徐夫人这话，霍老夫人没法答，也不愿意多想，斜着徐夫人，将话题扭歪过去，“这嫁妆早呢，站了这一会儿，脚就酸了，这人上了年纪，真就不中用了，想当年，我站着听戏能听一天，走吧，到你大嫂那边看看。”

    徐夫人忙上前扶着霍老夫人，两人沿着路边，逆着嫁妆队伍进了二门，往严夫人理事的花厅过去。

    一抬抬嫁妆流进秦王府，二门以内，阮夫人统总，和长沙王世子妃唐夫人一起，安排王府内诸事，王府的总管事婆子们各司其职，看着一抬抬的家俱抬进院子，摆放进各屋。

    一大早就出门，在礼部的陪同下祭祀这里那里的秦王回到王府时，家俱已经都抬进去摆好，正往里王府里抬进来的，是一抬抬的金银玉器。

    秦王站在二门里，看着流水般一抬抬进来的嫁妆。金拙言落后半步站着，看着那些闪动耀眼的嫁妆，却有几分心不在焉。

    “正院已经布置好了，阮氏让府里的人都出来了，照规矩，到明天新娘子嫁进来之前，那院子里谁都不能进去了。”陆仪从二门里迎出来，看着秦王先笑着禀道。

    “要明天才能嫁进来？”秦王脱口一句出来，立刻觉出不妥，“我是说，礼部是说明天不用亲迎？”

    陆仪两根眉毛一起挑的老高看着秦王，金拙言干脆笑出了声，“明天就嫁进来了，就一天了，多少年都等了。”

    “咳，”陆仪拳头抵着嘴，先用力咳了一声，努力显的若无其事道：“是，王爷不用亲迎，这是礼部拟定的，原本礼部是拟了亲迎，后来是皇上发了话，皇子都没有亲迎的理儿，王爷应该比照皇子，这个，前儿跟王爷禀报过。”

    “我不是……这没什么，阿夏爱热闹，没什么事儿。”秦王被金拙言毫不客气的笑声笑的有些窘迫起来。

    “王爷还是不亲迎的好。”金拙言笑的不客气，话也不怎么客气，“这几年，京城这拦门的风气，越来越不得了，都是阿夏挑起来的，你要是亲迎……”金拙方撇着嘴，斜着秦王，“只怕连傧相都挑不出来，谁敢哪。”

    “那倒是。”陆仪笑出了声，“阮氏听说你不用亲迎的信儿，念叨了好几天，说要是你亲迎，她说什么也得到永宁伯府看这份热闹。”

    “皇上不让你亲迎，真是替你着想，要不然……”金拙言拖长声音，“连我都想出几个主意，让那帮小娘子好好热闹热闹。”

    秦王看看金拙言，再看看陆仪，看看陆仪，再看看金拙言，哼了一声。

    “明天很快的，睡一觉就是明天了。”金拙言又笑出了声，往秦王靠近一步，带着几分体贴低声道。

    一天的热闹忙碌之后，摆满半个永宁伯府的嫁妆都送进了秦王府，永宁伯府中阔朗了，仿佛也安静了许多。

    除了明萃院。

    天还没暗下来，明萃院里就灯火通明。

    明萃院里有点儿乱。院子里，三四拨人你对着我，我对着你，谁都不想退让，谁也不敢往上，只看着上房的纱帘，等着从里面发一句话出来。

    来侍候新娘子沐浴开脸换上吉服的人，金太后挑了几个人过来，礼部照规矩从官媒中挑了七八个人过来，严夫人先前不知道，早就请了这京城有名香水行和开脸婆子，三拨人面在相对，各自干笑，不敢退让，又不敢上前。

    一院子的人站的腿都酸了，上房帘子掀起，端砚出来，笑容温婉谦恭，先冲众人团团见了礼，“我们姑娘说：诸位嬷嬷辛苦了，都请进来吧。”

    端砚说完，退一步站到门侧，伸手打起帘子，欠身往里让满院子里的嬷嬷。

    李夏坐在榻上，端着杯茶慢慢抿着，看起来十分安然闲适，见诸婆子都进来了，放下杯子，坐直，冲站了满屋的婆子微微欠身笑道：“烦劳诸位嬷嬷了。”

    满屋的婆子急忙此起彼伏的曲膝行福礼还礼见礼七嘴八舌，“姑娘言重了。”“不敢当，姑娘客气了。”……

    李夏等诸人见了礼客气完重新安静下来，才微笑道：“嬷嬷也知道，我年纪轻见识少，今天这事……”李夏眼皮微垂，带着几分羞涩难堪，“实在不知道怎么办，还请嬷嬷们帮我拿个主意。”

    端砚已经跟进来了，垂手立在门旁，微笑着看着诸人。

    三拨婆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领头的三个婆子都是经多识广，人精中的人精，几个目光对视之后，三人前后不差什么的冲李夏曲膝笑道：“姑娘出嫁，是咱们京城这几十年最热闹的事儿了，我们这一行的，也不瞒姑娘，能来侍候姑娘出嫁，那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若论侍候沐浴，是香水行最好。”领头的三个婆子几句话，几个眼神之间，已经达成共识，领了金太后吩咐，从宫里出来的婆子瞄了眼香水行几个婆子，曲膝笑道：“请这几位嬷嬷先侍候姑娘沐浴，姑娘看可合适？”

    “我也觉得这样最好。”李夏微微欠身，十分客气。

    领头的三个婆子暗暗舒了口气，这大喜的事，是无论如何也要喜庆无比的。

    李夏洗了有生以来最复杂最讲究，也最花时间的一次沐浴，之后她好象睡了一会儿，又好象就是一眨眼，就又起来，端坐在铜镜前，由着她已经分不清是太后指派出来的，还是礼部那些官媒，或是大伯娘重金请来的两个婆子，一个手指着缠着大红绵线，一边咬在嘴里，一边缠在两根指头上，开始绞去脸上的汗毛，另外两个婆子，各自飞快的从滚烫的开水中捞出鸡子，飞快剥开，在李夏脸上滚来滚去。

    红绳绞在脸上，一阵阵刺痛，不等刺痛坐实，滚热的鸡子就按上来，一阵说不上来的舒服感觉在脸上铺开，这份刺痛和舒服的飞快的交替，真是一种奇妙的体验。

    红绳绞的很快，鸡子也滚的很快，婆子举着铜镜送到李夏面前，镜子里的那张脸，也不知道是因为这灯光，还是因为被滚烫的鸡子滚过，显的比平时红润了许多，因为红润，而显的格外容光焕发。

    李夏深吸了口气，几个婆子笑起来，放下铜镜笑道：“时辰还早，姑娘还能歇一会儿，丁家二奶奶她们在外头呢，姑娘是睡一会儿，还是叫她们进来说说话儿？”

    李夏犹豫了片刻，看向端砚道：“请八姐姐进来说说话儿吧，我有点儿……怕。”

    “是。”端砚抿嘴笑着，曲膝应了，后退几步，出门去请李文梅等人。

    几个婆子凑趣的笑着，说着吉祥话儿，垂手往后退了几步，退进净房，等着吉时到了，再来侍候梳理打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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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八章 嫁三

﻿    这一场婚礼比照皇子成亲的例，却又照皇上的意思，这儿改一改，那儿变一变，礼部又尽自己所能，要让这场婚礼尽可能的隆重繁华喜庆，这么一来，这一场婚礼，从礼部到永宁伯府再到秦王府，人人忙个不停，除了两位正主儿。

    秦王不用亲迎，一应礼节也就都没有了，他只要等在秦王府，等新娘子来了，那些请新郎高坐什么的热闹，都是没有的，他只要被新娘子牵着进到后宅，之后出不出来和诸人应酬这一圈喜酒，就随他的意思了。

    没有亲迎以及之后的热闹，礼部照新娘子到秦王府的时辰定的发嫁时辰，就比平常人家晚了许多，李夏照平常人家的规矩沐浴之后，就几乎有一整天来好好睡一觉。

    李夏觉得自己也就是躺着歇一歇，肯定很难睡着，就是睡着，也睡不沉，可等她经过繁杂的沐浴流程，躺到床上，没多大会儿，就睡着了，不但睡着了，还睡的香甜无比。

    李夏一觉睡到夕阳开始西斜，没有热闹的催妆，没有满屋的小姐妹，安静从容换了衣服出来，她这出嫁，除了醮女这一样，别的都没有。

    芦棚搭在正堂前，挤满了人，李夏礼服厚重，满头珠翠，沿着厚实的大红毡毯，进了芦棚。

    芦棚正中上首，李老太爷穿戴打扮的光鲜亮丽，嘴角却垂着珠莹晶的口涎，混浊的眼珠看着李夏，拧着眉，也不知道是因为看不清，还是看清楚了，却想不起来这究竟是谁。

    李夏扫了他一眼，目光落在端坐在李老太爷下首的李三老爷李学明，和紧挨他坐着的徐夫人身上。

    李学明坐的端正到几乎僵直，目不转睛的看着李夏，一张脸上混着高兴、激动。难过、感慨诸般种种，混出一种似苦似笑极其复杂的表情。

    徐夫人不时用力眨几下眼，把不停涌上来的眼泪，眨下去，或者眨出来。

    两人身边站着礼部官员，这场出嫁醮女一板一眼，规矩极了。

    李夏三跪三起，成了礼，站起来，挪了挪，转身面向坐在另一边的严夫人，往严夫人面前挪了两步，深曲膝几乎跪到地上。

    严夫人急上前一步扶起李夏，张嘴想说话，眼泪却先涌了出来，“好孩子，以后好好儿的，时辰差不多了，去吧。”

    李夏退了两步，两个喜娘急忙上前扶着，出到二门，上了车，吹吹打打，往秦王府过去。

    秦王这一天过的缓慢极了，他是一丝一丝数着日影，一滴一滴看着水滴，数的简直地老天荒了，简直觉得等不到那一刻了。

    喧嚣热闹起来的鼓乐，从王府外漫延进来时，秦王竟有些恍惚不敢相信。

    李夏在秦王府大门外下了车，洒豆谷的阴阳先生是钦天监，庄重到严肃，当然，在钦天监看来，这确实是一件极其严肃的事儿。

    鼓乐声中，李夏进了大门，进了大殿，从大殿起，牵着红绸，一路倒退退进了她亲自选定，作为两人日后起居之处的正院。

    李夏被两个喜娘扶着，端坐在新房榻上，秦王正要坐到李夏对面，一个喜娘不动声色的拦在他面前笑道：“恭喜王爷，再有大半个时辰就要行结发礼。”

    “王爷先到前院，礼部说是还有些礼数呢。”阮夫人忙笑着上前，一边笑言一边往门口指了指。

    秦王坐到一半，不怎么情愿的站直，看着微微垂着头，满头珠翠压的几乎看不清面目的李夏，走到门口，顿住，看着阮夫人笑道：“要是不违规矩……太重了。”

    阮夫人想笑又忙忍住，和没能忍住笑出声的金世子夫人唐氏，一起曲膝回道：“王爷放心。”

    秦王瞄了眼一动没动的李夏，转身出了屋，往前院去了。

    “先侍候新娘子把这一身大礼服换下来吧。”看着秦王出了屋，阮夫人看着唐夫人笑道，唐夫人一边笑一边点头，“亏得是这样成礼，要是照一般人家的规矩，阿夏这一身大礼服午正前就得穿上，这会儿还在前头坐帐呢，真要那样，王爷得心疼成什么样儿？”

    “别说王爷心疼，我也心疼。”阮夫人和唐夫人说着话，看着端砚等人和几个喜娘忙着给李夏一样样去了珠翠，往前凑了凑，弯腰仔细看着李夏笑道：“没累着吧？”

    “还好。”李夏动了动脖子，沉重的珠翠一样样取下，已经压的酸起来的头和脖子顿时舒爽了不少。

    “先前听世子说，王爷想亲迎，我还和将军说过，要是王爷亲迎，我是一定要到永宁伯府看热闹的。”阮夫人见李夏轻轻活动着脖子，倒了杯茶递过去笑道。

    “毕竟是皇家大婚，哪能跟平常人家一样，不过这样也好，又热闹了，又不至于太累着。”唐夫人接过话，这皇家的婚礼，永宁伯府那边还好，这秦王府，实在是太端庄威严有余，几乎没什么热闹了。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着话儿，看着李夏去了头饰和大衣服，进了净房，唐夫人和阮夫人坐到旁边椅子上，喝着茶，说着闲话，等李夏净面洗漱出来。

    前院，陆仪瞄着金拙言从二门进来，迎上去低低道：“出什么事了？”

    “没有。”金拙言答的极快，“没什么事。”

    陆仪微微蹙眉看着他，金拙言迎着陆仪的目光，“真没什么事儿，明天，或是后天，闲了再说吧，不能算事儿。”

    听他这么说，陆仪明显松了口气，“没事就好，这几天我有点心神不宁，这样大喜的事……”他这几天总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乐不可极，身在好事中时，总有几分不安，人之常情，别多想。”这几句话，金拙言说的极快。

    陆仪嗯了一声，随即笑起来，“我从小就这样，后来打仗也是，连胜两场，我就睡不着了……王爷出来了，你去陪一陪，我往那边看看。”

    陆仪话没说完，看到秦王出来，忙顿回去，和金拙言说了句，转身进去招待宾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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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九章 嫁四

﻿    新房里一切齐备，连设在后院的小厨房都一应俱全，李夏很快更衣出来，丫头婆子摆了几样清爽小菜和粥饭上来。

    李夏从永宁伯府出来的时辰晚，中午是正正经经吃了饭的，这会儿不饿，再加上几张紧张，也就是勉强喝了两三口清粥，就放下了。

    阮夫人抿嘴笑看着，并不多劝，唐家珊唐夫人眉梢微挑，带着几分惊讶，她出嫁那时候，饿了差不多一整天，可她紧张的哪还顾得上饿不饿的，别说清粥，就是一口水都紧张的喝不下，阿夏从小就不一样。

    “我早上吃了，中午也吃了，真不饿。”李夏见唐家珊微挑眉梢，忙解释了一句。

    唐家珊失笑出声，“不是，九姐儿这份定力真是不得了，我出嫁那会儿，饿了一天，到这会儿还是一口水都喝不进去，太紧张太害怕了。你呢？”唐家珊转头看着阮夫人问道。

    阮夫人话没说出先笑起来，“我是从南边千里迢迢远嫁过来的，累了好几个月，都累的麻木了，不过，成亲那天看到将军……”阮夫人顿住，解释了一句，“我是成亲那天，才头一回见到将军，从前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后来我也是一口水都没喝，不过，是看将军看直了眼，喝水吃饭都顾不上了。”

    唐家珊噗的笑起来，李夏也笑起来，满屋子的喜娘丫头跟着笑。

    “夫人嫁了将军那样神仙一样的人，真是好福气。”唐家珊这一句真心实意，阮夫人这福气不是因为陆将军生得好，而是，陆将军的品行，以及那份体贴周到。

    “要说嫁了神仙一样的人，阿夏坐在这儿呢，这话只有阿夏敢说。”阮夫人接过端砚托盘里的茶，亲自捧给李夏，“不怕你们笑话，我从小到大，最羡慕的，就是青梅竹马这四个字，我有个堂姐，嫁给了表兄，就是这样的青梅竹马，两个人一块儿长大，两家觉得好，成了亲，好的没有不好的地方，我们一帮姐妹，没有不羡慕的。”

    “阿夏跟王爷就是这样的青梅竹马。”唐家珊接过杯茶，往后退了半步，仔细看着李夏，十分感慨，“真是一恍，阿夏也出嫁了，我记得头一回见阿夏，她才六岁，不爱说话，能说一个字决不说两个字那种，两只眼睛扑闪扑闪，亮闪的漂亮极了，现在还是这么好看。”

    “我头一回见九姐儿是什么时候？”阮夫人一根手指抵着下巴，认真的回想，“那时候九姐儿也小得很呢……”

    阮夫人和唐家珊你一句我一句，说着闲话，好象没说几句，垂花门的禀报声传进来，王爷回来了。

    阮夫人和唐家珊忙往后退，悄悄退出了屋。

    几个喜娘上前，将李夏头上的珠玉身上的衣服快而仔细的整理了一遍，另外几个喜娘，捧出了结发的金剪红绳匣子等物。

    秦王两颊泛着不算薄的红意，进了屋，站住看了一圈，再迈步，就有几分僵硬紧张。

    满屋的喜娘说着吉利话儿，两个喜娘引着秦王坐到李夏对面，饮了合卺酒，再行结发礼。

    李夏的头发已经梳过，喜娘早就留一缕抿在边上，撩出来搭在手上，看着对面的喜娘从秦王鬓角间分一缕头发出来。

    秦王看着对面低眉顺眼的李夏，看着搭在喜娘手上的那一缕头发，再看看喜娘从自己鬓角分出来的一缕头发，突然抬手摸了下从喜娘手里垂下来的阿夏的那缕头发，脱口问道：“要剪多少？有什么讲究？”

    “剪一小缕儿就行，讲究……”喜娘急忙笑答，话没说完，却被秦王打断，“我是说，多少有讲究吗？”

    “那倒没什么讲究，不过，那恩爱夫妻这结发，这人一样，都讲究生生世世带在身边，有一时半会出门在外的，常常分一半随身带着。”喜娘有几分摸不清究竟。

    “嗯。”秦王嗯了一声，再次审视了一回喜娘手里阿夏那缕头发，表示了认可。

    喜娘小心的剪了两缕头发，用红丝线仔细缠好，放到匣子里，压在了枕头下。

    看着喜娘都垂手退了出去，秦王长长舒了口气，站起来，挪到李夏旁边侧身坐下，低头过去看她，“累着没有？阿凤说阮氏成亲那天就累坏了。”

    “没，规矩少，累不着。”李夏带着浑身说不上来，也从来没有过的窘迫不自在。

    “用过饭没有？饿不饿？”秦王身上散发着不算淡的酒意，倒比李夏放松许多。

    “嗯，你喝了多少酒？要不要用些醒酒汤？”李夏轻轻抽了抽鼻子。

    “没多少……我也不记得了，比平时多，我平时几乎不饮酒，不过没醉，算了还是喝一碗吧，酒味重不重？我记得你说过不喜酒味，我去沐浴。”秦王抬胳膊闻着衣服上的酒气，没等李夏嫌弃，自己先皱起眉头，站起来，走了两步，顿住，转身看着李夏，看着看着，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往后退，退进了净房。

    李夏轻轻呼了口气，示意端砚扶她下了榻，慢慢走了两步，活动开腿脚，转了一圈，左右看了看，走到那张她这是第二次看到的雕花架子床前，踏上脚踏，看着满床的锦绣，弯下腰，伸手摸到那只装着两人头发的匣子，握了握，重新放回去，往后退下脚踏，看着端砚等人，再次呼了口气，“侍候……那个，先给我通一通头发吧。”

    端砚用力抿住笑意，低头应了一声，侍候李夏在妆台前坐下，去了头发上少少的几支簪环，用一只羊脂玉梳，仔细的给她一下下通起头发。

    秦王进去出来的很快，李夏忙转头看过去，秦王散着头发，穿着件素白长衫，没系腰带，看起来却十分整齐，仿佛束起头发，系上腰带就能出门了。

    “你……”秦王的整齐让李夏莫名的心里一松，下意识的要站起来，秦王紧前几步，一把按在她肩上，“我替你梳。”

    秦王一步上前时，端砚已经敏捷的退到一边，见秦王这么说，急忙将手里的玉梳捧上去，又忙搬了只锦凳过来。

    “照理，应该我给你梳头发。”李夏说着，却没有半分要站起来的意思。

    “后院三寸之地，不照常理，照咱们的理儿。”秦王坐在锦凳上，伸手握了把柔韧乌黑的头发，低头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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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零章 过不去的结1

﻿    前院，金拙言站在廊下阴影中，看着依旧灯火通明，却热闹消退的院子。

    小厮踮脚靠近，离了四五步，垂手禀报：“爷，夫人出来了，说里面一切妥当了，问您这会儿回不回去。”

    “跟夫人说，我还有点儿事，晚点回去。”顿了顿，下意识的落低声音，接着道：“我有点儿事儿，让她等我回去再歇下。”

    小厮答应一声，垂手退下。

    金拙言仰头看向天上明亮的半月，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或是要出什么事，说不上来为什么，他心里充满了惊悸，甚至是隐隐的恐慌。

    翁翁交待他时，神态如常，声调如常，他不过是告诉他，今天晚上在王府多呆一会儿，过了戊时再走。

    可今天一早，魏国大长公主突然病倒了，翁翁没来，太婆过了午时就走了，韩尚宫没来，早几个月前，太后就安排了韩尚宫过来这里，安排主持今晚明天后院里的一应事务，黄大伴早上来了一趟，之后，一直到现在，太后宫里，再没人来……

    金拙言轻轻打了个寒噤，他想的多了，太后身体好得很，魏国大长公主这大半年里，十天有八天是病着的，她今天早上又病倒来不了，没有任何人觉得意外……

    “唐夫人已经回去了。”陆仪一句话把金拙言吓了一跳，他太出神了，竟然没留意到陆仪的靠近。

    “想什么？这么出神？”金拙言这份惊吓，让陆仪十分惊讶。

    “韩尚宫没来。”金拙言看着陆仪，声音极低，“从早上到现在，就黄大伴来过一趟，再没有人来。”

    “嗯，午初前后，我就打发人往宫里走了一趟，见到黄大伴了，说一切安好，看起来也是一切安好，这一天咱们忙得很，太后打发人来，看一眼就走，咱们都不一定知道。”陆仪眉头微蹙，神情也有几分凝重，他也有些不安。

    “翁翁让我进了亥时再走。”金拙言看着陆仪，陆仪眼里闪过丝惊愕，盯着金拙言，“金相说是病了？”

    “没病，一早上就出去了，我问了太婆，太婆说没事，让我安心，可太婆……”

    “没到午时就走了，出什么事了？你们府上？宫里？”陆仪接的飞快。

    “不知道，都说没事。”金拙言看着四周，“能有什么事……”金拙言的话没能说完，那个老秃驴到京城了，肯定是他，这老秃驴就是个瘟神，他所到之处，绝无好事！

    陆仪看着金拙言脸上隐隐约约一丝怒气，敏锐问道：“想到什么事了？能说吗？”

    “不能。”金拙言眼皮微垂，答的干脆直接。

    “嗯，那该怎么办？要……”陆仪看着四周，“往哪儿防范？”

    “不知道，只怕也防不了，我到戊正再走。”金拙言声音低落，他一直想杀了那个老秃驴，他早就该杀了他！

    “我再去看一圈。”陆仪交待了句，转身走了。

    正院上房，端砚打发走众小丫头，自己和湖颖垂手立在帘幔外，等着听里面的吩咐。

    帘幔内灯火通明，两支一人来高的龙凤喜烛光亮闪闪，照规矩这喜烛傍晚点上，就一直到燃尽，代表着夫或妻的那一支先熄灭，就意味这一生就要先走一步。

    皇家与众不同，自然不会任由这两支喜烛有一个先烧没熄灭的，这种宫里特制的喜烛，又粗又高，到第二天天光大亮时，最多不过燃烧过半，就由小丫头们齐齐吹熄，一切吉利。

    李夏专心坐着，秦王专心梳着头，“我记得去年有过一根白发，后来又有过吗？”秦王用梳子用下面托起梳过，任由乌亮的头发散落在另一只手上。

    “有，今年拔了两根。”李夏答着闲话，却没有平时的自在不拘，“太医诊平安脉的时候问了，说人之常情。大伯娘说没事，阿娘说肯定是想事想多了，人操心多了，头发就白，大伯娘头发就白了好多。”

    “嗯，你大伯娘就太操心了，身在皇家，也有好处，至少不用象你大伯和大伯娘那样，一辈子聚少离多。”秦王一下接一下梳着手里的一把头发。

    “这边。”李夏指了指另一边头发，秦王放下手里的头发，拿起李夏指的那一边，梳了几下，瞄了眼滴漏，“明天五更就要拜堂，之后进宫，至少要忙未末，咱们早点歇下。”

    “好。”李夏一个好字里透着紧张，“叫她们进来……”

    “不用，我侍候你。”秦王放下梳子，从后面抱住李夏，两只手往下摸索到丝带，轻轻拉开。

    前院，金拙言看着下人收拾的差不多，转了半圈，正要往去寻陆仪，刚走了两步，就看到黄太监脚步急匆的冲进来，一眼看到金拙言，匆忙欠了欠身，金拙言急冲一步，一把揪住他，“出什么事了？”

    “没出什么事，太后娘娘急宣王爷和王妃进宫，立刻。”黄太监急而快的交待了句，金拙言急忙松手，看着黄太监大步往里急进，呆了片刻，只觉得浑身僵硬，寒毛都竖起来了。

    不是没出什么事，而是，出大事了。

    “去找陆将军，快，让他立刻过来，立刻！”金拙言急急吩咐小厮明镜，明镜答应着，人已经冲了出去。

    秦王抽开那根丝带，衣服散开，秦王松松拢着衣服，看着半露的春光，低头吻在李夏白细的脖颈，满足的叹了口气，“小阿夏总算长大了。”

    李夏在他怀里转个身，伸手拎起他那件披着的长衫衣襟，额头抵在秦王胸前，举起长衫掩在头上。

    秦王失笑出声，刚要说话，屋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中，婆子和黄太监的声音一起传进来，“王爷！宫里来人……”“王爷，娘娘让您立刻进宫，还有王妃。”

    秦王和李夏几乎同时往帘幔外冲，秦王一步冲出，急忙伸手拦在李夏面前，急切之下，脱下身上的长衫，裹在李夏身上。

    端砚已经举起帘幔，“姑娘，是……王爷，是黄大伴，说是……”

    端砚话没说完，黄大伴已经冲进来了，摆手示意端砚，“你们出去。”端砚急忙看向李夏，见李夏示意了，急忙带着湖颖垂手退了出去。

    “娘娘病了，病的突然，让您和王妃立刻进宫，还有，娘娘交待，规矩不能错了。”黄太监看着秦王，紧促的呼吸中，透着掩饰不住的惊恐。

    “烦大伴略等片刻。”秦王急匆的交待了一句，话音没落，李夏已经扬声叫了端砚，“端砚湖颖。”

    端砚和湖颖一起挤进来，惊慌的看着李夏。

    “没什么事，我和王爷要赶紧进宫一趟，侍候更衣，挑端庄些的。”一句话间，李夏已经转了不知道多少念头，娘娘病到这会儿宣秦王和她进宫，必定不是小事，太喜庆的衣服不好，太素净更不好，端庄最不容易出错。

    “请陆将军，看看世子走了没有，没有一起请进来。”秦王一边坐下，由着湖颖利落的梳头挽头发，一边一迭连声吩咐，“阿娘病了这事，金相知道了吗？皇上呢？”

    “相爷已经在宫里了，皇上和江娘娘那边，老奴出来时，已经有人去禀报了。”

    李夏和秦王急忙却不乱，黄太监心底的那片惊恐慌乱一点点下落。

    陆仪和金拙言到的极快。

    秦王在帘幔外，正伸直胳膊，由着湖颖带着几个小丫头手脚极快的穿衣服系纽绊系腰带，见两人大步进来，不等两人站稳，就迎着两人道：“说是阿娘突然病了，召我和阿夏立刻进宫，别担心，金相已经在宫里了，皇上和江娘娘那边，也去禀报了。”

    “我陪王爷进宫。”陆仪立刻道。

    “让陆将军陪您去。”不等秦王说话，金拙言上前半步，语气坚定道。

    “不用。”李夏的声音从帘幔里传出来，“娘娘在宫里又不是鱼肉。”

    “阿夏说的对。”秦王接话道：“真要是……那就是天罗地网，你一个人能抵什么用？倒不如在外面。”

    金拙言点头不说话了，陆仪欠身应了，“我送王爷到宫门口，留承影守着。”

    秦王应了，湖颖等人已经侍候秦王换好衣服，几乎同时，帘幔掀起，李夏头发简单挽起，只用一支金步摇，宝蓝裙子外一件靛蓝长衫，端砚也换了身靛青衣服，抱着件靛蓝薄斗蓬紧跟其后。

    秦王伸手拉住李夏，刚要迈步又顿住，看着金拙言，郑重交待道：“不要轻举妄动。”

    金拙言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只低头欠身应了。

    李夏被秦王拉着，一路小跑，直奔二门，车已经备好等着了，李夏和秦王上了一辆车，陆仪上马紧跟在车旁，直奔宫城。

    秦王拉着李夏，几乎赶在宫门下钥前最后一刻，冲进宫门。

    会通门里，一个小内侍提着琉璃灯，焦急的等在宫门内，见秦王和李夏直冲进来，黄太监紧跟其后，猛的松了口气，忍不住露出笑容。

    秦王紧盯着赶紧抿回笑意，躬身见礼的小内侍，心里一松，只觉得腿脚酸软，看样子，就算有事，也不是他不敢想的那些事。

    李夏扫了眼小内侍，环顾四周，见四周看不出任何异样，也松了口气，萱宁宫的人能接在这里，一切如常，至少局面都在太后掌控之中，在掌控之中，就没有大事。

    两个人心神都放松下来，这才发觉，两人紧握在一起的手，汗浸浸一片冷凉。李夏从秦王手里抽出手，将帕子塞到他手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伸手过去，在秦王衣袖上蹭了蹭。

    秦王擦了手，将帕子递给李夏，两人脚步不停，一路紧走进了萱宁宫。

    江娘娘从门房里踱出来，带着一脸说不出的表情，“娘娘说是突然病了，太医早就到了，我也早就到了，你问问太医，娘娘的病到底怎么样，打发人跟我说一声。”最后一句，江娘娘是看着李夏说的。

    李夏低眉垂眼，曲膝应是。

    “娘娘辛苦了。”秦王恭敬欠身，脚步却只顿了顿，往旁边斜了斜，绕过江皇后，往里进去。

    李夏再次曲膝低眉，紧跟在秦王身后，一溜小跑往里进。

    江皇后转身看着沿着走廊大步小跑的两人，眼睛微眯，心里堵满了困惑和忐忑。

    这座看着风平浪静的萱宁宫里，必定出了极大的事，才会把这一对正该春宵一刻值千金的新婚夫妇，这么急急慌慌的召进来。

    可是，出什么事了？病重？哈！江皇后露出一脸讥笑，真要是病重就好了，可除了病重，还能是什么事儿？她想干什么？

    要不要请皇上来，借着皇上冲进去看个究竟？

    可这万一就是她的打算呢？

    这事太突兀，也太荒唐，她实在想不出是她要干什么？甚至不知道是不是真出了什么事……

    她现在一片茫然，全无头绪而有所行动，只会坏事。

    江皇后深吸了口气，往后退了一步，转个身，一步一步进到门房，坐下，她就坐在这里等着，她倒要看看，她要干什么，她想怎么样！

    秦王大步在前，进了垂花门，绕过雕花屏风，这才顿住，看着急迎出来的韩尚宫，张了张嘴，那一瞬间，他喉咙干哑，竟然没能说出话。

    “娘娘没事吧？没什么事吧？”李夏赶上一步，压着声音问道。

    “这会儿没事，快进来吧。”韩尚宫一边说着，一边转身急步往里。

    秦王脸色变了，步子比刚才快多了，越过韩尚宫，直冲进去。

    李夏没跟上去，一把拉住韩尚宫，低低问道：“皇上没过来？”

    “娘娘吩咐，说她只是高兴之下，多喝了几杯酒，犯了点儿老毛病，没什么事，安静歇一歇就好了，皇上要上早朝，让他不必过来了。”韩尚宫答的很仔细。

    李夏嗯了一声，指了指外面，“江娘娘一直守在门房？”

    “江娘娘那边，听说要立刻请王爷和您进宫，就过来了，娘娘说头疼心烦，要静一静，没让她进来，她不肯走，一直守着。”韩尚宫放慢脚步，声音压的更低。

    “让人守好，防着她闯进来。”到正殿门口，李夏最后吩咐了句。

    “已经安排下了。”韩尚宫答应着，紧跟在李夏后面进了正殿。

    正殿内，烛光温暖，花香宜人，金太后和平时一样，斜靠在榻上，一身家常打扮，笑容隐隐，温和的目光落在李夏身上，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秦王笔直的站在榻前，李夏甚至能透过衣服，看到他浑身的紧绷，李夏顿住，顺着秦王的目光，看向屋角灯影下盘膝而坐的枯瘦老和尚。

    老和尚一双清澈而亮，正目不转睛的看着李夏。

    老和尚的目光温暖而安宁，可说不清为什么，李夏的心却缩成一团，下意识的靠近秦王，将手塞进秦王手里。

    秦王握紧李夏的手，移开目光看向金太后，声音微哑，“你叫我来，是为了他？”

    “不是。”一丝一丝的悲伤，渗进金太后的笑容里，“过来坐吧，还能说好一会儿话呢，咱们好好说说话儿。”

    “他来干什么？你怎么能让他到宫里来？你……“秦王的愤然更多是担忧急切和丝丝的惧意。

    李夏心底那丝说不清的惧意更浓，有一瞬间，她恍恍惚惚，好象不是秦王牵着她的手，好象是她牵着儿子的手，正走在往那张宝座的路上，不过那时候她没有惧意。

    ”阿夏坐这儿。“金太后没答秦王的话，向李夏伸出手，示意她坐到她旁边，那是李夏平时常坐的地方。

    李夏暗暗吸了口气，用力握了握秦王的手，松开，侧身坐到金太后旁边。

    金太后抬手按在李夏肩上，指了指老和尚，声音平和的仿佛在说这茶不错，“这是岩哥儿的父亲。”

    “阿娘！”秦王呆了一瞬，失声惊叫，她怎么能跟阿夏说这句话！

    李夏的愕然比秦王更甚，片刻，心里生出股极其不详的感觉，没看老和尚，只直直的瞪着金太后。

    “你比岩哥儿强。”金太后避开李夏惊恐的目光，拍了拍李夏的手，转头看着秦王道：“你坐下，听我说完，有好些话呢。”

    秦王脸色苍白，没坐到金太后指向的椅子，往旁一步，紧挨李夏坐在榻上。

    “咱们就说说古话儿，你是个聪明孩子，有什么不懂的，你问就是。”金太后看着李夏，李夏急忙点头。

    “就从……我八岁那年说起。我八岁那年，有一回和阿娘，还有大哥到婆台寺上香，回来的路上，有人拦在车前，一个男孩和一个小姑娘，还有两三个仆从，说是金氏族人，来认祖归宗的。阿娘不知根底，就带回了长沙王府。”

    金太后声音轻缓，这是李夏从来没听说过的事，秦王似乎知道些什么，别过了头。

    “还得说远些，才能说明白。我们金家，是从古氏太夫人起，才富贵绵延，古氏太夫人是个妒嫉性子，当年据说有个庶出子，被族中送出海外，这兄妹两人，就是那一支的血脉，说是，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古氏太夫人之前，金氏族中就有遗训，海外一支非金氏子孙，永不许认祖归宗。

    那一对兄妹，女孩儿跟我差不多，说是六岁……”金太后一脸讥笑，看着李夏，“过了好些年，我才知道，她不是六岁，她是九岁，她那个哥哥也不是十岁，而是，十四了。”

    李夏已经知道她说的这一对兄妹是谁了，只觉得后背一片冰凉，头皮都有些麻了。

    “阿爹说祖宗之训不可违，是大哥……”金太后干笑了几声，“大哥从小儿就想当个圣人，他跪在阿爹面前，说当年就是古氏太夫人妒嫉不贤的错，以势压人，如今不能再一错再错。”顿了顿，金太后干巴巴的夸了句，“说的真好，后来，那兄妹两个就留下了，他们不姓金，姓全，几代人都姓全。”

    “全具有。”秦王低低的说了个名字。

    “金家和郑家是世交，百年之中，联姻不断，我二姑姑嫁的就是郑家，是郑太后的嫂子，先皇兄妹几个，常到长沙王府，我和魏国在一起念书，那时候，我和大哥一样，也觉得，一笔写不出两个金字，那一对兄妹，是我们的亲人。阿爹和阿娘待全氏兄妹，跟我和大哥一样，一起念书，一起进出。”

    后来，先皇就迷上了全柔，柔姐儿，人如其名，水一样的柔软，碰一碰就盈盈带泪，怯怯动人。“

    金太后一字一字说的冷漠无比，李夏下意识的看向一动不动团坐在阴影中的老和尚。

    “我没妒嫉，”金太后上身微微前倾，看着李夏，“因为我不喜欢先皇，那时候，我最喜欢和四哥一起玩……”

    李夏心里如闪电划过，她知道这老和尚是谁了，他是晋亲王，出生时生母难产而死，养在先郑太后膝下，和先皇亲逾骨血的四皇子，传说中刚成年就早死了的晋亲王！

    金太后看着李夏圆瞪的双眼，露出丝丝笑意，抬手在李夏手上拍了拍，“你是个聪明孩子。我没打算嫁给先皇，我想嫁的，是皇四子，可后来……”

    金太后的话顿住，好一会儿，悠悠叹了口气，“我和先皇订了亲，订亲前一个月，全具有和阿爹说，他姓了金，全氏往上几代人，就失了祭祀供奉，这是不孝，他不想再认祖归宗，他要为全氏立族。阿爹很感动，大哥更是击节赞赏，半年后，全柔哭成泪人儿，要以滕妾的身份随我出嫁时，阿爹就答应了，让她入了族，姓了金，进宫当月，她就做了金贵妃。”

    李夏指尖冰凉，下意识的握住了秦王的手。

    “我和全柔差不多时候怀了身孕，全柔生下了皇上，三天后，我生下了大哥儿。”金太后声音低而慢。李夏看着金太后浑身的悲伤，心里说不出的悲凉。

    “我不知道全柔怎么说服的先皇，先皇听她的，先皇在她的眼泪里，就是一堆烂污泥！”金太后从牙缝中挤出了烂污泥几个字，“先皇把皇上抱过来，把大哥儿抱给了全柔，是我太傻，我看出了那孩子不象我的孩子，我压根没想到，我就觉得自己太多疑了，我就是……”

    金太后猛的哽住，好一会儿，才透过口气，“两天后，是阿妙，她给皇上洗澡……我还坐着月子，冲到全柔那里……”

    金太后微微昂着头，用尽全力，也没能咽回眼泪。

    “大哥儿是活活饿死的，渴死的，抱回去，就……活活饿死……我打杀了那院子里所有的人，杀了全柔，我把她打成了一堆烂泥。”

    金太后抬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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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一章 过不去的结2

﻿    秦王指尖冰凉，脸上白的没一丝血色，李夏想到了，却没想到如此惨烈。

    “我那时候还在月子里，急痛暴怒之下，血崩晕倒，一直昏迷了两三天才醒过来。我命好，那会儿，二姑姑正好在郑太后宫里说闲话，先皇暴怒，要杀了我，是二姑姑护着我，”顿了顿，金太后声音里透着丝丝凉意，“还有郑太后，二姑姑听到禀报，立刻就让人去长沙王府报信，我的暴怒冲动，差点毁了长沙王府。”

    金太后眼泪渐止，沉默片刻，才接着道：“皇上听到信儿，头一句，先问孩子怎么样，让赶紧把孩子抱到郑太后宫里，还让人交待魏国，要她抱着孩子，不许离手，之后，才要打杀我。”

    金太后声调透着浓浓的讥讽。

    “他说我失心疯了，说我恶魔附身，要杀了我，二姑姑逼着他问，为什么让魏国看着孩子，为什么要把孩子抱走。”

    眼泪又从金太后眼睛涌出来，“二姑姑说她知道我的性子，知道我的为人，追着皇上步步紧逼，问他是谁换了孩子，是不是他。阿爹说他的女儿他知道，说我绝不是无缘无故就暴怒杀人的人，要杀要打，都得等我醒了，问清楚了。

    我昏迷了两天半，二姑姑，阿娘，还有太婆，大嫂，守了我两天半。

    我醒了之后，郑太后和了稀泥，说我昏了头了，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全柔生的孩子正病着。”

    郑太后轻轻笑了一声，李夏被她这一声笑的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

    “孩子病着，全柔也病着，我也病着，后来，全柔和孩子都病死了，我一直病着，在这间四方小院里，病了整整十二年。”

    “阿娘。”秦王伸手按在金太后手上，抽泣出声。

    “那场事之后没几天，郑家就把二姑姑送进了家庙清修，没两年就死了，太婆上了年纪，回去就病倒了，不过一年，就撒手西归，借着太婆的死，金家所有的人，都守孝在家，后来，金家死了好些人。”

    金太后转头看向阴影中的老和尚，“那个人，他出了家，他逃了。”

    李夏没看老和尚，秦王也没看，垂着头，眼泪不停的掉。

    “十二年里，我每天都在想，我该怎么办，怎么样才能出去，后来，我就装傻，半疯半傻，混乱恍惚，大哥跪在皇上面前，唯命是从，鹦哥儿他爹沉默无能，全无声音，唉。”

    金太后低低慢慢的叹了口气，“一年里头，我能出来一趟两趟了，后来，郑太后死了，她死了，我就活了。我怀了岩哥儿之后，亲手送走了先皇。”

    秦王哆嗦了下，李夏垂下了眼皮，从前那一回，她一碗毒送走了皇上之后，她笑着看着她，说她真象是她的女儿……

    “在这小院里关着的那十二年，我一遍一遍想过我要做的事，第一件，我要亲手杀了害死大哥儿的两个凶手，第二件，我要把全柔身上披的那个金字扒掉，她不配姓金，她姓全！第三，这皇位不能有她的血脉，是谁都行，就是不能有她的血脉。

    这三件事，我只做成了一件。”

    李夏呆了一瞬，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秦王和李夏同时，愕然中带着惊恐，直直的看着他阿娘。

    “你十二岁那年，他去找你舅舅，说你是短命之人，活不过二十二岁。说你只有一线生机，这一线生机，在杭州城。”金太后看着秦王，李夏听的心猛的一抽，急转头看向老和尚，老和尚也正看着她。

    “岩哥儿出去等一会儿。”老和尚垂下眼皮，声音缓慢低沉。

    “你先出去一会儿。”金太后轻轻拍了拍秦王的手。

    秦王站起来，惊恐中带着丝丝无措，从金太后看向李夏，李夏站起来，抬手按在他胸前，“没什么事，我知道，你先出去等一会儿，回头我告诉你。”

    “好。”秦王喉咙紧的声音都哑了，看了眼不错眼看着他的金太后，低头退了出去。

    “这一线生机，我刚刚才知道。”金太后示意李夏坐的近些，声音疲惫，“他们瞒着我，怕我……”金太后一声冷笑中透着凄凉，“好象我只会发疯一样，我才不会。”

    “我知道。”李夏眼泪夺眶而出，她知道，她看到了。

    “他说是我找的他，我没找过他，让他说吧。”金太后没看老和尚。

    “师父说，你都知道。”老和尚看了李夏一眼，声音轻而低，透着疑惑，李夏看着他，沉默不语。

    “是我求了师父，她拿自己做了祭品，若是能给岩哥儿求来这一线生机，她就皮开肉绽，骨骼寸断，就是今天，子时前。”

    老和尚没再看李夏，只直直的看着金太后，李夏仿佛看到了他的颤抖。

    “小佛堂里的法阵，是你布下的？还是你师父？”沉默片刻，李夏低低问道。

    “我不知道。”老和尚只看着金太后。

    金太后神情一滞，伸手抓住李夏的手，李夏迎着她惊讶意外而又无比期待的目光，“三件事，余下的两件，我来做。您放心。”

    “好。”好半天，金太后哽咽出一个字。

    “请王爷进来吧。”李夏转头吩咐韩尚宫，韩尚宫低头应了，请了秦王进来。

    李夏拉着秦王，将他按到金太后旁边坐下，退了几步，站到韩尚宫旁边，低低问道：“你早就知道了？”

    “早了一个时辰。”韩尚宫声音微抖。

    “太医什么时候诊的脉？怎么说？”李夏接着问道。

    “傍晚，他来了之后，娘娘说不舒服，请太医诊了脉，说脉象还算平和，娘娘让人去跟江娘娘说胸口堵的厉害，想见王爷和您，和皇上说胸口有点儿不大舒服，不过没大事，没说召见王爷和您的事。”

    韩尚宫答的极其详细。

    “金相来过没有？”

    “是金相送他来的，出去的时候交待了句，说他今天夜里当值，就歇在中书省。”韩尚宫心里莫名的安定不少。

    “太医是谁？信得过吗？”李夏瞄着哭的头抵在金太后膝上的秦王，接着问道。

    “是是孙保久孙太医，信得过。”

    李夏听到孙保久三个字，低低嗯了一声，从前皇上暴病而亡时，就是孙保久诊的脉，不过，那时候皇上的死，和现在太后的死，可不一样……

    “阿妙，你跟九姐儿说说姚氏，还有别的，该说的都说说。”金太后看着韩尚宫，吩咐了句。

    “姚氏？姚贤妃？”李夏反应极快。

    “是，姚贤妃和王妃四嫂姚氏同出一族，姚贤妃的父亲，是现在的姚氏族长姚三老爷的长兄姚建安，姚建安少年才子，是姚家前后两三代人中最出色的子弟，三十出头就做到了布政使，在福建路接连两任后，调任回工部，原本是要接掌工部的。

    姚建安刚到福建路，就纳了姚贤妃的母亲于氏，两任十年里，于氏生了姚贤妃和两个儿子，姚建安调任回京城时，说是于氏刚刚生下次子，无法远行，就暂留福建，两年后，于氏带着一女两子，找到京城姚家。”

    韩尚宫声音极轻的叹了口气，“那时候娘娘病着，到底怎么回事，我听说的极少，只听说是姚家嫌弃于氏娼妓出身，不许她进门，要去母才能留子，于氏就上吊死了，姚贤妃带着两个弟弟进了姚家，也就半个月，姚贤妃捅死了父亲姚建安，姚家说是姚贤妃和大弟弟一起行的凶，姚贤妃咬死就她一个人，要一人做事一人当。

    后来，相爷接出了姚贤妃姐弟三人，两个弟弟送往山西，托付到关家，将姚贤妃安置在城外庄子里，后来送进了宫，姚贤妃进位贤嫔时，姚家老爷子找到相爷，将姚贤妃和两个弟弟录入姚氏族谱。”

    李夏慢慢呼了口气，从前她总觉得，姚贤妃过于死心踏地了，死心踏地到她不敢相信她，原来是这样，金相将她两个弟弟送到关家寄养时，她大概就下了决心，要将自己的余生全无保留的卖给金家了。

    “姚氏知道吗？”李夏看着看着秦王，和看着秦王，低低说着话的金太后。

    “还不知道。”韩尚宫也看向金太后和秦王，眼泪滚落下来。

    “让人跟她说一声，让她警醒些，听到这边有动静，立刻过来。”李夏低声吩咐，韩尚宫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吩咐了下去。

    “外头要捎个话吗？”韩尚宫吩咐了回来，看着李夏，低低问道。

    李夏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用，不知道比知道好，这场事难处都在宫里，不在外面。”

    “嗯。”韩尚宫低低应了声，转头瞄向屋角的滴漏。

    时辰在该快的时候，必定慢极了，在该慢的时候，总是飞快。

    离子时越来越近，李夏心里七下八下，老和尚的话，她觉得荒谬，可她真是穿世而回了……

    金太后突然闷哼了一声，脸上突然绽出一道细细的血痕，李夏脚踝一软，直扑上去，扑到秦王，将惊恐万状，抬手要去摸那道血线的秦王一把拽开。

    几乎和她同时，老和尚呼的站起来，两步冲到榻前，盘膝坐到榻前脚踏上，伸手握住了金太后的手，正痛的抖个不停的金太后瞬间安静，老和尚看着她，“我陪你。”

    “你到那边，不要看。”李夏用力推着要往前扑的秦王。

    “岩哥儿到西厢去，以后，你们两个相扶相伴，好好儿的过日子。”金太后声音微抖，却还算平和。

    李夏用力推着秦王，推着他进到西厢，“你替阿娘念一遍地藏经，有我。”

    李夏急步退回来，金太后脸上的血，已经浸透了衣领，正由韩尚宫扶着，慢慢躺下。

    “垫了几层褥子？”李夏伸手去摸榻上的褥子。

    “四层。”韩尚宫满脸都是泪，几乎说不出话，“娘娘……娘娘……”

    “虽说不知道真假，我还是备下了，你去陪着岩哥儿，别吓着你。”金太后慢慢躺平。

    李夏往后退了半步，直直的看着血流的越来越多，看着那血漫透衣服，渗进褥子里，听着细碎的，仿佛来自天外的断裂声，恍惚中，仿佛站在地狱之中。

    李夏眼看着血越流越多，浸透衣服，漫向被褥，眼看着金太后一张脸裂绽的没了人形，再塌陷下去，眼看着金太后整个人都坍塌下去，成了一堆碎骨肉泥。

    韩尚宫由痛哭而惊恐，两只手紧紧抓着衣襟，眼睛瞪的溜圆，喉咙里咯咯作响。

    李夏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下意识的看向老和尚，没等她说出话，老和尚回头看了她一眼，在她的目光中，从握着金太后的那只手起，如大风卷过的烟雾，一点一点却又迅速无比的化为乌有，那件发白破旧的僧衣失去支撑，扑落在地上。

    “起来！再叫个人，赶紧，把褥子，把衣服……把褥子拿走，快！”李夏惊恐万状之下，倒镇静了，膝行几步，用力推着韩尚宫，声音低而尖厉。

    “好，是，娘娘吩咐……”韩尚宫想站却没能站起来，手脚并用爬到殿门口，从帘子底下探出头，叫进黄太监。

    李夏两只手一起，用力按着离她最近的椅子，努力想要站起来，可腿无力，手也无力，身后有人抱起她，将她拖了起来。

    “你别看。”李夏急忙伸手去捂秦王的眼。

    “我没看。”秦王直直的看着榻上已经完全没有了人形的金太后。

    “不要看。”李夏转过身，推着秦王转个身，“他也走了，化了灰，娘娘走的时候很平静，你不要看，现在不能难过，咱们……”

    “我知道，咱们现在站在鬼门关上。”秦王顺从的转过身，阿娘走的这样突然，这样的死法，他和阿夏稍有不当，就是万劫不复，阿娘的惨死，就是白死了。

    “你知道就好。”李夏松了口气，“不能辜负了娘娘，还有……”李夏转头看了眼堆在地上的破旧僧衣，她和他用肉身生魂，替他挣出一线生机，给了她绝大利处，却又将她和他推在了鬼门关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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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二章 钟鸣

﻿    韩尚宫和黄太监虽然脚软手抖，却比平时还要快速利落几分，几乎眨眼间，就将金太后用细绫兜起，抽出浸透了血的三层褥子，紧紧裹起塞到柜子里，将金太后重新放到榻上。

    韩尚宫捡起地上的僧衣，看向李夏。

    “先收起来。”李夏吩咐了句，看着裹成一条的细绫，细绫里的娘娘，肯定已经不成形了，这事硬瞒是瞒不过去的。

    “得有个说法。”李夏看向秦王。

    “给皇上一个说法就行。”秦王的目光落在空空的脚踏上，榻上的一裹细绫过于刺痛到他不敢再看。

    “先传太医，禀报皇上？”李夏看着秦王，秦王嗯了一声，“一会儿我和皇上说，你拦住江氏。”

    “好。”李夏应了，吩咐黄太监，“你亲自走一趟，和皇上说，娘娘不好了，请他立刻过来，叫个人递话给姚贤妃，让她过来。”

    黄太监应了，急步出去传话。

    李夏吩咐韩尚宫，”让人看紧江氏，传孙保久在垂花门内候着，让人看住。”

    韩尚宫奔出去吩咐。

    李夏看着秦王，“想好没有？”

    秦王点头，“嗯。”一眼扫到榻上那条细绫，眼泪夺眶而出。

    已经过了子时，江皇后站在萱宁宫门房外，心里的焦灼几乎无法压抑，垂花门内外灯火通明，却静谧的仿佛什么事都没有，这是出了大事了。

    能出什么事呢？那个老虔婆死了？江皇后失笑摇头，自己真是净想好事儿，那老虔婆身体好的让她有一种就是自己死了，她还照样活的好好儿的感觉。

    今天是她儿子大婚的好日子，能有什么事，让她赶在宫门落钥前，召进她那一对还没全了礼的儿子媳妇？天亮之后，她准备怎么跟自己，跟皇上，跟朝臣，甚至跟天下解释这次召见？

    她可从不冲动，她走一步能看到十步、二十步外，她次次都是谋定而后动……

    这个时候。这么突然召了儿子媳妇进来，除非她要死了，否则，她和她那个儿子，就要万劫不复！

    “去看看孙太医歇下没有。”江皇后突然转身吩咐随侍的女使。

    她要死了，不管可不可能，这是唯一的答案。

    没等女使回来，萱宁宫外，一串灯笼急行而来，江皇后直直的看着那串飞快靠近的灯笼，一阵浓烈的懊恼冲上来，直冲的她恨不能给自己一个耳光。

    她想到了，早就想到了，却不敢相信，连她自己，也不相信自己了。

    江皇后深吸了口气，没迎上前，却往屋角的阴影中靠了靠，这是暴死，必有内情，内情在院子里，她要仔细看清楚的，是院子里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皇上踏上台阶时，秦王和李夏一前一后从垂花门内冲出来，秦王冲下台阶，冲过院子，迎着上了台阶，正往门槛里迈进的皇上，哭了上去，“皇上……”

    江皇后闪身站到皇上身边，正要紧跟进去，李夏晚几步冲上台阶，一把抓住了她，“娘娘要大行了，已经是弥留之时。”

    江皇后想到了，可亲耳听到这句话，还是震惊的心里一片空白，趁着她这一瞬的惊愕恍惚，李夏已经把她从皇上身边拉开。

    皇上脸色苍白，跟着秦王，冲过院子，冲进了垂花门。

    李夏紧紧拉住江皇后的胳膊，“娘娘说要跟皇上和王爷说几句话，咱们得等一等再进去。”

    江皇后眯眼看着李夏，嘴角带着丝丝冷笑，正要甩开她直冲进去，姚贤妃从院门外急急的冲进来，李夏忙迎着姚贤妃叫道：“娘娘要大行了，要跟皇上和王爷说几句话，咱们都得等等。”

    姚贤妃震惊愕然之中，反应却不慢，上前扑住正用力要甩开李夏的江皇后，“娘娘节哀，娘娘先节哀。”

    江皇后的胳膊被李夏和姚贤妃一边一个死死揪住，深吸了口气，用力想要压住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气。

    “太后娘娘交待了几件事，让我跟您商量。”李夏直视着江皇后，“一是黄大伴和韩尚宫，还有其它常年在太后娘娘身后侍候的老人，太后娘娘说，他们不宜再在宫里，或是出宫，或是守陵。”

    江皇后正要喷发出来的怒气仿佛被浇了一桶冷水，用力甩开姚贤妃，直视着李夏，眼睛微微眯起。

    姚贤妃轻轻颤抖了下。

    这话的意思，娘娘死后，宫里所有的人，都要撤出了么？那她呢？

    “王爷痛不欲生，打算闭门守足三年孝期。”李夏在江皇后的逼视下，垂下眼帘，接着道。

    “娘娘好好儿的，怎么说走就走了？今天是孙太医当值？”江皇后没答李夏的话。

    “娘娘的身体一直不怎么好，这两年心悸的毛病越来越重，怕您和皇上担心，娘娘一直不许太医多说。”李夏答的极快。

    “娘娘这几年总是忘事，常常颠三倒四，娘娘常说，她能有这样的寿数，是多亏了您又能干又有孝心。”李夏接着道。

    江皇后眼神骤利，冷冷盯着李夏，“你说这样的话……”

    “娘娘今年六十过七，是高寿之人，说起来也算是喜丧，江娘娘请节哀。”李夏避开江皇后的目光，低眉垂眼。

    姚贤妃全神贯注的听着两人的话，面皮紧绷，心里却如惊涛骇浪，汹涌不定。

    江皇后扭头看了眼垂花门内，再看向李夏，紧绷着脸。

    她要用从这宫里撤出所有的人，再加个闭门三年守孝的退让，来换取什么？太后的暴亡，不可能是她和老二的手脚，她怕什么？怕到她甚至威胁她，要就太后暴亡，指责她这个后宫之主的过错，她在掩饰什么？

    李夏垂着头，往旁边退了半步，“您也知道，我和王爷都是闲散性子，娘娘走了，王爷失恃之痛，无以言表，从此就是无所依恃之人，从今日往后，不过求个惨淡度日，都说长嫂如母，往后还要靠大嫂多多照拂。”

    李夏微微曲膝，江皇后眉梢微抬，这一步的退让，也太大了，太后死了，她和老一确实是靠山倒塌，前程未卜，可至于如此么？

    江皇后又看了眼垂花门内，皇上进去了，这会儿寸步不让，她连让什么不让什么都不知道……

    “你嫁进来头一天，就生出这样的事，难为你了，让娘娘和皇上，还有王爷娘儿三个说说话儿吧，咱们不宜进去打扰。”江皇后先让了头一步，她不想让她现在进去，那就等一等，皇上在里面，她刚才没有硬闯进去，这会儿再冲进去，有害无益。

    李夏明显松了口气，转头看向姚贤妃，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眼泪扑落落往下掉，“娘娘她……”

    “生老病死，谁都逃不脱的轮回，节哀。”姚贤妃忙抓着李夏的手，说着节哀，眼泪却掉个不停。

    江皇后斜着两人，嘴角往下扯了扯，移开目光，看向垂花门。

    秦王侧身在前，一路急走一路抽泣，进了正殿，满屋的血腥味儿中，皇上瞪着榻上那一条是人形，又不似人形的细绫，目瞪口呆。

    “皇上，”秦王扑通跪在皇上面前，抱着皇上的腿，痛哭失声。

    黄太监悄无声息的挪了把椅子放到皇上身后，皇上七分惊惧三分茫然的跌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头抵在他腿上，哭的透不过气的秦王，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那是……那是什么？”

    皇上指着榻上的那条细绫。

    “是……娘娘。”秦王仰头看着皇上，脸上泪水纵横，“皇上，大哥，我……”秦王痛苦的不能自抑，“娘娘不让告诉你，可我……大哥，我害怕，我……”

    “到底怎么回事？”皇上听到秦王一句是娘娘，再次看向榻上那条细绫，心里一阵惊恐涌上来，那一条哪有人形？

    “那位金贵妃，端敬皇后，我不知道，皇上还记得吗？”秦王仰着泪痕交错的脸，看着皇上问道。

    皇上下意识的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那是先皇最宠爱的妃子，她死之后，先皇就如清修一般，再没宠幸过后宫任何人。

    “娘娘说，金贵妃是……”秦王痛苦而不情愿，却又不得不说下去，“被她活活打死的，因为，金贵妃也生了个儿子，比皇上小了三天，娘娘说，金贵妃仗着宠爱，让人改了生辰，改在了皇上前面，娘娘说她年青的时候性子暴躁，又恼先皇过于宠爱金贵妃，一怒之下……活活打死了金贵妃，还有那个孩子。”

    皇上直直的瞪着秦王，金贵妃生过一个儿子，他是知道的，说是病死了，和金贵妃一起病死了……

    “娘娘说，金贵妃被活活打死前，叫着……不放过娘娘，要……娘娘和她死的一样……大哥，娘娘……娘娘……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秦王指着榻上那一条细绫，痛苦的说不下去了，他是真的说不下去了。

    皇上随着秦王的指向再次看向榻上，看着那一条细绫，呆了片刻，机灵灵连打了几个寒噤，后背一片凉冷。

    和眼前结绫中似是而非的人形，是当年金贵妃被打死的诅咒，是报应，那当年金贵妃的死，被活活打死，也打成这样么……皇上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连退了四五步。

    “叫钦天监……”皇上的话没说完，就被膝行跟着他的秦王不停的摇头打断，“大哥，娘娘……要怎么说？”

    皇上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是啊，这是太后，他的生身母亲，因为从前的暴虐，如此惨死，宣之于众，天下人会怎么说？会怎么看待他这个皇帝，他这个万民之主？

    可是，是太后的暴虐，保全了他……

    “还有谁知道？”皇上呆了好一会儿，哑着喉咙问道。

    “我和阿夏，还有韩尚宫，黄大伴，没敢……娘娘说您担当的太多，不让告诉你，可是，我……大哥，我怕……”秦王从皇上腿上滑伏在地，痛哭不已。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娘娘得赶紧入殓。”皇上下意识的想要看向榻上的细绫，目光刚及，又急忙移开，下意识的还想往后退，可他已经退无可退，皇上伸手抵在墙上，示意黄太监和韩尚宫，“你们两个，赶紧。”

    韩尚宫和黄太监躬身应了，抱出套大礼服，将榻上的细绫，用细绢一层层缠起，放进大礼服，撑起一个几乎差不多的人形。

    “太医院的脉案，你去安排。”皇上远远看着黄太监和韩尚宫一层层的缠细绫，套礼服，摆放周正，低头看着跪在他脚边，泪水纵横看着那套礼服的秦王，吩咐了句，顿了顿，叹了口气，弯腰去拉秦王，“起来，娘娘的身后事不能掉以轻心，李氏既然知道了，近身入棺看护的事，就交给她，其余诸事，由你统总。”

    秦王顺势站起来，抹着眼泪，垂头应是。

    “鸣钟示哀吧。”皇上看着黄太监吩咐道。

    黄太监低低答应，垂手退出。

    子时刚过，沉闷而又清透的钟声从宫中传出，惊醒了整个京城。

    金相站在中书院内，远望着黑夜中的宫城，哭成了泪人儿，嚎啕的哭声伴着沉闷的钟声，在空旷的皇城飘荡。

    金拙言和陆仪正坐在秦王府门房里心不在焉的下着棋，头一响钟声传来，两人同时抬头直瞪着对方，在第二声钟鸣中，两人同时跃起，扑向屋门，在门框里撞在一起，脚绊着门槛，一起跌扑在地。

    郭胜在永宁伯府忙了一天，送走诸人，劳累一天却毫无睡意，正和徐焕在他那间小院里喝着酒说着些信口开河的闲话，听到钟声，两人都是一怔。

    “半夜鸣钟，这是什么规矩？这不是……”话没说完就恍悟过来，手指还点着钟鸣方向，整个呆的象只木偶。

    郭胜已经一窜而起，一边往外冲一边吼叫，“我去趟王府，你就在这里，别走！这会儿不能乱动，去叫金贵！看着家。”

    “哎……”徐焕一个哎字没喊完，郭胜已经冲出院门，往秦王府飞奔。

    半夜鸣钟，死的不是皇上就是太后，这钟鸣的突然，肯定不是皇上，要是皇上没了，这会儿应该是缇骑四出，戒备森严，之后，才是钟鸣。

    太后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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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三章 惊动

﻿    严夫人刚刚睡着，被钟声惊醒，呼的坐起来，蔓青当值，正蜷缩在熏炉旁半睡半醒，钟声没惊着她，猛然坐起的严夫人，把她吓了一跳。

    “夫人怎么了？”蔓青急忙将灯拨亮，严夫人侧耳凝神，“好象有钟……”一句话没说完，钟声再次响起，严夫人顿时白了脸，急忙掀被下床，“快，侍候我穿衣，把人都叫进来，去看看五爷，还有三老爷，还有三太太醒了没有，没有就叫起来，要快，外头谁当值？让人去把赵大家的，老刘，还有老沈都叫进来，要快，要悄悄儿的，告诉孙忠媳妇，看住二老爷，二房的人，一个都不许出去，院门都不许出……”

    蔓青目瞪口呆看着光着脚站在地上，团团转吩咐个不停的严夫人，片刻，反应过来，急忙扑在地上要给严夫人穿鞋，严夫人用脚踢开鞋子，“叫小翠进来侍候，你赶紧，我刚才的话，听清没有？赶紧去！快去！”

    “是。”蔓青转个身刚冲了一步，猛然顿住，一个旋身，“夫人，出什么事了？”

    “这是丧钟，这大半夜……是宫里，死人了，快去，快去！”严夫人急急的冲蔓青摆着手。

    蔓青呆了一瞬，一下子反应过来，脚底一软，转身转到一半，差点扑倒，晃了两晃，一头冲出去，提着裙子跑的飞快。

    小翠等几个当值的二等和三等小丫头已经进来了，急急的侍候严夫人穿上衣服，三两下挽起头发，跟在严夫人后面急步往外冲。

    刚冲出院门，迎面看见李文山大步流星直冲过来，严夫人长长松了口气，伸手扶住院墙，深吸了两口气，抬脚迈出门槛，迎上李文山。

    “一直在响，还在响。”李文山脸色青白，虚指了指。

    “多少响了？”严夫人转头问小翠。

    “十九响了。”小翠急忙答道，话音刚落，又一记钟声响起。

    “宫里……没听说谁病着，前天太后还召见我，好得很……是皇上？”李文山喉咙紧的声音都有些变了。

    “先头先帝走的时候，也是半夜，是先净街，御前侍卫，城外各军，马蹄声响了一夜，第二天卯正前后，才响的钟声，那还是独子呢……”严夫人压着声音，看着李文山，后面的话没再说下去。

    “那是江……”李文山话没说完，不敢再说下去，心里不停的祈祷，是谁都行，千万别是太后，千万不能是太后！

    “这钟声……先去花厅吧。”已经二十多响了，响了这么久，还能是谁呢？严夫人咽回了后半截话，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严夫人和李文山没走几步，顿住，看着从花径转出来，急急忙忙往她和李文山这边跑过来的李文松，以及李文松后面的李文岚、李文栎，忙迎着急奔过来的李文松等人，扬声道：“松哥儿和岚哥儿去明安院接你三叔三婶到花厅，告诉他们别急，没什么大事。

    老二去你翁翁院子里看看，要是你翁翁惊醒了，告诉他是寺里做法事，没事儿，让他安心歇着，再去一趟你二叔院里，就说我的话，让你二叔二婶安心歇着，等天明再说，这会儿不许出院门一步。”

    李文松三人还没跑到严夫人面前，就各自答应，急忙转身就跑。

    看着三人急急走了，李文山上前虚扶着严夫人，一边往花厅走，一边低声道：“阿夏不知道怎么样了，我现在去秦王府看看？”

    “先别急，这事儿蹊跷，是得去一趟秦王府，不过你不能去，这会儿，咱们一无所知，头一条，先得稳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乱闯，只会坏事惹祸，先稳住。让……孙忠媳妇来了没有？”

    “在了。”刚刚赶过来的孙忠媳妇急忙上前答话。

    “你赶紧回去一趟，让孙忠跑一趟，先去寻郭先生，郭先生要是不在，就去一趟秦王府，看看动静就行，不用靠近，要悄悄儿的，别惊动人，要是外头不太平，别硬闯，赶紧回来，快去！”

    孙忠媳妇答应一声，提着裙子狂奔而出。

    明安院门口，徐夫人和三老爷李学明一前一后，从院门里冲出来，李文松和李文岚迎着两人过去，李文岚紧冲几步，伸手去扶明显已经慌的失了分寸的徐夫人。

    “松哥儿，出了什么事了？你三叔说……”徐夫人一脸惊恐，一把抓住李文松，钟声还在一声一声的传来，仿佛要一直响下去，“这大半夜的，说是宫里……”

    “是从宫里传出来的，只怕是宫里有人陨了。”钟声报丧是礼仪之道，李文松和李文岚都是知道的。

    “二十多响了。”李文岚看看李文松，又看向阿爹李三老爷，“象是……”后面的话，李文岚没敢说出来，只怕是太后，或是皇上。

    李学明为官多年，这点规矩肯定是明白的，一张白的没有人色，两只手垂在身边，不停的抖，今天是阿夏和秦王爷成亲的好日子，要是太后大行了……阿夏怎么办？

    “二十多响？那是？”徐夫人满脸惊恐，腿一软，人就萎顿下去，李学明急忙上前抱住她，“阿夏没事，你稳住，稳住！”

    “三婶别急，阿娘说没事，让你们别急，五哥儿和阿娘已经去花厅了，咱们先去花厅，三婶别急，阿夏肯定没事，这不关阿夏的事。”李文松也有些慌乱，却努力显的十分镇静的安慰徐夫人。

    “赶紧走。”李学明扶着徐夫人，示意李文松和李文岚。

    李文岚忙上前转过去架起徐夫人另一只胳膊，架的徐夫人几乎脚不连地，只奔花厅。

    花厅里，李文山几步跑下台阶，从李学明手里接过徐夫人，抬进花厅。

    徐夫人跌坐在椅子里，李学明没进花厅，站在花厅门旁，焦灼而担忧的看着在花厅台阶下急急的来回踱着步的严夫人，心里一阵一阵的焦灼担忧，真要是太后……阿夏这会儿不知道怎么样了。

    长沙王府，唐夫人唐家珊得了金拙言的嘱咐，要她等他回去再歇下，子时时分，正歪在榻上打盹，听到钟声，一个机灵，直直坐起，笔直坐着，凝神听着袅袅余音，等到第二声钟响再次传来，唐家珊一跃而起，提着裙子直奔闵老夫人的正院。

    正院上房里，灯火明亮，闵老夫人坐在上首，穿戴整齐，神情悲伤，长沙王和王妃蒋氏一左一右低头站在两边，都是一脸悲伤。

    “阿珊来了，还没歇下。”蒋王妃招手示意唐家珊，唐家珊呆呆看着三人，往前挪了几步，怔怔道：“是太后？”

    “鹦哥儿还没回来？”闵老夫人没答唐家珊的话，看着她问了句。

    “没回来，他说让我等他回来再歇下。”唐家珊腿软心跳，虽说站住了，却无力再往前挪动。

    “没什么，你翁翁今天当值，别等鹦哥儿了，都回去歇下吧，明天一早，就要忙起来了。”闵老夫人语调沉而缓，却十分平静。

    长沙王和蒋王妃应了，蒋王妃经过怔忡无措的唐家珊，伸手拉住她，“别怕，没事儿，回去歇一歇，只怕天一亮就得进宫了，得养好精神。”

    “是。”唐家珊随着蒋王妃往外走，一个是字出口，眼泪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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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四章 守灵

﻿    陆仪担着秦王府宿卫重责，早就说了要到明天午后才能回来，阮夫人回到府里，一个人坐在廊下，让人兑了壶荔枝酒，对着朗月清风，慢慢喝着，十分轻松自在。

    阿夏嫁人了，王爷成亲了，她这心里，有一股子说不出的喜悦轻松，仿佛有件什么事，终于圆满，能放下了。

    一壶酒喝完，阮夫人醉意朦胧，站起来，刚要让人侍候沐浴，沉闷的钟声穿透夜色，砸在她耳边。

    阮夫人提着裙子冲到院子中间，转了半圈，面对皇宫的方向，屏气凝神，第二声钟响从她面对的方向，再次传来。

    阮夫人呆了呆，白了脸，片刻，深吸了口气，稳步上了台阶，吩咐紧张的看着她的大丫头明月，“吩咐下去，所有人不得吩咐不许外出，不许妄动。外头书房谁当值？”

    “宵练。”明月答的极快。

    “跟宵练说，一，让他打发人跟将军说一声，家里没事，我很好。二，挑个妥当人，往……算了，就打发人跟将军说一声就行了。”阮夫人咽回了后一个吩咐，阮氏族人那边，十七叔会安排的，宫里出了事，不管什么事，这会儿，她都是宜静不宜动。

    明月答应一声，急步出去。

    阮夫人吩咐熬醒酒汤，又让人拿来醒酒石含了，吩咐准备热水沐浴，最多到天亮，就该要打点起全部精神，应付她还不知道是什么事的事了。

    阮家十七爷阮谨俞在头一声钟响时，就惊醒了，头刚抬离枕头，又硬生生刹住，看向背对着他，侧身而睡的李冬。

    冬姐儿正怀着胎，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生了，这会儿正是最辛苦的时候。

    李冬也被钟声惊扰了，她从来没经历过钟鸣报丧的事，也没关注过这样的事，李冬迷迷糊糊动了动，阮十七忙按在她肩上温声道：“没事儿，你安心歇着，我去看看。”

    阮十七说着，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掩住李冬的耳朵，轻轻起身，踮着脚出了屋。

    站在屋外，阮十七顺着钟声，看向皇宫方向，沉闷的钟声一声接一声，阮十七笔直站着，听了三四声，脸色渐渐青白，招手示意拿衣服出来，一边披到身上，一边急步往外走。

    宫里出事了，是太后，还是江皇后？

    郭胜那间小院，徐焕看着郭胜直冲出去，追到院门口，已经看不见郭胜了，徐焕呆了片刻，虚掩了院门回来，后面院里，金贵和长贵已经一边披着衣服，一边一前一后出来了。

    “宫里有人没了，不是皇上就是太后。”徐焕迎上两人道，“老郭去王府了，让你俩看好家，你能去一趟我家不能？跟太婆说一声，让她安心，等我回去再说。”

    “能。”金贵答应的爽利极了，转身往后院出门去递话了。

    长贵一边系衣服，一边侧耳听着钟声，看着徐焕，忧虑道：“徐爷，您见多识广，这只怕是……”

    “只怕是太后。”徐焕长叹了口气，阿夏刚刚嫁进秦王府，太后就没了。

    “徐爷别担心。”长贵脸色凝重，“太后是有年纪的人，王爷必定早就料着了，福祸这事，是祸也是福。”

    “阿夏嫁过去头一天……”后面的话，徐焕没说下去，只长长叹了口气。

    永宁伯府，郭胜步子快的让严夫人只觉得眼一花，人就到眼前了。

    “先生！”李文山从台阶上直扑下来，站在门口的李文岚等人，也急忙扑过来。

    “见到陆将军，还有世子爷了，是太后，两个多时辰前，黄太监亲自来的，召了姑娘和王爷进宫见太后，这会儿姑娘和王爷还在宫里。”郭胜一句闲话没有，直接说正事。

    “真是太后？”严夫人脱口问道。

    “夫人放心。”郭胜挨个看过众人，往前半步，俯到严夫人耳边，“宫里递了信出来。”一句说完，直身后退，“都放心，姑娘和王爷没事。将军让我和夫人说一声，只怕天一亮就要进宫，这会儿都好好歇一歇，进了宫，就得时时提起全幅精神，疏忽不得。”

    郭胜和严夫人说完，看向李文山，“将军请五爷到王府候着，咱们赶紧走吧。”

    李文山应了一声，看向严夫人，不等他说话，严夫人忙摆手道：“你赶紧去，家里有我。”

    天色大亮时，金太后已经装殓整齐，抬进了棺椁，停灵到了文德殿。

    金太后死的太突然了，以至从太子到最低等的侍卫，都震惊到不敢相信，人人谨言慎行，不敢轻易发声，文德殿内外，安静的简直有些诡异。

    江延世悄悄挪到太子身边，瞄着棺床前一身重孝，披头散发，哭的几近晕厥的秦王，下意识的扫向另一边，目光落到墨黑的麻布幔子上，一触即回。

    麻布幔子的另一面，是内外命妇守灵之处。

    “太突然了，必有隐情。”江延世收敛心神，和太子俯耳低低道。

    “阿娘捎话，说是心悸，病发的急。”太子低低答了句，“昨天宫门落钥前，太后召进了他和李氏。还没找到说话的机会。”

    听说落钥前秦王和李氏进了宫，江延世暗暗松了口气，他和李氏进宫，必定守在太后身边，太后死的再怎么突然，都不能直接扣到姑母头上了，可是，真是心悸急病死了？

    江延世又瞄了眼哭倒在地的秦王，这急病急的太巧，他没法相信。

    “昨天在中书当值的，是金相。”太子接着低低道。

    江延世一个机灵，“金相？”金相因为年纪大了，已经很多年不在皇城内当值过夜了。

    “昨天本该是严宽，说是金相说王爷成亲，他有些激动，了无睡意。”太子看向仿佛一夜之间老朽而垮了下来的金相，江延世顺着太子的目光看向金相，心里塞满了疑惑。

    钟声响起，离宫门落钥至少有两个多时辰，那时候就召进了秦王和要氏，金相当值，再晚也得日落前后，否则严宽已经到了，或者是严宽到了又走的，不管怎么，这死前，可充裕的很，心悸暴亡，可从来没听说这么充裕从容的……

    “只要不牵连到姑母，这是喜丧。”江延世心里飞快的思量着，“这个死，太蹊跷。”

    “嗯，你让人盯紧些。”太子也有些七上八下，瞄了眼秦王，低低和江延世道。

    江延世应了一声，下意识的瞄了眼四周，往后挪了挪，跪回自己的位置。

    李夏伏跪在灵前，紧盯着江皇后，她不能给她发号施令的机会，当然，江皇后也紧盯着她。

    太后走的太急了，她那间萱宁宫里，有无数要销毁和抹掉隐藏的东西，黄太监协理秦王打点守灵祭祀，韩尚宫就留在萱宁宫，在李夏争取来的极其有限的时间里，守住萱宁宫，清理萱宁宫。

    李夏和秦王是落钥前一刻进的宫，就她和他，一个丫头都没带。

    内外命妇守灵的诏书颁了下去，午正前后，命妇们陆续进宫时，韩尚宫从帘幔缝里闪出半边脸，见李夏看到她了，立刻放下了帘幔，李夏一口气松了下来。

    殿外，唐家珊扶着闵老夫人最先进来，王妃蒋氏跟在后面，李夏看着闵老夫人，眼泪夺眶而出。

    唐家珊扶着闵老夫人在团垫上跪好，自己也跪下，膝行几步，挪到李夏面前，“王妃节哀，您……憔悴极了。”

    “我没事，王爷恨不能随娘娘而去，我也是。”李夏声色低弱，有气无力，唐家珊再挪了挪，靠近李夏，关切道：“王妃好象撑不住了，要不要让太医……”

    “不用。”李夏悲伤的摇着头，打断了唐家珊的话，好象支撑不住悲伤，头抵在唐家珊肩上，飞快道：“把端砚带进来。”

    “王妃没事就好。”唐家珊暗暗松了口气，她还以为她真是支撑不住了。

    “我没事。”李夏用力抬起头，勉强答了一句，唐家珊关切的看着她，赶紧挪了回去。

    姚贤妃不动声色的看着两人，见唐家珊挪回了自己的位置，调转目光看向满眼讥讽看着李夏的江皇后，犹豫了下，往前挪了挪，拉了拉江皇后的衣服，低声道：“娘娘，是不是该让大家更衣了，那几位老贵人，象是撑不住了。”

    “等到齐了，举一回哀再说吧，这会儿更衣。”江皇后扫了眼正陆续进来的外命妇们，斜向姚贤妃，冷哼了一声。

    姚贤妃一声没再吭，低眉垂眼跪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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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五章 队友

﻿    太子妃魏玉泽跪在几个老太妃中间，时不时看一眼江皇后，太子让她找机会问问娘娘宫里发生了什么事，可从她进来到现在，别说说话，连多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她跪的这地方，是李夏指给她的。

    魏玉泽下意识的瞄向李夏，心里更加焦灼。

    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李夏和江皇后之间那份剑拔弩张，提防戒备，她却能清晰的感觉出来，娘娘象是被李夏胁迫了，她让她跪在这里，娘娘竟然点了头！

    外命妇进来的越来越多，挤满了大殿。

    江皇后微微直起上身，看向李夏，“烦你走一趟，请秦王爷请皇上示下，诸位太妃，老夫人们上了年纪，可否许她们半个时辰歇一刻钟，太后生前最是慈悲，在天之灵，若是看到诸人因为她守灵而伤身，必定难过不忍。”

    “是。”李夏低眉垂眼答应一声，双手撑地站起来，走到帘幔旁，低低和黄太监说了几句。

    片刻，黄太监一路碎步紧走到江皇后侧前，“皇上口谕，允。其余茶点蒲垫诸般细务，请皇后自行斟酌安排，看照好诸位太妃，老夫人，以免伤了太后盛德。”

    江皇后应了，远看着太子妃魏玉泽道：“你去安排茶点汤水，必务要仔细谨慎。”

    魏玉泽忙欠身答应，起身退往殿后。

    江皇后斜着李夏，话却是对着众人说的：“且去更衣，歇一歇吧。”

    唐家珊低头上前，扶起李夏，“王妃且节哀。”

    ……………………

    严夫人和徐夫人品级低，跪在靠近殿门的地方，远远看着唐家珊扶起看起来憔悴异常的李夏，徐夫人眼泪滚珠般往下掉，紧紧抓着严夫人，声音微抖，“阿夏，她没事吧？”

    “夫人别担心。”跪在前一排的阮夫人动作极快的膝行往后，一边扶徐夫人起来，一边低声道：“不会有事的，咱们也去歇一歇，这是宫里，夫人可要稳住。”

    “这话极是，走吧，咱们也去更衣。”严夫人站起来，警告般瞪了徐夫人一眼，徐夫人立刻紧紧抿住嘴，一个字不敢多说。

    来前大嫂警告过她，阿夏和王爷这边，她是帮不上忙的，只不要添乱就行了，她刚才是多话了。

    ……………………

    唐家珊扶着虚弱无力的李夏进了偏殿，女侍托了几样汤水放到旁边几上，唐家珊看了看，“王妃喝碗燕窝粥吧。”

    没等她端起来，李夏摇头道：“我这会儿什么也吃不下，连口水也喝不下。”说着，转头看着坐在她旁边的闵老夫人，眼泪又掉下来，“娘娘走了。”

    闵老夫人眼泪夺眶而出，不停的点头，却哽咽的说不出话。

    “王妃要节哀。”蒋王妃侧身坐到李夏另一边，握着李夏的手，“王妃这手冰凉，您得吃点儿东西。”

    “吃不下。”李夏哽咽难语，“等一会儿再说。”

    韩尚宫带着两个中年女侍，从偏殿一角的茶水处出来，示意两个女侍等在殿角，自己走到李夏面前，曲膝见礼。

    闵老夫人看到韩尚宫，下意识的上身前倾，看着韩尚宫，想问什么，张开嘴却没能说出话，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黄大伴上了年纪，又一夜劳累，身边可带够了人手，别累着了他。”李夏看着韩尚宫，话里有话的问道。

    “人都在，王妃放心。”韩尚宫低低答了句。

    “你再去跟黄大伴嘱咐一声，王爷领了圣命，主理娘娘丧礼，这是大事，一定不能缺了人手。”李夏紧盯着韩尚宫，又嘱咐了一句，她最担心的，就是秦王的安危，最担心他们的想不到，和他们的以为的不可能和不敢。

    没有什么是江皇后不敢的。

    “是，老奴这就去和黄大伴说，王妃这里……”韩尚宫看着几上一样没动的几样汤品。

    “你先去，我没事。”李夏吩咐韩尚宫。

    闵老夫人紧紧抿着嘴，眼里带着惊惧，她竟为王爷的安危担忧至此！

    ……………………

    偏殿另外一角，江皇后浑身疲惫的歪在榻上，远远看着斜对角有气无力的李夏，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羞愤夹杂着恼怒，还混着丝丝似有似无的恐惧。

    这会儿她才恍然意识到，这一夜，直到现在，她一直被她牵着鼻子走。

    她许诺她撤出太后在宫中所有的人，她竟然相信了！

    江皇后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扎在掌心，一阵刺痛。

    她已经死了，她在宫里的人手，还有什么用？她哪用得着撤不撤的，不撤她就杀了，就是撤，明面上的撤了，那些隐在暗处的棋子呢？不还是得她一个一个挖出来清理掉？

    她昏了头了！

    守孝三年……江皇后一抹冷笑还没勾起，就僵在脸上，她也信了，他守不守孝，有什么分别？

    江皇后再次看向疲弱不堪的李夏，她竟然受了她的蛊惑，她竟然被她威胁住了，她竟然被她压制到现在！

    死了一个夜叉，又来了一个恶煞。

    “我让你打理汤水点心，你听明白我的意思了？”江皇后又看了眼李夏，掉转目光，看着太子妃魏玉泽，声调阴森。

    魏玉泽轻轻打了个寒噤，疑惑的看着江皇后，这句话听到耳朵里，她头一个反应是她要让她下毒么，念头刚刚冒起，又急忙否决按下，她想哪儿去了，她怎么能生出这样的念头……

    “调碗汤给李氏送去，你亲手去调，东西我让人拿给你。”江皇后声音低而冷。

    魏玉泽呆了片刻，不敢置信的看着江皇后，“娘娘的话，我没懂……”

    “杀了她。”江皇后目光中带出了几丝鄙夷，她厌恶这样的故作姿态，或是，这样的怯懦。

    “娘娘！”魏玉泽脸色都变了。

    江皇后没说话，只冷冷看着魏玉泽，魏玉泽被她看的汗毛倒竖，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淌。因为江皇后目光里的阴森，也因为江皇后这句吩咐。

    “你听着，你我一体，和她们……”江皇后从李夏看向苏贵妃和离苏贵妃不远的唐家玉等人，“不是她们死，就是我们死，你不想死吧？”

    魏玉泽没能说出话，后背的冷汗却不再往下淌，只后背上湿湿凉凉的极不舒服。

    “那是个比太后还要可怕的恶煞，今天我们不动手，到明天，你我都得死在她手里。去吧。”江皇后伸手端起碗参汤，垂着眼帘慢慢抿着。

    魏玉泽低低应了一声，往旁边茶水处挪进去。

    ……………………

    韩尚宫传了话再回来，这一次的更衣歇息的一刻钟就到了，韩尚宫站在殿角，看着女侍收拾着好几碗一动没动的汤品，怔怔的有几分出神，王妃的这份戒备，比起从前娘娘在王爷身上的那份警惕和戒备，还要浓厚。

    ……………………

    墨黑帷幔另一边，金拙言总算找到机会，靠近秦王。

    “你没事吧？”金拙言看着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年的秦王，这句话问出来，干巴巴的让人简直有几分讪讪难堪。

    “你都知道？”秦王看着金拙言，金拙言一个怔神，“知道什么？”

    秦王没答话，好一会儿，眼泪涌出来，“我活着……能活着……”秦王抖着声音，说不下去了。

    金拙言目光呆直的看着秦王，片刻，眼睛一点点瞪大，突然一把抓住秦王的胳膊，“他？”

    秦王看着满眼惊恐的金拙言，慢慢点了下头，又点了下，“走了，一起走的。”

    金拙言手一松，胳膊仿佛失了活力，扑掉在地上，一张脸扭曲，“我就知道！我该杀了他，早该杀了他！”

    “不是，回去再说吧。”秦王轻轻拍了拍金拙言，“递个话给舅母，照顾好阿夏。”

    “好，你放心。”金拙言应了，扫了眼四周，“让承影进来侍候？”

    秦王沉默片刻，低低应了一声，“好。”

    金拙言呆了一瞬，立刻如临大敌般全身戒备，王爷身在危险中。

    ……………………

    半个时辰歇一刻钟，其实是半个时辰里歇上一刻钟，三刻钟之后，诸人再次退到偏殿以及各处临时搭起芦棚中，更衣歇息。

    唐家珊扶着李夏往偏殿过去，魏玉泽迎着李夏，垂眼道：“请王妃保重自己，奉娘娘吩咐，特地替王妃备下了汤水，王妃可要爱惜自己。”说着，伸手握住李夏的手，用力捏了两下，退了一步，侧身让开，和李夏擦身而过。

    唐家珊眼里闪过丝丝疑惑，魏玉泽这话平常得很，可她怎么有股哪儿不对劲的感觉？

    李夏低眉垂眼，看着自己的手。

    奉娘娘的吩咐，特意为她准备的汤水……

    唐家珊扶着李夏刚刚坐下，一个女使托着托盘，送到李夏面前，“王妃，这是为您准备的汤水。”

    “多谢你。”李夏伸手端起汤水，唐家珊看着垂手退下的女侍，下意识的想伸手拦在李夏面前。

    李夏推开她的手，“我想到外面透透气，你陪陪我？”

    唐家珊忙应了，跟在端着那碗汤水的李夏后面，从偏殿出来。

    偏殿后面是一片小园子，花木正好，鸟雀欢鸣。

    李夏站在廊下，转头看着四周，唐家珊站在李夏旁边，时不时瞄一眼她手里的汤水，犹豫道：“娘娘还特意吩咐了汤水……”

    李夏似是而非的嗯了一声，端着汤水往旁边走到只正张着翅膀饮水的八哥旁，抬手将汤水倒了些到八哥的水里。

    唐家珊不知道想到什么，脸色微变，直直的盯着八哥。

    八哥一口接一口喝着比刚才浓香许多的汤水，喝了四五口，顿住，伸了伸脖子，又伸了伸，突然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

    李夏手一抖，手里的汤水和碗一起，砸在了地上。

    唐家珊惊恐的看着张着翅膀用力扑通的八哥。

    不远处当值的小内侍急忙上前摘下八哥架子，一边紧捏住八哥背到身后，一边惊恐不安的扑跪在地，对着李夏请罪，“小的……”

    “是我吓着它了，拿下去好好埋了吧。”李夏低头看着地上的汤汁和碎瓷，“提几桶水，把这儿擦干净。”

    唐家珊只觉得头皮发麻，两条腿一个劲儿的抖，伸手按在廊柱上，目光随着淡定安闲走向另一边的李夏，深吸了口气，推开廊柱，跟了上去。

    “多亏了玉泽……”

    “当年娘娘看她看了两三年，却总是下不了决心，大约就是因为这个。”李夏打断了唐家珊的话，斜睨着她。

    唐家珊直直的看着李夏，好一会儿，突然猛抽了口气，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亲自走一趟，把刚才的事告诉世子，再告诉他，江家血脉，都是一样的品性。”李夏接着吩咐道。

    唐家珊还没怎么缓过来的那口气，又猛抽上来，是了，这边能有这样的手段，那王爷那边……

    “我这就去。”唐家珊刚要转身，却被李夏一把抓住，“先平一平气，又不是什么大事。”唐家珊连连点头，深吸了口气，慢慢吐出来，片刻，看着李夏点头示意，“好了。”

    “嗯。”李夏松开手，唐家珊转身往对面绕过去，李夏盯着她的背影看了片刻，移开了目光，还算好，至少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怪不得金拙言不让她靠近自己，靠近宫廷朝政。

    唐家珊找到金拙言，低低说了那碗汤的事，话没说完，眼泪就止不住往下掉，“……王妃还说，江家血脉，都是一样的品性。我……”

    唐家珊看着金拙言，一个我字卡在喉咙里，抖个不停，她活了这二十多年，受到惊吓冲击加在一起，不如这一会儿看到听到的百分之一。

    “镇静，这会儿不是哭的时候，王妃还吩咐什么事没有？”金拙言抓着唐家珊的手用力捏了捏，口气有些严厉。

    “让我把端砚带进来，太婆说她安排。”唐家珊用尽全力，往回咽下一阵接一阵的颤抖和嚎啕大哭的冲动。

    “别怕，没事儿。”金拙言抬手按在唐家珊肩上，“这几天你就跟在王妃身边，她怎么说你就怎么做，你要是不知道怎么办，就去找太婆，没事儿，这不算什么。辛苦你了。”

    “嗯。”金拙言用力按在唐家珊肩膀上的手，让她感觉好多了，“那我走了。”

    金拙言揽着唐家珊，送出几步，看着唐家珊快步转不见了，才转身去寻陆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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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六章 附骥

﻿    歇了一回，又歇了一回时，端砚青衣白裙，一身和宫中女使差不多的丧中打扮，带着湖颖，悄悄从旁边挪到李夏旁边。

    李夏看到两人，暗暗松了口气。

    “半夜起，将军就下令封了府，我想着姑娘这边肯定比府里要紧，只留澄心看家，我和湖颖、新安，挑了天青，金星和青花三个一起来了，新安带着她们三个在外头候着。”端砚靠近李夏，一边给她整理着身后的靠垫，一边低低禀报。

    “嗯，我渴得很。”李夏往后靠了靠，心稍稍放松下来，身上一阵接一阵的酸痛漫涌上来。

    端砚低低应了，示意湖颖近前侍候着，自己转身出去了。

    ……………………

    偏殿另一角，江皇后冷冷看着李夏，和李夏身边的丫头，片刻，从眼角斜着太子妃魏玉泽，低低骂了句：“蠢货！”

    魏玉泽低眉垂眼，一声没吭。

    ……………………

    没多大会儿，端砚就托着一壶茶，一只杯子，送到李夏面前，倒了杯茶，又从荷包中取了一小包点心出来。

    李夏慢慢抿着茶，听着端砚低低的禀报：“茶水司当值的是老左，侍卫那边，是方统领当值，方统领的小厮刚沏了壶茶，我就截下了，尝过了，老左拨了只茶炉，已经让新安带人看着熬燕窝粥了，食材都是咱们带进来的东西……”

    老左是信得过的人，方统领是柏家门下出身，也是能信任一二的，李夏暗暗松了口气，掂了块点心。

    “咦，”对面不远处，正跟随老夫人说着话儿的唐嫔唐家玉见李夏从油纸包中掂了块点心，咦了一声，起身过来，伸头看着旁边几上摆的满满的各色点心，“这点心怎么不吃？这些都是你爱吃的，你不是说宫里的点心做的最好？”

    “娘娘不知道，王妃有个毛病儿，大病初愈那几天，不能沾油荤，不然就要肠胃不适。”李夏刚咬了一口莲蓉酥，端砚急忙曲膝答道：“王妃这会儿比大病一场还要疲弱几分，这几样点心，都是一丝油荤都没有，连糖也不放，味儿不大好，可王妃只能吃这个。”

    “王妃自小身子就弱，你又不是不知道。”唐家珊上前拉开唐家玉，“你眼睛有点儿肿了，过来我瞧瞧。”

    靠近殿门的凹角里，姚贤妃抿着碗汤，不动声色的看着眼前一幕幕你来我往。

    喝了一壶茶，又吃了两三块点心，李夏感觉好多了，抿着茶，看着将余下点心包起来的端砚，低低吩咐：“传话给郭胜，江阴那边，越乱越好，要快，还有，把姓王的拖进来。”

    “嗯。”端砚低低应了，将油纸包小心的放到荷包里，瞄了眼滴漏，这一刻钟又过去了，李夏站起来往棺前守灵举哀，端砚收拾了茶壶茶杯，往茶水间送回去。

    又到更衣的时辰，李夏刚撑着了站起来，姚贤妃伸手扶住她，“王妃可还好？您脸色苍白的很。”

    “还撑得住。”李夏低应了句，靠着姚贤妃借着些力，往偏殿进去。

    “这偏殿人多，有些气闷，要不，我扶您到外面小园子里透透气？”姚贤妃建议道。

    “我正想出去透透气，多谢娘娘。”李夏应了，和姚贤妃一起，出了偏殿，坐到小园子中间的石凳子上，端砚垂手站在偏殿门口，远远看着等着听吩咐。

    “娘娘的事，昨天听韩尚宫说了。”两人坐下，李夏先开口道：“太后娘娘已经走了，过往已经过去，从今往后，娘娘只须照顾好自己，万事以自己为重。”

    姚贤妃一个怔神，她没想到她这么直接，更没想到她竟然直接撒手放开她，一别两宽从此各自其路。

    “王妃真是干脆。”姚贤妃抖了抖裙子，神情目光仿佛一阵风卷走薄雾，露出碧青的天。整个人由温吞柔婉而棱角分明起来。

    “要是只有我自己，这会儿抽身退步，站干岸儿看场大戏，高兴了拨拨火挑挑事儿，活也好死也行，都不是大事。可我还有两个弟弟，一群侄子侄女儿，大侄女儿今年春天里，十里红妆嫁了，听说现在已经怀上身子了。”

    姚贤妃的话顿住，脸上露出丝丝笑意，仿佛笼了层春日暖阳，“弟弟常常打发人来说些家常，我最爱听这些，上个月胜哥儿带了封信给我，说他阿爹偷偷摸摸跑到寺里上香，求菩萨保佑大姐儿这一胎平平安安，顺顺当当，结果被他和他阿娘迎头撞上了。我笑了好久。”

    姚贤妃看向李夏，“娘娘有什么打算，从来没跟我说过，不过，我看了这些年……”姚贤妃顿了顿，“现在呢？王妃有什么打算？”

    李夏看着她，没说话。

    姚贤妃一声干笑，“江氏心狠手辣，不知道容人二字怎么写，也没有原谅饶恕这一说，太子即位的时候，也就是我姐弟三人倾家灭门的时候，苏氏反复无常，象娘娘说的那样，闺阁女子而已。我早就绝了生育，年纪又大了，宫中没有依恃，朝中没有援手，王妃有什么打算？”

    “为人儿女，孝字最重，我和王爷没什么打算，不过尽力做好一个孝字，不让娘娘的心愿落空罢了。”李夏迎着姚贤妃的目光。

    “请容附骥。”姚贤妃微微欠身，垂眼恭敬道。

    “娘娘言重了，有娘娘援手，必定事半功倍。”李夏微微颌首，以示还礼。

    “宫里的人，真要都撤了？”姚贤妃打量着四周，语调闲闲。

    “该撤的都得撤走。”

    “嗯，明面上，或是露出行藏的，撤走比留下好，不然，照江氏的手段，揪出一个，指定能审出扯出几个。江氏是个有本事的，娘娘一走，不过一年两年，这宫里，只怕就是铁桶一只了，你得有个数。”姚贤妃看着李夏，郑重道。

    “嗯。”李夏眼皮微垂，“魏玉泽心软人善，是个可以来往的。”

    “好。”姚贤妃应了一声，想冷笑又抿了回去，在这样的地方，心软人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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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七章 生事

﻿    江皇后站在偏殿窗户旁边，冷冷看着并排坐在石凳上的李夏和姚贤妃，捏着杯子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昨天傍晚，她错了一步，就一步接一步错到现在！

    “你去一趟太医院，现在就去，把太后这一年的脉案调出来，昨天请过平安脉，一定要拿到。”江皇后转身吩咐魏玉泽。

    魏玉泽一个怔神，“正守着灵……”

    “一个死人有什么好守的？”江皇后有了几分不耐烦，“你听着，太医院一向胶黏粘牙，多带人手，不要跟他们多啰嗦，谁敢阻拦，只管乱棍打出，一定要拿到脉案，赶紧去吧。”

    魏玉泽答应了，出了偏殿，叫了人，往太医院过去。

    魏玉泽到太医院没多大会儿，黄太监就得了信儿，凑到秦王身边低低禀报了，秦王垂眼听了，“给她，让孙保久告老吧。”顿了顿，又补了句，“等会儿更衣的时候，跟王妃说一声。”

    李夏再次退到偏殿，端砚迎上去，将燕窝粥递给李夏，低低禀报了太医院的事，李夏头也没抬的吩咐道：“和韩尚宫说，太医院里，但凡藏不住的，都自己请退吧，告病告老，去守陵也行。”

    端砚垂眼应了。

    魏玉泽顺顺当当调出脉案，回来跪到江皇后身边，低低禀报了，江皇后脸色阴沉了下来，往后斜了眼李夏，她不怕她调脉案……这一件，只怕是个不能用的，不可妄动，得先放一放。

    ……………………

    秦王府二门内那间小门房里，阮十七和徐焕对面而坐，李文山站在门槛里，挑着帘子，什么也看不到的看着大门方向。

    郭胜一只手撩着长衫前襟，大步进来，李文山急忙掀起帘子，让进郭胜，阮十七站了起来，徐焕上身挺直，急切的看着郭胜。

    “我说了没事儿，肯定没事儿。”郭胜伸手抓起杯子，先一口喝了茶，将杯子塞到阮十七手里，环顾众人笑道，“是姑娘……王妃，传了话，吩咐了几件差使，我得去寻一趟陆将军。行了，都放宽心，你赶紧回去，跟老夫人说一声平安。你在这儿守着。老徐去一趟永宁伯府，跟四爷说声平安。”

    郭胜点着阮十七，李文山和徐焕，挨个派了差使，转身就走，“我走了，都放心。”

    三个人同时长舒了口气，能打发出人派出差使，那就是真正平安无事。

    阮十七用力拍了几下衣襟，“我走了，冬姐儿胆子小，得赶紧跟她说一声。让老夫人在我家住几天吧，有她陪着，冬姐儿能安心，我也能放心。”

    “让她陪冬姐儿吧，我家里……”徐焕干笑了一声，昨天夜里，尚文把刀枪都拿出来了，他家里没有胆小的，都是胆子太大。

    徐焕跟在阮十七后面，一边往外走，一边冲李文山摆手道：“你坐着，不用送，伯府那边你放心，有我和十七呢。”

    ……………………

    夜幕垂落下来，秦王从垂拱殿出来，进了文德殿侧后一间小退步间。

    国不可一日无君，守孝的天子也要兼顾政务，天子不能误了政务，臣子自然也要兼顾起来，帷幔这一边的守孝，午时之后，就是按时辰上香举哀，其余时候，皇上在垂拱殿，其余诸人聚在文德殿和垂拱殿各处偏殿隔间退步间以及大小芦棚里，忙个不停。

    太后大行，要忙的事情多极了，从上尊号到落葬，繁杂而琐细。

    光太后要不要和先皇合葬这件事，从午后议到天黑，皇上还没定下来。

    秦王进到退步间，郭胜从角落里闪身出来，上前见礼，“王爷憔悴得很。”

    “你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秦王后背绷了起来。

    “外头没事，是……”郭胜看向背靠着窗框的陆仪，陆仪冲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接着说。

    “王妃捎话，让往江阴传个信，事儿急，我就赶紧进来请王爷示下，顺便寻陆将军借两只鸟儿送个信儿。”郭胜声音落低道。

    “传什么信儿？”秦王微微蹙眉问道。

    “王妃说，江阴的事，闹的越大越好，要快，还有，把王富年扯进去。”郭胜答的干脆直接。

    “王富年擅于权衡，极会趋利避害，长袖善舞，不一定扯得进去，就算扯进去，也不见得能让他稳得下心。”金拙言皱眉道。

    “苏氏父子过于谨慎，只怕信不过王富年，太子这边，爱用知根知底，从无二心的人，王富年要是不能稳下心为我所用，也难得苏氏和太子信任重用。”顿了顿，秦王看着郭胜皱眉道：“王富年有什么过人之处？”

    王富年是个人才，他也看在眼里，可他没看出来这王富年哪一条才干，到了不能为我所用，就不能让他为他人所用的地步。

    “这个我真不知道。”郭胜摊手，“王妃看人极有眼光，这个王爷是知道的。”

    “嗯。”秦王应了一声，坐到椅子上，沉默片刻，接着问道：“闹大到什么地步？”

    “这个，说不好。”郭胜看了眼金拙言，“听说冯福海父子都算是良将，至少治军有方，江阴军从驻地江阴之前直到现在，都紧握在冯家手中，上下一心，中间没横过刺儿，江阴军就是冯家军。不象高邮军，牛东林牛将军是外来户，富家和侯家在高邮军内争权夺利，互不相让，成不了大事。”

    江阴军的事，他和金拙言，在陆仪那间空院里议过，冯福海伏罪，这桩事再怎么也不过门下有人贪赃枉法，祸害人命，对太子一系来说，不过损失了一个将军，受几句责备，皇上对这样的事，从来不怎么放到心上。

    可要是江阴军反了，那就大不一样了。

    “这件事我和老郭，还有将军议过。”金拙言看着秦王道：“这事在冯福海，不在咱们，要是冯福海肯为了大局，搭上自己和全家性命，老郭再怎么有手段，也是枉费心机，要是冯福海不肯……”

    秦王看向陆仪，陆仪移开了目光，侧头看着窗外，老郭的手段，可没什么挑不起来的事，不过，老郭没在江阴，在京城。

    “为了一已之私，生灵涂炭。”秦王低下头，声音极低。

    “这事儿得分两步说，前一步，冯福海杀人如麻，咱们挑开利安惨案，这可是正经的为民除害，后一步，世子说的对，这得看人家怎么想，怎么做，江阴只有富贵和银贵两个，能使出什么手段？王爷别把别人家的事，归到咱们头上。”

    郭胜又看了眼金拙言，金拙言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稍安勿躁。

    “江阴军若是闹事，你觉得会怎么样？”秦王看着陆仪问道。

    “如今天下安宁，冯福海能求的，只能是一条活路，带着家人逃到海上，海外生路众多。”陆仪答道。

    “王爷……”郭胜正要再劝，秦王抬手止住他，“富贵和银贵后面是胡磐石，可不是只有两个。去传话吧。”

    郭胜心里一松，忙欠身应了，看向陆仪，陆仪过来，和郭胜一前一后出了退步间，叫了个小厮，吩咐了几句。

    郭胜拱手别了陆仪，刚要走，陆仪侧身靠近他，低低道：“要不是借鹞鹰，只怕你不会来这一趟吧。”

    “瞧将军这话！王妃跟王爷夫妻一体，王妃的吩咐，就是王爷的吩咐，王爷的吩咐，也是王妃的吩咐，这有什么分别？”

    陆仪斜眼看着认真严肃的郭胜，片刻，叹了口气，确实不该有什么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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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八章 盛德

﻿    帷幔另一边，虽说守孝就应该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可这未免要伤了太后体恤臣下，爱惜子民的慈悲盛德，孝字毕竟以顺意为上，天色落黑，厨房送了各色汤面素点，江皇后吩咐五十以上的老夫人、夫人们，一个时辰到灵前举一次哀就行了，其余诸人，这更衣休息的时候，也从一个时辰一刻钟，延到了一个时辰三刻钟。

    李夏吃了一碗燕窝粥，瞄着柏悦一个人出了偏殿，站起来，也出了偏殿，站到笔直站在廊下的柏悦旁边。

    “王妃。”柏悦欠身打招呼。

    “屋里有些闷气，正好又看到你出来，就跟出来透透气，说说话儿。”李夏还了半礼。

    “娘娘走的太突然了，王妃节哀。”柏悦眼底满是谨慎。

    “虽说突然，却不是全无预料，娘娘今年六十过七，又一直有心悸的毛病儿，这两三年里，心悸的毛病儿发作的越来越多，娘娘性子要强，总是说：不是大事，人老了都这样，说她自己的毛病自己知道，不许声张。”

    李夏声调哀伤，柏悦凝神听着，金太后死的太突然了，苏贵妃是听到钟声才知道，这件事她们全无头绪，午时前后，苏贵妃见了她，竟然问她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柏悦想多问一句，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娘娘这个年纪，也是喜丧了。”

    “嗯，生死轮回，父母总是要先我们而走。”李夏声音低落。

    “唉，话是这么说，可……”柏悦被李夏这句话触动了心肠，眼圈一红，“失恃失怙之痛，真是，想都不敢想。”

    “这份断肠之痛，我比王爷好些，毕竟……”后面的话，李夏没说下去，柏悦明了的低低嗯了一声，金太后是王爷的生母，不是李夏和生母，这份悲痛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可这份失恃之心，恐怕我比王爷更甚。”李夏声音低低。

    柏悦呆了下，长长叹了口气，抬手在李夏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她明白她的意思，太后走了，她和秦王爷的靠山轰然倒塌，这之后的艰难，可以想见。王爷这会儿正是痛不欲生的时候，大约还想不到这个。

    “还有皇上呢。”柏悦有几分无力的低低道。

    对秦王和李夏来说，皇上和太后，是天渊之别。

    “是啊，好在，还有皇上。谢谢你。”李夏谢了句，有几分寒瑟的抱着肩膀，仰头看着黑漆的天空，“这一两年，我常常觉得，长大了不好，还是小时候好，小时候，和七姐姐一起，跟人打架的时候最快活。”

    “我也是，常常想起没出嫁前，在家当姑娘时候的事儿，柏乔总是努力板着脸，明明功夫没我好，有点儿什么事儿，偏要冲在我前面，挺着腰板说：姐姐你回去，有我呢。”

    柏悦轻轻叹了口气，“回回我都笑的前仰后合，湘姐儿跟着笑的也是前仰后合，我问湘姐儿，你笑什么？湘姐儿就傻眼了，她不知道笑什么，就是跟着笑，从小儿，她就傻呼呼的，那时候，好象天天都笑的不行。”

    “前一阵子听郭先生说，阿湘象是受了什么委屈，柏小将军很生气？”李夏接话道。

    “嗯，因为史家哥儿到济南府备考的事儿。”柏悦蹙着眉头，“阿湘性子柔软。”柏悦顿住话，微微侧头看着旁边的垂拱殿，声音低而凉，“那个时候，你也知道，都是嫁的急，史家哥儿，阿娘没怎么太看中，嫌他性子过于浮躁，唉。”

    “好在有柏枢密，还有你和柏小将军呢，史家再怎么，也不敢太过份。”李夏低低安慰道。

    “沦落到因为娘家势大，不敢太过份过活……”柏悦眼皮微垂，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你姐姐是个好命的。”

    “嗯，大伯娘经常这么说，说我们这一辈的姐妹中间，姐姐最好命，我跟姐姐也不能比，太操心可不能算好命。”最后一句，李夏学着严夫人的口吻。

    柏悦想笑忙又抿回去，“夫人是个真正的明白人，你……”柏悦看着李夏，目光里透着同情，后面的话没能说下去，她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我嫁给王爷，是因为我想嫁给他，就是他这个人，不是别的。”李夏看了眼柏悦，“至于其它……怎么说呢，要是不能嫁给他，这辈子就是空活，了无生趣，也就没有其它了，唉，大伯娘说我是无知无畏。”

    柏悦凝神听着，突然伸手搂住了李夏，“我懂。想嫁的就嫁成了，就是天大的福份了，至于其它，管它呢。”

    “我也这么想。”李夏头抵在柏悦肩上，蹭了蹭，“谢谢姐姐。”

    偏殿里，江皇后站在窗户边，冷眼看着轻轻拍着李夏的柏悦，斜着站在她旁边，也看着两人的魏玉泽，“看到了吧，不过半天的功夫，她拢下姚氏，这又要和苏家合槽了，这才不过半天！”

    魏玉泽低眉垂眼，没答话。

    李氏和柏悦亲近，不是一年两年了吧，这些年，只要两人碰到一起，必定要象眼前这样，在一起亲亲热热说上好一会儿话，从前她提醒过她：李氏和柏悦十分亲近，她嗤之以鼻，到这会儿，就成了合槽了！

    这一夜，端砚和湖颖、新安三人轮流当值，李夏得空就窝成一团歇息，她这份见缝插针睡觉的本事，从从前到现在，都让她占了极大的便宜。

    到第二天早上，就有几位上了年纪的老夫人撑不住了，皇上下了旨意，五十以上的老夫人、夫人，在家守灵，其余诸外命妇，早到晚回，以免累坏了诸人，有伤太后盛德。

    诸外命妇中，李夏这个儿媳妇，以及诸皇子妃这些孙媳妇，都不在其列，夜晚的文德殿，只余了从江皇后到五皇子妃这些儿媳孙媳们。

    江皇后占了偏殿一半，太子妃魏玉泽和四皇子妃随侍左右，苏贵妃占了另外一只角落，二皇子妃三皇子妃陪着，姚贤妃坐在偏殿门口，那儿离棺椁最近，姚贤妃浑身哀伤的看着棺椁和棺椁前的香烛，在内侍之前，不停的起身看一遍香烛供品，随时添上新的香烛。

    偏殿靠南墙的榻上，唐家玉身边围着这几年进宫的诸美人答应，个个疲惫不堪。

    李夏裹着厚厚的斗蓬，坐在偏殿廊下，坐到夜色深重，才穿过偏殿，在金太后的棺椁前，靠着端砚几个，时睡时醒。

    在文德殿停灵三天后，金太后的棺椁移到大相国寺停放，将金太后的棺椁在大相国寺后面那间皇家专用的大殿内停放妥当，举哀祭拜后，诸人出了大相国寺，各自回去，这一场丧事，到现在，算是告一段落。

    李夏出了大相国寺，上了车，将车帘拉开一条缝，看着越来越远的大相国寺，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从前那一回，太后的丧礼是她主理的，那时候她帝国狼烟四起，危机四伏，她无比狼狈，朝中人心混乱浮动，就是那样，太后的棺椁，在宫里的停放祭祀，以及到大相国寺的停放，也远比现在隆重庄严得多得多。

    李夏伸手拉上帘子，往后靠到靠枕中。

    这丧礼隆重与否，太后必定不会在意，她也不必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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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九章 信和信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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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三四年，胡磐石一向是平江府和杭州城两头住，自从富贵和银贵到江阴之后，胡磐石多数时候都在杭州城，和往常相比，也没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富贵和银贵的差使已经算是办好了，这会儿只要盯着别出岔子，定了案，就启程回京城了。银贵在江阴露到了明处，这会儿藏在杭州城，富贵留在江阴，每天溜跶着盯着江阴军的动静。

    胡磐石收到密谍送过来的竹筒，头一眼看到太后没了，吓的手一哆嗦，接着再看，仔细看了两三遍，将纸条塞到嘴里，慢慢嚼吃了，出来坐到台阶上，看着亮丽的晚霞渐渐消散，星光渐亮，理出了头绪，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打了一趟拳，收势站稳，呼了口气，一声吼：“来人！”

    安福镇，天刚蒙蒙亮，富贵打着呵欠，双手揣在怀里，扑扑跶跶往镇东头赵家汤饭铺子走。

    进了铺子，先从放在铺子门口的大缸里舀水出两瓢水，寒瑟瑟抹了几把脸，把水淋淋的手往衣服上蹭着，进了饭铺子，扬声叫道：“两笼包子……”

    不等他喊完，正利落的一笼笼拿出蒸熟了的包子，换到旁边的掌柜笑道：“今儿鱼片粥新鲜，来碗鱼片粥吧。”

    “成，两笼包子，一碗鱼片粥。”富贵干脆应了，坐到他惯常坐的位子上。

    包子粥送上来，富贵拎起筷子刚要吃，和他背对背坐在另一个桌子上的胡磐石站起来，一手端碗一手端笼屉，坐到富贵对面。

    富贵瞪着胡磐石，下意识的看向四周，“你怎么敢……”

    “找个地方，有要紧话。”胡磐石说完，呼噜噜喝了几口粥。

    “东头娘娘庙。”富贵飞快说了句，胡磐石已经喝完了粥，将最后一只包子扔进嘴里，一边嚼着，一边站起来往外走。

    伙计过来收拾走碗筷，富贵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的吃着包子喝着粥。

    小饭铺外，一个殷实生意人打扮的中年男子勒停马，跳下马栓好，一脚踏进小饭铺子，刚要说话，目光落在正端着碗喝粥的富贵身上，急忙闪身退出，几步走到马前，牵着马拧着头，急急走了。

    富贵吃完包子粥，和平常一样喝了杯茶，晃出饭铺子，溜溜跶跶往镇东头过去。

    富贵绕了点圈子，眼看四下无人，一头扎进因为闹鬼而破败不堪，几乎无人靠近的娘娘庙。

    胡磐石蹲到中间一块翻倒的石桌子上，一只手托着荷叶包，正一口一个的吃着肉包子，看到富贵，将包子冲他举过去，“小伍的手艺，牛肉馅，你尝尝。”

    “你怎么来了？还敢到镇上，到处都是人！”富贵再次看了圈四周，简直想啐胡磐石一口，“你瞧你这饭桶劲儿，老大不是说了……”

    “你这只癞痢头，连董老三都不知道到哪儿找你，就知道你让他有事早上到饭铺子找你，不去饭铺子，我到哪儿找你？”胡磐石立刻堵了回去，他可没让过他。

    “好好好，算你有理，你这一趟，老子又得换地方了。”富贵立刻退让，“说吧，什么事儿。”

    “出事儿了，没法传话的事儿，只能我来。”胡磐石不停的往嘴里扔着包子，倒不耽误他说话，“昨天傍晚收到的鹞子传书，那府里那条线。”

    听到这里，富贵脸色就变了，老大竟然动用王府的线传信，这信必定要紧，也急的不得了。

    “太后死了。”胡磐石扔包子的手总算停了停，叹了口气。

    “什么？”富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个屁！”胡磐石没好气的骂了句，“老大吩咐，冯福海这案子，要闹大，越大越好，有底没顶，还有，咱们得把王富年那鸡贼货扯进来。”

    富贵深吸了口气，又吸了口气，伸手从胡磐石托着的荷叶上拿起最后一只包子，扔进嘴里，咬牙切齿般用力嚼着，“老大这是要把水搅混？”

    “我也是这么想！”胡磐石团起荷叶扔进搭裢里，意犹未尽的砸吧了几下，“接到信儿，我想了半夜。”

    富贵忙凑过去，两人头挨头，胡磐石压着声音，也压着兴奋道：“越大越好，得让江阴军跟……打起来。”

    “你打算连唐帅司都……进去？”富贵没好意思说算计两个字，那是五爷的老丈人。

    “不是有王富年么，冯福海这个龟孙子的事要闹大，肯定就得往这上头走，都在两浙路，扯不扯都在里头。”

    “那也是，你有打算了？”富贵对牵连到唐帅司的顾虑，也就半句话，听胡磐石这么一说，立刻就烟消云散。

    “有点儿，得跟你商量。”胡磐石凑过去，和富贵嘀嘀咕咕直说了小半个时辰，两人一起顿住，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起嘿笑起来，富贵砸吧着嘴，“多少年没干过这样的大事了，再给我调点人过来，要能用的！”

    “银贵呢？让他过来帮你？”胡磐石跳下石头桌子。

    “不用，他露在明处，太招眼，让他回去吧，老大这会儿肯定正缺人用。”富贵也站起来。

    “好。”胡磐石应了。

    两个一个往前，一个往后，各自走了。

    从饭铺子门口急急忙忙躲开的中年生意人，在前面胡饼铺子前买了两只胡饼，低头咬着胡饼，牵着马出了镇子，在一棵大树下，吃了胡饼，举着水袋喝了几口水，上马直奔江阴军而去。

    中年人问了几次路，直奔冯府大宅，在大门口下了马，上了几步台阶，和门口当值的兵丁低低说了几句，递了个绣死的锦袋过去，兵丁接这锦袋，急忙跑进去传话，片刻功夫，冯府大管事一路小跑迎出来，还在大门内，就冲中年人拱手长揖了一礼，直起身，急冲几步迎上，再次拱手长揖。

    “我要见将军。”中年人直截了当道。

    “这位爷您跟我来，将军已经候着了。”管事恭敬异常，侧身引着中年人，径直进了冯福海练功打坐的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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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零章 顺心和糟心

﻿    冯福海瘦了不少，站在静室门口，见管事引着中年人进来，下意识想迎上去，脚还没抬起来，又硬生生收住，再急切也不能失了体统。

    离冯福海十来步，中年人紧走几步，拱手见礼，“小人给将军请安。”

    “你是……来喜？”冯福海这一声来喜，叫的惊喜非常，不是因为他认出了中年人，而是，眼前的来喜，是在江家老太爷身边侍候的心腹长随。

    这事在老太爷手里，而不是江延世，冯福海一颗心落回去，喜悦涌上来。

    “将军真是过目不忘。”来喜的恭敬客气里，带着隐隐约约的不自在。

    “进屋说话。”冯福海没觉察到来喜那份几乎觉察不到的不自在，热情的往静室里让来喜，“老太爷身体可好？前儿让人送了几筐秋刀鱼，老太爷最爱吃这个，今年秋刀鱼可肥美得很呢。你去厨房看看，”冯福海一脚屋里，一脚屋外，吩咐管事：“要是有秋刀鱼，让老闪拿出功夫，好好做几样出来，给来喜尝尝，要是没有，赶紧打发人去捞。”

    管事答应一声，一路小跑去厨房。

    来喜跟在冯福海后面，连连拱手道：“将军不必麻烦，小的传了我们老太爷几句话，立刻就得赶回来，老太爷下了死令的，传了话立刻回去复命。”

    “屋里说！急也不在这一会儿，进屋进屋。”冯福海心情愉快而兴奋，让着来喜，自己侧身先进了屋。

    来喜紧跟后面，进了屋，再次长揖，直起上身，垂着眼皮道：“老太爷说，利家的案子，以及莫壮代千户陈庆诉剿杀平民案，他都知道了，这两桩案子，将军过于狠毒了，谢余城呈进的密折里，丧尽天良四个字，放在将军身上，一点儿也不过份。”

    来喜垂着头，话说的清晰而快速，冯福海直直的瞪着来喜，脸上的血色已经褪的一干二净。

    “老太爷吩咐：请将军好好写一份认罪折子，整理家资全数上缴之后，请将军自裁谢罪，以将军一命，和冯家所有浮财，换得冯家其余诸人一条生路。老太爷说，请将军眼光放远，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顿了顿，来喜飞快的扫了眼一张脸白的没有血色的冯福海，“老太爷还交待，要快，晚了就来不及了。”

    说完，来喜往后退了一步，再次长揖，“小的告辞。”

    来喜出去的可比进去的快多了，一溜小跑出了冯府大门，上了马，赶紧往京城疾驰而回。

    来喜出屋，屋里屏风后，嫁进江家的冯福海大女儿冯大奶奶，和弟弟冯英急步出来。

    冯福海长子冯英奉命，日夜兼程赶往明州，到明州的隔天，冯英姐夫江延锦就和冯大奶奶，连同冯英，启程北上，日夜兼程到了杭州，江延锦直接北上往京城去，冯大奶奶和冯英则折往江阴府家中。

    “阿爹！”冯英冲到冯福海面前，一脸惊恐。

    “这真是老太爷的意思？”冯福海看着女儿。

    冯大奶奶看着父亲，紧紧抿着嘴，片刻才嗯了一声，“当初江延世使诡计捅死二爷，老太爷说那人渣是不世之才，不光二爷死就死了，我和大爷，还有三妹妹，也被从京城赶到明州，那时候，三妹妹还不到一周岁，自己嫡亲的孙子孙女儿，他都能狠下这样的心，何况是咱们这样的姻亲！”

    冯大奶奶语调中充满了激愤。

    “那怎么办？阿爹……”冯英话没说完，眼泪夺眶而出。

    “要是能……”冯福海仿佛瞬间老到不能站立，往后跌坐在椅子上，仰望着女儿，嘴唇抖个不停，“保全……”

    “阿爹，”冯大奶奶蹲在父亲面前，仰头看着他，“要照他说的，您就是畏罪自杀，还要把家财全数上缴，阿英差使领的早，那场剿匪的功劳薄上，阿英列在最前，他们要是揪着阿英不放，老太爷肯出面护下阿英吗？他要是肯护下阿英，就不会让阿爹自裁了。

    咱们冯家，没有了阿爹，没有了阿英，家财全部交出，阿爹，冯家怎么办？靠我？我远在明州，在江家要是能说得上话，阿爹何至于……”

    冯大奶奶哽咽的几乎说不下去，“阿爹，到那时候，不是留得青山在，而是，冯家从此断了根！”

    “阿爹，咱们逃吧。”冯英曲膝跪在冯福海面前，声音低低道，“路上，我和姐姐议过这事……逃吧。”

    “要是逃了，你和锦哥儿，还有江家，甚至太子……”冯福海一瞬间想了很多，他们一家要是逃了，后头牵连的，可不是一个两个。

    “阿爹要把冯家满门人头，垫在江家，垫在太子脚下，成全他们的荣华富贵，风光无限？”冯大奶奶仰着头，一字一句。

    “阿爹，咱们冯家没从江家，从太子身上得到过什么恩惠，这会儿他们却让咱们拿冯家满门献祭给他们，凭什么？”冯英直视着父亲，满脸不忿。

    “那你？”冯福海看着女儿，犹豫了，他不想死，他从来没想过死。

    “阿爹不用担心我，我一个妇道人家……”冯大奶奶一声冷笑，“就是不逃，阿爹没了，冯家烟消云散，他们一样会把我送进家庙，倒是咱们冯家远在海外，他们还要忌惮几分。”

    冯福海深吸了口气，“好！英哥儿，你去挑人，一要忠心耿耿，二要能打能杀。”

    吩咐了儿子，冯福海看向女儿，不等他说话，冯大奶奶利落道：“我让人联络外头，外头的事儿，这些年一直都在我们大爷手里，倒是便当了。”

    “好，要快。你们去吧，来人，请黄参赞。”冯福海眯着眼，目光渐渐狠厉，谁也别想踩着他们冯家人的人头往上爬！

    ……………………

    杭州城鱼嘴码头旁边那处除了阔大没别的长处的宅子里，胡磐石一只手托着只茶壶，对着长案上铺着的两浙路地形图，转着圈儿看。

    海庆连蹦带跳的冲进来，头伸进门槛，“老大，出大事儿了！”

    胡磐石回头瞄了眼海庆，“你瞧你这德行，哪家出大事了？进来说。”

    “还不知道算哪家的大事。”得了允可，海庆急忙迈过门槛进屋，“霍爷那边递过来的信儿，用了十万紧急的线儿，说是江阴军那位冯将军，递了信给邵大棒子，让邵大棒子接应他出海。”

    胡磐石呆了一瞬，一口茶喷了海庆一头一脸，“你说什么？”

    海庆两只手一起抹着满头满脸的茶水唾沫，“是邵大棒子……”

    “冯将军？冯福海？”胡磐石将茶壶扔到长案上，猛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他娘的，真他娘的，这他娘的！”

    他这两天绞尽脑汁，全白绞了。

    海庆怔怔呵呵的看着拍着腿哈哈大笑的胡磐石，呵呵呵呵跟着笑了几声，就笑不下去了，凑上去，仔细看着胡磐石，“老大，你没事吧？”

    “有事，好事！”胡磐石满足的一声长叹，“赶紧说说，霍爷那边怎么说的？一个字儿别漏。”

    ……………………

    王家豪富，通消息的鹞鹰什么的是不缺的，太后突然大行的信儿，唐继明唐帅司和谢余城等人还一无所知，王富年就收到京城管事急递过来的信儿了。

    不过大家都还不知道，他不好先知道，九月初这一场接一场的文会，能推的都推了，可今天的文会，是他从到任杭州城那一年起，年年出面主办，今年自然不能不办。

    临江的高楼上，丝竹声声，觥筹交错，喧嚣热闹。

    王富年从楼上下来，上了只楼船，让人搬了把躺椅放在船头，吹着江风，心事重重的赏着江景。

    太后没了，京城现在是个什么情形，他几乎是一无所知，吏部让他年底前到京城，原本他打算早点打发家眷进京，后来想多了，怕落在有心人眼里，成了急不可奈……唉，要是这会儿安氏在京城，他也不至于象现在这样，一无所知……

    太后没了……

    王富年越想心情越抑郁，扬声让人送了壶酒，刚斟了一杯举到唇边，船突然被什么猛撞了下，直撞的王富年连人带杯子带壶一起摔在甲板上。

    船上一片惊叫怒吼，侍立在旁边的小厮也都被撞的仆倒在甲板上，有几个干脆摔进了江中。

    王富年急忙爬起来，摇晃了几步，走到被撞的船外侧时，船上的护卫已经抽出刀，往对方船上，以及往水里跳下去。

    “怎么回事？”王富年厉声呵问，船被撞不是大事，他这些护卫竟然抽刀相向，这是大事。

    “老爷别靠前。”一个护卫横刀护在王富年面前，一边警惕着四周，一边飞快的解释道：“眼看这船撞过来，咱们就喊了句这是同知老爷的船，谁知道他们竟然见了鬼一样，都往水里跳，只怕不是良善。象是江洋大盗。”

    护卫一边警戒，一边看着水中。前儿城中几家富户差点被搬空，正四处缉拿江洋大盗呢。

    几句话之间，跳下水的护卫就揪了个人扔到小船上，再捆成粽子，从小船吊上大船。

    “说说，为什么要逃？”王富年冷脸问道。

    “不关小的的事，小的就是个传话的，是我们大当家的，跟冯将军……小的不知道啊，小的真不知道，小的不认识冯将军……小的就是个递话的……”水淋淋抖如筛糠的这个小的，不打就招了。

    王富年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身子晃了晃，差点一头摔倒。

    大当家的和冯将军！

    冯福海！

    他怎么能撞上这种事？

    “把他捆起来，堵上嘴，堵严实！”王富年头晕脚软，反应却极快，不能再问了……可他已经什么都说了！

    王富年往后跌了两步，站稳，下意识的看了眼四周，人太多了，瞒不过去。

    大当家的，冯将军，冯福海想干什么？逃？

    王富年闭了闭眼睛，要是冯福海真逃走了，整个两浙路的官员，都得被连累，这个送信递话的撞到他船上，他放走，或是隐下，万一查出来，这是掉头的大罪。

    瞒是瞒不过的。

    王富年又看了眼四周，只觉得堵闷糟心无比，他这是倒霉到家了，还是有人算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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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一章 家常

﻿    李夏回到王府，隔了三四天，秦王才蓬头垢面的回来。

    他领了皇命，将太后棺椁送到大相国寺之后，直接去皇陵查看金太后落葬之处了。

    李夏直迎到二门里，秦王看着提着裙子，冲着他冲过来的李夏，急忙往旁边闪，“别过来，身上脏，都……臭了。”

    李夏没理会他的退避，直冲到他面前，拽住他的胳膊，伸头凑过去，抽了抽鼻子，“嗯，是臭了，你还好吧？”

    “还好。”说不上来为什么，秦王心里一阵热流，眼泪差点夺眶出来。

    “还好就好，你瘦了整整一圈，唉。”李夏低低叹了口气，“皇陵那边怎么样？真要合葬？”

    合葬是皇上的意思。

    “先皇的寝陵入口，已经用铜汁浇注上了，除非砸烂，否则没法打开墓道。”秦王语调轻松。

    李夏长长松了口气，“那太好了。”

    太后没留下关于后事的遗言，不过，她和秦王都觉得，太后必定不愿意和先皇合葬，先皇大约也是不愿意的。

    现在看来，用铜汁灌注封死墓道，不管是先皇……嗯，只能是太后的意思，太后已经用行动表明了态度。

    “你，没事吧？”秦王低头仔细看着李夏，试探问道。

    “还好，姚贤妃想要依附，我自作主张先答应了，让端砚递话给郭胜，冯福海一案，得闹一闹，还有陈留镇熊家的案子，也要推出来……”

    “陈留镇熊家案子？”秦王拧着眉头，他想不起来这是什么案子了……不是他想不起来，而是，他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案子。

    “这是五年前，陈江接手全家父子案子时，查出来的头一桩因为大小弓，生出来的人命案，因为牵到赵长海，我担心先拿出这个案子，这大小弓的案子，只怕就查不下去了，就让郭胜把苦主熊大一家送走了。

    这是赵远书刚成亲那年的事，赵远书的妻子江氏在陈留镇有两个陪嫁庄子，中间横了熊家大概百十亩地吧，江氏出嫁前，就想把这两个庄子连成一体，可熊家死活不肯卖。

    后来，熊家鬼迷心窍，将那百十亩地，托到皇庄名下，以逃避税赋丁银。

    江氏嫁到赵家后，赵远书就找到全具有，从全具有手中，买下了熊家这些田地，熊家老爷子气恼不过，一头碰死了，熊大的弟弟和皇庄论理，被打死，为绝后患，熊家被灭了门，只有熊大一家逃了出来。”

    李夏极其细致的解释了陈留镇熊家案子。

    “熊家虽说可怜，可也算是……自作孽，怪不得赵家，再说，赵远书早就死了，你的意思？”秦王仔细听了，皱眉道。

    “只是乱阵角，搅混水而已。”李夏声音落低，“娘娘说走就走了，快七十的人了，都说人活七十古来稀。也算喜丧了，朝臣，特别是外官，不会多想，可。”

    顿了片刻，李夏看了眼神情悲伤的秦王，接着道：“娘娘的丧礼，太简陋潦草了，只怕朝臣和外官，要多想一想，各自掂量，得在他们掂量，或是掂量出个决断之前，让他们不只掂量这一件事。”

    说到最后，李夏声调里冷冷的都是寒意。

    听到丧礼简陋的话，秦王脸色微青，李夏看着他的脸色，岔开话题，“你先好好洗个澡，好好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等歇过来，精神好了，再说其它事。世子呢？回府了？陆将军呢？”

    “都回去了，他们比我累。”秦王顺着话转开话题。

    回到正院，李夏忙着看着人侍候秦王沐浴洗漱，吃了些汤饭，就放下帘幔，让他好好睡一觉。

    秦王这一觉睡的很好，直到第二天黎明才醒。

    李夏已经起来了，在园子里走了一圈，剪了几大把鲜花回来，正在插瓶。

    “五哥儿说你起的早，没想到这么早。”秦王从屋里出来，站在一枝枝掂量着插着花的李夏背后，欣赏着插了一半的瓶花。

    “你去洗漱，好了咱们吃早饭，我让人去长沙王府请世子早点过来，还有郭胜，咱们还得辛苦一阵子。”李夏话说的凝重，神情语调却轻松愉快。

    秦王嗯了一声，站着看了一会儿，俯身在李夏额头吻了下，才转身往净房去。

    李夏手里的花剪顿住，转头看着已经走开的秦王，轻轻松了口气，看起来，他比自己预想的更能承受眼下这些事。

    秦王洗漱好出来，李夏刚刚插好几瓶花，站在屋子中间，指挥着几个小丫头这儿放放，那儿摆摆，秦王走到李夏身边，紧挨她站着，顺着她的目光看着几瓶花，指着其中一瓶，“这一瓶放书房吧，书房里的瓶花不如这个好。”

    “那是，这是我亲自选亲手插的，满府里就我这几瓶花最好。你把这瓶花送到书房，到院门口交给可喜就行，他知道放在哪儿。”李夏指着小丫头吩咐。

    等几个小丫头摆了瓶花出去，端砚带着人提了提盒进来摆饭，秦王俯身到李夏耳边，“不用小心太过，都是你的人，这府里的人，十来年了，也都信得过。”

    “第一，规矩不能错，第二，人是会变的。要用规矩管人。”李夏回身，手指点在秦王胸口，认真严肃道。

    “好。听你的。”秦王露出丝笑意，闻着飘溢而来的饭菜香，一阵饥饿之中，却觉得眼前一切与往日大不相同，突然间就明丽温暖起来。

    桌子上摆了米油和小米粥，一碟子小馒头和油盐花卷，糟鲥鱼，王瓜拌金虾，拌酸笋和一碟子清炒菜心，清爽素净。

    秦王先盛了一碗米油喝了，又喝了碗小米粥，一碟子小馒头和花卷吃了大半，才放下筷子，看着只吃了一碗小米粥，一只小馒头的李夏，“都是你在家常吃的？”

    “我在家常吃的可比这丰盛多了，你累了这些天，不能吃油腻了。”李夏笑道。

    秦王脸色一黯，李夏漱口净了手，站起来，一边挽着秦王往外走，一边低声道：“想想娘娘，也该好好活着，开开心心舒舒服服活着，别多想，咱们先到园子里走一圈再去书房，让他们等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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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二章 生机不可浪费

﻿    李夏拉着秦王，在后园子里悠悠闲闲的溜跶了一圈，再到前院书房时，金拙言和陆仪、郭胜早就到了，金拙言和陆仪沉着脸，对面坐着下棋，郭胜胳膊抱在胸前，认真的看着棋局。见秦王和李夏一前一后进来，三人急忙起身迎上去。

    李夏径直跟进上房，金拙言看看李夏，再看看秦王，再看看李夏，李夏迎着他的目光，“娘娘献祭了自己，替王爷挣来的一线生机，就是我，这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我要是不参与其中，这一线生机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金拙言呆了片刻，眼睛一下子瞪大，猛转头看向秦王，陆仪两根眉毛抬的一额头深纹，郭胜最淡定，从下而上仰视着李夏，姑娘哪是一线生机，姑娘是无限生机。

    “是他说的，阿娘求了他师父。”秦王的话哽住，好一会儿才接着道：“当年去杭州城，是就生机而去，你都知道？”

    “那位上师说你……”金拙言顿了顿，“二十二岁时命中有一劫，得到杭州城避一避，后来，你署理兵部，我去高邮清理驻军那年，回来的路上，他拦住我，让我想办法说动娘娘，定亲……”金拙言看向李夏，后面的话，没说下去。“我就知道这些。”

    陆仪额头的纹路舒开了，却抬手用力按着额头，呆呆的看着郭胜，这些话太让他震惊了，相比之下，郭胜出奇的淡定，就只是有点儿意外了。

    “都过去了，神鬼之事，不宜多讲。说说眼下吧，江阴有信儿吗？熊家的案子呢？”李夏看着郭胜问了句。

    “还没有，往杭州递信儿用了鹞鹰，从杭州递回信，最快也得十天。”郭胜多解释了几句，“熊大昨天到京城的，先递了信儿给陈江，陈江要是愿意出面接审这桩案子，那是最好不过。”最后一句，郭胜看着金拙言。

    “熊家什么案子？”金拙言听怔了，他没听说过熊家的案子。

    郭胜看了眼李夏，得了示意，看着金拙言解释道：“是这么回事……”

    “全家父子案，那些东西是你放给陈江的？”金拙言听郭胜说完熊家案子的来龙去脉，脱口问道。

    “不是，确实是陈江自己拿到的，陈江很不简单，姑娘怕他过于冒失，反倒与国有害，我就寻了访行的朱喜，让他投身到陈江门下，还算顺当。”郭胜从容不迫的解释了几句。

    “你瞒下的，还有多少这样的事？”金拙言带着几分恼怒问道。

    “还有很多。王爷心性明朗，正大光明，你以后立身朝堂，也要堂堂正正，以阳谋理事处人治天下，这些不怎么光明的事，只能交给郭胜。”李夏接过话。

    金拙言明显十分闷气的看向秦王。

    “阿娘把宫里的人手都交给了阿夏。”秦王顿了顿，“不光宫里的，阿娘手里的东西，都交给阿夏了，这样的话，阿娘也交待过，阿娘说：我常有妇人之仁，你过于直接，阿凤不擅长忖度人心。”

    秦王看向李夏，李夏迎着他的目光，抿出丝丝笑意，秦王看着李夏纯净安宁的眼睛，瞬间有几分恍惚。

    “熊家这案子，伤不了赵长海。”金拙言沉默片刻，转向正题，“是为了搅混水？”

    “江阴那边是为了搅混水，熊大的案子，是为了警告太子一系。”李夏嘴角露出丝丝笑意。

    金拙言尊重强者，以能力论轻重，而不是以男女，这是从前她尊重他的最重要的地方，从前，他替她挡下过无数酸腐的攻击，这一回，她不需要他替她挡下这些，不过，这还是会让她事半功倍。

    “熊大的案子，你能推想到咱们掌控了全氏父子案，江延世必定也能，苏氏一系，大约也能想到，他不知道咱们手里还有什么。”秦王看着金拙言。

    金拙言嗯了一声，“你许给江娘娘，要守孝三年？”

    “嗯，谁说的？”李夏点头应了。

    “皇上和翁翁说起这事，说你孝心可嘉。”金拙言看了眼秦王，秦王眉头微蹙，“舅舅什么意思？”

    “翁翁觉得，如今的局势，暂时退避是上上良策。”金拙言扫了眼李夏，李夏凝神听着，没说话。

    金拙言顿了顿，接着道：“翁翁说，皇上的意思，这三年你闭门守孝，阿凤就闲下来了，一闲三年不妥当，准备调阿凤别就他任。”

    “这肯定是江娘娘的意思。”郭胜干笑一声。

    “不管是谁的意思，我和翁翁的意思，这是调虎离山，阿凤不能走，要不，就安排几件事出来，刺杀，或是别的，总之，王爷身边和府中，离不得阿凤。”金拙言语调里恼忿夹杂着寒意。

    李夏有些出神，这只怕不光是江氏的意思，先调走陆仪，从前那一回，也是先调走了陆仪？上一回，陆仪确实是从外任调到她身边的。

    “你的意思呢？”秦王看着怔怔出神的李夏问道。

    “皇上虽然反复无常，可主意，却都是他自己的主意。江阴冯福海案很快就要发作，到时候，荐将军前往处置，再上折子揭露各地驻军的腐烂，荐陆将军统总清理调换各地驻军，目前朝中，没有谁比将军更适合这桩差使了。”

    李夏看着金拙言，带着笑意道：“王府宿卫，总得有个人，请世子自荐。”

    陆仪眉梢挑起，看向秦王，金拙言也看向秦王，秦王仔细掂量了片刻，看着李夏皱眉道：“这是进攻之势，是不是？”

    刚刚定下要退避旁观，就要迎着江阴军这件事上去，还要揭开各地驻军这个腐烂摊子，这些腐烂一旦揭开，可是震动朝野的大事，阿凤和他们，就站到了风口浪尖上。

    郭胜眨巴着眼，眼里流溢着兴奋。

    江阴那边，事情必定小不了，磐石惹事的本事，他是知道的。

    “这是皇上的意思，咱们闭门守孝，不能耽误将军为国效力。”李夏避开了秦王的疑惑，她可没打算退避退守，往前进是生门，往后退是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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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三章 变幻的人心

﻿    几件事商量的差不多，李夏先出来，还没出上房门，小厮进来禀报，古玉衍古六少爷来了。

    李夏心里微微一动，从前古玉衍对她的帮助，算得上不遗余力，从无保留，她一直以为是因为她坐到了太后的位置上，古家不遗余力，全无保留的，不是她，而是那把椅子，现在，她觉得当初的想法，好象不大对。

    李夏心里转着念头，脚下却没停，出了上房，大步进来的古六迎着李夏，离了十来步就让到旁边，微微欠身让过李夏，才接着往上房去。

    秦王回到内宅时，李夏正在后湖边的亭子里，看着几个船娘捞虾网鱼。

    见秦王过来，李夏只回头招了招手，就趴在栏杆上，接着看捞虾捞鱼。秦王站到李夏身后，也看向湖中。

    船娘很快捞了半筐鱼，半篓子青虾，将船撑到亭子边，举起鱼筐虾篓给李夏看。

    “这几条鲫鱼让厨房炖个汤，青虾剥了虾仁用龙井炒，这两样就够了。”李夏伸头过去，仔细看了，吩咐道。

    船娘答应，撑船靠岸、

    李夏站起来，轻松的拍了拍手，“再配几样素菜，中午的饭菜就这样，咱们去那边看看，去年移的几棵石榴，说是种的有点儿密了，我觉得密了好看，陪我去看看。”

    “好。”秦王被李夏的轻松闲散感染，悲伤堵闷沉重的心里，松泛了不少。

    两个人慢慢悠悠闲散无比往后园那片石榴林逛过去，李夏转头打量着四周，不停的指指点点，这儿挺好，那儿不合适，秦王随口应着，有些心不在焉。

    “在杭州的时候，有一阵子，我和阿娘闹的很僵。”秦王垂着头，看着脚下的青石路。

    “嗯？为什么？”李夏收回目光，仰头看着秦王。

    “那时候我稍稍大了几岁年纪，从阿娘的所作所为中，看出了些端倪，很反感，也很想不通，觉得阿娘简直不可理喻。”

    李夏伸手挽住秦王的胳膊，凝神听他说话。

    “后来，我知道了皇上的身世，他不是阿娘的儿子，我不觉得阿娘不可理喻了，可还是觉得阿娘怎么能这么执拗，怎么就不能退一步，她的执拗，得死多少人？就不能放手退步，把这些事情掀过去？”

    “这样的话，我也曾经听到过。”李夏看着远方，却目无焦距，从前她不肯放过永宁伯府时，不知道多少人指在她鼻子上痛骂她，说她该宽宏大量，该以德报怨。

    “被活活饿死的，不是你我，不是其它任何人，是已经死了的大哥；眼看着儿子被活活饿死，又被囚禁了十几年的，是娘娘。

    这种折磨痛苦煎熬，是他们在承受，不是你我，不是任何人，要说放手退步，原谅放过，只有大哥，只有娘娘能说，别的人，凭什么说放手？凭什么说掀过去？大哥和娘娘已经死了，这手就攥死放不开了，也没有了任何退路，无论如何，都是掀不过去的了。

    你我不过是受了娘娘的嘱托，替娘娘完成她的心愿而已。

    现在，你和我只能把娘娘的心愿抛之不管，却不能替娘娘，替大哥把这份仇恨掀过去，掀不过去了。”

    秦王紧紧抿着嘴，好一会儿，才低低叹了口气，“我抛不开，不然阿娘就太可怜了。”

    “嗯，我也抛不开。”李夏靠在秦王胳膊上，跟着叹了口气，“退一万步，就算咱们能抛开，现在这情形，抽身退步就是个死字，娘娘肉身粉碎生魂消散，不就是为了给你求一份生机，求一条活路？

    娘娘求来的这份生机和活路，你能抛得开？

    我肯定抛不开，你要是有个好歹，就算杀光天下人，我也要为你报仇。

    我的脾气，也跟娘娘一样，放不开，也不原谅。”

    秦王顿住步，低头看着李夏，突然张开胳膊抱住了她。

    ……………………

    京城，陈江那处大院里头套着的小院里，廊下，陈江站的笔直，微微眯眼，盯着从院门进来的朱喜，朱喜一只手提着一小坛子酒，一只手提着两三只荷叶包，步子悠闲，神情淡然如常。

    朱喜走到银杏树下那张老榆木桌子旁，扬声喊老仆拿碟子筷子过来，将荷叶包里的卤猪耳，糟鹅和酸笋摆进碟子里，往壶里倒了酒，回头冲冷眼看着他的陈江招手道：“知道你有话说，我这就来了，坐下说话。”

    说着，朱喜先坐下，摆好筷子，斟了酒，冲冷着脸坐到他对面的陈江举了举，嗞一声喝了，咋了咋嘴，吃了块糟鹅，再给自己斟上酒，看着陈江道：“确实是郭爷先找了我，我才找了你。”

    陈江听朱喜这么一句开头，倒淡定了，端起杯子，一口喝了半杯。

    “我这个人，咱们认识这有……”朱喜眯眼掐指算了算，“有五六年了吧？我这个人怎么样，你都看的清清楚楚。当初郭爷能说动我，就两条，一，你手里这案子，说是天下第一案，一点儿都不为过；二，要是不帮着你点儿，这案子就得不声不响的胎死腹中，然后擦干抹平，啥事儿没有。

    这两条吧，后一条多余，光说前一条，就够了。”

    陈江阴沉着脸，喝光杯子里的酒，自己又给自己斟上。

    “你是聪明人，少有的聪明人，当初你头一个挑上熊家那案子，嘿，”朱喜干笑了几声，“熊大是郭爷送走的，送走熊大之后，郭爷才发现你这个聪明人，聪明的不够，才找了我。郭爷之所以知道熊大，是因为你到处找人，他盯着你，盯到的熊大，当初盯着你的人，不只郭爷一家，只不过郭爷手段厉害了一点点，抢在了前头。”

    陈江上身往后靠在竹椅背上，神情稍缓，熊大应该是他行动不慎泄漏的，这个他想到了。

    “这五六年，从小案查起，各处光钦差……”朱喜顿了顿，“得有几十趟吧？我没坏过陈爷您的事吧？这五六年里头，郭爷没插过手吧？我也没做手脚偏过谁害过谁吧？我没对不起您，对吧？”

    陈江紧紧抿着嘴，看着朱喜。

    “郭爷让我到你这儿来的时候，没说全无私心，我就知道，这不是全无私心的事儿。如今太后没了，你前儿不也说过这事，太后这丧礼办的，可实在不怎么样，秦王爷只怕往后日子难熬。

    郭爷这会儿把熊大的事儿拎出来，只怕也是因为王爷日子难熬。

    算了不说这个了，我敬重郭爷，可到你这儿来的时候，我是跟郭爷说好了的，我是来帮你把这案子办好，办成天下第一大案，没有别的。”

    朱喜叹了口气，仰头喝了酒，眯着眼，带着几分满足，“这件事，咱们算是办成了。今儿来，一是跟你解释解释，二来，是辞行的，明后天吧，我就出门游历去了，往哪儿去还没想好，这天儿冷了，先南下吧，到哪儿都行。”

    “一走了之？”陈江的气儿看起来平了不少。

    “一逃了之吧。”朱喜又仰头一杯，看起来心情不怎么好了，“前儿咱们说太后大行这事儿，那时候我就想这事儿了，我跟郭爷，是江湖交情，我们都是江湖人，哪天他找到我门上，不管什么事儿，就是搭上性命，我也是只有一个好字。可我这用处，只怕就是跟在你身边这件最有用，你说我怎么办？还是一逃了之吧，一逃解千愁。”

    陈江失笑，抓起筷子吃了块卤猪耳，“我也想逃了。”

    “你逃不了。”朱喜又喝一杯，连声叹气不已。

    “你说说，我该怎么办？”陈江又吃了块糟鹅。

    “你光棍一条，有什么怎么办？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朱喜答的干脆而不负责任。

    “这话实在。”陈江这一口酒嗞的比朱喜响多了，“实话直说，我准备投到秦王府门下了。”

    “呃！”朱喜一口酒噎在喉咙里，噎的直伸脖子。

    “这五六年，不知道多少人劝过我，威胁我，设套害我，诱惑我，明的暗的，就一样，让我别再查下去，让我结了全氏父子这案子，这不知道多少人里头，没有秦王府的人，秦王和我说过几回话，回回都是交待我循序渐进，不可急于求成，要耐下性子剥丝抽茧，还教导我说，青史留名，百年之后被无数人称颂之人，都是以民为先，以国为先，不计身后名，才有了身后名，从来没劝我到此为止过！就冲这一条！”

    陈江说着，感慨起来，一巴掌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我一个光棍，这辈子就求个顺意，别的，去逑，没别的！你跟郭胜说一声，熊家这案子，我必定查个水落石出，从今往后，我听王爷吩咐。”

    朱喜又是呃了一声，这次不是惊着了，刚才噎的太厉害，他打起了嗝，而且嗝的一个比一个响亮。

    ……………………

    江延锦直冲进江府大门，一个小门房瞪着眼刚要上前呵斥阻拦，就被旁边的老门房一把揪住拽到一边，老门房上前一步，一边下跪，一边招呼，“大爷来了……”

    话没说完，江延锦已经越过他，越冲进去。

    “这是……大爷？”小门房被惊吓到了。

    “看样子，出事儿了？”老门房站起来，压着声音，望着影壁，江延锦已经转过影壁，看不到了。“都小心着点儿。”老门房警告了一句周围伸着脖子看热闹的门房。

    江延锦一路往里，经过一张张惊愕的面孔，直奔江老太爷的静宜院。

    江老太爷正在院子里慢条斯理的打拳，婆子的通传声刚落，江延锦已经进了垂花门。江老太爷照样不紧不慢的打着拳，仿佛没看到江延锦，或是江延锦和每天早上来请安的其它人没什么两样。

    江延锦站在垂花门下，看了一会儿，转头问垂手站在旁边的婆子，“太婆呢？”

    “老夫人一早上就被娘娘召进宫了。”婆子恭敬答道。

    江延锦嗯了一声，挪了挪，看起来十分安稳的看着江老太爷一招一势的打拳。

    江老太爷收了招式，深吸深呼了几口气，示意江延锦，“你来了，见过你阿爹阿娘没有？进来说话吧。”

    江延锦忙下了台阶，跟在江老爷子后面，进了上房。

    江老爷子坐下喝燕窝粥，看着江延锦磕了头，“一路急赶过来的？你们大爷盛碗燕窝粥，你媳妇呢？在明州还是去江阴了？”

    “去江阴了。”江延锦起来坐下，接过燕窝粥慢慢喝了，又跟着江老太爷吃了早饭，漱口净手上了茶，江老太爷抿了口茶，直入正题，“为了冯家的事来的？”

    “是。”江延锦放下了茶碗。

    “冯福海为了一块坟地，设计活活打死秀才利平，又要刺杀利平长兄利安，被人家捉个正着，人赃俱获。

    这也是算了，他昏了头，赶在这个节骨眼上，上手处置十几年前没处理干净的旧案，陈家怎么告到杭州城的，你该听说了吧？两案并起，没谁能抹平担下。

    我已经让人去江阴了，让冯福海上份请罪折子，自杀谢罪，这样，也许能保住冯家其余诸人的性命。”

    江老太爷干脆直接。

    江延锦脸色变了，“这是老三的意思？”

    “是我的意思。也是太子的意思。”江老太爷眉头微蹙，“你在明州主理家事，这些年做的很好。你该知道，冯家这案子，必须当机立断，结的越快越好。否则，再扯出别的事……”江老太爷盯着江延锦，“你最知道轻重！”

    “我当然知道！就是因为清清楚楚的知道冯家这些年替咱们家，替娘娘，替太子做了多少，担待了多少，我才日夜兼程走了这一趟。

    利平调戏妇人，被失手打死，这案子，不管怎么样，人证俱全，已经做成了铁案，张成刺杀利安，凭的不是过是张成一人之言，谁知道是栽赃，还是屈打成招，抑或是张成自作主张？”

    江延锦一句紧一句，句句紧逼。

    “到杭州告状的，不是陈家，而是所谓的生死之交莫壮，陈家上下按了血手印说莫壮所言全无此事，这是诬告。

    都是能撕掳出来，干净脱身的事，却非要逼死冯将军，这不是翁翁的意思，这是老三的毒手，翁翁这样放纵他，就不怕寒了其它人的心？

    象冯将军这样，依附于江家，依附于太子，竭尽全力替江家，替太子承担的人，不只冯将军一个，翁翁就不怕众人唇亡齿寒，从此离心离德？”

    “冯福海这是自作孽。”江老太爷冷冷看着江延锦，“我让你回明州的时候，你一句句追问我，你哪一点不如三哥儿。

    就现在，眼下。看事见人，推演预料，三哥儿从来没错过，你却逢大事必错；纵观大局，权衡轻重，你比三哥儿差的更远。

    先去给你母亲请个安，好好歇一晚，明天一早，立刻启程返回明州，以后，不得许可，不许随意进京。”

    江延锦脸色铁青，站起来磕了个头，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看着江延锦步子凌利的出了上房，江老太爷脸上的冷厉褪去，一层浓烈的疲倦涌上来，他当初就是当断不断，看到了杨氏小聪明太过，却还是容她进了门，又让她生儿育女……

    “来人，去跟三爷说一声，大爷到京城了，为了冯家的事，江阴那边，让他想办法防着此，都是蠢货。”半晌，江老太爷低低吩咐了句。

    垂手立在旁边的老仆答应一声，出门去寻江延世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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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四章 忙碌的磐石

﻿    江延锦冲进江府没多大会儿，江延世就得了禀报，沉着脸想了半晌，出来往枢密院过去。

    江延锦到京城，必定是接了冯家的求援，照他这会儿就到了京城来推算，冯家这求援之人，必定是在利平利安案刚起时，就从江阴赶往明州去了。

    他之前一直纳闷，十几年前的案子，冯福海怎么这会儿突然出手扫尾，现在他有点儿明白了，这是因为冯福海不但蠢，而且胆小惜命，利平利安案一起，他就吓破了胆，为了保命，连出蠢招。

    他错估了他，如此贪生怕死之人，怎么可能自杀？

    他当初应该替他写好一份折子，让人带过去，顺便把他悬到梁上。

    现在，只能分两步弥补。

    江延世进了枢密院，请见柏景宁柏枢密。

    柏景宁听说江延世请见，颇有几分意外，忙让人请进。

    江延世进来，恭敬见了礼，客套了几句，示意柏景宁屏退诸人，直入正题，“在下请见枢密，是有求而来，实在是……”

    江延世神情尴尬难堪，“唉，我就直说，是江阴军冯福海冯将军的事，两浙路宪司谢余城弹劾冯福海的事，只怕都是真的，冯福海这个人，枢密必定比我更清楚，狠毒贪婪，却又贪生怕死，还有，只看他谋夺利家坟地一案，就能知道他如今有多猖狂和无法无天。”

    江延世垂着眼皮，这几句话说的清楚而快。

    “我担心他会挺而走险。”江延世看向柏景宁，柏景宁紧拧眉头，迎着江延世的目光没说话。

    “从江阴往海上，十分便当。”江延世又接了一句，苦笑连连，“冯家是江家姻亲，若是冯福海邪鬼附身，做出大逆不道的事，冯家粉身碎骨，江家，甚至太子……”

    江延世站起来，冲柏景宁长揖到底，“思来想去，只能求到枢密这里。”

    “公子客气了，”柏景宁忙起身扶起江延世，“我还要多谢公子专程过来一趟，提前示警，江阴军真有什么不妥，也是枢密院的不是，我这就让人去一趟两浙路。”

    “多谢枢密。枢密公心为国，太子常常教导我，要以枢密为榜样，江家更要以柏家为榜样，江家若能习得柏家家风之一二，就能真正有了世家气象，才能真正打下百世昌盛的根本。”

    江延世再次长揖。

    柏景宁忙扶起他，“公子客气了，这是太子抬爱。”

    江延世又客气了几句，拱手告辞，柏景宁看着他走远了，吩咐去叫柏乔过来。

    江延世出了枢密院，直奔城南，魏夫人有处陪嫁院子，他让人收拾了，用来一个人静思静想。

    江延世一进院子，就吩咐小厮枫叶，“叫赵大。”

    枫叶垂头答应，江延世进了二门，没再往里进，站在棵树下，等着赵大过来。

    赵大来的很快，江延世看着枫叶退到二门外，眼皮微垂，低低吩咐道：“挑个人去一趟江阴，杀了冯福海，要快，要干净利落。”

    赵大应了一声，垂手退了两步，转身走了。

    江延世仰头看着浓绿的树叶，和树叶间晃动的光亮，出了好一会儿神，才轻轻吐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

    杭州城。

    王富年决断很快，瞒是瞒不住了，那就要快，让人押着水淋淋的传话人，交进了宪司衙门。

    谢余城刚让人把刑具摆开，那传达话人就竹筒倒豆子，问什么说什么。

    谢余城听说冯福海联络了海匪邵大棒子，要带着全家窜逃出海，只吓的头皮一阵接一阵发麻，这冯福海要是真窜逃走了，他这前程就得全搭进去，能在这宪司的位置上终老，都是奢望！

    谢余城团团转了几圈，和幕僚常先生仔仔细细商量了几个来回，两人一致认为，他们先得了信儿，这是先机，要立刻捉拿冯福海归案，可冯福海远在江阴，江阴军中。

    谁去捉拿冯福海？

    谢余城和常先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沉默好一会儿，常先生轻轻咳了一声，“咳，在下倒是很想走一趟，只是，冯福海是一品将军，统领江阴军多年，跋扈得很，在下去了，只怕他根本不放在眼里，反倒打草惊了蛇。”

    “要不，把他诳到杭州？”谢余城一句话说完，就苦笑着自己又否了，“他都打算逃走了，怎么肯再到杭州城来，他鬼得很。”

    “无论如何，宪司不能去。”常先生一边点头肯定了谢余城的话，一边接着道：“冯福海既然已经生了谋反之心，若是宪司亲自去了，冯福海狗急跳墙，只怕宪司凶多吉少。”

    “唉，我倒不怕凶多吉少，是怕拿不到他，反倒让他受到惊吓，窜逃出海。”谢余城忙接了句。

    “要是请唐帅司出面……”常先生瞄着谢余城的神情，见他皱起了眉，话就转了，“那咱们一番辛苦，就是替他人做了嫁衣裳，宪司必定不计较这个，可上头，”

    常先生手指往京城方向指了指，“毕竟，唐帅司是李家姻亲，他们唐家，又有位贵嫔在宫里，真要让唐帅司得了这场功劳，那就是壮别人声势，灭自己威风，人是咱们得罪的，功劳是人家的。”

    “唉，我也是这么想，真是进退两难。”谢余城连声长叹，冯福海一案的功劳，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别人染指的，有了这场功劳，就能打开他通往尚书这个位置的通路。

    “还有一个人，十分合适。”常先生捻着胡须，眼睛微眯，“江阴府尹马怀德，可责令他捉拿冯福海归案，把宪司衙门里精干之人，都派过去，今天夜里就悄悄启程，让马怀德领着，出其不易，捉到冯福海，立刻押送回杭州城。”

    “先生高见！”谢余城眉梢飞起，抚掌赞同，“好主意，有理有据有节，马怀德又是自己人，烦劳先生赶紧去挑人，咱们的人，也都挑过去，务必一击而中！”

    胡磐石盯着王富年将那个水淋淋的可怜传话匪送进宪司衙门，绕了几个圈，溜进了帅司衙门。

    唐继明唐帅司忙了一上午，午正时分，往后衙回去，刚进了月亮门，就看到胡磐石紧贴在那座两丈多高的假山石后，眼珠乱转，一脸笑的冲他招手。

    唐继明不由自主的皱起眉头，满肚皮无奈，这个胡老大，就不能正正经经的从前门进来请见么，哪怕一回！

    唐继明左右看了看，走到假山旁边，侧头看着提气屏息，紧贴着假山的胡磐石，“出什么事了？”

    “大事。”胡磐石压着声音，“昨儿个早上，我得了信儿，说看到邵大棒子的船了，刚刚，说是看到邵大棒子的人，从上游下来，被王同知拿到了，送进了宪司衙门，邵大棒子，您知道的，是个在岸上有内线的，海上一霸，不得了，这事得跟您禀一声，不敢让别人传话，我就来了，行了，我走了，吃了饭就回平江府。”

    胡磐石冲唐继明拱了拱手，猫腰闪进花丛中走了。

    唐继明眉头紧拧，从上游下来，王富年拿到人送进了宪司衙门，而不是他这里……

    唐继明转身往前衙回去。

    邵大棒子狡猾非常，屡次逃过柏帅的剿杀，直到现在，还逍遥海上，就是因为邵大棒子有内线，这内线，他一直怀疑是江阴军，现在，冯福海出了事，邵大棒子就到了杭州海面上……

    还有从上流下来，王同知要送到宪司衙门的人，以及，胡磐石特意过来示警……

    只能是江阴军！

    胡磐石从帅司府出来，直奔码头，吩咐看紧杭州水帅动静，随时禀报，上了船，往上流走了一段，上岸换马，直奔江阴。

    离安福镇不远的江边，一只江中最常见的小船泊在岸边，船舱帘缝里，丝丝橘黄温暖的微光透出。

    船舱里，富贵半蹲半坐，守着只红泥小炉，炉子四圈堆满了花生，中间温着酒，富贵不停的拨动挑拣着花生，挑一个剥开，将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几下，喝一口酒，自斟自饮的十分享受。

    胡磐石弯腰进了船舱。

    “妥了？”富贵看到胡磐石，眼睛一亮，急忙问道。

    “妥了。”胡磐石点头，“老三呢？”

    “老三！”富贵一声低吼。

    “在在在！”董老三从船尾探头进来，眉开眼笑的看着胡磐石，“老大！”

    “老子交待你的，记清楚了？”富贵伸手在董老三那张笑的不见眉眼的脸上拍了下，董老三连连点头。

    “那就赶紧去吧。”富贵吩咐道。

    胡磐石瞪着董老三，补了一句，“打点起精神，把赖爷的差使漂漂亮亮办下来，要是折了老子的脸面……”

    胡磐石错着牙，董老三不停的点头，“老大放心，啥时候也不能让您没脸！老大尽管放心。”

    胡磐石掀起帘子，看着董老三跳上了岸，猫着弯一溜烟跑没了，放下帘子，挪了挪，坐到富贵对面，伸头看着炉子四周的花生，一脸嫌弃，“你这是跟大哥学的吧？大哥爱上了吃这花生，你也学上了？”

    “扯！”富贵一脸正气凛然，“我能象你那么没出息？我什么时候学过老大？我从小儿就爱吃花生，就爱这么吃！”

    “呸！”胡磐石不客气的呸了一口，直接怼了回去，“你可真是信口胡扯绝不脸红。在绍兴府的时候，大哥中了秀才，是谁非得学着大哥穿长衫的？穿就穿了吧，偏偏还不伦不类，比耍把戏的猴子还不如！大哥说的文雅，那叫什么？对了，沐猴而冠！我没出息，也没象人留守样，你这才是没出息！”

    “哪有那事？”富贵面不改色，语调坚定的一口否了，“再说，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这哪能一样？别说这些没用的，来来来，喝一杯，吃个花生。花生就酒，绝配，你尝尝，赶紧喝两杯，咱俩就得办事去了，咱都是干正事的人。”富贵这话转的飞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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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五章 反了反了

﻿    太阳顶头照着，哨探吴壮跑的缓慢如牛、气喘如牛。

    他名叫壮，其实瘦弱不堪。他爹吴老爹是被冯老将军披过红的哨探，兄弟两个，哥哥吴强人如其名，强壮结实，照理说，吴老爹这一等哨探的活，是吴强的，不过吴老爹和老伴是公道人，活着时，致力于让两个儿子过上一模一样的好日子。

    老伴走后，吴老爹也病重，就把家产全给了二儿子吴壮，又让吴壮袭了一等哨探，吃上了皇粮，这才放心的伸腿走了，他死后，两个儿子也都能过上好日子了。

    吴强因为爹娘的公道，愤懑了几十年，吴老爹伸腿走后，吴强带着媳妇孩子，一走了之。

    吴壮一边跑一边哭，太平了几十年，越来越太平，他日子过的好好儿的，将军突然说有匪情……

    他活不成了，他不活了，吴壮一头扎进草丛，草根在腮上扎的生疼，他也不想挪，他不活了。

    吴壮累极了，这不活的心一横下，没多大会儿，就睡沉了。

    吴壮是被冻醒的，迷迷糊糊睁开眼，天色已经黑透了，这一觉好睡，吴壮想死的心没了，只觉得饿的难受，正要爬起来，脚后面有说话声传来。

    “看一圈了？”

    “看了，除了那个饿殍，鬼都没一个，就在这里歇一晚吧。”

    “哪能歇一晚，后半夜就该动手了。”

    “后半夜动不了手，得等唐帅司布下天罗地网，咱们老爷才敢冲进去拿人呢。”

    “你说，这冯将军，是不是没活路了？”

    “那还用说？他们冯家，还有这江阴军上上下下，大大小小，都得一起上西天，我跟你说。”声音比刚才落低，可吴壮还是能听的清清楚楚。“老爷吩咐常先生，我听到了一句，说是，留下冯福海就行了，别的，都杀了。”

    “嗐！唉，也是，死了利落。”

    “不光咱们老爷，我瞧着啊，帅司那边，杀的更多，要不然，万一江阴军有那么一个两个愣头青，要救他们冯将军什么的，闹起来怎么办？杀了省心，人头不值钱。”

    “也是，唉，好好歇一歇吧。”

    “唉哟不对！”这一声不对中夹着重重拍在大腿上的啪啪声，“我差点忘了，还有件差使，赶紧赶紧，快走！”

    一片十几人的脚步声越走越远，吴壮抖抖擞擞站起来，缩着脖子哈着腰，往那阵脚步声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转个身，呆了片刻，撒丫头就跑。

    吴壮跑的实在太慢，是最后一个到冯福海面前禀报的哨探。

    黄参赞斜着东倒西歪退出去的吴壮，“他要是倒在地上，倒真象一具饿殍，倒也有用，就数他带回来的信儿最确切。”

    黄参赞转头看向冯福海，“将军，都对得上，宪司衙门倾巢出动，马怀德子时前后出的江阴县城，杭州水军堵着江口演武，这是要出其不意，置咱们于死地。”

    “阿爹，不能再犹豫了，当断不断，那就……”冯英急切的看着紧拧着眉头的父亲冯福海。

    “把人叫进来！”冯福海一巴掌拍在长案上，下了决心。

    黄参赞答应一声，急步出去，召集事先挑好选定的心腹参将统领们。

    极少动用的将军府大堂内点着火把，冯福海铠甲鲜亮，威风凛凛，冯英银盔银甲，手按佩刀，杀气腾腾侍立在冯福海身边。

    依次进来的参将统领惊愕的看着眼前，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复杂，但有一样表情，却几乎人人都有，那就是惊恐。

    “诸位，”冯福海声音沉重，“这一阵子的事，诸位也都知道，这事都怪我，十几年前，不该把女儿嫁进江家，不该结了江家这门姻亲，不该忠君为国，不该眼里只有皇上和太子爷，都怪我。”

    冯福海声音哽咽，“我对不住大家，谢余城那贼，联手唐继明，奸贼苏广溢联手唐嫔娘家，阴谋迭出，要一根根拨掉、削掉太子的羽翼，要残害残杀忠君为国之良臣，这一回，轮到咱们了。”

    站了两排的参将统领们，呆呆看着冯福海。

    “我已经派人星夜赶往京城，和皇上，和太子禀报苏党和唐氏的阴谋诡计，苏奸贼和唐奸贼之奸诈阴险，天下谁人不知？太子吩咐，让咱们先要保住自己，务必保住自己，保住江阴军。”

    冯福海从两排参将统领中间踱过，挨个看着诸人。

    “谢余城和唐继明两个奸人联手，调兵遣将，布下天罗地网，要将咱们一网打尽，眼看，就要动手了。我冯福海无谓海，一把年纪了，我冯家满门，没有怕死之人，只是，我不能让你们，让我江阴军蒙冤枉死，太子的吩咐，冯某也不敢不遵，我决定：率江阴军退避海上，待冤枉明了，待太子临朝，再论长短，诸位的意思呢？”

    冯福海猛的站住，眼神凌利的盯着众人，冯英上前两步，紧挨冯福海站着，同样紧盯着众人。

    “将……将军，”站在中间的一个二十来岁，吓白了脸的小统领抖擞着站出来，“我媳妇这两天就要生了，我……我先看着媳妇生了……生了……再……”

    “嗯，送他走。”不等小统领哆哆嗦嗦说完，冯福海面无表情的抬了抬手，冯英抽出腰刀，上前一步捅进小统领胸口，转了半转，抬脚蹬住小统领，用力抽出刀。

    黄参赞上前一步，踩着迅速漫了满地的血泊，“要知道，苏党和唐氏，要的是江阴军，要想拿下江阴军，握紧江阴军，不杀掉你们。”

    黄参赞冷笑连连，“就算你们倾尽所能投诚效力，人家信得过你们？自然要把你们都杀光了，这江阴军，才能不是皇上和太子爷的江阴军，而是握在苏党手里的江阴军！

    将军是一品大员，有祖上厚厚军功盖身，也算半个皇亲国戚，真要束手，也不过委屈几年，保命绰绰有余。要不是为了保住大家的性命，犯得着冒这样的风险？大家可要想好了，我就问这一遍，你，可愿效命冯将军？”

    黄参赞点着站在头一位的参将，那参将下意识的瞄了眼冯英手里还在滴血的刀尖，扑通跪在地上，“在下愿效命将军，生死不惧！”

    黄参赞的手指一个个点过去，诸参将和统领一个个跪下去，宣誓效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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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六章 到底是官方

﻿    冯英带着众参将统领整顿人马，刀枪出库，准备一切。

    冯福海和黄参赞对着沙盘，商量确定路线和策略。

    “看他们的安排，天亮的时候，先让马怀德带人来捉拿将军您，拿到自然最好，拿不到，只怕就要说将军要造反，伏兵四起，拿下将军和江阴军。”黄参赞点着沙盘上马怀德的位置，几句话说的简洁明了。

    “真当老子是板上肉，盘中菜了。”冯福海错着牙。

    “将军您看，从这里沿江而下，到进海，这一段可不短。要是杭州水军平时驻守这里，绕到这里堵咱们，和咱们从江阴到入海的时辰比，只怕还要快些，要是在这里堵住了咱们，那就是，不说插翅难飞也差不多，要顺顺当当进海，可不容易。”黄参赞眉头拧成了一团，手指在沙盘上点来点去。

    “嗯，”冯福海顺着黄参赞的指点，看着沙盘，他带着家眷，无数金银物什，光装东西的重船，就十几只，重船走不快，不是顺顺当当出海不容易，而是极难。

    “好在。”黄参赞抬头看着冯福海，神情阴沉，“咱们这是一走了之，他们都是要保乌纱，要升官发财的，咱们不怕乱，可他们怕！”

    冯福海眼睛微眯，“那就乱，要乱还不容易，咱们就让这两浙路大乱！”

    “将军高明！”黄参赞抚掌赞叹了一句，“这一带，只有咱们和唐继明部，咱们比他们人多，先要乱起来，从江阴往南攻，打到平江府，这一大块，就彻底乱了，岸上一乱，唐继明部，不敢不去平乱，他人手不多，这就是调虎离山！”

    “就这么办！让这两浙路，再大闹一回匪祸！”冯福海声调中透着丝丝痛快之意，放开手脚大杀四方的感觉，他最喜欢。

    胡磐石和富贵猫在离江阴军不远的小山包上，富贵眯眼瞧着似亮非亮的天际，胡磐石耳朵竖起，推了把富贵，富贵忙顺着胡磐石的示意看过去，他们呆的这地方林子密，这会儿暗得很，看是看不见，可越来越近的灌木哗哗声却听的清楚。

    “是我，小伍。”离两人两三丈远，哗哗声停下，响起声低低的招呼。

    “是小伍。”胡磐石紧据着刀的手松开。

    听到胡磐石一句是小伍，小伍连蹦带跑窜过来，一头扎到胡磐石和富贵面前，手指不停的往身后点着，“我守着……那边，先是一队人马出来，没多大会儿又是一队人马，到刘家庄，把刘家庄烧了！杀人放火！”

    胡磐石呃了一声，看着富贵，富贵也瞪着他，他们可什么也没做，这江阴军怎么就自己先打起来，造起反了？

    又一阵草木的哗哗声，小伍回头看了眼，低声道：“是大麻子。”

    许大麻子跑的一头一脸汗，一头扎到胡磐石面前，“老大，不得了，打起来了，有一队，是他们江阴军，不过蒙了面，没穿军服，去了赵家集，杀人放火，后头又一队，也是江阴军，跟在后头，两处凑一处，我没敢凑近，火已经放起来了。”

    胡磐石一脸呆滞，富贵眼珠转的飞快，没等两人想出究竟，又一个喘了粗气跑来了，“老大，不得了，放了火，杀人，他们，到处杀人放火，打起来了！”

    “这他娘的……”胡磐石一句没骂完，猛一拍大腿，推了把小伍，“你们几个，赶紧，去传话，赶紧传话，都撤，都他娘的赶紧撤！逃命，啥也别管，各人顾各人，快！只要逃出命，都他娘的逃命！快去！”

    小伍被胡磐石推的一个趔趄，哎一声没答完，撒丫子狂奔出去，其余两人也转身拼了命的跑。

    “这冯福海？”富贵瞪着胡磐石，胡磐石瞪着富贵，一下一下的点头，“这他娘的……乱成一团他才好逃命，越乱越好！他这不是逃命，这是造反……他娘的，他还怕什么造反？他就是要造反，赶紧，这他娘的什么玩意，老子……唉你等等我！”

    没等胡磐石感慨完，富贵转身就跑。眼下这就是兵荒马乱，不赶紧跑，说死可就死了，容易得很。

    胡磐石和富贵一前一后，猫着腰，飞快的往江阴城方向跑。刚跑了没多远，董老三迎着两人，跑的贴着地草上飞一般。

    “江阴城？”胡磐石急刹住步，脱口叫了句。

    富贵也站住了。

    董老三冲到两人面前，脸上说不清是惊惧还是兴奋，手指点着身后，连点了七八下，才说出话来，“那个马府尹，死了，在那间祠堂里，不是，我喘口气。”

    董老三用力喘了几口气，再开口，话就利落多了，“就是他等人等天亮的那间祠堂，刚等齐了人，出了那祠堂没多远，有个参将，就迎上去了，一句话没说，就这么一刀，把马府尹连头带半边身子，劈没了，人都杀光了，那参将带了好些人，夺江阴城去了，老大，闹大了！”

    胡磐石看向富贵，富贵看着他，两人面面相觑了片刻，胡磐石转头吩咐董老三，“都撤，各自想办法保命逃回去。”

    “好。”董老三应了，猫着腰钻进灌木丛。

    “江阴城不能去了。”胡磐石和富贵一起蹲下，头抵着头低低道。

    “你看，刘家庄，赵家集，江阴城。”富贵随手抓了三块小石子摆在地上，手指点在小石子一边，“他们这是要往南打，去平府府。”

    “我操他娘！”胡磐石一声咒骂，平江府是他的老窝儿，他的兄弟，他媳妇孩子都在平江府。

    “你赶紧让人给唐帅司报信，回平江府，我去找霍当家的，这灰孙子往平江府造反，肯定是要把杭州军调虎离山，娘的，说啥也不能让这灰孙子跑了！”富贵反应极快。

    “杭州军再怎么快……”胡磐石想着从江阴到平江府，和从杭州到平江府的距离，忍不住又狂骂几句娘，“不能指杭州军，老子得靠自己，平江府得守住，我走了，你小心点儿。”

    富贵应了，两人用力握了下手，一南一北，各自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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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七章 二爷还是二爷

﻿    胡磐石一路狂奔，回到存放马匹的会合点，小伍等人已经到了，胡磐石点了人头，吩咐许大麻子立刻赶往杭州城，把这儿的事告诉唐帅司，“……还有，告诉帅司，江阴府的马府尹已经被冯福海劈成两半了，快去！”

    “啊？”许大麻子惊愕的眼珠都快掉下来了，劈了个府尹，唉哟喂，这是真造反了！

    许大麻子叫了两个手下，一人双马，直奔杭州城。

    胡磐石接着吩咐董老三，“你往运河去，召集人手往平江府，把码头上拉纤的扛包的，特别是沿途各打行壮丁青手们，统统去平江府，越快越好。”

    “姓冯的要打平江府了？”董老三反应也挺快。

    “十有八九。”

    “我操他娘！”董老三一跳而起，原地转个圈，泼口骂了句，一头扑过去拉过自己的马，“小伍顺子，赶紧的，打到咱们头上了！”

    “小伍跟我走，我得赶紧回平江府，用得着小伍，还有，马给我，你们用船，水路更安全。”胡磐石示意董老三。

    董老三哎了一声，从马上取下短刀干粮，带着其余四五个手下，撒丫子直奔河边。

    胡磐石点了四五个机灵的，往前面扇形散开打探动静，以便错开江阴军，一行人一群人，往平江府赶去。

    胡磐石一人数马，人精马壮，路又熟，很快就绕过一路烧杀抢掠的江阴军，赶到了江阴军前头，也不管有用没有，一路上过村过镇，就稍稍放慢马速，高喊大叫，示警让大家赶紧逃难。

    也亏得他们人强马壮跑得快，有几个镇子，青壮们举着棍棒，喊着叫着追在后面，要把他们当闹事的贼人拿了。

    这年头，哪还有土匪？江阴军怎么会反？

    胡磐石只管拼命往平江府赶，路村过镇喊一嗓子，那些农人小民信不信，他是不管的，只往平江府一路狂奔。

    江阴到平江府不过一百多里路，也就一个来时辰，胡磐石等人就赶到了平江城外，胡磐石勒停马，看着依旧热闹安宁的平江城，抬手抹了把满头满脸的汗。

    江阴军是步军，一路上又烧杀过来，到平江府，最快也得天黑前后，不过不能大意，得赶紧去找府尹，董老三不知道能召来多少人，无论如何，得保住平江城。

    胡磐石深吸了口气，正要纵马直冲进城，旁边茶棚里，一个精瘦汉子冲他招着手，“胡爷，胡爷！这里，胡爷，这里！”

    小伍眼神好，上身前倾，伸长脖子，先咦了一声，“瞧着象……”

    话没说完，就挨了胡磐石一巴掌，“什么象不象的，闭嘴。都下马，赶紧喘口气儿，都在这儿等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胡磐石说着，跳下马，大步流星奔进茶棚。

    茶棚里，掌柜伙计都不知道被赶哪儿去了，一大间茶棚，只有霍连城一个人，坐在靠路边的一张矮桌旁，正就着碗茶，慢慢吃着吃着块炊饼。

    “真是运道好，我也是刚刚到，刚坐下来，就看到你了。”霍连城说着运道好，可那一脸烦恼愁容，可丝毫没有运道好的味儿。

    “你那边也出事了？”胡磐石一屁股坐到霍连城对面，脱口问道。

    “怎么说话呢？难道你这边出事了？江阴军造反，关你什么事儿？我那边不算出事，不过离出事也不远了。”霍连城拿杯子给胡磐石倒了碗茶推过去，又从旁边袋子拿了一只炊饼一块咸羊肉放到胡磐石面前，“喝点吃点。”

    “出什么事儿了？”胡磐石拿起羊肉咬了一口。

    “你先说说江阴军。”霍连城撕了块饼放进嘴里。

    “反了……”胡磐石一嘴羊肉，含糊却足够听清楚的将从半夜起的动静说了，“……一路烧杀，好象也不慢，我们是在管家集越过他们的，从江阴过来，这一路上，一马平川，一路肥羊，这才是真匪！”

    胡磐石狠啐了一口。

    “我和老邱，半夜里收到柏帅的飞鸽急递，说江阴军只怕要反，真要乱起，让老邱即刻带人平叛，并封堵江口，无论如何，不得让冯福海逃窜出海。”霍连城慢条斯理道。

    胡磐石眼睛瞪大了，“柏帅怎么知道？柏帅真是料敌如神。”胡磐石竖起大拇指。

    霍连城干笑一声，“收到信，我和老邱一商量，这事得我走一趟，当面问问你，郭爷是什么意思？”

    “大哥的意思……”胡磐石慢慢嚼着羊肉，拧着眉，关于这位霍二当家和邱大当家，大哥交待过：在他没让他提防之前，霍二爷是完全信得过的。“我也说不清，要不这样吧，我把大哥的原话告诉你，你想想是什么意思，你也知道，我是个粗人，笨。”

    霍连城一脸笑，“您跟我们大当家的一样粗，这我知道，你说。”

    胡磐石俯身过去，将他大哥几次交待原原本本一字不漏的说了，“……我还上火的不行，哪办过这样的差使？谁知道！他娘的，说反就反了，逃命都来不及。”

    胡磐石后面的牢骚抱怨，霍连城理也没理，掰了块炊饼，放在桌子上，这是头一件事，挑起冯福海案，这一状告起来，就撤。

    霍连城再掰了块炊饼，放到刚才那块上头，太后突然大行，听说丧礼很是简陋轻忽。

    霍连城再掰一块，这一次是飞鸽传书，要让冯福海反，要闹大，越大越好，要把王富年拖进来……

    嗯，他懂了。

    霍连城捡起三块炊饼，一块一块吃了，看着胡磐石笑道：“我懂了。”

    “你懂啥了？跟我说说，你说我该怎么办？娘的，我的兄弟，我媳妇孩子，银子宅子，都在这平江城里，这要是……”胡磐石一拳头捶在桌子上。

    “放心。”霍连城笑眯眯看着胡磐石，不管他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王爷和王妃这会儿只怕是身在危险中这件事，他是不准备告诉他，甚至邱贺的，人心是最不能考量，也最不能信任的东西。

    “我往这儿来的时候，老邱已经整顿人马赶往江阴了，你等等。”霍连城说着，抬手示意胡磐石等一等，弯腰摸出笔墨匣子，飞快画了几笔，塞进只极细小的竹筒里，扬声叫道：“小三儿啊。”

    刚才在茶棚外冲胡磐石招手的瘦汉子应声进来，看到竹筒，立刻转身拎了只笼子出来，束好竹筒，将鹞鹰放飞出去。

    “安排好了，你安心。”看着小三儿放飞鹞鹰退了出去，霍连城接着道：“打不到你平江府，天黑之前，老邱就能稳住局势。这南下烧杀的江阴军，都是弃子，冯福海带着妻儿老小，金银珠宝，精壮心腹，这会儿肯定正沿江入海。”

    胡磐石不停的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

    “那些弃子，都是有家有室，上有老下有小，都在江阴，老邱拿下安福镇一帮妇孺，也就是喊个话，不立刻弃刀投降的，就杀了他一门老小，老邱那可是威名赫赫。”

    霍连城吃完了饼，又倒了碗茶喝了，站起来，一边掸着衣服上的炊饼屑，一边接着道：“老胡啊，太后没了，天下都得守孝，这守孝讲究个清静无为，这一阵子，越安静越好。”

    胡磐石被霍连城轻描淡写几句话说的还在愣呵中，“好！二爷教导……那冯福海呢？邱将军去江阴，那……”

    “你说呢？”霍连城斜瞥着胡磐石，这胡磐石混出这么大一份基业，全靠他有个好大哥啊！

    “我走了。”霍连城背着手出了茶棚，又顿住，看着紧跟送出来的胡磐石，“往海上……”霍连城干笑一声，伸出手攥了下，“不叫出，叫进。”

    胡磐石不停的点头，看着霍连城上马走了，叉起腰，在茶棚前呆站了好一会儿，猛的吐了口气。

    可不是叫进！霍二爷这位海上霸主，从前是，现在，他还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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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八章 各有各事

﻿    太后大行后，好象带走了些什么，比如雨，从太后大行到进了十月，至少京畿一带，滴雨未下。

    金相病倒了，魏相，苏相和严相各不统属，对这一个多月的滴雨未下，各有想法，魏相很急，一边催各处上报雨情，一边和皇上说得早做准备，苏相并不在意，京畿一带，秋天里雨水本来就不多，也就一个来月，这再寻常不过。严相未置可否，只吩咐查看上报各常平仓存粮实数。

    江阴军变十万火急递进京城，皇上看完急报，铁青着脸，将急报重重拍在案子上。

    “怪不得几天没下雨，魏相就要说天下大旱，是早到料到江阴之事，知道今年不太平，魏相为相多年，天下大事，都不出魏相所料。”苏相直指魏相。

    “皇上，无论如何，得把冯福海捉拿归案。”魏相没理会苏相，只看着皇上道。

    江阴军要出事这事，江延世事先已经和他说过，只是没想到事态发展的这样快。

    “冯福海杀民冒功案揭发后，江延世找过臣，提醒冯福海无法无天，只怕不会束手伏缚，臣已经密令邱贺部，盯紧江阴军，若有异动，就出兵平息。”柏景宁欠身道。

    皇上松了口气。

    苏相正襟危坐，面无表情，魏相斜了苏相一眼，微微欠身，接着议事。

    递上的折子，再急也一定要写清楚，规矩礼仪上不能错了一分半点，可递进秦王府，以及其它各处的密报，却快捷许多。

    秦王进到正院时，李夏正看着人挑选菊花，见秦王进来，招手微笑道：“你来的正好，帮我看看哪几盆好，要送到大相国寺的。”

    秦王脸色微黯即逝，紧几步走到李夏旁边，仔细看着李夏已经挑过一遍的二三十盆菊花，“都是阿娘喜欢的品种，都送到大相国寺？”

    这二三十盆，有点儿太多了。

    “挑六盆出来送过去，这一盆怎么样？”李夏点着最前一盆，秦王点头，也点了一盆，两人斟酌着挑了六盆出来，李夏吩咐韩尚宫亲自走一趟，把菊花送过去。

    李夏指着余下的菊花吩咐了去处，和秦王一起进屋，秦王示意端砚，屏退众人，和李夏笑道：“刚刚收到霍连城的信儿，已经大致平息了江阴乱军，只是，冯福海联络了海上悍匪邵大棒子接应，没能拦下人，只截下了几船行李。”

    “行李？是金银吧。”李夏接了句。

    秦王笑着点头，“我想着也是，霍连城和邱贺看起来都是一幅老实忠厚相，做事却……”秦王笑着摇头。

    “要是不狠辣歹毒，怎么纵横海上十几年？冯家家眷不少，大约也带了不少精兵强将，银子却没能带出去，只怕要艰难一阵子了。”李夏沏了茶递给秦王。

    “女眷可怜，只怕能活下去的不多。”秦王低低叹了口气，“都是无辜之人。”

    “富贵人家女眷孩童，一生下来就金尊玉贵，因为家族父母，风光大嫁，十里红妆，都说她福气好，没人觉得不应该，等到因为父兄丈夫之罪，下到狱中，甚至流徙千里，无数艰难，或是没了性命，怎么就可怜无辜了？

    享家族父母之福，理所应当，受家族父母牵连，就无辜可怜？甘蔗哪有两头甜的？”

    李夏横了眼秦王，不客气道。

    秦王张了张嘴，没等他说话，李夏接着道：“比如你我，年纪轻轻，何德何能，就能身居这亲王，亲王妃的位置，几人之下，万人之上？不过是因为你是太后的儿子，我是你的媳妇，没人觉得不应该对不对？假如有一天国破了，你我就是死路一条，难道就冤枉了？”

    秦王呃了一声，不是因为李夏这道理，而是因为她那句国破了。

    “你今天心情不好？”秦王挪了挪，离李夏近些，伸头过去，仔细看着她。

    “有一点儿。”

    “谁惹你不高兴了？这府里……没人吧？”秦王不敢确定，这府里人太多了。

    “婆台山别院那位老夫人，捎了话给大伯娘，说四哥那份七品恩荫该是三哥的，让大伯娘要么再给三哥要一份比七品高的恩荫，要么，要没有都没有，否则，她就到礼部去告大伯娘和阿爹阿娘不孝。”

    秦王听的呃了一声，“老夫人不是清修多年，不问世事……”迎着李夏横过来目光，秦王后面的话没说下去，“我来想办法，你别急，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急，确实不是大事，她又病着，这话是她说的，还是二伯娘托言假传的话，还说不准呢。”顿了顿，李夏脸色渐冷，“她病倒了，还病的挺重，这件事更烦。”

    秦王皱起了眉头，太医院里，阿娘的人已经告老告病，都退出来了。

    “不请太医吧，不孝，请太医吧，就怕诊出个气结气滞，活是被不顺子孙活活气死的，这可做的文章就多了，偏偏赶在这个时候。”李夏烦恼的拍着秦王的胳膊。

    “你大伯娘什么意思？”秦王也发愁了，这种家务事，他不擅长。

    “大伯娘和阿娘都去婆台山了，说是看看再说。”李夏一脸烦恼，永宁伯府那位伯爷最近也闹的厉害，都是在最该安静的，一点儿也不安静。

    “真要是……”秦王顿了顿，“不是坏事，你大伯回家守制最好。小古刚才来说，太子有意要推你大伯到兵部，这几年，你大哥和莫涛江书信来往，十分密切。太子大约还想让你二哥领一份太子属官的闲职。”

    李夏脸色微沉，烦恼的叹了口气，扬声叫端砚，“请郭先生立刻来见我。”

    “你叫他来，有什么事儿？”秦王带着几分惊悚的看着李夏。

    李夏横着他，“你真想知道？要是想知道，一会儿你躲在屏风后面听着。”

    “阿夏，”秦王抓住李夏的手，“你……”

    “嘘。”李夏伸手抵在秦王唇上，“不是你想的那样，嗯，我其实不知道你想的是哪样，娘娘说她年青的时候，一切都明白，就是不忍。”顿了顿，李夏接着道：“就当是君子远庖厨吧。”

    “阿夏，你问小佛堂是怎么回事，是怎么回事？能告诉我吗？”秦王伸手揽住李夏，说不上来的心疼。

    “不能。”李夏干脆的拒绝了，“至少现在不能。”

    端砚在帘子外禀报，郭先生到了。

    李夏站起来，示意秦王到屏风后躲一躲，秦王跟着站起来，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出屋，迎着长揖见礼的郭胜，点了点头，往前院书房过去。

    郭胜进了屋，躬身见了礼，李夏站着，也不让郭胜坐，眼皮微垂，声音落的极低，“那一对双胞胎，送走一个，老三吧。”

    郭胜一呆，随即醒悟，眼里亮光隐隐，“在下懂了，要往哪儿抛个线头吗？”

    “不用，都是极聪明的人，抛线头只怕最后牵出自己，干净利落最要紧，这事不能假手他人。”顿了顿，李夏低低道：“在宫里最好，可现在宫里没有可用的人，姚氏，我还信不过她，至少这样的事上，信不过她，你亲自动手，你知，我知。”

    “姑娘放心。”郭胜目光灼灼，下意识的动着手指，忍不住咧嘴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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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九章 姑姑们

﻿    江延世进了东华门，看了看太子宫，犹豫了片刻，径直往前，请见江娘娘。

    江皇后正站在正殿廊下，看着堆满天井两侧的各色怒放的菊花，江延世站在垂花门下，犹豫了下，从两侧满是菊花的天井中间穿过，站在台阶下，冲江皇后长揖见礼。

    “进来说话吧。”江皇后看着江延世站直上身，转身进了屋。

    江延世跟在后面进到正殿，江皇后屏退众人，看着江延世，直截了当问道：“江阴军怎么样了？”

    “家眷都赶进安福镇内拘守，拿了四五千人，死了近千人，具体还没清点出来，其余四处溃逃，都已经移交到唐继明手里。冯福海带站家眷家将，趁乱逃出，大约已经到海外了。”江延世答的十分详细。

    江皇后说不上来什么意味的哼了一声。

    “冯福海刚刚被人告到谢余城手里时，翁翁打发来喜命冯福海自杀谢罪，以给冯家其余诸人，求一条活路，前天来喜回到京城，说是，在安福镇遇到郭胜身边一个叫富贵的管事。郭胜从是永宁伯府李文山的幕僚，现在在秦王府参赞，秦王府很多见不得人的事，多是他经手，富贵是他手下极其得用的心腹。”

    江延世多解释了几句，江皇后对郭胜知之不多。

    “你的意思，冯福海的事，秦王府插手其中了？是江阴军动乱之前，还是去挑动动乱的？”江皇后的反应快捷敏锐。

    “冯福海叛乱，只怕怪不得别人。”江延世答的干脆，“陈家刚刚告发，冯福海就让儿子冯英到明州求助，贪生怕死，不肯担责。翁翁打发人走后没几天，他就声东击西，窜逃出海。”

    江延世的话顿住，“不过，秦王府只怕是看到冯福海这样的品性，预料到他的贪心怕死和无法无天，才挑起的利家案和冒功杀民案。”

    江皇后沉着脸，江延世看着她，突然问道：“姑姑是不是知道什么内情？”

    “嗯？”江皇后一个怔神。

    “姑姑一直说，太后只有一个儿子，说太后恨皇上，恨您，恨所有的皇子，恨不得这些人都死了，姑姑为什么这么说？是不是有什么隐情？”江延世接着问道。

    江皇后直视着江延世，一声没响。

    “太后死的太突然了，无缘无故，要说心悸突发暴病而死，那她怎么知道自己要暴病而死，及时召进了秦王和秦王妃？你说过，眼看要落钥，太后却要召进大婚之日的秦王和秦王妃，你就赶到了萱宁宫，太后是当面把你打发出来的，那时候她没有病倒，心悸发作，要么当时就死了，要么，就没什么大事。”

    江延世话说的极快，“太后临大行，难道不是应该召见您和皇上，这样才对秦王最有利，为什么她不见你？我觉得皇上进去时，太后已经死了，皇上不是太后召进去的，是秦王假托传的话，这些，都太不合情理，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我不知道。”江皇后在江延世一连串的问话后，倒镇定淡然下来，“我查了好些年，想了好些年，想不出有什么隐情。

    我只是觉得不对，太后看皇上，看太子，看所有的皇子，再怎么亲热，都透着股子厌恶，好象，”江皇后顿了顿，眼睛微眯，“她的儿子，孙子们，是一堆堆让人恶心的污秽，我和大长公主说过一回，大长公主说，那是因为她一直病着，病了好些年，人就有点儿怪了。

    这是混帐话，她看老二可不是这样，单看她对老二，她是个慈母，绝不是个怪物，我查了二十多年，想了二十多年，想不出能有什么隐情。”

    “那姑姑觉得，她想干什么？她想让秦王干什么？”江延世沉默片刻，低低问道。

    江皇后斜睨着江延世，“我说过，你们觉得我失心疯了，她就想一件事，她想让她厌恶的人，都死光了。”

    江延世紧紧抿着嘴，一言不发，最近，他也有了这种感觉，这种可怕的感觉。

    “冯福海造反，是他自己自作孽，不能多怪别人。大哥因为这事日夜兼程赶进京城，言下之意，江家，太子，要是不替冯福海解脱这罪孽，就是江家的不是。”

    顿了顿，江延世直视着江皇后，“冯氏和大哥一起从明州启程，中途去了江阴，冯福海一家窜逃，接应之人，必定是冯氏联络的。她忘了她是江家妇，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这是要害死江家，害死太子！”

    江皇后神情淡然，看着愤然的江延世，轻笑了一声，“老大来找过我，我没责备他，他是个有情有义的。至于冯氏，冯家把她嫁进江家，肯定不是因为她和老大情投意合，她嫁进江家，就是替冯家攀权攀贵，让冯家百年昌盛，发扬光大，在冯家出事的时候，江家能伸手拉一把，现在冯家出了事……”

    江皇后拖长声音，笑了两声，“僻如江家出了事，你们肯定求到宫里，求到我面前，哪怕我要粉身碎骨，也得保全江家，保全你们，是不是？

    你翁翁肯定会说：当初送你进宫，这些年江家倾尽全力支撑你，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今天？为了江家全族？

    这样的事儿，放到自家女儿身上，理所当然，怎么放到别人家女儿身上，就罪不如恕了？”

    “姑姑。”江延世脸都青了。

    江皇后咯咯笑起来，“不过呢，这事要是放到那位李氏亲王妃身上，那就不一样了，她肯定亲自动手，把永宁伯府，把李家灭个满门鸡犬不留，以免连累了她和她的夫君。”

    江延世一张脸由青而白。

    “还有啊，三哥儿，我告诉你，李家姐儿不嫁给你，不是因为你身不由已，不是因为你不得不承担什么，而是，你承担的不够，你要是太子，她早就嫁给你了。”

    “姑姑昏头了。”江延世甩下一句，转身就走。

    江皇后眯眼看着江延世有几分仓皇的背影，端起茶，笑眯眯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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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零章 本质是捆绑

﻿    江延世走的极快，直冲到太子宫大门外，才仿佛醒过神般，一步呆住，仰头看着太子宫门上的匾额，心里由混沌暴怒而瞬间清明，站了片刻，再抬脚，就恢复了平时的睛风霁月，抖开折扇，不紧不慢的上了台阶。

    太子刚刚议事回来，看到江延世进来，似有似无的松了口气，“我正要让人去请你，今天议事，吵的乱成一团。”

    “又有折子递进来？”江延世坐到太子对面，自己动手倒了杯茶。

    “一堆，两浙路，江南东西路，挨着挨不着的，一堆的折子，弹劾唐继明，谢余城，弹劾整个两浙路，弹劾邱贺部，连死了的马怀德，都有一堆的弹劾折子，唉。”太子烦恼的叹着气。

    “这是好事，越乱越好。”江延世却笑起来。

    “有份唐继明和谢余城联名的折子，附了一份审讯所拿参将统领的口供，口径一致，都说冯福海所谓利家案和杀民冒功案，是苏党为了打击我，陷害的江阴军，说是奉了我的指示，先避至海上，待我临朝之后，再回来洗明冤屈。”

    太子看着江延世，话说的慢而清晰。

    江延世脸色微青，“这是冯福海用来提振军心，哄骗众人为他卖命的话。皇上什么意思？”

    “皇上什么话都没说。魏相提过话头，苏相也提过一回，皇上都没接话，这份口供，只让众人传看了一遍，一句没议。”

    太子神情黯然，江延世脸色白了，“皇上这是信了？他怎么能……”

    “这事咱们议过。”太子声音疲倦的打断了江延世的话，“几年前广纳美人充实后宫时，咱们就议过。”

    “冯福海一案，是秦王府挑起来的。”江延世转了话题，将来喜在安福镇撞见富贵的事说了，“……我没看出来，乱局对秦王府有什么有利之处，不过，既然他们要乱，又把咱们挑起来做了这个乱因，那秦王府也不好置身事外。”

    太子皱眉看着江延世，江延世迎着他的目光，“太后之死，突兀诡异，把这件事扔出来，太后暴死时，只有秦王和秦王妃在。”

    “阿娘说，皇上也在，皇上肯定是知情的。”太子眉头皱的更紧了。

    江延世干笑了几声，“知道又怎么样？皇上没有父子之情，难道就能有兄弟之情了？皇上眼里，天下人只有两种，一种是他，是天，其它所有人，都是另一种，不分什么夫妻儿女兄弟。”

    太子神情呆怔麻木，“不提这个了，那是君父，你去办吧。”

    江延世嗯了一声，转了话题，“刚才我先去了趟太医院，昨天永宁伯府严夫人请了两位太医到婆台山别院给永宁伯夫人诊病，永宁伯夫人怕是不久于人世了。

    我想，这两天就让李文栎到这里当差。这会儿正是机会，严夫人守在婆台山寸步不敢离，李文栎自己是极其愿意的。”

    “好，永宁伯夫人要是不久于人世，李学璋就要守制，要不要让他夺情？秦凤路在他手里，比在别人手里强。”

    太子斟酌道。吏部据在苏方溢手里，秦凤路在李学璋手里，至少一半是在他手里，李学璋若是守制，秦凤路，以如今的形势，他们很难争到手里。

    “李学璋夺情这事，有严夫人在，咱们作不了主，夺情就夺情吧，一个秦凤路，于大局关系不大，李文栎若能到您这里当差，再给李文彬安排一份明州市舶司的差使，这件事我让莫涛江安排，绕过永宁伯府，让李文彬从秦凤路直接南下明州。

    三个儿子，老大绝了仕途，却能到市舶司，能插手海外商路，以后就是财源滚滚，老二跟在您身边，以后再有了功名，前程无量，老三从地方起步。”

    江延世笑声里透着冷意，“这样一幅前程无量的局，李学璋怎么舍得下？”

    太子凝神听着，突然忍俊不禁笑出了声，“咱们这叫把能捆的都捆上来，不想死就给老子撑住！”

    江延世高挑眉毛，也噗笑出声，连连咳道：“话不能这么说，明说就没意思了。”

    ……………………

    太医院半数太医，这会儿正跪在皇上面前，被劈头盖脸的骂，既然从他到后妃们个个身强体健血气充足，怎么这都两三年了，一个诞下子嗣的都没有？

    都是庸医！

    ……………………

    苏广溢最近颇有几分意气风发的味儿，从宫里议事出来，往中书打了个转儿，出来往府里回去。

    苏烨等在二门里，上前扶父亲下了车，苏广溢吩咐将饭菜送到书房，父子两个一边往书房过去，一边低低说着话儿。

    “刚收到舅舅的密信，说是拿到了江家大奶奶冯氏通连海匪邵大棒子的实证，已经让人快马急递过来了。”苏烨低低道。

    “糊涂！”苏方溢一听就急了，快马急递给他干什么？

    “阿爹别急，我已经飞鸽传书给舅舅了，舅舅也是，”苏烨顿了顿，有几分尴尬，“高兴的过了，你也知道，舅舅一高兴就忘乎所以。”

    苏广溢重重哼了一声，他对这个大舅子极其不满，这么好的一桩案子，要是他在杭州，不把太子拖下来，也要拖进半个江家。

    “还有件事，阿悦说，柏枢密海上遇险那回，好象就和这个邵大棒子有关。”苏烨忙接着说另一件事。

    “柏氏什么时候说的？是真是假？”苏广溢的注意力一下子全部转到了这一句话上。

    “应该是真的，早上阿悦遇见柏乔，和柏乔说起冯福海出逃这件事，外头接应的是邵大棒子，柏乔说，当初遇难，捉到过一个海匪，是邵大棒子的人。不过，阿悦说，看柏乔那意思，柏家海上遇险的首尾，柏枢密和柏乔象是早就知道的。”

    苏烨接着低低道。苏文溢捋着胡须，眼睛眯起又舒开。

    他早就觉得柏景宁早该想到了是谁要灭他们满门，这会儿江家大奶奶联系邵大棒子，不过是为这个猜想落个实锤。

    嗯，冯福海一案，只这一记实锤，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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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一章 温馨

﻿    苏烨没和父亲苏广溢一起吃饭，议好了事，从书房出来，往自己院里回去。

    柏悦坐在榻上，正抱着两岁多点的女儿囡姐儿，拿着只布偶逗的囡姐儿咯咯笑个不停。见苏烨进来，忙抱起囡姐儿迎上去，“这就摆饭？”

    “嗯。”苏烨笑应了，从柏悦手里接过女儿，抱着她举起来，囡姐儿顿时兴奋无比，胖胳膊胖腿乱伸乱蹬，笑的声音都变了。

    “快放下来，笑岔了气。这妮子看到你就高兴的不得了，偏偏你还要逗她。”柏悦张着胳膊护在旁边。

    “就是因为我逗她开心，她才看到我这么高兴，一次就行了，让阿爹亲一亲。”苏烨放下女儿，抱在怀里，用力亲了两口，囡姐儿笑的口水成串儿往下淌，舞着胳膊抱住苏烨的头，学着苏烨，把苏烨半边脸亲的全是口水。

    “不得了！这口水淌的，把你阿爹都给淹了。乖乖囡囡，别咬阿爹，你这牙口，唉哟别咬。”苏烨顶着半脸口水，哈哈的笑。

    “长牙呢。看把你脸都咬红了，给我吧。”柏悦伸手想接过女儿，苏烨却没舍得给她，唉哟叫着，扭过脸，用力在囡姐儿脸上亲了一口，“力气越来越大了，长大了跟你阿娘学功夫吧，省得枉费了你这牙口。”

    柏悦从苏烨怀里抢过女儿，伸头仔细看了看苏烨被他闺女咬的一块一块红印的半边脸，又气又笑，“你看看，好几对牙印，告诉你多少回了，囡姐儿这牙，尖得很，你一会儿还得出门见人。”

    “不碍事，一会儿就好了，就是不好也没什么，我闺女咬的，难道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苏烨伸过头，又在女儿胖嘟嘟的腮上亲了一口。

    “你可真是！”柏悦轻拍了下苏烨，一迭连声让人拿水拿帕子，再剥几个热鸡子，包几块冰，拿来滚一滚，再冷敷一会儿。

    苏烨净了面，没用鸡子，只拿冰块敷在脸上，紧挨柏悦坐着，逗着囡姐儿又玩了一会儿，丫头摆好了饭，催了一遍，柏悦才让奶娘进来，抱走囡姐儿，和苏烨坐下吃饭。

    吃好饭，上了茶，苏烨放松的坐在榻上，顺手拿起榻几上一件绣活，转来转去看着，“这是什么？你做的？”

    “囡姐儿的肚兜，她夜里睡觉不安生，别看了，明知道我针线活不好。”柏悦伸手从苏烨手里抓走了那件是不怎么好的针线活。

    “怎么不好？我看着好，是你做的，就更好了。”苏烨欠身又拿了过来，从针插上抽出针，挪了挪坐正了，翻着小花棚看了片刻，小心的扎了一针下去。

    “哎！你别给我弄坏了，好不容易绣了这么些……”正沏着茶的柏悦想去抢回来，一时又腾不开手。

    苏烨没理她，一针下去，仔细看了看，又扎了一针。柏悦沏好茶，欠身过来，一把拿过去时，苏烨已经绣了七八针了，柏悦抢过去，仔细看了看，唉了一声，烦恼的将花棚拍到榻上，“你这几针倒比我绣的均净，真是……好没意思。”

    苏烨笑的颇有几分得意，“你当初看上我这个夫君，不就是因为我聪明么。”

    “聪不聪明没看出来，脸皮挺厚。”柏悦斜了苏烨一眼，话没说完，自己先笑起来，伸手拿起那件肚兜塞到苏烨手里，“你既然做的比我好，那囡姐儿这件肚兜就由你来做了。”

    “你做这肚兜，难道不是要表一表你这为娘的心意么？我替你做了，还有什么意思？”苏烨由着柏悦将绣棚塞到他怀里，伸手拉着柏悦挨到自己怀里。

    “当然有意思，表一表你这为爹的心意么！”柏悦笑个不停。

    “好好好，我来做，等囡姐儿长大了，我就告诉她，你小时候的肚兜，都是阿爹做的，可不是你阿娘。”苏烨举着绣棚。

    两人又说笑了一阵子，苏烨将绣绷放到一边，有几分挣扎的叹了口气，“你跟我说的邵大棒子的事，刚刚我跟阿爹说了，阿爹说，只邵大棒子这一件，冯福海一案所得，就足够了。”

    柏悦眉头微蹙，“这事，阿爹跟乔哥儿早就知道了，你跟父亲说了？”

    “说了，阿爹说，以前知道是猜测，现在是有了实据，大不一样。”苏烨声音落低。

    “阿爹刚调任枢密院，刚到京城，乔哥儿就跟我说过，去福建路上的事，他和阿爹心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以前也不是猜测。”柏悦烦恼的叹了口气，“父亲总是不明白，我嫁给你，跟江家谋算他，是一样的道理，苏家的大事，不能指望阿爹，更不能把阿爹算上。”

    “这是实情，咱们知道，可外人……这个势，阿爹总是要借的，放到谁身上，都不会放过。”苏烨带着几分愧疚，低低道。

    “我没责备你，我出嫁前，阿爹说过一回，乔哥儿和我说过不只一回，你和父亲谋的是无所不用其极的事，自己无所不用其极，别人也是，这是你份内事。”柏悦伸手抚在苏烨蹙起的眉间。

    苏烨没答话，只抓住柏悦的手，放在唇边。

    “早上我去寻乔哥儿，乔哥儿不大高兴，又跟我说起这个话，他说夫妻一体，他知道我想尽办法要把柏家拖到苏家的大业上，把柏家和苏家捆在一起，他说他不怪我，他只是觉得我这样一趟趟找他，是因为我所嫁非人。”

    柏悦声音低低，苏烨脸色苍白。

    “我和你说这个话，不是抱怨，乔哥儿的脾气冲得很，他虽然比我小，可从小儿起，他就最爱护在我前头，最见不得我受委屈，我是担心他哪天把这样的话说到你面前，想来想去，还是我先说。

    你听着，我希望能帮到你，我想替你承担，我愿意替你和囡姐儿做任何事，乔哥儿说的不对，可他很固执，他说什么，你别理他，我跟他说，时间长了，他就知道了。”

    柏悦坐直上身，看着苏烨，郑重道。

    苏烨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上来，鼻子酸涩难忍，看着柏悦，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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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二章 外患内忧

﻿    进了十一月，还是滴雨未下。

    有御史上了折子，说太后走的突然，从太后大行直至今天，滴雨未下，十分诡异，请皇上严查太医院，是否有疏忽失误之处，折子最后，列举了一堆帝后被杀，天相大变，特别是干旱暴雨山崩之类的灾难。

    皇上一个字没说，把折子封给了秦王。

    小内侍一个字没敢说，放下折子赶紧走了，秦王从头到尾看了折子，递给金拙言，金拙言一目十行扫完，竖起了眉毛，“可恶！”

    陆仪已经就着金拙言的手看了大概，带着几分怜惜看着秦王。

    秦王脸色虽青，倒没有多少怒气。

    “这只是头一份，探路用的。”金拙言将折子拍在长案上。

    “皇上把折子封给了我，一言不发。”秦王语气平和。

    “嗯，皇上的态度，比这折子……要紧。”陆仪接了句，他想说的是可怕，临要出口时，换成了要紧。

    “你得赶紧请见皇上。”金拙言脸色阴沉，想错牙又忍了回去，“得当面看清楚他的意思。”

    “嗯。”秦王拿过折子，又细细看了一遍，放下折子，沉默思忖了片刻，吩咐更衣，他现在就要进宫请见。

    秦王的勤政殿外等了一个多时辰，才有小内侍从殿内出来，带着他进了大殿。

    皇上闲适的歪坐在南窗下的炕上，暖暖的夕阳斜照在他身上，衣服上绣着的五爪金龙在夕阳下光亮闪闪，仿佛活了一般。

    秦王恭恭敬敬跪倒磕了头，捧起那份折子，“皇上，这折子……唉。”秦王低低叹了口气，“从娘娘走后，臣几乎夜夜做噩梦，梦的最多的，是一个血淋淋的婴孩，咿咿呀呀笑着，从臣面前爬过去。”

    皇上机灵灵打个了寒噤，血淋淋的婴孩……

    “臣听说婆台寺佛法高深，超度过无数亡魂游鬼，臣请皇上恩准，到婆台寺做七七四十九天超度法事，替……超度。”秦王声音悲伤而低，“娘娘一片拳拳爱子之心，臣……”秦王声音哽住，片刻，才又能说出话来，“毕竟婴孩无辜。”

    “你去做这样的超度法事……”皇上皱着眉头，“总要师出有名，别的都不大妥当，就说替朕超度天下的孤魂野鬼吧。”

    “是。”秦王应了，再次磕头退了出来。

    出了宫门，陆仪迎上来，秦王一边上马，一边和陆仪道：“让人去婆台寺说一声，我和王妃要去婆台寺做四十九天超度法事，超度天下亡魂游鬼，你亲自走一趟，悄悄找一趟钦天监，和他说，宫里夭折的婴孩也不少，请他点一块牌位。”

    陆仪眉梢挑起，秦王看着他，带着丝笑意微微点头，“是奉上谕，不过不要提奉上谕，逼退他们。”

    “诱进是不是更好？”陆仪低声问道。

    “咱们的忌讳太多，大长公主是知情人，逼退不要触及最好，再说，我也不想让阿娘死了，还不得清静。”秦王神情黯然。

    陆仪应了，吩咐承影等人护送秦王回府，自己拨马去寻钦天监请这个婴孩牌位。

    陆仪走了没多大会儿，江延世就得了禀报，拧眉仔细想了一会儿，径直往太子宫，太子正好在，正在长案上排出一片折子，拧着眉头一张张看着。

    “怎么了？”江延世伸头过去。

    “报雨水的折子，不光京畿，北边四路，这些州县都是从八月末至今，滴雨未下。”太子烦恼的长叹了口气。

    “秋天雨水少是常有的事，冬天能有个一两场大雪，明年照样是个丰年，殿下不用忧虑太过。”江延世并不是太在意，就算旱了，天下之大，哪一年没有点天灾。

    “刚才陆仪去寻钦天监，说是秦王奉了皇上的意思，要到婆台寺做七七四十九天超度法事，超度天下孤鬼游魂。陆仪寻钦天监，说是，”江延世顿了顿，看着太子，“宫里也有不少未及序齿就夭折的婴孩，无人祭祀，这一次也要超度超度，请钦天监点一块灵主牌位。”

    “宫里夭折的婴孩怎么会无人祭祀……”太子一句话没说完，就眼睛微微瞪大，看着江延世，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那位金贵妃。”江延世慢吞吞道。“姑姑说的对，所有的谣言都是真相。”

    “是……娘娘？”太子一脸惊悸。

    “这个婴孩必定是个男丁，说不定还是长子，这样就能说的通了，之前我一直想不通，金太后那样的人，极聪明，极有眼光，怎么会因为妒嫉杀人，嘿，让皇上在先郑太后身边长大，只怕不是先郑太后的意思，而是先皇的意思，这也是对金太后的惩罚，现在。”

    江延世一声干笑，“这惩罚人人都看到了，皇上和金太后的生份。能让秦王去婆台寺超度，看来当年的事，皇上是知情的，太后的死，不能再提了。”

    “嗯。”太子站起来，连叹了几口气，“为了那把椅子，一个个，都是这样无所不用其极，唉。”

    “自从有了那把椅子，就是这样，殿下别多想这个了。”江延世劝了句。

    太子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秦王回到王府时，李夏正在后园的暖阁里，对着一片黄灿的菊花，看着那份弹折的抄本。

    从太后大行到现在，滴雨未下，李夏放下抄本，走到暖阁窗前，伸出头看着白云朵朵的碧蓝天空。

    “花匠说，这几天肯定没雨，到处都干得很。”见李夏仰头望天，端砚跟着抬头看了眼，忧虑道。

    李夏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她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上一回，太后大行的时候，也是这样，从京畿往北，滴雨不下了足足九个月，上一回，太后是在正月里大行的，一直到十月初，才一场大雨下了两天三夜，浇透了干透的大地。

    那一年真是艰难，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冬天里能下几场大雪就好了，明年还是个好年成，要是冬天里再没有雪。”李夏的怔忡被端砚忧虑忡忡的话打断，“那些人牙子又该高兴坏了。”

    “你是因为荒年才被家人卖出来的？”李夏转头看着端砚问道。

    “也是大旱，从开春起，半年多没下雨。我两三岁的时候，就被送到姚家做童养媳，饿的实在受不住，半夜里往家里逃，七八里路，走了一夜一天，天快黑到家，家里人都饿死了，只有小弟弟还有口气，直着眼睛看着我，连句姐姐都叫不出来了。”

    端砚喉咙哽住，片刻就恢复如常，“我就是饿极了才想回家讨口吃的。快饿死的时候，被几个人牙子捡起来，一轮一轮的挑，我在姚家识过字，可她们说我脾气太可恶，做不得上等人，就还是留在丫头群里，拉到了京城。”

    “真要大旱，这一场只怕比你经历的那年死的人更多。”李夏声音微低，却没有太多感慨，她听过见过的惨烈太多了。

    “王妃，能想想办法吗？”端砚想着自己经历过的那一场炼狱，不寒而栗。

    “帝国庞大，从南到北，如果能有六七成地方没有大灾，那一年，就算得上风调雨顺了，要是哪一路都不用赈济，这样的年成……”李夏仔细想了想，嘴角露出丝丝笑意，她回来那年，就是这样，可惜她一跟头跌回来了。

    “十几年里，能有个一回两回吧。”

    端砚神情黯然，低低叹了口气，“前儿天青跟茶水司一等丫头竹玉在东厨房吵了一架，就是因为竹玉砸了东厨房送过去的一食盒饭菜，天青说她，要吵要打都行，不该拿粮食撒气，说要是在荒年，这一盒子饭菜，说不定就能活一家人的命。

    我和湖颖，天青，金星她们，都是太穷吃不上饭，或被人牙子捡了，或被家人卖了，饿怕了，跟了王妃这么多年，还是……特别是这府里，看着一天一大桶一大桶的剩饭抬出去，真是……”

    “好好说说天青跟竹玉吵架的事，还有，这个竹玉什么来历，为什么摔了提盒？”李夏坐到椅子上，吩咐端砚。

    “都过去了，也都领过罚了，王妃……”端砚的心提了起来，看着李夏，小心翼翼道。

    “嗯，我知道，你仔细说说，还有类似的事，也一起说说，还有这一大桶一大桶倒剩饭的事，都说说，这两三个月，事情一件接一件，这个府里，好象生了不少事儿。”李夏打断了端砚的话。

    这两三个月，她把精力都放在了太后大行，以及朝廷中的诸多事情上了，竟然疏忽了她这间秦亲王府。

    “是。”端砚见李夏这么说，心里微松，王妃这是要清理府务，而不是只看天青和竹玉吵架这一件事。

    “竹玉姓陈，”端砚理了理思路，先从竹玉是谁说起，“她阿娘叫赵红，是萱宁宫茶水司主事儿，她从小跟她娘学的一手认茶沏茶分茶的好手艺，竹玉大哥叫陈安，是咱们府上的三等采买，她二哥小时候摔断了腿，是个瘸子，求了太后，和她阿爹一起放了出来，现在得胜桥不远开了家茶叶铺子，听说生意不错。

    竹玉手艺好，一进府就是二等，她沏的茶最合王爷的脾胃，前两年升了一等，咱们来了之后，至少正院里的茶汤，都是新安带着人打理，不经别人手的，这是王妃的规矩。”

    端砚说到这里，带着几分小意多加了一句。

    李夏眼睛微眯，没说话，只点了下头，示意端砚接着说。她陪嫁进来的人，和这府里的大丫头管事们，要争要抢，不和不睦的事，只怕多着呢。

    “上个月，陆将军找到我，说要把书院的点心茶饭，也交到咱们这里打理，这事我请示下王妃，王妃说府里一切暂时不动，等你腾出手来。”

    端砚看着李夏，李夏点头，这件事她记得。

    “虽说我回了陆将军，说王妃的意思，暂时不动，可从那以后，陆将军经常叫新安带人过去侍候茶汤，大约……”端砚小心的瞄了眼李夏，提着心轻声道：“竹玉不大高兴。”

    李夏面无表情，慢慢啜着茶。

    端砚接着道：“天青和竹玉吵架那天，说是竹玉月事，很不舒服，就让厨房给她做几样热一点儿的可口饭菜，偏偏那天是东厨房盘点清洁的日子，管事厨娘王山媳妇为了省事，就做了个羊肉锅子送了过去，竹玉气坏了，说王山媳妇是落石下井，这会儿风还没起呢，她这墙头草就转了向了。

    天青那天当值，是最后一拨去吃饭的，正好撞上竹玉一阵风卷到大厨房，发脾气砸东西，天青脾气暴，又最见不得糟践粮食的，两人就吵了起来，竹玉气的大哭，说天青一个三等丫头，仗着是王妃的陪嫁，就敢这么当面顶她，还有。”

    端砚顿住，瞄了眼李夏，才接着道：“说太后大行了，她阿娘拨去守陵，这府里谁都能欺负她了。”

    “谁去处置的？”李夏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是沈嬷嬷，竹玉是一等，只能请总管事嬷嬷们处置，那天是沈嬷嬷当值。沈嬷嬷说天青以下犯上，在府内吵闹，罚跪了一个时辰，扣了半年月钱；竹玉砸东西闹事，口不择言，罚跪两个时辰，扣一年月钱；王山媳妇不守规矩，惹出事端，撤了东厨房管事的差使，降为一等厨娘。

    竹玉领了罚就病倒了，现在还在家里病着，昨天我让湖颖拿了几样东西，往竹玉大哥家走了一趟看望她，她跟她大哥一起住。”

    “象这样吵架，是不是常有的事？”李夏看着端砚问道。

    “是。”端砚脸上带着几分尴尬，她们这几个近身侍候的陪嫁丫头，也跟别人吵过四五回了。

    “喝杯茶润润喉，接着说，这两三个月，除了天青，你们还有谁跟别人吵过架？因为什么，怎么吵的，怎么处置的，前因后果，一件一件仔细说清楚。”李夏坐舒服了，示意端砚，她得先把这座王府清理打理好。

    端砚忙倒了杯茶喝了，接着说第二场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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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三章 超度

﻿    端砚一口气说了大大小小十几件事，李夏除了问几句，别的一句话没说，凝神听完，慢慢啜完一杯茶，吩咐端砚，“看看陆将军在不在，要是在，请他到东花厅。”

    端砚提着颗心，示意青花赶紧去请。

    陆仪刚刚回到王府，忙跟着青花进了东花厅。

    东花厅靠近前院，李夏也是刚刚进来，也不落坐，站在花厅门口，和陆仪笑道：“刚刚想起来，这府里诸多杂事，还缠在将军身上。”

    “王爷刚刚领了旨意，明天就要和王妃一起，到婆台寺连做四十九天超度法事，是现在交接，还是等做完法事？”陆仪提醒了句。

    “现在吧。”李夏思忖了片刻，“正好，看一看人。”

    李夏说的含糊，陆仪却一听就明白了，交接之际，远离王府，只看各人怎么做了。

    “王府里诸杂事这就交待过来，别的……”李夏看着陆仪，陆仪明了的垂了垂眼皮。“还放在你手里，从这会儿起，让他们盯紧一些，直到法事结束。”

    “是。”陆仪欠身答应，“在这里？”

    “在西花厅吧，让承影，或是含光过去一趟就行。”李夏应了句。

    照这府里的规划，西花厅是她处理府中事务的地方。

    陆仪欠身应了。垂手退出，李夏吩咐把湖颖几个都叫过来，带着端砚，先往西花厅过去。

    承影带着两个小内侍，各抱着满怀厚重的册子，很快就进了西花厅，湖颖等十来个李夏的陪嫁丫头，秦王府中总管事沈嬷嬷三人以及十几个管事婆子，十来个外管事，很快就都到了西花厅。

    承影不理会其它人，把册子小心的堆放到花厅中间的长案上，垂手笑道：“回王妃，将军吩咐把这些册子交给王妃。这一摞是府中的人口册子，这一摞是府里田亩以及库房清册，这一摞是今年的总册，其余细帐细册，都在外帐房，外帐房总管事崔行民。”

    承影回头看了眼，指着刚刚跑进来，还在喘气的一个中年人，“那位就是，要是……”

    “要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再叫你进来细问。”李夏打断承影的话笑道。

    承影忙躬身应是，垂手退出了花厅。

    李夏没看那几堆册子，只吩咐端砚，“都叫进来。”

    沈嬷嬷在前，三位总管事嬷嬷站在最前，后面一排十几个管事婆子，管事婆子后面，是十来个外管事。

    “我和王爷奉了圣谕，明天要到婆台寺做七七四十九天的超度法事，府中诸事，请诸位费心，一切依照旧例，只不过从前要请陆将军示下的诸事，递到我这里来。”

    李夏的话简洁明了的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满屋的人都有些呆怔，站在最前的沈嬷嬷反应最快，欠身陪笑道：“王妃是每日往返，还是在婆台寺暂住？”

    “每日往返太不恭敬了，我和王爷暂时寄居在婆台寺。”李夏微笑道。

    “那府里？”沈嬷嬷迎着李夏的目光，“老奴的意思，王妃不在府中这四十几天，是不是要留一位姑娘主持府务？还是？”

    “婆台寺就在城外，来回也不过一两个时辰，有什么事，就递到婆台寺。”李夏喔了一声，笑起来，话说到一半，顿了顿，“毕竟是在城外，若有什么事，请诸位先斟酌一二，两可之间的事，就不必跑这一趟请示下了。”

    众人应诺声还没落，李夏已经站起来，示意端砚等人抱起册子，径自出门走了。

    诸管事婆子和外管事呆站在西花厅，十几个外管事呆了片刻，三五成群各自走了，诸婆子却都围在沈嬷嬷等人身边，不知道说什么，却又都觉得好象得说点什么。

    “这就算是接手中馈了？”宋嬷嬷看着沈嬷嬷，忍不住说了句。

    “认真论起来，这府里中馈，王妃早就接手了，今儿个不过是个过场。这个过场走过，咱们以后也就顺当了。”沈嬷嬷看起来气定神闲。

    “明儿个就要到婆台寺做法事，这准备……”姚嬷嬷的话没说完，花厅外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金星急步进来，冲诸人曲了曲膝，看着沈嬷嬷笑道：“王妃说刚才忘了吩咐，明天一早就要出城，要在婆台寺住上一个多月，随身诸事由端砚姐姐打理安排，外头诸事，请沈嬷嬷费心，一切照旧例就是。”

    金星说完，不等沈嬷嬷答话，再曲一礼，转身走了。

    “这外头里头，怎么个分法？到哪儿算外头的？”打点跟主人出门诸般事务是姚嬷嬷管的，见金星转身就走了，姚嬷嬷急忙问沈嬷嬷。

    沈嬷嬷眉头已经皱起来了，一切照旧例，这府里的旧例，还是宫里的旧例？这府里哪有什么旧例？至少王妃这一块，可是全无旧例，照宫里……宫里的旧例哪能用到王府？

    “还是王妃想的周到。”沈嬷嬷能被点到秦王府做总管事嬷嬷，这份机变是极其难得的，“刚刚王妃特意吩咐，有什么事，不要怕麻烦，哪怕在婆台寺，来回也不过一个两个时辰，多请示下就是了。”

    姚嬷嬷皱着眉头应了，宋嬷嬷嘀咕了句，“王妃也真是，不定个章程出来，凡事请示下，就算咱们不怕麻烦，她能忙得过来？”

    “跟别的人家比，咱们府里最好的地方，就是主子少，也就王爷和王妃，再怎么多请示下，不过多跑几趟，这是好事。”沈嬷嬷既是提醒，又是敲打的说了句。

    这府里内宅，至少这会儿，只有一个主人。

    诸管事婆子零落应了，各怀心思的退了下去。

    端砚等人跟着李夏出了西花厅，走出一射之了，端砚紧前一步，和李夏道：“王妃明天一早就去婆台寺，都是咱们准备，还是……”

    “哪能都是咱们准备，咱们就这些人。”李夏放慢脚步，回头看了眼跟在身后的十来个丫头。她带到秦王府的陪嫁钱多人少，陪房一家没有，也就是这几个丫头。

    “那哪些咱们准备，哪些……”端砚接着问道。

    “没有咱们，和她们。”李夏打断端砚的话，“你在这王府，跟从前在伯府没什么分别，你是我身边的丫头，只管院里的事，外头从前是老刘妈，赵大媳妇她们，如今是沈嬷嬷和宋嬷嬷、姚嬷嬷她们，从前怎么样，现在还是怎么样，没有太大分别。”

    端砚紧蹙着眉，片刻，眉头微舒，曲了曲膝道：“我明白王妃的意思了。”

    “跟从前不一样的，就是这王府比伯府大多了，正院里除了我，还有王爷，人多了，事情更是多了几倍不止，这些人手不够。从前王爷一直歇在外书房，身边侍候的内侍还留在外书房，你和沈嬷嬷说一声，让她现在就留心，等法事结束，要再挑些人进来侍候。”

    李夏接着吩咐。

    端砚应了，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问道：“王妃要在婆台寺住上将近两个月，我和湖颖她们，要留一个看家吗？”

    “规矩还是从前的规矩，我身边，从前是明萃院，现在是正院，都要在咱们自己人眼里手里。你和湖颖她们年纪都不小了，这一两年，要用心调教些人出来，要能接得上。”李夏声音柔和。

    端砚忙应了，凝神想了片刻，绽颜笑道：“我懂了，我知道怎么做了。”

    她之前太见外了，这府里，是她家王妃的府邸，这府里的人，也都是她们自己人，这个心态，她们得先摆正了。

    秦王到婆台寺算是替皇上做法事，虽说只是个要低调的口谕，可诸般礼仪还是十分繁琐，直忙到太阳西斜，才忙完回到后宅。

    正院里灯火通明，屋里已经烧起了地龙，温暖宜人，李夏一件白棉布单衣外罩了件本白棉比甲，正坐在炕上，专心的看着张地图。

    “看什么呢？”秦王侧身坐到李夏身边，伸头看过去。

    “这几个地方都报了两个月滴雨不下，你看，”李夏示意秦王看地图上她用胭脂点的小点，“连成片了，这几路应该都是两个月滴雨没下了。”

    “冬天里能有几场大雪就好了。”秦王看着一片红色的北边几路，拧起了眉。

    “嗯。”李夏似是而非的应了一声，她不觉得冬天会下什么雪，直觉中，她觉得这一场大旱，就是从前大后大行后的那一场大旱，要是那样，这一场滴雨不下，要持续十个月。

    “我今天刚想起来，咱们这府里中馈，还缠在陆将军手里，今天就赶紧接过来了。”李夏卷起地图，和秦王笑着岔开了话。

    “阿凤跟我说了，说他可算交出去了，他最头疼的，就是跟府里那些嬷嬷们打交道。”秦王也默契的不再提下雨不下雨的事。

    “下午古六少爷，还有唐夫人都打发人过来，要把在婆台寺旁边的别院收拾出来给咱们暂住，我都回了。咱们做这场超度法事，得诚心诚意，住在寺里最好，我已经让湖颖和姚嬷嬷先过去收拾了。”

    李夏说着，不知道想到什么，嘴角都是笑意。

    秦王仔细看着她，“想到什么了？”

    李夏忙摇头，“什么也没想。皇上要到大慈恩寺做法事祈雨？”

    “是让江娘娘带诸命妇，后来又传了口谕给太子，让他也去，没明说是祈雨，只说为民祈福。”秦王解释的很仔细。

    李夏抿嘴笑着，不停的点头，这一点点天时真让人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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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四章 刺心

﻿    江家大奶奶冯氏一路紧赶，也就比银贵晚了没几天，就进了京城，江延锦看着瘦的颧骨高耸的媳妇，心里一阵抽痛，强笑道：“已经得了信儿，冯家都平平安安到海上了。你先沐浴，换件衣服，我陪你过去给翁翁请安。”

    冯大奶奶一听一家人都平平安安到了海上，长长松了口气，看着丈夫，想笑却没能笑出来，“他们活了命，我……早就知道，都想好了的，几个孩子……”

    “先别想那么多，有我呢，你先去沐浴，先去给翁翁请了安再说。”江延锦轻声安慰冯大奶奶。

    冯大奶奶微微仰着头，片刻，压下满腔的五味俱全，至少看起来恢复如常，跟着丫头往净房沐浴更衣。

    江老太爷正悬腕写着幅字，听禀报说大奶奶冯氏到了，嗯了一声，吩咐道：“去看看三爷回来没有，要是回来了，请他过来一趟。”

    老仆答应了，垂手退出。

    江老太爷一幅字刚刚写好，江延世就跟着老仆进了上房，径直走到江老太爷身边，江老太爷没回头，指着墨迹未干的宣纸笑道：“这幅字怎么样？”

    “翁翁的字，早就入了化境。”江延世不怎么认真的奉承了一句。

    江老太爷哈哈笑起来，“你连敷衍你翁翁都这么潦草了，入什么化境？这是仿你那幅字，唉，这写字上头，咱们祖孙俩竟是颠倒过来了，翁翁倒要仿你的字。”

    江老太爷的语调里，满溢着骄傲，他这个孙子，最好处处都胜过他，远远胜过他。

    一代更比一代强，才是真正的兴旺之道。

    “若论笔力老辣，我跟翁翁比，可差的太多了。”江延世也笑起来。

    江老太爷刚要说话，老仆的通传声从外面传进来，大爷和大奶奶冯氏请安来了。

    “冯氏到了，你见见，有什么要问的，只管问。”江老太爷交待了一句。

    江延世嗯了一声，没有半丝意外，他今天回来的早，冯氏一进府门，他就知道了。

    江延锦和冯大奶奶一前一后进了上房，见江延世也在，两人都有几分意外，江延锦的意外中，带着浓浓的防备和厌恶。

    江老太爷看在眼里，暗暗叹了口气，却只装没看见，只看着冯大奶奶装糊涂，“你怎么来了？几个孩子呢？”

    “翁翁这是明知故问，”江延锦接过了话，一脸苦笑，“我到京城头一回见翁翁，不就跟翁翁说了，冯氏和我一起从明州赶过来，中途去了趟江阴。”

    “冯大棒子是你出面联络的？”江延世看着冯大奶奶，直截了当问道。

    冯大奶奶拧过头，不看江延世，也不理会他，江延锦也不看江延世，只看着江老太爷，夫妻两个，以实际行动告诉江延世，他们眼里从来没有过他。

    “是你出面联络的？”江老太爷又问了一遍。

    “是。”冯大奶奶倒是干脆，提着裙子跪在了地上。

    “邱贺截住了冯大棒子的信使，才知道了你冯家满门要造反出逃的事。”江延世看着冯大奶奶，语调阴冷中透着丝丝愉快，“也许，是冯大棒子特意让邱贺截住他那个信使。”

    江老太爷皱着眉头，却没说话。

    冯大奶奶紧紧抿着嘴，怒目江延世，江延锦直直的看着江老太爷，一脸愤然。

    “邱贺放走了你冯家满门，却截住了所有的银钱珠玉，粮食兵器，冯家逃到海上，除了各人一身衣裳，随身一件兵器，”江延世顿了顿，轻笑出声，“冯福海防人之心极重，这随身兵器只怕都不许随身。你们冯家，就这么空着手到了冯大棒子的手上，你父亲能拿来和冯大棒子交换的，大约只有你那些娇嫩的姐妹们了……”

    “你胡说！你这个恶魔！”冯大奶奶浑身颤抖，一半是气，一半是恐惧，他说的只怕都是实话。

    “你和你阿娘，蠢招连出，每一回，我都觉得，这次肯定蠢到家了，可下一回，你们肯定能让我再开眼界，看到什么叫没有最蠢，只有更蠢。”

    江延世看向江延锦，讥讽中透着愉快，“翁翁上了年纪，念旧，不忍心冯家连根没了，让冯福海自尽以保冯家满门，可你们……”

    江延世嗤笑一声，“我和翁翁说，他这番苦心必定要被当成驴肝肺，果不其然。”

    “冯大棒子要想欺负冯家，只怕他没那个本事！”江延锦恶狠狠瞪着江延世，咬牙切齿道。

    “喔。”江延世淡淡喔了一声，转头看向江老太爷道：“昨天得了个信儿，太小的事，忘了告诉翁翁，冯福海已经死了。”

    “你胡说！”冯大奶奶一声尖叫，如同伤重欲死的野兽一般。

    江老太爷端直坐着，仿佛没听到冯大奶奶的尖叫，片刻，才唉了一声，看着江延世道：“你事情多，去忙你的事吧。唉，阿锦是你大哥，毕竟是你大哥……”

    江延世眼睛微眯，一脸讥讽的看着江老太爷，江老太爷迎着他的目光，片刻，一声长叹，有些无力的挥了挥手，“大礼不能错，行了，你去忙吧。”

    “是。”江延世拱手应了，走到门口，顿住步，回头看着呆直跪着的冯大奶奶，轻笑了一声，“大嫂做事，总是一蠢接一蠢，你到京城来干什么？有什么用？为什么不从江阴立刻赶回明州？你这会儿要是在明州，调度银钱，指挥人手，冯家，不还是要什么有什么，你到京城来干什么？等着看你父亲的人头吗？”

    江延世话没说完，就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出了上房。

    冯大奶奶后背绷的笔直僵硬，在江延世脚步踏出上房的那一瞬，轰然软倒在地，晕了过去。

    ……………………

    天还没有亮，秦王府灯火通明，门口一排几十辆大车，陆仪背着手站在大门口，和金拙言低低说着话儿，古六到的比金拙言还早了半刻钟，这会儿已经大门外等了两三刻钟了，陆仪和金拙言说话，他凑上去，却听的云里雾里，正无聊中，看到郭胜和李文山一起过来，急忙迎上去，“李五怎么才到？”

    “是你到的早了。”李文山一边下马，一边笑答道。

    郭胜利落的跳下马，和古六，陆仪和金拙言等人见了礼，伸头往大门里看了看，笑道：“时辰快到了吧？”

    “还有一刻来钟，快了。”陆仪答了句。

    “那还来得及，我们夫人吩咐我带几句话给王妃，我进去看看。”郭胜一边说着，一边冲诸人拱了拱手，一溜小跑进了大门。

    “你们夫人不都在婆台山……”古六一句话没问完，见郭胜已经几步窜进了大门，余下的话只好咽了回去。

    金拙言斜了他片刻，和陆仪低声道：“从前我以为李五笨，这会儿看，他才是最蠢。”

    陆仪咳了一声忍住笑，“他这是心地纯良，这老郭，我总觉得他最近鬼鬼祟祟……老郭最近忙什么呢？这几天总找不到他。”陆仪话说到一半，见李文山靠过来，转头问道。

    “忙王府的事，你们不知道？”李文山倒有几分奇怪了。

    “他杂事多，外头朋友更多，谁知道他忙什么。”金拙言忙岔开话题。

    郭胜三步两步进了王府大门，径直往里，进了二门，往前到假山附近，就不敢再往前进了，站在假山旁，踮脚伸头往里看秦王和王妃出来没有。

    没看几眼，就看到秦王手里提着盏琉璃灯，和李夏并肩，看着李夏，说着话过来了。

    郭胜忙走到假山前，垂手躬身，恭敬的等着两人过来。

    “王妃，夫人有几句话，吩咐在下带给王妃。”见两人过来，郭胜上前半步，拱手恭敬道。

    李夏顿住，看了眼郭胜，笑着示意秦王，“你在二门里等我，大约是大伯娘有教导我的话。”

    秦王笑应了，越过郭胜，出了二门。

    “姑娘，大慈恩寺要祈福祈雨……”郭胜看着李夏，话只说了一半。

    “这事你自己掂量，不必请示下。”李夏知道郭胜说的什么事。

    “是。”郭胜舒了口气，正要退后一步，李夏看着他，低低道：“这雨，只怕要一年半载，熊家的案子，借一借这个。”

    郭胜眼睛有一团火猛的一闪，“在下明白了，王妃放心。”

    郭胜退后一步，李夏越过他，脚步轻快的往二门过去，郭胜等端砚待人过去，才上了青石路，出了二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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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五章 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    大门外，竹玉站在那辆堆放茶叶的大车旁，正不停的发号施令：“……这是散茶，不能放下面，先放这儿，一会儿放最上面，哎！那个有味儿，不能放到这辆车上，这些茶要是染上味儿，全都不能要了，那套茶具是路上要用的，放前面，轻一点……”

    新安是个好脾气的，站在她旁边，笑眯眯看着她气势昂然的指挥众人。

    茶叶汤水上要用的东西装了一车，竹玉看着蒙好盖布，围着转了一圈，满意的拍着手示意新安等人，“行了，咱们的行李都妥当了，上车吧，快到时辰了。”

    新安和竹玉一辆车，两人上了车，刚刚坐稳，车子就缓缓移动了。

    车子极稳，新安先倒了杯茶递给竹玉，自己又倒了一杯，抿了口笑道：“姐姐一直病着，我担心的不行，幸好姐姐好了。”

    竹玉斜着她，“端砚传了话，又把侍候王爷王妃茶水这事硬搁到我头上，我敢不好？”

    “端砚姐姐先头也担心的不行，倒不是因为我沏的茶王爷好象总不怎么满意，端砚姐姐说这是小事，她是担心我顾不过来，说茶水饮食是最大的事，一定得咱们自己人一眼不错的年看着。”新安语笑盈盈。

    竹玉听她说到咱们自己人这句，笑容洋溢开来，“你知不知道？我升了茶水司一等，还是王妃发的话呢。”

    “真的？是了，王妃嫁进来前……”新安吐了下舌尖，“那时候，回回都是端砚姐姐跟着，我还问过端砚姐姐，王府什么样儿？好不好看？端砚姐姐说我：以后你陪嫁过去，能看几十年呢，不要问我，以后自己看。”

    竹玉噗一声笑个不停，“她真这么说的？有一回，我在咱们后湖水阁里侍候茶水，听王妃和王爷说，咱们这个后湖大是挺大，可和伯府比，大而无当，我当时就可奇怪了，后湖里开满了荷花，满的不能再满了，怎么就大而无当了？你们……我是说，伯府的湖什么样儿的？”

    “那王爷怎么说的？”新安没答竹玉的话，更加好奇的反问了一句。

    “王爷还能怎么说？”竹玉拖着声音，“当然也说咱们后湖大而无当，不如伯府好了。”

    新安咯咯笑起来，“王爷真是。伯府后湖小得很，只有咱们后湖一半的一半儿吧，就这么大，”新安用手比划了下，“这边儿堆着太湖石，边上一半临湖有座大水阁，这边一条九曲桥，湖小，就满了。”

    竹玉笑的前仰后合，“你说话真有意思，要是让端砚听到了，肯定得教训你。”

    “有一回，徐家老祖宗送了一匣子猫眼啊什么的，王妃让我们挑一挑分一分，那些猫眼珊瑚什么的，在光影下闪人眼，湖颖就呀呀的叫出了声。

    我们大夫人那会儿正好在和王妃说话，就训斥我们：瞧你们这大惊小怪的，成什么样子？以后跟着姑娘嫁过去，不得惹人家笑话？

    大夫人走后，端砚姐姐就嘀咕了一句：那府里就王爷一个，惹谁笑话？”

    新安一边说，一边笑起来。

    竹玉眉梢挑起，“我瞧她整天板着脸，没想到……嗯，我问你句话，那天在大厨房里，天青真不是故意找我的茬？”

    “说你浪费粮食是吧？”新安语调轻松，“要是我在，大约也会说你几句，不过我不象天青那妮子那么冲，要是湖颖，澄心，还有端砚姐姐，肯定也会说，我们都看不惯浪费粮食的。”

    竹玉高挑眉梢斜着新安。

    “我们都是被徐家老祖宗买下来，送到伯府，才跟在王妃身边侍候的，都是饿的穷的受不了，才被家人卖了。

    端砚姐姐一家人都饿死了，她是被人牙子捡的，那人牙子要是晚半天，她就饿死了。

    我也是，被徐家老祖宗买回来之前，没吃过饱饭。

    天青到了徐家，吃了大半个月的白米饭，还是觉得吃白米饭怎么还用得着下饭菜？”

    新安说的很慢，竹玉眉梢没能落下来，反倒又往上挑了挑，她虽说父母都是奴儿，却十分富庶，小时候也是奶娘丫头侍候大的，新安说的这些，她听起来太稀奇了。

    “说起来，我跟在王妃身边，也侍候了六七年了，什么都吃过，什么都见过了，可到现在，我有时候还是梦到饿肚子，梦到饿死的人，端砚姐姐说她也是，天青也是。

    我们从前在伯府的时候，大夫人治家严得很，从来不许抛撒吃食，吃是尽着吃，就是不许抛洒。嬷嬷们都说，”顿了顿，新安解释了句，“嬷嬷们说是大夫人说的，说是人的福份寿数，都在一口吃食上，人一辈子吃多少饭菜，是有定数的，不管是吃还是抛撒，这定数里头的吃食没有了，人就活到头了，所以爱惜吃食，就是惜福惜寿。”

    “这样的话，我太婆活着的时候也说过。”竹玉完全心平气和了，“我那天是脾气急了，我这个人急脾气，唉，以后得压一压性子。”

    “天青也是急脾气，我和湖颖脾气都好，澄心脾气有点儿急，可比天青却好多了。

    天青她们这几个人里，要论利落能干，是天青最利落，可论脾气，也是天青脾气最急。”新安笑着介绍。

    “脾气急的人性子都直，最没心眼。”竹玉笑了句，声音微微压低，看着新安打听道：“我虽说在王妃身边侍候了不知道多少回茶水，可王妃的脾气，真是一点儿也没能看出来，你教教我，王妃脾气性子怎么样？省得我以后做错了事。”

    “你只要别错了规矩，王妃就没脾气。王妃特别大方，特别大度，总之，特别好。”新安有点儿不知道怎么形容。

    “那王妃的规矩，除了明规矩，还有哪些暗规矩没有？”竹玉接着问道。

    “王妃的规矩都明的，暗规矩……”新安沉吟了片刻，带着几分玩笑道：“端砚姐姐说过一句，说王妃最看心地，这算不算暗规矩？”

    “算！”竹玉笑起来。

    王府里人多事少，竹玉的大哥，王府采买陈安一个月里头，忙的时候不过三五天，不过他闲着也不在家里，这天又是一夜没回，直到午初前后，才脚步略有些急匆的回到家里，一进屋，迎着大着肚子的媳妇吴氏劈头问道：“竹玉呢？起了没有？”

    “昨天下午府里来人，说今天一早王爷和王妃要到婆台寺做法事，让她跟过去侍候茶水，她昨天就回府里当差了，这会儿早该走了。”吴氏有点儿艰难的站起来，从小丫头手里接过茶，递给陈安。

    陈安没接茶，紧拧着眉头，一脸烦恼，“没事的时候她成天闲着，这有事儿了，她偏偏当差去了，真是。我有点事儿，晚上不回来吃饭。”

    陈安说完，掉头就走。

    “哎！”吴氏追了一步，“大妹妹做了身薄夹袄，说让你得空走一趟皇陵，给阿娘……”吴氏话没说完，陈安已经开院门走了。

    ……………………

    南城，那间石榴树伸出院门的小院外，杨婆子托着包熟羊肉，在院门外扬声叫了句，推门进了院子。

    “杨婶子来了，饭吃了没有？”杨大娘子从厨房伸出头，笑问道：“我正和面，您要是没吃，我再加一瓢面。”

    “还没吃呢。”杨婆子说着，托着羊肉进了厨房，伸头往和面盆里看了眼，“就这一点面？没面了？”

    “多着呢。”杨大娘子一边又添了大半瓢面，一边笑着示意杨婆子看面缸里的面。“先生不是替阿兴寻了份在衙门里整帐的活么，说是衙门里管饭，上半天上了课，直接去衙门了，称吃饭再干活，阿兴说，顿顿有肉。”

    杨大娘子话里透着喜气。先生还说了，在衙门里做的好了，等年底吏考的时候，只要考的不算太差，就能进衙门做个小吏。

    “那敢情好。”杨婆子一边说着话，一边舀水洗了手，将荷叶包打开，将那块熟羊肉切成薄片，先放进锅里。

    杨大娘子和面擀面极其利落，很快下了两碗羊肉面出来，端到正屋，杨大娘子又夹了一碟子腌白菜丝，滴了几滴香油，两人对坐，舒舒服服吃了面。

    杨大娘子收拾好碗筷，杨婆子沏了茶抿着，看着擦干手就拿起针线，给杨兴纳一双厚厚的鞋底的杨大娘子，片刻，长叹了口气。

    “婶子叹什么气？又有什么烦心事了？又有缠手的亲事了？”杨大娘子抬头看了眼杨婆子笑道。

    杨婆子是南城小有名气的媒婆，这说亲可是个麻烦事儿。

    “是有件事儿，昨天晚上听说的，我这一夜都没睡着，犹豫到现在，也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杨婆子声音沉郁。

    杨大娘子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了，有几分惊惧的看着杨婆子，“婶子别吓我。我家能有什么……兴哥儿？”

    “唉，也不能不说，不是兴哥儿。是你父母。”杨婆子避开了杨大娘子的目光。

    杨大娘子愕然看着杨婆子，手里的鞋底滑了下来。

    “别急，你听我说。”杨婆子捡起鞋底，塞到杨大娘子手里。“是有个机会，能替你阿爹和阿娘申冤报仇，唉，”杨婆子这一声长叹带着说不清的意味，“大姐儿，咱们处了这几年，我拿你当亲闺女看，我说实话，这仇不仇的，唉！”

    杨婆子一声接一声的长叹，“可那是你亲生父母，我不能多说，再说，咱们，不光咱们，这世上的人，多半身不由已，不说这个了，说正事儿吧。”

    杨婆子抹了把眼泪，“我这人，老了老了，眼泪多起来了，年青的时候，想这么淌眼泪都得用生姜。说远了，昨儿我听说，害死你父母的那个骆远航，他那个后台，那个姑父，被人告了，状子已经送到陈御史手里了，你要是想报仇，现在是个好机会。”

    杨大娘子呆呆的看着杨婆子，好半天，伸手抓住杨婆子的手，声音微颤，“婶子，你告诉我，是不是……他们，让我……”

    “没说一定让你怎么着，只是说，你要是想报仇，现在是个机会，没说……”杨婆子犹豫了下，还是说了。

    “我知道了，我去。婶子，我的事，我家的事，您都知道，这几年，我能这了几年这几年这样的日子，这份大恩大德，怎么报都不过，我从前……兴哥儿，这会儿还没考过吏考，就有人要结亲，婶子，我知道，我懂，这天底下，哪有全是好处的事儿？

    再说，能替我阿爹明了冤，这也是份大恩大德。”

    杨婆子一下接一下拍着杨大娘子的手，一声接一声叹着气，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

    秦王和李夏几乎是悄无声息的往婆台寺做超度法会的第三天，在太子和江皇后的车驾经过御街，到大慈恩寺祈福祈雨之前，御街往大慈恩寺转弯的路口，先是不知道从哪儿撒了无数张写着冤的纸钱，直撒的漫天飞舞。

    接着就有人一身雪白孝服，顶着写着血淋淋冤字的巨大白布，哭喊着冤枉，冲进御街，迎着车驾高举状纸。

    这一个冤枉后面，紧跟着浑身孝服，一只手高举牌位的杨大娘子，另一只手高举着状纸，往上冲着告状。

    满街看热闹、凑热闹的市井之人和贵人命妇，都屏气噤声，看着眼前这极不寻常的一幕，一个个提着颗心，各怀猜测。

    紧跟在太子车驾旁边的江延世，看着熊大身后铺开喧嚣的那个巨大冤字，眼睛一点点眯起，此冤和杭州城的那个冤字，一脉相承啊。

    熊大和杨大娘子的状纸，和他们递上去同时，在市井中间，飞快的散播开去。

    熊大和杨大娘子之所以在相隔多年之后，同时想起来去申这个早多少年前就该拼死告状的血泪之冤枉，是因为他们同时连着十来夜，都做着同样的梦：他们冤枉而死的血亲长辈，愤恨而游荡于天地间，在明冤报仇之前，他们不能转世投生。

    在天道没有恢复公平，恶人没有惩处之前，这雨，是不会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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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六章 想法

﻿    熊大的案子，牵着大小弓扯着皇庄，陈江主动伸手接了，杨大娘子的案子，被发到了京府衙门。

    正因为大慈恩寺这场祈福祈雨法事忙的脚不连地的黄府尹，被这桩明显不简单的案子砸在头上，直砸的连闷哼一声的力气都没有了。

    熊大和杨大娘子这状虽说告的极有气势，热闹好看，却没能在贵人们长长的祈福队伍中砸出什么水花。

    这样的事不说年年有，也不算太少见，借着一个月两个月没下雨，或是连下了一个月两个月雨，或是一场龙卷风什么的，作妖说这个冤那个屈或是这个鬼那个怪的，可不是一个两个，这一阵子也就过去了。

    江延世却有些如临大敌，小厮枫叶去回的很快，低低禀报了熊家和杨大娘子两桩案子，江延世听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杨氏的案子，已经是五六年前的事了，熊家的案子，更是久远的……连他们状告的赵长海长子赵远书，都死了好些年了。

    这一条，也和冯福海的案子一样，都是陈年旧案。

    熊大张扬铺开的那个冤字，给了江延世一个扑面而来的直觉：这件事和江阴一案一脉相承，出自一个人，出自秦王府！

    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去请赵二爷。”江延世简洁明了的吩咐枫叶。

    苏烨走在翰林队伍最前，看清楚了那个巨大的冤字，却不象跟在太子身边的江延世那样便当，直到进了大慈恩寺，才找到机会，吩咐自己的心腹小厮赶紧去打听这两桩案子的案情。

    江皇后在队伍中间的翟车里，听人禀报了有人拦队伍告状明冤的事，只冷哼了一声，她一向不屑于这样的小手段。

    江皇后领了皇上的旨意，亲自到大慈恩寺主持这一场祈福祈雨大法会，苏贵妃和京城的外命妇们，除了几个实在不能来的，几乎都到齐了。

    整个上午，从江皇后起，所有人都虔诚无比的参与在法事中，磕头听经，直到正午休息时分，和三三两两，休息说话。

    闵老夫人一边由孙子媳妇唐家珊唐夫人扶着站起来，一边低低问道：“霍老夫人来没来？看到在哪儿没有？”

    “看到了，就在您左后边。”唐家珊忙低低答道。

    闵老夫人嗯了一声，往左后转身，抬眼正好看到霍老夫人，忙笑着抬手招呼，“霍老夫人。”

    霍老夫人是个极利落的，笑应一声，几步过来，和闵老夫人并肩笑道：“前儿听说老相爷病了，您也不大好，想到您府上看看您，可一想，走这一趟倒是添乱，就没敢去，今儿看您这气色还好。”

    “唉，我还好，鹦哥儿他翁翁真是大病了一场，到现在，还没怎么好呢。”闵老夫人长长叹了口气，和霍老太太的话家常而亲近，“鹦哥儿他翁翁跟太后兄妹情深得很，太后说走就走了，鹦哥儿他翁翁难过的……唉，不提了，生老病死，能有什么办法，咱们也有那一天。”

    “唉，可不是，您得多劝劝老相爷。”霍老夫人跟着叹气。太后走的太突然了。

    三个人从人群中走出来，四周不再人挤人，闵老夫人声音放低，“不说这个了，刚刚路上，喊什么冤，你看清楚没有？”

    “没怎么看清楚，先头一个嗓门大，扯着那么大一个冤字，我听到一句两句，说是告赵计相家，后头一个，就影影绰绰看到了人影，是个女的。这会儿跟从前不一样，我没敢让人去打听。”霍老夫人也放低声音答道。

    “嗯，这会儿，谨慎了好。永宁伯府今儿没人过来，姚老夫人的病，怎么样了？”闵老夫人声音高了些，接着家常里短的闲话。

    “不大好，熬日子呢，也到年纪了。”霍老夫人话说的直接明白。

    “这个时候……也是替儿女积福。”闵老夫人含糊了一句。

    “我也说过这样的话，可焕哥儿说，阿夏她大伯在京城守孝，还不如在秦凤路呆着，倒安份。”霍老夫人和闵老夫人有话直说。

    “这倒也是。”闵老夫人叹了口气，顺口提醒了句，“九姐儿如今嫁了人了，身份在那儿呢，这小名儿不提最好，国法大于家礼。”

    “多谢老夫人。”霍老夫人先谢了句，又叹了口气，“那府里老二领了太子……那差使之后，我才知道，焕哥儿也才知道，焕哥儿当时就急眼了，要去找老二，我给拦住了，这差使点都点下来了，再找有什么用？再说，他那么大的人了，孩子都好几个了，这点事儿不懂？这不是咱们该拦该说的事。”

    “不是大事，你放宽心。”

    “不放宽心也没办法，我是心疼严氏，唉。”说到严夫人，霍老夫人连声长叹。

    闵老夫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能说出口，只轻轻拍了拍霍老夫人的手，跟着叹起气来。

    永宁伯府如今跟他们长沙王府一样，都在风浪之中，也许转眼就会倾覆。

    院子另一边，阮夫人和柏乔夫人万氏正低低说着话，万夫人抬眼看到柏悦，忙笑着招手。

    柏悦几步过来，看着两人笑道：“还没进这寺门呢，我看你们两个就凑一起叽叽咕咕，一上午坐在一起，得空就嘀咕，这会儿又说个没完，有什么好事儿？”

    “哪有什么好事儿？”阮夫人带着笑，先叹了几口气，“前儿南边又捎了几张方子来，我正和她说呢。”

    “什么方子……”柏悦一句话没说完，就呃了一声赶紧往回咽。

    阮夫人成亲小十年了，一直无出，这南边捎来的方子，自然是宜子的方子。她这个弟媳妇，嫁过来也有四五年了，一样不开怀，两个人在一起这嘀咕的，看来是这宜子不宜子的事儿了。

    “万夫人说那几个方子都是胡扯方。”虽说一直没孩子，可没孩子这事，在阮夫人这里，从来不是碰不得提不得的事儿。

    “万氏祖父医术极其高明，她跟她祖父学过医术，这方子……”柏悦说着笑起来，万氏说是胡扯方，那十有八九就是胡扯方。

    “就是因为这个，我得了方子，都是先拿了给她看。这宜子的方子，真是千奇百怪。”顿了顿，阮夫人一边笑一边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凑，和万夫人，柏悦低低笑道：”如今这方子，我都不敢让我们将军知道了，一有了什么方子，只敢拿来和万氏商量，不过看到现在，那么多方子，万氏全批的胡扯两个字。”

    “真都是胡扯的方子。”万夫人一边笑一边赶紧强调了一句，“前儿，大相国寺的老尼说，这样好好儿的就是怀不上，许是有什么罪过前因，得化解了才行，我就和爷说了，想到大相国寺好好做几场法事，隔了一天……”

    万夫人下意识的瞄了眼柏悦，“爷和我说，真要是有罪过前因才没有孩子，那也该是他，或是柏家积下的前因，断没有万家人的罪过，罚到柏家头上的道理。”

    柏悦眉梢挑了起来，阮夫人噗的笑了，“我们将军也这么说，因为这孩子，他倒愧疚的不行，说都是因为他杀人太多，连累了我。”

    “我们爷也说了这样的话，还说是听陆将军这么说，他觉得有道理。说要做法事，就等空了，他去做法事。”万夫人又瞄了眼柏悦，接过阮夫人的话道。

    “老尼姑胡说，你们这话也是胡说，真要这么论，那皇家……”柏悦抬手掩着嘴，下意识的扫了眼四周，声音压的低低的接着道：“不早断子绝孙了。”

    阮夫人和万夫人被她这一句大逆不道的话连噎带吓，下意识的看向四周，阮夫人的目光，正迎上看向她们的太子妃魏玉泽。阮夫人忙含笑致意，魏玉泽却移开了目光，柏悦敏锐的转头看向魏玉泽，似有似无的哼了一声。

    大殿前，苏烨坐在供诸朝臣歇息的厢房角落里，凝神听小厮低低禀报着那两桩案子，“……说是黄府尹借口杨承志之死也是因大小弓而起，已经往上递送杨氏这桩案子了。”

    苏烨慢慢吐着口气，将小厮的话又过了一遍，扫了眼四周，低低道：“知道了，接着打听陈江那边的动静，若有什么信儿，去二爷和三爷歇息的地方寻我。”

    小厮答应一声，垂手退出，苏烨站起来，悠闲的往旁边二皇子和三皇子歇息的静室过去。

    二皇子和三皇子刚刚吃了素斋，内侍沏了茶上来，见苏烨进来，忙欠身示意他坐。

    苏烨接过茶抿了两口，看着小内侍退到了门外，低低将小厮打听到的两桩案子的情形说了，看着两人，微微蹙眉道：“……这鸣冤的路数，和江阴冯福海案一脉相承，只怕是一人所为。”

    “是……”三皇子看着苏烨，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苏烨点头，“除了秦王府，实在想不出别人了。”

    “大哥不该让人上那道借太后暴亡指责小叔的折子。”二皇子反应也挺快。

    “冯福海的案子，肯定在太后大行前就发动了。”三皇子看着二皇子道。

    “苏氏说，秦王妃有示好之意，阮夫人近来好象也亲近了很多。”苏烨看着两人道。

    “小叔是要靠向咱们？”三皇子脱口问了句，脸上却是一幅这不可能的表情。

    “我也这么想，”苏烨看着三皇子，“第一，秦王府没到这一步，第二，相比于投靠二爷和三爷，扶助五爷，倒是更有利，而且，”苏烨顿住，停了片刻，才垂着眼皮低低道：“皇上一心想再生几个皇子，秦王府可选之人多着呢，哪一个都比二爷和三爷更有利。”

    “那你的意思？”二皇子眉头紧皱。

    “这会儿二爷和三爷势弱，他这是助咱们和太子势均力长敌，再让二爷、三爷和太子两败俱伤，二爷、三爷真和太子两败俱伤之后，秦王府就立于不败之地了。”苏烨声音低低，却听的二皇子和三皇子都一阵寒意。

    “两败俱伤？他这是净想好事，要是咱们借力顺势呢？”三皇子神情有几分狠厉。

    “我也是这么想。”苏烨看向二皇子，“咱们就借他的力，以不变应之，先让他们拼几个来回再说。”

    二皇子看向三皇子，三皇子眼睛微眯，点了点头，“咱们也不是好惹的。”

    ……………………

    离京府衙门不远，银贵坐在间小分茶铺子里，一只脚蹬在椅面上，一边剥着碟子煮花生吃着，一边侧着耳朵，听旁边几个京府衙门的衙役吃着饭说闲话。

    “……我瞧那小娘子说的都是实话，唉，真是可怜，好好一个官家闺秀，沦落到倚门卖笑当暗娼，可怜，可怜！”一个四十来岁的衙役连捶了几下桌面。

    “那小娘子长的挺不错的，真是可怜，说起来，她说人家骆知府因为淤出来的良田，故意设套害死她父亲，这淤出来的良田的事，她怎么知道的？我觉得这事有蹊跷，背后还不知道是什么事儿呢。”另一个年青一点的衙役撇着嘴。

    “你们哪，都管好嘴，别多话，这案子，明摆着的，谁知道背后都有什么，不想死的不明不白，都管好嘴。”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衙役，点着众人道。

    众人连连点头，“您放心。咱们府尹不是已经交到陈御史手里了？以后就不管咱们的事了，想多嘴都多不上了。”

    “要说起来，我最佩服的，就是陈御史，真真正正是大清官，通往直前，我是佩服的不得了！”三十多岁的衙役一边说，一边竖着大拇指。

    “熊家那个案子，是陈御史主动接的，这杨承志的案子，说是他也接了，真是青天哪。”五十来岁的衙役一脸敬佩，他是真敬佩陈御史这样的强项人。

    “接了又怎么样？”四十来岁的衙役牢骚满腹，“这要定案，人证物证都得有，至少有一样吧，这都过去多少年了？哪还有什么人证物证？唉，说不定哪，把自己的命都告进去了，可怜哪。”

    诸衙役不说话了，只一声接一声叹气。

    银贵站起来，招呼伙计结了帐，背着手，悠悠闲闲出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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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七章 城外

﻿    相比于大慈恩寺的隆重热闹，城外的婆台寺就显的极其清净了。

    除了秦王和李夏，也就是顶了个秦王府属官的金拙言，和担着王府护卫之责的陆仪。

    秦王等人，都住在婆台寺招待香客的客房里，好在这个时候，婆台寺十分冷清，婆台寺的客房都被秦王府占了，也不会妨碍了谁。

    李夏和秦王这个法事做的十分虔诚，从早到晚，和法师们的作息几乎一样。

    直到第四天，午后，两人早了一个时辰出了婆台寺，沿着寺外时上时下的青石台阶，往离婆台寺一里多路的永宁伯府别院过去。

    陆仪和金拙言落后十几步，并肩而行。

    “幸好有王妃。”沉默了走了一刻多钟，陆仪低低感慨了句。

    金拙言看着前面手牵着手，低低说着话的两人，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

    “担心京城？”陆仪转头看着金拙言问道。

    “不是，郭胜在京城，再说又没什么大事。”金拙言聚拢了心神，“王妃的心性脾气，跟姑婆很象，”顿了顿，金拙言有几分不情愿道：“翁翁说，姑婆象王妃这么大时，不如王妃，她这份心性，你我都不如，王爷也不如她。”

    “你担心？”陆仪声音很低。

    “不是，现在有什么好担心的？”

    “以后也没什么好担心的。”陆仪两只手背到背后，看起来十分闲适，“这是他们的家事。”

    “家事？现在是，以后呢？”金拙言哈了一声。

    “以后也是。”陆仪看了眼金拙言，又转头冲秦王努了努嘴，“王爷是个聪明人，你能理好你的后院，他也能。”

    “这不一样。”金拙言不服了一句，随即又叹了口气，“你说的也是，再怎么，也是家事。”

    “一会儿你要进去吗？”远远已经能看到永宁伯别庄的屋檐，陆仪看着那角飞起的屋檐问了句。

    “不进去，一群女眷，咱们不方便，再说，进去就是添乱。”金拙言干脆拒绝。

    “那咱们在外面等着。”陆仪放慢脚步，看着别庄门口，严夫人和徐夫人等人迎下了台阶。

    李夏阿娘徐夫人拎着裙子，急急冲在最前，严夫人不紧不慢跟在后面，两人都瘦了不少，严夫人后面，郭二太太一脸晦气的走在最后，下了台阶，就侧身站在台阶旁，斜眼看着别庄里。

    秦王松开李夏，李夏被徐夫人扑在怀里，“阿夏怎么瘦了这么多！”

    “没瘦，阿娘回回见了我都说我瘦了。”李夏扶住徐夫人，严夫人上前，先给秦王曲膝见了礼，又冲李夏浅浅曲了一礼，“王妃气色还好，胖瘦倒不要紧，气色好就好。”

    “我担心你……”徐夫人眼泪不停的往下淌，自从守灵回来，她这是头一回见到女儿。

    “外头风大，进去说话。”严夫人打断了徐夫人的话，瞄了眼十几步外站住不再往前的陆仪和金拙言，侧身往里让秦王。

    “对对对，外头风大，别吹病了，咱们进去再说话，你上午打发人来说要过来，我就让人把汤熬上了，你得好好补一补，看这瘦的。”徐夫人摸着瘦骨嶙峋的李夏，心疼的一阵接一阵的抽抽。

    她这个自小儿最娇生惯养长大的小闺女，一出嫁就碰到这样的大事，这几个月，她是怎么难为过来的？一想到这个，她这心就疼的透不过气。

    “太婆怎么样了？”李夏扫了眼站在台阶下，一眼一眼斜过来的郭二太太，看着严夫人问道。

    “不大好，这有两三天都没有清醒的时候了。”严夫人瞄到了李夏的目光，却没跟着看过去，只抬手用帕子按着眼角。

    郭二太太抽出帕子，抖了抖，又塞回去了，拧头看向红漆大门，等众人上了台阶，才提着裙子，跟在后面进了别庄。

    严夫人和徐夫人先带着李夏和秦王去上房看望了姚老夫人，李夏接过汤药喂了两口，递给丫头，算是侍候过了汤药，才和严夫人等人退出来，往前院屋里说话。

    “这一阵子，辛苦大伯娘子。”几个人落了座，李夏先欠身向严夫人道辛苦。

    “不辛苦。”严夫人想着瞒着她领了太子府差使的二儿子李文栎，想说什么，下意识的瞄了眼秦王，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前儿听说二哥在太子身边领了份差使。”秦王迎着严夫人下意识瞄过来的目光，看了眼李夏，欠身笑道：“倒是件好事，虽说总要办些差使，不象从前一心一意读书，可太子身边博学之人极多，这学问，倒不至于耽误了。”

    “王爷这么说，我就能放点儿心了。”严夫人一脸苦笑。

    “太婆的病情，写信告诉大伯了吗？”李夏岔开了话。

    “算着日程，信儿该到秦凤路了，今天早上太医来过一趟，说……”严夫人帕子按着眼，难过的叹了口气，“能熬过腊月也就好了，今儿又让五哥儿给你大伯写了信。”

    “老祖宗能活到这寿数，也算不容易了。也亏的早早搬到这城外别庄，要不然……”郭二太太到底憋不住，斜着一脸悲伤的严夫人，恨不能啐她一脸。

    李夏转头看着郭二太太，郭二太太躲闪开她的目光，李夏盯着她看了片刻，转头看向严夫人问道：“三哥回书院没有？前儿见五哥，说是三哥还没回去。”

    “还没呢，说是老祖宗病重，他要在家尽孝心。”严夫人看了眼有一下没一下摇着折扇，一幅置身事外模样的秦王。

    “林哥儿他爹说了，要让林哥儿进太学读书，太学才是正经念书做学问的地方，那什么书院，哪有一个有正经学问的？”郭二太太听说到儿子，浑身的毛立刻竖起来了。

    “太学啊，要进倒是容易，不过三哥到太学不合适。”李夏极不客气道。

    “你说不合适就不合适了？”郭二太太瞄着秦王，极轻的哈了一声。

    “我说不合适，他肯定进不去。不过，”顿了顿，李夏看着郭二太太，“你可以让二伯去求一求太子，或是别的什么人，比如苏公子什么的，说不定管用。”

    秦王手里的折扇一滞，有几分哭笑不得，这叫什么话？

    郭二太太紧紧抿着嘴，怒目李夏，却不敢放开手脚撒泼顶回去。

    “老祖宗身边不好离了人，你过去看着些，一会儿我去替换。”严夫人眼角全是疲惫，不客气的点着郭二太太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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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八章 修罗

﻿    打发走郭二太太，李夏和秦王也不过喝过两杯茶，吃了几块点心，说几句闲话，就站起来告辞回去。

    李夏没让阿娘徐夫人送出来，严夫人拉着李夏的手，稍稍落后几步，低低问道：“没什么事吧？”

    “没事，大伯娘放心，二哥的事，也没什么事。”

    严夫人轻轻嗯了一声，明显舒了口气。

    “看老夫人这样子，年里年外，大伯就要回来奔丧了。”

    “你大伯……”严夫人脚步微顿。

    “想谋个夺情是吧？”李夏明了的接话道。

    严夫人嗯了一声。

    “太子那边，肯定是想让他回到京城，既然回京城，就没有夺情的借口，这边，我不赞成大伯夺情，这会儿，好好守几年孝只有好处。”

    “当初我也是这么想，可现在，”严夫人顿住脚步，忧心忡忡，“你二哥领了这份差使，你大伯要是回来在家守孝，必定要替你二哥谋划，就怕……”

    “嗯，我想到了，先回来再说吧。大伯身边那位姨娘，最近又有几首和大伯的和诗出来，从才华横溢夸到品格不凡了，要让她回到京城吗？”李夏看着严夫人问道。

    严夫人一个怔神，她没太明白李夏的意思。

    “大伯娘要是觉得厌烦，我让人走一趟，就让她留在路上好了。”李夏闲闲道。

    严夫人头皮微麻，轻轻吸了口气，片刻，摇了摇头，“算了，你大伯爱清雅有才气的美人儿，这么些年，一个接一个，也没断过，我早就不看这个了……”

    严夫人想着在江宁府那几年，喉咙一时紧的说不出话，僵呆了片刻，才缓过口气，“算了，这把年纪了，我这日子，也不是看着他过的。

    你七姐姐前儿来信说，小如意满地乱跑，能说成句的话，还能背三字经了。

    你三哥说在任上也算顺当了，才不过到任一两个月，还寄了张清哥儿写的大字，比他阿爹小时候强多了，我就看着你们，就够了。”

    “嗯，三哥那里您放心，前儿柏乔还特意找郭先生说了三哥任上的几件事，三哥恩荫出身，得在地方上多辗转几任，往后的前程才能更好些。”李夏顺着严夫人的话低低道。

    “我知道，你先照顾好自己。”

    前院离院门很近，几句话间，就到了大门口，李夏止住严夫人，不让她再送，和秦王一起出了大门，还是信步往婆台寺回去。

    “李文松托付在柏家，李文栎做了太子属官，不管怎么样，李家总有一支能够支撑。”秦王牵住李夏的手，走出一段，低声道。

    “嗯，五哥递了信儿，今天太医诊脉，说老太爷也不大好了，油尽灯干之状，若是……”李夏含糊了后半句话，“等两人都落葬后，就让他们把家分了。”

    “你二伯一家？”秦王微微蹙眉，李家二房过于不堪了些，真要分了家，哪有一个能支撑一二的？

    “大伯在家里，他最讲究齐家，就这一个嫡亲弟弟，再怎么不堪，他也不会放手不管，让他去管吧。”李夏想着大伯娘，叹了口气。

    “二房这样，也跟你大伯这脾气有关。”秦王跟着叹了口气。

    “二伯和二伯娘，在大伯和大伯娘的羽翼下，象个孩子一样长到这么大，无知无畏，偏偏又过于蠢笨，看事看人，做事做人，只凭着一腔情绪，唉。”李夏说出了几分烦恼，“她身边那几个丫头也是，昨天我让蕉叶过去送东西，蕉叶回来跟我说珍珠……珍珠现在是二伯娘最得用的大丫头。”

    李夏看着秦王解释了句。

    “说珍珠跟她说了没几句话，就骂孙忠媳妇无耻脸酸心狠翻脸无情不是东西，蕉叶就纳闷了，孙忠媳妇娘家和珍珠家是邻居，一向对珍珠照顾有加，蕉叶就问珍珠，孙忠媳妇做什么事了，把她气成这样？”

    秦王微微侧着头，听的十分专注，李夏哈的一声轻笑，“蕉叶说，珍珠紧拧着眉，怔怔的想了好半天，突然一拍手，说：真是噢，她没做什么事，没哪儿不好。”

    秦王一个怔愣，随即噗一声笑出了声。

    “二伯娘骂大伯娘，骂府里的管事嬷嬷们，这珍珠就不管三七二十一，跟着气的不行。可照蕉叶的话说，她瞧着，珍珠就是这样，也比二伯娘还明白几分呢，唉，这样的蠢人，真是，”

    李夏顿了顿，“照郭胜的说法，象圣旨上沾的狗屎，圣旨肯定扔不得，这狗屎除了擦一擦又没别的办法，可擦又探不干净。”

    秦王哭笑不得，“这郭胜，这是怎么比喻……倒是恰当极了。”

    “不过，想想别家，比如江家，跟江家那位大奶奶比，二伯娘算极好了，可惜这些事不能说，否则拿来劝大伯娘，大伯娘肯定心情大好。”李夏接着笑道。

    “你这叫什么？”秦王再次失笑，“看江家的笑话么？”

    “是想想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心里就平和了。咱们也是，这会儿不用管族务，府里只有你我，等过些年，除了服，后院人多了，这经也就开始难念了。”李夏语调轻淡，这经再怎么难念，也比不上她从前经历过的后宫了。

    “阿夏。”秦王不知道想到什么，神情有些严肃，“有几句话，早就想跟你说了。”

    “嗯？”李夏仰头看着神情严肃的秦王。

    “你刚才和你大伯娘说的话，我都听到了。”秦王好象有些不知道从何说起。

    李夏眉梢挑了起来，拖着声音喔了一声，“你是担心……”

    “不是。”秦王飞快的打断了李夏的话，“你听我说。”

    “你说吧，我听着呢。”李夏转头看着前面夕阳中的婆台寺，神情淡然。

    “以后，不管是王府，还是别的……到哪一步，我只守着你一个人，就咱们俩，两相厮守一辈子。”

    李夏脚下一滞，站住，转身仰头直视着秦王，片刻，笑容绽放，“你刚才说听到我和大伯娘说的那些话，你是怕我以后会伤害了你的心尖宠儿？”

    “不是，”秦王没笑，神情郑重，“你只要不伤害自己，就伤不了我的心尖宠儿，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李夏落低声音，长长喔了一声，转过身，一边走着，一边问道：“那为什么？总得……”李夏话没说完，就不往下说了，侧头斜着秦王，似笑非笑。

    “我心里只有你，别的女人，再怎么，我也不会往心里去，我是，”秦王迎着李夏的目光，“看到你大伯娘辛苦操劳，看着你大伯和小妾诗词唱和，唉。还有阿娘……我不想让你难过，你难过，我也难过。”

    “不想让我难过啊……”李夏拖着声音，“我看，你是害怕吧。”

    “算是吧，我怕顾及不周，有委屈你的地方，这个世上，咱们两个能够相伴相扶，已经是我最大福份，知福惜福，我还是懂得的。”

    秦王冲李夏微微欠身。

    李夏笑起来，“你不用这么害怕，算了，怕就怕吧，你这话我记下了，不过我不会拿你这话管东管西，你哪天想反悔，就哪天反悔，我只当你没说过这样的话。”

    “这是我想了好久才说的话，我说过的话，从来没有反悔的时候。一个人，哪怕贵为天子，福份也是有限的，能得你相伴，已经用尽了我九成的福份，余下的半点不敢抛废，要留着和你白头偕老。”

    李夏站住，仰头看着秦王，片刻，头往前抵在秦王胸前，笑起来。

    落后在两人十来步外的陆仪和金拙言齐齐拧过头，严肃认真的看着旁边的花木野草。

    ……………………

    大慈恩寺的祈福祈雨到第四天，午正刚过，江皇后就启程回宫，诸内外命妇，除了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夫人奉了江皇后懿旨回府歇息，其余诸人，还得和之前一样，等下午法事做完，才能回府。

    前殿的翰林们自然是要跟一天的，太子有国事在身，就是前几天，他也是只有上午半天听经祈福，午初前后，赶回去处理政务。

    巳正前后，侍候几位皇子更衣的老内侍顶着净桶进了前殿净房。

    大慈恩寺地方不算小，可要容纳几乎所有的内外命妇，以及至少一半朝臣祈福听经，这地方就十分拥挤狭小了。

    更衣的净房，除了江皇后和太子和在宫里时一样，是独屋单用的，从几个皇子起，就只能几人合用，或是诸人合用。

    从二皇子到五皇子，更衣都在前殿廊下一角，其余三边用厚厚锦幔围起的小隔间里。隔间很小，一道帘子隔开里外，里面用净桶，大小解的秽物，一趟一趟送到前殿的净房，倾倒洗刷干净，换上干净香木屑，再拿回来等着侍候，外间，两个内侍等着侍候净手。

    里外侍候的，都是宫里派出来，专门侍候更衣的老成内侍。

    老内侍顶着净桶进了净房，将净桶内香木屑裹着的秽物倒进大净桶里，舀了水，一遍遍洗干净净桶，重新放上香水屑，小心放好净桶，重新舀水，仔细净了手，擦干净，正要伸手去捧净桶时，郭胜从半人高的水缸后一步踩出，一只手捂住老内侍的嘴，一只手竖掌砍在老内侍脖子上，在老内侍软下去之前，已经开始解绊纽脱他的衣服。

    片刻之后，郭胜穿着老内侍的衣服，躬着腰，头顶净桶，低三下四的从门口的侍卫身边侧身挪过，往旁边净房进去。

    二皇子和三皇子吃了素斋，喝着茶说着话，准备在下午的法事上露上面，就赶紧去办正事，他们这几天正忙得很，要在这寺里一天耗到晚的耗上十来天，他们可耗不起。

    着急要走时，时间就过的特别慢，喝茶喝到无味时，钟罄声响起，三皇子长舒了口气，站起来正要往前殿走，又顿住，转身往净房去，“我去一趟，一会儿直接去看姑婆。”

    二皇子见他去净房，重又坐下，等他更衣出来。

    净房外间的内侍打起帘子，三皇子径直进去，郭胜躬腰塌背，低头垂眼，上前侍候三皇子解开衣服，侧身往外时，突然抬手，一只手紧紧捂住三皇子口鼻，另一只手将一根黑黝黝的细长铁刺，从三皇子颈后直刺入脑。

    三皇子一阵颤抖，屎尿齐流，郭胜等了片刻，轻轻将三皇子放倒在净桶上，伸手往上抓住廊下横栏，缩身上去。

    净房帘外的两个老内侍闻到臭味，安心等了又等，实在等的太久了，两人对视了一眼，靠近里间的老内侍悄悄交帘子挑起条缝，一眼看进去，呆了一瞬，放下帘子，木呆呆的转头看向另一个老内侍，另一个老内侍见他面无人色两眼呆直，忙踮起脚尖，上前一步挑起条帘缝。

    片刻，两人几乎同时嘶心裂肺的惨叫着，往外跌扑出去。

    郭胜敏捷的跃到两人中间，和两人同时往外惨叫扑出，迎着周围扑上来的内侍护卫们，一头扎了过去。

    三皇子死在了正做着祈福法事的大慈恩寺，大慈恩寺被御前侍卫围的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满街疾奔的马匹和叮咣的刀枪声，让整个京城都陷入一片惊恐和慌乱之中。

    趁着大慈恩寺里茫然不知为何混乱的片刻功夫，郭胜从离那间临时净房不远，已经被扩大到能让他缩身钻出的狗洞里钻出来，银贵贴着满脸络腮胡子，赶着辆车拦在狗洞前，郭胜刚窜上车，就赶着车直窜出去，拐进旁边巷子，停下车，和郭胜一前一后径直往前，推门进了户空院子，从院子后门出去，已经换了装束，穿过巷子，经过御街时，还是一派出熙熙攘攘，热闹如常。

    到了御街，两人已经是平时模样，银贵揣着手跟在郭胜后面，进了南门大街路口的一家酒楼。

    两人临窗坐定，茶酒博士刚送了几个冷碟上来，还没摆好，御街上，从宣德楼和殿前司驻地的西角楼大街方向，御前侍卫们挟裹着满街的惊慌混乱，扑面而来。

    银贵伸头瞪着御街，片刻，缩头回来，瞪着郭胜，却紧紧抿着嘴，一个字也没敢问出来。

    “真是没个安生时候，你坐下，陪我喝一杯。”郭胜伸头看了眼已经一片惊慌混乱的御街，摇头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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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九章 疯

﻿    苏贵妃不等车子停稳，就从车上跌扑下来，摔在地上，爬到一半，踩着自己的裙子，又摔在地上，内侍使女已经冲上来，七手八脚扶起她，苏贵妃疯了一样甩开扶着她的女使内侍，往前冲了一步，又踩在被撕扯踩的斜歪零乱的裙子，一个趔趄，被内侍扶住，甩开内侍，提着裙子，往勤政殿直冲进去。

    内侍已经禀报进去，殿内的几位臣子忙不迭的避让出来。

    苏贵妃衣衫头发一片零乱，脸上泪水纵横，冲到皇上面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张开嘴，话没说出来，称放声嚎啕。

    “三……哥……皇上，作……主……”

    苏贵妃抱着皇上的脚，几乎要哭死过去。

    “三哥儿的事，朕已经知道了，三哥儿已经走了，你哭成这样……来人，把她扶起来。”皇上刚刚知道三皇子被人刺死在大慈恩寺的事儿，还没来得及细问，见苏贵妃哭成这样，伤感中添了无数烦恼。

    女使架起苏贵妃，将她按在椅子上，理好衣服，净了面，苏贵妃从痛哭中缓过口气，直直的看着皇上，“皇上，三哥儿，被人害死了，他们杀死了他，皇上，您要替三哥儿报仇，您要……”

    苏贵妃一口气没提上来，眼泪再次淌成了河。

    “三哥儿的事，朕一定要让人查清楚……”皇上话没说完，内侍从殿外禀报，江皇后在殿外，请见皇上。

    苏贵妃听说江皇后来了，呼的站起来，迎着步子虽急，却端庄安然依旧的江皇后，双眼圆瞪，牙齿错的咯咯响，她想生吃了她！

    “是她！”苏贵妃猛的转向皇上，“是她杀了三哥儿！她恨三哥儿，恨二哥儿，她早就想杀了他们，她总算得手了，是她杀了三哥儿，皇上！”苏贵妃再次扑倒在皇上了面前，声音凄厉的尖叫不停，“就是她！她的儿子都立了太子了，她还不放心，她杀了六哥儿，现在又杀了三哥儿，她还要杀了二哥儿，皇上，二哥儿和三哥儿从来没敢妄想过，她和她儿子，她和太子，她们还是不放过他，她们还是杀了三哥儿，皇上！”

    皇上脸都青了，江皇后站在苏贵妃侧后，腰背笔直，眯着眼，鄙夷无比的睥睨着苏贵妃，等她叫好喊完，哭声落低，才看着皇上道：“她要栽赃到我头上，这我想到了。把人带进来。”江皇后回头吩咐了一句。

    “我栽赃你？”苏贵妃不哭了，呼的站起来，手指点向江皇后，“你这个毒妇！你有多心狠手辣，你真以为别人不知道？太后娘娘在的时候，你不孝不仁，你连太后娘娘都敢欺负，太后娘娘贤德仁慈，从不跟你计较，你杀了六哥儿，你杀了多少人？啊？你这手上，鲜血淋漓，沾满了血！你这个毒妇！恶毒！”

    江皇后看也不看她，直视着皇上，“我嫁进来那天，当着天地，当着先郑太后的面，对天发誓：绝不伤害皇上的子嗣血脉，先郑太后大行前，我在先郑太后面前发过毒誓，无论如何，都绝不伤害皇上的子嗣血脉，我江家人，有誓必遵。”

    皇上听的连连眨眼，下意识的想往后仰，这会儿的江氏，仿佛一团裹着刀锋，愤然无比的风暴。

    “你这个毒妇，你们江家人人都是贱货，出尔反尔，商人之奸诈，誓言？贱商之家，知道什么叫誓言？”苏贵妃已经在疯狂的边缘了。

    “不知道皇上还记不记得，三哥儿小的时候，病过一回，病的蹊跷。”江皇后看也不看苏贵妃，只盯着皇上说话。

    “那不是病了，那是她要杀了三哥儿，要让三哥儿一病没了，自古以来，没有双生子即了大位的，所以，她要杀了一个。”江皇后手指指着苏贵妃，眼睛却盯着皇上没动。

    苏贵妃脸色青灰，两只手一起砸向江皇后指向她的手指，“你胡说！你血口喷人，你这个毒妇，你杀了三哥儿，你还要栽赃，你是要再杀了我？你是要当着皇上的面，把我也杀了？把二哥儿也杀了？你要把这宫里的人，都杀光吗？你已经杀了六哥儿，你这个毒妇！”

    “皇上，这是钱氏，苏氏带进宫的心腹，苏氏就是让她脱了三哥儿的衣服，要把三哥儿活活冻死，钱氏，你再说一遍……”

    “你这个毒妇，你又要陷害我！你一次一次陷害我，我跟你拼了！”苏贵妃声音尖利的变了形，扑上去揪住江皇后的头发，用尽全力的扯。

    殿内乱成一团，皇上气的气短气粗，脸都青了，“成何体统！成什么样子？都拖下去！拖回去！”

    江皇后和苏贵妃被内侍和几个孔武有力的女使连拖带架的送回禁中，照皇上的吩咐，锁进各自宫里。

    候在外面的几位大臣再次进来时，皇上的气还没有喘匀，正青白着一张脸，一口接一口的喝顺气汤。

    “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京城之内，竟然出了，三哥儿这样的事，你们，给朕好好说说，你们给朕说清楚！说！”皇上连喝了两碗顺气汤，这气半点也没顺下去，点着跪了一地的诸大臣，语无伦次。

    “皇上，臣以为，三爷遇害的事，不只是三爷遇害这一件事。”苏广溢膝行半步，眼里含泪，仰头看着皇上，“这是皇家血脉，皇上，他们今天敢向三爷动手，明天，他们就敢向二爷，向太子动手，甚至，向皇上您……”

    苏广溢以头跄地，连磕了几个响头，“皇上，这不是三爷遇害的事，这是……谋逆，这是大逆不道，若不把此人千刀万剐，有朝一日，皇上！”

    这一声凄厉悲愤的皇上，叫的皇上机灵灵连打了几个寒噤。

    苏相说的对，这不是三哥儿遇害这一件事，这是大逆不道，这是谋反！他们今天敢杀了三哥儿，明天，他们就敢杀了他！

    皇上再次打了个寒噤，心里生出股从未有过的恐惧，天底下，竟然有如此无法无天之人，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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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章 凶手

﻿    这一次朝议，皇上快速而独断，点了柏景宁统总，魏相苏相严相全部参与，以及有大理寺和刑部御吏台参与的庞大调查团。

    柏景宁又提出让陈江协理，皇上也同意，只严令，必须查明凶手，不管是谁，都要查明。

    太子被皇上一道口谕拘在太子宫，无事不要随意走动。

    得了三皇子遇害的消息时，江延世刚刚回到江府，犹豫再三，还是调头出府，往太子宫请见。

    太子刚刚接了皇上的口谕，神情晦暗，看着江延世，一脸苦笑，“皇上疑心我。”

    “听说苏贵妃直指江娘娘，皇上让人传这句话，也是人之常情，并不是疑心殿下，殿下要把心放宽。再说，三爷的死，对殿下没有半点好处，这个，朝廷内外，包括皇上，肯定都看的清清楚楚。”江延世宽慰太子。

    “会不会是，”太子看着江延世，声音极低，“是娘娘？”

    “不会。”江延世答的极其干脆，“三爷的死，对殿下没有好处，娘娘是个聪明人。再说，这一阵子，三爷和苏氏，可没有惹怒娘娘的地方，娘娘性子暴，可也先得有让她生气暴怒的事情，现在没有。”

    太子明显舒了口气，“我也是这么想，要不是……还能有谁？”太子看着江延世，十分困惑，他想了半天了，想不出来还能有谁。

    “就算是双生子，一旦定下君臣，也一样是一君一臣，说是苏氏自己动手，我觉得是无稽之谈。刚听说这件事，我头一个想到的，是秦王府。”

    顿了好一会儿，江延世才接着道：“可是，秦王府现在动这样的手，又实在让人想不通。太后刚刚大行，秦王府说一句在风雨飘摇中，一点儿也不为过。

    他们诱发冯福海案，抛出熊家和赵家案，这都有情可原，可动手杀了三爷……这太蠢了。也不是秦王府一惯的做事风格。“

    ”那还能有谁？“太子紧拧着眉头。

    ”我想不出来。“好一会儿，江延世摇了摇头，”我已经让人盯紧长沙王府，还有陆家。秦王府的死士，必定在陆仪手里。“

    ”只怕盯不出什么。“太子苦笑道，顿了顿，看着江延世，突然道：”要是皇上呢？再借此给我安一个残害兄弟的罪名，这样……”

    后面的话，太子没说下去，江延世眼皮微垂，思忖了好一会儿，才抬眼看着太子道：“不会，后宫的美人儿，还没能生出儿子，一个都没有，皇上就算要做，也不会是现在。”

    太子明显松了口气。

    “殿下别多担心，这件事……”江延世苦笑叹气，“只怕查不出真凶，先不提这个，这会儿我不宜在殿下这里久留，我先回去了，殿下一定要放宽心。”

    太子点头，起来看着江延世出了屋，怔忡了片刻，才又坐了回去。

    陆仪得了禀报，听到一半，一口口水呛着，就猛咳起来。

    郭胜？

    金拙言瞪着咳的乱了套的陆仪，陆仪迎着他的目光，挥着手，“赶紧，王爷！”

    两人一起转身，急步往里请见秦王。

    秦王正和李夏在观音殿一侧抄手游廊下，肩挨肩趴在长案旁，一人拿了一支笔，在面前案子上铺的一张劝善图上填色描金粉。

    “王爷。”陆仪隔着栏杆见礼，和秦王说话，目光却看着李夏。“刚刚京城递来消息，”陆仪调转目光看向秦王，“午正前后，三爷被人刺死在大慈恩寺。”

    说着，陆仪的目光又扫向李夏。紧挨陆仪站着的金拙言，也看向李夏。

    秦王正提起要往回笔架上的手一滞，愕然看着陆仪，突然转头看向李夏。

    李夏迎着秦王的目光，斜向陆仪和金拙言，“都看着我干什么？”

    “拿到刺客没有？”秦王看着陆仪问道。

    “还不知道，现在只知道三爷被人刺死在大慈恩寺。”陆仪也拧过头不再看李夏。

    只有金拙言，还是直视着李夏，一眼不错。

    “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再等一等，多听些信儿再说。”秦王声音沉稳。

    陆仪拱手应了，退后两步，推了把金拙言，两人一起退了出去。

    “郭胜？”看着两人走远了，秦王看着李夏，低低问道。

    “嗯。”李夏提起笔，接着描金。

    “这样，没什么好处。”

    “也没什么坏处。”李夏趴在案子上，描的仔细认真，“你只管做你的事，这件事，你不该知道，可你问了，我不想瞒着你，以后别问了，或者知道了也装不知道。”

    秦王站起来，走到李夏身后，伸手圈住她，李夏直起上身，回头看着秦王，秦王低下头，脸轻轻贴在李夏的脸，不动，也不说话。

    好一会儿，秦王才站直，伸手从李夏手里拿过笔放好，牵着她的手，“早上你不是说想到后山看看，走，我陪你去，这会儿景色肯定好。”

    “好啊。”李夏应声愉快，和秦王一起，往后山过去。

    大慈恩寺偏殿，柏乔浑身散发着怒火和寒气，背着手站在横放在竹榻上的三皇子尸首旁，盯着三皇后脑后那个已经干涸的血洞，和旁边托盘中的那根乌黑铁刺。

    偏殿一角，被剥了衣服的老内侍死了一样软瘫在地上。

    那根铁刺，那个乌黑的血洞，昭示着刺客的狠厉和出奇的干净利落，有那么一瞬间，柏乔甚至觉得自己后脑一阵刮过一阵阴风，要是换了他，他能逃得过吗？

    殿外，陈江带着他那个形影不离的幕僚朱喜，正询问着一个护卫。

    柏乔往殿门口挪了挪，又挪了挪，挪到斜照进殿门的那缕阳光下。

    这份狠厉干脆，让他隐隐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乙辛死的也是这样狠厉干脆。

    柏乔轻轻摇了下头，他的心神儿好象不怎么稳，怎么净胡思乱想呢。

    陈江的讯问反复仔细，夜幕降临，大慈恩寺里外灯火通明，满寺的内外命妇，贵人朝官，都呆在原地，不许乱动，没吃没喝，却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甚至，都没有人有什么饥渴的感觉。

    眼前的祸事太大了，一个不慎，就是满府飘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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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一章 看个热闹

﻿    陈江带着朱喜，没日没夜的盘问了三天三夜，熬的两人四只眼睛发黑深陷，第三天午后，总算和柏乔点了头，表示问好了，人都可以放走了。

    柏乔站在大慈恩寺门口，看着熬的跌跌撞撞的诸人一个挨一个出了大慈恩寺，转身回到暂放三皇子尸身的前殿，苏烨站在前殿门口，看着柏乔，声音嘶哑，“三爷，能回去了？”

    柏乔看着苏烨，点了下头。

    苏烨往后退了一步，吩咐小厮，“去请二爷。”

    小厮几步奔进隔壁殿内，片刻，二皇子脚步趔趄的冲出来，冲进偏殿，苏烨和柏乔几乎同时往前一步，拦在二皇子面前，二皇子挥舞着胳膊，“滚！都滚！”

    苏烨疲惫极了的人，被二皇子甩的连连往后趔趄，柏乔上前一步，伸胳膊横在二皇子胸前，“二爷，您请节哀。三爷已经含了饭，只等殓入棺中，您……”

    “滚！”二皇子挣不脱柏乔，抬手打向柏乔的脸，柏乔微微侧过头，由着他乱挥乱打，胳膊推着他，将他往外推了两步。

    三天三夜过去了，三皇子已经不宜再靠近了。

    二皇子被柏乔推了一步，又推一步，看着离的越来越远的三皇子，胳膊前伸，趴在柏乔胳膊上，放声嚎啕。

    苏烨眼泪掉个不停，急忙招手叫过早就等在一边的内侍，内侍急忙上前，将已经殓收好的三皇子，抬进了棺。

    陈江站在屋角，看着被抬进棺木的三皇子，和哭的撕心裂肺的二皇子，心里一阵酸涩，回头看了眼满眼血丝的朱喜，“都说双生子心意相通……”

    “走吧，得赶紧睡一觉，把这里封了三天三夜，得有个说法。”朱喜打断陈江的话，背着手伛偻着腰，疲惫不堪的往外走去。

    陈江叹了口气，跟在朱喜后面，同样背着手塌着背，拖着脚步出了偏殿，再也了大慈恩寺，径直往大理寺过去。

    柏景宁统领这桩案子，在大理寺划了个小院出来，没查出究竟之前，陈江和朱喜都不敢，也不宜回家。

    柏乔看着三皇子的棺木抬出大慈恩寺，再看着人在大慈恩寺门上贴上封条。

    大慈恩寺里所有的僧人杂役，这会儿全部拘在大理寺牢里，这座寺是罪案现场，在案子没审清审结之前，自然是要封锁起来。

    大慈恩寺对面的茶坊里，郭胜靠窗坐着，从诸人一个个被放出来，看到几个御前侍卫举着封条，贴在大慈恩寺大门上。

    柏乔看着贴好封条，转个身，看着斜对面茶坊伸头看着热闹的郭胜，手扶着腰刀柄，往茶坊过来。

    郭胜忙示意金贵和银贵，“去朱家果子行买几碟子果子过来，柏小将军爱吃的，你知道，快去，你去看着他们沏壶雪峰茶，快去。”

    金贵和银贵赶紧买果子的买果子，沏茶的沏茶。

    柏乔进到茶坊，郭胜急忙站起来冲他招手，柏乔坐到郭胜对面，银贵先沏了茶送过来，”小将军尝尝这茶沏的怎么样，是小的亲手沏的。“

    银贵斟好茶，金贵也带着几个伙计，托了四五碟果子送过来，果子行就在隔壁。

    柏乔不客气的吃果子喝茶，连吃了两三碟子，才拍了拍手不吃了。

    “你在这里看了好几天了，看出什么来了？”柏乔抿着茶，看着郭胜问道。

    “我就看个热闹，没打算看出什么。”郭胜神情闲适，“哪敢看出什么。”郭胜声音压低了些。

    “你前几天在城里还是城外？王爷一直在城外婆台寺？”柏乔看着郭胜，象是在闲话。

    “王爷和王妃做超度法事奉的是上谕，肯定在婆台寺。”郭胜先答了后一问，“我一直在城里，前儿听说出了事，就在这儿坐着看热闹，唉。”郭胜说着，摇头叹气。

    柏乔瞄着郭胜唇上颌下的小胡子，片刻，往后靠在椅子里，“我都没叹气，你叹什么气？真没看出什么？”

    “杀手极其利落。”沉默片刻，柏乔突然说了一句。

    郭胜眉头微蹙，下意识的扫了眼四周，“小将军这话说的，这案子，没有一般人，要是拖泥带水，那就是笑话儿了。”

    “也是，我走了。”柏乔站起来，转身就走。

    郭胜也跟着站起来，跟在柏乔后面，柏乔往禁中方向，郭胜往城外，各自走了。

    郭胜带着金贵银贵，溜溜往住处回去。

    永宁伯府因为城外的老夫人和府里的老太爷同时病倒，府里没人在大慈恩寺，秦王和李夏早几天就去了城外婆台寺，郭胜这几天无事清闲，看完热闹就回家。

    郭胜刚回到小院没多大会儿，徐焕就到了，他让小厮看着呢，听说郭胜回来了，赶紧就过来了，徐家的宅子离郭胜的住处很近。

    金贵和银贵看到徐焕的小厮一溜烟跑出去，就知道徐焕一会儿就得过来，忙搬了桌子椅子出来，徐焕进来时，已经摆了半桌子下酒小菜，温好了两壶酒。

    夜幕已经开始垂落，徐焕看着仰倒在椅子里的郭胜，“太婆刚刚回来，说是陈江问了她六七遍，一句话翻来覆去的问。”

    “别人呢？也是问了六七遍？”郭胜抿着酒，看起来并不怎么上心。

    “太婆说，好象差不多。死的是皇子，这真是……唉，怎么有人敢动皇家血脉？”

    “又不是头一回，”郭胜一口接一口抿着酒，“先头六爷，还有，皇上的儿子，序齿的有九位，现在可就只有四位了。”

    “太婆很担心，说这一回，不管找不找得到真凶，肯定要抄几家，震慑世人。”徐焕好半天才接话道。

    “放心，抄不到你们家，永宁伯府这一回离得远，别的，咱们就管不着了。”郭胜一幅事不关已的样子。

    徐焕不说话了，闷头连喝了几杯酒，可今天这酒，越喝越烦恼，“老郭，最近，我总有种越来越不太平的感觉，总觉得要出大事，三爷这事是大事，可我总觉得，还得有大事，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儿？”

    “嗯。”郭胜似是而非的嗯了一声。

    “太婆担心阿夏，我也很担心，秦王府不是永宁伯府，太后又不在了，唉，这真是，这两天我连永宁伯府都没敢去，哪儿都不敢去，十七过来过几趟，冬姐儿担心，唉。”徐焕烦躁，却又说不清楚他有什么好烦躁的。

    郭胜放下杯子，胳膊肘支在腿上，看着徐焕，“你府上，你太婆就算担心王妃，肯定也不象你这样，你媳妇……嘿。”郭胜嘿笑了一声，“你也放宽心，第一，你担心也没用，第二，王妃用不着你担心，你太婆，你媳妇，也用不着，下一科春闱，你准不准下场？”

    郭胜说着，靠回椅背，岔开了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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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二章 双生

﻿    二皇子扶着棺床，苏烨带着人，紧跟在他后面，警惕而小心的看护着他，却一句话没再多劝。

    二爷和三爷一胞同生，从小到大，这个情份，说是两人一体也不算太过，因为这个，他和阿爹一直非常担忧，那把椅子上，只能坐得下一个人。

    现在，他和阿爹不用担心这个了，可是，二爷这样子，疯癫了一样。

    唉，别说二爷，就是他，这几天心里也如同刀绞一般，苏烨看向黑漆漆的棺木，他还有几分不敢相信，三爷已经走了，没了，再也没了，他再也不能跟他说一句半句话，他再也见不到他了……

    这会儿不能乱想，得护好二爷，还有杀害三爷的凶手，不能指望别人……苏烨挺了挺后背，努力聚中起精神，得好好想想眼下，想想以后。

    苏烨跟着二皇子，将三皇子的棺木送到三皇子府。

    礼部和宫里点过来打点丧事的官员和内侍早就候着了，一个个低眉顺眼，脚步轻悄，努力让自己不引人注目的请进棺木，套进外椁，放到棺床上，灵堂是早就布置好了的。

    三皇子妃带着几个妾侍，早就浑身重孝，跪在棺椁前，哭已经哭不出来了，三爷就这么说没就没了，没有一子半女，以后，她们怎么办？

    二皇子扑倒在三皇子灵前，哭的昏死过去好几回，苏烨只能让人强行将他抬回了三皇子府，自己守在外院，不敢离开半天，二爷不能再有半分闪失。

    太医诊了脉，悲伤过度伤了心神是不用诊脉就知道的，开了安神汤，再满屋点起安息香，再留了两个太医在府里附时侍候。

    苏烨听说二皇子睡着了，犹豫了下，还是没敢离开，吩咐小厮回府拿了衣服，当晚，就歇在了三皇子府外院。

    太医开的安神汤剂量重了点儿，二皇子妃担忧惊恐之下，又多喂了几口，安息香点了半夜不敢熄，临近天明，一直惊醒哭喊、恶梦不断的二皇子，总算睡沉了，这一觉，一直睡到临近午初。

    苏烨一大早就醒了，听说二皇子临近天亮睡沉了，长长松了口气，半坐半躺，似睡非睡到午初，听说二皇子醒了，跟着请他进去的小内侍进了二皇子歇息的内书房，看着精神明显好了很多的二皇子，一颗心总算放下了一半。

    二皇子一身素服，苏烨陪着，吃了点儿东西，就出门往三皇子府上，上了柱香，盯着棺椁呆呆看了好半晌，垂着头，一声不响转身出来，径直回府。

    苏烨紧跟后面，跟着二皇子进了书房，看着二皇子屏退众人，那颗心，又放下去不少，二爷缓过来了。

    “这几天我晕晕沉沉，查出来什么没有？”二皇子盯着苏烨，声音沙哑的问道。

    “刚刚打发人问了柏枢密和陈江，说是还在查，暂时没有信儿。”苏烨微微提着心答道。这凶手，当场没能抓住，之后，只怕就找不出来了。

    “不能指着他们。”二皇子称开目光，“咱们自己查，查不出来也要查。”

    “是，已经让人在查了，”苏烨瞄着二皇子的神情，“还没什么头绪，从凶手这条线上查，只怕查不到什么。”

    “是谁，你想过没有？”二皇子眼睛一点点眯起来。

    “姑母当天就闯到勤政殿。”苏烨看着二皇子，将苏贵妃闯进勤政殿，当着皇上的面直指凶手是江皇后和太子，以及江皇后的话，为难，却清晰明白的说了一遍。

    这件事，他当天就知道了，那时候二爷悲伤过度，神思恍惚，他没敢告诉他。

    “阿娘莽撞了。”二皇子神情呆木，好一会儿，才直板板说了句。

    “姑母当时急痛攻心，连吐了几口血，昨天阿娘进宫看望姑母，说姑母哭的眼泪都干了。”苏烨有几分担忧的看着二皇子。

    “不是阿娘，”二皇子转头看向苏烨，“阿娘没有这样的狠心，阿娘做什么事，都狠不下心。照你这么说，你觉得不是江氏，也不是太子？那还能是谁？还有谁？秦王府？皇上？老四？老五？还有谁？”

    “二爷说的这些，这些天，我反反复复想过不知道多少遍，三爷没了，这件事，各家都有什么好处，哪家好处最大，往后再推两三步，三四步，又是哪家有好处，哪家没有好处，哪家好处大。”

    苏烨看着二皇子，“眼下，对谁都没有好处，可对谁也都没有坏处，包括，”苏烨顿了顿，垂下眼皮，“包括咱们，只看眼下，都没有坏处。”

    二皇子脸色青灰，紧紧抿着嘴唇，一言没发。

    “往后多想几步。三爷被人这样当众刺杀死于大慈恩寺，这太骇人听闻了，与谋反无异，皇上怒极了，下了旨，一定要查明凶手。

    这是两件事，一件，无论真凶是谁，能不能查出来，都得抄上几家，这几家，是哪几家，咱们不能全凭别人做主。”

    苏烨眼睛微眯，“第二件更要紧，三爷一死，就是开了杀戒。三爷走那天，阿爹亲自挑了四个人，这几天一直护在二爷左右，我身边，也添了人。”

    苏烨看了眼脸色青白的二皇子，没再多说，这样的话，不能说太细。

    三皇子被杀的这样嚣张，又查不出真凶，这会让各家的胆子瞬间肥壮起来，混水摸鱼杀了一个两个，大可以推到杀害三皇子的那个无法无天的真凶身上。

    乱局从此开始。

    “咱们怎么办？你有想法了？”二皇子明白苏烨的意思，脸色更加青白，这样的乱局，说不怕那是假的，他怕死，老三的死，增添了他对死亡的恐惧。

    “有一点想法，二爷听听，”苏烨放低声音，“三爷走那天，皇上往太子宫传了口谕，让太子无事不要出宫，传进口谕前后，江延世进宫请见了太子，呆了将近一个时辰才走，接着，皇上又传了口谕到太子宫，说这几天不许人打扰太子。

    皇上疑心太子。”

    苏烨看着二皇了，说了句自己的判断。

    二皇子眼睛一点点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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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三章 聪明人们

﻿    “三爷已经走了，真凶是必定要惩处的，不过，不一定是现在。”苏烨看着已经回复回来的二皇子，一颗心放下来。

    “嗯。”好一会儿，二皇子低低嗯了一声，给老三报仇确实不急在一时，这会儿，除非铁证如山，否则，他就算知道了，只怕也动不了真凶。

    敢这样嚣张刺死老三的人，满天下，还能有几个呢？

    “熊家和杨家的案子，告的是赵家，剑指太子，不是咱们，只能是秦王府，现在皇上又对太子生了疑心，咱们手里的东西，也该用一用了，若能借此把大爷从太子位置上拉下来，这一场事，咱们……”

    苏烨硬生生咽回了得大于失这几个字，含糊了句：“也不算太过，我的意思是，以后为三爷报仇，又多了几分成算。”

    “嗯。”二皇子凝神细想了片刻，低低应了，看着苏烨道：“收拾江阴军后患，原本咱们打算推柏乔到两浙路收拾残局，清理其它几处驻军，如今，”

    二皇子沉默片刻，“皇上对柏家的信任，真是……只怕皇上不会放柏乔出去，这事不能落到太子手里，你的意思呢？”

    “我和二爷想的一样，无论如何不能落到太子手里，没有柏乔，咱们手里没有能让皇上点头的人选，那就，我的意思，让秦王爷去，把他调出京城。”

    苏烨看着二皇子，二皇子低着头，细细思量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收拾两浙路残局，清理几处驻军，顺当的话，至少也要一年。”

    “一年不够，差不多要两年。”苏烨轻轻接了句。

    “嗯，这两年他不在京城，要想调度指挥，再怎么，也是跟不上的。”二皇子看着苏烨，“就怕他不肯去。”

    “他应该会去。”苏烨微微欠身，语气和态度都十分恭敬谦和，“头一样，皇上春秋正盛，离最后关头远得很，京城不是离不得；二来，从他到兵部历练，到提出各地驻军腐坏，让金默然南下清查，直至他门下诸人，都极力要和柏乔交好，可以看出，他对兵权极是渴望，这桩差使，他必定舍不得不去；其三，他如今处境艰难，只要说动皇上，他就算不想离开京城……现在可没有太后了，看他如今的小意，必定不敢惹皇上不高兴。”

    “嗯，那就这样，其余，你和苏相商议，两浙路如今一片狼籍，与国与民，这事都宜急不宜缓。”二皇子很快拿定了主意。

    苏烨应了，又和二皇子商量了几件事，起身告退，回府和父亲商量这两件大事。

    天已经黑透了，大理寺，柏景宁让人清出来，查案专用的那间小院里，正屋前的宽廊下，摆着张矮桌，陈江和朱喜对面而坐。

    桌子上摆着猪头肉，羊肉签子，鱼冻等几样市面上买来的熟食，陈江和朱喜一人一只酒壶一个杯子，都是自斟自饮，慢慢喝着酒，吃着菜，说着话。

    “唉，老朱，我看哪，我早晚得被自己坑死。”陈江抿了口酒，唉声叹气。

    “我觉得也是。”朱喜点头赞同，“我觉得，我早晚也得被你坑死。”

    “你放心，我……你还是别放心了，我是不想坑你，不过，别的不说，就眼下这桩事，我活不了，只怕你也逃不了，唉。”陈江砸吧着嘴，“不过，一想到咱们能一起上路，我挺高兴的。”

    “呸！”朱喜冲陈江啐了一口，“你赤条条来去就一个人，老子一大家子呢。”

    “我连个后都没有，我都不在乎，你儿子好几个，孙子也快了，你怕个屁！”陈江一口啐了回去。

    “咱俩真要一起走，到阴曹地府，我还得管你吃喝花钱，这便宜都让你占尽了。”朱喜吃了块鱼冻。

    陈江嘿笑出声，“扯几句正事，这案子，你怎么看？”

    “你是问真凶，还是这案子怎么交待？“朱喜响亮的啜了口酒。

    “真凶，怎么交待咱们管不着。上头人多着呢。”

    “不知道。”朱喜答的干脆极了，“拿铁刺扎进三爷后脑那个人，现在是死是活，还在两说，这个人，有名没名，更在两说，查无可查。至于这个人吃谁家的饭，天下虽大，就那么几家，你说是谁？”

    “唉，连他们自己家都说不准，想来想去，三爷这一走，得好处，好象就……”陈江拖着长音，后面的话没说下去。

    朱喜心知肚明的点着头，“这些事，那些贵人，比咱们更明白，不过，到底是龙子凤孙，真龙血脉，真凶是谁查不查得出来不是大事，杀哪几家祭祀给三爷上上血食，这才是正事，那些贵人，只怕都在盘算这个呢。”

    “这个年，血红喜庆。”陈江仰头喝光了一杯酒，“柏枢密今天早上说，能在大慈恩寺进出自由，又不引人注意的，只能是那些和尚们。”

    “这是准备拿寺里的和尚顶出来了？”朱喜一句话问出来，没等陈江答话，长长叹了口气，接着道：“也是，拿这帮秃驴顶这个罪，最好不过，佛祖慈悲为怀。”

    “这是狗屁话！”陈江狠啐了一口，闷头又喝光了一杯酒，将杯子重重拍在矮桌上，也是一声长叹，“和尚也好，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跟老子一样。”

    朱喜没接话，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喝酒。

    陈江也不说话了，一手拿壶，一手拿着杯子，一杯接一杯的喝。

    喝光了一壶酒，朱喜站起来，从温在旁边热水里的大酒壶里，给陈江倒了壶酒，给自己也倒了一壶，坐下接着喝。

    “老朱，咱说几句醉话，当初，那个乙辛，你还记得不？”好半晌，陈江低低道。

    朱喜握着壶的手一颤，“记得，她入城的时候，我去看了，是个狠角儿。”

    “她死的时候，我想方设法，去看了一回，这里，”陈江指着自己的脖子，“这么长，这么深的口子，血管喉管断的不能再干脆了，往前往后，一丝儿不多，一丝儿不少，太干净利落了。老朱啊，老实说，这凶杀案，我看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那么干净利落的刀口，那么好的手艺，从来没有，就那一回，我当时，不瞒你说，我看的后背一层冷汗。”

    朱喜看着他，一口一口抿着酒，没接话。

    “那不是自杀，自杀割血管就够了，喉管一起斩断，是为了不让她出声。”陈江摸着自己的喉管，哆嗦了下，赶紧放下了手。

    “这一回，头一眼看到三爷的伤口，我这后背，当时，又是一层冷汗，一样的好手艺。”陈江上身往朱喜伸过去，声音压的低的不能再低了。

    “乙辛那案子，柏小将军必定是知情人……”朱喜后面的话戛然而止，端起杯酒仰头喝了。

    “柏枢密是个君子，这一趟，咱俩都没事儿，唉。”陈江往后仰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满天繁星，“天下能人之多，奇事之多，真是让人仰而弥高，乙辛该死，这人，我当初敬佩得很，觉得必定是个天下少有的义士，唉，现在看。”

    陈江的话顿住，垂下头，好一会儿，才看着朱喜道：“朝廷能有这样真知灼见之人，也不是坏事，你说是不是？”

    “不知道。”朱喜摇头，“朝廷的事我不懂。大慈恩寺里几个老和尚，跟我几十年的交情……你别喝了，酒留给我，这心里……唉，今儿晚上，我痛喝一回。”

    陈江看着他，好一会儿，唉了一声算是答应了，将手边的半壶酒递到朱喜面前。

    他要放量喝醉，他就别喝了，这儿是大理寺，他醉了，他得看着。

    城外婆台寺后山山顶，一片郁郁葱葱的山林前，一块巨大的青石一大半横在山顶，一小半伸出去，三面山林，一面悬崖，山风迎面，背后树木沙沙，是难得的好景色，到夜晚，景色更好。

    金贵和十来个小厮护卫，散在树林里，各自靠着棵树发呆打盹。

    巨大的青石上，靠近悬崖一边，一只矮胖小的红泥小炉闪着隐隐的红光，炉子旁边，围坐着郭胜，陆仪和金拙言。

    郭胜紧挨着炉子，挑挑拣拣吃着花生，金拙言离炉子最远，端着杯子喝茶，陆仪不远不近坐着，不喝茶，也没吃花生。

    “今年这花生不怎么样。”郭胜连吃了十几个花生，嫌弃的评价道。

    “这是从徐家庄子里拿来的。”陆仪看着郭胜。

    “那也不怎么样。”郭胜一点也不客气。

    “大约是肥没上足，”金拙言凉凉道：“听说死人最能肥田，你多杀几个人，埋到花生地里，这花生必定好吃。”

    “没用。”郭胜吃着花生，“海匪还猖獗的时候，从津门到福建，沿海沙地，哪块地里不埋几个死人？多的时候，随便一铲子下去，就能挖出块人骨头，那花生我吃得多了，也不是都好吃，多数不好吃。”

    郭胜答的认真极了。

    金拙言无语之极的看着郭胜，陆仪失笑出声，伸手掂了只花生，剥开吃了，看着金拙言笑道；“老郭这人，别的都在其次，浑不吝一样，早就臻了化境，无人可及。”

    金拙言叹气一般哼了一声。

    “老三是你亲自动的手？”陆仪看着郭胜，直截了当问道。

    郭胜正剥着花生的手顿住，看着陆仪，一脸严肃，“你这话，我没法答，你就不该问这句话。”

    “这话怎么说？”金拙言皱眉道。

    “你我他，”郭胜手指划了一圈，“咱们三个，各有差使，你，还有你，”郭胜点着陆仪和金拙言，“我可从来没问过你们俩，这事怎么样，那事又如何，不该问。各司其职就是了。”

    陆仪眉头微皱。

    郭胜看着陆仪皱起的眉头，将花生壳扔进火里，拍了拍手，“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既然问了，我就多说几句。我奉的差使，不全是王爷的，这话不大对，这么说，我奉的差使，王爷吩咐的极少，就是王爷吩咐了，王妃那里，也得知会一声。”

    陆仪看向金拙言，金拙言慢慢放下茶杯，紧盯着郭胜。

    “我在五爷门下参赞，说到底，是李家的人，自然听王妃吩咐，这是一。其二，这话，是我提点两位，太后娘娘大行前，是怎么交待后事的，我是听王妃说的，不知道有没有出入。”

    郭胜看看陆仪，又看看金拙言。

    陆仪看着金拙言，金拙言看着陆仪，一齐看向郭胜，点了点头，太后娘娘大行前，确实把她手里的一切，托付到了王妃手上，而不是王爷。

    “要是从前，从太后娘娘手里领的差使，两位敢问么？”郭胜看着两人，不客气道。

    陆仪神情一僵，金拙言两根眉毛挑的老高。

    “我觉得！”郭胜突然提高声音，把陆仪和金拙言吓了一跳。“太后娘娘英明之极，极是英明，天下最英明！”

    陆仪和金拙言面面相觑。

    “太后把一切托付给王妃，不是王爷，真是英明，英明之极！”郭胜接着赞叹。

    陆仪有一股子想啐郭胜一脸的冲动，这冲动冲到一半，就消散了，他这话，语气态度可恶，可话，却不错。

    “能娶到王妃，是王爷的福份。”金拙言沉默片刻，一句话说的干脆直接。

    “怪不得王妃推崇世子，世子见识果然不凡。”郭胜冲金拙言树起大拇指。

    “京城多的是聪明人，比如柏乔，陈江。”金拙言神情冷峻。

    “柏乔大约有所疑心。”吃了两三粒花生，郭胜低声道。

    陆仪一下子挺直了后背。

    “我有胡子。”郭胜笑眯眯指着自己那短短的胡须。

    陆仪伸手揪上去，郭胜被他揪的唉哟一声痛呼。

    “居然是真的。”金拙言欠身上前，十分惊讶。

    “当然是真的。”郭胜捂着下巴，痛的连声吸气，陆仪下手快而狠，一把竟揪掉了他四五根胡子。

    “那寺里……”

    “关我屁事！”陆仪话没说完，就被郭胜恶狠狠的打断。

    “是我多事。”陆仪干脆认错。

    金拙言看看捂着下巴的郭胜，又看看陆仪手里那几根黑粗的胡须，长长舒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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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四章 脉络在哪里

﻿    江延世回到江府，打发小厮枫叶替自己给江老太爷请安，自己转个弯，径直进了他那座将后园占据了十成之二三的书房院子。

    江延世穿过垂花门，没去上房，直接进了东厢。

    东厢是他的私人幕僚莫涛江平时看书的地方。

    东厢临窗的阔大长案旁，莫涛江对着铺了满案子的纸条人名地图，正挪来挪去不知道拼什么。

    “公子。”听到脚步声，莫涛江抬头和江延世打了个招呼，将手里的一张纸条放到了长案上。

    “这是什么？”江延世站在长案一边，伸头看着长案上乍一看整齐，再看却零乱无比的东一张西一件的纸条折子人名。

    “这是今年以来的大事。”莫涛江指着长案一角，“春闱，咱们推了罗仲生。本来是很稳的事了，偏偏出了陈眙卖考位的事。接着是冯福海和利家的案子。”

    莫涛江指着一份折子，“咱们推了古翰生入主户部，古翰生推举了王富年，王富年现在，倒向秦王府。”

    莫涛江点着一块琉璃镇纸下压着的王富年三个字。

    “王富年是不是倒向了秦王府，我觉得，还要再看看。”江延世神情严肃凝重起来，折扇点着王富年的名字道。

    “嗯，目前看，是要倒向秦王府。”莫涛江修正了自己的用词，“郭胜身边的两个管事，富贵和银贵，回绍兴办事，可是没去绍兴，去了江阴。”

    莫涛江手指点向写着郭胜的纸条，“苏烨将皇庄交到四爷手里，这一桩，应该和诸事没什么大关联，冯福海被人告发，秦王成亲，当天，太后大行。”

    莫涛江说的很慢，手指挨个点着长案上的折子和人名。

    江延世脸色越来越凝重。

    “江阴军哗变，两浙路大乱，冯福海顺顺当当逃了出去，熊家杨家翻出陈年旧案，当街告状，这是秦王府手笔，秦王府没打算掩饰这一点，接着，三爷被人刺死在大慈恩寺。”

    莫涛江手指重重点着写着三爷两个字的纸条，重重叹了口气，“我总觉得，这中间是有脉络的，这些事，有脉络连着，可就是想不出来这脉络在哪里，要去哪里。”

    “不管他要去哪里，头一步，就是拿下太子，把太子这个位置，空出来。”江延世冷声道。

    “我也是这么想。这一条，是必定的，可这个之后呢？二爷？”莫涛江看着江延世。

    江延世几乎是立刻摇头，“我觉得不会，”顿了顿，江延世看着莫涛江，“你这是认定了秦王府？这些？”江延世指着长案。

    “还能有谁呢？”莫涛江反问了一句。

    “老三的死，不是秦王府的风格。”江延世答的极快。

    “公子，您别忘了，秦王爷成亲了，有了位王妃，那位王妃，是公子都高看一眼的人。虽然是个女人，”莫涛江顿了顿，“女人怎么了？开国李太后之惊才绝艳，何人能及？”

    “秦王府手里还有个老五，”江延世避开莫涛江的话锋，“老五的懦弱无能，岂不是最佳之选？出手清掉老三，手沾绝不该沾的龙子鲜血，除了替老二清通往上的通道，还有什么好处？她那样的聪明人，不会出这样一着昏棋。”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莫涛江没把江延世语调中的丝丝不稳定放在心上，公子是个极能把持的住，内外公私极其分明的人。

    “秦王府出手杀了三爷，简直想不通，就算秦王府真心依附二爷……”莫涛江干笑几声，“二爷和三爷的情份，两位一体，是个人都能看得到，无论是谁，杀了三爷，有朝一日，二爷真要即了位，必定要诛尽元凶，但凡涉及之人，都得诛九族。”

    江延世低低嗯了一声，三爷死了，不过三四天，二爷几乎脱了形，这是痛极了的。

    “还有太后的死，甚至这个王富年，到底是不是秦王府的人，真要是秦王府的人，难道不是隐而不发，才最有利？要不是秦王府的人，他是谁的人？这一件一件的事，仿佛连得上，却又说不通。”

    莫涛江连声长叹。

    江延世拖了把椅子过来，往后靠着，看着长案出神，好一会儿才恍过神，看着莫涛江道；“今天朝会后议事，苏相推举秦王往两浙路安抚百姓，清理后患，以及，清查盱眙军等其余三地驻军。”

    “皇上什么意思？”莫涛江看起来有几分惊讶。

    “皇上问了柏枢密，柏枢密觉得盱眙军等几处驻军，和高邮军，江阴军一样，从先帝停止调动起，就开始败坏，如今必定积弊重重，一旦查起来，只怕要倾巢而覆。”

    “柏枢密就这样直言不讳？”莫涛江忍不住插了句。

    江延世嘴角挑起丝丝笑意，点了点头，“实话直说，柏家确实令人敬重。皇上十分恼怒，准备让秦王到两浙路安抚百姓，处理后患。既然盱眙军等是因为没有调动而腐坏，立刻调盱眙军等三地驻军，往北边驻守轮防，交由关铨调度。”

    莫涛江噗一声，也不知道是口水呛着了，还是岔了气，一个劲儿的咳起来。

    江延世脸上都是讥讽的笑，“柏枢密脸都青了，皇上的脾气，除了乾纲独断，还有一样，决断的越快的决断，越是坚决，柏枢密话都说尽了，皇上还是很给他面子，改调盱眙军到京畿，交由柏乔统总，其余两军，还是调往北边驻守，立刻启程。”

    “这已经腊月了，哪有……况且都是拖家带口，早就在当地扎下了根，这大过年的，唉，这要激起兵变的、”莫涛江摇着头，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好在这事交在枢密院调度，旨意上头，几个j翰林承旨还算明白，措词上留了余地，有柏枢密调度，兵变倒不至于。”

    “那就好。”莫涛江再次长叹，“这半年，皇家真是灾运连连，太后大行，三爷暴亡，听说大长公主也不大好了？”

    “嗯，听说三爷被人杀了，当时就晕死过去了，醒来这后，太医说，脉象大不如前，本来就病的不算轻。”江延世神情黯然，片刻，看着莫涛江，脸上的神情说不上来是讥讽，还是悲凉，“皇上的心情，看起来倒比从前好。”

    莫涛江默然，好一会儿，才长叹了口气，“君上，不是咱们该议论的。皇上不让秦王爷插手盱眙等三军，看来，他很信不过秦王爷。”

    “嗯，他最信不过的，就是自己的儿女兄弟，甚至父母妻子。”江延世声音冷冷。

    “皇上是独子，自小儿当储君养大，五帝官天下，这也算是应有之义。”莫涛江声音低而虚浮。

    江延世干笑几声，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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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五章 旨意

﻿    点了秦王赴江淮两浙赈济安抚百姓，清理后患的旨意，送到了婆台寺里。

    内侍先来传了皇上的口谕，无非是勉励几句，接着旨意就到了，古六少爷古玉衍和传旨的官员在婆台寺山门里碰了个正着。

    这一个下午，婆台寺人进人出，难得的热闹。

    古六脚步很急，进了秦王暂居的客房，没等说话，外面小厮一连串的禀报进来，又有旨意到了。

    这一趟旨意是给金拙言的，让他明天一早，就赶去监修太后陵园。

    见传旨的内侍退出走远了，古六看着秦王，指着金拙言手里托着的明黄圣旨，“这个，先是魏相说，太后陵园进度极慢，这又临近春节，得派个得力的人过去看着，苏相说，是不是请工部点个人过去，是皇上说的，说太后生前最疼拙言，就让拙言去吧。“

    金拙言脸色紧绷，面无表情的听着。

    点了王爷赴兴淮安抚赈济百姓，却又把他这个王府属官调去监看皇陵，那陆仪呢？会不会也一张旨意调开？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我跟你南下吧。”古六看着秦王，“阿爹说，这一趟江淮之行，用兵上有两浙路的唐帅司和邱贺部，虽说这会儿报上来的折子说祸乱严重，可阿爹觉得，这一块不用王爷操心。

    王爷这一趟，难在赈济两个字上。

    严相当时问了皇上，王爷这一趟赈济之行所需的粮银从哪儿筹调，皇上说，让您自行筹调粮银。

    我跟你一起去，江淮一带，古家还有几分薄面，就算调不够赈济所需的粮银，至少不至于饿死太多了。”

    金拙言看着秦王，“小古说的有道理，还有，尽快启程吧，这一趟，我不跟去没什么，阿凤无论如何得跟在你身边，启程之后，将在外就好办了，京城这边，有我和翁翁呢。”

    “你不用跟去。”秦王低着头，沉吟了好半天，抬头先看着古六道；“你跟过去，只怕皇上要迁怒到古尚书那里，与大事无益。江淮一带，”秦王转头看向金拙言，“是你经手打理过的，不用太担心。”

    金拙言脸色微缓，点了点头，他有点儿急了，江淮一带有胡磐石这个地头蛇，至少隐晦暗处，不用太多担心。

    “拙言刚才说的对，是得尽快启程，小古回去吧，跟古尚书说，请他放心。你去准备启程，不用点太多了，此行不宜张扬。”秦王看着陆仪吩咐，陆仪欠身答应，转身出去了。

    古六犹豫了下，也拱手告辞。

    “你也启程去皇陵吧，安心。”秦王看着担忧的看着他的金拙言。

    “让郭胜跟你去吧，有他在……”后面的话，金拙言没说下去，有郭胜在，他几乎能放心。

    “阿夏在京城。”秦王摇头，郭胜不在京城，他不放心阿夏。

    “郭胜跟你走，倒是，好些。”金拙言看着他，慢吞吞道。

    秦王失笑，抬手拍在金拙言肩上，“阿夏的脾气，你还不知道？没有郭胜这柄利刃，她照样……”后面的话，秦王没再说下去，顿了顿，才接着道；“京城要是有什么事，你跟阿夏说一声，听听她的意思，你知道阿夏，见识眼光，不比你我差。”

    “好。”金拙言应的十分干脆，王爷这话，他是认可的。

    送走金拙言，秦王转身进去。

    李夏已经知道了旨意的事，见秦王进来，忙迎上去。

    “什么时候启程？”李夏迎着秦王问道。

    “明天一早，宜早不宜迟，拙言被点了去监修皇陵，早点启程，免得阿凤……唉。”秦王低低叹了口气。

    李夏心里微松，调走的是金拙言，不是陆仪，这太好了，这一趟江淮之行，金拙言去不去，不是大碍，可要是陆仪被调去监修皇陵什么的，她只能让郭胜跟去了。

    “小古来了，说要跟我一起去，替我在江淮筹集钱粮，我没让他去，不到动用古家的时候。”秦王接着道。

    “江淮这两年风调雨顺，就算今年江阴军作乱，也是危害有限，柏景宁肃清海患后，各市舶司收入大增，江淮民间殷实富庶，富户众多，银粮都不是问题。

    问题在江淮的官员。两浙，淮南东路，江南东路的漕司宪司帅司，只有各互相拆台，没有互相帮助的，只要把他们都压服住，就算不能同心协办，把他们压得不敢作乱，你这趟差使也就顺顺当当了。”

    李夏拉着秦王的手，挨着他坐在炕沿上，话语轻快。

    秦王露出丝笑容，“我也是这想，你放心。”

    “已经进了腊月，你最好在春节前赶到，唉。”李夏一只手抚在秦王胸前，仰头看着秦王，一脸心疼，“寒冬腊月的赶路，又赶得急，别赶的太急，别太辛苦。”

    “你放心。”秦王握住李夏按在他胸口的手，举起来送到唇边，“我没事。阿夏，我不在京城，阿凤也不在，拙言虽说在京城，却远在皇陵，又不能随意回来，你也要小心。”

    李夏点了下头。

    “阿娘说过不知道多少回，江娘娘狠辣而不顾后果，你千万小心，江延世，”秦王顿了顿，“也是一样狠辣无情，你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李夏又点了下头，她说的，她比他更清楚。

    “还有，”秦王顿住，下意识的左右看了看，“阿夏，我不在京城，能忍的事，你先忍一忍，等我回来。你一个女子……世情如此，万一落了口碑，对你不好。”

    秦王的话含糊吞吐，李夏惊讶的微挑着眉梢。

    “世人愚昧，只能看到杀戮，却看不到杀戮背后的慈悲，一点儿血，就能把他们吓到疯狂失措。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人也是这样，你过于聪明，过于出色，又让他们害怕，他们盯上你，就会不死不休的缠上你，直到……”

    秦王的话顿住，“阿夏，你先要护好自己。”

    李夏仰头看着秦王，心里一阵酸辣滚热，哽了片刻，才点了下头，头抵在秦王怀里，好一会儿，才低低道；“我懂了，你放心，我有你，有你护着我，我懂了，我会护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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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六章 同归

﻿    天还没亮，陆仪带着明里暗里的护卫，护卫着秦王启程赶往江淮两路，金拙言将跟着队伍送出几十里，掉头往皇陵奉旨监修。

    李夏将秦王送出婆台寺山门，回到寺里，刚刚吃了早饭，郭胜就赶到了。

    李夏站在上房门口，示意郭胜不必多礼，“王爷已经启程去江南了，你递话给胡磐石，让他盯紧海上，当初柏景宁所遇之事，也许还会有。”

    “是。”郭胜欠身答应。

    “大慈恩寺的案子，查的怎么样？”李夏问了一句。

    “朱喜说，柏枢密的意思，大约是要推到大慈恩寺的那群和尚身上。”郭胜带着几分小意，瞄着李夏的神情。

    “他倒慈悲。”李夏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朱喜还说，”郭胜身形明显有些往下矮，“陈江见过乙辛的死状，说是觉得大慈恩寺一案，象是同一人所为，朱喜还说，乙辛的死，当初柏乔出面掩饰，必定是知道实情的，所以，陈江觉得，大慈恩寺一案，柏家父子必定也是知道内情的。”

    “这个陈江，我还是有点儿小瞧了他。”李夏话里透着浓浓的赞赏。

    郭胜想陪笑又不敢，一脸尴尬，垂着头，不敢抬头看李夏，被人看的如此一清二楚，他这差使，算是办砸了。

    “柏家父子知不知道，你找个机会，和柏乔聊一聊就能知道了。”李夏看着浑身不自在的郭胜。

    “要是……”郭胜看了眼李夏。

    “要是明知道，却推了大慈恩寺出来，那不是坏事。”李夏微微侧头看着郭胜，“心要放宽。”

    “是。”郭胜应的极脆，“还有件事，柏乔昨天晚上递了句话，说是皇上口谕，命邱贺部捉拿冯福海归案，限期一个月。”

    李夏眉头微皱，“冯福海还活着？”

    郭胜一个怔神。

    “如果是你，冯福海这案子出来，你会怎么做？”李夏看着郭胜问道。

    “杀了冯福海。”郭胜答的极快，随即又道；“冯福海必定已经死了，那……”

    “霍连城聪明得很，至少不比你差，这头不用你担心，不用往舅舅那里传话了，舅舅心细，舅母脾气暴了些，不知道比知道好。”

    “是。”郭胜语调轻松了许多。

    “你现在人手怎么样？”李夏问道。

    “有些人手，也不算太多。”郭胜答的很谨慎，人手怎么样，取决于办什么样的差使。

    “盯紧苏烨，老三死了，动静总是少不了，盯紧江延锦夫妻，那位冯大奶奶出门时，能找机会和她带的丫头婆子聊几句最好。皇上调盱眙等三军往京城和北上，这三军早就扎根当地，这个时候启程北上，只怕要闹哗变，有什么动静，咱们能早知道最好，你想想办法。”

    “是。”郭胜答的十分干脆，他这会儿还不知道怎么早知道，不过，办法总是有的。

    “老夫人也就是这几天了，和五哥说一声，看紧二哥，大伯一定要回来守孝丁忧，这件事，不能出什么意外。”

    “是。”

    “就这些事，京城多的是聪明人，你要小心些，还有银贵他们，富贵也快回来了吧？都要小心。”李夏看着郭胜，郑重嘱咐道。

    “姑娘放心。”郭胜心里暖热，低身欠身答应，见李夏没别的吩咐了，退后几步，转身走了。

    李夏看着郭胜出了院门，端砚进来，递了只红铜手炉给李夏，李夏接过抱着，一边往前面大殿过去，一边吩咐端砚，“让人去伯府别院看看老祖宗今天怎么样，要不要请太医过来看看。”

    端砚答应了，让人叫湖颖过来，吩咐她走一趟。

    湖颖回来的很快，跪到端坐听经的李夏身边，低低禀报道；“大夫人说，昨天太医刚去诊过脉，说是不怎么好，大约也就今明两天了，太医没开方子，只说能用的话，就用些浓参汤，可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勺也没喂进去，大约差不多了。”

    “嗯，让人到别院守着，有事赶紧回来禀报。”

    “是。”湖颖答应了，挪到后面，起身出去叫了天青过去别院守着。

    ……………………

    傍晚，永宁伯府，后园那座宽敞富丽的院子里，李老太爷直挺挺躺在床上，气息十分粗重。

    二爷李文栎和老五李文山，老六李文岚在屋里或站或坐，紧张而忐忑的盯着床上呼吸急一阵缓一阵的李老太爷。

    一个时辰前，李老太爷还好好儿的，可刚刚，小厮跑的差点跌跟头，禀报说老太爷象是不行了。

    说是正含含糊糊骂着人，突然就全身绷直，两只眼睛也直了，接着就是眼前这样，气息紊乱粗重，浑身僵直。

    “太医到了没有？还有，找到二伯没有？还有老三。”眼看李老太爷的呼吸一会儿比一会儿粗重混乱，李文山拧眉再次催问道。

    “太医只怕还得一刻钟。”管事垂手禀报，得了吩咐他就立刻让人去请太医了，可到太医家，请了太医再到他们府上，最快也得大半个时辰。

    “派了四五个人去寻二老爷，三爷那边也派了四五个人。”另一个管事忙接着答话，找人可比请太医慢多了。

    “老五别急，翁翁不会有事的。”李文栎有些空洞的安慰了句，说不上来是安慰李文山，还是安慰他自己。

    床上，李老太爷突然剧烈抖动起来，直抖的整张床都在摇晃。

    李文栎吓的往后退了一步，李文山急忙上前，弯腰看着李老太爷，“老太爷咬着嘴唇了，快，把他的牙关撬开，要咬伤自己了。”

    李文岚几乎和李文山同时，扑前一步，看着两眼圆瞪，抖个不停的李老太爷，吓的往后连退了两三步。

    李文栎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吓的脸色都变了，他最怕死人。

    “滚！泼妇，泼妇，滚！”李老太爷突然骂出了声，话语前所未有的清晰，“泼妇，滚，别拉我，滚！”

    李文山只觉得后脑勺阴风阵阵，寒毛都竖起来了。“翁翁，翁翁！”李文山提高声音叫道。

    “不要拉我，滚！不要拉我，我不跟你走，滚！滚！”李老太爷声音里透着恐惧，“滚，泼妇，滚！”

    “翁翁！”李文山用力按住那股子想往后逃的冲动，“翁翁你醒醒，翁翁。”

    “滚！”李老太爷突然声音高昂尖利的狂叫了几声，喉咙里一阵咯咯声，全身绷的笔直，片刻，一阵腥臊恶臭，从下身散发出来。

    “五哥！”李文岚一把揪住哥哥李文山，惊恐的看着两只眼珠瞪的简直要突出眼眶的李老太爷。

    “快去看看太医到哪儿了！快去！”李文山被李文岚这一揪，竟然踉跄了几步，差点跌倒。

    “老五，翁翁好象，不行了。”李文栎也一把揪住李文山，惊恐万状的看着李老太爷，他怕死人，怕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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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七章 并列

﻿    李文山上前半步，抖着手伸到李老太爷口鼻上方，屏气举了片刻，猛的缩回手，转过头，定定的看着大瞪双眼看着他的李文栎，“老太爷，走了。”

    外面一片急促的脚步声，管事一头热汗，后面两个健壮长随一左一右架着个太医，冲进了屋。

    李文山一只手推着李文栎，一只手拉着李文岚，急忙往后退让开。

    太医被长随架到床前，闻到味儿，皱着眉头，没诊脉，直接伸手放到口鼻上，再移到手腕按了片刻，转身冲李文山兄弟三人拱手道；“节哀顺变吧，老太爷已经走了。”

    李文栎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李文山拱手躬身谢了太医，往外送到门口，李文岚定定的看着圆瞪着双眼，直挺挺躺在床上的李老太爷，眼前一阵恍惚，这人，说死，就这么死了。

    “找几个知礼的老人，赶紧给老太爷净身含饭。赶紧让人去城外别庄，禀给大夫人，请三老爷回来，还有，赶紧去找二老爷和三爷，快去。”李文山吩咐管事，几个管事都是经过事儿的，忙答应了，赶紧各自去忙。

    李文栎已经退在门槛旁边，出去是不行的，只能退到这儿了，“那咱们？”李文栎看着李文山迟疑问道。

    “照理说，该咱们给翁翁净身更衣……”李文山刚说了半句，李文栎脸就青了。

    “不过咱们粗手笨脚，只怕倒要伤了翁翁。”李文岚斜侧站着，看着李文栎的脸色，急忙接话道。

    李文栎脸色好些了。

    “六哥儿说的对，咱们……”李文山看向站在旁边的总管事旺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样的事，他是头一回经历。

    “净身更衣规矩重，这会儿这屋里门窗都要打开，要赶紧召魂了，三位爷最好到院子里看着……”

    旺伯的话没说完，李文栎已经一步迈出了屋。李文山和李文岚跟后出来，三个人站在院子里，寒风吹过，一阵悲意涌上来，老太爷走了，这座永宁伯府，永宁伯三个字，从此就没有了。

    跟永宁伯府比，婆台山上的别庄里就有条不紊的多了。

    姚老夫人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时候，严夫人就指挥众人将她抬到正堂正中的大床上，几个婆子湿米拌着珍珠，备了大半碗，只等着姚老夫人咽气的那一刻，赶紧将米和珍珠塞进去。

    姚老夫人这一口气，直撑了大半个时辰，才长长舒了口气，几个婆子都是经老了事的，急忙上前一步，将一根筷子卡住姚老夫人眼看要紧紧咬闭的上下牙间，将一缕细薄的绵花放到姚老夫人口鼻上方。

    绵花稳稳的停在口鼻上，一动不动时，几个婆子一步上前，再拿一根筷子撑开姚老夫人的嘴，将那大半碗米拌珍珠，利落无比的倒进了姚老夫人嘴里。

    “老夫人能走的这样好，也是福气了。”徐夫人看着熟捻之极的给老夫人含饭的诸婆子，和严夫人低低感慨道。

    严夫人轻轻吁了口气，老夫人总算安安生生的走了，看着绵花一动不动的那一瞬间，她只觉得身上一阵轻松，仿佛有什么看不见沉重东西，和那绵花一样，安静下来，接着消融了。

    正堂里，含了饭，净身更衣，一层层一件件，穿戴的整齐华贵无比，殓到棺里，架上棺床，十来个精壮扛夫进来，正要起棺往外抬，三老爷李学明一只手拎着长衫前襟，一路跑进来，“大嫂，大嫂！老太爷没了，老太爷也没了！”

    “什么？”严夫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边老夫人刚走，那边老太爷就没了？

    “老太爷没了，就刚刚，刚一咽气，山哥儿就打发人来了，人刚到，就刚刚！”李学明手指着大门，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一城外一城外，老夫人和老太爷竟然几乎同时没了，这简直诡异。

    “老太爷和老夫人夫妻情深，这是要一起走，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却要同年同月同日走，这都是因为他们夫妻情深。”严夫人反应极快，话却还是有些零乱。

    李学明和徐夫人一起瞪着严夫人，郭二太太嘴角往下撇的成了个八字，“夫妻情深？这样的话，大嫂也能说出口？”

    “你这话什么意思？”严夫人猛的转向郭二太太，声色俱厉，“老太爷和老夫人夫妻情深，满京城谁不知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怎么着，难不成你还想往老太爷和老夫人身上泼一盆污水？你这是想要个不孝的大罪？我看你是失心疯了！”

    郭二太太被严夫人劈头盖脸骂的连往后退了两三步，别着脸，一声没敢再吭。

    “老三赶紧赶回去，越快越好，起棺吧，咱们得赶紧赶回去，去跟王妃禀报了没有？”严夫人逼退了郭二太太，不再理她，看着李学明道。

    “去了。我这就走，大嫂路上小心，别太急。”李学明说着，转身就跑。

    李夏刚得了姚老夫人走了禀报，没多大会儿，又得了李老太爷也走了的信儿，一根眉毛高高桃起，好一会儿才落下来，这事儿真是，有意思。

    “让外头的先生替我写份折子，我得回去一趟，祭拜祖父祖母，替祖父祖母守几天灵，尽一尽孝心。”李夏吩咐端砚，端砚答应了，急忙出去寻王府的书办拟写折子。

    永宁伯府忙了几乎一夜，到第二天早上，府里从里到外，不是黑就是白，正堂正中并排放着两具黑漆漆的棺椁，长长的供案上供着李老太爷和姚老夫人的神主牌位，左右的草毡上，严夫人等人一身斩衰孝服，哀哀痛哭。

    下人们直找到后半夜，总算在一家私娼馆里找到了二老爷李学珏，这会儿的二老爷李学珏，一身酒肿，两眼血丝，哭丧着脸，倒显得很有孝子相。

    徐焕和郭胜等人一身素服，一个守在灵堂门口，一个守在府门口，接待着已经开始上门的吊丧人群。

    李夏的车驾从巷子口拐进来，还没停稳，郭胜已经急急迎下台阶，垂手躬身迎在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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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八章 亲密

﻿    李夏一身素服，一边往里走，一边问道；“都有谁来过了？五哥怎么样？昨天说二伯和三哥没在府上，找到没有？”

    “来过十来个人，都是二老爷，三老爷，和五爷、六爷的同僚，别的，都还没来。五爷还好，二老爷找到了，三爷还没找到，大夫人已经打发了十几个人出去找了。”郭胜语速极快，上个台阶的功夫，已经说完了。

    “你也让人去找找，得赶紧把他找回来。”李夏上到台阶上，最后吩咐了句。

    郭胜在门槛外止步，垂手答应。

    李夏进了灵堂，先上了柱香，严夫人忙站起来，带她进去成服。

    “我让郭胜也去找老三了。”李夏上前扶着严夫人，低声道。

    严夫人瞥了眼昏头昏脑歪在灵前的二老爷，“他也是刚找回来，你看看，酒都没醒。”

    李夏嗯了一声，一眼没看李学珏，两个人几步转进旁边的厢房，婆子丫头早就等着了，忙上前侍候李夏换了孝服。

    换好衣服，李夏吩咐端砚，“请五爷来。”

    端砚垂手退出，李夏转向严夫人，“是不是把二哥也叫过来？翁翁和太婆一块儿走了，大伯必定要回来奔丧的，大伯在秦凤路任上……”

    李夏话没说完，被紧步赶到门口禀报的婆子打断，“大夫人，莫先生来了，五爷吩咐赶紧禀报您。”

    “莫涛江？”李夏脱口问道。

    “是。”婆子垂手答道。

    李夏看向严夫人，严夫人挥手屏退婆子，看着李夏，脸色晦暗，“你知道看到的，肯定比我多，也不用我多说。你大伯。大哥，还有你二哥，唉。”

    严夫人低低叹了口气，李夏往前半步，握住严夫人的手，严夫人心里一酸，连眨了几下眼，也没能把眼泪眨回去。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你大伯一直雄心勃勃，不是现在，从年青的时候就这样，这十来年，你和你五哥六哥一年比一年强，你大伯高兴得很。”

    顿了一会儿，严夫人才接着道；“可你大哥，二哥他们，我知道他们没出息，可毕竟，你大伯不死心，我……前些年是有些不死心，可现在，你大哥不在京城，就不说他了，你二哥当这个太子属官，我不只一次跟他说过，太子虽然是太子，可皇上春秋正盛，当了几十年太子，最后就是个太子的，史书上多得很，咱们家犯不着凑这个热闹，可你看看。”

    严夫人长叹了口气，“你二哥说，他给你大伯写了信，你大伯觉得这是个难得的机会，这信，他是背着我写的，我生了三个儿子，就你四哥肯听我几句话。你大伯是一家之主，从小儿起，就当家作主惯了的，你大哥二哥有你大伯当家，我都说不上话，朝廷的事，我知道的少，更看不真切，该怎么办，你作主吧。

    从前，你大伯总想把咱们这伯府再延一代，那时候，我嘴上不敢说，心里……”

    严夫人一脸苦笑，“是人都会做美梦。那时候我没敢想过伯府再延上一代，我只想着，你大哥二哥，和你四哥中间，能出一个进士，象你大伯大约是不能了，到末后，能熬个从三品，这个家，也算能撑起来了。往后一代，能出一个两个出息的，我看到孙子，也就够了。

    可现在，人这心，太高太大，不是福，是祸。我不敢多想，能平平安安都保住命，就是天大的福份了。”

    “大伯娘放心，我必定尽力。”沉默片刻，李夏低声道。

    “好，”严夫人脸色微白，嘴唇轻轻抖动，低低应了声。

    她说尽力，只是尽力，只说了尽力。

    严夫人往灵前回去守着，过了将近两刻钟，李文山和李文栎才一前一后进了厢房，落后两人两三步，李文岚也跟了进来。

    看着两人进来，李夏忙起来，曲膝见礼，“劳动二哥，实在不敢当。”李夏先看着李文栎说话，“是丫头没说清楚，劳动了二哥。我没什么事，前儿在婆台寺，听说阿娘夜里睡不踏实，子时前后容易醒，太医院有位胡太医，听说诊这个极好，我问问五哥听说过没有。”

    李文栎听李夏这么说，明显松了口气，拱了拱手，“没事就好。那我先去前头了，莫先生说，江大公子一会儿要过来吊唁，九妹妹……”

    李文栎带着几分说不清的表情看着李夏，李夏忙摇头道“我一会儿就得走，婆台寺那边的超度法事，王爷去了江南，我得看着。”

    “那好。”李文栎神情轻松，转身刚要走，又叮嘱李文山，“别多耽误，人都要来了，前头没人不行。”

    “二哥放心。”李文山欠身答应。

    李夏看着李文栎出门走远了，看了眼李文岚，示意他走近些，声音落的很低，“莫涛江来干什么？”

    “说了大伯守制的事。”李文山拧起了眉头，“说是太子的意思，大伯守着秦凤路，原本他的打算，是一定要夺情的，等过了年，调回京城入六部，如今太婆和翁翁同时走了，再夺情，就有损大伯的声誉，说是太子的意思，让大伯回京奔丧，越快越好，先把二老送终入土，之后，再夺情起复，说是太子的话，朝廷正是用人的时候，要委屈大伯了。”

    “咱们家什么时候跟他们这么亲近了？”李文岚神情有几分忿然，刚才莫涛江说话时，他也在，当时就不高兴，不过没敢表露出来。

    “你少说话。”李文山训了李文岚一句。

    “分家的事，不能等到大伯回来。”李夏眼皮微垂，沉默片刻道，

    李文山一个怔神，没等他说话，李夏接着道；“大伯回来，说不定这个家就更分不成了。这事你不用管，我来安排，你和六哥赶紧到前面去吧，五哥留心些二哥，跟紧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要知道，还有六哥，五哥留神不及的地方，六哥要留心。”

    “好。”李文岚答应的极其干脆，“阿夏，祖父祖母他们刚走，咱们就分家，是不是不大好？”

    “你放心。”李夏没多说，随口应了句，推着李文岚，示意他赶紧跟李文山回去灵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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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九章 直接了当打一顿

﻿    李文山和李文岚刚刚出去，湖颖进来禀报，三爷李文林回来了，说是和陈五少爷陈眙一起会了一夜文。

    李夏冷着脸嗯了一声，从厢房穿到和前面停灵的正堂隔着一道帘子的退步间，透过小小的蒙纱窗格，看着哀哭一片的灵堂。

    从李夏的位置看出去，能清清楚楚的看到来吊唁的宾客，却不怎么能看到守在棺床两边举哀哭灵的众孝子贤孙。

    徐焕将罗仲生罗尚书的长子罗四少爷罗盛江和妹婿陈省带到棺椁前，灵前哀哭顿时高起，李二老爷李学珏趴在灵前垫子上只管干嚎，李三老爷李学明伏在地上磕头还礼，李文栎忙紧一步上前，抢在李文山前面，扶起罗盛江，李文岚扶起陈省。

    李夏眼睛微眯，盯着有些精神的过了头的李文栎看了片刻，移开目光，看向和李文山寒暄客套的罗盛江。

    茶水房帘子猛的掀起，李文林一头扎进来，由光线明亮的正堂乍入光线昏暗的茶水房，李文林两眼一团黑，根本没看到近在咫尺的李夏。

    李文林昏头昏脑的在屋里转了半圈，用力伸了个懒腰，不管面前是什么的啐了一口，用力眨了几下眼，想看清楚茶水房里的情形，他累坏了，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

    李夏站在李文林侧前，好整以瑕的看着他。

    李文林伸过懒腰，一连串的打着呵欠，直呵欠的眼泪都淌出来了，再伸一个懒腰，总算看到李夏了，吓的正绷直往外伸的胳膊立刻落下，两眼溜圆瞪着李夏，“你！是你，你你，那个，你在这儿干什么？”

    “等你。”李夏似笑非笑。

    “等我？”李文林眼珠飞快转了一圈，见李夏身边就跟了端砚一个，心稍稍落下来些，“等我干什么？我跟陈五会了一夜文，渴了，现在不渴了，外头一堆的事，我走了。”

    “站住。”李夏喊住李文林，“别跟我扯什么会文，你会写文？昨天做什么去了？刚过了未初，就打发人到处找你，一直找到现在，是在路上撞到了，你和陈眙做什么去了？”

    “九妹妹，这可不是你该管的，这是我们男人的事，你们女人家……”李文林努力撑直后背，他不能被一个女人压住了。

    “去看看银贵过来没有，金贵要是在，让金贵过来一趟。”李夏吩咐端砚。

    “你忙你的，我……”李文林转身要走，他对这个九妹妹，打心眼里怕的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三哥最好等一等，省得一会儿还得让金贵把你拎过来。”李夏声音里透着寒意。

    “九妹妹这是什么话？你一个女人家，又嫁了人，怎么能这么说话？这也太不贤惠了，王爷妹夫……”李文林有点儿慌，强撑着想以进为退。

    “说实话，昨天夜里干什么去了？你不说我也查得出来，不过，你自己说，跟我查出来，那可就两样了。”李夏打断了李文林，她懒得听他废话。

    “瞧九妹妹这话，我除了会文，还能干什么？九妹妹……”李文林一向牙口紧。

    李夏转头看向小纱窗外，不理他了。

    李文林的话说到一半，见李夏转头不看他了，咽回后面的话，眼珠转了两圈，慢慢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出了茶水间，急忙奔到灵前，腿一软跪在垫子上，干嚎起来。

    金贵和银贵几乎同时到了，李夏看向银贵，“三爷干什么去了？”

    “小厮说，三爷和陈五爷去了东大直街孙二媳妇家玩了一夜，是个私娼窝子。”银贵瞄了眼李夏。

    李夏听到东大直街孙二，眉头微蹙，“东大直街孙二？”

    “王妃英明。”银贵身子微矮，立刻接话答道；“当初郭爷拿住老夫人身边的胡婆子，用的就是东大直街帽店孙家二儿媳妇和胡婆子小儿子柳二贵私通这件事。

    柳二贵被胡婆子夫妻痛打了一顿之后，就把孙家二儿媳妇苗氏丢开了，不过和苗氏那个独养儿子，还是常来常往。

    苗氏久旱之人，柳二贵把她丢开了，她丢不开……倒不是柳二贵这个人，就是……那个啥，就又勾搭上了借住在帽店隔壁的游方大夫，学了不少泼皮耍赖滚刀肉的本事，没多久，孙家就知道后，开始是想把她沉塘的，没想到她反咬一口，说孙家男丁，个个和她有私，后来，苗氏就从孙家出来，算是独立门户了。

    去年苗氏给儿子娶了媳妇陶氏，没几个月，就把陶氏拉下了水，后来又买了几个长相出众的小丫头，关门做起了生意。

    三爷是被柳二贵带过去一回，之后就是常来常往，昨天说是哪个小丫头生辰，三爷和陈家五爷，还有几位帮闲，一起热闹了一夜，听说，十分不堪。”

    “怎么个不堪法？”李夏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在私窠子里混，这个她想到了，她这个三哥，也就这点子出息了。

    “说是苗氏的主意，仿佛混沌之初，人人……那个。”银贵一脸干笑。

    李夏一听就明白了，混沌之初，人人赤祼么，倒是会玩。

    “找人往衙门里递个话，苗氏一家再在东大直街住着不合适，迁到甜水巷吧。金贵去，把老三好好搸一顿，别伤了头脸，让人看出来不好，还要守孝呢。”李夏吩咐两人。

    两人一起答应，垂手退出。

    端砚已经搬了把椅子过来，李夏没坐，站在小小的纱窗前，继续看向灵堂。

    来吊唁的人已经多了起来，多是不用上朝的各部小官，以及各家公子小爷，李夏看的有几分出神。

    湖颖托了盅燕窝粥递过来，李夏接过，刚抿了两口，灵堂门口，江延世一身素服进来了。

    李夏慢慢抿着燕窝粥，看着江延世长揖，上香，神情悲凄的和李文山李文栎说了几句，又冲李学珏李学明拱手半揖道了恼，转身往外时，抬眼看向李夏看向灵堂的那扇小小纱窗。

    李夏看着他看向纱窗的双眸，抬起手，轻轻挥了两下。

    她看得见他，他可看不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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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零章 分家

﻿    一个上午，李文栎忙的容光焕发，李夏隔着纱窗，冷眼看着李文栎那一脸的荣光，示意湖颖，“去跟洪嬷嬷说一声，把话递过去。别忘了提一提黄二奶奶。”

    湖颖应声退出。

    李夏又站了一会儿，看着严夫人进了旁边小厢房，忙出了茶水房跟进去，和严夫人说了几句话，告辞出来，上车回去婆台寺了。

    午正时分，来吊唁的人群暂停，守在灵前的诸孝子孝妇轮流歇息吃饭，郭二太太退后几步，刚要进厢房，就看到陪嫁婆子郑婆子缩头缩脑的冲她招手，郭二太太下意识的瞄了眼左右，一步偏过去，从正堂后门出来。

    “瞧你这鬼头鬼脑的，出什么事了？”郭二太太拧眉先训斥了一句。

    “二太太，不得了了！”郑婆子没理会郭二太太的训斥，从声音到神态，都透着八卦和兴奋，“就刚刚，长房那几个婆子咬耳朵，偏偏被我听到了，二太太也知道，老奴别的长处没有，可这耳朵，好使得很，她们以为我听不着，偏偏我……”

    “说正事！”郭二太太不耐烦的打断了郑婆子的话。

    “是是是，说正事儿。我听那几个婆子咬耳朵，说是，大夫人让人从婆台山上的别庄里往里运东西呢，说是这么大箱子，箱子死沉死沉的，三四个大男人才能勉强抬得动，我跟您说二太太，这么大箱子，这么沉，那指定是金子，满箱的金子！”

    郑婆子啧啧有声，口水都快滴下来了。

    “我当什么事儿呢！”郭二太太一脸不耐烦，“老夫人走了，别院里的东西当然得搬回来，老夫人有的是银子，几箱金子算什么。”

    “二太太！”郑婆子嘴角往下扯成个八字，“我就说，二太太是真老实！后头还有呢，那几个婆子要咬耳朵不让我听到，那是因为，她们说，那几大箱子的金子，可没进咱们府上那几个库房，而是……”

    郑婆子猛的顿住话，瞪着两只眼左右不停的看。

    “而是什么？你说啊！”郭二太太心里生出股不祥之感，有点儿急了。

    “说是，大夫人吩咐交给二奶奶，让二奶奶悄悄收好，那几个婆子还抱怨二门外那几个门房，说是不懂事，大夫人都吩咐了不许别人知道，还直通通报到二奶奶面前，真是混帐，还说，要是让二太太听到怎么办？还说二太太您脾气不好，要是让您知道了，那可就不得了。”

    郭二太太一张脸铁青，紧紧抿着嘴，气息一会儿比一会儿粗重。

    她已经知道怎么回事了。老大媳妇这是想独吞老夫人的嫁妆和私房银子，她真是越来越恶毒了！

    郭二太太掉头就要往灵前冲过去找严夫人说话，刚冲了两步，又刹住脚，她从来不把自己放眼里，自己说不上三句话，就得被她劈头盖脸一通训，回回都是这样！

    她不能去找她，讨不到说法不说，挨了训也不说，说不定打草惊了蛇，她掉个枪头，把老夫人的东西都拉到哪个庄子里，这府里府外，上上下下都是她的人，到时候，自己就是哭死都没办法了。

    郭二太太不停的转着眼珠，郑婆子紧瞄着她的神色，上前两步，凑过去低低道：“太太，轮理，这话不该我说，不过太太是个实在人，心又善，又最讲究个孝字，老奴要是不说，就怕太太想不到。唉，论理，这会儿说这样的话，真是……”

    “有话赶紧说！”郭二太太正在愤怒以及困惑之中，极没耐心。

    “是，唉，太太，老奴是跟着您陪嫁过来的，说句该打嘴的话，老奴这心里，只有太太一个人，别的……老奴是您的陪嫁不是，别的，老奴都不想，一心一意只有太太您一个人……”

    “有屁快放！”郭二太太困兽一般，额角的青筋都跳了好几跳。

    “是是是。”郑婆子不敢再扯忠心了，“太太，老太爷和老夫人都没了，照律，该分家了。”分家两个字，郑婆子说的极轻，轻到刚好飘到二太太耳朵里，就消散了。

    郭二太太眼前一亮，她怎么没想到这个呢！这会儿要是分家，她就能名正主言顺的派自己的人，自己的心腹，跟老大一起，这会儿就得清点家产，她就能派人看住这府里的钱，不让老大都搬到她自己屋里！

    郭二太太一个转身，快的简直带出了风，直冲往前，一把扯起歪伏在灵前，迷迷糊糊快睡着了的李学珏，揪着他一阵风进了旁边的退步间。

    郑婆子看着一阵风般卷走了的郭二太太，轻轻吐了口气，眼睛眯起又松开，紧绷着一脸笑，甩着帕子退下了。

    要是分了家，二房自成一府，她这个太太的心腹陪嫁，不就跟孙忠媳妇她们一样……她得比孙忠媳妇强，太太可没那么那么多心腹，她就是府里独一无二的大管事了。

    李文栎刚吃过点东西，正拉着李文山说他阿爹守制的事，二老爷李学珏一脸忿然，一身邪火的冲进来，一把揪住李文栎，咬牙切齿，“我的好侄儿，你过来，你过来跟二叔说说，我阿娘的陪嫁，你吞了多少了？”

    李文栎莫名其妙，“二叔这是什么话？”

    李文岚上前想劝，李文山一把拉住了他。

    阿夏说得赶紧分家，这是要分家了？

    “我呸！”李学珏狠啐了李文栎一脸唾沫，“你跟我装傻？好好好，我就知道，我早就想到了，你肯定得跟我装傻，行，你装，我让你装，你想怎么装就怎么装。老子不跟你装，分家！”

    “什么？”李文栎被实实在在啐了一脸唾沫，还没抹干净，被李学珏这一番话说的更傻了，这都是哪跟哪的话？

    李文山将李文岚推到自己身后，轻轻拍了他一下，李文岚会意，站在李文山身后，一幅天真茫然相，看着眼前的热闹。

    “分家！”李学珏对着一脸傻愣的李文栎，又吼了一声，顺便喷了李文栎一脸口水。

    “二叔！”这回李文栎听明白了，一明白过来，就哭笑不得，就算分家，也不能这个时候分啊。“二叔，翁翁和太婆尸骨未寒，就是要分家，也得等……”

    “等你们长房把阿娘的嫁妆都偷光是吗？你当我是傻子？我呸！分家。现在就分，老子吃的盐比你吃饭还多，老子还能上了你的当？分家，我告诉你，别跟老子鬼扯，就是现在，先分了家再说！”

    “现在？二叔……”李文栎有一种要立时崩溃的感觉，现在怎么分家？哪有现在分家的？这叫什么事儿！

    “你去灵前守着，一会儿该有人来了。”李文山示意李文岚，李文岚应了一声，忙出屋往灵前守着。

    李文山犹豫了下，上前陪笑道：“二伯，分家是早晚要分的，只不过，这会儿大家都忙着，再说，分家都是族长主持，怎么分，大家得听族长的，大伯这个族长没回来，总得等大伯回来，家怎么分，得听大伯的……”

    “没有族长，还有族老呢！别跟老子扯鬼话！真当我不知道你们这些龌龊心思，等老大回来，怎么分听他的？我呸！你们这是要把我们二房赶尽杀绝！你当我不知道？你真当我是傻子？我不跟你们废话，分家，现在就分！”

    李学珏刚才说的分家，是一股子恶气冲上来，听了李文山这一番话，恶气下去，智商上来，醒悟了。

    这家得赶紧分，趁着老大没回来，族老们肯定不敢得罪他，现在分家他肯定吃不了亏，可要是等到老大回来，老大那个势利眼，肯定得和老三联手，到时候，分给他们二房多少，他都只能捏着鼻子认，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这个家，得赶紧分，赶紧，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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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一章 第一要紧

﻿    “二哥，五哥，罗尚书来了。”李文岚一头伸进退步间，压着声音急急道。

    “罗尚书来了，您得赶紧出去，分家这事，咱们一会儿再说。”李文栎得了机会，急忙用力想掰开李学珏的手。

    “我呸！你当我是三岁孩子？罗尚书关我屁事！老子眼里，就分家是大事！”李学珏还是有几分小聪明的，这会儿他要是识大体了，这家，指定就分不成了，罗尚书关他什么事？有他什么好处？

    “二叔！”李文栎急的汗都出来了。

    “二伯说的对，这会儿分家，确实是大事，二哥劝劝二伯，我去前头看看。”李文山急急交待了几句，忙跟着李文岚三步并作两步往灵前去了。

    李文栎哎了一声，又气又急，“二叔，你今天这是怎么了？翁翁和太婆刚刚咽气，就算要分家，再怎么也得等成了服，如今外头……”

    “呸！”李学珏啐李文栎简直熟能生巧了，“你当我是傻子？你还当我是傻子？你一直当我是傻子对吧？啊？成了服？不用等成了服，阿娘的嫁妆就被你们搬空了！我告诉你，老子是不使心，老子不傻！一点儿都不傻！分家，现在就分！”

    “二叔，没有这个理儿。”李文栎都快哭出来了，二叔这是怎么了，中了邪着了魔还是失心疯了？赶着这个时候非要分家，哪有这个理儿？这会儿，真要先把翁翁和太婆扔一边，先分上了家，这简直是天下奇观，御史台弹劾的折子还不得满天飞！

    “你偷我阿娘的嫁妆，就有这个理儿了？”李学珏一句不让。

    “二叔这是听了谁的混帐话？太婆的嫁妆，都还在婆台寺外的别庄里堆着，二叔要是不放心……”李文栎昏头涨脑，用尽全力的解释。

    “你二婶的混帐话，怎么着？”李学珏撒开了性子，立刻就进入了生熟不忌的状态。

    “……二叔！”李文栎对上进入生熟不忌状态的二叔，满头大包，无处下口。

    李文山送走罗尚书，探头看了眼，李文栎还被他二叔揪着，又被啐了一口。

    罗尚书刚走，唐尚书被孙子扶着，也来了，李文山赶紧缩头回去，迎上严夫人关切的目光，悄悄摆了摆手示意没事，赶紧迎上去尽孝子贤孙之责。

    严夫人有些不放心，可女眷这边离不开她，也只好先放到一边，老太爷和老夫人一起走了，这话可得说好，这场丧礼是大事，她得先顾这头。

    李文栎被二叔李学珏揪着就是不松手，一直揪到天黑下来，吊唁的人从稀疏到没有，也没松手。

    李文岚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片刻，招手叫李文栎，“二哥，大伯娘说这里太小，站不下人，请二伯到隔壁厢房说话。”

    李学珏心里一紧，又立刻挺起胸膛，揪着李文栎往旁边厢房过去。

    厢房里，严夫人坐在上首，李文山站在父亲李学明身边，徐夫人挨着严夫人坐着，郭二太太眼望屋角，浑身别扭的坐在李学明对面。

    “阿娘。”李文栎一眼看到严夫人，差点哭出来。

    严夫人有几分疲惫的看了眼李文栎，就转向李学珏，“听五哥儿说，你要分家？”

    “是！”李学珏这一个是字，说的气壮山河。

    徐夫人惊愕的两根眉毛抬的老高，这个时候闹着分家，连笑话儿也不敢这么说！

    李学明紧皱着眉头，一只手捻着胡须，仿佛在用力思索。

    这几年里里外外，事事有儿子媳妇操心，他万事无虑，早就练出了泰山崩而色不变的养气功夫。

    “阿娘，二叔说黄氏把太婆的嫁妆搬到她和您私库里去了，还说是听府里的管事婆子说的，阿娘，得查清楚，这到底是谁嚼的舌头根子，查出来全部撵出去……”李文栎急急接道，他真是气坏了。

    “老二，阿爹阿娘尸骨未寒，这会儿就要分家，是不是不大妥当？”严夫人打断了李文栎的话，更没理会他，他再次让她失望的不想多看他。

    “妥当？等你把阿娘的嫁妆搬空，就妥当了是吧？”

    严夫人语气和缓，李学珏的气势就上去了。

    “阿娘，你听听二叔这话，这简直是……”胡说八道几个字，李文栎没敢说出口，“都是无中生有的事，哪有现在就分家的？伯府的脸面……”

    “没有伯府了。”严夫人再次打断了李文栎的话，看向李文山，“山哥儿的意思呢？”

    “大伯不在家，咱们作不了这个的主吧？”李文山语气迟疑，“再怎么，大伯娘也是内宅妇人，大伯娘说是不是？”

    从李文山开口起，李学明就一脸严肃不停的点头。

    “唉。”严夫人这口叹息真真切切，“老二，五哥儿的话，你也听到了，这会儿你大哥不在家，我一个内宅妇人，作不了主，更挑不起这样的大事，不是我不答应你，是我答应了也没用，李氏族里，没有让内宅妇人说话作主的理儿。”

    “大哥不在，有我！”李学珏胆气更壮，松开揪着李文栎的手，他真是糊涂了，这会儿大哥不在，这个家里，就是他说了算，他想分家，就去找族里主持就得了，用得着小一辈点这个头？就是大嫂，一个内宅妇人，哪有她说话的份儿？

    他先前被她们唬住了。

    “老三的意思呢？”李学珏一念想通，不理李文栎，也不理严夫人了，只看着李学明说话。

    这是大事，只有男人能当家说话，就是老三，作为兄长，他也是给他面子。

    “这个……”李学明看向李文山，李文山冲他垂了垂眼皮，“这个嘛，自然是二哥作主，二哥作主就行。”

    “那好！我去找族老！”李学珏神采飞扬，正要转身就走，郭二太太扬声叫住了他，“等等！这一夜可就能搬不少东西！”

    李文栎气的脸都青了，严夫人垂着眼皮，只当没听见，徐夫人瞄着严夫人，她没听见，她也没听见。

    李学明只看儿子，两个儿子都一声不吭，他继续泰山崩而色不变。

    “阿娘！”李文栎急了。

    “越大越长回去了，怎么跟你二叔说话呢？”严夫人一声训斥。

    李文栎瞪着严夫人，他阿娘也中了邪了吧？

    “林哥儿呢？”李学珏一时没想到什么好办法，却发现了他儿子竟然不在屋里。

    “林哥儿累病了，歇着呢。”郭二太太急忙答了一句，儿子脸色不好得很，问他哪儿不舒服又不说，这真是祸不单行，操心的事都是一串儿一串儿的。

    “老二跟我一起去！分家这事，是大家都点了头的，三房就算了，老二得跟我一起去！”李学珏没想出好办法，直觉中，就觉得得揪紧李文栎，让他没空搬东西。

    郭二太太一眼比一眼生猛的瞄向严夫人，用力无比的冲李学珏使眼色，李学珏看到了，也领会了，“瓜前李下，大嫂要是心里没鬼，凡事无不可对人言，那就别私底下偷偷摸摸，让郭氏跟你一起，凡事也能说得清。”

    李文栎气的脸都青了，严夫人神情淡然，“大家都要在灵前守夜，跟不跟，都是在一起的。”

    李学珏松了口气，冲郭二太太使个眼色，示意她盯紧了，揪着李文栎，出门去寻几位族老。

    看着李学珏揪着李文栎出了门，严夫人上身有些萎顿，抬眼看向李文山，“阿夏上午走的？说什么没有？”

    “没说什么大事，就是说大伯事亲长至孝，长兄如父，一生立志于修身齐家治国，要是大伯在家，必定痛心疾首。”

    李文山微微欠身，话说的零碎不着边际，严夫人却听的明明白白，阿夏是担心她大伯回来后，不愿意分家。

    严夫人怔怔忡忡，有几分出神，他要是在家，今天这样的事，会怎么处置？

    他一定会痛斥老二一顿，然后让她查清楚是谁传的闲话，之后再教导老二夫妻孝悌之道。

    家是肯定不会分的，他不放心老二一家，既然不放心老二一家，老三一家也不能分出去，否则对他，对李家名声有损……

    阿夏说，她尽力……

    “大伯娘？”李文山见严夫人眼神直直的出神了半天还没恍过神，担忧的叫了一声。

    “我没事。”严夫人恍过神，“没什么事儿。”

    “阿夏还说，”李文山瞄了眼虎视眈眈盯着他和严夫人的郭二太太，话尽量说的委婉，“二哥跟我商量大伯上折子奔丧的事，二哥说最好先到吏部，还有礼部打个招呼，阿夏说二哥最吃重，担心二哥太累了，一直嘱咐我。”

    严夫人眨了几下眼，随即醒悟，一早上，莫先生来过，江延世又过来，阿夏这是担心老二涉入过深……

    “家里的事，阿夏最操心，我知道了。你二伯，”严夫人斜了眼郭二太太，“和你二伯娘既然觉得这会儿就分家最好，家里也只能你二哥多操劳一二，你大伯奔丧什么的，都是成例，外头又有郭先生，你就多费心吧，有事儿过来找我，让你二哥陪着你二伯，专心做好这分家的事。”

    “是。”李文山听严夫人这么说，知道她不但完全明白，而且也同意阿夏的安排，暗暗舒了口长气。

    这几年，他最怕的事，就是他们三房和阿夏，和大伯大伯娘，和长房站到对立面。

    李文栎头一回发现，从前他总觉得二叔做事不尽心，做什么事都撑不住一刻钟，这是极其错误的，他二叔揪着他，从头一位族老家，找到最后一位族老家，契而不舍百折不挠，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管你族老七老还是八十，不答应就不让你歇着，半夜三更扯嗓子吼也得叫起，这份执着勇猛，让他佩字没有，服却是服的不能再服了。

    天光大亮时，族里五位族老，几乎个个黑着眼圈，喘着粗气，被李学珏一趟又一趟的’请’进了永宁伯府。

    李学珏请进五位族老，立刻让人去请李学明，以及严夫人。

    李学明板着脸背着手，走在严夫人后面，进了厢房。

    族老一看到严夫人，气儿不打一处来，“璋哥儿媳妇，你家老二这是着了什么魔了？啊？这个时候闹分家，这是什么时候？从古到今，谁听说过没成服就闹分家的？你怎么也不管管？”

    “三堂翁息怒，您也知道，我们老爷没在家，分家这样的大事，哪有我一个内宅妇人置喙的余地？我和二老爷说了，等我们老爷回来，可是……几位长辈也知道，如今我们老爷不在，这府里，外头的事，也只能二老爷当家作主不是？几位长辈还请见谅。”

    严夫人态度谦和极了，几个族老瞪着她，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这话挑不出理儿，可这话，不是这话啊！

    “老三的意思呢？你二哥这样，你也不劝劝？”旁边四堂伯反应快，立刻掉头看向李学明。

    “几位长辈也知道，我从前往太原府的时候，母亲怕我过于清苦，是让我拿了自己那份产业走的，如今这分家不分家的，我再多话，就太过份了。”李学明问东答西，不过这话也不能算错。

    “这会儿闹分家，整个李氏一族的名声就全没了，不光名声没了，只怕你们这永宁伯府，人头都得掉几个！一个两个，怎么这么不懂事！”辈份最高的九老太爷板着脸发话了。

    “什么永宁伯府，永宁伯在棺材里，这伯府已经没了。掉不掉人头不用九太爷操心，您放心，指定连累不到您，咱们早出三服了。”李学珏已经由生熟不忌，进化到浑不吝的状态了。

    “你！”九老太爷气的嗓子都痛了。

    “算了算了，闹成这样，他们要分，就让他们分，象他说的，反正掉脑袋也不掉咱们的。”四堂伯打圆场。

    “几位长辈，我倒有个法子，你们看行不行。”严夫人一脸小意道。

    李学珏警惕的斜着严夫人，却没打断她的话。

    几位族老示意严夫人赶紧说。

    “父亲母亲都走了，这个家，分是肯定要分的。这分家，也就是把产业分一分，三房这边，刚才三老爷也说了，是早分了出去的，如今也就是把长房和二房的分一分，照晚辈的意思，这事儿象当初三房那样，先把产业什么的清点出来，一分为二，造好册子，诸位族老做个见证，不过把这日子，往后推一推，等……”

    严夫人顿住话，看向九老太爷，九老太爷捻着胡须，“这样倒也过得去，这日子，就推到落葬前后吧。出了正月。”

    严夫人暗暗松了口气，出了正月就是二月里，她家老爷可赶不出来。

    李学珏紧拧着眉头，斜了眼严夫人，又斜着眼一脸事不关已的李学明，再扫一遍紧张看着他的几位族老，勉强点了点头，再早，确实不象话了，御史台的弹劾折子上去，他也没个好，他好歹也是个官身。

    又议定了几处细节，李学珏总算松手放回了几位族老，却还是揪着李文栎不放。

    分家这事跟三房无关，从这会儿起，他和长房最大的事，是清点家产，分家产，这是男人的事，他大哥和大侄子都不在家，那就是二侄子主理了，可松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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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二章 人祸啊

﻿    秦王一行日夜兼程，进了淮南东路地界，行程慢下来，不再搭行军帐露宿，住进了驿站。

    刚用过晚饭，陆仪进来，俯耳禀报，崔连城来了。

    秦王吩咐请进，陆仪出去，没多大会儿，带着普通的没人看第二眼的崔连城进来，崔连城一进屋，忙跪头磕头，秦王上前一步扶起他，“这里不是公堂，您是长辈，不必这样大礼。”

    崔连城顺势起身，“王爷清减了不少。”

    秦王神情微黯，让着崔连城坐下，“让你来回奔波，辛苦了，海上现在怎么样？”

    崔连城微微欠身，“跑跑路不辛苦。冯福海窜逃出海时，邱将军和我除了截下金银财物，还劫杀了他一半人手。这是邱将军的意思，冯福海心狠手辣，要是不劫杀掉他一半人手，到了海上，他和邵大棒子谁吞谁就是两说了。

    邵大棒子那里，邱将军和我经营多年，眼线人手不少，冯福海这里可是一个人没有，两相权衡，还是觉得留下邵大棒子好些。”

    秦王凝神听着，缓缓点头。

    “谁知道。”崔连城神情有几分尴尬，“三天后，邵大棒子那边的眼线递了信儿，说冯福海被人杀了，头也割走了。”

    “真是冯福海？”秦王脱口问道。

    崔连城点头，“确定无误，我亲自走了一趟，冯家办丧事，邵大棒子正办喜事，他一次纳了冯福海两个女儿，小的那个，才十四。唉。”崔连城低低叹了口气，他老了，心肠也不象从前硬实了。

    “接到朝廷的旨意没有？”秦王沉默良久，才问道。

    “接到了，这趟来见王爷，也是要请个示下，冯福海已经死了，这张旨意？”崔连城看着秦王。

    “你和邱将军的意思呢？”秦王反问道。

    “杀冯福海的人拿走了冯福海的首级，冯福海的尸身已经照海上规矩，火化成灰，洒到了海里，要是上报冯福海已死，只怕无凭无据，拿走首级的人，也不知道什么用意。”崔连城看着秦王。

    “首级拿走，应该是为了交差。”秦王仔细想了想，“杀冯福海的人，大约是他们自己的人，人头是不会拿出来的，只是，他们知道你这里拿不出证据，要防着他们造出冯福海还活着的假相。你要是报了已死，这就是欺君大罪。”

    崔连城轻轻吁了口气，“邱将军和我就是担心这个。要不，把冯福海的大儿子冯英拿了，送进京城？冯福海的死讯，让他去说，真假就跟老邱跟我没关系了。”

    秦王眉头微挑，阿夏说崔连城诡计多端，刚才他必定早就拿定了主意，先探他的话，再抛出来这个主意，这小心眼！

    “邵大棒子能让你拿走冯英？”秦王反问了句。

    “能。”崔连城一个能字说的爽快极了，“这件事，也是这趟要跟王爷禀报的。

    王爷也知道，邵大棒子两大财路，一是抢劫，第二，就是给江家商队护航保镖。这一趟得了江家大奶奶冯氏的吩咐，刚刚接出冯福海一家，冯福海就被人杀了，听说邵大棒子之所以敢一口气纳了冯家两位姑娘，是因为知道杀冯福海的，是谁的人。

    邵大棒子这人聪明得很，我那趟去，是他请我去的，说是喝杯喜酒，我瞧他那意思，是想投靠过来，我没应瓷实话，邵大棒子要把小儿子托付给我，这一条，我就答应了。

    这会儿找邵大棒子要人，那就是一句话。”

    秦王听的有一种说不清为什么，却只觉得好笑的感觉。

    杀冯福海的，必定是江家的人，只能是江延世，联络邵大棒子要接走保住冯家的是江延锦，江家在冯福海这件事上的分裂，吓着了邵大棒子。

    “冯英不合适，冯福海有个小儿子，听说读书上很有天份，极得冯福海宠爱？”秦王没有掩饰嘴角的丝丝笑意。

    崔连城瞄着他嘴角的笑意，也笑起来，“是，叫冯杰，今年十二岁，确实很聪明。”

    “就他吧，冯福海是怎么死的，让邵大棒子跟他说说。路上要小心，能在邵大棒子手里杀了冯福海，带着首级全身而退，江家实力不可小瞧，一定要平安送到京城，千万大意不得。”秦王吩咐道。

    “是，王爷放心。”崔连城一边答应，一边站起来，“王爷这趟来赈济，不知道银钱粮草上够不够，邱将军一听说王爷要来，就备下了不少米粮，要不要……”

    “不用。”秦王笑起来，“江淮一带这些年风调雨顺，前的柏枢密驱尽海匪，后有你和邱将军沿海护卫，家家都富足得很，这趟江阴军之祸，不过调度不得当而已。”

    “得王爷这句夸奖，老邱只怕要痛醉一场了。”崔连城长揖到底，告退出去了。

    送走崔连城，陆仪掀起帘子，人没进去，只探头笑道；“胡磐石在外头候着，是这会儿见，还是明天？”

    “请进来吧。”秦王示意。

    胡磐石跟在陆仪身后，三分紧张三分拿捏，进门先飞眼溜了一圈。

    秦王微微侧头看着胡磐石。

    上次他到京城见他，也是这幅模样。作为一个十年不到，就混到运河两岸，从京东到福建响当当的黑道老大，断不会是这样一幅几乎有些猥琐的模样。

    他和崔连城一样，以最谨慎的态度对待自己。

    “王爷。”胡磐石磕头见礼，秦王等他磕好几个响头，才抬手示意：“起来。从平江府过来的？”

    “是从杭州城，王同知正月初二就启程赶往京城，小的赶过来一趟，给王同知送了份贺仪。”胡磐石问一答十。

    “王富年家眷已经启程北上了？”

    “是，他媳妇带着他那一群美人，上个月就启程往京城去了，算着日子，这两天就该到长垣码头了。”

    “唐帅司现在驻军何处？”秦王接着问道。

    “东江镇。东江镇在太湖边上，唐帅司在东江镇驻了有大半个月了，江南东路在柏帅手里的时候，精兵强将，后头柏帅剿匪，从江南东路上抽调了不少人走，现在在苗帅司手里，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江南东路那些人，就守着江宁府，哪儿也不去，太湖那么大，唐帅司手里那点儿人，撒进去跟就是一碗汤里放几粒胡椒面一样，人都找不着，怎么剿？”

    胡磐石有话直说，他这有话直说，至少八成是真的。

    “说说江淮的情形。三路报上去的折子，各有说法。”秦王眉头微蹙。

    “怎么说呢，大事上我不懂，就说几件小事，就说咱们两浙路吧，刘漕司管民政，刚在杭州城大宴宾客，请平江府杭州城富户施粥施药，隔天，谢宪司上门抓人了，哪家粥棚开出来的早，就抓哪家，说是有人举告通逆匪冯氏。

    大家都是明白人对不？谁还敢施粥施药？谁也不犯着当这池鱼对不对？刘漕司是新来的，压不过谢宪司，两浙路么，现在就是家家关门当缩头乌龟。

    听说江南东路也这样，咱们两浙路好在还有个唐帅司，那是个公正无私，正人君子。江南淮南还不如两浙路，三驾马车，各往各的方向，下套拿绊子，都是全挂子本事。

    要不是这样，不用什么漕司宪司的出面，就是他们什么都不管，都啥事儿也没有！

    江阴军这场祸事刚出来，邱将军的人马就到了，邱将军这个人，王爷是知道的，那手多狠，也就一口气，叛军就被他杀的差不多了，余下的被唐帅司赶进了太湖，这会儿大约比难民还不如。

    咱江南多富，仓什么实而知礼，江南有钱人最爱做善事，可是现在，不敢哪，照小的看吧，这场祸事，三分天灾，七分人祸。不对，江阴军这事也是人祸，十分全是人祸。”

    秦王凝神听着，神色如常，这样的情形，和临行前阿夏的话，以及他的预想一样，并没有出乎他的预料，既然是这样，那就可以照他的打算来了。

    “这一趟辛苦你的事很多，”秦王看着胡磐石道，胡磐石急忙欠身，“不敢当，王爷只管吩咐。”

    “把你的人都用起来，查清楚哪一处受灾如何，哪里聚集有难民，有多少，情况如何，再替我盯着各处，若有象谢宪司抓人这样的事，立刻报给我。”

    “是！王爷放心，听说王爷领了赈济的差使，小的就让人留心这些了。”胡磐石一边说，一边从靴筒里摸了细长一张折子出来，“这是来前刚理出来的，王爷先看着，我让人再细打听一遍。”

    秦王瞄着胡磐石那双明显不干净的靴子，伸手接过细长折子，顺手放到了茶几上，还是等散散味儿再看吧。

    胡磐石告退出来，陆仪送出两步，胡磐石忙连连长揖，“将军请回，当不起，实在当不起。”

    “不是送你，我有话跟你说。”陆仪失笑。

    胡磐石夸张的抬手抹了把汗，“那就好那就好，将军有话只管吩咐。”

    陆仪干脆越过胡磐石，又往前走了七八步，才站住，声音落的极低，“太后走了，你也知道，如今王爷的安危，盯着人的多得很，你抽些信得过，有本事的人手过来。”

    胡磐石顿时浑身绷紧，“将军放心，小的立刻就办。将军的话，小的懂。”

    陆仪抬手拍了拍胡磐石的肩膀，嗯了一声，转身回去了。

    胡磐石怔了片刻，下意识的抬手摸了下陆仪拍过的地方，被陆将军这几句话，这么一拍，他有点儿激动的按耐不住。

    谢余城对着左右两个侍卫，满肚皮怒气无处发泄。

    他是半夜里被这两个拿着秦王手书的侍卫叫起来，几乎是赶着他立时出门出城，一路上马不停蹄的赶往扬州城，这一路上，简直连押运犯人都不如。

    这两个侍卫简直就是两块生熟不忌的浑不吝滚刀肉。

    他让他的仆从护卫拦住，这俩人抬脚狠踹，举刀就砍，半点不把人命放眼里，也不把自己的命放眼里，可他却不敢伤着他们。

    秦王爷是钦差，总领江淮及两浙路等赈济安抚，江淮及两浙路等诸司须一力协助，这是有旨意的，他不听秦王的调遣，往大了说，就是抗旨，他敢伤了杀了这两个钦差的钦差，那跟伤了秦王没什么大分别。

    他可不犯着为了两只老鼠伤了自己这只玉花瓶。

    可想归这么想，他是个明智讲理的人，想是想通了，可气，还是气的很。

    听这两个侍卫的说法，江淮和两浙路三司，除了在太湖围剿残匪的唐帅司，别的，都必须在明天正午之前，赶到扬州城。

    刘漕司在他前面不远，江南和淮南东路三司，大约也是这样被赶押过去的，等见了诸人，最好联名上个折子，弹劾秦王欺辱官员，霸道无礼！

    君子报仇，十天不晚。

    谢余城的愤怒，很快就被磨破了皮的屁股和大腿上火烧火燎的疼痛取代了。

    疼痛中又生出新的愤怒，他一定要好好写一份弹折，他要让他付出代价！他的腿，他的屁股啊！

    不过，谢余城屁股和大腿的血肉模糊总算没白磨，赶在正午前，两个侍卫押着他，赶到了扬州城外的驿站。

    一行人进了驿站外护卫的视线，两个侍卫不再理会谢余城，纵马进了驿站，他们得赶紧找将军交差去了，这一趟，虽说头痛无比，好在按时赶到了。

    谢余城痛苦无比的从马上滑下来，岔着两条腿，全无形象的挪进驿站大门，一进大门，就看到斜侧空地上临时搭起的棚子外，刘漕司两只手抓着根柱子，一脸苦楚的吸着凉气。棚子里面，站着四五个官员，个个龇牙咧嘴，一脸痛楚。

    谢余城扫了一遍，突然噗一声笑出了声，眼前这情景，百年不遇。

    刘漕司痛楚的拧过头，看着笑容还在脸上的谢余城，苦笑道：“谢宪司腿不痛吗？”

    一句话问的谢余城屁股和腿上的火又烧了起来，谢余城唉哟一声，用力挪了两步，抱住了另一根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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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三章 济难

﻿    周围侍卫和长随小厮来来往往，却没人往棚子里来，甚至连看一眼都没看。

    谢余城抱着柱唉哟了一阵子，痛意渐平，又觉得口渴难忍，往棚子里扫了眼，一眼看到正中的八仙桌上放着只农村常用的粗大锡茶壶，茶壶旁边，扣着十来个粗陶杯子。

    谢余城又瞄了一圈众人，没人开口，他也别做出头鸟。

    谢余城挪到八仙桌旁，杯子倒是十分干净，茶也算不错，谢余城连喝了几杯，一眼又看到旁边纱笼下放着一大盘子厚羊肉片，另一只竹筐里，放的全是炊饼。

    谢余城看的眼睛都瞪大了，这是什么意思？

    大壶茶，成筐的炊饼，这是准备让他们在这儿呆多久？

    “诸位，王爷来过没有？”谢余城屏不住了，回头看着各自为政，散在各处的其它几个官员。

    “我刚到不久。”离谢余城最近的官员微微欠身答道，其余几个人七零八落的应道：“我也是刚到。”“我也是。”

    谢余城紧拧着眉头，咽下了后面的话，犹豫了片刻，还是出来，迎面看到个脚步急匆的小厮，忙伸手拦住，“这位小哥，请问秦王爷，或是陆将军在不在？”

    “不在。”小厮答的爽快无比，“一大早就出去了，小的是在大门外头侍候的，只看到将军和王爷一大早出门，别的，那就不知道了。”

    “那在王爷身边侍候的人，哪一位在？能请出来问一声吗？”谢余城见小厮抬脚要走，急忙上前一步，再次拦住问道。

    “这个真不知道，小的连大门都进不了，哪能知道二门里的事儿，先生别急，王爷和将军肯定得回来，您说是不是？”小厮客气又热情。

    谢余城见实在问不出什么，缩手回步，一步迈猛了，大腿和屁股上一阵剧痛，忙屏气站住，等痛劲过了，才轻轻吁了口气。

    这话也是，总归得回来。

    谢余城挪进棚子里，看着棚子四周摆了一圈的老榆木长凳子，嘴角扯成了八字，他累得很，可这凳子坐不了啊，最好有个松软的春凳让他趴着，再叫几个手脚灵巧的丫头用湿水洗干净伤口，抹上上好的金创药。

    这里……唉，忍一忍吧。

    谢余城又转了一圈，比他早了一会儿的刘漕司年纪比他大，这会儿已经撑不住了，挪了两条长凳并排放好，趴在了上面。

    谢余城犹豫了片刻，咬牙狠心，也同样并了两条长凳，闭着眼睛趴在上面，顿时舒服的简直想呻吟一声。

    秦王带着陆仪，确实是一早走的，不过不是今天早上，而是到扬州驿站的隔天一早，陆仪挑了人往各处衙门催人时，他就带着众人，出了驿站，照胡磐石列出来的被祸乱的地方，以及难民聚集的地方，查看灾情去了。

    胡磐石指挥着余大头，董老三，海庆等人，余大头等人再指挥着小伍小六赖子二皮，整个平江帮，忙了个人仰马翻，神采飞扬。

    临平县城外，一大早，天有些阴，寒风阵阵，冷意沁骨。

    小伍三步一跳，连跑带窜的冲进间破土地庙里，一眼看到董老三，顿时眉开眼笑一张脸象开了花，“三爷！”

    “你他娘就不能稳重点儿？老大不小了吧？”董老三一脸嫌弃的撇着嘴。

    小伍笑的更灿烂了，他家三爷象这样一开口先骂他挑刺，那就表示三爷心情很好，非常好！

    “出去别笑成这样，娘的，外面一地的灾民，你笑成这样，你瞧瞧你这张脸，没法看！”董老三接着嫌弃了一句，才转入正事，“听着，王爷未末前后到，临平县里的那只王八犊子，老子非得眼瞧着他倒霉！”

    小伍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两只眼圆瞪着董老三，“三爷，朱县令他不是每天都出来，昨天刚出来过，今天这么大风，他指定不能出来，那个……唉哟！”

    小伍话没说完，就被董老三一巴掌拍在头上，“你他娘的，跟着老子混了这几年，你他娘的都白混了是吧？他能不能出来你听他的？要是听他的，老子让你在这儿一守三四天干嘛？让你看热闹的？”

    “啊？噢！三爷，唉哟三爷，别打了，我懂了，我刚才，那个啥，见到三爷太高兴，我懂了我懂了，我走了！三爷放心！”小伍被董老三连着几巴掌打的唉哟连连，转身就跑。

    “放心个屁！不行，老子得盯着，这事儿要是办出了差错，老子可交不了差。唉，你小子等等！”董老三从胡老大想到郭大爷，从郭大爷想到那位云彩眼里的爷，头皮一阵接一阵发紧，今天这差使，可半分错不得！

    临近正午，太阳露了下脸，就又埋入厚厚的云层中。

    一群三四百灾民，散在一处背风朝阳的洼地里，老病幼三五成堆挤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取着暖，年纪轻一些，能挪动的，散在四周，挖虫挖草根，寻找一切能填进肚子里的东西。

    东城根方向，一溜十几辆装的满满的独轮车，不紧不慢的走过来。

    车队旁边，跟着个穿着半旧棉袍，戴着皮帽子，揣着手的老者，老者旁边，跟着个穿着打扮的差不多的老仆，同样揣着手，一边走，一边四下张望。

    “别看啦，”老者声气和缓，“朱县令怕冷，这样大冷的天，请都请不出来，不是一回两回了，从来没出来过，放心，没事儿。”

    “我这心里七上八下，那姓朱的发了好几天的狠劲了，说是说啥也得逮着着老爷您，要不，老爷您回去，我跟过去就行。”老仆忧心忡忡，他家老爷年纪大了，身子骨又不怎么好，真被捉进大牢，可熬不了几天。

    “你看看这天，捂雪呢，我不放心。”老者仰头看看天，连叹了几口气。

    “您不放心，又能有什么法子？这一群人，从这个县赶到那个县，现在连家都回不去了，姓朱的一门心思就想着把他们赶走饿走冻走，满县城谁敢救济？谁救济谁就是跟县太爷作对，老爷能有什么法子？唉，这天道这么好，这世道人心，怎么能坏成这样？”

    老仆说着，猛啐了一口。

    “这个天，一场大雪，真能冻死人。”老者没理会老仆的抱怨，忧虑忡忡的再次仰头看天。

    “老爷可别打没用的主意，小少爷刚进了学，邻县的赵大爷，就因为这事被革了秀才，这辈子都别想功名的事儿了，老爷您可不能害了小少爷。小少爷多聪明，状元之才！”老仆急忙提醒。

    “我知道。”老者再次叹气，“一会儿你去看看，数数，有几个孩子，有多少老人，多少病人，等天黑了，再悄悄来一趟，送几件棉衣服，送点药。”

    “行。”老仆听老者这么吩咐，放下了心，痛快答应。

    说话间，几辆人两个人就到了背风的洼地旁，老仆伸手拦住老者，“老爷，您就在这儿看着，别过去了，真就有什么事，您就当不认识我，您就说您是路过看热闹的。”

    老仆说着，挥手示意独轮车继续往前。

    洼地里的灾民看到老仆和车子，急忙聚拢过来，缩在洼地里挤团取暖的老弱病幼也急急挪着，努力要挪过来。

    “别急，都别急，跟前儿一样，人人都有，谁抢谁没有。”老仆看起来常做这样的事，驾轻就熟，一边招呼着独轮车成竖一字停好，一边招呼众人，“跟前儿一样，老幼妇人排前头，大男人往后排，都有。”

    三四百人很快排成歪歪扭扭几队，一个接一个，从推车的壮汉手里接过一个个巨大的杂面硬馒头。

    刚发了几十个人，远远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大呼小叫传过来。

    “快快！往那边！”

    “你！往那边，快，围住！”

    ……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老仆急忙冲老者挥手大叫，“老爷快走！快！快走！”

    老者站着没动，。

    不是他不想逃，而是逃无可逃。

    他逃了，老仆逃不了，推车的十来个长工也逃不了，被捉进牢里，还是一样要把他交待出来，他们敢不交待，朱县令就敢打死他们，都是蝼蚁一样的人。

    几乎就是一眨眼，十来辆独轮车和老仆，以及老者，就被十几个衙役，一二十个护卫长随小厮，围在了中间。

    朱县令四十来岁，裹着厚厚的狐皮斗蓬，戴着狐皮帽子，裹的象只皮毛的球，喘着粗气，越过小厮长随的围拱，勒马停在老者面前，“我说是谁呢，原来是你这个老混头。”

    “县尊。”老者长揖见礼。

    “赵老头，咱们远日无冤，近日无仇，我到这临平县四年了，对你还算照顾吧？至少没难为过你，你今天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和我为难，真把我当成泥菩萨木神像了？”朱县令没理会老者的见识，几句话说的咬牙切齿，他是真的一肚皮愤怒。

    这一堆麻烦窝在他临平县不动步了，从这群麻烦不知道怎么聚到这里那天起，他就没睡过安稳觉，严防死守，只盼着和领县一样，把这帮麻烦赶紧饿走冻走，只要不在他临平县境内，他就得罪不了上头。

    唉，上头哪有一个他能得罪得起的。

    可这帮祸害麻烦竟象在城外扎了根一般，光见来不见走了，从最初的几十一百，到一两百，又到现在三四百，他急的起了一嘴大水泡，让人盯了几天，才发现是有人偷偷摸摸的给这群祸害送吃的。

    可他抓了几次，可每次都差了那么一点点，今天总算赶个正着了！

    “上天有好生之德……”老者干巴巴说了句。

    他知道朱县令那一番质问，跟上天有没有好生之德半分关系也没有，可他实在没什么话好说。

    “带走。”朱县令窝火了那么多天，又赶着今天这样的大冷天骑着马跑到这荒郊野外，满肚皮都是邪火，听到一句好生之德，更是气儿不打一处来，半句不想多听，恶声恶气的挥手吩咐。

    “拿回来！”衙役头儿吩咐几个衙役，几个衙役跳下马，冲进人群，从或是吓傻了的，或是正急急往嘴里塞杂面硬馒头的老幼手里抢那个巨大的馒头。

    人群顿时一片混乱惨叫。

    “县尊，您就发发善心，积点阴德吧。”老仆愤怒极了，冲着朱县令怒吼。

    朱县令气的脸都青了，扬起鞭子抽在老者身上。

    “住手！都住手！”更远的地方，接二连三的厉呵声飞快的由远及近。

    怔神的朱县令手里的鞭子还没来得及放下，背上就挨了重重一鞭子，“让你住手！老子的话没听到？”

    “秦王爷有令：都住手！”最后一声厉呵响起时，从朱县令到衙役长随，几乎人人挨了鞭子。

    陆仪治下的护卫队伍，不管是骑术还是挥鞭子的技术，比朱县令带的这帮人……完全没法比，一根根鞭子精准的抽在动了手的诸衙役和长随头上身上，却丝毫没有伤及哪怕正在争夺馒头紧挨一起的灾民。

    秦王马速极快，从护卫群中冲出，冲过傻呆了的朱县令，勒住马，纵身跳下，弯腰扶起被朱县令一鞭子抽倒在地上的老者，“您怎么样？伤着哪里了？”

    “没事，没事，您……”老者被这变故冲击的有几分张惶。

    “这是秦王爷，来江淮一带清查调度赈济灾民一事，刚刚赶到，让老人家受累了。”陆仪也下了马，一边解释，一边冲老者长揖到底。

    “不敢当不敢当。”老者急忙摆着往旁边躲，“那就好那就好，这些人……王爷您看，可怜哪，您看这天，要下雪了，王爷真是救命菩萨……”老者惊吓意外惊喜交加，语无伦次。

    “先把老人家带来的吃食分给大家，有伤的让大夫诊治。”秦王吩咐可喜，可喜急忙招手叫了几个人，飞快的分着馒头，挨个查看伤者和病人，安顿救治。

    “老汉给您磕头了，活命菩萨啊。”老者就要跪倒磕头，秦王一把扶住他，“小王当不起，江淮受此劫难，多亏了老人家这样的贤者善人，要说活命菩萨，老人家当得起，小王当不起。”

    “王爷圣明，圣明。”老者激动的嘴唇抖动，一把抓住秦王的手，指着惊恐中透着惊喜和希望的那群灾民，“王爷，您看看，这不是村氓无赖，从前都是殷实人家，都是本份肯干的人家，前儿他们跟我说，能让他们回家就行，能过了这一冬就行，王爷，咱江淮富庶，只要……”

    老者回头看向顶着半脸血，浑身上下除了惊恐还是惊恐的朱县令，“他们肯抬抬手，不过大家一起紧紧手，王爷，您一定要管到底。”

    “老人家放心，小王从扬州入境，除了亲自挨个州县查看，还派人出去暗中查访，只要看到，必定一管到底。”

    小厮已经拿了只马扎过来，秦王按着老者坐下，陆仪亲自查看了老者挨的那一鞭，见只是抽破了衣服，脖子上带出道浅浅的血痕，放了心，退后两步，站在秦王身后。

    秦王蹲在老者面前，“老人家贵姓？”

    “免姓姓赵，贱名平安。”老者急忙答道。

    “我看先生带来的这馒头，想的十分周到，先生常做这样的善事？”

    “是。小老儿小时候穷极了，托菩萨的福，发了财，小老儿自觉没那么大福份，修桥补路，散财济人，以求心安。”赵平安心绪渐渐平复，看看秦王，再看看负手站在秦王身后，迎上目光，就冲他微笑致意的陆仪，只看的眼花。

    眼前这两个人，好看的不象真人。

    “先生既然精熟于赈济之事，这几百人，小王想托付给先生。先生也知道，江淮一带，象今天这样的惨事，比比皆是，小王不能久留。小王留下两名护卫，先生只管做赈济之事，余事由他们两人处置，至于这位朱洪年县令。”

    秦王回头看向朱县令，朱县令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不已。

    “你生而为人，这一颗人心，却不知道丢哪儿去了。你忘了自己是人，也忘了什么叫父母官。弹劾的折子，等我巡查后，会替你单写一份。至于怎么写，只看从这会儿往后，你能不能找回人心，重新做回为人，知道什么叫父母官。”

    秦王直视着朱县令，声音虽低，却一字一句。

    朱县令大睁着双眼，片刻，磕头如捣蒜，“王爷放心，必定找回来，必定为人，王爷大恩大德，大恩大德，”

    “我知道你的难处，今天这事，你只管放心做回人，做好人，此事，一切有本王承担。”秦王冷声说了句，不再理会朱县令。

    陆仪上前拖起朱县令，将他拖到旁边五六步，俯耳低声，话里带笑，“王爷菩萨心肠，本将军可不是，有一点不好，本将军就送你归西。江淮兵荒马乱的，小县令死的可不是一个两个了。”

    朱县令吓的脸色煞白，只拼命点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王叫了两个中年护卫过来，指给赵平安，“就是这两个，先生放心，象先生这样的贤者栋梁，只要小王还在，还有口气在，必定护卫先生家族平安。”

    “王爷放心，这不过三四百人，王爷放心。”赵平安心里滚烫，连连点头。

    “银子……”

    “银子的事，王爷不用管，堂堂临平县，连个三四百人都救济不了，那不是笑话么？小老儿自家都养得起，养几个月还是养得起的，不用不用，咱临平县不是没有善人的地方，要不是……王爷放心，放心。”

    赵平安摆着手，他们临平可是出了名的富庶厚道！

    秦王又仔细交待了一会儿，再和赵平安一起，查看了一圈灾民，就留下两名护卫，上马疾驰而去。

    他要趁着江淮一带三司都被困在驿站的空档，安置好各处的灾民，时间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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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四章 生而为什么

﻿    谢余城前半夜就被叫起来，不停不歇的赶了两夜一天的路，皮开肉绽一眼没合，累的趴在凳子上，一会儿就睡着了。

    不过睡着归睡着，却没法睡沉，刚要睡沉，一翻身就掉地上了，摔的屁股大腿痛的简直的是连哭带叫。

    连摔了三四回，谢余城再也不敢睡沉，就这么趴在凳子上，迷糊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这一天过去的既漫长又飞快。

    眼看太阳落山，谢余城挣扎着爬起来，正要出去找人问问，只见几个长随小厮，抬了七八张竹榻进来，又抱了被褥枕头，在诸人的瞪目中，沿着棚子四周放了圈，铺好了床。

    领头的长随冲众人团团拱手笑道：“诸位帅司漕司宪司，刚刚我们将军打发人来说，他和王爷被困在桥仙镇上了，今儿个只怕赶不回来，诸位请在这里安心歇一晚。”

    “什么？”谢余城顿时火冒三丈，这是拿他们耍着玩儿吗！

    “这些都是朝廷重臣，掌着一路一地民生安危，须臾离不得的！王爷这样戏弄我等，是想干什么？就算是钦差，是亲王，也不能如此儿戏国法！”谢余城一字一句，咬牙切齿，“我要弹劾他！”

    “爷说的极是。”长随头儿态度好极了，“不过爷说的这些，小的不懂，小的是大门外粗使用的，爷说的极是，就是得请爷等我们将军和王爷回来，跟王爷，或是我们将军说。”

    “你！”谢余城一顿猛拳打进绵花堆里，只闷的想要吐血。

    刘漕司咯的笑出了声，急忙用力咳嗽几声掩饰住，“这位小哥，能不能让人拿些热水来，我们赶了几天路，骑马又磨的一身伤，能洗个澡最好，要是有金创药，也请给一些。”

    刘漕司比谢余城想得开，来都来了，还是先洗个澡，抹点药吧。

    “有有有！”长随头儿连声答应，“还请这位爷见谅，小的一向在大门外当差，就是因为没有眼力价儿，这位爷您稍候，小的这就让人抬热水过来，这位爷您是在这儿……”

    长随头儿指着一览无余的棚子，颇有几分迟疑，在这儿洗澡，大家伙儿看着，好象哪儿不对劲儿。

    “那个，烦劳小哥找间空屋子。”

    “空屋子没有，半间都没有，这驿站小，我们将军和王爷带的人不多，可还是不够住。”长随头儿老实答道。

    “那，能不能拿什么围一围，就在这儿吧、”刘漕司两只手划着圈，又指明了地方，人家都说了，没眼力价儿，他还是什么事都说清说明吧。

    “那成。”长随头儿难为了片刻，勉强答应了，转身正要走，旁边江南东路苗帅司叫住了他，“这位小哥，烦劳你，我也想洗个澡，再抹点儿药，要是有干净衣服，也请给找一件两件。”

    其余几位也赶紧上前提要求，都说了没眼力，还是自己操心，自己说一句吧。

    长随头儿两只手摆的风车一般，“等等，等一等，我记不住，反正也得一个一个洗，这位爷您先，等这位爷好了，再下一个，说多了，小的记不住。”

    连谢余城在内，一群封疆大吏只觉得喉咙发甜，那位神仙一样的陆将军，这是从哪儿找来的活宝啊！

    一群人，要一个接一个的洗澡，偏偏这位没眼力价儿的长随头儿，说一句做一件，说拿澡豆，没说拿澡豆盒子盛着，他就手里捧着几粒澡豆倒进你手里。

    这个人说了，下个人没说，还是只有澡豆没盒子，一群一方诸侯头一回觉得，使唤人这事，真是累死人。

    好不容易都洗了澡，抹上药，趴到了床上，远远的，三更都已经敲过了。

    那长随头儿傻归傻，拿来的药却管用无比，众人洗了澡，上了药，伤口就清凉舒服极了，来回挪动时，也不怎么痛了。

    伤口不那么疼了，洗干净换了衣服，被褥干净松软，厚薄正正好，累极了的诸位大员，一头睡下去，就睡了个昏天暗地，直睡到第二天午时前后，才先后醒了起来。

    一觉好睡，上了药的伤口已经有了结痂的迹象，长随头儿送了鲜美的黑鱼汤，浓香的米汤，绿豆芽芹菜肉丝肉沫炒粉丝，以及一大盘子薄薄的蒸饼。

    几个人围桌子站着，放绿豆芽肉沫炒粉丝卷起一张饼，吃一口喝一口，这一顿极其平常的市井人家的饭菜，众人竟吃出了熊掌玉液的味儿。

    吃饱喝好，长随头儿带人收走东西上了茶，没等众人开口，一个小厮一溜烟跑进来，利落的一个长揖，“诸位爷，刚得的信儿，我们将军侍候着王爷，说是傍晚前后就能回来了。”

    众人长长舒了口气，总算要回来了。

    棚子里七八个人各有阵营，彼此防备，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能少说一个字就少说一个字，各自闷头抿着茶，等秦王回来。

    一直等到夕阳西下，没等回秦王，却等来了两个紧绷着脸，如临大敌的护卫。

    护卫一左一右笔直站在棚子外，没眼力价儿的长随头儿畏畏缩缩的进来，缩着头道：“诸位爷，说是我们将军和王爷这会儿再怎么也该到了，可是没到，也没个信儿，派出去了好几拨人，几个方向都找了，找出几十里，都不知道我们将军和王爷是怎么回事，怎么样了，外头军爷们快急眼了，几位爷别急，千万别急。”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我，面面相觑。

    苗帅司只觉得一阵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卤门，要是王爷在这一带出了事儿，他苗氏一族，是不是就得就此没了？

    可他想来想去，一点儿办法没有。

    苗帅司下意识的缩紧身子，闷头一声不愿吭，唉，真是多事之秋。

    众人谁也不敢多话，两个侍卫竖在棚子口，明晃晃是看着他们，可是谁都没敢吭声，王爷要是有点什么事儿……可千万别有什么事儿，王爷要是有什么事儿，那真是要死一起死啊。

    提心吊胆过了一夜，又过了半天，护卫撤走了，满眼红丝的长随头儿念着佛，过来报信，找到王爷了，不过王爷陷在一伙乱民中间了，别的，长随头儿就是一问三不知了。

    江淮两路三司加两浙路谢宪司和刘漕司，就这么上午一个口信，下午一个不好，状况百出之下，直等到第六天，驿站大门外一阵杂乱，满脸疲惫的秦王走在最前，身后紧跟着一张脸绷的紧紧的陆仪，大步进来，看都没看从棚子中急急涌出来的诸位司们一眼，径直往里进去了。

    一群人说不上来，也不愿意去想哪儿心虚，却个个心虚的瞄着秦王从他们面前经过。

    秦王疲惫的样子，和陆仪身上那份隐忍不露的寒气，压得等急了眼，发过不知道多少回狠的众人，半声没敢吭。

    天黑下来，长随小厮们四处插上火把，头一回，入夜之后，驿站内外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那位没眼力价儿的长随头儿，带着几个人，搬走了棚子里的几张床，将两张八仙桌并到一起，再将横七竖八的几条长凳整齐的排在两边，看都不看棚子里诸人一眼，垂眼垂手退了出去。

    诸人等回了秦王，心却高高提起，下意识的偷瞄着别人，心虚而忐忑。

    这一等，又是一个多将近两个时辰。

    半夜，众人等的口干舌燥，浑身发硬，棚子外，两队侍卫过来，两两相对，面无表情，一个挨一个从棚子口直钉出去。

    众人急忙站起来，下意识的拉了拉衣服，整理仪容。

    陆仪已经换了一件月白长衫，只穿了件薄薄的长衫，先进了棚子，站在中间，似笑非笑的挨个打量着一个个站的很零散的众人。

    众人看着他那幅明显不善的样子，想主动见礼，直觉中，又觉得他不会理他们。可不主动见礼吧，好象又不怎么象话。

    在众人的犹豫不定中，陆仪已经将诸人打量了一遍，背着手，施施然走到棚子口，负手站好。

    秦王一件黑底绣金龙斗蓬，大步进来，径直走到上首，转过身，阴沉着脸，挨个打量着众人。

    “拿给他们看。”一个挨一个看过一遍，秦王抬手示意。

    可喜捧着一摞折子，挨个递给众人。

    “诸位在这间方寸棚子里，呆了六天，一定很想知道本王为什么一拖六天不回驿站，不见诸位，都在折子里。”秦王声调平平，却充满了隐隐的怒气。

    谢余城翻开折子，目瞪口呆的看着折子上的地名，灾民人数，流离过程，各在哪州哪县，以及，各州县官供述的为何没有救济。

    他手里的，矛头所指，都是谢余城三个字。

    “江淮两浙，一来有早年间柏枢密剿尽海匪，以无数将士之血挣下的清平乐世，二来，这三四年风调雨顺，连小灾都没有过，是吧？”

    秦王声音更加平和缓慢，听在众人耳朵里，却如寒风利刀一般。

    “江阴军废弛多年，一丁点儿精锐全数被冯福海带走为匪，暴乱之时，邱贺部快捷如风，一天之内，剿灭了十之八九，其余匪徒，被唐帅司赶入太湖，围困至今。

    江淮两浙之乱，不过数天，不过数地，几个月之后，竟从江阴平江一线，绵延至整个江淮两浙，处处饥民，真是江阴暴军之错吗？”

    秦王一边说，一边脚步极慢的从诸人面前走过。

    这短短几句话，只听的谢余城头脑嗡嗡，口干喉紧。

    得了皇上指了秦王为钦差，要到江淮两浙赈济调度济灾一事时，他和几位先生商量了好几回。

    江淮两浙灾情严重，不是他一个人上这样的折子，各路三司，大同小异，区别只是指责的人不同。

    秦王这个钦差，认可这个已经描述出来，也确实满目疮痍的巨大灾情，这份调度救济，才是一份大功劳。

    如今的秦王，失去了最可依恃的太后，正是最需要大功劳的时候。

    没想到秦王竟然将这灾情大事化小，甚至准备小事化了，将责任，直指到他们每一个人头上。

    “本王没打算在你们到来之前，先行巡查，可。”秦王的话顿住，眼睛微眯，“本王出了这驿站，就让被你们四处驱赶的饥民困住，被在你们恐吓威压之下，伴虎为伥的州县之官驱使，想回而不能，不能不理，不忍不理，不敢不理！”

    秦王手指点向众人，“你们手里的折子，都看过了？哪一处不实？哪一句不实？这些饥民，这些灾荒，到底是出自江阴暴军，还是出自你们这些翻过圣贤书，写过无数悲天悯人诗词文章的那双手？”

    挨谢余城站着的刘漕司瞄着脸色青灰的谢余城，垂下头，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下官，有罪。”

    见刘漕司跪下了，其余诸人急忙跟着跪下，垂着头，有一两个说有罪，多数却是一言不发。

    “本王知道你们的难处，知道你们为什么要处处驱赶那些拖家带口的可怜良民，生生把他们逼成饥民暴民。”

    秦王没理会诸人的跪与不跪，声音放缓，寒意却更加浓重起来。

    “不过是各自有其主，都想着皇上百年之后，让你们自己，你们家，你们族的荣华富贵，兴旺发达，更加一层楼。”

    谢余城听的一颗心缩成一团，抬起头，愕然看着秦王，这样的话，他怎么敢说？怎么敢就这样当众说出来？..

    “可你们想过没有，你们驱逐残害的，今日是皇上的子民，异日，同样是皇上的子民。

    法网恢恢，何时漏过？

    你们身后之主，是能欺之人么？是能容你们残害皇上子民之人么？

    不用异日，就是今日，本王倒要看看，这一份份的折子上去，你们抛掉良心，抛掉人性，化身食人之恶虎之所作所为，你们所为的那些主子们，是和你们一样，化身为禽兽护下你们，还是作为一个人，替那无数枉死之子民，讨个公道！”

    谢余城后背冷汗淋淋，趴在地上，浑然不知秦王早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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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五章 生米熟饭

﻿    京城的腊月，半点热闹的意思也没有，京城的官宦权贵之家，都在惴惴不安于三皇子一案，满城的市井小民，不明就里，却有足够的敏感和聪明，感受到那份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要热闹，也是关着门自己家里热闹。

    柏景宁想把这件根本无法深查的案子推到大慈恩寺这个至少不会牵连太多的苦主头上，却遭到了太子一系和苏相一系的强烈反对，特别是二皇子，伏在大殿上，哭诉怒斥，几乎晕厥过去。

    胶黏凝滞的案情，以及陈江极其没有眼色的提上来的关于熊家和赵家的案情折子，火上浇油，让几位相公在皇上面前吵成一团，就连修养最好，一向不争不抢做老好人的严相，也动了火气，和魏相苏相直着嗓子呛上了。

    案情好象越来越扑朔迷离，朝堂上越吵越凶，弹劾的折子越来越多，弹劾的范围越来越广，某家几十年前家族出过爬灰叔嫂私通这样的事，也被翻出来再弹一回。

    皇上被乱成一团的朝堂搅的头大如斗，烦躁无比，对着再次在他面前吵成一团的几位重臣，抬手掀飞了炕几，“看看你们，成什么样子？一个一个，跟泼妇有什么分别？”

    皇上一个个点着呆立不敢动的诸人，“去，到金卿府上，去跟先生学学怎么为人臣子！让先生好好教导教导你们！”

    皇上说完，拂袖而去。

    从魏相到枢密柏景宁，计相赵长海，你斜我一眼，我斜你一眼，一声没吭转个身，一起往外走。

    皇上这意思，是让他们找金相拿个主意，再顺便把金相请回来了。

    郭胜得了魏相苏相严相柏枢密赵计相一起出来的信儿，沿着小巷小道，窜的飞快，魏相等人的车子马匹刚走了一半，郭胜就迎上这极其难得的一队人，挤在热闹的人群中，一路缀着。

    看着众人一起进了长沙王府，郭胜眉毛都挑起来，呆了片刻，转个身，直奔秦王府。

    既然进了长沙王府，后面的就不用他盯着了，他得赶紧把这件大事禀给姑娘。

    李夏正对着地图查看盱眙军等三地驻军的行程，听郭胜禀报完，眉梢微挑，嘴角往上，笑意一点点漫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皇上的耐性，好象还不如从前。

    “既然去请了金相，大家就先安心过个年吧。”李夏看了眼地图，笑道。

    郭胜跟着笑起来，欠身答应。

    永宁伯府李家的这场丧事，赶在这样的时候，再加上严夫人刻意的不张扬，办的十分稳妥。

    李二老爷李学珏和媳妇儿二太太郭氏守了一天灵，就忙着到处查库查帐查东西，严夫人只约束住了李文林，那两个，她无力约束。

    跟平时一样，少了李二老爷李学珏夫妻，家里下人和来往的宾客，并没有什么感觉。

    赶在腊月二十八，李府诸人将李老太爷和姚老夫人的棺椁送到城外婆台寺寄放，等年后大老爷李学璋回来，墓地修好，再入土安葬

    李文栎被二叔揪着分家，这大半个月，算是见识了二叔胡搅蛮缠、翻脸不认帐等等本事，倾尽全力，和二叔李学珏据理力争，总算是自觉没太辜负阿娘的托付，送葬回来，就被李学珏催着，一起将分家单子拿给了严夫人。

    严夫人瘦了一圈，刚刚换了衣服，接过汤抿着，看也不看李文林放到她面前的两份厚厚的分家单子，只看着李学珏道：“我先前说过，这个家，先分好，等你大哥回来看了，再各搬各家。”

    李学珏眉毛挑起来了，郭二太太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她就知道这事没那么便当！

    “当初在江宁府的时候，你大哥就说过不只一回，当初老三一家分出去，分的少了，那不能算分家……”

    “怎么不能算分家？”李学珏梗着脖子打断了严夫人的话，经过这大半个月，他这胆气壮得很，“老三自己都说了，他应得的东西，早就分了拿走了，大嫂现在说这个话，这是什么意思？你要是嫌你们长房分得少，你就明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严夫人声气落下去，“这单子，等你大哥回来看吧，算着行程，也就是十天半个月的，你大哥就回来了，明天就年二十九了，断没有大过年搬东西分家的理儿，等你大哥回来再说吧。我累了。”

    严夫人示意李文林，“这些你拿回去，等你父亲和你大哥回来，让他们看看合不合适，这不是我该管的事。”

    李文林眼睛闪亮，急忙答应。

    他真是糊涂了，前头跟二叔争什么争哪，他要怎么样就怎么样，反正这会儿不过是随便写写，过几天父亲和大哥回来，该怎么分，分不分，都是父亲一句话的事！

    李文林一脸的兴奋喜悦掩饰不住，脆声应了，伸手拿起册子，转身示意李学珏，“二叔，阿娘说的对，这册子，还是得等阿爹和大哥他们回来，让阿爹看了再说，您说是不是？”

    李学珏一脸怒容，正要冲着严夫人吼，郭二太太一把拉住他，拉着他出了上房，出了严夫人的院子。

    “你跟她吵什么，犯不着跟她吵。”离院子远了，郭二太太顿住，左右看了几圈，凑上去低低道：“她打那主意，那不是明摆着的，等老大回来，他们人多势众，那就是想怎么欺负咱们，就怎么欺负咱们了！”

    “我就是要跟她理论，你拉我干什么？”

    李学珏瞪了郭二太太一眼。

    他最近对他这个媳妇儿态度大有改变，因为他发现他媳妇儿十分的有见地。

    “理论有什么用？这个家已经分好了，她看不看都分好了，她也说了，不该她管，族老都画了押，林哥儿替他们长房画了押，这个家就是分好了。”

    郭二太太连着几句，咬着这个家分好了，替李学珏打气，更是替自己壮胆。

    “她不过借着眼看要过年了，这个那个的，咱们不能上了她的当，既然分好了家，咱们分得的东西，就得赶紧搬走，这宅子一分为二，既然定了地界，腊月正月里找不到人动工，那就先扎个篱笆出来，拉根绳也行，或是挖条沟，总之，得先把生米做成熟饭，把咱们分得的东西，赶紧搬回来！”

    李学珏恍然大悟，眉开眼笑，“果然还是你明白，对对对！既然分好了，那咱们就赶紧搬东西。别说她管不着，就是管得着……她能管得着老子？”

    李学珏和郭二太太三言两语商定大计，急急回去，召集了自己的人手心腹，立刻动手搬东西扎篱笆扯绳子挖沟分家。

    李文栎急的跳脚，一路小跑去找他娘严夫人，严夫人连续劳累，病倒了，正打发人去请相熟的大夫上门诊脉，只疲惫的甩了一句：先随他们吧，等你阿爹回来就好了。

    李学珏和郭二太太以不可阻挡之势，指挥着众人照分家册子搬东西画地界，赵大家的，孙忠媳妇，老刘妈，沈嬷嬷等总管事嬷嬷，指挥着众人开库清点搬运，分家也不是坏事。

    李夏住过的明萃院，以及徐夫人现住的明安院，都在二房那一边，明萃院现在空着，徐夫人和三老爷李学明早就得了李文山的话儿的，李学明去前院李文山书房看书，徐夫人让人收拾了明安院的东西，暂时在二门里找间空屋子放着，自己到严夫人院子里说话。

    严夫人让人接了几个孙子孙女过去，让人看着他们在自己院子里安歇，大奶奶赵氏和二奶奶黄氏，则被指派去看着分家，她就是不指派她俩，她俩也安不下心。

    府里鸡飞狗跳的搬东西分家，严夫人和徐夫人并排歪在炕上，听着外面的动静，说着闲话。

    “这个家，说分就分了。”徐夫人十分感慨。

    “分了好。”严夫人声音平和，“阿夏说的对，没有不散的筵席，再说，如今这个时候，分成三家比一家好，唉。”

    “都说齐心协力才好……这个我不懂，大嫂既然觉得好，那必定是好的。唉，这大过年的，年青的时候看老二夫妻，倒没看出来。”

    “那时候就混帐，不过有他大哥压着，老夫人那时候也不象现在，养个儿子，跟他不相上下，李家这一支……孙子倒还好。”严夫人低低叹了口气。

    “一家子里，也就是林哥儿媳妇还好些，偏偏胆子又小，娘家也没什么底气，这孩子，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徐夫人担忧的叹了口气。

    “等大老爷回来，把这话跟他说说，他能压住老二一家，子孙成才这样的事，他一向看得紧，别多担心，各人有各人的福份。”

    严夫人说着话，眼皮似垂非垂。

    “大嫂累了，睡一会儿吧，我也累了，我到西厢歇一歇。”徐夫人站起来，严夫人微微直身应了，看着徐夫人进了西厢，凝神听了一会儿动静，闭眼歇下了。

    李文山和李文岚的院子都划在长房这边，五奶奶唐家瑞看着孩子们睡下，和李文山一起，穿了斗蓬，站在角门外，看着满府灯笼，热热闹闹的搬东西划地盘。

    “这会儿想想，我嫁进来前，阿夏就盘算着分家的事了。”唐家瑞和李文山低低道。

    “嗯，阿夏一向虑事长远。”李文山看着眼前的热闹繁忙，心神一时有些恍惚。

    阿夏说他说她是穿魂回来的，说的那些惨事，恍恍惚惚，好象是在梦中，这有五六年，还是六七年？阿夏再没提过一句半句从前，他也没再问过，不是不问，而是想不起来了。

    李文山下意识的抬手揽在唐家瑞肩上，好象就是从成亲后，他一回也没再想过阿夏说过的从前一世，他再也不关心从前如何，从前以后，不管多少世，不管什么样的经历，都没有眼前的日子，眼前这样，和她在一起，这样的日子幸福，要是真有生生世世，他希望生生世世都如现在，无论多少世，他都觉得不够。

    偌大的秦王府里，灯火通明，却十分冷清，和往年不同，今年这府里有人过年。

    皇上今年这个年过的极其不好，弹劾的折子直到年二十九还在不停的递进宫里，三皇子的案子没有说法，朝堂上下吵成一团，后宫苏贵妃见了他就哭，见了江皇后就骂，皇上烦的不能再烦了，借口丧母失子，这个年不宜热闹，头一回，宫里冷冷清清，连驱邪的大傩戏，都是了草应付。

    从三十到十五都不用进宫，这个年，李夏自然要一个人在秦王府过，诸人都不宜走动，除了霍老夫人。

    霍老夫人年二十八就坐车到了秦王府，也不管什么京城什么皇家，只管照她们明州府的规矩，让人准备汤团，汤团必须肉馅的，赶紧打年糕，没有年糕怎么过年？

    李夏跟在霍老夫人身后，看着霍老夫人一个人就是一台大戏的热闹。

    年三十，霍老太太指挥着众人，照明州的讲究，给她和阿夏准备了五六精致小菜，给李夏院里的丫头们准备了满桌子的美味佳肴，在后园暖阁里摆开，叫了两个说评书的进来，讲古话儿说传奇。

    李夏吃的不多，霍老夫人吃的也少，两人歪在暖炕上，喝着茶，看着在阔朗的暖阁里划拳猜枚，热闹不已的众丫头，

    “王爷在江南，还顺当吧？”这几天头一回，霍老夫人问起了秦王，说到了除了过年的吃穿玩乐之外的话题。

    “还没什么信儿，不过应该是顺顺当当。江淮一带是胡磐石的地盘，霍老爷子又在旁边，要是还不能顺顺当当的……”后面的话，李夏没说下去。

    霍老夫人笑起来，“那倒也是。王爷不声不响，却是个不简单的。我是明知道，还是担心。”

    “太外婆这是关心则乱。”

    “可不是。”霍老夫人笑起来，“咱们在这儿安安生生的过年，那边府上，也不知道搬的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正让人挖沟扎篱笆呢。”

    “这可真是……”霍老夫人摇头失笑，“我年青的时候，这样的荒唐事经过见过的不知道多少，可象这样的，小门小户都不多，大户人家，这真算是头一回听说。这事儿瞒不住，过了年，保不准就有人上折子弹这个弹那个的，没事儿吧？”

    “没事儿，要弹劾，也不过是弹劾大伯治家不严，私德有失，不是大事。”李夏神情淡然。

    霍老夫人看着她，片刻才低声道：“我听你舅舅说过几回，可皇上还年轻着呢。”

    “我知道，太外婆别多想，我也不多想，把眼下一步一步走好，别的，走走看看吧。”李夏不大想继续这个话题。

    霍老夫人明了的嗯了一声，转了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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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六章 各有其情

﻿    秦凤路，李学璋和李文彬父子两人，带着妾氏陈氏和杨氏，和众侍卫仆从，丫头婆子，早发晚歇，一种疾行往京城奔丧而回。

    天刚蒙蒙亮，李学璋的妾侍陈氏抱着刚满周岁的儿子出来，刚要上车，李文彬的妾侍杨氏几步过来，和陈氏低声陪笑道：“我跟姨太太一辆车吧，也能替姨太太抱一会儿七爷，正好说说话，路上解解闷儿。”

    陈氏笑应了，冲白婆子使了个眼色，和杨氏一前一后上了车。

    陈氏所出的七爷正睡得沉，杨氏接过抱着，和陈氏低低说着话，“这也真是的，说回去京城，这就回去了，真是一点儿也没想到，前一阵子我听大爷说，老爷下一任回不了京城，要再转一任地方，没想到……唉，要是没这事，再转任地方多好。”

    “话可不能这么说，听说老太爷老夫人没了，老爷疼的差点晕过去，都是想不到的事儿，回不回京城的，哪有咱们说话的份儿。”陈氏语调柔婉。

    “您看这行程赶的，昨儿晚上听大爷说，就这么赶路，也是二十来天，就能到京城了，听说大夫人厉害的很呢。”杨氏瞄着陈氏。

    陈氏十分淡定，“大夫人的贤惠能干，自然是出了名的，老爷一提起夫人，回回都是赞不绝口，夫人这样能干贤惠，这是我的福份。”

    “太太真这么想啊？”相比于陈氏，杨氏一向是心直口快想的少的那个。

    “过了年，大夫人都五十八了，我自然是这么想。”陈氏斜了眼杨氏，对于杨氏的蠢直，她一向不怎么看得上，不过，蠢直也有蠢直的好处，一杆好枪。

    “那倒也是，还是你福气好，跟了老爷，我就惨了，大奶奶才三十五六岁呢，大爷那性子，以后肯定还有别的美人儿，我又没你这福气。”杨氏看了眼熟睡的七爷，“还没生下一男半女就得回京城大宅了，不瞒太太说，从启程到现在，我就没睡踏实过。”

    “听说大爷在京城只有大奶奶一个，没有别人，可见大爷也不是个很爱美人儿的，老爷也是，纳了咱们，不过是因为长年在外头，身边得有个近身照料的人。”

    顿了顿，陈氏才接着道：“以后，大爷要是在京城，大约也就你跟大奶奶两个，就是，你这脾气得收一收，咱们给人做妾的，头一条就是要性子柔婉，知道进退。要是大爷外任，你就跟过去，这日子也没什么不好。”

    “都说大奶奶脾气不好，爱使小性儿，听说大奶奶娘家门第高得很呢，唉，我还没能生出一儿半女，就怕回到京城，就再也生不出来了。”杨氏忧虑忡忡。

    陈氏斜着她，没接话。

    对于杨氏这个没心眼的蠢直货色，她是早就打定了主意的，要想在京城大宅里争出个位份，替七哥儿挣一份前程，必定不容易，她绝不会让这个蠢直货色连累她和七哥儿。

    “太太，咱们两个从秦风路一起到京城，没谁比咱们再亲了，以后，我肯定护着太太您，还有七哥儿，咱们俩才是自己人呢。”杨氏耐性有限，几句话后，就直入正题。

    “瞧你这话说的。”陈氏灵巧的避开杨氏的话，“咱们是一家人，当然是自己人。七哥儿夜里哭了好几回，我一夜就没怎么睡，这会儿困的不行了，我歪一会儿，你替我抱一会儿七哥儿。”

    陈氏不打算再跟杨氏多说，挪了挪歪下，闭上了眼。

    杨氏连声答应，抱着七哥儿，靠着靠枕，忧虑一会儿，安心一会儿，迷迷糊糊似睡非睡。

    杨氏足足抱了一上午七哥儿，两条胳膊累有酸痛无比，中午吃了饭，再启程时，不敢再和陈氏一辆车。

    陈氏将七哥儿交给奶娘和丫头清袖一辆车，陈氏的奶娘白婆子跟在陈氏车上侍候。

    “杨姨娘又说什么结盟不结盟的傻话了？”车子往前，白婆子关好车门，掩好帘子，看着陈氏问道。

    “嗯，我没理她。真是个傻的，既然给人做了妾，哪还能有什么心性脾气？爷们要侍候好，大妇更好侍候好，不过是夹缝里求一份妥帖罢了。”陈氏话没说完，泪眼盈盈，伤感起来。

    她也是书香门第的姑娘，自小饱读诗书，出了名的才女，可是那又能怎么样，没有家世钱财，她要想往上一步……又能怎么样呢？

    她是能想得开的。

    “唉，太太想开些。”白婆子比陈氏更伤感，她家姑娘在她心目，天仙一样，给人做妾这事，回回想起来，就如刀子捅进心里一般。

    “太太，您真打算把七哥儿交到大夫人手里养着，这大妇的心，都毒着呢。”白婆子有更重要的事要忧虑。

    “嗯，这事我仔细想过的，只能这样。”陈氏声音低低，与其说是说给白婆子听，倒不如说是说给自己听，再一次整理自己的思路，坚定自己的决心。

    “嬷嬷，您想想，这男子也罢，女子也好，庶出嫡出，分别在哪里？要论家里族里，一样的排行序辈，丫头婆子，月钱用度，读书进学，都没什么分别，这分际，不在家里族里，在生母。”

    白婆子低低叹了口气，这样的话，太太没出阁前，就不知道说过多少遍了，太太是个极聪明的人。

    “象大夫人，娘家哥哥是当朝相爷，都是一样叫舅舅，大夫人生的，那是严相爷真正的外甥，七哥儿呢？要是养在我身边，人家能应一声就不错了，能把他当真正的外甥看？不把七哥儿当外甥看，跟他大哥二哥四哥比，七哥儿拿什么比？

    我也不想让七哥儿离开我，我舍不得，可是没办法，七哥儿不是夫人生的，再不养在夫人身边，夫人怎么会象亲生的一样疼他爱他？

    这会儿回京城大宅不是坏事，七哥儿还小，这个时候最惹人疼，送到夫人身边……”

    陈氏顿住，片刻才接着：“老爷说夫人是个极大度心善的。”

    “下人们也都这么说。”白婆子忙接了句。

    “嗯，心善就好，孩子送到她手里，若有什么不好，传出了她不善待庶子的名声，她这个年纪，现在这样的好名声，只怕她舍不得自己的名声，七哥儿交到她手上，我一点儿也不担心。”

    “担心倒是不担心，就怕七哥儿大了，和太太生份。”白婆子十分忧虑，她和她家姑娘，往后能依靠的，就是七哥儿了。

    “都说血浓于水。再说，老爷这样年纪了，守满三年孝，必定要在京城任职的，老爷在京城，咱们就在京城，一直守在七哥儿身边，再生份，也生份不哪儿去。”

    陈氏示意白婆子拿了只靠枕给她，半歪着，轻轻叹了口气，“且熬几年吧，老爷这个年纪了，只要不外任，只怕不会再纳人了，如今就我和夫人，夫人这个年纪，总是要先走的，等夫人走了，我也就熬出头了。”

    “我也是这么想，到那时候，再熬几年，等七哥儿大了，说不定还能给太太请个诰命呢。”白婆子顺着陈氏的话，遥想着未来，眼里脸上，都是笑意。

    京城。

    正月初二，京城飘飘扬扬下起了大雪，时紧时松的连下了两三天，京城内外积了厚厚一层。

    郭胜踩着积雪，进了秦王府侧门，在廊下抖干净斗蓬上的雪，再猛跺几下脚，跺掉鞋上的雪，上了台阶，沿着游廊进了二门内那座多数时候空着的回事厅。

    回事厅里温暖如春，右边下首茶几上放着碗刚沏好的茶，郭胜坐下，端起茶抿了几口，回事厅后有轻悄的脚步声传来，郭胜急忙放下杯子，站起来垂手恭敬侍立。

    李夏从侧门进了回事厅，端砚垂手站在门外守着。

    “出什么事了？”李夏站到郭胜面前，直截了当的问道。

    “今天早上，皇上只带了十几个人，乔装打扮，微服出宫，进了绥安王府，听说魏国大长公主不大行了。”郭胜一句多话没有，直答正题。

    李夏眼睛微眯，魏国要比从前短寿了么？不过，算着日子，也算差不多。

    “皇上和魏国情份极深，皇上心目中若是有母子之情，这母子之情，是跟魏国，而不是太后。”李夏声音极低，“接着看紧绥安王府。这一阵子，魏国也罢，绥安王府也好，都要避开些，魏国一旦走了，皇上必定因悲伤而迁怒。”

    郭胜凝神听着，垂手答应，“姑娘放心。”

    从大年三十起，李家就已经是实际上分好了家，连府里也篱笆连着绳子，从中间分开，郭二太太点了十来个婆子分班守着，不许她这边的人越界，更不许长房和三房的人过来，连借道都不成。

    要分家，就得有分家的样子么。

    老大回来之前，一定要把分家这事，坐的实实在在，再也没有更新的余地！

    分了家，二房从李学珏到下人婆子，个个都觉得头上的夜叉没了，见了天光，从此自由自在幸福无边。

    郭二太太都没等到年初一，大年三十晚上，就给她的儿媳妇，她的府里，她的下人们立了一道接一道她闲着时想了不知道多少年，盘算过多少遍的规矩。

    比如儿媳妇的晨昏定省，她是极端瞧不上长房的，半点规矩没有！

    沈三奶奶陷在早到鸡都没起的晨，和狗都睡着的昏请安的苦，以及掌家理事的喜中，对于分家这件事，是福是祸还不敢十分确定。

    可李文林这里，分家对于他来说，只有一个喜字，大大的五彩缤纷的一个喜字。

    首先他成了除了他爹他娘之后的府中第三人……不对，是除了他爹之外的府中第二人，内宅妇人没有压在男人头上的理儿，其次，他能随意从帐上支银子了。

    初五傍晚，李文林敷衍了阿娘几句，从帐上支了二百两银揣着，出府门和陈眙碰了头，一起往甜水巷苗氏的新宅子过去。

    年前他忙着丧事和分家的事，什么都顾不上，年后他从陈眙那里知道了苗氏搬家的事，很是奇怪，不过陈眙也不知道苗氏怎么突然就搬到了甜水巷那样的地方，苗氏没说什么，只捎话说让他空了去玩儿，认认新家的门儿。

    陈眙年里年外都空闲的很，不过他没钱，贺乔迁之喜这样的事，不好空手，就等到年后，约了李文林一起过去。

    甜水巷离两人约定的地方不算太远，陈眙和李文林干脆安步当车，一路往甜水巷苗氏新宅子过去。

    苗氏的新宅子不大不小，和甜水巷其它各家一样，大门口挂着两个大大的、糊着一张张白纸条的大红灯笼。

    太后大行，还在国孝中，不管哪儿的大红灯笼，都得糊上白纸才行。

    陈眙打量着四周，撇嘴摇头，“你看看，挪到这地方，挂上这样的灯笼，这味儿立刻就俗了，苗大嫂子这是怎么想的？怎么搬到这么个俗地方？”

    “可不是，搬到这儿，这跟逛窑子有什么分别？真叫没意思。”李文林跟着撇嘴。

    这良家跟娼家的感觉，那可是大不一样。

    两人在门口刚评论了两句，半掩的门里，婆子已经看到两人，急忙推开门，热情恭敬的迎出去，让进两人。

    苗氏带着媳妇儿陶氏，和两三个俏丽的丫头，一起迎出二门。

    “李三爷新年好，陈五少爷新年好。李三爷可清减了不少，这一阵子怕是辛苦的狠了。”苗氏迎在最前，和两人亲热的说着话，怜惜无比的看着’清减’了的李文林。

    “苗嫂子新年好，这宅子还不错，比东大直街好象宽敞了些。”李文林打量着四周，随口评价道。

    “好好儿的，怎么搬到这儿来了？这里是花街柳巷，苗嫂子可是良家，搬这儿可不好。”陈眙晃着折扇，接着李文林的话道。

    “还是这儿便当。”苗氏一个字儿不敢提怎么搬到这儿这事，赶紧岔话题，“知道两位爷要来，特意备了两位爷爱吃的，爱喝的，李三爷清减的厉害，可得好好补一补。”

    苗氏说着话，一边挽一个，挽着两人亲亲热热的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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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七章 当个弄臣吧

﻿    屋里一看就是很花了心思布置的。跟从前比香艳了不少，跟这条街上其它人家比，又显的十分良家气息，舒服里透着热闹，很能让人放松高兴。

    对于半路转入的这个行当，苗氏是相当有天赋的。

    俏丫头们摆了满桌点心果子，又现沏了茶，陶氏接过茶递给陈眙，苗氏则捧了一碗送给李文林。

    陈眙喜欢陶氏，柔婉羞涩，话说的露一点就脸红，那股子羞羞怯怯任君恣意的良家味儿，他看之不厌，爱之不尽。

    李文林喜欢苗氏，周到体贴，又极放得开，热情上来，真是火一般蜜一样。

    李文林这一个来月的孝，守的十分自在，灵前趴累了，就借口帮他爹清点家产，溜出去自在，只除了头一天那一顿打。

    想起头一天那一顿打，李文林有些不自在，随即又想到隔天金贵见了他那份恭敬客气，不自在中又有几分得意，再怎么他也是主子，算了算了，不想这个，阿爹说过，郭胜那厮，就是一只老流氓，君子不和小人计较。

    李文林养了一个来月，憋了一个来月，被苗氏捏着肩膀，时不时拉一下耳垂，扯的火气上窜，打了个呵呵，冲陈眙道：“有点乏，我去歇会儿，你们说话。”

    苗氏多明白的人呢，一边抚着李文林的后背推着他往东厢去，一边吩咐陶氏，“五少爷必定也乏了，你陪他去歇会儿。”

    不用苗氏吩咐，陈眙已经站起来，拉着脸颊飞红的陶氏，搂着她往西厢进。

    一东一西，声气似闻非闻，这一个乏字足足歇了一个来时辰，两边都歇了个饜足，李文林散着头发，披着长衫，拖着鞋出来，歪在炕上，一个小丫头忙拿了梳子，凑到李文林身后，柔媚小意的替他通头发。

    陈眙比李文林干脆多了，松垮的白凌裤子，上身披了件对襟衫，敞着怀，坐到李文林旁边，点着个小丫头吩咐：“你来，给爷揉揉这儿。”

    苗氏容光妩媚，指挥着丫头婆子摆上酒菜，又忙着让人再添炭盆，别凉着爷们。

    屋里热气上来，苗氏一件件脱了衣服，只余了件纱衣纱衫，陶氏和众俏丫头也跟苗氏差不多，一屋子春意浓过盛夏，吆五喝六的喝酒说笑，你扑我打的开心热闹。

    酒到半醉，苗氏就让人撤了酒菜，沏了茶，摆了清爽的瓜果上来，这就是苗氏的体贴了，一口气儿喝多，倒头醉倒睡成猪，一觉醒来必定要回家，这一场热闹就是就此没了，这酒要喝到半醉，正是最能说得开话儿，放得开手脚，最愉快宜人的时候。

    “你们家真分家了？”陈眙歪在陶氏怀里，关切的问道。

    “那还能有假？”李文林颇为得意，“我阿爹总算果断了一回，趁着大伯没回来，该分的分清，该搬的搬好，就连我们府里，也划了线隔了篱笆，各家归各家了。”

    “照我看，你们家这个家，不该分。”陈眙和李文林是真正的知心之交，“咱们俩不外，这话我就直说。你们府上，长房，你们二房，还有三房，可就是数你们二房最弱。

    头一条，人丁单薄，你家就你和你阿爹，你们长房你大伯三个儿子，三房两个儿子。

    这儿子多少就不说了，你瞧你们长房，你大伯一路帅司，封疆大吏，你大哥算是栽了，你二哥现在跟在太子身边，前程无量，你三哥恩荫了个七品，七品哪，点的又是上好肥县，三房不说了，兄弟两进士，你们二房，你是白身，你爹恩荫的官，多少年了，还是个从七品，这个家，真不该分。”

    苗氏凝神听着，不过再专心她也听不大懂。

    李文林长叹了口气，“就算不分家，这好处我们就能沾上？九妹妹成亲的时候，光七品恩荫就有两个，二哥立志要科举出身，没要，老四要了一个，余下一下，该给我吧？我娘说了几句，被我大伯娘一顿抢白，说我不争气，没有这个七品还好，有了这个七品，就是祸根，你听听，这是什么话？”

    “这是瞧不上你。”陈眙干脆直接道。

    “就是这话，搁大伯娘眼里，我就是个祸根，搁三房一家子眼里，我也是个祸根，你看看这几年，从先头唐尚书主考起，家里人人都考出了举人，就到我这里，压着不让我出头，从前没分家，我们二房得什么好处了？”

    李文林说着，那股子不忿之气涌上来，堵的胸口都痛了。

    “这倒也是，我那个大哥，攀上了罗尚书家，头一开始，我还挺高兴的，再怎么着，也是个靠山不是，谁知道，罗家就不说了，毕竟不亲，我那个大哥，你不管跟他说什么，他都是摆手，你还没说话呢，他先摆手，真是就一个呸字！”

    陈眙也是一肚皮闷气。

    “都是这样，都是亲戚盼着亲戚好，那是假的。”李文林一声长叹。

    “这倒是真的。”话说到这里，这一句，总算是苗氏能接得上的了，“哪有什么亲戚盼着亲戚好的，都是你有什么不幸的事，说出来让他们高兴高兴，亲戚巴着亲戚倒霉才是真的呢。”

    “也是，是我想左了，你们这家，还是分了好，至少自在了。”陈眙改了口，他们府上要是也这么分了家，大约也很不错，至少他能随便用银子了，象李文林这样。

    “不光自在了，”李文林挪了挪，靠近陈眙，压低声音道：“还有家产，要不是我阿爹阿娘见机得快，没给他们留机会，我太婆那些嫁妆，我们二房根本分不着，你不知道，我太婆的嫁妆……”

    李文林靠回去，嘿嘿笑着没再往下说。

    他太婆嫁妆之丰，实在是出乎他和他爹阿娘的预料，这银子多的，根本用不了。

    “有银子就好办事。”陈眙跟着心情十分不错，李文林是个实在人，有银子就大方，他们两个人，有一个有银子的，这日子就快活。

    “对了，你难道不想打算打算你们二房的前程？”陈眙凑近些，一幅准备有好主意的模样。

    “当然想，可是，怎么打算？阿爹说了，等大伯回来，求求大伯，九妹妹那个七品的恩荫，说不定还在呢。”李文林心心念念都是那个七品的恩荫。

    “这不能叫打算，充其量就是个求人。”陈眙撇着嘴，“求人不如求己，你得自己替自己打算。”

    “怎么替自己打算？你有主意？”李文林看着一幅胸有成竹模样的陈眙。

    “这个，你得会看肯想。”陈眙带着几分得意，指指自己的眼，“你看看你二哥，如今风生水起，靠的什么？不就是因为在太子府领了差使，搭上了太子，那太子，可就是异日之皇上，你瞧着吧，往后，你们家最得意的，肯定是你二哥。”

    “你说这话有什么用？这道理我比你明白，这叫天子龙潜之交，最有前程的。二哥好歹是个举人，能领差使，我一个白身，就算我不是白身，也没门路领上太子身边的差使，你这说的，净是没用的。”

    李文林白了陈眙好几眼。

    “你看你，我都说了，能看，还要肯想，你怎么没门路？你二哥不就是门路？你二哥这头搭着你，那头搭着太子，你只要顺着你二哥，搭上太子还不容易？现在难的，是怎么样打动太子，拿什么打动太子。”

    陈眙横了李文林一眼，李文林瞪着眼，片刻，悟了，“对啊，二哥就是桥，这要搭上还不容易！你说的对，你说说看，咱们怎么样才能打动太子？你主意多，你说说，这事咱俩一起，以后入朝为官，也有个守望依恃。”

    “这个……”陈眙一幅牙疼模样，“咱俩不外，这话我就直说，不过，你听就听，不听可别多想，更别发脾气。”

    “放心放心，我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咱俩这交情，没什么不能说的，你只管说。”李文林挥着手。

    他俩可是一张床上嫖过的过硬交情，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这个吧，我是这么想的，要论学问治国什么什么的，咱俩得有点自知之明，这京城里，排上八百个来回，也排不上咱俩，若论这个，想打动太子，入太子的眼，那是半点可能也没有。”

    陈眙一边说，李文林一边点头，这几句话，他太赞同了，学问太难，治国太累。

    “可皇上身边，不光是这种做学问治国的，还有别的，比如……”陈眙搓着手指。

    “比如奸臣？”李文林答的极快，陈眙一下子呛着了，“奸臣也不行，大奸大恶之人，也是有大学问大本事的，这话我阿爹常说。”

    这是他阿爹替他求情时常说的话：那大奸大恶之人，也都是有大学问大本事的，小五这学问本事，哪里大奸大恶的起来？不过淘气不懂事罢了。

    李文林不停点头，这话极是，做奸臣这事，他有点儿打怵，不做就好。

    “咱们得往……那什么上走，皇上身边，除了这些大事国事大学问，还得有乐子不是，美食美人，玩玩乐乐。”陈眙再次冲李文林搓着手指。

    “这话说的极是。”苗氏又听懂了，极力赞成，“皇上也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那圣人说饮食男女，照我看，这男女，可比饮食要紧快活。”

    “苗嫂子这话极是，虽粗却是至理，这一条上头，咱们可以下下功夫。”陈眙夸了句苗氏，顺手在陶氏胸前揉了把。

    “这岂不是要当……弄臣？”李文林不算笨，这一句答的非常明白了。

    “只能这样不是？”陈眙手一摊，“就咱俩这学问才干，还能干什么？就是这弄臣，咱俩也不是那最出色的，不过是凭着你二哥通着太子那头，咱们有门路。”

    李文林脸色变幻不定了一会儿，咬牙道：“就是个入手的途径罢了，等咱们得了太子的信任，领几回差使，历练几回，也就出来了，我阿爹常说，象我大伯，不过是姻亲得力，一力托上去了，越往上，倒是越好做，有什么事，不过吩咐一声就得了，倒是底下人难做。”

    “对对对，就是这话。”陈眙拍着手，连声赞同。

    “那咱们，怎么入手？”李文林目光亮闪的看着陈眙。

    “咱们现在不缺银子……”

    “不光不缺，咱们现在有的是银子！”李文林抢了一句。

    “对，有银子万事好办。我瞧这样，咱们先给太子送点礼，送点别人不敢送的、好玩的东西，看看太子的意思。”陈眙这会儿主意多极了。

    “那送什么？春宫图？”李文林领会到位。

    “春宫图好！是个男人都喜欢！”苗氏拍手赞成，“不是个男人的也喜欢。”苗氏咯咯笑着，俯身靠近李文林，一边笑一边说，“跟三爷说个笑话儿，前儿我和隔壁婆子闲聊，听那婆子说，早年她还招待过宫里的太监，底下啥也没有，照样兴奋的气儿喘不匀。”

    “苗嫂子一语中的，送春宫倒是个好主意，不显山不露水，不过这春宫图得出彩，与众不同才行，得有新意儿，得是最新鲜的花样儿……画工更得好，反正咱们有银子，找最好的画师，一定要栩栩如生……”

    陈眙一边说一边想，李文林一边听一边点头一边补充，苗氏听的兴奋飞扬，不停的出着主意，她最喜欢新鲜花样儿了。

    秦王弹劾江淮两浙三路三司的折子，先送进了秦王府李夏手里。

    李夏仔仔细细看了每一份折子，叫了郭胜进来，指点着改了些用词细节，重新抄了一遍。

    郭胜看着厚厚一摞弹劾折子，有几分忧虑，“姑娘，这一阵子皇上心情很不好，这些折子，是不是……分开递进去，或是先上个密折？”

    李夏似是而非的嗯了一声，“绥安王府最近怎么样？魏国大长公主的病怎么样了？”

    “好象平和些了，绥安王府上下没那么紧张了，进进出出的下人，时不常有点儿笑脸，说几句玩笑了。”

    “嗯，全递上去，明发明折，今天就递上去吧。”李夏吩咐道。

    郭胜听的怔呵了下，立刻垂手应是，姑娘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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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八章 乱相强者

﻿    苏烨隔着长案，坐到父亲苏广溢对面，拿起厚厚一摞抄本翻了一遍，先挑出弹劾舅舅谢余城的那本看了，接着将余下的挨个看了一遍，再拿起弹劾谢余城那本，又看了一遍，抬头看着父亲，一脸恼怒，“舅舅这是失心疯了么？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怎么能这样肆无忌惮？”

    “你舅舅没经过事，冯福海一案顺顺当当，他大概……唉！”苏广溢也是满肚皮烦躁。

    这一堆八本弹折，其余七本都还好，只谢余城这本，一件件一桩桩，列的清楚明白，必定都是证据确凿的，这一本弹劾，没法不认，只能在轻重上回旋了。

    “阿爹跟阿娘说了？”苏烨看着父亲的神情，心里更加忿然憋闷，看阿爹这样子，还是要尽全力护下舅舅的。

    “大过年的，”苏广溢又叹了口气，“这事儿，她现在知道，也只是徒增烦恼，你阿娘只有这一个兄弟。三爷的事，你阿娘已经够难过的了，刚听说那会儿，差点病倒，这会儿再有这事，只怕你娘撑不住，暂时别跟她说了，等事情了了，再说吧。”

    “阿爹，舅舅这趟实在愚蠢，这会儿又赶在三爷一案的要紧关头，阿爹要是出手保全舅舅，只怕……对二爷的大事不利。”苏烨已经尽可能委婉了。

    当初阿爹要提携舅舅去两浙路做这个宪司时，他就不赞成，舅舅的才干有限，这个宪司对他来说，过于难为了，不过当初两浙路有太后在，又是罗仲生揽权统理，后来，唐继明又到了两浙路，总算平平安安做了两任，可防来防去，还是出事了。

    “赵长海那头，咱们稍稍放一放，熊家和杨氏两案都很勉强，本来就伤不到赵长海，就做个人情，放一放。”

    苏广溢声音落低，带着几丝丝隐隐的小意，“阿烨，舅舅毕竟是舅舅，再说，不看在舅舅面上，还有你娘呢，你娘的性子你也知道，你舅舅要是有什么事，就怕你娘大病不起。你舅舅也是着了别人的道儿。”

    苏烨紧紧抿着嘴，好一会儿，才勉强道：“这事，我听阿爹作主。”

    宫里，太子妃魏玉泽跟着女使进了正殿东厢，东厢一整面墙的书架前，放着张紫檀木长案，长案上除了几份折子，别无他物，整个东厢，除了书架长案，也是别无他物。

    江皇后站在窗前，出神的看着窗外，象个石像一般。

    女使悄无声息的垂手退下，魏玉泽站在东厢门口，对着雪洞一般的屋子，和一动不动看着窗外的江皇后，浑身不自在。

    单独面对江皇后时，她回回都是不自在，区别只是程度不同而已。

    “程曦从江淮一口气递了八本弹折，这事你知道了吧？”江皇后突然转过身，看着魏玉泽问道。

    魏玉泽一个怔神，“媳妇儿还不知道……”

    “太子知道了吗？”江皇后立刻追问了句。

    魏玉泽一阵窘迫，“媳妇儿还不知道……”

    “明折明发递到禁中，你翁翁知道，你就该知道了。”江皇后没有多责备的意思，“折子，你回去再看吧，我叫你来，是有几句话，你想办法说给太子听。”

    江皇后走到长案前，一只手按在那摞折子上，好一会儿，才接着道：“你和太子说，这些折子，不是为了家国天下，这是战书，程曦的战书，秦王府的战书。金太后死了，他不是退撤，而是往前一步，往前很多步。”

    魏玉泽怔愕的看着江皇后。

    嫁进宫里之前，她就听说过很多关于她的大大小小的传说，她翁翁郑重提醒过她，关于江后的暴戾暴躁，奢侈妄为，以及她的肆无忌惮，旁若无人……

    “……程曦要的是乱，乱中他才有机会，老三只怕是他动的手，”江皇后的手从折子上抬起，“你告诉太子，让他只管是紧盯着程曦，除了他这个小叔叔，其余人，不足为惧。”

    江皇后侧头看着魏玉泽，魏玉泽迎着江皇后的目光，莫名的一阵慌乱，“是，娘娘，该交待太子。”

    “我倒是想。”江皇后一声冷笑，“我生的儿子，偏偏不随我，一团傻气，他要是肯听我的话，我还要你说给他听？这些话，不是要你原封不动的转述给他，你要想办法说到他心里，说到他听，他信。

    这是性命忧关的事，我的性命，你的性命，太子的性命，江家，还有魏家。”

    江皇后声落，魏玉泽忙曲膝答应，江皇后看着她，眼睛微眯又舒开，“你们魏家，过于父慈子孝，夫贤妻惠了，你翁翁私德无可挑剔，你父亲，你叔叔们，都以你翁翁为楷模，你们府上，宽厚仁和，你不知道人心之恶。”

    “我知道。”魏玉泽下意识的辩解了句，“翁翁教导过我，阿娘也常和我说。”

    “你不知道。”江皇后脸上的笑容说不清是讥笑还是苦笑，“象你这样的女孩儿，你怎么能想象得出人心之恶？不过，以后你就知道了，在这宫里呆久了，只要能活下来，就能知道这恶，永远没有最字，地狱何只十八层。”

    魏玉泽张了张嘴，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算了，她一直这样，她眼里，一切都是极恶，她已经年近半百的人了，她说的再多，也说不到她心里去。

    “去吧，说给太子听，要快。”江皇后也不打算多说，挥手示意魏玉泽。

    魏玉泽告退出来，往太子宫回去。

    她越来越能体会太子的心情。

    对着这样一个阿娘，对着江娘娘这无数让人无语无奈的奇思，对着她这看一切都是极恶的眼光，无奈无力之余，还有无以言说。

    她不只一次听她说秦王，说秦王妃，可每次听她说的那些话，她都有一种匪夷所思的感觉，简直象是个念念叨叨的疯癫之人在癔症胡说。

    很多年前，刚有议亲秦王的时候，她就打听过他，更留心过他很多年，她没见过比他更平和温暖的人，她亲眼看到过他蹲在地上，耐心无比的和两三岁的孩子说话，也看到过他礼让蹒跚的老人，完全出自不自觉的自然而然。

    他诸事都不计较，这些年，她不只一次看到二皇子也罢，三皇子也好，站到他前面，抢到他前面，压在他前面，他视若无睹，他是真的不在意。

    这样的人，怎么会象娘娘说的那样，要杀尽皇室，要取太子代之，要取诸皇子代之，要取皇上而代之，要坐上那把椅子呢？

    这实在太荒唐了。

    还有秦王妃。

    魏玉泽想着李夏，她头一回见她时，她还是个孩子，两只眼睛清澈极了，仰头看着她，看的她不由自主的想要笑出来，想伸手摸一摸她。

    秦王妃很聪明，可她实在看不出她的恶毒，更无法想象她能怎么恶毒。

    娘娘说她们魏家过于宽厚仁和，她不知道人心之恶，不会人心之恶，那秦王妃，不也一样吗？

    秦王妃长到十几岁才到京城，在那之前，李家三房一家六口，不一样毫无人心之恶？

    娘娘的不能自圆多的很了，不是这一处，在之前的十几二十年里，真不知道太子有多难过难受。

    魏玉泽回到太子宫，先往书房小院去，听说江延世在，犹豫了片刻，还是让小内侍通传了，说有几句要紧的话，请太子出来一趟。

    太子出来，魏玉泽干脆直接的把江皇后的话完整的复述了一遍，“……娘娘说，让我想办法说到你听进去，我觉得，只要娘娘说的对，你必定是能听进去的，我不懂这些，那几本折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想来你必定是知道的。”

    “我知道了，辛苦你了。”太子微笑应了，怜惜的伸手揽住魏玉泽，扶着她往外走了几步，“折子我一会儿让人送给你看看，是秦王递进来的弹劾折子，一口气弹劾了江淮两路和两浙路的三司，以后再有类似的事，我让人抄一份给你，省得娘娘说起时，你一无所知，惹她不高兴。”

    “嗯，你早上吃得少，我让人熬了汤水，一会儿送过来。”魏玉泽低声应了，不多耽误，告退进去了。

    太子看着魏玉泽走出十几步，才转身回去。

    江延世正一字一句的再次看那几份弹折，见太子进来，急忙站起来，“没什么事吧？”

    “有。”太子坐下，先叹了口气，再将魏玉泽转达的话简单说了，苦笑道：“……你听听这话，这是战书，既然是战书，那这战书是下给谁的？我？皇上？还是朝廷？或是天下？这简直……”

    太子摊着手，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江延世却听的神情凝重，“娘娘还说什么的？”

    太子蹙着眉，大致说了魏玉泽转达的话，“秦王要乱，真不知道娘娘是怎么想的，乱了对秦王府有什么好处？真要乱了，倒是对咱们更好。”

    “乱相只对强者有利。”江延世紧拧着眉，“娘娘说三爷只怕是秦王府动的手？”

    “嗯。这话，老三刚死的时候，娘娘就说过一回。娘娘的脾气，但凡有什么不好的事，从前都是太后动的手，如今都是秦王府动的手。”太子摇头叹气。

    “大慈恩寺的事情出来，我头一个想到的，也是秦王府。”好一会儿，江延世看着太子，慢吞吞道。

    太子一个怔神，“你怎么会这么想？你看到什么了？知道什么？”

    “没有。”江延世摇头，“听禀报说三爷被人从后颈捅入头颅而死，我当时头一个念头，就是……”江延世顿了顿，“头一个就想到了秦王府，后来又觉得不可能，老三死了，倒是老二最得好处，对咱们没什么好处，对秦王府，更加没有好处。

    可现在，姑母这个乱字，要是他们要的是个乱字，为什么杀老三，就能说得通了，他们要的，是乱，乱相纷起，互相猜忌，进而互相捅刀打杀起来。”

    “你真觉得秦王想……”太子直盯着江延世，手指往上举了举。

    “这一条想不通，不过，”江延世站起来，低着头来回走了几趟，站在太子面前，“皇上百年之后，您既了位，秦王和秦王府会怎么？不说太后在时，就是象现在这样的日子，还能有吗？”

    “怎么不能？”太子的话尾声没落，就戛然而停，“娘娘。”

    “不光娘娘，他身边的陆仪，必定不能留，长沙王府，和秦王府过于产亲近了，一旦金相没了，两家就是一家，古家，现在和秦王府也过于亲近了，这些，都是不能容的，看来，太后和秦王府看到这些，比咱们要早，早很多。”

    “我不能忍，老二也容不下，老五呢？他自己要想坐到那个位子上，先要杀光我们兄弟，皇上春秋正盛，他准备怎么办？他真要做出这样的事，朝中百官能容得下他？天下百姓能容得下他？这简直是个笑话儿。”太子失笑出声。

    江延世却没笑，为什么要他动手？他不用动手，他只要挑得他们兄弟自相残杀就行了，至于皇上，做得一，就能做得了二……

    一片乱相中，最强的那个，活到最后，拥有一切，乱相的争斗者，不光是他们和他，还有皇上……

    秦王府大门紧闭，侧门半掩。

    整个正月，秦王府都是这样安静无声，秦王不在京城，又是在孝中，诸事不宜。

    郭胜从角门进了秦王府，穿过一片竹林，转个弯，就看到李夏站在鹦鹉园外，仰头看着那两只愉快的叫着跳着的巨大鹦鹉。

    郭胜紧几步过去，长揖见了礼，恭敬道：“刚得了禀报，盱眙军正月十七才再次启程，十天走了不到五十多里路。另外两军，安庆军还没动静，永胜军十六就启程了，脚程倒不算慢，十天走了将近两百里，可是逃兵严重，没人清点，估摸着，逃掉的，至少有三成了。”

    李夏听的眉梢挑起，片刻，似笑非笑的哼了一声，这真是上有乱命，下面就是乱相丛生。

    “让人看着就行。大伯到哪儿了？有信儿吗？”

    “这次没有，算着脚程，再有十天左右就该到京城了。”郭胜欠身答道。

    李夏嗯了一声，想着陈氏和她那个儿子，心里有几分说不上来的感觉，这个儿子，大伯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可没告诉大伯娘，只怕整个李家，都还不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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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九章 二个二货

﻿    绥安王府，魏国大长公主那座占了半座府邸的院子里，灯火通明，二门外站满了提着十二分精神，等着听使唤的仆从下人，二门往里，站满了绥安王府诸人。

    从紧挨着垂花门往里，照亲近与否，依次排进去，魏国大长公主最疼爱的几个小孙子孙女，重孙子重孙女，被母亲或是父亲牵着，紧挨上房门站着，侧着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

    上房内，五六个太医在内室门口站在一排，一个个脸色青灰，额头上一层细汗。

    上房内，近身侍候的丫头婆子们屏声静气，看着魏国大长公主，眼里满是悲伤，为大长公主，也为她们自己。

    魏国大长公主几个儿子垂手站在床角，悲伤的看着看起来精神很不错的他们的母亲。

    这是回光返照了。

    皇上坐在床头椅子上，拉着魏国在长公主的手，眼泪不停的掉，“姑母，你不会有事的，姑母。”

    “你们都出去。”魏国大长公主连呼吸都有力起来，声音响到足够周围的人听到，可那气息，刚出口就飘散了。

    众人看向皇上，脚下却没敢迟疑，垂手退出内室，绥安王示意众人退出上房，自己和弟弟一左一右守在上房门口。

    母亲让他们都出来，必定是要和皇上交待最要紧的话儿，都避远点儿才最好。

    “皇上，我也要走了。”魏国大长公主有几分吃力的看向皇上，眼里满是不舍和怜惜。

    “姑母。”皇上从椅子上滑下来，半跪在床前，握着魏国大长公主的手，泣不成声。

    “别哭，生老病死。我大约也撑不了多大会儿。皇上，有几句话，姑母最后再交待你几句话。”魏国大长公主想抬手抚摸安慰皇上，手却已经无力抬起。

    “姑母……吩咐。”皇上不停的点着头。

    “头一件，曦哥儿，你要好好待他，不为了他，为了姑母，为了你太婆，还有，你母亲。”魏国大长公主说的很慢，却十分清晰，“当年，你母亲，都是，为了孩子，当年，是先皇的错，不该那样宠金氏。”

    魏国大长公主脸上露出几分厌恶，“哥哥混了头，阿娘也这么说，我不喜欢金氏，我讨厌她，不说了，娘娘这一辈子，都是苦，就曦哥儿，你这个大哥，要护好他，这世上，不管怎么说，你们兄弟两个最亲。”

    皇上不停的点头，“朕记下了，姑母放心。”

    “好，我放心。还有，太子，那是江氏的儿子，江氏起过誓，你要相信她，你记着，太子一定得是江氏的儿子，这是阿娘的话，只有这样，才能保咱们程家江山太平，你要记牢了。”

    “好。”皇上有几分勉强，可还是答应了。

    “你是个好孩子，从小儿就是。”魏国大长公主长长吐了口气，“我不放心的，就这两件事，皇上，你要记牢，我真是不想走。”

    魏国大长公主又长长吐了口气，只吐气，却不见进气，“我寿数，到了，太医都很好，你别迁怒。”

    魏国大长公主再次长吐了口气，含含糊糊叫了声，“阿娘。”头一歪不动了。

    “姑母！来人！太医！”皇上凄声惨叫“姑母，姑母！姑母您别走，姑母！”

    候在外面的诸人一涌而进，几个专门侍候临终的婆子动作轻快利落的将魏国大长公主抬到地上，这边抬起，那边已经拿银签卡住牙齿。

    绥安王和弟弟急忙上前，一左一右扶住抓着魏国大长公主不松手的皇上，“皇上，节哀，阿娘已经走了，得让她……寿终正寝……”

    绥安王话没说完，哭出了声。

    屋里屋外，内院外院，院内院外，哭声由里及外，响成一片。

    皇上哭的不能自抑。

    他还没满月，就被抱到郑太后身边教养，那时候魏国大长公主还没有出嫁，象母亲那样，甚至比母亲更多时间，更尽心的照顾他，一年多之后，魏国大长公主出嫁之后，大半时间，还是在宫里，象母亲一样照顾他，疼爱他。

    他说的头一句话，是大长公主教的，他认的第一个字，念的头一句诗，都是大长公主教的。

    从小到现在，他心目中的母亲，不是他喊母亲的那个人，而是眼前的姑母，这才是真真正正疼他爱他，在他身上倾注了无数心血和爱的，最亲的人。

    绥安王府里，一半的人忙着魏国大长公主的死，别一半的人，则忙着皇上的痛不欲生的哭。

    直到魏国大长公主殓进棺内，太阳已经西斜，皇上才在绥安王和诸内侍的不知道多少回劝说催促下，净了面，上车往宫里回去。

    皇上坐在宽大的车厢里，示意内侍将车帘拉开些，寒风吹进车厢，扑到皇上脸上，反倒让他感觉好了些。

    姑母走了。

    太婆走的时候，先皇还在，他刚刚娶了江氏，那时候，他好象恐惧更多一些，那时候的先皇还年轻，象他现在，比他现在还要年轻几岁，他很害怕。

    先皇在的时候，他一直都是独子，可他却从来没有安稳的感觉，哪怕他立了太子，他很早就立了太子，可他还是觉得战战兢兢……

    太婆走后，他的记忆中，才添上了他的母亲。

    皇上怔怔忡忡的看着纱窗外模糊的街道人影。

    他一直都有母亲，也有父亲，可他却意识不到，让他觉得安全的是，是太婆，让他觉得温暖和疼爱的人，是姑母……

    他问过先生，先生说，自古以来，人主称孤道寡，都明其原因的，能为人主，必定与天下诸人都不相同。

    皇上下意识的摇了下头，他这胡思乱想的毛病，怕是一辈子也改不了了。

    “从东华门。”皇上吩咐道。

    姑母让他以太子为太子，以江氏子为继，这样的话，太婆临大行前，也嘱咐过他，那时候，他全心全意，发自内心的答应了，今天……

    皇上眼皮微垂，太婆和姑母都这么说，这是太婆和姑母的意思，只要他好好的做好太子的本份……

    车子绕过宣德门，往东华门过去。

    东华门外，李文林怀里抱着他和陈眙花了不知道多少功夫画了画儿，又专程为这画儿配上的紫檀木长匣子，和陈眙两个人往东华门内伸头探脑，急的转来转去，掂脚伸头。

    皇上是微服，车子坚固阔大，外表却朴实无华，离东华门二三十步，外围的护卫站住，看着车子继续缓缓往东华门进去。

    车子四周拱卫的近身护卫和内侍，和在东华门内进进出出的护卫和内侍一般无二。

    李文林在东华门等二哥李文栎，等的两条腿都快麻了，偏偏临近太子宫，一般人不从这里进出，这会儿又是正月诸衙封印的时候，人就更少了，真是左等不见人，右等没人影。

    眼看一辆大车周围跟着些衣着普通的内侍护卫，往东华门过来，又要进去，陈眙捅了捅李文林，“有人来了，要么，托他们带个话吧，往太子宫里带话，他们肯定不敢不带。天快黑了。”

    李文林连连点头，毫不客气的冲上去，一把扯住个面善的中年内侍，“这位贵人，能不能烦劳你往太子宫里给李二爷递个信儿……不用给李二爷递信，你替我问问太子在不在宫里，就说李二爷的弟弟请见太子。”

    中年内侍瞪着李文林，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二货他见的多了，可象眼前这种品质的二货，他是头一回见。

    “问问他是谁，请见太子有什么事。”李文林声音很响，皇上在车里听的一清二楚，示意随车侍候的内侍问一问。

    内侍忙掀帘问了，李文林十分傲然，“爷是谁，什么事就不是你们能问的了，把话传到就是了。”

    小内侍顿时整个人都僵了，硬硬怔怔的回头看向皇上，皇上失笑，“哪儿来的傻货，他要不说，那就算了。”

    小内侍传了话，李文林急了，“行行行，算你们厉害，说就说，我二哥是太子最得用最信得过的太子属官。”李文林竖着大拇指从胸前划到脑后，一派傲然，“我是来给太子送件太子喜欢的东西，好不容易找到的。”

    皇上透过车门绡纱，看着车外浑身上下就是得瑟两个字的李文林，几次失笑，抬手示意，“跟他说，东华门外人不得随意进出，问他什么东西，拿来朕瞧瞧。”

    小内侍一边传着皇上的话，一边给外头领头的中年内侍使了眼色，可不能让这个二傻子再说出做出什么不得体的事儿，要不然，皇上发起脾气，大家都得吃挂落。

    中年内侍不等李文林说话，上前一步，从李文林怀里抽出那根长匣子，顺手再推了把李文林，“放心，必定替你办的妥妥当当。”

    旁边的护卫内侍上前，李文林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就被众人连推带挤出去，眼看着那个长匣子被递进车里，车子看着缓缓，却很快进了东华门。

    皇上接过匣子，看了一圈，示意小内侍打开，取出里面的卷册，翻了一页，就圆瞪着眼睛，片刻，错着牙道“去，叫太子来见朕！”

    太子刚刚得知魏国大长公主去世，以及皇上痛不欲生的信儿，刚叫了江延世进来商量，听说皇上的车驾就在外面，让他立刻去见，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叫上江延世，急急忙忙出来。

    皇上的大车正对宫门停着，车门大开，帘子掀起，皇上端坐在车里，一脸怒容的看着急奔而出的太子。

    “朕知道你不爱读书，不求上进，不学无术，可没想到，你不光不求上进不学无术，你还毫无廉耻！”太子扑通跪在车前，还没磕头，皇上就劈头盖脸的骂起来。

    这一通恶骂把太子骂傻了，直呆呆看着皇上，木鸡一般。

    “公然让人搜集呈进这样的东西，朕的脸面，祖宗的脸面，都让你丟尽了！不要脸的东西！”皇上看着太子呆成木鸡的样子，怒火更盛，抓起那本李文林精心了再精心的春宫册子，砸在太子脸上，再抓起那个匣子，也砸向太子。

    太子下意识的捞住册子，皇上根本不容，也不打算听他说什么话，点着他道“从现在起，闭门思过，关上门，好好翻翻你那满肚皮龌龊，好好读几本圣贤书，学学什么叫品行，什么叫德！”

    皇上说完，挥手示意，众屏气静声，大气不敢出的内侍护卫，急忙推着车子赶紧走。

    皇上的车子走出一射多地，太子还直愣愣的跪着，茫然羞愤恼怒五味混合，味味俱全，却又清理不出到底是什么味儿。

    江延世看着皇上的车子转个弯看不到了，才上前拉起太子，顺手抄起那本册子，同时吩咐小厮枫叶，“去打听打听，皇上一路上回来，出过什么意外没有。”

    枫叶答应了赶紧去了，江延世拉起木木呆呆的太子，顺手翻了页那本册子，顿时两眼圆瞪，目瞪口呆。

    枫叶打听的很快，江延世和太子在书房内刚刚坐定，刚把册子翻了几页，枫叶就回来禀报了皇上在东华门外，遇到李文栎的弟弟李文林的事，“……说是这位李文林李三爷，早就在东华门外了，中间央了人进来传话，找他二哥李文栎，不过今天李二爷没过来，也不知道是递话的人没给他回话，还是回了话他也没走，他和陈眙就一直站在东华门外，直到……陈眙是罗仲生女婿陈省一个祖父的堂弟，。”

    枫叶垂下头，直到皇上过来，出了大事。

    “这是有意往我身上抹污秽！”太子气的嗓子发甜。

    “我让人去查。”江延世答的极快，“必定查个水落石出，这事……”江延世看着长案上的春宫图，也是气的喉咙一阵接一阵的发甜。

    这件事查的再清，皇上那样的脾气，这件事也没有再解释的余地了，这样的事，在皇上那里，一向是不描还好，越描越黑。

    就算他查个水没石头干，这个大亏，他还是吃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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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零章 迁怒

﻿    东华门这场子烂事，把皇上满腔的悲伤激成了愤怒，人还没进禁中，就一迭连声的吩咐，宣金延睿，宣魏之雄，宣苏广溢，宣严宽，宣柏景宁，宣赵长海，宣六部尚书……

    金相刚刚知道魏国大长公主去世的信儿，正坐在炕上，怔怔的出神，老仆张喜安喘着气急急跑进来，人就没进屋，先叫起来，“相爷，宫里来人，宣您进宫，说是赶紧，赶紧！”

    “出什么事了？”金相呼的站了起来。

    闵老夫人手里的书啪的摔到了地上。

    “不知道，宫里来的人急的不得了，说皇上急宣，急的不行了，相爷您快点儿吧，那个小内侍，脸都是青的。”张喜安年纪虽大，身康体健，行动利落，一边说着，一边接过丫头急急递过的衣服，往金相身上笼。

    “你别急，皇上宣的，就没什么大事，要是没什么事，我就不打发人回来了。”金相和闵老夫人交待了一句，站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张喜安，“别急，没什么大事。衣服上车再穿，你不用跟着了，去一趟秦王府，把这事跟秦王妃说一声，悄悄儿的，快去吧。”

    “是。”张喜安将衣服递给小厮，金相往正门，他转身往角门，急急忙忙赶去秦王府报信儿。

    长沙王府和严府隔的不远，金相的车子走没多远，小厮掀帘子禀报，他们后面，好象是严相的车子赶上来了，又过了一条街，又看到了苏相的车子，以及骑在马上的柏景宁。

    金相心里落定，看来，皇上这么急急的召见，是为了魏国大长公主的死。

    皇上和魏国的情份，他是深知的，魏国的死，对皇上来说，就是丧母之痛。

    诸人的车子都赶的极快，进了宫，诸人前后差不多远，各自往勤政殿赶过去。

    严宽脚步稍慢，落后金相半步，低声道：“没出什么事吧？怎么召的这么急？还没开印呢。”

    这会儿还是假期呢，一年就这一个大假，照理说，没有极大的事，皇上这会儿不会打扰臣子这一年中唯一的长假。

    “魏国走了。”金相叹了口气，“皇上必定难过得很，后事得好好隆重隆重。”

    “前头太后……”严宽的话刚开了个头，就袅袅而没，

    皇上和太后不亲，和魏国大长公主情逾母子，这事儿，该知道的都知道，他说这话，就有点儿蠢了。

    金相似是而非的嗯了一声，眼角余光瞄着左右，心又提了起来，六部尚书，能来的都叫齐了，柏景宁和赵长海也在，要是议魏国身后事，柏景宁和赵长海，一个枢密使，一个度支使，叫他们来干什么？

    还有工部，魏国的陵墓，早就修好了，就是没修好，也用不着工部……

    看来，至少不全是魏国的事，那别的，还能有什么事，让皇上赶在这个时候，急成这样的召集众臣呢？

    太子？

    几个转念间，已经上了台阶，金相急忙收拢心神，屏气凝神，紧趋几步，进了勤政殿，跪倒磕头。

    皇上并没有象往常那样，在金相磕下第一个头时，就吩咐免礼。

    金相和诸人一样，行了磕拜大礼，起来垂手侍立。

    “三哥儿的案子，到底查的怎么样了？”皇上先盯着柏景宁问道，这一句话，声气极其不善。

    “回皇上，大慈恩寺诸僧，罪不容脱，还有些细节，正在查证。”柏景宁欠身答话，腔调明确周正，话却说的极其滑脱。

    “还在查证，你准备查到什么时候？查到三哥儿骨头都化了吗？”皇上的训斥带着几分蛮横不讲理，不等柏景宁答话，盯着赵长海道：“朕听说你借口长子早亡，把你修身不正，治家不谨，鱼肉乡里的罪责，都推到你那位亡子头上？”

    赵长海被这句突然而来，简直算得上诛心的话砸懞了，下意识的扑通跪倒，“臣不敢，臣……”

    “谢余城是你一力保荐的吧？”皇上根本没理会赵长海，转向苏广溢，声气更加不善，“朕看在你和贵妃的面子上，重用了他，可他做了什么？为了一己之私，他竟敢置国置民于不顾，挑起江淮两浙之乱，用心之恶毒，手段之卑劣，闻所未闻！”

    苏广溢扑通跪倒，伏地磕头。却一句话没说，看皇上这样子，不是说话的时候，这会儿最好什么也别说，磕头认罪就行了。

    “主忧臣皆该死。”金相也跪下了，“都是臣等的过错。”

    金相跪下了，其余诸人，急忙跟着跪下，跟着磕头请罪。

    皇上端坐在炕上，眯眼瞄着跪了满地的诸人，气儿好象平了一些，“都起来，秦王递进来的弹劾折子，诸位想必都仔仔细细看过了吧？可有虚言？该怎么处置，都说说吧，还有，熊氏和杨氏一案，一起说说吧，不是说早就查明了？”

    “皇上，秦王的弹劾折子，臣的意思，应允江淮两浙诸司上折自辩，江淮两浙乃国家财赋重地，应慎之再慎。”金相在众人之前，先挑皇上最能接受的话来说。

    皇上一通脾气发出来，已经好多了，听了金相的话，哼了一声，往后靠到了靠枕上。

    见皇上放松下来，诸人的心顿时松快不少，脾气过去了就好。

    “……至于熊氏和杨氏两桩案子，陈江最清楚，是否召陈江来说一说？”金相从辩折说到赋税，从江淮说到福建，一直说到皇上脸色好了，再一把扯回正题。

    “熊氏和赵氏两桩案子，案情早就明了。”皇上看向脸色很不好看的赵长海，“赵家豪富，难道都是这样欺压良民，不法所得？还是虽豪富却不仁，锱铢必夺？朕绝容不下这样的恶行。”

    赵长海面白如纸，再次跪到了地上。

    他不知道为什么，可皇上要问罪赵家的态度，已经明白的不能再明白了。

    “江淮两浙，诸人都能自辩，只谢余城，朕倒要看看，他要如何厚颜无耻的狡辩推脱。”皇上看向苏广溢。

    苏广溢垂手低头，心里一片凉意，谢余城看来保不住了。

    皇上这是怎么了？因为魏国的死？魏国死了，伤心是人之常情，这么大的脾气，是哪儿来的？

    “都告退吧。”皇上这一天大悲大怒，又发了一大通脾气，这会儿气儿消散，人就疲倦不堪起来，懒得再多说，极不耐烦的挥手道。

    从金相到六部诸人，退出勤政殿，退出禁中，一个个都是一肚皮的纳闷加郁结再加惊气，出什么事了？

    “衙门还封着，要不，到我那里喝杯茶吧，皇上刚才说的这件事，得赶紧议一议，议出个章程来。还有魏国大长公主，身后事也得赶紧议出个章程，等皇上问起，只怕就不好了。”出了禁中，金相看着魏相等人缓声道。

    “那就打扰老相爷了。”魏相立刻答应，他们确实需要立刻商议很多事，衙门里这会儿没法进，什么时候开衙，那都是有规矩讲究的，酒楼茶坊肯定不合适，总要去一家府上，既然要去，那去长沙王府，最合适不过的。

    苏广溢和严宽跟着点头。

    金相又看向柏景宁，“三爷的案子，也得议一议，柏枢密要是得空……”

    “谨遵相爷吩咐。”不等金相说完，柏景宁就长揖答应，他对金相的一心为国，是发自内心的尊敬。

    “诸位，非常时期，虽说没开衙，还是得请诸位多多辛苦，把各自手头的事，好好理理清楚。”金相冲诸尚书，以及赵长海团团拱手道。

    诸人急忙长揖答应，赵长海有几分恍惚的长揖下去，呆了片刻，才慢慢直起上身，他的仕途，只怕就到今日今时了。

    江延世从太子宫出来，出东华门上了马，枫叶急急的奔过来，微微有些喘气的上了马，靠近江延世，低低禀报：“爷，大致查清楚了。李家分了家，李文林觉得三房无人支撑，想求个上进，这主意就打到了太子爷这里。”

    枫叶禀报的都有几分羞耻了，干咽了几口口水，“说是，李文林自觉学问才干都极寻常，出不了头，就想着，当个弄臣……”

    “什么？”江延世差点呛着。

    “当个弄臣。”枫叶简直想捂住脸，“为了这个，花了两千银子，求人画了那册春宫图，谁知道……就是这样，那春宫图是李文林和陈眙，还有甜水巷的苗婆子一起出的主意。”

    江延世的心情无法言说，好大一会儿，才闷过口气，咬牙切齿问道：“这个李文林，成亲了？是不是有个儿子？”

    “是，娶的沈家姑娘，一个儿子今年六岁，沈氏所出，还有两个女儿，都是庶出。”枫叶急忙答道。

    “他既然要当弄臣！”江延世错着牙，“总不能辜负了他这一片大好心意。先替他把子孙根切了，净了身，才好做弄臣呢。你去看着，记着，把他给爷切个一干二净，一丝儿不许留！”

    枫叶只觉得胯下一阵寒风吹过，急忙点头，“爷，放心，放心，小的这就去。”

    勤政殿这一场大脾气，在长沙王府的议事散了之前，就报到了李夏面前。

    李夏凝神听了黄太监的禀报，眉头微蹙，“这么大的脾气，李文林那匣子里是什么东西？”

    “郭先生让人查的，说是春宫图。”

    李夏呃了一声，这实在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了。

    黄太监抬头看了她一眼，“郭先生说，是李三爷和陈眙，还有现在搬到甜水巷的那个苗氏，一起想出来的新鲜样春宫，花了两千两银子请人画的，三爷对这春宫图，得意的很，说是必能得了太子的喜爱。郭先生说，已经找到画师，正盯着原样再画一册出来。”

    李夏抬手按着额头，她这心情，无以言表。

    “跟郭胜说，不用画了，画这个做什么？”李夏无语吩咐。

    “是。”黄太监淡定答应。

    “怪不得皇上发这么大的脾气。”李夏用力揉着眉间，想恼又想笑，想笑又想叹气，“后宫美人如云了好几年了，怎么到现在一个有喜信儿的都没有，有什么原因吗？”

    李夏看向韩尚宫问道。

    “娘娘走前，宫里除了娘娘和皇上这两处，其余诸处饮食，都由江娘娘一手掌管。”

    韩尚宫没直接答李夏的问话，而是说起了宫中诸事。

    “太医院也是，除了娘娘和皇上这两处，到其余各处请平安脉的太医，都由江娘娘一手掌管。

    娘娘在的时候，因为掌管萱宁宫茶水的赵红，就是现在侍候王妃茶水的陈竹玉的阿娘，赵红精于茶道，宫中没有人比她更精于此道，因为这个，宫中茶水上，除江娘娘和皇上这两处，其余都是由赵红打理。

    茶水上一切好好儿的，娘娘觉得，有点喜信儿，才是喜信儿。”

    “嗯。”李夏听明白了，没有喜信儿这事，跟太后没关系，饮食医药都在江皇后手里，这事儿，可就是明摆着的了。

    “赵红已经调去守陵了，现在茶水上呢？在谁手里？”李夏问了句。

    “赵红带了不少徒弟，这些徒弟，当初娘娘委了姚贤妃挑人。”韩尚宫又补了一句，“赵红是个不使心的，精于茶道，至于别的，诸事不管，人单纯得很。”

    李夏一听就明白了，这个赵红，不是外人，不过也不是自己人。

    “传个话给姚氏，”李夏沉吟了一会儿，低声吩咐道：“后宫那么多新鲜美人儿，竟然一连几年，一个喜信儿没有，这事古怪，说不定有什么原因，把这话头挑出来，最好让大家都留心上这事。”

    “是。”韩尚宫欠身答应。

    “还有，让姚氏留心这件事，弄清楚是真没有喜信儿，还是有人不想听喜信儿。”李夏接着吩咐。

    韩尚宫看了眼李夏，再次欠身答应。

    娘娘和她说过不只一回，娘娘说她给岩哥儿挑的王妃，远胜过她。

    从前她不相信，最近，她越来越觉得娘娘目光如炬，识人太准了。

    王妃见事之准，下手之快之狠，令人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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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一章 无人在意

﻿    隔天一早，悲伤化成一片茫茫白色，从绥安王府铺阵出来。

    李夏换了身素服，带着端砚和湖颖，往绥安王府祭拜吊唁。

    绥安王和王妃作为孝子，只能在灵前痛不欲生，在灵前答谢迎送的，是绥安王世子夫人乔氏。

    乔夫人直迎到台阶下，迎到了她能迎出来的最远。

    李夏急忙紧趋几步，在乔夫人曲膝见礼之前，伸手扶住了她，“夫人客气了。”

    “您是长辈……”

    “在大长公主面前，是晚辈。”李夏话接的很快，也不耽误，先乔夫人前步，上了台阶，往灵前磕拜上香。

    乔夫人跟在旁边，捻香递香。

    李夏磕了头起来，眼角余光瞄见柏悦拾级而上来，往旁边半步，和乔夫人低声道：“王爷常说，最疼他的人，除了太后娘娘，就是大长公主了，如今……”

    李夏声音哽住，帕子按着眼角，哽了片刻，才又能说出话来，“我想替大长公主抄几页经，替王爷尽尽心。”

    “太婆走前，最记挂的就是王爷。王妃这边请。”乔夫人眼泪掉下来，侧身让着李夏，带着她往旁边偏殿过去。

    李夏端正坐在长案靠窗一头，一丝不苟的默着地藏经。

    默了一页，一阵轻悄干脆的脚步声传进来，一直走到李夏旁边，李夏只顾专心默写经文，默了两三页，才放下笔，看着柏悦示意道：“你也抄几页？”

    “地藏经太长了，我记不住，也没有王妃这样的静心。”柏悦干脆的摇头，“我抄不来经文什么的。王妃这样年纪，能够静心如此，真是不简单。”

    “我小时候跟六哥一起读书，我家六哥，你是知道的，先生只顾着教他，不理会我，我枯坐无聊，就练字抄书，先是拿到什么书就抄什么书，后来就抄经文，好歹也能积点功德。”李夏站起来，接过端砚递过的帕子净着手，和柏悦说着闲话。

    “那就更难得了。”柏悦拿起李夏抄的那几页地藏经，翻了翻，赞叹了几句，放到长案，接过茶，和李夏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越来越多的吊唁者。

    “大长公主一走，这座王府……”柏悦仿佛叹了口气。

    李夏回头看了她一眼，抬了抬下巴示意乔夫人，“只看乔夫人就知道了，周家这第三代，和祖上一样，谦和知礼，祖上传下来的诚惶诚恐，如履薄冰这一件好处，一点儿都没丢。”

    顿了顿，李夏接着道：“大长公主最让人敬佩的，就是主理绥安王府几十年，没让绥安王府把这条祖传的长处丢掉，身为皇家最风光的公主，这一件，最最难得。”

    李夏回头看向柏悦，露出丝丝笑意，“就象柏家，从开国至今，祖传的长处，一丝儿没丟过。”

    “柏家有什么祖传的长处？”柏悦一个怔神，神情就有了几分不自在，她没想到李夏会说这么句话，“要说长处，不过是不惜命罢了。”

    “这也是一条，不过这一条不怎么好，柏家这几代，人丁太单薄了，希望柏乔能多生几个儿子。”

    李夏移开目光，看向灵前。

    “象绥安王府这样，大长公主嫁进来前，是现在这样，大长公主嫁进来后，还是这样，大长公主在，是这样，大长公主走了，之后，必定还是这样。

    富贵荣华，若是一路爬高，盛极必衰。

    象绥安王府这样的前朝皇族，往后修本朝史的时候，必定是极值得大书特书的人家。”

    李夏的话顿住，微微侧着头，片刻，轻轻笑道：“等修本朝史书的时候，说不定绥安王府还是绥安王府，柏家还是柏家。”

    “那怎么可能。”柏悦有些勉强的接了句，随即转了话题，“听说昨天李府三爷在东华门遇上皇上了？”

    “是吗？”李夏惊讶问道：“三哥去东华门做什么？竟然遇到皇上了？”

    柏悦一脸无语的看着李夏，李夏看着她，抿着嘴一点点笑出来，“我三哥那个人，一向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知道他去东华门干什么，不过，照我的经验来说，肯定没好事。”

    “听说是去给太子送礼去了。”柏悦斜着李夏。

    “那太子……”李夏拖着长音，后面的话，没说下去。

    “你这个三哥，真是。”柏悦笑着摇头。

    “二伯也是这样，大伯快回来了，这些事儿，也就大伯能料理得了。”李夏闲闲的说着家常。

    柏悦看着她，想说什么，咽了回去，片刻，还是说了出来，“昨天皇上大发脾气，谢家舅舅这一趟只怕罪责难逃，唉。”

    “谢夫人伤心了？”李夏看着柏悦问道。

    “她还不知道呢，能瞒一天是一天吧。”柏悦又是一声叹气。

    “能瞒好多天呢。王爷往江淮去的时候，赶的太急。你也知道，启程前，王爷身体就不大好，前儿捎了信来，说只是有一点不大好，回来路上就慢一些。说只有一点不好，必定是怕我担心，大约要到两三月里，才能赶回来了。”

    柏悦看着李夏，“你不担心？”

    “担心。担心也只能担担心而已，王爷常说，生死富贵，都是有命数的，我和王爷的命数，大约不会太差。”

    “我也这么觉得，别的不说，只看你这份心境，就必定不会差了。”柏悦说着，示意外面，“魏夫人来了，这会儿要走吗？”

    “好啊，是该走了。”李夏和柏悦一起，低声说着话儿，出了偏殿，绕到旁边下了台阶，一起往外出去。

    李夏的车子逆着源源不断的车流，出了绥安王府前的巷子，再转过一条街，流水一般迎面而来车流，才算看不到了。

    金贵迎着车子过来，车外的婆子忙掀帘禀报了，端砚探头出来，金贵忙上前道：“二老爷府上出了点儿事，三爷被人阉了。”

    “啊？”饶是端砚见多识广，还是啊了一声，李夏在车里听有清清楚楚，也呛的咳了一声，“郭胜呢？”

    “回王妃，郭爷被五爷叫去了，打发小的赶紧过来跟王妃禀一声。”金贵忙欠身答道。

    “知道了，等你们郭爷忙好了，让他到王府见我。”李夏吩咐了一句，示意端砚放下帘子。

    端砚放下帘子，一只手按着帘角，好一会儿才抽了口气，“王妃，这个阉了？”

    “嗯，就是那个阉了。”李夏自己倒了杯茶，慢慢抿着，江延世这是恼极了，江家人，都是这样毫无顾忌的性子。

    “那这以后……我是说，三爷这以后……”端砚一只手按着胸口，她还是有点儿透不过气。

    “瞧你这话说的，好象你们三爷还有什么以后似的，照我看，有了这事，他这以后，倒是能有个以后了。”李夏抬手弹在端砚额头上。

    端砚唉了一声，想说话，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整个李府正乱成一团，这会儿那些沟啊绳子啊什么的，都没人管了，先是郭二奶奶一头扎进严夫人屋里，扑到严夫人怀里，揪着严夫人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接着是李学珏，先冲到李文栎院里，没找到李文栎，在院子里跳脚大叫，一头扎出去就往隔一条街的三房冲过去。

    李文山不在府里，李文岚也不在，就连多数时候都在家的李学明，也没在府里，往绥安王府吊唁去了。

    李学珏再次跳了一会儿脚，一头扎出来，往自己家奔回去。

    曼青等几个丫头从严夫人怀里用尽全力，才扯出郭二太太，将郭二太太按在椅子上，严夫人一边由着众人侍候着净面换衣服，一边听老刘妈禀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说李文林被人阉了个干脆利落，清爽干净，严夫人圆瞪着眼，简直不敢相信。

    几个婆子架着哭的浑身发软，昏昏沉沉的郭二太太，跟在严夫人身后，进了另一边二房属地，郭二太太新搬进的正院正房。

    沈三奶奶迎着严夫人扑出来，“大伯娘，得赶紧请个大夫，请个太医。”

    “什么？”严夫人的惊愕比听到李文林被人阉了更甚。

    几家府上都闹翻了，敢情到现在，这一家子上上下下，去请个大夫这样的事，还没人安排。

    “我不知道请谁，不知道……”沈三奶奶对着瞬间气势逼人的严夫人，吓的缩头收肩，“三爷的伤……的伤……”

    “去请胡圣手。”严夫人吸了口气，压下心里那一波狂乱的想骂人的感觉，回头吩咐孙忠媳妇。

    严夫人也不进去了，就站在院子里等着。

    郭二太太软倒在廊下的椅子里，拍着大腿，哭的凄惨无比。

    胡圣手来的很快，李文栎和李文山兄弟几个，过来的也很快，郭胜跟在李文山旁边，边走边低低说着话。

    胡圣手看好了伤，诊好脉，从屋里出来，瞄了圈众人，开口之前，先猛咳了一声，“夫人，几位爷，三爷的……伤，这个，出自行家里手，做的极好，这个，小老儿的意思是说，伤口无碍……”

    “那就是还能长好了？”郭二太太一声惊喜的尖叫。

    “这个！”胡圣手一脸尴尬，看向李文山，“那个，伤口肯定能长好，就是，那个，那个那个，那肯定是没了。”

    “你说行家里手，是什么意思？”李文山拧眉问道。

    胡圣手明显舒了口气，总算有个问到点子上的了，“回五爷，三爷这个，一看就是专门做这个的行家动的手，酒里渗着药先喂下去，酒给足，药也下的足，三爷还没醒，这痛苦就小，下身留了根银管，上好的东西，洗的也十分干净，上的上好的金创药，药上的很足，要不是……”

    胡圣手干笑一声，后面的话没敢说出来，要不是这样的人家，他还以为是要净身入宫的呢。

    “多谢先生，老六，你送送先生。”李文山已经听明白了，拱手欠身谢了胡圣手，吩咐李文岚送胡圣手出去。

    “光天化日之下，天子脚下……”李文栎气的脸都青了，一句话没说完，李学珏揪着李学明冲了进来，“我的儿……”

    严夫人见李学珏冲进来，示意曼青搬个椅子过来，坐到了廊下。

    李文山几步冲下台阶，从李学珏手里把父亲李学明扯出来，“二伯松手，你扯着阿爹做什么？你看看，阿爹脸都青了。”

    “我没事，没事。”李学明从李学珏手里脱身出来，深吸了口气，连声咳起来。

    李文栎的话被李学珏这一冲打断，满腔的愤怒竟象开了闸一般，几个眨眼的功夫，他竟然心平气和了。

    “林哥儿怎么出了这样的事？你们谁知道？”见李文岚也进来了，严夫人指着李文栎三人问道。

    “我，”李文栎一个我就卡住，顿住片刻，才接着道：“我有两三天没见着老三了，这事我不知道。”

    “我已经让人去查了，三哥的事，我和二哥，还有老六，都是刚刚听说。”李文山瞄着李学珏和郭二太太，有这两位，他还是一个字别说的好。

    李文岚不停的摇头，他更不知道，他是真不知道。

    “林哥儿还没醒，先等他醒了问问清楚，五哥儿让人赶紧查一查，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和六哥儿要是没什么事，就轮着看着些林哥儿这边，先就这样。

    林哥儿伤得重，要静养，咱们别都挤在这儿吵吵闹闹的，都回去吧。

    老三媳妇，要是有缺的东西，只管打发人去找我。还有，赶紧打发人再去请大夫，给二太太，还有你们二老爷诊一诊，别哭伤了心脉。”

    严夫人几句话吩咐了，站起来就往外走。

    李文栎紧跟在严夫人身后往外走，李文山示意李文岚扶着他阿爹先走，自己上前冲李学珏长揖道：“二伯别急，三哥这会儿没什么，等三哥醒了，查清楚再说下一步。”

    诸人哗啦啦来的快，呼啦啦走的更快。

    这样天大的事，眼看着就要这么无声无息了，郭二太太圆瞪着双眼，突然悲伤上冲，猛的嗓子嚎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叫：“可怜我……去叫梅姐儿，去请梅姐儿，去请姑爷，我的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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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二章 别惹媳妇儿

﻿    从严夫人到李文岚，一群人呼啦啦走光了，郭二太太一个人干坐着哭嚎了几嗓子，抬眼看到二老爷李学珏，猛窜起来扑上去，揪着李学珏不依不饶，“你这个当爹的，你得想想办法，林哥儿，这可怎么办啊！你得拿个主意出来啊……”

    李学珏能有什么主意？他一脑袋浆糊，被郭二太太摇的前前后后的摆，倒摆出点儿缝，生出主意，唉哟一声，捂着头往椅子上倒，“我这头……让人请大夫，我的儿啊，我活不成了。”

    也说不清楚是小厮架起李学珏，还是李学珏揪着小厮，总之，李学珏架在两个小厮中间，嚎一声儿啊，再嚎一声我的头啊，再吼一声赶紧叫大夫，一溜烟到自己书房静养去了。

    郭二太太再次落空没了揪手，拍着大腿猛嚎了几声，气儿就上不来了。

    众人来过这一趟，沈三奶奶倒是镇静多了，吩咐请大夫，又让人将睡的沉沉的李文林抬回去静养，再安排人这边看着，那边看着，汤汤水水侍候好。

    回到自己院里，沈三奶奶一口气松下来，瘫坐在外间炕上，靠着靠枕喘气。

    跟着沈三奶奶陪嫁过来的奶娘兰嬷嬷递了碗汤给沈氏，侧身挨到炕沿上，还没开口，眼泪先掉下来，“三奶奶，这事儿，三奶奶往后，这日子……”

    “嬷嬷别哭。”沈三奶奶将汤碗放到几上，左右瞄了瞄，低声道：“也不见得是坏事。”

    “呃！”兰嬷嬷一个怔愕。

    “你不是最担心这分了家，往后三爷无人约束，这庶子庶女连成了串儿往下生，这会儿，至少这一条，不用担心了。”沈三奶奶声音低低，却气定神闲。

    “这个，也是。”兰嬷嬷努力往沈三奶奶的话上扭上去，“就是，奶奶还年青着呢……”

    兰嬷嬷这话说的含糊，沈三奶奶眉头微蹙，“嬷嬷这意思我懂，不瞒嬷嬷，那事儿，什么乐事，那都是男人说的，那是男人乐事，不是咱们女人的，那样受罪的事儿，我就不知道乐在哪儿。再说，就是……嬷嬷又不是不知道，一年到头，他在我屋里歇过几回？”

    “奶奶这话，也是。”兰嬷嬷也是个明白人，眨巴着眼，很快就转过了弯，“这么一想，也真是，奶奶已经生了位哥儿，哥儿都六岁了，早就站稳了，倒也是，这么一来，往后，奶奶得少生多少闲气。”

    “嗯。”沈三奶奶不知道想什么，目光闪闪，紧抿着的嘴儿时不时挑起来。

    “奶奶是个明白人，倒是我，老了老了糊涂了。对了，我听人家说，这男人，那个，没了之后，说是就没脾气了，好象真是这样，你看那宫里的中贵人，一个个的，脾气多好。”兰嬷嬷一明白过来，立刻开始想好处。

    “嗯，脾气好不好随他，我也不怕他。”沈三奶奶越想心情越好。

    隔了一条绳的另一边，李文栎刚刚回去，就被人叫了出去。

    出去一会儿就回来了，脸色不怎么好，站在二门里犹豫了好半天，还是往严夫人院子里过去。

    “没什么事吧？”李文栎被急急叫出去这事，严夫人自然是知道的，看李文栎脸色不对，没等李文栎说话，先问道。

    李文栎扫了眼四周，严夫人屏退诸人，李文栎靠到严夫人身边，低低道：“是，江大公子，也没什么事，就是说了几句闲话，说是……”

    李文栎含糊为难的期艾了片刻，“那个，说是，老三昨儿个跑到东华门给太子送了幅春宫图……”

    “什么？”严夫人只觉得指尖都是凉的，给太子送春宫图，他这是疯了还是着魔了？

    “大公子说，太子很生气。”李文栎屏气缩头，他当时真恨不能有个地缝钻进去。

    “五哥儿刚回去，你赶紧去找他，把这事告诉他，不是老三送春宫图的事，是江公子找你说这几句话的事，老三这伤……你快去吧，跟五哥儿说说，让他……你去说吧，五哥儿知道该怎么办，这事，你们兄弟得……”

    “阿娘。”李文栎提高声音，打断了严夫人急急的吩咐，“我跟您说过两回了。”

    李文栎拧着眉头，带着相当浓郁的不满，“我现在跟在太子身边，五哥儿是在秦王……虽说没跟在秦王身边，可从杭州城起，谁不知道五哥儿是秦王府的人，如今九妹妹又做了秦王妃。我跟您说过，太子跟秦王府，不怎么好，我和五哥儿，得各归各，不好……”

    “我知道了。”严夫人深吸了口气，带着说不出的表情看着李文栎，“你的话，我懂了，你是说过，我没留心，是我老了。我知道了。那你去一趟那边，跟你二伯说一声，让他别到外面去闹了，就这样吧，我累了。”

    “让人请大夫来给您诊诊脉吧，您脸色不大好。”李文栎看着严夫人，关切道。

    “不用，我没事，你去吧，我累了，想歇一歇，我歇一歇就好了。”严夫人是真的疲倦无比，疲倦中透着悲伤。

    李文栎不放心，站在门口犹豫了下，让人去叫媳妇黄二奶奶过来，看看阿娘到底有事没有。

    黄二奶奶过来的很快，见严夫人歪在炕上，闭上眼睛似睡非睡，没敢打扰，在院子里仔细问了起居，就悄悄退了下去。

    黄二奶奶走了没多大会儿，银贵请见，严夫人忙坐起来叫进。

    曼青带进银贵，屏退众人，自己守在门口。

    “夫人，”银贵半跪见了礼，“五爷打发小的过来跟夫人禀一声，三爷的事，查出了点儿眉目，

    昨天午后，三爷和罗尚书女婿陈省的堂弟陈眙，在东华门外见人就让人传话，先说找二爷，后来又说要见太子，正巧，撞上了皇上的车驾。

    昨儿个魏国大长公主弥留，皇上微服出宫送行，回去时，也不知道怎么的，走了东华门，就撞上了。

    三爷没认出皇上的车驾，就把送给太子的春宫图，交给皇上带给太子。”

    严夫人听的已经不知道从哪儿生气了，更不知道自己这会儿这心情，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听说皇上发作了太子，接着又召了金相等人，说是，要严惩赵计相，还有两浙路的谢宪司。

    王妃让人捎了话，说是，三爷这事，只怕是出自江延世的手笔，让五爷暂时不要有什么动静，一切等大老爷回来再说。

    五爷怕夫人着急生气，让小的赶紧过来跟夫人禀一声。”

    严夫人猛的喘过口气，抬手按在胸前，只觉得一颗心砰砰乱跳，老三捅出这么大的祸事，只断了他的子孙根，都说江家处事狠辣，只看这件事，哪有什么狠辣，倒是十分仁慈。

    “我知道了，你跟你们五爷……别跟五爷说了，跟郭先生说一声吧，刚刚，江公子过来寻栎哥儿，只说老三给太子送春宫图。”严夫人轻轻拍着胸口，低低说了几句。

    “是。”银贵看了眼严夫人，“王妃吩咐小的看看夫人气色好不好，夫人气色可不怎么好。”

    严夫人露出丝笑意，“跟阿夏说，我没事儿，这点子小事，还气不着我。你去吧。”

    “是。”银贵恭敬答应，垂手退了出去。

    李学璋一行的行程比预想的快了两三天，没等严夫人和李文山等人派人迎出去，李学璋和李文彬一行，已经一路哀哭，到了府门口。

    严夫人急忙带着赵大奶奶等人迎出来，又让人赶紧去请李学明等人，再往各处报信。

    李学璋和李文彬骑马，后面两辆大车直接停进了二门。

    陈氏抱着儿子，从前面一辆车里下来，严夫人的目光在抓着只布老虎，咿咿呀呀啃着的孩子身上略停，看向李文彬。

    李文彬却没看她，他正有几分紧张的看着赵大奶奶。

    从李府随行到秦凤路侍候的管事婆子提着颗心，陪着无数的小意，赶紧上前一步介绍，“夫人，这就是陈姨太太，这是七爷。”

    “七爷？”严夫人一个怔神，随即醒悟过来，直直的看向李学璋。

    李学璋下意识的避开严夫人的目光，示意陈氏；“还不赶紧给夫人磕头。”

    后面一辆车上，杨氏已经下了车，管事婆子赶紧介绍，“这是杨姨娘，在大爷身边侍候的。”

    赵大奶奶初时紧张，等到婆子说是李学璋的妾侍和小儿子，满腔的幸灾乐祸几乎压抑不住时，听到了婆子一句在大爷身边侍候。

    “你再说一遍！她是谁？”赵大奶奶的声音顿时尖利上来，手指点着杨氏，目光却直视着李文彬。

    赵大奶奶又没问她，管事婆子一声儿不吭，李文彬只好硬着头皮答话，“我在外面这么些年，身边不能没人侍候……”

    “我没说你身边不能有人侍候，我只问你，我怎么不知道？”赵大奶奶关键时刻，反应敏锐，口齿伶俐。

    爷们纳个妾侍什么的，不是大事，只不过，得媳妇儿点了头，就算不点头，也得事先知会到，知会到了，这个头不点，那是嫉妒，可要是一声知会没有就纳了，那就是大节有亏，欺负媳妇连带媳妇儿娘家了。

    赵大奶奶这一声质问，问到了点子上。

    李文彬张口结舌，期期艾艾说不出话，求援的目光看向严夫人。

    严夫人迎着李文彬的目光，片刻，缓缓移开，一言不发。

    “你说话啊！我问你话呢，你纳的这妾，我怎么不知道？”赵大奶奶怒极了的，往前一步，指着李文彬，再次质问。

    “阿娘！”李文彬急的叫出了声。

    “你纳的这妾，我也知道，就是你媳妇儿不问你，我也想问一句。”严夫人冷眼看着李学璋。

    李学璋一个怔忡，严夫人这样的态度，完全在他的预料之外，她从来没这样过，她一直都是先压下，掩起，关了门再说，这会儿，车队还有一半在二门外，没能进来呢。

    听到严夫人这句，赵大奶奶气势顿时又往上扬了不知道多少丈，李文彬和他爹李学璋一样，目瞪口呆的看着严夫人。

    纳杨氏时之所以没跟赵氏说，是因为他知道要是说了，赵氏必定不同意，要来来回回不知道多少趟，许下多少愿，才能讨的赵氏点下这个头，他实在是想想头痛，干脆先斩后奏，回到家时，家里有阿娘，赵氏要闹，有阿娘呢。

    可现在，阿娘这是怎么了？

    “看看，那是你的大儿子，显哥儿，今年十八了，去年他就考中了秀才，那是你的二儿子，今年十七了，我没给生儿子吗？你看看，你的儿子，他们都这么大了，你这个当爹的，你是怎么为人父的？

    我替你生了这样两个儿子，我替你养大，显哥儿才十七岁就中了秀才，我没有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们李家吧？

    你是怎么对我的？你背着我，一声不响就纳了妾，是我嫉妒不让你纳了，还是你欺负我们赵家无人？

    你说，我嫁进你们李家快二十年了，我哪儿没做好？让你这样待我？我们赵家是灭门了还是死绝了，你这样踩在我脸上，踩在我们赵家脸上？”

    赵大奶奶一手揪一个，扯着两个儿子推到李文彬面前，声色俱厉中，流露着无数的凄厉悲伤。

    李文彬一步一步往后退，“我不是，没有，阿爹！”

    急慌之中，李文彬一步站到了李学璋身后。

    “大庭广众之下，闹成这样，成什么样子？”李学璋是真恼了，瞪了眼严夫人，厉呵了一声。

    “大哥，你可回来了！”没等严夫人说话，伴着一声高昂的哭叫，郭二太太和李学珏，从月亮门拍着嚎哭着奔出来，冲着李学璋就扑了上去。

    “大哥，你再不回来，我们都活不成了，林哥儿……林哥儿被人家害死了，大哥啊……”李学珏看到他大哥，简直就是奶娃儿看到了娘，一把抱住，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一阵接一阵抽抽的上不来气。

    他是真委屈真伤心，一声声痛哭，真真切切，没有半点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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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三章 霍老夫人的智慧

﻿    “什么？”李学璋脑子里嗡了一声，脚下一个踉跄。

    二房只有林哥儿一根独苗。

    “阿爹别急，没有，林哥儿好好儿的。咱们进去说话，先进去。”李文栎急了，一步窜出来，一把抱住他爹胳膊往里拖。

    “林哥儿到底怎么样了？”李学璋一把揪住李文栎，厉声呵问。

    “活的好好儿的，阿爹别急，咱们进去说话。快把二叔扶起来。”李文栎急着把他爹拖进去。

    江大公子说了，此事不宜再生枝节。

    李学璋听说林哥儿活的好好儿的，松了口气，顺势跟着李文栎往二门进去。

    李文彬侧着身子闪过赵大奶奶，顺手推了大儿子李章显一把，“快扶你娘进去，外头风大。”

    话没说完，已经紧跟在李学璋后面，大步流星往里追。

    严夫人紧跟在李学璋后面，也转身往里进去。

    陈氏急了，急忙扬声叫道：“老爷，七哥儿一早上就不大好，得请个大夫诊一诊。”

    李学璋忙顿住步，看向迎着他过来的严夫人，严夫人越过他的目光，擦过他径直往里进去了。

    “大爷！”杨氏更急，这一声大爷，连哭带泪。

    从老爷到大爷到下人，都说夫人如何贤惠大度，大奶奶如何大家闺秀，全都是胡说八道的！

    李文彬生硬的梗着脖子，根本不敢回头，先一步越过他爹，才敢斜着眼瞟向媳妇赵大奶奶。

    赵大奶奶学着严夫人，无视李文彬这一眼，用力甩着帕子，挟枪带箭的撞过李文彬，紧跟上严夫人进去了。

    李文彬缩了缩脖子，站在他爹身后一声不吭，有他爹呢，怎么安置陈氏，就怎么安置杨氏呗。

    李学璋被严夫人无视而过，先是傻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从前他一个眼神，夫人就能领会到他的意思，现在……夫人生气了？

    不会，夫人眼光格局都不一般，甚至不比他差，长房如今的情形，人丁兴旺才是大事，七哥儿极聪明伶俐……

    “老爷！”陈氏见李学璋紧拧着眉，站住出了神，更急了，又叫了一声。

    李学璋恍过神，现在不是细想这事的时候，李学璋抬眼看到正犹豫着要不要从李文栎旁边挤过去的黄二奶奶，忙吩咐道：“外头这些，栎哥儿媳妇看着安顿吧。”一句话说完，转身就走。

    黄二奶奶看了一番大热闹，还没来得及回味，李学璋一句话，这一番大热闹就兜头闷给她了。

    “哎！”黄二奶奶两只眼睛瞪的溜圆，一个哎字没吐完，李学璋大步流星冲在前，后面跟着李文栎李文彬，已经走出好几步了。

    二门里鸭雀无声，婆子丫头们都瞄着黄二奶奶。

    眨眼之眼，看笑话儿的，成了被人看笑话儿的了。

    黄二奶奶一个转身挪了四五步，才挪过来对着眼巴巴看着她的陈氏和杨氏。

    “老爷急着回来，这一路上赶得急，七哥儿这两天都大好，我没敢吭声，二奶奶您看，七哥儿都不怎么精神了，得赶紧请个大夫。昨儿个听说七哥儿不大妥当，老爷一夜起来两三回过去看。”

    陈氏比杨氏更急，严夫人的态度，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这位娘家极其强硬的夫人，并不象老爷说的那样贤惠大度，从不妒嫉。

    黄二奶奶斜着陈氏，眼睛微眯，似笑非笑。

    怪不得能生下个老七，还能让老爷替她瞒着夫人瞒到现在。这心计可够厉害的，先把老七摆出来，再说老爷一夜起来两三回，这是明摆着告诉她老爷极疼她生的这个老七了！

    老爷既然疼成这样，刚才怎么没见亲自抱进去？

    “我们府上多少年没有这么小的小孩子了，这京城哪一位大夫看儿科最好，还得打听打听才能知道呢。

    哥儿有一点儿不妥当，老爷奔丧途中，还要一夜起来两三趟的看望，您这意思我明白，老爷既然这么看得您这哥儿，这大夫，那就更不好随便乱请了，先得打听好了，再请了老爷和夫人示下，才好请呢。”

    黄二奶奶眨眼间从看客掉到了戏台上，这一肚皮的邪火无以言表，对上这么两位夫人和大嫂都明显的极其不待见的小妾，她用得着客气？

    至于这位老七，黄二奶奶连斜一眼都懒得斜，她们府上最不缺的就是儿子孙子，这一个，实在是多余的不能再多余了。

    陈氏脸色青白，紧紧抱着七哥儿，她想到了回到老宅的难处，可没想到，她和七哥儿要进这个门，还有一番磨难。

    “我记得你是跟着夫人陪嫁过来，跟老刘妈一样，都是极得夫人信得过的。”黄二奶奶转向跟着李学璋回来的管事婆子雷嬷嬷。

    雷嬷嬷垂头缩肩，这会儿，她懊恼的恨不能给自己一刀，当初她就觉得得给夫人递个信儿……

    “夫人一向信得过你，这两位这几年都是你侍候的，脾气喜好，饮食起居什么的，你最知道，你看着安置吧。”黄二奶奶甩了一句，转身就走。

    雷嬷嬷一个错愕，眼看黄二奶奶就要进月洞门，急了，猛两步扑上前，“二奶奶，怎么安置，您得吩咐……”

    “你看着办。”黄二奶奶极其不负责任的甩了一句，脚下加快，三步并作两步，转个弯就不见了。

    雷嬷嬷耷拉着肩膀，看向四周，四周站着的丫头婆子，迎上她的目光，立刻若无其事的避开。

    这桩事儿，那可宁翻脸也不能沾边儿的。

    雷嬷嬷抬手用力揉在脸上，她真想现在就给自己几个巴掌。

    “两位姨娘也都看到了，”雷嬷嬷把一张脸揉的由雪白由泛红，“大家有大家规矩，府里这会儿正是孝期，两位姨娘先到东跨院找个地方安置几夜吧。”

    东跨院是下人们临时住上一天两天的地方，她只敢安置到那儿。

    这会儿，她已经顾不上任何人了，她自己，她一家子的以后，只怕要没有以后了……

    李文栎和李学璋进了严夫人正院，李文栎拉着父亲，站在垂花门下，低低的和父亲说李文林的事。

    李学璋听到李文林给太子送春宫图，气的差点背过气去，再听说这春宫图还送到了皇上手里，李学璋抬手按着额头，仰头望天，他这会儿倒是希望天上落一个炸雷，把他劈死算了。

    “阿爹您总算回来了，林哥儿被人，那个当天，江大公子来找了我一趟，后来，阿娘说，这是江大公子手下留情，林哥儿送春宫图这事，我没敢跟二叔说，阿娘也不让我跟二叔二婶说，阿爹您知道二叔的脾气，不知道轻重，万一再乱说……”

    “这事你做的对，你娘说的对。”李学璋连气带吓，粗气都喘上了。

    “春宫图的事儿没法跟二叔说，二叔和二婶就不停的闹，说咱们不管林哥儿的死活了，这几天，上午在咱们家闹，下午就到三叔家去闹，天天……”

    “你说什么？什么咱们家三叔家？”李学璋心里生出股不祥之感。

    李文栎一脸尴尬，目光闪烁，吭吭哧哧道：“那个，这事该阿娘跟您说，那个，太婆和翁翁走那天，二叔就闹着分家，闹的实在没办法……”

    “你没办法，你阿娘呢？你怎么不跟你阿娘说？”李学璋眼睛都红了，父母死的当天，就闹分家，这简直闻所未闻！

    “二叔说这事没阿娘说话的份儿，跑去找族老，挨个找，谁也管不了……”

    “五哥儿呢？”李学璋咬牙道。

    “阿娘都没有说话的份儿，五哥儿……”李文栎摊着手。

    “是你没让五哥儿插手？”李学璋手指点在李文栎鼻子上。

    “不是，我没有，是三叔说，分家是咱们和二房的事，他们三房当初去太原府时，就是拿了东西走的，三房没有说话的份儿，是三叔……”李文栎急急的解释。

    “你三叔说话，五哥儿呢？他没说话？”李学璋手指都抖了。

    “当时，二叔拉着我一把不松，非拖着我点东西清库，大哥又不在家，林哥儿，阿爹也知道，根本指不上，那几天，林哥儿都找不到人，灵前，总得有人往来应酬，都是五哥儿和六哥儿，实在走不开。”

    “你这个混帐！”李学璋又气又闷的喉咙发甜，一巴掌就甩在了李文栎脸上。

    李文栎被父亲这一巴掌打懞了。

    阿爹没在家这几年，家里的事都是他一力张罗，他自认有功无过，阿爹这一巴掌，就因为二叔分家？二叔要分家，他怎么能管得了？那是长辈！

    “来人，去一趟三老爷府上，看看五爷在不在，要是在……不用看五爷了，和三老爷，或是徐夫人说一声，我回来了。”李学璋头脑里嗡嗡作响，他这会儿顾不上这个儿子，以及，外头还有谁，他这会儿已经想不起来了。

    婆子答应了一声，又垂手回道：“回老爷，刚才老爷一进门，夫人就让人去传话了。”

    “嗯，等五爷到了，立刻请进来。”李学璋按着太阳穴，又吩咐了一句。

    没多大会儿，李学明、徐夫人，和两个媳妇唐氏和朱氏先到了，紧跟其后，八姐儿李文梅和丈夫丁泽安，徐焕和媳妇姜氏陪着霍老夫人也都一起到了，接着，李文山和李文岚一起进来。

    李学璋看到李文山，顾不得其它，叫了李文山，李文山又叫舅徐焕和丁泽安，四个人一起进书房说话。

    陈氏和孩子的事，徐夫人是进了府门，才听婆子咬耳朵说的，进来看到严夫人，一句话没说出来，眼泪先掉下来了，“大嫂，我刚才听说了，这真是……这叫什么事儿？怎么能这么委屈大嫂？”

    “阿娘。”唐家瑞忙拉了拉徐夫人，这话，这眼泪，不是往严夫人心上捅刀么。

    “我没事。”严夫人微笑着，看着唐家瑞道。

    “大伯娘。”唐家瑞叫了声大伯娘，余下的，只有叹气了。

    “听说老大媳妇还哭着呢，她爱听你说话，你去劝劝她吧，岚哥儿媳妇陪你娘去，好好劝劝你大嫂子。”霍老夫人示意徐夫人。

    徐夫人忙站起来答应，霍老夫人又示意孙媳妇姜文，“你也去，大哥儿媳妇要想打谁一顿什么的，你去出把子力气。”

    姜文抿嘴笑着曲膝答应，“要论打人，我真是最在行。”

    “我也去吧，”李文梅忙站起来道，“舅母别说大话，要论打人这事，七姐姐说过，满京城，阿夏排第一，她排第二。”

    严夫人失笑，随即叹了口气，“好几年没见着楠姐儿了，也不知道她现在好不好。”

    “她好得很。”霍老夫人接了一句，看着徐夫人带着众人出了门，曼青退到了门口，接过唐家瑞递上的茶，抿了一口，才接着道：“这个哥儿的事，一生下来，阿夏就知道了。”

    严夫人慢慢抿着茶，垂眼听着。唐家瑞站在霍老夫人背后，轻轻给她捶着背。

    “阿夏那脾气，你是知道的，她过来和我说，她想把那母子都杀了，省事省心。”

    霍老夫人语调轻淡的说着闲话，唐家瑞一丝不乱的捶着肩，严夫人慢慢抿着茶，阿夏的脾气和手段，她们都是知道的。

    “阿夏说，她要杀这母子，什么都不为，只替她大伯娘着想，可她不懂这后宅的事，担心杀了这母子，反倒对她大伯娘不好，就过去问我。”

    霍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是我没让她杀。我也没让她告诉你。这事儿，要是放在阿夏她阿娘身上，这母子是一定要杀的。可你，跟阿夏她阿娘不一样，你是个明白人，我瞧着，你跟我一样，是要明明白白活着的，不管多苦多痛，多扎心的事，都不愿意糊糊涂涂被人瞒着。”

    严夫人眼泪扑簌簌成串儿的往下掉，“太婆……”

    “你是个能做主的人。”霍老夫人轻轻拍了拍严夫人，“我这个人，活的太明白，这日子就苦。

    可有时候，半夜三更的，我起来，一个人坐着抿着杯小酒，对着月亮，想想这个，想想那个，我就想，要是能再活一辈子，我还是要明明白白的活着。

    我活的明白，看的明白，这一个人，那一个人，我都看的清楚明白，我瞧着好的，我就对她好，好的踏实妥帖，那些心思多的，这样那样，我瞧着，比戏台上唱的戏可热闹多了，我可爱看了，津津有味。唉，戏太多，看都看不过来。”

    “我没太婆活的明白，什么时候我能象太婆这样看人如看戏，那就好了。”严夫人用帕子按着眼泪，带着泪笑道。

    “你也是快六十的人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就替自己多想想，往后，替自己活着，男人一辈子都是替自己活着的，可咱们女人，哪一个不是替丈夫替儿女活着？快六十的人，还能活几年？替丈夫儿女活了几十年，够了，余下的，为自己活几年吧。”

    霍老夫人顿了顿，叹了口气，“你不替自己着想，你看看，就没人替你着想。”

    严夫人刚刚止住的眼泪又连串掉下来，“好，我知道了，我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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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四章 真性情

﻿    李学璋和李文山、徐焕，以及丁泽安在书房里，直说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将眼前的朝廷局势，以及不得不说的从前过往，由这件事扯出的那件事，大致算是和李学璋说清楚了。

    李学璋只听的面色青白，他远在秦凤路，没想到现在京城的形势竟是这样的情形，和他以为中的大相径庭，很多很多事，他在秦凤路听到的，和现在李文山等人说的原因经过以及后续，多数很不相同，有些，简直是南辕北辙。

    他往太子那一边，踩入的太深了，太子眼下的情形，极其不容乐观。

    他原本可以立定脚跟，淡定观望的。

    当初，老大出事的时候，他太心急了……

    “眼下，咱们家，你的意思呢？”沉默了好一会儿，李学璋看着李文山，声音微哑。

    李文山看了眼徐焕，“当初，江延世到北边总督粮草时，听说大哥跟在江延世身边参赞，我和舅舅就议过这事。”

    徐焕点头，表示确实如此。丁泽安双手按在膝盖上，上身微微前倾，专注中带着恭敬，凝神听着三人说话。

    他们说的，很多都是在他和梅姐儿定亲之前发生的事，五哥拉他过来，大伯默许，这是真正把他当成他们中的一员了。

    他是他们中的一员，又不全是。

    “先生的意思，大伯高瞻远瞩，一家子分开，不挤在一起，不是坏事。”李文山眼皮微垂，“这次二伯闹着分家，也是阿夏点了头的，侄儿这才没多管这事。阿夏的意思，李家分成三支，没什么坏处，以后，纵有一支出了什么事，不好，也就这一支，好了，自然是要提携其它两支。”

    “阿夏？”李学璋眉头紧皱，“她在王爷面前，能说得上话吗？”

    “还好吧。”李文山扫了眼丁泽安，含糊的答了句，丁泽安看了眼李学璋，又垂下了眼皮。

    “分家，早晚要分，这也就算了，你们不该没出正月就搬出去。你们不搬出去，就算有御史要弹劾大伯兄弟不睦，也只能是风闻凑事，现在搬出去……”

    李学璋烦恼的叹着气，“再要弹劾，就是实情，不能齐家，何以治国，这话说起来，简直无可辩驳。你二伯要分家随他，这搬家，你怎么也能随他呢？你要是想管，不可能管不了。”

    李文山垂头听训。

    徐焕捻着胡须，咳了一声道：“这个，山哥儿不管，也是因为有这件事，和没有这件事，分别不大。”

    李学璋瞪着徐焕，这话什么意思？

    “这事儿，也只好我跟李兄说说了。”徐焕一脸苦笑，从他陪着霍老夫人到京城，头一回见姚老夫人说起，一件件一桩桩，清楚明白。

    听到李文岚进士及第后，姚老夫人愤怒之下，搬到了城外别庄独居，并且把嫁妆及一应日常用俱搬了个一干二净时，李学璋两只眼睛圆瞪，手指都凉的。

    徐焕一直说到姚老夫人连死，都是坚决不回永宁伯府，死在了别庄。

    李学璋只听的头脑嗡嗡乱响，浑身麻木。

    这不光是齐家，这是不慈不孝了。

    “阿娘，怎么糊涂成这样？严氏……你大伯娘？”李学璋看向李文山，说话都有些吃力了。

    “老夫人的脾气，大伯最清楚，要不是大伯娘极力周全。”顿了顿，李文山苦笑道：“老夫人告您和大伯娘不孝的折子都递上去了，是严家舅舅拦回来的，老夫人说，既然不让她痛快，那大家就都别痛快。

    她搬到别庄，也是因为她告状大伯娘拦着，她要赶走小三房，大伯娘拦着，她要打死人，大伯娘拦着，老夫人还说岚哥儿的进士及第是通门路使了银子的，是科场舞弊，要上折子拆穿这事，大伯娘也拦下了。

    老夫人这才搬到别庄，不许家里任何人去，不见任何人，连章哥儿去，也是不许进门。老夫人说，就是要让满京城的人看看，她被这些不孝子孙逼到了什么份上。”

    李学璋慢慢抬起手，捂在了脸上。

    他知道他阿娘不识大体，却没想到她竟然自私自利到这种程度，为了自己一份不痛快，竟要把整个李家，她所有的儿女子孙拉进地狱里。

    “这些年，大伯娘操碎了心，除了这些，二伯二婶，还有三哥，这些年惹下了不知道多少事，二婶空闲多，阿娘说二婶，每天就是想方设法的找点儿事出来闹，能有三天没闹事，必定就是真病了。大伯娘极不容易。”李文山看着李学璋，他也是刚知道他添了个七弟弟，对这位大伯，没有一肚皮，也有半肚皮的腹诽。

    李学璋脸色青白。

    老二两口子的脾气禀性，他非常清楚，从前阿娘一心想着要这个家好，好上加好，连阿娘在内，都是压着管着老二两口子。

    现在，阿娘阿爹闹成这样，也就是严氏能把这样一个家撑到现在，平平安安没出什么事儿。

    书房外面，二老爷李学珏高一声低一声的呵骂哭叫声传进来，夹杂着郭二太太哭声，和一声接一声的活不成了。

    他们两口子等了这将近一个时辰，所有的耐性都已经耗尽了，他们需要大哥立刻给他们报仇，立刻给他们一个说法，立刻把他们所恨的人都毒打一顿……

    徐焕斜着李学璋，这是李家家事，他没有说话的打算。

    丁泽安却瞄着徐焕，外头是梅姐儿生父嫡母，被江延世阉了的，是梅姐儿唯一的兄长，虽说梅姐儿说了不管，可毕竟是梅姐儿娘家，这事他有些拿不定主意。

    拿不定主意的事，就看看两位先生怎么做，这会儿，他就看着徐家舅舅，一会儿最好再问一句。

    徐焕翘着腿喝茶，丁泽安态度恭敬的垂眼坐着，李文山看着李学璋，李学璋被外面这一阵阵的哭声骂声尖叫声扎的心口刺痛。

    “叫他们进来。”李学璋站起来，出了屋门站住。

    李学璋刚一出门，徐焕立刻站起来，踮着脚尖走到门口，挑起帘子，侧身屏气，看着外面。

    李文山也急忙过来，踮着脚尖，从徐焕头上往外看，他比徐焕高一点点，丁泽安几步过来，蹲在徐焕腿边，也伸着脖子往外看。

    “大哥，你回来这大半天，什么事儿都是事儿，就我家林哥儿这事，不是事儿是吧？阿娘刚死，尸骨未寒，你这兄弟之情，就荡然无存了？”李学珏一头冲进来，冲上两级台阶，被站在台阶边上的李学璋挡住，往后退下一级，仰着头，指着李学璋，气势如虹。

    他家林家被人阉了，他们二房被人家欺负成这样，他们居然都不管，这是天理难容的事，他占全了理儿！

    “你还知道阿娘尸骨未寒？”李学璋的怒气比李学珏浓厚浓烈多了，忍了又忍，才没有一口啐在李学珏脸上，“阿娘刚刚咽气，你就置阿娘于不顾，就忙着点银子分家！你的孝道呢？你的良心呢？”

    李学珏被李学璋这几句骂骂的气势下落，往后退了一步。

    站在李学珏身后的郭二太太，因为儿子被阉这件惨事，心里的愤恨远甚于李学珏，只不过，她这愤恨，不在阉了她儿子的凶手身上，而是在长房和三房身上。

    “阿娘没咽气，你们长房就动手偷阿娘的嫁妆，你当我们是傻子？你怎么有脸说我们爷！”

    郭二太太一声尖叫提醒了李学珏，李学珏的气势立刻上涨回来，往前一步，指着李学璋，“你还有脸说我点银子分家，你媳妇，你儿子，你儿子媳妇，没等阿娘咽气，就偷阿娘的嫁妆，怎么，我没让你们偷光，你就倒打一耙，你怎么有脸说我！”

    李学璋压根没想到李学珏竟敢这样跟他手指对手指，脸对脸的对训对骂，只气的气儿都要上不来了。

    “放肆！”李学璋这一声训斥，尾声都有些抖了。

    “我问你，林哥儿的事，你管，还是不管，管不管，你给句话。”李学珏这一步上去，一手指点回去，胆气上冲，他怕谁来！

    “林哥儿为什么被人阉了，你没问问林哥儿？”李学璋强压着怒气。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这意思，你不管是吧？那行，我去找族老，我倒要问问，我家林哥儿被人欺负成这样，你身为大伯，王八脖子一缩，站干岸儿看笑话不理不管不出头，这是什么道理！你是怎么兄友弟恭的，我倒要问个清楚！”

    李学珏指着李学璋，气势汹汹，仿佛全天下的正理，都站在他背后撑着他。

    “兄友弟恭，你的恭敬呢？”李学璋气的头懞，眼前的情形，眼前的李学珏，完全在他的预想之外了，他有些措手不及。

    “你去瞧瞧，替你大伯说句话，不能再闹了。”屋里，徐焕推了下李文山，又踢了下丁泽安，“你也去。”

    李文山忙掀帘出来，丁泽安紧跟其后。

    “二伯，三哥的事，我和二哥，还六哥儿，一直在忙，先前也跟你说过，这事不好张扬，也不好报官，只能咱们自己悄悄的查。”李文山下了一级台阶，站在李学珏面前，“到底是谁干的，三哥跟二伯说了没有？”

    “太太，这府上虽说规矩严谨，可今天外头来的人多，三哥的事，要是传出去，那往后，三哥还怎么出门？不得成了满京城的大笑话儿了。”丁泽安紧走几步，站到郭二太太面前，陪着几分小意，声音并不低的劝道。

    “我没说你，我是问他，我就问他管不管！”李学珏被李文山一句三哥说了没有，问的目光闪烁，掉头指着李学璋叫起来。

    “大伯怎么可能不管？大伯把我和丁二郎叫进去，这半天说的不就是三哥的事，三哥这事，只能关着门商量，是不是？这事急不得，二伯要是急，实在不行，咱们就报官，报了官，就能明锣明鼓的查，那就快了。”李文山再次接过话头。

    “三哥的事，咱们人手少，梅姐儿去寻过秦王妃，秦王府有的是人手，秦王妃的意思，是要报官的，真要报了官。”丁泽安叹了口气，“三哥就是不全之人，往后别说仕途，就是出门……再说，三哥被人家割下来的东西，还没找到呢，报了官闹起来，万一人家剁碎了喂了狗啊鱼啊什么的……唉！”

    丁泽安一边说一边叹气，郭二太太一张脸惨白。

    她家林哥儿被阉了，阉成了不男不女，这要是传出去，林哥儿还怎么活？

    “太太还是先回去吧，太太放心，不过早晚的事，必定能查出凶手是谁。”丁泽安见郭二太太惨白着一张脸，呆呆站着一言不发，一边说，一边招手，示意垂花门外的婆子进来扶郭二太太回去。

    郭二太太被婆子架着，怔怔忡忡出了垂花门，缓过神来，甩着帕子，一边走，一边高一声低一声的痛哭起来。

    李学珏七个不顺八个不服的横一眼李学璋，再横一眼李文山，连横了三四个来回，猛哼了一声，转身下了台阶，背着手，扬长而去。

    李学璋直直的瞪着李学珏，看着他一路横着出了垂花门，只觉得胸口闷的透不过气。

    他简直不敢相信，他的弟弟，他嫡亲的弟弟，竟然能混帐愚蠢成这样！

    李文山一路劝着李学璋，出了书房院门，小厮石砚迎着李文山一路小跑过来，李文山斜过一步，石砚凑近禀报了几句，李文山连连点头，几步跟上李学璋，低低道：“阿夏说一会儿过来。”

    李学璋顿住步，“她是亲王妃……”

    “肯定是妥当安排好的，大伯放心。”李文山接过李学璋的话答了句，转头看着丁泽安道：“你跟梅姐儿先回去吧。”

    “我也该回去了。”不等丁泽安答话，徐焕先接了句，“我不进去了，泽安让梅姐儿问问她舅母，还有她太外婆走不走。”

    丁泽安答应了，忙让人去叫人传话。

    不大会儿，李文梅和姜尚文一起出来，各自回去，霍老夫人却留下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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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五章 貌似不相干

﻿    阮谨俞骑着马，一只手勒缰绳，一只手搂着坐在前面的大儿子阮慎言。

    阮慎言今年六岁，如阮谨俞所盼，他这大儿子不但随他，还很有青出于蓝的苗头，不过，他这宝贝儿子是他从小儿抱大的，从一团只知道吃睡的小肉团儿，一天一天长到现在，个儿是一天一天长出来的，这淘气也是一点一点淘出来的，天天看着，阮谨俞压根没觉得他儿子有多淘气。聪明是比他聪明，淘气是有一点，不过也就一点点而已。

    在淘气上头，阮慎行确实比他爹强，淘的很有规矩，从不敢闯大祸，不是因为懂事，而是因为他有个非常可怕的九姨。

    这会儿，他九姨就在后面车子里，和他阿娘在一起，所以他是坚决不坐车，一定要跟着他爹骑马的。

    阮谨俞抱着儿子在大门外下了马，李文彬和李文栎已经迎了出来。

    二门里，李冬和李夏一前一后下了车，跟着迎出来的黄二奶奶和唐家瑞，往严夫人正院进去。

    李学璋在正院，受了李冬和李夏的礼，略说了几句话，就出去了，他想好好和阮谨俞说说话儿，阮家这门姻亲，极其难得要紧。

    生过两个孩子，李冬比从前略微胖了一点，有了几分雍容之意，一家主母做了五六年，言语从容，当姑娘时那丝怯意和不自信，早就荡然无存。

    陈氏和她生的老七的事，她是刚才在车上，才听李夏说的，李夏让她知道就行了，见了大伯娘不必提起，她就一个字没提，和严夫人、霍老夫人说了一会儿两个孩子，就站起来，和唐家瑞一起，去看望气病了的赵大奶奶去了。

    上房里只余了严夫人，霍老夫人和李夏。

    李夏站起来，坐到严夫人旁边，侧头看着她，“大伯娘气色还行。”

    “你太外婆劝了我半天了。”严夫人露出丝笑容。

    “大伯娘有什么打算？”李夏接着问道。

    “你太外婆说的对，我这个年纪了，过日子过的不过是份心境罢了。这府里，东院就养着你大伯两个小妾，他身边又没断过人。”顿了片刻，严夫人接着道：“那个孩子，我都奔着六十去的人了，人活七十古来稀，那孩子往后如何如何，我又看不到，管那些做什么？”

    李夏低低嗯了一声。

    “从前我打算的长远，想的长远，恨不能连孙子的孙子都安排妥当。这会儿，你看，哪有你能安排的？也没人照你安排的去走。你太外婆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就是这句话。

    就算我高寿，能活个七老八十的，也不过十几年光景了，我不操那些没用的心了。

    你大伯是男人，有志向，他去做他的，你大哥二哥，跟你大伯一样，心高志远，也随他们扑腾去，你四哥，他是个本份人，楠姐儿嫁的好，她又是个聪明的，你看看，这不是都挺好的？就这样吧。”

    “大伯娘放心，四哥必定好好儿的，七姐姐也是。”李夏心里说不出的酸涩。..

    “我放心。”严夫人轻轻拍了拍李夏手，“你也放心，我有你太外婆时常往来说话，好得很呢。”

    “明儿你大伯娘跟你大伯去婆台寺祭祀你祖父祖母，我和你大伯娘商量了，她就不跟着回来了陪我在婆台庵住几天。

    离婆台庵不远有间山神庙，年年这个时候庙会，那间山神庙神戏唱的好，还有家将，满京城，我就瞧着那间山神庙的家将比明州府的好。

    在京城住了几十年，你大伯娘竟然不知道婆台山下的山神庙会，我带她去开开眼。”

    霍老夫人接话笑道。

    李夏暗暗舒了口气，“让舅母陪着，舅母最喜欢这样的热闹。”

    “要说喜欢热闹，楠姐儿才是最喜欢热闹，也不知道江宁府那边热不热闹，有好些年没见她了，怪想她的。”霍老夫人话说的随意。

    “江宁府再热闹也比不上京城，七姐姐在江宁府呆了这些年，是该回来了。”李夏笑着，话说的也十分随意。

    “大家大族，哪有楠姐儿这样的年青媳妇当家作主的理儿，楠姐儿在江宁府过的好，只要过得好，在哪儿都一样。”严夫人微笑道。

    李夏陪着又说了一会儿话，就起身告辞。

    李冬忙跟着出来，和李夏一起上了车，先往秦王府去。

    端砚刚刚送走李夏退下来，竹玉在外面叫了声，掀帘进来，“端砚姐姐，刚才我哥哥捎话进来，说有点小事，让我回去一趟。”

    “你回去吧，这会儿正好没什么事。”端砚拿了只鞋面绣着，笑答道，“明天中午前回来就行，能回来吗？”

    “用不着明天中午，我家就在咱们园子后面一条巷子里，快的话，一个来时辰，就是慢，最多不过两个时辰。”竹玉忙答道：“我哥那个人，能有什么大事？回回叫我，都是鸡毛祘皮的事，我也是看着今天得空，他说有事，我就回去一趟，要是平时不得空的时候，我早给他顶回去了。我去去就回，晚饭要回来吃的。”

    竹玉说笑了几句，出来径直往后园角门过去。

    她不在外面过夜吃饭，回去立刻回来，不用带什么东西。

    竹玉回到家，推院门进去，大哥陈安听到动静，从上房掀帘出来，站在廊下，看着竹玉，拧着眉头，很有几分不高兴，“从捎了话到现在，一两个时辰了，怎么慢成这样？”

    “听大哥这话，还以为大哥是没从没领过差使，不知道当差是怎么回事的呢。”竹玉斜着她大哥，提着裙子上了台阶，从陈安身边擦身而过，“我能回来就很不容易了，这是端砚姐姐为人好，府里的规矩，大哥难道不知道？”

    “行行行，你知道，你最知道规矩。”陈安被竹玉堵了几句，脾气反倒好些了，跟在竹玉后面进来。

    “说吧，什么事，我就得了一会儿功夫。”竹玉进了屋，也不坐下，站在屋子中间，看着大哥陈安道。

    “坐下说话吧，从府里走过来，挺远的路，坐下歇会儿，喝杯茶。”陈安媳妇忙沏了杯茶端给竹玉。

    “嫂子不用忙了，府里规矩重，我这就得走。”竹玉冲嫂子摆了摆手，转向陈安催促道：“赶紧说吧，我这就得赶回去。”

    “你先出去。”陈安一脸不耐烦的吩咐媳妇，陈安媳妇柔顺的应了一声，忙转身出去。

    “什么事儿？”竹玉蹙着眉头再次问道。

    “没什么大事，就是……”陈安有几分不自在的用力拧了拧脖子，咳了几声，又拉了拉衣领，“是这么回事，你二哥不是开了家茶叶铺子么，都是生意上的事，你二哥……”

    “明明是家里开了间茶叶铺子，怎么说二哥开了间茶叶铺子，难道这铺子，你不准备要，阿爹阿娘百年之后，都要给二哥的？”竹玉不客气的揭了一句。

    “我的意思是，茶叶铺子现在是你二哥打理，你看你岔什么话？我说到哪儿了？是了，是生意上的事，你二哥特地求了我，让我问你一声，王妃最喜欢喝什么茶？”

    “二哥问这个做什么？王妃最喜欢什么茶，跟他的生意有什么相干？他打算把茶叶卖到王府了？”竹玉立刻反问道。

    “就是生意上的事，不是要把茶叶卖进王府，咱们的铺子，常往王府送茶叶的，不是这事，是……你二哥说，是有一家，要在王妃面前侍候茶水，想先打听打听，王妃最喜欢喝什么茶，是浓一点儿，还是淡一点儿。”

    “王妃大度的很，在外面吃茶从不挑剔……”

    竹玉的话没说完，就被陈安打断，“瞧你这话说的，挑不挑剔是一回事，这茶沏的合不合王妃心意是另一回事，难道王妃不挑剔，就不用用心侍候好了？”

    “这话也是，”这句话，竹玉认可了，“是哪家？怎么打听到二哥那儿去了？”

    “是阿娘的小姐妹罗嬷嬷的女婿，一家子都在绥安王府茶水司上侍候，说是上回王妃去吊唁，喝了半天茶，他媳妇不知道王妃喜好，这茶简直没法沏，只怕王妃还得去几趟，所以打听到咱们家。”

    竹玉点了点头，“我记得那位姐姐。王妃喝茶很看季节心情，这会儿雪峰茶喝得多，比常味儿略淡一些最好，出了正月，等有了明前，就沏明前，也是略淡一线。”

    陈安仔细听了，重复了一遍，见竹玉点了头，舒了口气，浮出满脸喜色。

    “没别的事儿了吧？没有我走了。”竹玉转身往外，陈安答了句，伸手打起帘子，跟在竹玉后面出来，看着她出了院门，也跟着出了院门，和竹玉一左一右，急步走了。

    宫里，姚贤妃一身半旧家常衣服，坐在炕上，一边慢慢绣着只明黄荷包，一边和自小跟在身边的丫头，如今已经被称为嬷嬷的孔嬷嬷低低说着话儿。

    “外头递了话，说是这几年进的这些个美人儿，一个有喜信儿的都没有，让娘娘想法子挑一挑话头，让大家看看想想，也许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孔嬷嬷低低道。

    “怎么突然想起来这个？”姚贤妃手下微顿。

    “嗯，还说，让娘娘留心看看，是真没有喜信儿，还是有人不想听到喜信儿。”孔嬷嬷接着道。

    姚贤妃手里的针线停下了，蹙着眉头，好一会儿才低声道：“这是想干什么？”

    “这话头挑起来，能对的，只有江娘娘。”孔嬷嬷接过姚贤妃手里的钱线，慢慢捋了捋丝线，低头扎了一针。

    “这是明着的头一步，之后呢？还有，是真没有喜信儿，还是有人不想听到喜信儿，这话，”姚贤妃干笑了一声，“不是明摆着的，还用问？”

    “前年柳答应月事过了一个多月，后头说是淤血，一贴药下去，流了一大滩血，还有去年，这样的事儿有两起。这样的事儿，咱们也是因为柳答应跟咱们亲近，才起了疑心留意了，这事儿，只怕太后真不知道。”

    孔嬷嬷低头做着针线说着话儿。

    宫里女使贵人，月事儿准时的不多，几乎人人都是这样，每个月不是迟就是早，淤血不畅更是极其常见的毛病儿。

    前年那回，要不是因为柳答应是他们宫里柳婆子同族堂侄女，跟她们亲近，偷偷哭诉说当时除了月事没来，她还恶心呕吐，反胃的厉害，她和太医说了，太医却说她就是淤血。

    她们没告诉太后，也是因为实在弄不清楚柳答应到底是淤血，还是有了身孕硬生生被打下来了，照常理来说，象柳答应这样，淤血的可能性更大。

    捕风捉影的事，她不敢说，本来是想自己留心看清楚，再跟太后……唉，太后没了。

    “从太后走后到现在，净出大事儿。”姚贤妃怔怔的出了好一会儿神，才沉声道：“你有没有觉出来，现在这位，比太后……太后好象比她慈悲多了。”

    “不是好象，就是。”孔嬷嬷放下了针线，上身前倾，贴近姚贤妃，“三爷，听说一根铁椎从后脑穿进去，死就死了，还是这样的死法，还有，三爷，有什么用？我总觉得，三爷这个，就是想杀，就杀了。”

    “我觉得不是，”姚贤妃一根手指慢慢揉着太阳穴，“她不是那样的人，要是江娘娘，倒是想杀就杀了，她不是，太后从前说过，不只一回说过，说她极有耐性，极能耐得住，走一步能看七八步。自从太后走后，大事儿小事儿，一件接一件，这是布局呢，咱们看不懂罢了。”

    “这个人，手太狠，心思太深，您说，她会不会……鸟尽弓藏什么的？”孔嬷嬷担忧的看着姚贤妃。

    “我不怕鸟尽弓藏，只怕杀人灭口。”姚贤妃叹了口气，“咱们也没有别的路不是？走一步看一步吧，从前我是打算跟太后一起走的，太后已经走了，多活一天，都是多的，别想这个了，想想眼下的差使吧。”

    “嗯。”孔嬷嬷低低应了一声，转了话题，和姚贤妃低低商量起刚刚领到的差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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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六章 王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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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富年交接了杭州府同知的差使，带着十来个仆从，轻身简装，一路上轻轻松松往京城赴任。

    刚进二月，王富年就到了京城，从东水门外下了船，穿过甜水巷，拐上南门大街，挤在热闹的人群中，溜溜跶跶，一路逛到了自己家门口。

    一进巷子，王富年心情就更加愉快，站在巷子口，看着干净齐整的大门口，以及幽深的府邸里已经蒙了一层绿雾的树顶，和树枝中间飞出的屋脊飞檐。再寻常不过的景象，看在王富年眼里，却看出了一股子扑面而来的浓浓的温馨和舒适。

    “老爷到了！”侧门口坐着的两三个门房，眼睛极其好使，王富年刚站到巷子口，就被他们看到了，一个人飞奔进去报信，其余几个，一溜小跑迎出来。

    看着奔着他飞迎过来的几个门房，一直走到巷子口都十分从容淡定的王富年，突然急切而雀跃不安起来。

    他这一路上，见到了很多有趣的事，有意思的人，好几次都大开眼界，他极其迫切的想告诉安氏。

    他所经历的趣事趣人，那份乐趣，一半在围观时，另一半，是在告诉安氏这一切时。

    安太太一路疾行，刚迎出正院没多远，就看到了大步流星，迎面直冲过来的王富年。安太太笑容灿烂，干脆提着裙子跑起来。

    王富年笑出了声，急往前冲几步，伸手揽住一头冲过来的安太太，“你从小就脚底下没根，摔过不知道多少跤，你就不能稳稳重重的走几步？”

    “看到你心急。”安太太松下裙子，左右打量着王富年。

    “那下次再这样心急，你招招手，我跑。”

    安太太噗的笑出了声，“说的好象你没摔过一样，你黑了，脸也粗了，好在没瘦。”安太太再打量一遍，点评王富年。

    “托太太的福。一路上睡得安心，吃的顺口。”王富年一只手揽在安太太肩上，眉梢时不时飞起落下。

    “太太，大少爷问什么时候能过来给老爷请安。”两人刚上了门院台阶，后面一个婆子笑问道。

    “不用着急请安，让他先把功课准备准备，我有些要紧事跟太太说好了，再让人去叫他。”王富年抢在安太太前面吩咐道。

    他有一肚皮的话要跟安氏好好说说。

    婆子看起来是知道答案的，一边笑，一这应了一声，赶紧过去传话。

    王富年进到上房，净了手脸，换了衣服，刚刚坐好，一杯茶送到嘴边还没来得及抿，婆子的禀报声在帘外响起，“太太，老爷，外头有位姓郭的先生，要见老爷。”

    “姓郭？”王富年急忙放下茶，两步冲到门口，一把掀起帘子，“多大年纪？什么长相？在哪儿呢？”

    “三十多岁四十来岁的样子，”婆子迟疑了下，那位郭先生的年纪，她实在拿不准，“脸有点黑，不胖也不瘦，很高，笔直……”

    “我知道了。”王富年打断了婆子的话，“请他到东暖阁用茶，我立刻过去。”

    安太太早就站过来了，等婆子领了吩咐出去，看向王富年。

    王富年一脸苦笑，“姓郭，让人看不准年纪，笔直，没别人了，是郭胜。”

    “胡老大的大哥？”安太太眼里兴趣闪闪。

    “嗯，他不光是胡老大的大哥。我得立刻去见他，回来咱们再说话。”王富年很有几分不痛快，这个郭胜，这是盯着他呢，他刚进门他就来了，连个喘气的空儿都不给他，胡磐石可没象他这样过。

    “我一会儿往东暖阁那边看看？”安太太拉了下王富年的衣袖，这一句问语调虽然往下挑了挑，可她那神情，却没什么要请示下的意思。

    “这个郭胜，确实是个奇人，胡老大跟他没法比，你要看，偷偷摸摸反倒不好，一会儿你送一趟汤水吧，都这会儿了，我就早上吃了碗粥，几块点心，饿得很。”王富年拧着胡须，思维和说话一样快。

    “好！”安太太眉毛都飞起来了。

    王富年在东暖阁外放重脚步，又咳了一声，才伸手掀起帘子。

    郭胜一件素白夹袍，背着手，目光从窗外移回来，转个身，看着王富年进了暖阁，才上前一步，拱手见礼，“有些年没见了，王老爷这风采，比当年在杭州城时，更胜了好几筹。”

    “跟先生这无双风采比，那就是珠辉比之皎月了。”王富年也拱起手，哈哈笑着，和郭胜相对而揖。

    “先生请坐。”王富年坐到右边上首，往对面上首位置让郭胜。

    “多谢。”郭胜落了座，又欠起身，冲王富年拱手谢道：“这些年，舍弟多亏王老爷照应，在下感激不尽。”

    “先生过奖了，要说照应，我倒是觉得，令弟照应我的地方，只怕还要多些。”王富年忙欠身还礼。

    “王老爷令人如沐春风，这园子即便这会儿，也是美不胜收。”郭胜语调轻快，一脸笑容显得十分的不见外，“在下真想跟王老爷品茶赏景，痛痛快快聊上一天。”

    王富年眉梢微挑，正想着怎么答话，郭胜话锋一转，“只是我们王妃吩咐了，说王老爷和太太伉俪情深，这会儿贤伉俪久别重逢，必定极厌外人打扰，吩咐在下长话短说，说完赶紧走。”

    王富年被郭胜话锋转的一时竟哭笑不得。

    “实在是事情有点儿急，不得不这会儿就上门打扰，我们王妃让我来问问你，改到度支使下领一份差使，如何？”郭胜还真是长话短了说，直截了当。

    王富年愕然。

    让他愕然的，第一句，是改到度支使下领一份差使，第二句，这是他们王妃说的，前一句，是他们王妃能说的话？能作主的事？

    “我知道王老爷必定疑惑无数，贤伉俪久别重逢，这会儿不是说长话的时候。到度支使下领一份差使，王老爷意下如何？”郭胜上身微微前倾，再次问道。

    王富年心思转的极快，“但有任命，义不容辞。”

    “那就好。”郭胜站起来，“在下先告辞，他日若得空，再来府上扰叨。”

    郭胜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往外走，王富年忙站起来往外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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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七章 闲一会儿话

﻿    刚走出十几步，安太太带着两个提着提盒的丫头，从斜对着的花径过来。

    王富年急忙站住，顺手拦了下郭胜笑道“先生行动如风，内子点心还没送到，先生就要走了。”

    郭胜顿住，冲着紧几步迎过来的安太太，长揖到底，“叨扰太太，实在不敢当。”

    “先生客气了。”安太太忙侧身避过，曲膝还礼，“常听夫君说起胡大当家和先生，夫君对先生仰慕得很。”

    “太太过奖了。”郭胜拱手欠身。

    安太太回身从丫头手里接过只提盒，递给王富年，却是看着郭胜说话，“这里都是咱们南边儿的点心，厨子是南边儿的，做点心的诸般物什，也都是从南边儿带过来的，先生带回去尝尝。”

    郭胜不多客气，从王富年手里接过提盒，冲安太太欠身谢了，告辞出门。

    王富年送走郭胜，回到上房，没等他说话，安太太先赞叹起来，“这位郭先生，真是不一般，瞧着跟那只古玉鼎一样，一看就是不是凡物。”

    “你这个比方贴切极了。”王富年冲安太太竖了竖大拇指，“这个郭胜，做过什么事，有什么本事，只怕知道的人极少，可这个人，就是让人不敢小看。”

    “我觉得，他就是翁翁说过的那种，走过去，狗都不敢叫的人。”安太太轻轻抽了一口气。

    “吓着你了？”王富年忙欠身凑近看。

    “哪能吓着？我胆子又不小，再说，象郭先生那样的人，别说郭先生，那位胡老大，都能把凶气收敛的干干净净，哪能吓得着我？

    你回来头一天，我就见识了这样的人物，啧，他长的也好看，多好看呢，真是奇人。”

    安太太轻轻拍着炕几，赞叹不已。

    “你不是说，见过陆将军之后，从此天下再无美男？”王富年失笑出声。

    “他跟陆将军不一样。唉，这话说早了，我跟你说，正月里我去大相国寺上香，遇到了李家那位大姐儿，叫李冬的，”

    安太太看着王富年，见他点头，接着道“当初在杭州，看到过两回，怯生生，见什么都怕的样子，现在可是大不一样了，荣光焕发，雍容富贵，那气度，就是两个人，她面相儿一点没变，我硬是没敢认。

    是她听说是杭州来的王同知家眷，主动过来跟我打招呼，说起当年，感激的很，又叫了她夫君过来见面，那位阮家十七爷，生的真是好，她那个大儿子，叫阮慎言，六岁了，好看极了，招财童子一般，又会说话，他阿娘说这是王家太婆，让他见礼，他一边见礼，一边拧着头和她阿娘说不对，这位太婆看年纪跟九姨差不多，怎么能是太婆？”

    安太太话没说完，就咯咯笑出了声。

    “他九姨也在？”王富年一个眨眼，他九姨不就是刚才郭胜所言的那位王妃么。

    “说是刚刚走。本来他们也该走了，说是那位哥儿淘气，踩着观音殿里的落地大香炉往上爬，把香炉蹬翻了，他九姨罚他亲自扫香灰，还要把观音殿里擦的干干净净，和从前一样。这才晚了。”安太太一边说一边笑，那孩子真是可爱极了。

    “他这话，是贬损他小姨出气的吧。”王富年失笑，见安太太斜过来，急忙补话道“说你看着十七八岁是夸张了，你看起来，二十二三岁年纪，十七八岁可没你这份气度。”

    安太太白了眼王富年一眼，“我又不怕老。说说正事，那位郭先生来，有事儿吗？”

    “问我愿不愿到度支使属下领份差使。”王富年皱起了眉头，“这句还好，还有一句，说这是他们王妃的意思。”

    “他们王妃不就是言哥儿他九姨？”安太太从阮慎言论起。

    王富年点头。

    “三司使不是都在赵计相手里？你不是说，赵计相把控三司使，把控的极牢靠？你不是把太子给得罪了？这是想干什么？”安太太下意识的挺直了上身。

    “度支使是赵计相自己领着的。中枢里的事，咱们几乎都不知道，你说的这些，我也不知道，不过，”王富年顿住，沉默片刻，“我觉得，赵计相，只怕出事了，象是在瓜分三司使。”

    安太太轻轻抽了口凉气，“那，咱们，这个，是福还是祸？”

    “这会儿哪里说得清？秦王爷这会儿没在京城，那位王妃，小时候我看她就不简单，王爷不在京城，主事儿的就是王妃？”王富年象是和安太太说话，又象是自言自语，“那朝中呢？王爷不在，谁来主事说话儿？金世子在修陵，就算没修陵，他领的是秦王府的长史，朝中议事，轮不上他，还能有谁？严相？金相？”

    “金相不可能吧？”安太太紧跟着王富年的思路。

    “我这趟进京城，这会儿就差吏部一个堪合，是正三品，能议正三品往上官员调动的，除了几位相爷，也就是六部尚书，枢密和计相，大约还有几位大学士……能说话的人很多，唉，”王富年叹了口气，“咱们一直外任，刚刚到京城，简直是两眼全瞎。”

    “都是从全瞎过来的，以后就好了。”安太太给王富年捏了两个肩，以示安慰和支持。“你答应了？”

    “嗯，搏一搏运道。”

    “咱们做生意，哪一回不是搏运道？不过生意搏输了，输的是钱，你这个，要是搏输了，是不是咱们一家人的命就没了？”

    没等王富年答话，安太太叹了口气，“生意做不好，也是人命关天的事。我真是上了年纪了，竟然也这么胡想乱想瞻前顾后了，吃饭还能噎死人呢，早年大厨房有个婆子，喂小孙子吃汤团，不就噎死了？不说这个，你先吃点东西，路上顺不顺当？”

    “顺顺当当，中间有一段，我走陆路，往泰安拐了趟，碰到了几件有意思的事……”安太太岔开话，王富年也不再提，开始兴致勃勃的和安太太说他这一路上的见闻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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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八章 求援

﻿    严夫人在城外陪霍老太太随喜了几天，回来隔天，又被唐尚书夫人随氏请去城外庄子里住了四五天，回来住了没两天，又被嫂子钱夫人请了去往紫霞庵还愿，又住了四五天。

    府里的事务都是大奶奶赵氏打理。

    李文彬在赵大奶奶面前陪尽不是，又到赵家，在赵老太爷和老夫人面前足足跪了两盅茶的功夫，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回来再答应无数条件，发了七八个毒誓，再打了无数保证之后，赵大奶奶勉强抬手放下了他私纳杨姨娘这件事，赵姨娘总算从东跨院里搬出来，战战兢兢进了后宅，每天晨昏定省，半丝儿不敢错。

    至于陈姨太太，赵大奶奶明确表示，那可不是她该管的，夫人还活着呢！

    李学璋忙了七八天，见了无数人，听了不知道多少禀报，闲话，不闲的话，总算弄清楚京城的大致情况，一回头，才发现，这个府里，也大不相同，一堆一堆的烦心堆在眼前。

    李学珏和二太太郭氏不敢明着闹了，不过他家林哥儿被人阉成了太监，竟然没人替他们狠狠出一口气这件事，已经远远胜过林哥儿被阉这件事，成了这两夫妻心头最大恨。

    李学珏再看大哥李学璋，就是看杀父仇人一样的眼神，有事没事，变着法儿的闹，二太太郭氏更是不分白天黑夜，两只眼睛死盯着沟那边，哪怕一丝儿风吹过来，都要大闹一场，说长房欺负他们了。

    陈氏和儿子还在东跨院，陈氏急的满头包，想尽一切办法，用尽一切手段，不停的让人捎话给李学璋，七哥儿病了，她病了，七哥儿的奶娘病了，七哥儿又病了，吐的一夜没睡……

    李学璋一连找了严夫人七八趟，严夫人在外面时，必定是没法回府的，就是捎话都不便当，至于在府里那一两天、两三天，要不就是李学璋忙着见人和被见，见了严夫人，李学璋一边串儿的事情交待下来，严夫人出不出门，都是转手交待给赵大奶奶，至于陈氏和她的儿子，李学璋不好开口吩咐安置的事儿，严夫人好象已经忘记了一样。

    一连大半个月，李学璋觉得不对了，一个人想了大半夜，一早起来，让人递话给徐焕，他想上门给霍老夫人请安。

    徐焕很快回了话，霍老夫人正好在家。

    李学璋坐了辆青绸围子大车，悄悄到了徐府，徐焕迎在二门，接了他进去。

    李学璋一见徐焕，先陪不是，他正守着父母重孝，三年孝期里，都是不宜出门拜客走动的。徐焕客气又亲热的表示，以两家的亲近关系，他完全不必介意这些俗礼。

    李学璋跟着徐焕进到正厅，给霍老夫人见了礼，霍老夫人一迭连声的吩咐拿这个点心那个汤水，摆了大半桌子汤水点心。

    霍老夫人的热情周到，让李学璋心里放宽放松了不少，聊了一会儿闲话，李学璋切入了正题，“……老夫人，我这趟来，是有事儿来求老夫人援手帮忙的。”

    “有什么事儿，你只管说，只要我们祖孙两个帮得上忙，都是一家人，你只管说。”霍老夫人爽利痛快。

    “是严氏。”李学璋口齿有几分含糊，却还能听清晰明白的说了从他回来，严夫人几乎不在府里，以及，明显的对府务，特别是陈氏和七哥儿，完全不闻不问的态度。“……老夫人，我总觉得，是我多心了，严氏的贤惠明理大度，我是深知的，生气使性子这样的事，断不是她会做的，可是……”

    李学璋干笑加苦笑，“实在想不明白，想来老夫人能指点一二。”

    “这事儿……”霍老夫人拧着眉头拖着长音，瞄了眼微微欠身认真听讲的徐焕，叹了口气，“还真是，说到这个，我早就想问问你了，你这个小儿子，行七是吧？七哥儿，今年多大了？”

    “算是三岁了，他是腊月里生的，生月小，其实才一周多一点。”李学璋有几隐隐约约，说不上来为什么的尴尬。

    “你们府上老太爷老夫人，是去年腊月里没的，那个时候，你家七哥儿也有一周岁了，这也生下来一年多了，我怎么好象没听谁说过你们府上添了位哥儿，不过我年纪大了，倒三不着两的时候可多了，你听说过是吧？”

    霍老夫人看向徐焕问道，徐焕老老实实答道：“我也没听说过，不是太婆倒三不着两，是他们府上没跟咱们说，姐姐，还有山哥儿他们，都不知道，他们都是七哥儿跟他娘回到府里那天才知道的。”

    “你看看，你说的这事儿吧，不是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了，严氏这事儿，从一年多前就有了。”霍老夫人说着，连叹了几口气。

    李学璋一个怔神，随即领悟，顿时浮出一脸尴尬，“这个，老夫人，这事儿不是严氏没跟大家说，是我……我想着，一个小妾生了个孩子，不是大事……当时公务上正繁忙，年里年外……这件事是我疏忽了，想着……”

    霍老夫人脸色阴沉下来，“原来是这样，敢情这个七哥儿，竟然是被他娘抱进门那天，严氏才知道的，还不是你告诉她，是她自己看到的，我瞧你也是个明白人，怎么做出这样的糊涂事儿？”

    “我……”李学璋尴尬万状，他早就想过写封信给严氏，就是觉得不知道怎么写才最好，一天拖一天，一直拖到回来那天。

    “一个两个美人儿小妾，那都是小事，你添了位哥儿，这么大的事，你不该一声不响，一直瞒到现在，这哪是能瞒得过去的事儿？”霍老夫人虽然说的是责备的话，态度却极其温和。

    “这件事，是我疏忽了。当初，陈氏说怀了身子，我是想着，陈氏书香门第出身，极其聪慧明理，自小饱读诗书，才华横溢，俗话说有其母必有其子，我是想着，陈氏若是有命生下个儿子，说不定是个极其聪慧难得的。

    老夫人也知道，小长房三个儿子，资质都差，别说能光耀门楣，就是撑家立户都难，一想到这个，我真是夙夜难眠。

    小七一生下来，眼睛就特别黑亮，不到一岁，你跟他说话，他就能听懂了。

    老夫人，这样的聪明孩子，往后必定大有出息。

    小七是我的儿子，也一样是严氏的儿子，往后，他能撑起长房，光耀门楣，不也是替我和严氏争光添彩吗？”

    李学璋看着霍老夫人，这些道理，严氏比他更明白。

    “长房，我瞧着四哥儿多出息呢，年青轻轻就做了七品县令，听说他做的极好？”霍老夫人看向徐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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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九章 霍老夫人的正理儿

﻿    “是，前一阵子碰巧遇到柏小将军，柏小将军站着和我说了好一会儿话，说四哥在任上风评极好。”徐焕立刻欠身答话。

    “四哥儿毕竟是恩荫，恩荫……唉。”李学璋欣慰之余，又连声叹气。

    恩荫出身，熬到从三品，就是极限了，别说本朝，就是前朝，前前朝，也没有过恩荫出身入门下中书拜相的先例，这一条，就限制死了。

    徐焕看了眼霍老夫人，没说话，李学璋这一声叹气，他听懂了，就是听懂了，才无话可说。

    “四哥儿是恩荫，小三房那哥儿俩，一个进士出身，一个进士及第，岚哥儿不说，山哥儿的前程，指定差不了，往后，比着你，说不定还能青出于蓝呢，照我看哪，你这是多余的忧虑。”霍老夫人笑道。

    “五哥儿和六哥儿，必定前程无量，往后青出于蓝，那是必定的。”李学璋有几分口齿难启，“跟老夫人说话，我也不见外，有话直说，小三房毕竟是小三房，都分了家了。”

    “咦？分了家就不姓一个李了？不都是姓李的，分不分家，有什么分别？再说了，就算有一点儿半点儿的分别，你是李氏一族的族长，只要李家好了，那不就好了？往后，只要姓李，不管长房二房小三房，只要发达了，光耀的不都是李家的门楣？你也是替你争光添彩？”霍老夫人微微瞪着眼睛，一脸惊奇的看着李学璋道。

    徐焕斜了李学璋一眼，忙端起杯子，低头抿茶。

    李学璋先是有几分哭笑不得，听霍老夫人说到光耀门楣和争光添彩，笑容滞住。

    “不是我说你，你是当家人，李氏族长，哪能眼睛只看着小家，这可不是明理大度，身为族长，你得心里揣着整个李氏一族，李氏族里，不管哪一支哪一家，往后出息了，不都是你们李家的荣耀？哪能说长房没人，就不能撑家立户了？就不能光耀门楣了？这话可不对，你说是不是？”

    李学璋眼神都有些呆滞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老夫人，您这话，我听懂了，可您这话，这不是一个理儿，七哥儿是我的骨肉，他是李家……”

    “七哥儿是你的骨肉，自然就是严氏的骨肉，这是正理，阿夏她爹是你爹的骨肉，那就是你嫡亲的弟弟，他的孩子，不也是你的孩子？跟你自己的骨肉难道有什么分别不成？”霍老夫人话接的极快。

    李学璋瞪着霍老夫人，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老夫人这话……”

    “我说的，我觉着都是正理儿，我读书少，你说，照那书上说的，是这个理儿吧？”霍老夫人问徐焕，徐焕急忙点头，“太婆说的对，就是这个正理儿。”

    “要论正理儿，那正理儿多得很呢。”霍老夫人看着一脸呆滞的李学璋，慢条斯理道：“那正理儿上说，父慈子孝，兄良弟悌，夫义妇听，长惠幼顺，君仁臣忠，这都是一对儿一对儿的，是吧？我记得有个有学问的先生说过，这些，都是先有前头，再有后头，没有前头，就没有后头。那被老虎吃了，魂魄还替老虎出力的，叫为虎做伥，不叫忠义是不是？”

    徐焕被霍老夫人最后这句为虎作伥说的一口茶呛着了。

    李学璋脸上泛着青色，呆了好一会儿，站起来，冲霍老夫人长揖到底，退到门口，再次长揖，垂着头走了。

    徐焕忙站起来，将李学璋送到大门口，一脸客气的干笑，看着他上马走了。

    徐焕回到后堂，霍老夫人正由着几个小丫头侍候着穿上出门的大衣服。

    “太婆现在就要去李府？”徐焕站在门口问道。

    “嗯，刚才那些话，得说给严氏，话儿我得递到，至于别的，那是他们两夫妻的事。”

    霍老夫人很快换好衣服，又披了件银狐里斗蓬，一边和徐焕往外走，一边说着感慨的闲话。

    “李家大老爷那些话，你都听到了，都是正理儿，可不都是正理儿，只想着自己的正理儿。

    唉，这男人吧，就跟那皇上一样，男人觉得女人就该象那伥一样，就是一口一口把你吃了，你也应该心甘情愿，甘之若怡，都是恩典，死了化鬼，还要不离不弃的保佑他替他卖命。那皇上也是这样是不是？什么雷霆雨露什么什么的，杀了人家的头，还要人家打心眼里感恩戴德，死了成鬼，还要你化身阴兵，替他再卖一回命。

    不都是人么？

    这男人不把女人当人，那皇上不把臣子当人，都是一样的混帐。”

    “太婆，你这话……”徐焕听的简直要仓皇起来，下意识的左右拧着头到处看。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尚文她爹说的，我觉得在理儿。”霍老夫人手里的拐杖一下比一下用力的捅着地面。

    “唉！”徐焕眼看前面就是二门了，急忙压低着声音，“太婆，这话，您在外头，可无论如何不能说啊，这是要杀头的，不光杀咱们的头，还得连累阿夏她们，您可别脾气上来乱说话。”

    “你太婆什么时候乱说话了？放心，这些话，尚文她爹就能跟我说说，我吧，就能跟你说说，瞧把你吓的，用得着？”霍老夫人顿住，一脸鄙夷的看着孙子。

    “太婆您这脾气……您记牢了，就跟我说说，跟我您怎么说都成，出去跟谁都别说，阿夏也不行，阿夏更不行！”徐焕不放心的再交待。

    “行啦，知道了。“霍老夫人甩开徐焕，出了月洞门，踩着踏板上车。

    ”太婆，别生气哈！“徐焕不放心的又交待了一句。

    唉，这个家里，太婆和尚文，还有那个尚武……他早晚得被她们吓出毛病来！

    李学璋没回府里，不知道去了哪里，霍老夫人在李府二门里下了车，一眼瞄到往东跨院去的小门门口，伸头探脑、躲躲闪闪看着她的白婆子，收回目光，只当没看见。

    她认得那是在陈姨太太身边侍候的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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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零章 不变与变

﻿    没等白婆子犹豫好是不是上前，黄二奶奶已经急步如飞迎出来，她正在离二门不远的厅堂里看着人换帘幔摆件，得了信儿，赶紧迎出来。

    李家上上下下，除了已经仙去的姚老夫人，几乎人人都喜欢霍老夫人，这个几乎，是因为郭二太太，她对霍老夫人，说不喜欢却说不上来她哪儿不好，说喜欢吧，她看到霍老夫人就烦心。

    白婆子一眼瞟见急迎出来的黄二奶奶，急忙后退几步，赶紧走了。

    黄二奶奶见了礼，上前挽着霍老夫人，“老夫人，您可算来了，我可盼了您大半个月了，日日盼夜夜昐。”

    大家都喜欢霍老夫人，黄二奶奶比大家的喜欢更喜欢。

    霍老夫人的爱玩会玩，会说爱笑，爽快干脆，都极合黄二奶奶的脾气，黄二奶奶最大的愿望，是老了之后，能活成霍老夫人这样。

    “因为东跨院那两个？”霍老夫人斜着黄二奶奶。

    “不是因为东跨院那两个，那两个算什么，也是因为那两个，都是因为她们才这样，大嫂家那个，搬进来了，大嫂子虽说气还没顺，不过，也算过去了，另一个，唉。”

    黄二奶奶烦恼无比的叹了口气，“老夫人，您说，就我们夫人这样的，够好了，您瞧瞧我们家几位庶出的姐儿，哪一个不是金尊玉贵的养大，费尽心思的挑人家，风光大嫁，就这一条，满京城有几家？

    说起这个，那天他们回来，梅姐儿跟我哭了一场，说替夫人难过的不行，可是又一点忙帮不上，连说句话都没法说，老夫人您瞧瞧，这叫什么事儿！

    老夫人您知道吧，东跨院那个，在秦凤路，都是称太太的，也真是，称什么太太啊，直接称夫人好了，多省事儿。”

    “前儿有人到我们家说话，我听到一耳朵，什么姨太太，是说她？”霍老夫人一脸疑惑加惊讶。

    “可不是，往府里说话，称陈姨太太，我和大嫂当时就懞了，大嫂府上没有姓陈的姨太太，我们家也没，夫人家，没有姨太太，全是姨夫人呢。

    我就问了，这姨太太是怎么个规矩，那个白婆子说，杨氏在大爷身边侍候，称姨娘，她们家姑娘是在老爷身边侍候的，称姨娘肯定就不合适了，该叫姨太太。我笑坏了，照她这么说，那在老太爷身边侍候的几位姑娘，叫什么？姨祖宗？”

    霍老夫人噗一声笑。

    “大嫂气坏了，劈头盖脸一通骂，说外人她管不着，把跟着那白婆子喊了两声姨太太的看二门的一个婆子，打了十板子，撤了差使。那婆子哭天呛天，冤枉死了，说她就是觉得好笑，跟着喊了两声，还敢叫冤，活该！”

    “你大嫂怎么样？气儿消了没有？”霍老夫人关切道。

    “没全消，一个大活人天天在眼前晃，气儿怎么消得了？大嫂又不是恶妒不讲理的，当初嫁进来，陪嫁里就有通房丫头，一怀孕就开了脸给了大爷，那年明家大家要送大爷一个丫头，大嫂也没说什么，是老爷没让大爷要，幸亏没要。

    跟着老爷在任上，一声不响就纳了个妾，这还是跟着老爷，要是自己在任上，还不得一声不响再娶一房啊！”

    黄二奶奶一边说，一边生气的抖着帕子。

    “真要自己在任上，只怕就没这样的事儿了。”霍老夫人慢条斯理说了一句。

    黄二奶奶一个怔神，立刻就悟了，“可不是！我真是糊涂，要没有老爷撑着，不是，没有上梁，这下梁他歪不了，唉！真是真是！”

    两人走到一半，赵大奶奶匆匆从后面库房迎过来，严夫人也迎出了正院。

    霍老夫人先拉着赵大奶奶，仔细看了一会儿，“瘦是瘦了点儿，瞧你气色还好。”

    “我没出息，动了气。”赵大奶奶有几分不好意思。

    “是该动气，生气就生气，别忍着，多发发脾气。”霍老夫人拍着赵大奶奶的手劝道。

    赵大奶奶失笑，“已经发了好些天脾气了，老祖宗放心。”

    “也就老祖宗这么劝人。”严夫人也笑起来，侧身让过霍老夫人，一起往正院进去。

    赵大奶奶和黄二奶奶跟着进去，陪着说笑了一会儿，各自告辞出来，留霍老夫人和严夫人说话。

    “刚刚，大老爷到我们家去了。”霍老夫人直入正题。

    “他去找您？这是要干什么？”严夫人皱起了眉头。

    霍老夫人将李学璋的话一点儿意思没漏的说了一遍，把自己说的话也说了，“……他一句话没说就走了，刚在二门里，我问了一句，说是没回来。”

    见严夫人沉着脸没说话，霍老夫人叹了口气，“有几句话，本来不该说，我拿你，当自己姐妹看，你也是个明白人，是个能说话的，这话我就说了。

    说两夫妻的古话儿多的很，什么同生共死，什么夫妻本是同林鸟，说什么的都有，可说到底，不过是人心换人心。你替他打算多少，他不说替你打算多少，至少要替你打算些，替你想一想。

    大老爷是一族之长，真要一心一意替家族打算，那是个齐家的圣人，你嫁了个圣人，那没办法。

    大老爷真要是齐家的圣人，有山哥儿和岚哥儿两个，李家就足够了，是该打算下一代的时候了。”

    霍老夫人的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不往下说了，端起杯子抿茶。

    严夫人面色平和安静中带着丝丝灰暗，“我都懂了。”沉默片刻，严夫人苦笑道：“其实之前也看到了，这会儿回头再想再看，从二十年前，三十年前起，他就是这样，他一直是这样。

    前儿大嫂跟我说，当初我怀彬哥儿，吐的躺在床上起不来，我把丫头开了脸给他，他阿娘给了他一个丫头，他自己，又抬了一个回来。他那时候就从来没想过替我着想，大嫂说他没变，几十年如一年，就是那样，是我不一样了，我想的多了。”

    霍老夫人长叹了口气。

    “老夫人放心，这些天，我想了很多，再怎么，都是明明白白活着的好，您放心。”严夫人看着霍老夫人，眼神清亮。

    “好。那我回去了，你听着，你做什么都行，你做什么，我都站在你边儿上，怎么着都行。”霍老夫人站起来，郑重交待严夫人。

    “好，我记下了。”严夫人露出笑容，跟着起来，将霍老夫人送到二门，看着霍老夫人上了车，叫过老刘妈吩咐道：“你去跟大奶奶说一声，老爷带回来的妾侍和哥儿，照旧例，该怎么安置就怎么安置吧。”

    “那……孩子？”老刘妈一个怔神。

    “照松哥儿他们例，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严夫人淡然答了句，转身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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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一章 坦诚相告

﻿    陈氏带着儿子，搬进了后宅和杨氏不远的一间小院，指给七哥儿的院子，是从前李文岚住过的那间，不过半天的功夫，婆子奶娘大小丫头，粗使仆役就点齐了，一应物什，一眼瞄去，就是上上之物。

    陈氏和白嬷嬷惊喜之余，又忐忑不已，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先甜后苦。

    陈氏和七哥儿两处院子收拾好之后，天色黑透，李学璋才回到府里。

    陈氏打听着老爷回来，急忙抱着儿子请见。

    李学璋回到府里，却没回自己院里，先是说在书房，陈氏知道规矩，老爷在书房的时候，都是大事，那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打扰的。

    后来又说在夫人院里，陈氏犹豫再三，没敢过去，没见到老爷，得了老爷的话之前，她不敢去见夫人。

    她现在搬进来了，只怕夫人还不知道呢。

    直等了一个来时辰，才看到几盏灯笼越来越近，老爷回来了。

    陈氏激动的差点哭出来，急忙抱着儿子迎上去，看真切了真是老爷，一声老爷没喊出口，喉咙一哽，泪如雨下。

    她这一阵子担惊受怕，这份委屈无助无以言表。

    李学璋皱眉看着抱着儿子，哭成泪人儿的陈氏，和在陈氏怀里沉沉睡着了的七哥儿，下意识的松了口气，夫人这气总算过去了。

    “老爷，您可回来了，我和宝儿等了您一两个时辰了，听说您回来了，我和宝儿就一直等着，老爷，宝儿瘦了整整一圈，天天哭着要阿爹。”陈氏强忍住眼泪，往前半步，示意着怀里的儿子。

    “我知道了，你好好照顾宝儿，有什么事儿，就去请夫人示下，天都这么晚了，宝儿都睡着了，下次不要等着我了。”李学璋在外面奔波了一天，心神俱疲，这会儿他实在没心情理会家里这些琐事。

    李学璋越过陈氏，径直往前进了院门，陈氏抱着孩子，呆呆的看着自始至终眉头没松开过的李学璋，那一半的惊喜没有了，忐忑之外，添了惊恐。

    李学璋实在是没有任何心情理会这府里任何事。

    他刚从徐府出来，就得了禀报。早朝上，出了一连串的旨意：

    因为熊家夺产一案，陈江奉旨抄检了赵府。

    因为吉县县令杨承志一案，已经下了旨意，锁拿骆远航进京。

    因为秦王的弹折，江淮两浙灾荒乃是人祸，下了旨意，锁拿谢余城进京审问。

    赵长海病倒，已经上了请罪折子。苏广溢也上了请罪折子，谢余城就任两浙路，当初是他一力举荐的。

    这两件事，对于朝廷诸员一说，不亚于一场大地震，对于李学璋来说，就是睛天霹雳，劈的他浑身焦黑。

    他哪还有别的心情呢？

    长沙王府，郭胜站在角门外的阴影中，听着角门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角门打开，金相身边的老仆张喜安探了探头，郭胜闪身进去，张喜安锁了门，带着郭胜，沿着树影，往金相院里过去。

    金相正在上房和闵老夫人说话儿，张喜安禀报一声，金相掀帘出来，抬手让了让郭胜，往旁边厢房过去。

    郭胜瞄了眼上房里闵老夫人的身影，紧趋几步，微微欠着身跨过门槛，冲金相长揖见礼，“打扰相爷了。”

    “客气了。王妃让你来的？”金相示意郭胜坐。

    郭胜欠身坐了，“是。王妃说，皇上若是允了赵长海的请辞，太子就不会有事。”

    金相嗯了一声，他也是这么想的。

    “王妃的意思，若是计相之位空缺，一，这个空缺，不如留给苏广溢，二，新调入京的原杭州同知王富年，可调入度支，副使就行。”

    郭胜双手扶在膝盖上，欠身危坐，态度恭敬，话却说的干脆直接。

    金相眉头微皱，“三司使事关重大……王富年担当得起？”

    “王妃既然说了，必定是担当得起的。”郭胜欠身笑道。

    金相流露出几分惊讶，“鹦哥儿对你极是推崇，说你是他平生之所仅见。柏枢密也极欣赏你，说是当年邀请你入幕他门下，你一口回绝了？”

    “是，当时，在下已经投在王妃门下。”顿了顿，郭胜看着金相笑道：“就算没有投在王妃门下，在下也不会答应，柏枢密确实是少有的良将，不过……”

    后面的话，郭胜没说下去，只干笑了两声。

    良将是良将，要想让他入幕，他还不怎么看得上。

    “那是很多年前了，你很早就投在王妃门下？”金相很有几分意外。

    “是，在杭州时，就在王妃门下听使唤了。”郭胜答的爽快无比。

    金相有几分惊愕，“杭州时？”

    “是。相爷，所谓天纵之才，非凡之人，虽然极少，还是有的，太后娘娘的英明睿智，眼光之利，在下佩服之极。”

    “好，我知道了。”金相呆了一瞬，立刻应了句。

    “在下告辞了。”郭胜忙站起来，垂手退了两步，出门走了。

    金相呆着了好一会儿，从厢房和上房连通的暗门，进了上房。

    闵老夫人从炕上欠身看着他，“怎么了？没什么事吧？”

    “没什么事，是王妃，让人过来递句话。”金相坐到闵老夫人对面。

    “王妃没事吧？”闵老夫人仔细看着金相的神情，这一句既是关切老伴，也是关切秦王妃。

    “没事，是说三司使的事儿。”金相抬手揉着眉间，“那郭胜说，从大杭州城的时候，他就跟在王妃门下了。”

    “郭胜？他到李家……那时候王妃不过五六岁，五六岁的孩子……”闵老夫人的话戛然而止，呆了好一会儿，低低叹了口气，“这是鬼神之事。”

    “我也是这么想。”金相往后靠到靠枕上，看着闵老夫人，带着隐隐约约的笑意，“先李太后，就是这样的人。”

    “啊？”闵老夫人惊讶了一声。

    “古氏太夫人留的笔记里说过，先李太后刚到古家，也就是五六岁的样子，就跟古家那位老祖宗说邸抄上的朝廷大事，古氏太夫人还说，太祖极幼的时候，先李太后不只一次和她担忧过，怕太祖随了她。”

    金相笑起来，“先祖那样的天纵之才，据说，先祖长到四五岁，先李太后曾经庆幸过，幸好是个笨的。”

    闵老夫人失笑出声，“这叫什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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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二章 机会动人心

﻿    赵长海被勒令在京致仕，新的计相，苏广溢推举了二皇子的丈夫侯明理。随梦()

    侯明理诗书大家，做过国子祭酒，翰林学士，年青时也做过几任地方，其实并不是十分合适的计相人选，但赵长海的致仕实在太突然了，完全出乎苏广溢的预料，除了侯明理，他手里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他更没想到，他推举的侯明理，竟然得到了金相的赞同，竟然拿下了三司使这个极其要紧的职位。

    因为侯明理这个计相，谢余城的被贬就显的极不重要了，只要能保得住命，这一场祸端中，苏广溢觉得他们都是大赢家。

    王富年还没就任，就直接转任度支副使，不过度支使因为是赵长海的门生，侯明理到任就被调离了，度支使的位置暂时空缺，他这个度支副使，刚一到任，就需要署理度支使。

    江淮和两浙路，除了谢余城，还锁拿了江南东路的帅司，和淮南东路的漕司，吏部要即刻点选出一个帅司一个漕司一个宪司，分赴三地，侯明理调任三司使，他留下的空缺要及时补上，侯明理到任后，一口气贬了十几个赵长海的亲信门生，这些空缺都要补上。

    一时间，朝廷里乱成一团，每一个人都面临着危机，当然也面临着难得的大好机会。

    李文岚对这一切视而不见，每天到翰林院，不是埋在翰林院庞大的书房里找各种珍本，就是忙着修他的词书，这是翰林学士点给他的差使。

    李文岚媳妇朱氏连回了几趟家，傍晚，李文岚从翰林院出来，一眼就看到了朱氏的车。朱氏也正掀着帘子，笑着冲他招手。

    李文岚忙将马递给小厮，吩咐他把马牵回去，自己紧走几步，到车前上了车，打量着朱氏笑道：“回娘家去了？特意过来接我的？”

    “嗯，大嫂说有点事儿，我就回去了一趟，早就出来了，想着反正回家也没什么事儿，就过来等你了。”朱氏语笑盈盈。

    “那咱们往金明池逛一趟再回去？天儿还早着呢，要不，咱们就在金明池边上吃了饭再回去，这会儿河虾是最好的时候。”李文岚建议道。

    跟着郭先生读了十来年书，除了学问，他还学会了到处吃应季时新的美味，尤其爱对着湖河吃现捞的河鲜。

    “好！”朱氏拍手赞成，“咱们去湖东边那家，他家呛虾做的最好，那几滴腐滴的妙极了。”

    “去金明池，回府里说一声，我和朱氏晚上不回去吃饭了。”李文岚掀帘吩咐跟车的小厮婆子。

    车子径直往前，直奔万胜门。

    “听说现在朝里乱得很？听五嫂说，五哥这几天天天都是半夜才回。”朱氏将帘子拉开，看着外面的景儿，和李文岚说着闲话。

    李文岚挨着朱氏靠在靠枕上，“赵长海致仕，江淮两浙锁拿了三位封疆大吏，空了四个一等一的位置出来，能不乱么。”

    “可不是。”朱氏笑起来，“补上四个一等一的，又空出四个一等二的，人人都有机会呢。那你呢？五哥打算给你换个地方吗？”

    “五哥不打算这事，阿夏早就说了，让我安安心心在翰林院呆着，我也觉得翰林院最好，虽说也是勾心斗角，你争我抢的，不过，比其它地方，可好得太多了。”李文岚自在的半躺着，一脸惬意。

    “大哥也这么说。”朱氏叹了口气，“大哥常说，要是能进翰林院，呆一辈子都成。偏偏……唉。”

    偏偏大哥考了个同进士，这辈子是别想进翰林院了。

    “大哥实务上不差，我是个不通实务的，先生老早就说过我，最宜于风花雪月做学问。我这样的，在翰林院呆一辈子没什么，有家里，有五哥，还有阿夏。你大哥跟咱们不一样，他是长子，朱家还要靠他撑家呢，就是能进翰林院，他也不能在翰林院呆一辈子，更不能象我这样，在翰林院里除了看书修书，任事不管，诸事不争。”

    李文岚握着朱氏的手，柔声宽慰她。

    “嗯，我也是这么想。可是，”朱氏唉声叹气，“大哥在工部做的一点儿也不顺当，这一趟，说是空了好多位子出来，有个小主事的缺，大哥觉得必定能得的，谁知道，唉，今儿早上出来，偏偏就不是大哥，大嫂都哭了。”

    “工部是罗尚书主理。”李文岚微微蹙眉。

    罗家跟他们李家上上下下都极要好，至少不会难为朱氏大哥朱铨，当初，也是因为工部尚书是罗仲生，朱铨才选了工部去历练。

    “罗尚书好是好，可大哥跟罗尚书差的太远了，一二三四五六七级呢，大哥的事到不了罗尚书那里，这个小主事的缺由谁补上，罗尚书根本不会知道，罗尚书只怕连这个小主事的缺都不知道。”朱氏一直叹气，“要是因为这点子小事就去找罗尚书，那也太……这点子小事实在不值得，可不找吧，你看看，这就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也是，这话先生也说过，从最低一层往外爬出来，最是艰难。”李文岚点头赞同。

    “你说，咱们能不能帮一帮大哥？”朱氏挨近李文岚，低声道。

    “怎么帮？”李文岚看着她问道。

    “找找五哥？”

    “你大哥有打算了？”

    “那倒没有，他昨儿个还觉得这个主事是稳得呢，现在突然没了，哪有什么打算？”朱氏摇头。

    “五哥肯定帮不上什么忙，五哥其实跟我差不多，都是阿夏派了差使给他，他只埋头把差使办好。五哥说，从前阿夏都跟他解释为什么，最近几年，阿夏不怎么说了，还说让他沉心实务，好好办好手里的差使，余事别多想多管。”、

    李文岚摇头道，朱铨怎么安排前程这事，他和五哥肯定没这本事。

    “还有，就是看好，找五哥也没用，一来五哥从来不替人说项，二来，阿夏说过的，家里谁都不许替人说项。”李文岚又补了一句。

    “那你说怎么办？我还是想帮一帮大哥。”朱氏靠过来，看着李文岚问道。

    李文岚挠头了，“只能找阿夏，或是找先生，这两个人都不好找，王爷好象快回来了，不过王爷更不好找，找了王爷，阿夏肯定知道，真要帮啊？”

    朱氏用力点头，“那是我大哥啊。”

    “好吧，那我问问先生，就是先问问，不一定能成，要是先生驳回来了，这事就算了，以后有机会再说。你大哥进工部也才一年多，你多劝劝他，别急，慢慢来。”

    “不是大哥急，是我急，大哥倒没说什么，是我心疼大哥。”朱氏忙解释道，“你跟先生好好说说。”

    “你放心。”李文岚握了握朱氏的手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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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三章 药渣

﻿    苏贵妃居住的锦萃宫院子里，尚宫段嬷嬷面沉如水，冷冷盯着跪在面前，瑟瑟抖个不停的两个丫头，以及两个丫头面前的一盘药渣。

    “你先说，仔细说，怎么回事？”段嬷嬷指着左边的丫头，冷声道。

    “是，”小丫头不停的哆嗦，“是我，我和她，跟往常一样，熬了药，领了药渣，一样一样对好了，要埋起来，她挖坑，我，我手欠，就剥了只枳实，谁知道……谁知道……”

    小丫头指着药渣盘子上肃开的四五个枳实，快哭出来了。

    “你说。”段嬷嬷指向另一个丫头。

    “是，我正挖着坑，就听她惊叫，就看到她正剥开一只枳实，就是那只，没想到里头还有东西，我就吓坏了，赶紧都剥了，都在，那儿。”

    两人旁边，正仔细挖着什么的两个婆子小心的从土里捡出四五个枳实，递到段嬷嬷面前，“嬷嬷，昨天的挖出来了。”

    “嗯，剥开瞧瞧。”段嬷嬷带着几分紧张，吩咐婆子。

    婆子小心的剥开枳实，刚挖出来的四五个枳实，和银盘里的那几个枳实一样，里面另有东西。

    段嬷嬷脸上一片青气，“再挖！”

    两个婆子动作利落，很快又挖了两个坑，挖出了前天和大前天药渣里的枳实，和已经剥开的枳实一样，刚挖出来的，剥开了，同样另有东西。

    段嬷嬷脸上不是青气了，而是惨白一片，连人都有些摇摇欲坠了，“再挖！”段嬷嬷这一声再挖，透着凄厉。

    两个婆子挖的极快，又挖出了三四天的药渣，枳实里，同样别有他物。

    再往前几天的药渣，已经有些腐烂了，两个婆子将腐烂的枳实捧出来，看着段嬷嬷。

    段嬷嬷摆手示意不用看了，指着那一堆枳实，喉咙发紧的吩咐道：“拿个盘子来装好，给我。”

    段嬷嬷捧着一盘子枳实，进了正殿，看着惊讶看着她的苏贵妃，“娘娘，有极要紧的事。”

    “都退下。”苏贵妃见段嬷嬷脸色不对，忙屏退众人，坐直了身子。

    “娘娘看这个。”段嬷嬷将托盘放到苏贵妃面前炕几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不已，“是婢子大意了，婢子罪大恶极！”段嬷嬷几句认罪的话没说完，哭声就压不住了。

    “这是怎么了？”苏贵妃看着一盘子脏兮兮剥的乱七八糟的枳实，莫名其妙。

    “娘娘，”段嬷嬷膝行往前到炕前，也不站起来，伸着脖子，指着枳实里面，“您看这里，这枳实里面，不是枳实，这枳实，被人掏空了，填上了别的东西。这是这八天里用的枳实，都在这里，都被挖开了，都被人填了东西。”

    段嬷嬷再次哽咽。

    苏贵妃呆了片刻，面如死灰，“我中毒了？”

    “娘娘，婢子觉得，中毒侄不至于，可这东西，必定对娘娘有害无益，至少是不想让娘娘这病好起来，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得送出去，让外头的大夫好好看看。”

    “你包两颗新鲜的，亲自走一趟，递给阿烨，让他赶紧查明，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苏贵妃已经全明白了，一张脸白如血色。

    段嬷嬷答应了，挑了最新鲜的两只枳实，仔细包好，急急出门去寻苏烨，干脆在苏府等着，一直等到苏烨找人看出来到底是什么东西，才急急忙忙回到宫里禀报。

    苏贵妃听说是叫什么苏草的东西，并不是毒，先长长松了口气，她吓坏了。

    ”娘娘，大公子说，这苏草是经过炮制的，虽说没毒，可有一样，药里渗了这东西，这药就白喝了，不管喝多少都没有用了。娘娘，有人不想让娘娘这病好起来。“

    段嬷嬷看着苏贵妃，一字一句简直是错着牙说出来的。

    ”是谁？“苏贵妃坐的笔直，脸色铁青，”还能有谁！还能是谁！这枳实做这样的手脚，岂是一般人做得了的？这得多大的功夫！她可真够狠毒的！“

    苏贵妃咬牙切齿。

    除了江皇后，除了紧握着太医院的江皇后，还能谁，能有这个本事呢！

    ”娘娘，咱们该怎么办？这是要害死娘娘，她们害死了三哥儿，这又要害死娘娘！“段嬷嬷满腔悲愤。

    ”大公子什么意思？你都跟大公子说了？“苏贵妃怒极，理智却没失去。

    ”大公子说，让娘娘今天先别发作，看看明天的枳实是不是还是这样，如果是，熬好了药，查药渣时查出来，要闹出动静，越大越好。“段嬷嬷低声道。

    苏贵妃压着满腔怒火，嗯了一声，今天离熬药已经过去一两个时辰了，再突然闹出来，太容易让人起疑了，就等明天了。

    第二天午正前后，锦萃宫突然嚣闹起来，苏贵妃一路哭到皇上面前，扑倒在地，指着段嬷嬷托着的几只枳实，且哭且诉。

    唐嫔正在皇上身边侍候，目瞪口呆的瞪着苏贵妃托到皇上面前的那几只枳实，竟然想出这样的法子往药里渗东西，这份心计手段，实在太厉害了。

    ”……皇上，她敢在妾身上动手脚，那这宫里，还有她不敢动手的人么？大约在她眼里，除了皇上，别的人，都是她想杀谁就杀谁，想让谁怎么样，就把谁怎么样吧！

    一年一年新进的宫嫔，一个有身孕的都没有，我就犯过疑惑，却从来没敢真想过，是个人，都干不出这样的事，妾真是想都不敢想啊，皇上，这人，怎么能这么恶毒呢！“

    苏贵妃说着，放声哭起来。

    唐嫔眨了下眼，又眨了下眼，再连眨几下眼，脸上怒色越来越浓，直浓到无法忍受，”皇上，难道有人……象书上说的老鸨那样，做出那样让人恶心的事？“

    ”这后宫饮食起居，都是她手里，皇上，她要下手，简直是这太容易了，又有谁能知道呢？皇上，求您，救命！“苏贵妃立刻接上，趴在地上，磕头不已。

    皇上示意内侍过来，拿银针仔细拨看着那几料枳实，从枳实里拨出来的，确实不是枳实，而是一种他不知道什么东西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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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四章 说死就死了

﻿    “传江氏，传太医正！”皇上将银针扔到盘子上，声色俱厉。

    江皇后比太医正到的快，仿佛没看到怒目而视的唐嫔，和两眼喷火看着她，仿佛要扑上来撕咬一口的苏贵妃，不紧不慢的走到炕前，腰背笔直，曲膝行礼。

    “这是怎么回事？”皇上指着银盘，语气中带着怒气，但大体还算平和。

    江皇后上前两步，仔细看了看银盘里的枳实，又拿起银针拨了拨，皱眉道：“这是从枳实里面拨出来的？这不是枳实，这是苏氏的药吧，我记得苏氏现在用的药方里，有枳实这一样。”

    “嗯，这枳实里，怎么会有别的东西？”皇上阴沉着脸，点了点那些枳实。

    江皇后还没来得及答话，殿外传进内侍的通传声，太医正陶杏林到了。

    江皇后往旁边挪了两步，看着陶医正磕头行了礼，照皇上的吩咐看了枳实，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先磕了个头，“回皇上，太医院用的枳实，必须浑圆无缺，哪怕破了一点皮，都得挑出去，贵妃的方子里，用的整枳实，太医院和贵妃宫里交接成药时，这枳实，都得一个一个看过，请皇上明察。”

    江皇后神情淡定的看着皇上。

    浑圆无缺的枳实，是没办法塞进去东西的，要塞，只能等熬好了药，枳实涨破，再往里塞。

    苏氏这个蠢货，一向都是这么顾前不顾后。

    “苏氏不擅这个，你好好查一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皇上看着江皇后吩咐道。

    江皇后先低眉曲膝应了，站直看着皇上道：“请陶医正认一认这是什么，有毒无毒。”

    “嗯。”皇上应了，示意陶医正。

    陶医正上前，略拨了拨，垂手应道：“回皇上，回娘娘，这是苏草，没有毒，这是解药解毒的东西，药里要是混进了苏草，药效就要大打折扣，或是，没有了药效。”

    听说没有毒，皇上舒了口气，看着江皇后，正要再吩咐，江皇后先向陶医正问道：“前儿我看脉案，贵妃的病，以养为主，以药为辅？”

    “是，苏娘娘的脉象虽细弱，却已经十分平和，这药吃不吃都不要紧了。”陶医正垂手答话。

    苏贵妃脸色铁青，唐嫔眨着眼，似明白非明白。

    “所以才要放些苏草进去。”江皇后斜了眼苏贵妃，再看向皇上，“皇上，这枳实和苏草是怎么回事，苏氏这么聪明的人，必定是心里有数的，既然这药进锦萃宫之前好好儿的，进了锦萃宫之后的事，还是由苏氏自己查清查明吧。”

    皇上皱着眉头看向苏贵妃，苏贵妃气的脸色发青，权衡之下，立刻点了头。

    让江氏查这事，她必定借此抄检牵连她锦萃宫的人，这一次，她大意了。

    “锦萃宫的人也是宫里的人，宫里的人，不都是江娘娘管着的？我回去也要好好查一查那些丸药了。”唐嫔斜着江皇后，忿忿不平。

    江皇后目光凌利的看向唐嫔，迎着唐嫔昂然不惧的目光，立刻掉转开，理也没理她。

    “好好查清楚，都退下吧。”皇上烦躁的挥手道。

    ……………………

    江延世最近的心情，都十分阴郁，傍晚时分，带着抱着酒坛子的小厮枫叶，进了莫涛江居住的小院。

    莫涛江的院落是个套院，十分清静，莫涛江迎在内院门口，让进江延世。

    枫叶和侍候莫涛江的几个小厮摆了几样下酒小菜，又提了红泥炉进来温上酒，倒了一壶放到炕几上，诸人退出，枫叶守在屋门口听使唤。

    莫涛江先给江延世斟了杯酒，又给自己斟上，和江延世碰了一杯喝了，带着笑意道：“公子放宽心，虽说折了个计相位置，不是坏事。

    皇上春秋正盛，太子羽翼过丰，不是好事，皇上能出手打掉一些羽翼，这是保全，是好事。”

    “嗯。”江延世脸上的阴郁丝毫没散，“这个，先生说过之后，太子和我都深以为然。”

    “还有别的事？”莫涛江敏锐的问道。

    “嗯。”江延世简洁的说了前几天宫里那件枳实里被人塞了东西的事，“……隔天苏氏查到了一个怠慢差使的小丫头，交出来时，已经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姑母没多计较，这件事，就这样了。”

    “这个苏氏……”莫涛江摇头而笑，这个苏氏，常常这样搬石头砸在自己脚上。

    “苏氏不足为惧，苏党，也不足为惧，我虽说愚钝，可这样的，还从来没放心上过，姑母也没放心上过，否则，也不会这样轻轻放过。”江延世脸上连鄙夷都欠奉。

    “那是什么事？”莫涛江皱起了眉头。

    “事情隔天，姑母和我说了些话。”江延世眼皮微垂，看着杯子里的酒，“姑母很忧虑，这枳实的事，只怕不是苏氏的手脚，苏氏只是被人当枪使用了一回。”

    “秦王府？这怎么可能，太后大行已经小半年了，照娘娘的手段，宫里难道还没拢在手里？秦王府的手还能伸进宫里，做下这样的事？”莫涛江不敢相信。

    “姚贤妃从前是太后的一条狗，如今，姑母觉得，她现在是秦王府的一条狗，是那位王妃手里的狗。”提到王妃两个字，江延世的口齿有几分似有似无的含糊。

    莫涛江皱起了眉。“公子的意思呢？”

    “秦王府是劲敌。”江延世避过了莫涛江的问话。

    “公子觉得秦王府要扶持五爷？”莫涛江接着问。

    “姑母说，秦王府是要扶持他们自己。”江延世看着莫涛江。

    莫涛江失笑出声，“妇人之见。公子也这么觉得？”

    “我想听听先生的意思。”江延世把话转了回去。

    “一，皇上现在已经立了太子，太子在后宫有娘娘，朝中有魏相，身边有你，太子，至少比皇上英明，他要自立，太子怎么办？

    二，除了太子，还有二皇子，四皇子，五皇子，三位成年皇子，就算太子没了，也轮不着秦王府；

    三，除了太子，三位皇子都有了子嗣，太子已经有了一位小郡主，诞下子嗣，不过是早晚的事，没有皇子，还有皇孙，轮得着秦王府？

    四，皇上春秋正盛，这几年宫里没有喜信儿，这也常有，以后呢，十年里，能生出多少皇子来？

    秦王府准备怎么办？把这些全杀光？

    退一万步，就算秦王府都杀光了，朝中诸臣，他打算怎么办？怎么堵得住悠悠众口？天下人呢？

    我知道公子想说什么，胜者为王，可公子别忘了，天地间还有一样东西，叫道义，叫民心，叫悠悠众口。

    秦王爷我见过几回，我这眼虽说拙，也能看出来，秦王不是这样狠辣到全无人性的人，秦王比公子仁慈太多了。

    公子，娘娘性子偏执，她和太后娘娘针锋相对几十年，这份仇，深不可解，太后娘娘走了，娘娘这份仇恨却没散去，全数儿转到了秦王府，这话，公子自己也说过。

    公子，妇人疯癫之语，您还真听进去了？

    真是笑话儿。”

    “唉。”江延世长叹了口气，“先生这些话，这些道理，确实如此，我也是这么想，我只是……”江延世顿住，好一会儿才接着道：“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姑母所言，好象就是这样，秦王妃，先生见过吗？”最后一句，江延世声音落的很低，仿佛极不愿意说出口。

    “见过两三回，是个极聪明的小姑娘，不瞒公子说，我很喜欢她，眼神纯净，举止安祥，很难得。”莫涛江带着笑意，那位秦王妃，极似他幼年认识的一个小姑娘。

    “姑母说，秦王妃是真正的心狠手辣，天底下没有她做不出的事，她嫁进秦王府，秦王府如虎添翼。”江延世盯着莫涛江。

    莫涛江失笑出声，一边笑一边摇头，“娘娘真是……唉！公子以为呢？”

    “我觉得，姑母说得对。”江延世慢吞吞道。

    莫涛江被噎的嗝了一声，“公子真是！我就放肆一回，公子既然觉得她是这样的女子，当初怎么就看入心了？”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看入了心的。”江延世直视着莫涛江，“我觉得她是跟我一样的人，沧桑天地间，茫茫人海中，我说什么她都能懂，我做什么她都能解的那个人。先生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莫涛江目瞪口呆的看着江延世，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江延世看着目瞪口呆的莫涛江，自己斟了杯酒，冲莫涛江举了举，仰头一饮而尽。

    “公子……”莫涛江总算缓过这口气了，没等他说出后面的话，枫叶在屋外扬声道：“公子，先生，宫里有人来，说事情紧急，要立刻见到公子。”

    “叫进来。”江延世立刻吩咐。

    枫叶应声，片刻，带了个浑身是汗的中年内侍进来，江延世认得他是太子身边能近身侍候的内侍，见他急成这样，下意识的挺直上身，“出什么事了？太子可好？”

    “太子安好，公子放心。”内侍先答了后半句问。

    江延世听说太子安好，松了口气，重新坐下，示意内侍接着禀报，“先生不是外人，你只管说。”

    “是。唐嫔死了……”

    内侍刚说了头半句，莫涛江手一抖，酒水洒了一桌子，愕然看向江延世，江延世青灰的脸色中带着几分紧张担忧，示意内侍接着说。

    “今天申末时分，唐嫔说是要采梅花蕊窨茶，带着几个女使去了湖边那片绿梅林，唐嫔窨茶，只用绿梅花蕊。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酉初三刻，跟唐嫔去采梅花蕊的三个女使惊恐大叫，说唐嫔失足落水了。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死透了。”

    内侍尽可能说的详细，不过唐嫔究竟是怎么死的，不光他，大约这会儿一个知道的人也没有。

    “现在还在查？”江延世拧着眉，只是唐嫔死了，不应该这么急，“娘娘在查？”

    “是太子妃。唐嫔近身的一个女使，说是唐嫔因为枳实一事中，当面说了江娘娘，这几天吓的夜不能寐，说是觉得她活不长了，娘娘肯定会杀了她。”

    “混帐！”莫涛江重重一巴掌拍在炕几上。

    “皇上大发雷霆，娘娘被禁足在自己宫中。”内侍看了眼江延世，垂下了头。

    “是皇上指了太子妃查唐嫔之死？”江延世脸色极其难看。

    “是，还点了姚贤妃，协助太子妃清查此事。”

    “姚贤妃！”江延世眼睛眯起，看向莫涛江，莫涛江脸色也不好看，“太子妃只怕撑不起这事。”

    “娘娘前儿说，要杀了姚氏，被我劝下了……”江延世屏退内侍，看着莫涛江，一句话没说完，猛一巴掌拍在自己头上。

    这会儿唐嫔死了，姚贤妃就不能再有事了。

    “真不是娘娘杀了唐嫔？”莫涛江看着江延世，一句话说的慢极了。

    江延世一个怔神，随即迟疑不定了，唐嫔的愚蠢，不只那天那几句话，她最近鼓动和她差不多时候进宫的那群美人答应，话里话外直指娘娘不想让她们怀孕生下小皇子，她鼓动这群人的同时，必定常在皇上面前谗言，那群被她鼓动的小美人答应，必定也要在皇上面前这么说，娘娘要杀她，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否则，众口烁金，以皇上的脾气，用不了多久，皇上就得把后宫没有喜信儿这件事，扣到娘娘头上。

    “娘娘这样肆无忌惮，早晚要害了太子爷。”莫涛江一声长叹，“这件事必定不了了之，唐家……唉，唐尚书必定要病重，大约还会借机请皇上恩准，回家乡养老，朝廷又要动荡，如今但有动荡，都不是好事。

    唉，娘娘的脾气，说什么都没有用，这件事，皇上要罚娘娘，只要后位还在，在下以为，也不全是坏事。”

    江延世坐的笔直，好一会儿，慢慢嗯了一声，转身下炕，“我去一趟魏相府上，唐尚书的事，得有个准备。”

    莫涛江忙站起来，将他送到院门口，看着他走远了，慢慢仰起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空，好半天，才垂下头，长长叹了口气，拖着脚步往里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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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五章 叙旧

﻿    严夫人呆坐在大车里，怔忡出神。

    唐嫔死了，唐尚书再次病倒了，皇上总算准了他的乞骸骨，后天，唐家大爷和古大奶奶就要侍候着唐尚书和随夫人，启程回去江宁府老宅，至少唐尚书是要埋骨江宁府，再也不会回京城了。

    唐家二爷一家都在外任，唐家三爷在江南游学，家眷都在老宅，从后天起，这座热热闹闹的唐府，就只留下贤哥儿一个人了。

    随夫人说，已经捎信让楠姐儿带着孩子到京城来了，往后几年，十几年，或者几十年里，唐家在京城的，恐怕只有贤哥儿和楠姐儿一家了，她把贤哥儿和楠姐儿一家，托付给自己了。

    严夫人只觉得心里酸涩无比。

    那天，阿夏说，楠姐儿快回来了，楠姐儿很快就要回来了……

    严夫人抬手捂在脸上，眼泪从指缝里涌了出来。

    ……………………

    莫涛江一件寻常靛蓝绸面薄棉斗蓬，一顶淡青幞头，跟在老仆身后，不紧不慢的进了角门，沿着墙根，进了李学璋的书房。

    李学璋迎在垂花门下，见莫涛江进来，忙沿着游廊迎上去，拱手笑道：“好些年没见着先生了，今日得见，总算解了相思之苦。”

    “帅司厚爱了，帅司这一阵子辛苦，看帅司气色，倒还好。”莫涛江长揖见了礼，和李学璋并肩往里走。

    “听说帅司回来了，我当天就想过来，只是，唉，”莫涛江冲李学璋拱了拱手，“想着帅司丧亲之痛，必定痛入心肺，这滋味我知道，浑浑噩噩，人事不辨，我思来想去，没敢过府给帅司添乱。”

    “唉，那几天……总算熬过来了。”李学璋神情哀伤，丧亲之痛，确实让他痛入骨肉。

    “这两天听说帅司缓过来些了，我才过来，瞧帅司气色，我这心，就放下去不少。”莫涛江再次打量了一遍李学璋的气色。

    李学璋的气色其实不算好，不过，作为哀伤之极的失母丧父之人，这样的神情，算不错了。

    “不提了，我真恨不能随父母去了，可这一大家子……唉，不说了，先生请。”李学璋让着莫涛江进了上房，小厮奉了茶水点心，瞄着李学璋的眼色，垂手退了出去。

    “大公子可还好？回来这些天……不祥之人，想让彬哥儿去看看，思来想去，只怕去了更不合适。”李学璋让了一遍茶，先往正题上转。

    这一阵子，他担忧太子，担忧的夜不能寐。他回来前有无数他不知道的事，他回来到现在，短短一个来月，已经生了几件大事。

    赵长海去职，侯明理调任，现在，唐嫔又死了，唐尚书这就要远走江南，就此和京城作别。

    一件件，都是极大的事。

    “帅司想必已经听你们府上五爷六爷说了，这一两年，这样的大事，一件接一件，就没断过。”莫涛江比李学璋干脆多了，直入正题。

    李学璋一个怔神，随即哼哈了几声，含糊过了五爷和六爷说了这句话。

    五爷和六爷，不该跟他站在一起，他也不愿意他们跟他站在一起，世家大族，讲究的狡兔三窟。

    “栎哥儿说了不少，他跟在太子身边，好歹还知道点儿。”李学璋把老二李文栎提了出来。

    “二爷在太子身边十分尽心。”莫涛江露出笑意，“大公子说过两回，二爷和大爷都是能做点事儿的人，尤其那份心地，十分难得。”

    “林哥儿闯下的祸事，”听莫涛江说江延世提到过两回，李学璋想起了李文林做下的蠢事，以及李文林的被阉。“唉，我回到京城那天，就该到太子面前负荆请罪，奈何……”

    奈何他守着孝，哪儿也不能去。

    李学璋用力捶着头，懊恼的不能再懊恼了。

    “那是小事。”莫涛江并不知道江延世阉了李文林这件小事，李文林被阉了这件小事，他也不知道。“树大有枯枝，何况这十几年，帅司都不在京城，这事怪不得帅司，太子是明理之人，帅司不必介怀。”

    “唉，多谢先生宽慰，有先生这话，我这心里好多了。”李学璋抬手掌按了按眼角。

    “这三年之孝，说起来可快得起，帅司可有什么打算？”莫涛江再往正题上拉。

    “这会儿能有什么打算？”李学璋一脸苦笑，正要再客套几句，话到嘴边又改了，“不知道先生有什么建议没有？”

    莫涛江来，绝对不是专程过来看他叙旧的。

    “公子常常说起帅司，李氏一族，人才辈出，帅司更是难得可贵之人，太子也十分赞赏帅司。”莫涛江一边说，一边紧盯着李学璋的神情。

    李学璋微微欠身，听的十分专注。

    “当年明家大难之时，我离开京城，四顾茫然，到秦凤路，遇到帅司，总算安顿下来，有了栖身之地，由帅司，又到公子身边参赞。”

    莫涛江感慨万千的叹了口气，“公子和我宾主相得，不说言听计从，也差不多，这都是托了帅司的福。”

    “先生过奖了，先生大才之人，锥在囊中，是藏不住的。”李学璋忙欠身客气。

    “帅司与我，有份大恩情在，帅司的前程，和李家，我一直看着，就算帮不上，也盼着帅司步步往上，李家越来越好。”

    “多谢先生。”李学璋再次欠身致谢。

    “这些话，我本来没打算说，这恩情，放在心里，时时刻刻想着，念着，记着，就是了，今天说出来，是因为有些话，要跟帅司讲，也是要跟帅司说一说我这趟来，说这些话的心境，不为别的，先是为了帅司，为了李家。”

    莫涛江神情和话，都极其诚恳。

    “先生请讲。”李学璋正襟危坐，神情郑重。

    “老太爷和老夫人走后，虽说李家三房分了家，搬出去各自居住，可说到底，李家这三房，还是一家。”

    莫涛江不紧不慢，说到分家另居，叹着气，神情黯然。

    李学璋神情晦暗，长叹了几口气，父母刚死就急着分家，父母棺椁还没入土，兄弟已经分家别居，这件事，象毒刺一般横在他心里，想一想就让人愤怒而痛。

    “有些话，我就直说了，帅司见谅。”莫涛江微微欠身，先垫了一句，“李家人丁不算兴旺，三房一共，也不过六位，这六位里，二房算是……唉。”

    莫涛江叹了口气，李学璋想到二房，痛心中掺着愤怒，也跟着叹气，二房这一支，只怕是从此凋零了。

    “三房两位，五爷是个极其出色的，因为这个，我一到京城，就十分留意六爷，六爷容貌气度，谪仙人一般，才华横溢，极其不凡，只可惜，世情上差了些，一代名士大家，却不是能为官之人，真是可惜了。”

    莫涛江还真是有话直说了，李学璋凝神听着，缓缓点着头。

    莫涛江这话，是实情，他看到了，更听五哥儿说过，五哥儿的话，和莫涛江的话，几乎一模一样。

    “这么说起来，李家三房，下一代，也不过大爷，二爷，四爷和五爷。四爷已经走了恩荫，前程上头，已经限定死了，余下，不过大爷，二爷和五爷。”

    李学璋看着莫涛江，心微微提起。

    老大因为明尚书一案，革了功名，永不许再考，他一句没提，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他的意思？还是江公子的意思？抑或是太子的意思？

    他这三个儿子中间，若说最有才干出息的，还是老大。

    “帅司，李家三支，加在一起，算上帅司，不过四个人，实在不宜再兵分两路。”莫涛江一句总结，直切正题。

    李学璋一个怔神，随即有几分尴尬，“先生这话……”

    “我说过，我就跟帅司有话直说了，三房从在杭州时，就和秦王爷十分亲近，五爷是王爷自小的伴读，如今，九娘子又嫁进王府，做了秦王妃，三房和秦王，不说是一体，也是绝对撕扯不开的。”

    莫涛江没理李学璋那句先生这话，只看着李学璋，接着道。

    李学璋连连点头，莫涛江这么说，是极其体谅他了，如今他们李家和秦王府这边，是无论如何也撕扯不开的了。

    “太后在的时候，王爷诸事不用心，象个孩子一样。”莫涛江叹了口气，“为人子都是这样，父母在，就是能象孩子一样。可太后没了，王爷如今只好自己替自己打算，这是人之常情，本该如此。”

    李学璋有几分怔神，这话的方向，要往哪儿转？他这一趟来，到底想说什么？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公子说给我听的，公子，是从太子那里听来的，说起来，太子和王爷虽是叔侄，可年岁相当，说起来，倒是太子更老成许多。”

    莫涛江看着李学璋，“江娘娘的脾气，帅司是知道的，唉，咱们不是外人，我就直说，江娘娘的脾气，是暴躁直接了些，太子不只一次说过，就是因为江娘娘这样的脾气，他从小儿看着，劝着江娘娘，反倒更能体会别人的难处。

    太子仁慈宽厚，极能替臣下设身处地，而且，太子极有自己的主意，哪怕是江娘娘，也极难左右他，或者说，江娘娘早就不能左右太子了。”

    李学璋怔怔的看着莫涛江，他有点儿知道莫涛江来这一趟是要干什么了，不过，他不敢相信。

    “江娘娘和太后这一对婆媳，这几十年，竟然跟市井村头的婆媳一样，相看两生厌。唉。”莫涛江一脸苦笑的摇头，“这个不说了，太后娘娘已经大行了。王爷自小儿跟在太后身边，耳熏目染，极为忌惮江娘娘，这是人之常情，只是。”

    莫涛江紧盯着李学璋，“王爷该能信得过太子，我这趟来，是为了帅司，也是为了王爷，也为了太子，请帅司和五爷好好说说这事，让五爷好好跟王爷说说，太子待王爷，确实不是侄儿待叔父的心情，太子待王爷，象长兄待幼弟一样，请五爷好好跟王爷说说，不要误会了太子爷这一片爱惜之意。”

    李学璋怔怔的看着莫涛江，太子，不，是莫涛江，他这是向秦王爷求和么？还是求联手？或是求援手？

    太子之危，竟至于此了么？

    “帅司的意思呢？”莫涛江目光中带着几分殷切。

    “先生所言极是！”李学璋答的极快，“先生放心，我这就去找，不是，这就把五哥儿叫过来，好好跟他说说这事，先生所言极是。”

    “帅司是极明白的人，就象我头一回见帅司所言，帅司有为相之才。”莫涛江一边说，一边站起来，“时候不早，我就告辞，不多打扰帅司了。”

    “我送你出去。”李学璋急忙站起来，客气殷勤的将莫涛江送到书房院门口，看着莫涛江走远了，堆了一脸的笑容一下子塌下来，塌成了一脸恐惧和疲惫。

    太子这是危若累卵了么？

    李学璋一步一步挪到上房门口，呆呆站在廊下，仰头看着已经有些晦暗的天空，心一点点往下沉，一路往下沉，沉到沉甸甸的压的胸口一阵接一阵的痛。

    他远在秦凤路，消息太闭塞了，他不知道太子竟然岌岌可危到这种程度，可李家，不，他和儿子，已经涉入太深，深到拨不出脚了！

    李学璋呆呆站了不知道多久，小厮掂着脚挂起灯笼，李学璋眯眼看着素白灯笼，恍过了神，“夫人回来没有？”

    早上好象听说夫人去唐家了。

    “回老爷，已经回来了。”小厮忙欠身答道。

    李学璋嗯了一声，大步往外走。

    刚出来转个弯，陈姨娘提着裙子从一座亭子后急急奔出来，“老爷，老爷！”

    李学璋顿住，皱眉看着也不知道是因为跑，还是因为激动的有点儿气喘的陈姨娘，“怎么了？”

    “老爷，我可算见到您了，老爷，七哥儿……”陈姨娘压着满腔的委屈，可没等她把话说完，就被李学璋打断了，“我不是跟你说过，有事儿就去寻夫人，这内宅的事，你寻我做什么？好了，就这样，如今是孝期，没事不要总是来找我。”

    李学璋说完，抬脚就走。

    陈姨娘呆呆看着几步就走远了的李学璋，无数委屈掺杂着失落无助，以及隐隐的恐惧，抖了半天嘴唇，却没敢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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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六章 算和计

﻿    严夫人正歪在炕上，看着李文栎长女，今年十四岁的大姐儿李章玉给李文林的儿子，六岁的李章聪说一首诗。

    李章玉的性格儿很象李文楠小时候，爱说爱笑，胆子略大，一首诗说的乱七八糟，却信心十足，气魄不凡。

    李章聪听几句眨一眨眼，时不时嘀咕一句，“真是这样啊？大姐姐，真是这样啊？大姐姐真是这样啊？”

    严夫人看的笑不可支，和李章聪道：“诗词上头，各人有各人的解法，这是你大姐姐的解法，你听听就行了。”

    “我知道，叫姑妄听之。”李章聪雀跃答道。

    李学璋进来时，严夫人和李章玉正笑李章聪这个姑妄听之。

    李学璋听着笑声，和李章聪委屈的嘀咕，心里一宽，顿时从心到身和缓下来。“笑什么呢？”

    李章玉忙拉着李章聪起身给李学璋见礼，“回翁翁话，我给聪哥儿解诗呢。”

    “解哪首诗，拿来我看看。”李学璋落了座，接过李章聪抢着递过来的诗本子，听李章聪学了几句，就大笑起来，李章玉嘟着嘴，“翁翁笑什么？太婆说了，诗词上头，各人有各人的解法，怎么解都不算错。”

    “这话在理。”李学璋一边笑，一边转头和严夫人说话，“这孩子随楠姐儿，解诗解词，先从吃的上头说起。”

    “脾气性子也象。”严夫人爱怜的抚着李章玉。

    “我到秦凤路的时候，楠姐儿还没她大呢，这一转眼……”李学璋想着楠姐儿，黯然神伤，“十几年没见了，也不知道楠姐儿什么时候能回京城。”

    “阿玉，带你弟弟到你阿娘那里吃点心去，看着聪哥儿，不许多吃糖。”严夫人没答李学璋的话，先吩咐李章玉，李章玉忙答应了，牵着李章聪，两个人说着话儿，往后园黄二奶奶院里过去。

    曼青度着严夫人的意思，悄悄屏退了屋里侍候的众丫头婆子，自己出了门，垂手守在帘子外。

    “楠姐儿快回来了，后天一早，唐家大爷和古大奶奶就侍候唐尚书和随夫人启程回南，唐尚书病了，这一趟，只怕……”严夫人一声长叹，这一趟回去，有生之年，她只怕再也见不到唐尚书和随夫人了。

    “唐嫔的死，皇上责备到了江娘娘，说是已经不许出宫，因为熊家那桩小案子，那桩案子我仔细看过，和赵家关不上，就是这么桩小案子，连累的赵长海在京致仕，计相的位置，落到了侯明理头上，太子这是……”

    李学璋紧拧着眉头，忧虑忡忡，“太子不易，我想到了，可没想到了……唉！”李学璋一声接一声的叹气。

    “莫先生刚才来了？”严夫人看着浑身上下就一个愁字的李学璋。

    “是，和我说了好一阵子话，叙了些别情，林哥儿被阉这件事，看样子他不知道，唉，说起来，当初还是我荐了他到江公子身边参赞，如今看来，我荐他过去，是福是祸，还在两可间。”

    出于一种他还没有理清楚的想法，李学璋下意识的瞒住了莫涛江的真实来意。

    “是福是祸都是各人的运道，莫先生那个人……”严夫人顿了顿，莫涛江这个人如何，她是听阿夏说起评价的，她自己，只远远看到过莫涛江几次，被阿夏说的好奇，找过他几篇文章看了看。

    “极有才干，见事明白，立身极正，他是个要做事的，当初跟在明尚书身边，你不是说，明尚书极其依重他？他到秦凤路，是去避祸的，你不荐他到江公子身边，也不一定留得住他，你荐了，他不想去，江公子也不能把他拉过去。这福和祸，都是各人自求的。老爷别多想。”严夫人宽慰李学璋。

    “唉，你说的极是。”李学璋连连叹气，确实是这样，当初江公子到秦凤路，这引见，也是莫涛江请他引见的。“没想到太子如今这样，老二在太子身边领了差使，莫先生又捎了话，说江公子身边人手紧缺，问老大什么时候能去帮忙，你看看。”

    “你答应了？”严夫人眉头微蹙。

    “我哪敢答应，老二到太子身边当差，已经很莽撞了，要是老二不在太子身边，老大跟着江公子习学一二，倒还好，现在，唉！”

    李学璋这叹气一口接一口，就没停过。

    “当初，老二说江公子请他到太子身边领差使，我没答应，可他还是去了，说是写信问了你，你觉得好。”严夫人神情微冷。

    老二到太子身边领了差使这事，是横在她心中的一根利刺，多想一点就痛。

    李学璋有些尴尬，“当时是我疏忽了，该先写封信给你，不过当时事情急，我也是没想到，如今，你看看，湿水沾了干面粉。这些天，一想到这些事，我就睡不着觉。”

    “事情已经这样了，再睡不着觉，能有什么用？”严夫人看着浑身忧虑焦灼的李学璋，暗暗叹了口气。

    “我是怕……唉！”李学璋的叹气叹成了串儿。

    “你不是常说，李家福泽深厚，我是真觉得，李家福泽深厚。如今这京城里，大事小事不断的事，今天这样，明天那样，以后怎么样，谁能说得准？皇上……之后怎么样，更不知道了，没人说得清，更没人说得准。

    不光咱们，家家都是这样，唐家避到江南，不也是为了求个平安？

    我说句不孝的话，老太爷老夫人这一走，咱们家要闭门守孝，一守三年，至少这三年，可以诸事不管。

    至于三年后如何，谁能知道？”

    严夫人缓声慢语，十分淡定。

    李学璋听的专注，沉默片刻，再次长叹，“夫人所言极是，从明天起，我就安心闭门守孝，老大也跟着我在家守孝吧。”

    李学璋心里放宽，和严夫人又说了一会儿唐家的闲话，严家的闲话，站起来要走时，突然想起来，看着严夫人笑道：“你把聪哥儿带在身边教养，这极好，你虑事总是这么长远周到。

    聪哥儿跟着二房一家，我想想就不放心，你能带在身边，以后聪哥儿立起来，二房也就能让人放心了。”

    严夫人笑着没说话。

    聪哥儿多数时候呆在她这里，不是她要教养，而是沈氏送过来的，至于沈氏，她替沈氏周全过，沈氏至少是知道好歹的。

    再说，最重要的是，她很喜欢聪哥儿，这孩子虽说不算很聪明，却十分厚道本份，很有几分松哥儿的脾气禀性。

    “老七是个聪明孩子，最好能放在你身边教养，陈氏小家小户，有些小家子气。再说，让老七和聪哥儿他们一块儿长大，彼此这情份就深，往后就是嫡亲的一家人了。”李学璋有几分犹豫，不过还是说了出来，这是有关家族的大事。

    严夫人看着李学璋片刻，一句话没说，错开了目光。

    李学璋有几分尴尬的站了片刻，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下去，再呆了片刻，转身出门走了。

    ……………………

    秦王府前院，李夏坐在离书房院子不远的暖阁里，饶有兴致的看着份弹劾折子。

    郭胜跟着婆子进来，垂手站在暖阁门口，等李夏看完一份折子，抬头看到他，忙躬身见礼，进了暖阁。

    “冯福海的小儿子冯杰，已经进了京畿地界。”郭胜瞄了眼四周，低低禀报，“要不要我让人去接应一下？”

    “不用，你在明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不去比去更好。”李夏声音闲淡，“霍连城之精明，不比你差，不用担心。”

    “盱眙军的行程上，柏景宁那边有什么说法没有？”李夏又拿起一份折子。

    “正要跟王妃禀报，昨天见到了柏乔，一起吃了顿饭，听柏乔的意思，柏景宁不打算催促盱眙军，一来盱眙军早一天晚一天到京城，无关紧要，二来，盱眙军是连根带枝生挪过来的，拖家带口，牢骚满腹，行动必定缓慢，慢慢走，慢慢平息牢骚怒火，只有好处，催促的急了，容易生变。”

    李夏嗯了一声，捏着折子，怔怔的看着暖阁外的春色，不知道在想什么，郭胜悄悄瞄了她一眼，又瞄了一眼，想说话，又没敢开口，只垂手站着，等李夏回过神来。

    李夏收回目光，垂眼看着手里的折子，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道：“算了，不一定非得这样，盱眙军盯紧就好了，人都掺进去了？”

    “是，差不多妥当了。”

    “王爷到哪儿了？”

    李夏一句吩咐出来，仿佛一下子轻松下来，语调也轻快了。

    “已经过了留阳码头，最多十天，就能到京城了。”听到李夏语调轻松，郭胜也跟着轻松起来。

    “冯杰到京城后，你去悄悄听一遍，务必要有理有据，让人信服。”李夏嘱咐了一句。

    “是，王妃放心。”郭胜忙垂手应了。

    李夏刚要挥手屏退他，手挥到一半停住，垂下指着桌子上堆着的一摞折子，“这些都是弹折，多数是弹劾赵长海的，还有谢余城，这几份，”李夏伸手拿有几份，“你拿回去仔细看看，别光看这一份折子，把他们这几年的折子都找出来看看，这些折子连成串看，这人心，就全露出来了，很有意思。”

    郭胜有些不明就里，不过这不妨碍他干脆答应，拿了折子，垂手退下，准备回去花上几个通宵，好好看看王妃指给他看的这些折子和人。

    ………………

    隔了一天，霍连城精挑细选的十来个心腹，带着冯杰，在长沙王府后角门，请见金世子。

    金拙言在皇陵监督修陵，不在府里，唐家珊命人叫进，只听了一句，就急忙叫了个心腹婆子，带进了十来个人和冯杰，径直带往金相和闵夫人那间正院。

    傍晚，金相回来的比平时略早，回到府里，片刻又出来，急急的往宫里请见，到宫里也很快，不过两三刻钟，就出宫回府了。

    第二天早朝，金相的车子后面，多跟了一辆车，径直进了宣德门，等在宫门外。

    早朝上，皇上看起来心情很不错，看着百官朝拜起身，就语带笑意，看着金相道：“人带来了？”

    “是，在宫门外候着。”金相忙躬身答话。

    “嗯，把人带进来吧，他既然要当着朕和百官的面说，就让他当面说，朕倒要看看，他能说出什么来。”皇上吩咐道。

    内侍一声接一声将话传递出去。

    宫门外，冯杰从车上下来，一路护送过来的中年统领上前一步，仔细理了理冯杰的衣服，低低交待道：“别怕，再怎么也比邵大棒子强，该怎么说话就怎么说，你们冯家，还有你，都到这份上了，早就没退路了，拼了命往前冲，说不定就冲出条生路了。”

    “我知道。”冯杰垂着头拉了拉衣襟，往前两步，顿住，转身回来，站在到中年统领面前，仰头看着他道：“有两句话，我怕我死了，来不及说。一是，我知道你们不是为了我们冯家，第二，谢谢你。”

    说完，冯杰转身要走，却又顿住，拧头看着中年统领道：“我要是死了，你能把我埋了吗？别火化，我害怕。”

    中年统领心里猛的一酸，连连点头，“好，你放心，不会死，至少你不会死，放宽心，去吧。”

    冯杰跟着内侍，至少看起来十分镇静的进了宫门，穿过长长的御道，上了台阶，进了大殿，在众人复杂无比的目光中，一直往前。

    内侍停住，冯杰也停下，跪在地上，有些生疏的磕拜磕头。

    “起来说话吧。”皇上居高临下，冷眼看着冯杰磕拜完毕，声调还算平和，“你想说什么，说吧，朕听着呢。”

    “是。”冯杰不敢抬头，“家父冯讳福海……”冯杰顿了顿，没人教过他，他不知道跟皇上应该怎么说话，不过这会儿他已经顾不上这个了，“已经死了。是被江家的刺客杀死的，他们杀家父，是为了灭口。”

    皇上一个怔神，站立在皇上侧下的太子，愕然看着冯杰，心里涌起股不祥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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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七章 得到机会

﻿    “我年纪小，阿爹的公事，还有大哥的，我不知道，可这几年，常常见阿爹愁眉不展，唉声叹气，大哥也是。

    家里出事后，阿爹和大哥被人家告了状以后，阿爹和我说，让我记住，阿爹说，把大姐嫁进江家，他以为是给冯家结了门靠山，阿爹说这是因为他自己想占便宜，是自己混帐，这是阿爹的话。”

    不知道哪一句触动了冯杰，冯杰声音猛的哽住，片刻，又接着道：“阿爹说，治平十七年，他接到江娘娘密旨，让他和邵大棒子一起，里应外合劫杀柏帅一家那时候起……”

    殿内响起一阵抽气声，不过都是被礼仪训练有素的，惊愕成这样，也没人敢发出声音，御前失仪。

    太子也没发出声音，他不是担心御前失仪，他是愕然过度，目瞪口呆。

    “阿爹说，那时候，他就知道，冯家只怕逃不掉满门惨死的厄运，……”

    “劫杀柏家是怎么回事？你仔细说说！”皇上厉声打断了冯杰的话。

    “是，阿爹说，不是，这是大哥说的，大哥说，柏家和苏家结了亲，大哥说江娘娘非常生气，阿爹说柏帅是国之栋梁，大哥说柏家在军中威望极高，柏家和苏家结了亲，柏帅肯定要帮着苏家，江娘娘是因为这个不高兴。

    他爹说他到密旨，不是，是口谕，说他和大哥，一边几夜睡不着觉，阿爹说江娘娘性子暴烈，娘娘吩咐的差使，要是办走了样，哪怕只有一点点，娘娘都是要杀人的，这份口谕，阿爹要是敢不遵从，冯家立刻就得灭门，可要是听娘娘的吩咐，他爹说柏帅不能死。

    后来，大哥说，他和阿爹还是咬牙拖延了几天，邵大棒子劫杀柏帅一家时，阿爹没动，一直等到柏帅一家从邵大棒子手里逃出来，跟杭州，阿爹说是关将军，到关将军派了些人护住了柏帅一家，知道肯定劫杀不了柏帅了，阿爹才和大哥一起，带着人追了几天，阿爹说江阴军远不如杭州军。”

    “此事属实？”皇上脸都青了，抬手止住冯杰，看向柏景宁，声音里都是怒气。

    “是，臣赴任福建途中，确实被海匪劫杀过，不过，臣当时以为，海匪劫杀臣一家，是怕臣统领沿海诸军后，清剿海匪，断了他们的财路生路，才先下手为强。”

    柏景宁站出一步，不慌不忙答道。

    “你接着说，还有什么事！”皇上冷冷扫了太子一眼。

    太子只觉得后背寒冷的仿佛祼露在冰天雪地之中，他和他阿娘，这一趟只怕是在劫难逃了。

    “阿爹被人告到宪司手里的案子，大哥说，那不是阿爹做的，是江娘娘许给邵大棒子的好处，邵大棒子抢好杀好，江娘娘让阿爹替邵大棒子清尾顶罪。

    大哥说，江家所谓的海商起家，其实是海匪起家，邵大棒子原本是江家的护卫，是江家放出去当海匪的，邵大棒子自己也说，我亲耳听到的，邵大棒子对大哥说，让大哥不要怪他，他是江家的一条狗，邵大棒子说，他领了吩咐，要把冯家斩尽杀绝。”

    冯杰哭出了声，“是三姐和四姐，还有六姐，六姐还没及笄，自荐枕席，求留我……一条命……”

    冯杰想着几个姐姐，腿一软跪在地上，哭的声嘶气噎。

    大殿中寂静一片，只有冯杰撕心裂肺的痛哭响彻飘荡。

    太子头目森森，如披冰水。

    ……………………

    秦王府，外书房旁的暖阁里，李夏端坐在炕上，郭胜垂手站在靠近门口的地方，韩尚宫站在郭胜对面，三人都在凝神听黄太监说今天早朝的事。

    黄太监说的极其详细，皇上什么表情，太子怎么样，柏景宁什么态度，以及江家那几位又如何，仿佛他就站在现场一般。

    李夏凝神听完，轻轻舒了口气，冲黄太监欠身笑道：“黄大伴辛苦了。”

    “冯杰虽说没说全，不过，好象比预想的还要好些。”郭胜看着李夏，面带喜色。

    “嗯，”李夏随口应了一声，看向韩尚宫道：“和姚氏说一声，若是点了她主理后宫，那件事要抓紧。”

    “是。”韩尚宫先应了，看着李夏，有几分迟疑。

    “冯杰所言，不论真假，都查无实据，没有真凭实据，单靠冯杰所言，伤不了江氏。”李夏沉默片刻，“咱们有机会，不过是皇上让人去察这件事的一点儿空档，江家聪明人多，特别是江延世。”

    “是。”韩尚宫虽说还是十分疑惑，不过这一声是，却答的极其干脆，跟在李夏身边到现在，她对李夏的信服，已经不亚于金太后了。

    韩尚宫垂手退出，赶紧去安排传话。

    郭胜看着李夏，拭探道：“要不要安排点真凭实据出来？”

    “不用。这件事到此为止。”李夏否定了郭胜的建议，怔怔的有些出神。

    皇上对江氏的信任，是她从前到现在，都没能完全想明白的事情之一，皇上不喜欢江氏，甚至厌恶江氏，但他信任她，从前……

    想到从前，李夏有几分恍惚，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从前了，从前早就不是从前。

    那个已经没有了的从前，直到最后，江氏死也是死在皇后的位置上，一直到死，她都是掌管后宫的人，虽说到最后，她已经无力掌控。

    至于姚贤妃，皇上到死，都觉得整个后宫，最忠厚本份的人，就是姚贤妃。

    想到这里，李夏嘴角挑出丝丝笑意，对于皇上看人的眼光，她最初是惊讶，再之后是鄙夷，然后，就连鄙夷都懒得鄙夷了。

    “你去迎迎王爷吧，跟王爷说，不要急赶着回来，不急在这一天两天了。”李夏出了一会儿神，吩咐郭胜。

    郭胜忙答应一声，垂手退出。

    看着郭胜出了门，李夏看向黄太监，“这一阵子没什么事了，传个话，这一阵子，宫里所有人都不许乱动，好好护好自己。江氏是极精明的人，有时候，危机也是机会，看人的机会，不能让她趁到机会。”

    “是，王妃放心。”黄太监躬身答应，退后一步又站住，抬头看了眼李夏，脸上笑容隐隐，“娘娘若是在天有灵，必定放心得很。”

    李夏一个怔神，心里一阵难以抑制的悲伤。

    娘娘没有在天之灵，娘娘是魂飞魄散。她是确确实实的知道，人是有魂魄的，因为知道，所以没法不悲伤。

    当天傍晚，宫里传出旨意，江皇后拘在宫中待查，由姚贤妃和太子妃一起，暂时代理后宫诸务。

    朝中，由严宽统领，从六部以及御史台挑了七八个人，查问冯家这桩案子，其实，就是冯杰所指控的江皇后劫杀柏景宁一家这件事。

    江延世那间偏在江府一隅的书房院子里，江延世和莫涛江站在廊下，脸色都很不好。

    “步步紧逼。”江延世一声冷笑。

    “柏家确实被人半路劫杀？确实是娘娘指使？”莫涛江眉头紧拧，脸上带着丝丝缕缕的怒意。

    “我是事后知道的，不是娘娘，是明州一支。”江延世答的极快，“先生也知道，江家在海外那点子关联，都在明州一支手里握着，这一趟接冯家人出海，也是冯氏自作主张，我要是能指挥调动得了海上那帮悍匪，岂能放走了冯家人，又让他们平平安安进到京城，胡说八渞。”

    莫涛江脸色和缓了不少，“唉，江家四分五裂，这不是兴旺之兆。”

    “这话我和翁翁说过，翁翁也没办法，这是江家祖宗立下的规矩，许子孙各行其道，早年间，族里甚至有一条许挑战杀戮的规矩。”

    “你当初杀了你那位兄长，就是这条规矩？”莫涛江皱着眉。

    “嗯，明州人都说江家人是匪，这话没说错，江家确实以匪起家，以匪治家，短短七八十年，就做了明州第一家，做了如今天下举足轻重的家族，如果太子顺顺当当即了位，江家也许还能做成天下第二家，至少翁翁觉得，这以匪治家，没什么不好，或者说，有利有弊，但利，大于弊。”

    江延世声调冷漠，仿佛说的不是江家，而是故纸堆里某个掌故。

    “唉。”好一会儿，莫涛江无奈的叹了口气，“公子有什么打算？”

    “先生的意思呢？”江延世反问道。

    “娘娘不能有事，不管是不是娘娘，这污名，不能落到娘娘头上，严相统领，公正上，至少不差太多，其余八人中……”莫涛江曲着手指，一个一个和江延世说从六部和御史台抽出的八个人。

    江延世侧耳凝神，听的十分专注。

    “……我以为，这件事，是找不到真凭实据的，就是柏枢密也没有，”顿了顿，莫涛江看着江延世道：“公子得去寻一趟柏枢密，要让他相信，劫杀他的事，和娘娘无关，和太子无关，最好，也和江家无关。”

    “江家没法完全撕脱出来，这是明州一支所为，柏枢密是明白人，我觉得还是实说最好，以后，我必定灭掉明州一支，给他个交待。”江延世眼皮微垂。

    莫涛江嗯了一声，又叹了口气，接着道：“没有真凭实据，再能说服柏枢密，此事，没什么大碍，只是，皇上那里……”

    “这个，只能等解决了眼前的事再说。”江延世眉宇间满溢着烦恼，“皇上点了太子妃主理后宫……”

    “还有姚贤妃。”莫涛江看着江延世提醒了一句。

    江延世呆了好一会儿，看着莫涛江，突然道：“这是她的手笔。”

    “谁？”莫涛江惊讶问道。

    “没什么，秦王这几天就到京城了。”江延世立刻转了话题。

    “是，他回来的很是时候。”莫涛江有几分狐疑的看着江延世。

    “有时候，死一个两个人，天下反倒太平了。”江延世怔怔的出了一会儿神，看着莫涛江，突然道。

    “什么？谁？哪一个？秦王？”莫涛江从莫名到顿悟到愕然。

    “嗯。”江延世看着莫涛江，极其肯定的嗯了一声。

    “荒唐！”莫涛江带出了几分怒气，“你跟你们江家明州一支，有什么分别？杀人要是能治国平天下，那倒好了，你杀了秦王，长沙王府呢？陆家呢？还有阮家，都杀了？杀一家，到少牵三家，你能杀多少？”

    “我有些急躁了，先生也知道，我也个急脾气，不过说一说。先生别介意。”江延世冲莫涛江长揖到底。

    莫涛江松了口气，“凭心而论，秦王爷这趟江淮之行，所作所为，全是为国为民，之前署理兵部时，清理地方驻军，对柏枢密剿匪全力相助，这都是为国为民，公子得学会退一步，不带私心的看一看秦王府一系所作所为，而不该象现在这样，先把秦王爷定到篡权夺位的逆臣贼子的位置，再去看他所作所为，所谓疑人偷斧，这样怎么能行呢？”

    “先生这话有些道理，我记下了。”江延世沉默片刻，拱了拱手。

    当初他看中莫涛江，有一部分，就是看中了他这份中正，中正这事，就是象现在这样，总是要撞到南墙，才知道人心之恶。

    进了三月，拂面的春风中，秦王打发的人，陆仪打发的人，以及郭胜打发的人，一会儿功夫，五六趟报到李夏面前，明天午后，秦王就能从南熏门进城，进宫缴旨之后，立刻回府。

    李夏算着秦王的行程，第二天天还没亮，就带着几个会骑马的丫头和一群护卫，从陈州门出去，沿着驿路，一路迎出去。

    李夏的骑术早就练习的相当不错，从京城往外的驿路十分宽广，李夏在诸丫头和护卫的围簇下，迎着吹面不寒的杨柳风，纵马如飞。

    一口气跑了大半个时辰，迎面撞上往京城王府飞奔送信的护卫，护卫忙掉转马头，夹杂在疾驰的队伍中，再迎回去。

    歇了一两回，一个多时辰后，李夏远远看到了高高扬起的钦差旗帜，以及，蜿蜒的车队和散在车队两边的护卫们。

    李夏勒马停住，报信的护卫猛抽了一鞭子，迎着队伍疾冲过去报信，王妃接王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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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八章 这一路上

﻿    李夏坐在马上，看着报信的护卫冲进车队，看着中间一辆车上，秦王跳下来，上了马直冲过来，下了马，站在路中间，笑颜如花般看着迎着她冲过来的秦王。

    秦王离李夏七八步，纵身跳下马，马冲势尚存，嘶叫了一声，往旁边斜冲过去，秦王几步冲过来，伸手抱起李夏，抱着旋了半圈。

    “怎么接出这么远？”秦王气息有些急促。

    “想早点看到你。”李夏仰头看着他，“你瘦了很多。”

    “没事儿，我很好，一切都好。”秦王看着李夏不移眼。

    陆仪紧跟在秦王马后，慢慢勒停马下来，牵着马看着两人。

    “陆将军辛苦了。”李夏瞥见陆仪，拉着秦王的手转过些，向陆仪颌首致谢。

    “不敢当。”陆仪拱手，不等说话，先笑起来，“上车说话吧。”陆仪示意路上好奇的行人。

    车队也已经加快速度赶了上来。

    郭胜站在秦王那辆阔大车子旁，和可喜一左一右，举着帘子。

    秦王先扶着李夏上了车，自己跟着上了车。

    可喜跳到车前横板上坐下，车子刚要移动，秦王掀帘吩咐道：“慢慢走，不着急。”

    “是。”可喜忙笑应了。

    “郭胜说，这一阵子京城不算太平，你还好吧？”放下帘子，秦王关切的看着李夏。

    “好，咱们先不说这个，说说你这一路遇到什么好玩的事儿没有？”李夏岔开话题，这么高兴的时候，她不想说那些沉重的事。

    “有，很多。”秦王立刻也转了话题，一边笑一边敲了下车厢板，“把后面车上那两个大桐木箱子拿过来。”

    可喜利落的答应一声，片刻，掀起帘子，抬了个一尺来高的大箱子进来，“爷，两个箱子都不小，要不要一个一个拿进来。”

    “好。”秦王答应一声，看着可喜将箱子靠前车厢板放好，打开，先从里面拿了个靛蓝布袋，抖出一串儿笨拙的木头小人儿出来。

    “昨天中午，在一间小茶棚里歇脚吃饭的时候，遇到了一个货郎，那货郎比一般的货郎用心，也会做生意的多，他在头上戴了顶高帽，一根绳子连着前后两个货郎担子，中间用高帽顶起来，绳子上系满拨郎鼓，小木偶什么，停下的时候，就用手里的竹杖撑着。

    这一串木头小儿挂的最高，我看着有意思，就买下来给你，看看，虽笨拙，却别有韵味。”

    秦王拿着一串小人儿，和李夏说着货郎。

    “这个货郎是个聪明人，这些小儿人挂在他那根绳上的样子，肯定有意思极了。”李夏接过一串小人儿，一个个细看。

    “你看这个，能认得出是什么吗？”秦王又拿出一个通体乌黑，似人非人的木头段。

    “这是什么？”李夏接过，翻来翻去仔细看。

    “说是辟邪的圣物，一个老庙祝，摆在间什么莲花圣母庙门口，神情严肃的很，我问他为什么能辟邪，他就这样，一眼一眼的瞪我，就是一句话不说。”

    秦王学着老庙祝瞪他的模样，李夏看的笑不可支。

    “后来旁边一个请圣物，他们管这个叫圣物，的老爷子说，这是莲花圣母的家将，用桃木做的，里面还要放一个狗牙，做好之后，在莲花圣母像前供奉七七四十九天，得莲花圣母传了神通，再放到大香炉里，要是烧着了，那就是这个家将学法没学好，象这样的，就是学好了的，请回家之后，就能辟邪驱鬼，百病不生。”

    “这是学好了还要考试。”李夏笑个不停，“这东西难得，回去挂在二门里吧。”

    “你看看这个。”秦王又拿出个小圈轴，和李夏一人拿着一边抽开，指着卷轴笑道：“这是路上逢到赶会，有个妇人，摆摊画画，这妇人不识字，这画画，说是一生下来就会画，从没学过。

    你看，这是她画的善人转世图，这个是善人生前，放生，施钱施粥，这是转世了，这张图就是这转世后有意思。

    照那妇人的说法，转世之后，这善人就做了天下最有钱最有福气的人，白面馒头五花肉，想吃多少就有多少。

    那妇人觉得，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就是五花肉。也是个可怜人。”

    “你看着她画的？”李夏仔细看着转世后的善人面前，那一碗秦王不说，她绝对看不出是肉的东西。

    “嗯，她画的极快，熟极而流的样子，一边画一边和我说，她这画的是什么，为什么要这么画，倒是看她画画最有意思，这会儿只看画，就有些索然无趣了。”

    “有趣，听你说着，看这张画，和你看着时一样有趣，这哪儿象肉啊！”李夏到底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这还是好的。”秦王笑出了声，“她见过吃过，画的不像而已，没离谱。

    她在十里八乡，很有名气，这话是她自己说的，我买了她一幅画，又让人买了一大包卤肉给她，就站在旁边看她画画，她生意不错，不断的有人找她画画，多数是画灶王爷，她灶王爷画的很不错，慈眉善目，还画一把扇子，我问她怎么画个扇子，她说，那灶头多热呢，没扇子不行。”

    李夏哈哈大笑，秦王也笑个不停。

    “还有这个，一个老头卖的，说是龙骨，包治百病，放在一个小筐里，上面用白布盖着，你说要买，他就这样，飞快的掀开让你看一眼。”

    秦王学着那老头掀的飞快盖的飞快的样子，“只给看一眼，要再看第二眼，说不行，看多就把龙气看没了。”

    李夏闻着那块龙骨，眉头微蹙。

    “我就买了一块，你闻出来了？我拿到就觉得不对，问他，他居然理直气壮的问我，你见过龙吗？你见过龙骨吗？你没见过，那这就是龙骨！”

    秦王学着那老头气势汹汹的模样。

    李夏再次笑出了声，“你就这么被骗了？不对，这前一半是骗，后一半就是抢了。”

    “我让人送他去衙门了，不过这块龙骨还是买下了，拿给你看看。”

    秦王一件一件从箱子里往外拿东西，这箱子里的东西五花八门，无奇不有，每一件东西，都有来历说法。

    箱子里拿空了，李夏看着面前堆了一堆的乱七八糟的玩间儿，一边笑，一边一把一把抓进箱子里，“我觉得，好象跟你一起出门一样，真是有意思。”

    可喜进来拿走箱子，又放进来一个。

    陆仪和郭胜骑着马，并肩走在大车旁，陆仪听着大车里时不时爆发出的笑声，嘴角一点一点往上翘起，心情一点一点轻松愉快起来。

    这几个月，他护卫着王爷，把江淮两浙诸府诸县走了两遍，他眼看着王爷的惮思竭虑，眼看着王爷瘦下去，这几个月，他几乎没见过王爷的笑脸……

    现在好了，总算回来了。

    “京城不怎么太平？”陆仪又凝神听了一会儿，轻松的挥了几下鞭子，看向郭胜，说起话来。

    “唐嫔失足淹死了，唐尚书乞骸骨的折子，皇上准了，唐家现在在京城的，只有唐家贤一个了，其余，”

    郭胜看着陆仪，带着一脸说不上来什么意味的笑，“唐嫔入宫后赶进京的那一支，连夜走的，逃难一样。”

    “唐家一向聪明。唐嫔失足淹死？自己死的？”陆仪一脸的的这简直太可笑了。

    “旨意上是这么说的，追封了贵妃。”郭胜转着马鞭，意态闲适。

    “冯杰现在怎么样？”陆仪问起了最关心的一件事。

    “顺顺当当。”郭胜将前几天早朝上的一幕简单说了，“……如今江娘娘禁足，不过，王妃说了，这事只是冯杰一面之辞，肯定没有真凭实据，不过这样就足够了。”

    “嗯。还有什么事吗？”陆仪看着郭胜问道。

    郭胜用马鞭挠了挠头，“还有几件小事，李家分好家了，二房李三爷，被江延世阉了个干净。”

    “什么？”陆仪差点呛着。

    “因为李三爷给太子送春宫图的事。”郭胜将李文林在东华门遇到皇上的事说了，“……李三爷被抬回家当天，江延世找了趟李二爷，说李三爷罪有应得，李二爷倒也算聪明，这事儿，李家就闷下了。”

    “王妃……”陆仪想问王妃知道吗，刚开了口就又咽了回去，王妃不可能不知道。

    “王妃说阉了对大家都好。”郭胜明白陆仪的意思，干笑了几声，“是安份多了，就是李二老爷夫妻两个，一天一场的跟李大老爷闹。”

    郭胜又用马鞭挠了几下头，“还有件事，李大老爷带了个小妾，小妾生了个儿子，李家七爷，带回来，这是小事，可这个儿子，是带回来那天，带到严夫人面前时，严夫人才知道她们家添了位七少爷。”

    陆仪呃了一声，抬手揉了揉眉间，李大老爷不象是这么不着调的人哪，唉，这事儿可真是！

    “严夫人贤惠。”郭胜挽了个鞭花挥出去。

    “王妃？”陆仪往又传出一阵笑声的车厢里努了努嘴。

    “这我不知道，这种事，王妃哪能跟我说？”郭胜明白陆仪的意思，“不过，听五爷说，严夫人好象有点儿生气，这事儿，你回去问问你媳妇吧，你媳妇跟十七他媳妇往李府跑的勤，特别是这位七爷回来之后，这种内宅的事，我不知道。”

    “这真是。”陆仪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还有件小事，莫涛江往李家找李大老爷说话，去过两趟了。五爷说，莫涛江替江延世请李大爷到他身边参赞，李大老爷没答应，说要守孝。”郭胜接着道。

    “李学璋胆子小，只怕是吓住了。”

    “吓住了是好事。”郭胜悠悠哉哉的甩着马鞭。

    车子里，秦王一样样历数了第二只箱子里的东西，“……这是我在太湖边上买的，也是辟邪的圣物，叫鱼精，胡磐石很信这个，和我说了一大通关于这个鱼精，哪一种鱼的鱼精最好，真是到处都是辟邪的圣物。”

    李夏从秦王手里拿过那一串白白的，象四方小石头一样的东西，闻了闻，嫌弃的扔到了箱子里，“腥得很，看样子，找辟邪的东西容易，找不能辟邪的东西只怕还要难些。”

    “江淮两浙一带，淫祠还是极其严重，隔个十里八里，几乎就有一样两样有神通的东西，五花八门，我甚至见过一个破柜子，一个羊头骨，那只羊头骨，我让凤哥儿安排人，半夜里偷偷拿走了，把四周的香灰什么的，也平了，谁知道，也就半个月，离的不远的一棵大柳树，又有了神通，烧香烧的把大柳树烤死了。”

    秦王一边说，一边苦笑摇头。

    “我阿娘当初在太原府的时候，最爱烧香，听说哪儿香火旺有神通，就一定得去，到横山县之后就少多了，到了高邮，就更少了，这些年，阿娘就是到大相国寺这些地方上香，也不怎么热情，不那么尽心了。

    人在困顿的时候，总希望能有人帮一把，没有人，就去求神，求了神，觉得神会帮助自己，这日子就有盼头，就好过一些了。”

    李夏从面前的东西堆里，随手挑着那些辟邪和祈福的东西，从前最难的那些时候，她就是这样，虔诚无比的求某一位神通，因为虔诚，她相信那位神通一定会帮助自己的，这日子，就有了盼头和依靠。

    “世人苦难。”秦王伸手揽在李夏肩上，另一只手拨着李夏挑出来的祈福辟邪之物，“很久以前，我也求过祈福的符牌，后来就不用了，我有了你。”

    “嗯。我也是。”李夏仰头看着秦王，突然探身在他唇上碰了下。

    秦王低头吻在李夏唇上，好一会儿才离开，低头看着面色绯红的李夏，“这几个月，第当累的很了，我就想一想这会儿，想一想见到你的时候，不能想多，想多了就太煎熬了。”

    “我天天想你，想你在做什么，阮家姐姐说，不能多想，想多了你就不能安心了。”李夏说着，笑起来，“我觉得陆将军肯定不得安心。”

    秦王笑的垂下头，额头抵在李夏额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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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九章 姑奶奶们

﻿    秦王车队已经离京城很近，再慢也慢不哪儿去了，午时前后，车队就已经能看到南熏门了。

    陆仪敲了敲车厢门，“王爷，到南熏门了。”

    “到家了。”在秦王答话之前，李夏笑容灿烂，先低呼了句，“我回家等你。”

    “好。”秦王依依不舍的松开李夏，李夏伸手拦住他，“人多，别出来。”

    秦王嗯了一声，伸手拦着帘子，看着李夏下了车。

    李夏一边往另一辆车上车，一边和可喜笑道：“把那两个箱子搬到我车上。”

    可喜利落的答应一声，和另一个小厮一起，将两个箱子搬到李夏车上。

    进了南熏门，秦王的车队沿着御街直奔宣德门，李夏的小车和十来个护卫，过了龙津桥，转个弯回去秦王府了。

    直到天近傍晚，秦王才回到府里。

    刚进二门，就看到李夏站在影壁后，指挥着几个小丫头，看到秦王进来，冲他招了招手。

    “在等我？这是做什么？”秦王紧几步站到李夏身边，顺着她的目光往前看。

    “挂你买回来的的那个辟邪家将啊，挂在那里好不好？”李夏指着正比划着的端砚。

    “真要挂起来？”秦王失笑出声。

    “那当然。”李夏答的爽脆愉快，秦王再次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指挥端砚，“往边上一点，对，就这样，让一让，让你家王妃看看。”

    “很好，就这样。”李夏拍手赞成。

    韩尚宫垂手站在旁边，笑的颇有几分无奈，王妃把王爷带回来的那些粗糙不堪的东西，挂的到处都是，要是太后还在，他们两个也算有福气，太后不在了，说起来，也只有他们两个互相依靠支撑了。

    挂好辟邪的家将，李夏和秦王并肩往里，李夏先拉着他去看了那一对鹦鹉，再去看她刚让人栽上的果树，一直看遍了他不在京城的这几个月里，王府里的每一件变化，才回到正院.

    隔了一天，严夫人打发老刘妈过来，问候秦王这一趟可顺顺当当，身体可好，顺便送了些庄子里新呈上来的新鲜果子。

    转达了严夫人的问候，老刘妈却半点要告退的意思也没有，反倒往前凑了凑，李夏见她摆明一幅要好好说说话的样子，吩咐端砚给她搬了个小杌子过来，又沏了茶，端砚明了的悄悄屏退了屋内诸人，老刘妈三两句话之后，就切入了正题。

    “……王妃不知道，我们大老爷新纳的那位陈姨娘，可真是个聪明人，又聪明又知礼，不愧是读过大书的，真是叫知书达礼。”

    李夏眉梢微挑，挪了挪坐正了些，凝神听着老刘妈的话。

    “别的不说，就说这晨昏定省吧，真是噢，从先老夫人算起，就没一个象她这么知礼的，一大清早，天还没亮了，她必定到了，不光她到了，她生的那位七爷必定也到了，这位七爷真是，天生不凡。”

    李夏眼睛微微眯了眯。

    “她这请安，那可是正正经经的请安，一点儿不带打马虎眼儿的，必定要见了夫人，磕了头，就算不能近身侍候夫人洗漱用饭，那也得在廊下守着，那叫一个恭敬，真是一丁点儿不好都挑不出来。

    那位七爷也是，那份孝心，那么点儿孩子，我瞧着，从大爷到二爷到四爷再到七姑奶奶，全加一起，也不如他一个有孝心。

    天天一大早，陈姨娘带着七爷，不对，您瞧我这破嘴，人家陈姨娘说了，是侍候着七爷，先来给夫人请安，再去给大老爷请安，回头再到夫人这里侍候，这一回头啊，正正巧，就赶上了玉姐儿她们过来请安，照陈姨娘的话说，七爷粉妆玉砌仙童一般的孩子，谁见了都得爱到心眼里去。”

    “这请安请了几天了？从搬进二门就开始请安了？”李夏闲闲的问道。

    “那倒没有，搬进二门，足有大半个月，才知礼的呢。”老刘妈嘴角往下撇成了八字。

    “你们大老爷知道吗？他怎么说？”

    “知道，能不知道，当着大奶奶，二奶奶她们的面，夸陈姨娘知礼，七爷有孝心，夸了好些回了，陈姨娘那句，仙童一般的孩子，谁见了都得爱到心眼里去，陈姨娘说是大老爷的话呢。”老刘妈强忍着要啐一口的冲动。

    “大伯娘怎么样？请太医诊过平安脉没有？”

    “夫人气量大，还好，夫人一向不诊平安脉……”老刘妈话没说完，立刻转了口风，“王妃提醒的是，夫人可是上了年纪的人了，不比当年，这平安脉也该诊起来了，我回去就跟夫人说说。

    不过，真要有什么不好，这侍疾不侍疾的，非得在廊下尽孝心不走，大老爷又是张嘴就夸的，这事儿……”

    老刘妈一会儿功夫，四周圈都想一遍了。

    “七姐姐得信儿早，急着回京城，一路上赶得紧，日夜兼程，这两天就能到京城了。”李夏岔开话题，顿了顿，接着笑道：“你和大伯娘说一声，再告诉大伯娘，别担心七姐姐，她一路坐船过来，日夜兼不兼程的，累也累不着她。”

    “七姑奶奶要回来了，真是阿弥陀佛，夫人最疼七姑奶奶，七姑奶奶又最会劝人，等七姑奶奶回来，劝上几回，夫人就能好些了，阿弥陀佛。”

    老刘妈喜不自胜，连声念佛。

    果然，两天后，李文楠带着女儿如意，到了京城，隔天，李夏陪散了早朝的秦王吃了早饭，秦王往城外查看春耕，李夏带着端砚，往李府过去。

    今天李文楠回娘家，她和姐姐，还有梅姐儿她们约好了，一起回去。

    车子刚出了王府大门，端砚放下帘子，和李夏禀道：“刚刚咱们要出来的时候，竹玉又来告假了，说是她阿爹有点儿不舒服，她回去看看就过来，就算中午赶不回来，晚上必定回府里吃晚饭的。”

    “从过了年，这是第几趟了？”李夏一边问，一边挑起帘子，看向热闹的街道两边。

    “第五趟了，有点儿太勤了，府里的人要是都象她这样，咱们府上就是天天人来人往，成菜市场了。”端砚很有几分抱怨。

    “不就她一个么？”李夏放下帘子，“她要回就让她回去，要是有别人也要这样一个月一趟两趟的回去，也让她们回，你只管把谁回去了告诉我就行了。”

    “唉，好吧。”端砚叹了口气，“其实，除了成天回去这一条，别的，竹玉都挺好，特别是当差的时候，尽心尽力，难得得很。”

    “我知道。”李夏不知道在想什么，脸上的笑意中，透着丝丝冷厉。

    秦王府离李府不算远，端砚又说了几件闲事几句闲话，就到了李府门口。

    车子进了二门，还没停稳，李夏就听到了李文梅的声音，“我就说，王妃今天必定到的早。”

    话音没落，李文梅从外面打起帘子，赵大奶奶忙上前一步，伸手去扶李夏。

    李夏下了车，冲赵大奶奶和李文梅连连曲膝，“不敢劳动大嫂，不敢劳动八姐姐。”

    赵大奶奶笑出了声，“瞧瞧，正正经经一个亲王妃，还跟当年一样淘气，怎么当不得？当得的很呢。”

    “七姐姐已经到了，六姐姐也到了，七姐姐一下车就问，阿夏什么时候到？”李文梅连说带笑。

    “还有谁来？”李夏一边跟着李文梅往里走，一边看着赵大奶奶问道。

    “夫人说，今儿个是姑娘们回娘家的日子，别的人明儿再请。”赵大奶奶答着话，往里送了几步就顿住，看着李夏和李文梅走出四五步，转身回去二门，安顿李夏车辆和从人等诸事。

    “七姐姐回来，有一阵子要热闹的，如意也来了？”李夏和李文梅说着话。

    “来了，我在七姐姐后头到的，下了车就在二门里等你了，还没见到七姐姐。咱们快点。”李文梅说着，加快了脚步。

    刚进严夫人的正院，两人就听到一阵笑声从上房传出来，李夏听的不由自主笑容满脸，和李文梅一起，干脆从院子中间穿过去，进了垂花门再从院子里直穿过去。

    “八姑奶奶和九姑奶奶到了。”老刘妈正守在上房门口，见两人从院子中间直冲过来，急忙上前打起帘子，扬声通传。

    “阿夏！”

    李夏刚冲上台阶，李文楠从屋里直冲出来，冲着李夏张开胳膊，李夏笑出了声，和李文楠抱在一起。

    “阿娘，阿娘！”一个胖乎乎，粉团子一般的小姑娘一只手抓着只布偶，跟在李文楠后面，跑的气都要喘起来了。

    “这是如意？”李夏弯下腰，又是惊喜又是好奇的看着简直是一路滚过来的如意。

    “是如意。”没等李文楠答话，如意自己先熟门熟路的答了话，一头冲到李文楠身上，丢了布偶，两只手一起抓住了李文楠的裙子。

    “快去给如意把东西捡起来。”

    李夏正伸着手，要哄着如意让她抱抱，旁边一个急切的声音传入耳，和如意差不多大的七爷被阿姨娘一把推过来，踉跄着扑向如意扔在地上的布偶。

    李夏缩回身，站起来，侧头看向陈姨娘。

    陈姨娘见李夏看向她，急忙陪着一脸笑，深曲膝见礼，“给王妃请安。”

    李夏侧着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眉梢微挑又落下，似笑非笑的嗯了一声，转头看向脸色不怎么好的李文楠笑道：“你阿爹新纳的红粉知已，给你见过礼了？你这个七弟弟呢？见过你这个姐姐没有？”

    “见过了，我来的早，阿爹亲自抱着老七过来，说老七的聪明劲儿，比你当年还要胜过几分。”李文楠抱起如意，一边说话，一边转身往里走。

    “把老七抱上，你也进来吧。”李夏带着笑，看着陈姨娘吩咐道。

    陈姨娘有几分迟疑不定，却还是极其利落的抱起儿子，紧跟在李夏身后，仿佛已经托庇在李夏身后一般，亦步亦趋的进了上房。

    赵大奶奶不过晚了几步，也进了上房，一眼瞥见蹲在炕前，用尽全力要把儿子推向如意的陈姨娘，皱起了眉头。

    ”大哥哥也有个知已，姓杨是吧？来了没有？要是没来，你让人把她叫过来，我看看。“没等赵大奶奶见礼，李夏先看着她笑道。

    陈姨娘神情一呆，心中那股子迟疑更浓了，瞄着左右，悄悄往旁边挪了挪，再挪了挪，悄悄叫了个在儿子身边侍候的小丫头，低低吩咐道：“赶紧去请老爷来，就说，人都到了，请老爷过来一趟，说说话儿。”

    小丫头答应一声，悄悄退出去，赶紧找人去了。

    李夏只当没看见陈姨娘的去而又回，见赵大奶奶紧紧抿着嘴不说话，直接招手示意老刘妈，“刘妈，让人请杨姨娘过来我看看。”

    严夫人的目光从李夏身上移开，示意奶娘，“把如意抱到我这里来，这孩子，跟楠姐儿小时候一个模样。”

    黄二奶奶努力保持着一脸的淡定不动容，专心的不能再专心的看着李章聪和李冬的儿子阮慎言吃果汁儿糖，李章玉坐在李章聪和阮慎言中间，盯着两人数数儿，“一人五粒，已经三粒了。”

    李冬正和严夫人说着话，有几分怔忡的看了看李夏，又看了看严夫人，犹豫了下，将女儿毛毛递给奶娘吩咐道：“姐儿困了，带她去厢房睡一会儿。”

    奶娘忙接过毛毛，小心翼翼的抱了出去。

    赵大奶奶觉出点儿不对了，连眨了几下眼，看看陈姨娘，再看看被陈姨娘一把又一把推到李章聪和阮慎言中间的七哥儿，突然眉毛挑起，都说九姐儿心狠手辣……

    沈三奶奶瞄瞄这个，再瞄瞄那个，从李文楠看向李文梅，再看向严夫人，突然涌出股浓烈的羡慕之情，王妃这是要替夫人出头了，要是七姑奶奶和八姑奶奶有事，王妃必定也要要出头的，可自己家，只怕再大的事，至少王妃不会替她们出头。

    杨姨娘带着三分忐忑三分迟疑和两分盼望，跟着个婆子进了上房，见了礼，站起来，下意识的往杨姨娘身边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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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零章 都是正理儿

﻿    “玉姐儿带你弟弟到园子里玩支。”眼看杨姨娘到了，黄二奶奶忙吩咐李章玉。

    李章玉莫名其妙的看着拼命冲她使眼色的黄二奶奶。

    “不用回避。”李夏看着黄二奶奶笑道：“玉姐儿也算大人了，好好听着，回头跟你大哥二哥说说。”

    黄二奶奶听李夏这么说，想想也是，玉姐儿今年都十四了，让她看看她这个小九姑的手段，就算学不会，长长见识也好。

    李章玉被李夏几句话说的眼睛都睁大了，赶紧挪了挪，正襟危坐，满眼兴奋。

    陈姨娘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不停的瞄着门口，急的恨不能使个法术把大老爷撮过来，旁边杨姨娘不停的往她这边挤，挤的她又怕又怒，恨不能一脚把杨姨娘踹到天边去。

    “听大伯说，陈姨娘家是书香门第？你父亲也是有功名的？”李夏看着陈姨娘，脸上没什么笑容，她懒得笑。

    “是，我父亲二十二岁就中了秀才。”陈姨娘听李夏问这个，挺了挺腰板，心往下落定了一丝。

    她这个书香门第，可不是虚撑出来的。

    “听说你家十分富庶，你进帅司府时，带了四个管事婆子，十二个丫头，还有两家人做陪房？嫁妆也十分丰厚，十里红妆吧，听说当时也算一场小轰动，是这样？”李夏打量着陈姨娘。

    “是，自小起，父亲母亲都极疼爱我，父亲倾力陪嫁我，不过是想让我离家之后，能有几分依恃。”陈姨娘再次瞄向门口，心有些落定，她虽然是妾，却是堂堂正正，经过官府，光明正大抬进来的贵妾。

    “听说你自小饱读诗书，才华横溢，是秦凤路出了名的才女，是只读过诗词歌赋，还是经史子集皆有涉猎？”

    “皆有涉猎……”陈姨娘一句话没答完，外面响起婆子的通传声：“老爷来了。”

    陈姨娘顿时长舒了口气。

    李文楠挪了挪，坐到严夫人身边，伸手过去，握住了严夫人的手。

    李冬下意识的伸手去抱如意，李文梅急忙看向李夏，脸色微变。

    赵大奶奶愤怒无比的狠盯着陈姨娘，恨不能咬她一口，黄二奶奶飞快的连眨了七八下眼，看着神情纹丝儿没变的李夏，和握着严夫人的手，低低和严夫人说着话的李文楠，两根眉毛突然挑起又飞快落下，看样子热闹大了。

    李学璋进来，除了李夏端坐没动，其余诸人，连严夫人在内，都起来见礼，李学璋看着端坐没动的李夏，犹豫了下，长揖到底。“王妃安好，昨天见到王爷，有些削瘦，这一趟，王爷辛苦了。”

    “劳大伯牵挂。”李夏虽然笑容满满，却连个欠身的礼都没回，“我正和陈姨娘和杨姨娘说话呢，大伯既然来了，也坐下听听。”

    李学璋被李夏的倨傲惹有几分怒气，却没表露出来，九姐儿极聪明的人，照理说不该这样……

    “阿爹来晚了一会儿，”李文楠笑道：“阿夏已经和陈姨娘说了几句话了，陈姨娘说她父亲二十二岁就中秀才了，她进帅司府时，陪房带了二十几个人，十里红妆，很是轰动，还说她自小读书，天份极高，经史子集皆有涉猎。”

    李文楠和李夏这一对搭档，虽说几年不见，默契依旧，李夏嘴角弯出丝似有似无的笑意。

    “这话极是，陈氏确实才华极好，经史子集均小有所成。”李学璋捻着胡须，呵呵笑着，颇有几分自得。

    “既然经史子集皆小有所成，那妾通买卖这一条，没涉猎过吗？”李夏紧接着李学璋的呵呵，话锋陡转。

    陈姨娘一个怔神，急忙看向李学璋，李学璋笑容呆滞在脸上。

    “我是嫁进王府之后，才当家理事的，从前在家里时，大伯娘宠爱，从不理会这些家务闲事，王府的下人，不管是宫中指过来的，买进来的，还是典过来的，连一身衣服都是求了恩典才能穿走，咱们府上呢？也是这样吗？”

    李夏看着赵大奶奶问道，赵大奶奶这会儿简直是三伏天喝了冰水，语调爽利的不能再爽利了，“咱们家是这样，我娘家也是这样，这是有律法的。”

    “阮家呢？还有你们家，你们唐家规矩重，也是这样吗？”李夏挨个问过姐姐李冬，李文梅和李文楠。

    “大嫂都说了，这是有律法的。”李文楠笑答了句。

    “陈姨娘的陪嫁和嫁妆，大伯落在谁的名下了？”李夏看着李学璋问道。

    李学璋张了张嘴，下意识的看向严夫人，李夏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严夫人，眼睛微微眯起，严夫人淡然的迎着李学璋的目光，片刻，移开了目光。

    “陈姨娘今年才不过二十一岁，到大伯身边侍候时，只有十八岁，花儿一样的年纪，陈姨娘生的又好，”李夏再次打量陈姨娘，轻轻叹了口气，“牡丹花儿一样，象陈姨娘这样的女儿家，要家世有家世，要人品有人品，嫁妆丰厚，年方二九，为什么要进帅司府，给大伯做个小妾呢？

    大伯已经五十八岁了，年老体衰，肥胖缓慢，脸上全是皱纹，这样老朽之人，陈姨娘却心甘情愿十里红妆给他做妾，陈姨娘到底是怎么想的？”

    李学璋被李夏说的脸都青了。

    黄二奶奶拼命忍着笑，唉哟喂，她们家九姑奶奶这张嘴，怎么就这么不留情面呢！

    李章玉听两只眼睛圆瞪，看看她翁翁，再看看陈姨娘，再看看她翁翁，再看看陈姨娘，看成了一只拨郎鼓。

    陈姨娘脸上青红不定，被李夏目光盯着，咬牙道：“老爷一心为民，才学出众，洞察秋毫，乃国之栋梁。”

    “一心为民。”李夏轻轻重复了句，随即笑道：“这么说，你是因为打心眼里爱慕李帅司，才不顾年纪，宁可做妾，也要到李帅司身边，唱和相随的了？”

    陈姨娘这一次没看李学璋，下意识的往另一边侧了侧头，咬牙应了个是字。

    “你有两兄一弟，在你十里红妆进帅司府之前，你这三个兄弟都是白身，连个童生也没能考出来，你进帅司府隔年，你大哥中了秀才，秋闱，你父亲中了举人，再一年，你二哥也中了秀才，然后是你三弟弟，自从你进了帅司，你父亲和你三个兄弟，学问大涨，才华总算溢出来了。”

    “我父亲和我兄长，还有弟弟，他们都是凭本事考出来的！”陈姨娘怒目李夏。

    “嗯，你父亲中举人前一年十一月里，你家李帅司给他旧年在江南东路的下属，现已升任兴化府尹的黄陪源写了封信，秦凤路学政家和人家争一座山的官司，腊月里就判了下来，学政家自然是大获全赢。”

    李学璋一张脸白的没人色，李夏没看他，只似笑非笑看着象看鬼一样看她的陈姨娘，“学政跟你家帅司不一样，他不爱美人，爱善本书，从你进了帅司府，你家帅司前后写了七封信，和唐家，古家，还有那位莫先生莫涛江，讨好善本书，总计……”

    李夏看向端砚，端砚忙曲膝答道：“总计三十九本，有六本是孤品。”

    “杨姨娘，”李夏掉头转向杨姨娘。

    “婢子在。”杨姨娘有几分惊恐，又有几分心安，她是被人倒手买卖过几回的人，没有家人。

    “你是怎么到大爷身边的？”李夏侧头看着杨姨娘那份安心和笃定。

    “婢子是自小儿被家里卖了，先在人牙子家干了两三年活，后来人牙子见我生的好，就卖到了一家专门养人的娼户，后来王家把我买下来，送给了大爷。”杨姨娘答的极其详尽，她家没人要考秀才。

    “嗯，凤翔王家，祖籍淮杨，靠贩茶起家，这一代当家人，王家大爷王强颇有几分本事，雄心勃勃，先是想谋几张盐票，做盐商生意，使尽手法，忙了三四年，一无所获，后来朝廷和北边乙辛之战时，从秦凤路调粮，他发现粮食，特别是军粮生意，比盐更加有利。

    正好，你家大爷去了秦凤路，王强挖空心思，总算搭上了你家大爷，送金银珠玉无果之后，把你送到了你家大爷身边。”

    李夏看向李学璋，“大伯知道娼户教导小姐们，最要紧的一条是什么吗？那就是让嫖客觉得，这小姐爱上他了，生生死死只爱他一个。杨姨娘这一条学的最好，也是因为这个，王强才挑中了她。

    果然，她进帅司府没几天，大哥就觉得他这个姨娘，爱他爱到可生可死。”

    李夏笑起来，严夫人慢慢往后靠在靠枕上，抬起帕子按在眼角，按下了一滴没能忍住的泪。

    “隔月，王强如愿以偿，做起了秦凤路的军粮生意，并借着秦凤路帅司府的大旗，把生意一路往北推进，一直找到关铨军中，以秦凤路李帅司亲戚自称，请见关铨。

    现在，王强已经到了京城，在秦凤会馆大宴过好几回宾客了，回回都请到了大哥。看样子，是准备在京城大展拳脚了。

    也是，如今的王家，在京城可比在秦凤路得意多了，李家，唐家，阮家，丁家，甚至秦王府，都是他王家的亲戚么。

    从你进了帅司府，王强给你送过几回银票子？最近一回送了多少？银票子呢？”

    李夏最后一句，紧盯着杨姨娘问道。

    “不知道，我是说，很多回，常送，不知道多少回，最近一回是前天，送了一万银，银票子，买衣服，首饰，还有，给她，都给她了，她说她拿给大爷用，她说不能我给，她说就说是她的嫁妆。”

    杨姨娘没有陈姨娘聪明，但她对危险的感知，却比陈姨娘强多了，这会儿，她吓的几乎站不住，眼前这位总是似笑非笑的王妃，象是从阎罗殿里出来的。

    李夏不说话了，伸手接过端砚递上的茶，慢慢啜着。

    屋里鸦雀无声，只有李夏手里的茶碗，偶尔发出的一声两声刺耳无比的清脆碰撞声。

    李文楠满眼崇拜的看着李夏，几年不见，阿夏这打架的本事连上了几层楼！

    李冬不停的眨着眼，这事儿，有这么严重么？

    李文梅从下而上仰视着李夏，天底下有瞒得过她家九姐儿的事儿么？回去得好好跟二郎说说，千万不能做九姐儿不许的事！

    黄二奶奶和赵大奶奶两张脸都是惨白，惊恐万状，这不是两个姨娘，这是两个抄家灭门的大祸害！

    李章玉听的懂了五六，不懂四五，不过两个姨娘，以及她翁翁已经完败这件事，她却是极其明白了，看着脸色灰白的翁翁，李章玉心里涌起股幸灾乐祸，刚乐祸了一会儿，急忙又往下压，那是翁翁，不能笑，这是不孝！

    “是我……”李学璋有些艰难的站起来，冲李夏长揖下去。

    “这也不能怪大伯和大哥。”李夏打断了李学璋的话，“这样美色当前，才色俱佳，美且富，大伯和大哥把持不住，我和王爷也都想到了，大伯要是不介意，这件事，我来替大伯料理？”

    李学璋喉结连连滚动，下意识的又看向严夫人，这次是一看即回，垂下头，一个好字，应的连血带肉。

    陈姨娘一张脸惨白无人色，一把抱起儿子，紧紧抿着嘴，瞪着李夏。

    “你父亲和三个兄弟的文章我已经看过了，略通文理而已，秦凤路文气虽差，也没差到你三个兄弟这样的就能中秀才的程度，我已经让人去秦凤路了，革掉你父亲和你三个兄弟的功名。兴化府那桩案子，我也让人去重查了。”

    “我父亲本来就是秀才！”陈姨娘急眼了，“你凭什么？你一个女人，你干政！”

    “本来就是秀才啊，那也没办法了，要革总归要革尽的。

    对了，秦凤路学政这一任期满，回到京城，大约要闲一阵子了，新的学政，碰巧我能说得上话，至少这一任上，你们族里每一个中秀才举人的，我都要查看卷宗学问。”

    李夏看着被她紧紧搂在怀里，勒的想哭又不敢哭的七哥儿，片刻，移开目光，看向瑟瑟发抖的杨姨娘，“把你还给王家，你只有死路一条，这件事错不在你，不该送你上死路。

    可不送你回王家，王家就有脸在外面举着李家亲戚这块招牌招摇撞骗。”

    杨姨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声声磕着响头。

    “大嫂看呢？”李夏看向赵大奶奶。

    “找户人家把她嫁了吧。”赵大奶奶答的极快，她耳熏目染，很擅长处理要打发出去的通房妾侍。

    “大伯看呢？”李夏看向脸色更加青白的李学璋。

    李学璋勉强挤出丝笑容，“也好。”

    “那就请大嫂处置吧。”李夏的目光在喜气洋洋的赵大奶奶脸上停了片刻，移开看向几乎站立不稳的陈姨娘，指着陈姨娘和赵大奶奶道：“大伯娘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只想看些想看的。长嫂如母，这位七哥儿，烦劳大嫂照顾一二，大嫂看呢？”

    赵大奶奶连连点头。

    “还有陈姨娘手里的人和钱物，也请大嫂一并处理干净，省得她指使着人满府窥探，打着嫁妆的名头，收受贿赂，再拿银子教坏府中子弟，除了七哥儿的府中子弟。”

    “老爷！”陈姨娘抱着儿子，扑通一声跪在李学璋面前，声色俱厉，“她再是王妃，也是出嫁女，她凭什么插手长辈的家事？这是哪门子道理？老爷！您倒是说句话啊！”

    “这些都是正理。”李学璋脸颊上的肉抽动几下，用力甩开陈姨娘揪着他衣服的手，“你不是只要侍候在我身边，别无所求么？”

    严夫人有几分怔忡的看着李学璋。

    李夏斜眼看向赵大奶奶，赵大奶奶这会儿反应快极了，“都是死人嘛？还不赶紧把七哥儿抱起来，吓着哥儿怎么办。快把她拖起来，真是没规矩！亏还有脸说读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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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一章 李家姑娘

﻿    满屋的丫头婆子这会儿都和赵大奶奶一样，敏捷能干的出奇，眨个眼的功夫，就抱走了七哥儿，撮走了两位姨娘。

    “夫人，老爷，我去看看，别万一七哥儿那边有什么不妥当。”赵大奶奶看着人被撮出去，忙和严夫人笑道。

    赵大奶奶是自小儿接受当家主母的教育长大的，眼光见识不提，在这对内治家，打压辖制一干手段百出的狐媚妖道以及刁钻下人上头，那可是一等一没话说的。

    比如这会儿，打铁要趁热，可不能给那位陈姨娘留安排后手的空儿。

    “你去吧，辛苦大嫂了。”不等严夫人说话，李夏把话接了过去。

    “这辛苦什么？不辛苦。”赵大奶奶脚底生风的走了。

    李学璋勉强应付了几句，也起身走了。

    李章玉看着她翁翁出了门，一口气慢慢呼出来，大瞪着眼睛看着李夏，“九姑姑，你说的那些，你怎么知道的？真要革了功名啊？九姑姑你怎么知道那么多？”

    “你这孩子！”黄二奶奶伸手去拍李章玉。

    “玉姐儿过来，七姑姑告诉你。”李文楠冲李章玉招手。

    李章玉半点也不怕她阿娘，急忙站起来，坐到李文楠旁边。

    “你九姑姑知道，是因为你九姑姑派人去打听了，九姑姑为什么知道那么多，这个么，说起来话长，不过，要想象你九姑姑那样，想知道的事都能知道，只要三条。”

    李文楠冲李章玉伸出三根手指，李章玉兴奋的两眼放光，“七姑姑不要卖关子，七姑姑快说快说！”

    “头一条，你得有银子，多的不得了的银子，第二条，你得有人手，忠心能干的人手，第三条么，比第一条第二条加一起，还要要紧的多得多，这第三条就是，你得聪明。”

    李文楠一条一条说的很慢。

    “七姑奶奶可别跟玉姐儿说这样的玩笑话，这傻孩子要当真的。”黄二奶奶急忙接话。

    “这不是玩笑话。”严夫人接过了话，看着玉姐儿，脸上带着笑，神情却很郑重，“你七姑姑跟你说的这些话，都是至理真言。你要听进去，还要好好想想，以后你遇到事遇到人，都要想一想，想想人，想想事。”

    李章玉连连点头。

    “咱们李家的姑娘，满天下人都愿意娶回去做媳妇儿，那是因为，李家姑娘没有当娇花养大的，玉姐儿不小了，以后除了跟在我和你大伯娘身边学家务，还要多出去走走，去你这几个姑姑家，让姑姑们教教你，那些魑魅魍魉，阴私污秽的东西，没什么不该看，不该学的，都该长长见识。”

    严夫人这几句话，是跟玉姐儿说的，更是跟黄二奶奶说的。

    黄二奶奶听到一半，就急忙站起来，垂手而立，恭敬听训。

    严夫人教导黄二奶奶和李章玉时，李冬悄悄拉了拉李夏，俯耳低低道：“你刚才说的那些，是往重了说的吧？你姐夫常跟我说朝里。还有外头那些事，真要象你说这样，那还得了，弹劾的折子……”

    “大伯写信说项，找善本书是真的，陈家父子的功名得之有愧也是真的，不过，那桩案子没枉判，一个举人的人情虽说算不得大事，甚至勉强算得上人之常情，可还是不经挑剔，这一点，大伯清楚得很。

    王强往北边钻营，求见关铨时，是打过一回秦凤路李帅司亲戚的幌子，不过被关铨按在府门口打了三十军棍，又枷号示众了一天，养了两个多月才好。王强确实到京城了。别的，防患于未然吧。”

    李夏带着笑，“姐夫常跟你说朝中和京城这些闲事，这是好事。”顿了顿，李夏扫了眼李冬，“你给姐夫带句话，就说我说的，让他安下心好好办差，别打那些没用的主意。”

    “你姐夫打什么没用的主意了？”李冬惊讶。

    “先到山东做一任知县，最好是附郭小县，这样他，大约还有你和孩子，日常供奉上不至于太委屈，至于这小县，县是越小越好，事越少越好，一任满了，就换个地方，第二任，他象是看中了两淮，不求往上，就是平调换个地方，还是要附郭，最好是个小而富的县，物产丰富，口腹不亏，要是景色再好一些，那就更好了，这会儿，先只打算了这两任。”

    李冬听的目瞪口呆，“你怎么知道？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知道，那是因为他动手了，他不跟你说，那是怕你告诉我。”李夏不客气道：“你跟姐夫说，别净打算这些没用的，也不想想他姓什么，你姓什么，往哪儿躲能躲得过？”

    李冬瞪着李夏，好一会儿才透过口气，“怪不得你姐夫说你……”后面的话，李冬硬生生咽了回去。

    “离开京城对你不利，这话也告诉姐夫。”李夏没理会她那个姐夫说她什么，总之没好话就对了。

    姐姐是在京城之外病死的，天道命数，她现在敬而畏之，比如李家，还是有男丁成了阉人，姐姐不能有任何意外，所以，留在京城最好。

    李冬抬手抚在李夏背上，“你总是忧虑太多，别担心姐姐，有你姐夫呢。”

    李夏嗯了一声，她这个姐夫是不错，不过，这不是他能担待得下来的。

    黄二奶奶一下子站了起来，李夏和李冬一起看过去，李夏听了严夫人后半截话，招手示意李章玉坐到她和李文楠中间，笑道：“你太婆说话委婉，我来告诉你。看人用人，先看人心，出手打压辖制，甚至……”

    李夏拖了点儿长音，“死而后已，也是看人心。比如刚才，咱们要解决那两个府里的隐患，怎么样才能让你翁翁，你大伯站在你这边呢？”

    李夏顿住话，看着听的大睁着双眼的李章玉，李章玉连眨了几下眼，“攻其必救？”

    “聪明！”李夏抬手指弹了下李章玉的额头，“攻其必救最难的，你得能看清楚，哪一处才是他必救的。

    还说你翁翁，平生志愿，头一条是光大门楣，第二条其实也是头一条，那就是挤到阁相一流，名留青史，只要碍了他这一条的，不管是什么人，是什么事，他都是立刻割舍。”

    李章玉听的眼珠都不会动了，这么说翁翁，这是……

    黄二奶奶和沈三奶奶听的目瞪口呆，李文楠饶有兴致的看着目瞪口呆的黄二奶奶，李文梅屏气静声，听的全神贯注，李冬有几分无语的看着李夏。

    “你来说说，要想说服你太婆，从哪儿入手？”李夏根本不理会诸人，看着大瞪着眼，却明显兴奋异常的李章玉，笑眯眯问道。

    “太婆……”李章玉回头看向严夫人，严夫人笑容温和的看着她，李章玉被严夫人这笑容鼓励了，拧眉想了想，有几分迟疑道：“是大哥哥？还有二哥哥？”

    “聪明，还有你，你弟弟，你三叔家，那都是你太婆的逆鳞，以后你要想你鼓动你太婆，就从这里下手。”

    黄二奶奶一口气呛的咳起来。

    “你阿娘呢？”李夏指着咳个不停的黄二奶奶。

    “是弟弟！”李章玉答的快极了。

    “还有你，要是有人要害你们姐弟，你阿娘得上嘴咬他们。”

    李章玉噗一声笑出了声，“那九姑姑你呢？”

    “我啊，”李夏笑意融融，“九姑姑不告诉你，你自己慢慢看。”

    黄二奶奶缓过口气，看着目光灼灼的女儿，一颗心突然落定到了实处。

    李家的女儿都不一般，玉姐儿也是李家女儿呢，嗯，教就教吧。

    沈三奶奶手里捏着帕子举在胸前，呆的像个木头人。

    她们二房呢？老爷的必救在哪里？太太的呢？还有她那个夫君……

    李夏一直在李府盘桓到傍晚，才和李文楠几个，告辞出来。

    李夏的车子刚到巷子口，车子顿停，端砚掀帘往外看了眼，随即笑道：“是王爷的车子。”

    端砚说着，打起帘子，侧身让着秦王上了车，跳下车，往后面一辆车去。

    “你在这儿等我？等了多大会儿了？”李夏往旁边挪了挪，让秦王挨着自己坐下。

    “没多大会儿，你七姐姐的车子刚刚过去，掀帘子跟我打招呼，笑成那样。”秦王的笑里带着几分无奈：“还跟从前一样，看样子在江宁府没受什么委屈。”

    “唐家那一堆族老，贪心归贪心，可聪明的很呢，哪会给七姐姐委屈受？”李夏撇了下嘴。唐家的聪明，让她恨到牙根痒，却又不得不佩服敬重。

    “唐家贤今天来找我，没说什么，说是正好路过，过来请个安。”秦王伸手从李夏身后揽住她。

    “七姐姐来的路上遇到唐尚书一行了，七姐姐说，唐尚书和她说了好些话，七姐姐说，她想了一路，总结下来，就是让她和唐家贤遵从本心，觉得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过，又希望她们置身事外，以保全为上策。”

    李夏身子侧过去，头抵在秦王胸前，“唐尚书大约也两难得很，盼着唐家贤能放手一搏，以最小的代价，给唐家带来一个难得机遇，却又舍不得让孙子一家粉身碎骨。”

    “还是置身事外好。”秦王轻轻抚着李夏的肩膀，好一会儿，才低低道。

    “他们让七姐姐回来，就不是置身事外的打算，不说这个了，我跟你说，我把大伯和大哥从秦凤路带回来的两个姨娘打发了……”

    “什么？”秦王差点呛着，“你打发？”

    “你听我说呀。”李夏在秦王胸口拍了拍，“别急，是这样……”李夏有声有色的说了她打发两个姨娘的事，秦王听的失笑出声，“你大伯这就吓着了？”

    “要是吓不着他，我就找人上折子弹劾他，陈家一个举人三个秀才，可是铁证如山。”李夏哼了一声。

    “你下得去手？”秦王一只手抚着额头，有点儿不知道说什么好。

    “怎么下不去手？就算查实了，最重不过是个永不叙用。不死就行。”李夏伸手板下了秦王按在额头的手，“大伯胆子不大，不算笨可也不怎么聪明，官心又正旺的不行，他哪敢冒风险？”

    “那是你大伯。”秦王顺手握住李夏的手。

    “就是大伯，我才帮他这一回。他刚刚得了一路主事的位置，在江南东路的时候，多谨慎，到了秦凤路，大伯娘又不在身边，你看看他做的事，哪还有半点谨慎的样子？刚回到京城隔天，他就敢四下乱窜，急不可奈的打听这个，勾连那个，要是放手不理，谁知道他还能做出什么来？

    我不是担心他，可他出了事，大伯娘她们，哪一个能逃得掉？”

    李夏嘟着嘴，话却说的极不客气。

    “你说的有道理。”沉默片刻，秦王叹了口气，“咱们……阿夏，是我把你拖进……”

    “我心甘情愿的。”李夏打断了秦王的话，“今天玉姐儿问我，我的必救在哪里。就在这里，就是你，我要跟你在一起，我身边要有你，一直都有，是我要跟你在一起，不是你拖的我。”

    “阿夏。”秦王低头吻在李夏额头，顺着额头，慢慢往下，轻轻咬住李夏的嘴唇，温柔却用力的吻进去。

    ……………………

    宫里，皇上从勤政殿出来，站在殿门口犹豫了片刻，还是往姚贤妃宫里过去。

    自从唐嫔走了之后，好象就是在姚妃宫里，能安安稳稳的坐上一阵子，安安生生吃顿饭了。

    姚贤妃迎进皇上，先端了碗银耳莲子粥上来，“皇上尝尝这个，这是后湖出的莲子，用的鲜银耳，我从小吃惯了银耳莲子，倒觉得比燕窝粥强。”

    “嗯，是比燕窝粥强。”皇上慢慢喝了银耳莲子粥，将碗递给姚贤妃，笑着夸奖道。

    姚氏这份家常质朴，极让他喜欢，当然，他最喜欢的，还是她这份忠厚本份，她凡事只替他着想，她从来没跟他提过任何要求，他给她的每一件赏赐，都能让她发自内心的喜悦感恩，这才是后妃最难得的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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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二章 脾气

﻿    姚贤妃侍候皇上用了晚膳，亲手沏了杯淡茶，见皇上示意了，侧身坐到皇上旁边的椅子上，笑道：“有件事，想跟皇上说一声。”

    姚贤妃顿住，低低叹了口气，“自从唐嫔走了之后，这宫里，好象一下子就冷清下来了，这么些年，宫里也没添过丁。”

    皇上皱起了眉头，没添过丁这件事，是他这一两年的大心病。

    “您看，是不是再挑些人进来，一来宫里也能热闹些，二来，挑些宜生养的，皇上只有兄弟两个，皇家总要多多开枝散叶才好。”

    姚贤妃柔声细语，皇上听的极其妥贴，“这是你想的周到，嗯，确实要挑些人，不过，这不是小事，明天朕先和金相他们商量商量。”

    姚贤妃笑应了，不再提这事，只陪着皇上说些他爱听的话，天色渐晚，皇上犹豫了片刻，还是起身回去，命人传了位美人侍寝。

    添丁是大事。

    隔天，皇上一提后宫添人的事，从金相到柏枢密侯计相，都表示赞成，皇上忧虑后宫没有时不常的添丁进口，不是一年两年了，没人想去捋这个逆鳞，何况，别说皇家，就是平常人家，子嗣繁衍都是大事，反对起来难免就有了让人攻击用心险恶。

    只是金相提出，这趟后宫添人，不必再限定出身家世，只要身家清白、识书达礼，再愿意进宫就行。

    几位相公和柏景宁侯明理急忙赞同，后宫新添的美人儿出身不显，对大家来说，至少都没坏处。

    皇上虽说有几分不悦，不过，还是勉强答应了。

    挑人充实后宫的旨意还没出来，信儿就递进了秦王府。

    李夏听韩尚宫禀完，吩咐请郭胜进来。

    “冯杰的案子，现在怎么样了？”看着郭胜见了礼，李夏直接问道。

    “柏乔被召过去问了四五趟了，柏乔只说得了几位江湖人士相助，没说是我和胡磐石，只说几位异人行踪飘渺，他查访了好些年，一无所获。”

    郭胜说着，小心的看了眼李夏，知道当年援手柏家的人是他的人不少，不过，知道的人，大约都不会出面去指证他就是那位异人。

    “和王妃预料的一样，江延世对这桩案子盯的极紧，几乎是密不透风。好在，咱们不打算再做什么，冯杰又是个极聪明的，咬死牙关，只说是父兄的交待。到现在，还在胶着。”

    “照你的看法，还能胶着多久？”李夏问道。

    “这案子我请教过陈江，陈江说，这种案子最难结案，冯杰说的都是实情，却无凭无据，柏家问一答一，置身事外，案子怎么结，都有不是。这案要不是事关江皇后，那就是一直拖着，拖到拖没了为止。

    不过，事关江皇后，这么拖肯定不行，江延世盯的这么紧，陈江的意思，也就一两个月，再怎么也得有个说法出来，这个说法，十有八九，是说查无实据，定罪冯杰。”

    郭胜没说自己的看法，他不擅长这个，陈江更专业一些。

    “要是陈江也觉得冯杰所言是实情，那朝臣，十之八九，也是这么认为。就算定罪冯杰，大约也是要赦免的。皇上不赦免，朝臣们也会上折子替冯江求一个赦免下来。”

    李夏眼睛微微眯起，沉着脸想了片刻，“冯杰要是得了赦免，再以死明志明冤，可比活着好多了。”

    郭胜一个怔神，“冯英已经死了，冯家好象只余冯杰一个男丁了。”

    “江阴军之乱，江淮两浙，死了多少人？”李夏站起来，走到窗前，冷声问道。

    “陆将军说，死于兵乱的两千多人，兵乱之后，流离失所的，不下十万人，这些人，死者十之二三。”郭胜想到了李夏的意思，声音一路走低。

    “江阴军之乱，你深知内情，要是这样的人家，还有留一个象冯杰这样的人中龙凤沿续血脉，甚至富贵，那些死了的人，和经受过亲人惨死，家产尽失，从地狱中走过一趟的人，是不是要觉得，老天瞎了眼，满天的神佛菩萨都瞎了眼？”

    李夏说着，回身看着郭胜，声色俱厉。

    郭胜一点点矮身下去，“在下错了，在下知错了。”

    “盗亦有道，争权夺利，也要有争权夺利的格调，冯家这样的，抹掉，比留着好。”李夏居高临下看着郭胜。

    郭胜身子再矮下去，几乎跪在地上，“是，姑娘的教训，在下牢记在心。”

    宫里挑人，不限家世，只要一个身家清白，自愿进宫，这一趟就比前一回热闹了许多，就连那些养清倌人的暗娼之家，也往上报了名，被驳回来，还纠结了一群同样被驳回来的，跑到宣德门闹了一场，凭什么说他们不是清清白白的人家？

    京城市井小民们，心满意足的看了场大热闹，开国以来，这么挑人进宫的，这可是头一回。

    不过这些都是小事，没人那么不开眼把这些写折子上给皇上看，宫里，皇上也是十分的心满意足，这一次挑的美人儿，虽说家世差了些，可人，却比上回强了不少。

    江氏挑人只挑丑的，看来也不全是空穴来风。

    姚妃真是难得。

    今年，这个四月里，对皇上来说，真是喜事连连。

    刚得了七八个真正的美人儿，没几天，又得了赵答应诊出孕脉的喜信儿，隔没两天，孙答应也诊出了孕脉。

    皇上高兴之余，又怒火上冲。

    看样子，江氏借着统领后宫的权力，往后宫诸人饮食上做手脚，不想让宫中添丁这事，也不是空穴来风！

    江皇后被锁在宫中，消息却照样灵通。

    冯杰的指控，江延世隔天让人捎一趟信进来，对这件事，江皇后并不怎么放心上，一来她没有把柄在外面，二来，这几十年，她受到的指控污蔑太多了。

    宫中新挑了许多美人儿进来，江皇后听了只是冷笑，不过多几个人罢了，她看皇上看了半辈子，他是什么样的人，她清清楚楚，他不算是太差的皇帝，可论为人夫为人父，他不是人。

    不是人的人，他的后宫，各凭本事罢了。

    赵答应被诊出有孕，接着，孙答应也被诊出有孕的信儿报进去时，江皇后吃着早饭，女使话音刚落，江皇后抬手掀飞了桌子，错牙吩咐道：“叫太子妃进来见我！”

    太子妃魏玉泽跟着个老内侍，躲躲闪闪的进了江皇后院子角门，才长松了口气，又低低叹了口气，娘娘总是这样随心所欲。

    江皇后端坐在炕上，直视着跟在女使身后进来的魏玉泽，看着她见了礼，冷声问道：“听说赵氏和孙氏都怀上了？”

    不等魏玉泽答话，江皇后冷笑了两声，“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谁最先知道的？怀上了这事，是太医诊出来的，还是她们自己说的？前前后后，你仔细说一遍。”

    “赵氏是请平安脉的时候，诊出来的，那天当值的正巧是柳太医，娘娘知道，柳太医最擅孕脉，那会儿我和姚娘娘正商量端午的事，是在赵氏身边侍候的一个小丫头过来禀报的，我和姚娘娘赶紧过去，柳太医又仔细诊了一回，说是孕脉无疑。已经快两个月了。”

    魏玉泽眼皮微垂，答的很详细。

    “但凡侍寝的后宫诸人，月事是要月月报记的，快两个月了，至少有一次月事没来，怎么没人知道？”江皇后眼睛微眯。

    “姚娘娘当时就让人去调了月事的事，赵氏的月事不准，时长时短，往前一两年里，有过两个月才来一回的例，也有一个月两回的，所以就误过了。”

    魏玉泽耐心解释。

    “孙氏呢？听说有人怀上，她就怀上了？”

    “孙氏也是月事不准，不过她都是长出来的，别人月事隔上二十天，三十天，她能隔上五十天，两个月，也是连着两个月没来月事，听说赵氏诊出孕脉，孙氏就报了上来，说她这一次和往常不同，早上起来恶心的厉害。姚娘娘就请柳太医诊了，果然是怀上了。”

    “柳春国！”江皇后慢慢咬出几个字，眯眼看着魏玉泽，冷笑道：“你真信了这两个贱人怀上了？”

    魏玉泽一个怔神，随即苦笑，“娘娘。”

    “当初金太后冷眼看了你两三年，却没挑中你，真是慧眼。你怎么能蠢成这样？”江皇后上身微微前倾，直视着魏玉泽，眼里都是鄙夷。

    魏玉泽一张脸涨的血红，嘴唇都有点颤抖。

    “这是秦王府的手笔，是那个李氏，也许还有苏家，柏悦那个贱人，和李氏这会儿可是蜜里调油，秦王府救过他柏家十几条人命，从冯杰起，从唐家玉那个贱人的死开始，这是一连串的圈套，一连串，你难道没看到？你是瞎了，还是傻子？”

    江皇后被人套进一连串的圈套里，这会儿愤怒之极，面对愚钝茫然的魏玉泽，只恨不能一句话就能把魏玉泽捅出浑身窟窿，把魏玉泽从内到外刺到让她感觉到痛快之意，让魏玉泽痛极而清醒。

    “你不是号称自小当宗妇养大的，见识不凡？你的见识呢？你的眼呢？”江皇后上身往前倾的更多，“唐家玉那个贱人死的时候，我警告过你没有？你得长眼，学会用心眼！冯杰那个蠢货，被人利用，我怎么交待你的？只要我活着，这宫就乱不了，你只要看紧姚贱人，我让你看紧她，你听到哪儿去了？”

    魏玉泽羞愤交加，浑身都在颤抖。

    “你怎么能蠢成这样？我的话你不听，你听姚贱人的挑唆，她和你誓不两立，不能共生你不知道？我是太子的生母，我只有他一个儿子，你是他从宣德门抬进来的媳妇，我能害了你？你是猪啊？你不但不听我的话，你还成了姚贱人手里的一杆枪，怎么能有蠢成你这样的人？”

    “娘娘句句指责别人，劫杀柏家的，难道不是娘娘？赵氏和孙氏怀了胎，是柳太医诊出来的，谁能做假？这事还能做假？不说十月怀胎生不出孩子，就是一两个月后，肚子平平的不见起来，难道瞒得过？”

    魏玉泽气极了，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抖着声音，一句句驳回去。

    “唐娘娘是怎么死的？娘娘没有扪心自问过吗？娘娘以为，这宫里，朝廷里，天底下都是蠢人吗？都看不见娘娘的所作所为？

    姚娘娘连个孩子都没有，她哪儿碍着您了？她不过是个求个平安终老的可怜人，娘娘眼里，这天底下还有好人吗？

    太后活着的时候，你说她是天底下最恶毒的人，你说她恨皇上不死，恨太子不死，她恨不能杀了这宫里所有的人，太后娘娘不也是皇上的生母么？不是和您一样么？”

    “这话是太子跟你说的？”江皇后迎着魏玉泽失控的怒责，慢慢坐直，眯眼看着魏玉泽。太后恨皇上不死，恨不能杀了宫里所有人这话，她可没跟她说过，她只跟太子说过。

    “你既然敢说出这样的话，还怕别人再说一遍么？”魏玉泽一口气喷出来，这会儿虽说有点儿身上发软，却并不怎么害怕了，她已经豁出来了，也就那样了。

    “看来，太子待你不错，也是，你跟他一样，蠢的一模一样。”江皇后微微仰头，突然哈了一声，“我总以为太子是我的儿子，我忘了，太子也是皇上的儿子，如出一蠢，不是天经地义么。”

    魏玉泽紧紧抿着嘴，目光斜向一边，娘娘这是疯了么！

    “我今年四十有六，活了大半辈子的人，皇上不死，我大约还能再活上几年十几年，就算不能再活，这会儿死了，我也活了半辈子了，我的儿子长大了，长到我不替他心疼，我觉得他死而活该！

    你呢？你才多大？花儿一样的年纪，你的女儿走路走稳当了吗？你放心，你的女儿不会死，她会活在别人的鼻息下，小心翼翼的活着，等到她替别人粉饰够了一个慈字，再悄死生息的死。”

    江皇后紧盯着魏玉泽，一个一句，充满了讥讽和丝丝隐隐的痛快。

    “我让人请太医给娘娘诊一诊。”魏玉泽往后退了一步。

    “不用。”江皇后敛尽讥讽和冷笑，“看着赵氏和孙氏，好好看着，看着这两个贱人怎么演这出戏，看清楚了，也许能让你明白那么一点点。退下吧。”

    魏玉泽一声不响，曲了曲膝，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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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三章 皇陵旁边

﻿    五月初，在皇陵监修太后陵墓的金拙言递了折子上来，太后陵寝已经好了。

    钦天监择了吉日，皇上辍朝一日，将太皇棺椁送入陵墓，秦王请求留下陪伴几日，皇上准了。

    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退潮一般离开皇陵，夜幕开始垂落时，皇陵一带，安静的只有山风阵阵，鸟鸣清越。

    秦王和李夏围着金太后的寝陵，低低说着话儿，慢慢走，慢慢看。

    两人身后，金拙言和陆仪落后一二十步，说着话儿跟着，两人后面，古玉衍古六少爷和郭胜一起，时不时指点着和郭胜介绍这是哪儿那是什么。

    “这是座空墓。”围着陵墓转了小半圈，秦王看着金太后那座一切还极其鲜亮的新墓，极其伤感。

    “嗯。”李夏明白秦王的意思，太后走的时候魂飞魄散。“佛家说轮回，人死了，到赶紧到孟婆那里喝一碗汤，忘掉前尘旧事，白纸一样去投生，六道轮回，不知道会投生到哪一道，三千大千世界，不知道会落在哪一个世界。”

    李夏话说的不快，和着熏风鸟鸣，带着股让人安心的平和。

    “就算再和从前的母子做母子，再和从前的兄弟做兄弟，再和从前的夫妻做夫妻，也一无所知，孟婆汤一喝，和魂魄消散，我觉得没什么分别。

    我不在乎上一世如何，后一世如何，只要这一世好好儿的，走的时候能够安安心心，就行了。

    娘娘是安安心心走的。”

    “我知道。”秦王伸手拉了拉李夏的薄斗蓬，侧身替她挡着山风，“这样的话，阿娘也说过，阿娘说，能把这一辈子做好就不错了，生生世世那是痴心妄想。”

    “娘娘有大智慧。”

    “嗯。”秦王低低应了一声，揽着李夏，往前走了很远，才岔开话题道：“我小的时候，阿娘常常看着我出神，能看很久，我不喜欢她那么看着我，她看的我透不过气。后来去了杭城，启程去杭城的时候，一路上，我觉得阿娘好象变了，她拘我拘的没那么紧了，后来几乎是完全放了手，也不看着我出神了。

    后来回来，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我一辈子最愉快的时光，就是在杭城那几年了，不过，后来有了你，现在，我觉得当下最好。”

    “杭州城啊。”李夏拖着长音，语笑盈盈。“我很想念杭城，古家点心铺子里的桂花糕，还有祥记银楼，他家的东西件件好看。”

    “桂花糕容易，古六府上做的，比铺子里的强多了。祥记银楼？我想起来了。”秦王想起那天李五牵着妹妹，仰着张傻脸一脸茫然的样子，笑出了声，“你五哥小时候实在太憨厚了。”

    “现在也憨厚。古家的桂花糕我吃过，总觉得不如在杭州城吃的好，对了，还有钱塘潮，真好。”

    “横山县那间酒肆，还记得吗？”秦王一脸笑意。

    “记得，横山县衙不远，有一家卖扬州猪头肉的，味道好极了。”李夏想着当年她和五哥处心积虑搬走家患的事，笑的眼睛弯弯，“那时候我和五哥经常扯着你的大旗。”

    “做什么坏事了？”秦王眉梢扬起，笑意流淌。

    “没。”李夏一边笑一边答，“晚上我们搭帐蓬住吗？我头一次在这样的地方过夜。”李夏紧了紧斗蓬，转头看着苍茫夜色下的皇陵。

    “不用住帐蓬。这里一年四季祭祀不断，皇上一年也要来上一回两回，不是每次都能象今天这样，当天就能赶回去的。起风了，回去吧，明天咱们到那边山上看看，先李太后葬在那里。”

    秦王揽着李夏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指着旁边一座青翠的小山，那座山在皇陵之外，却又拥抱俯看着整个皇陵。

    “好。”李夏远望着那座小山。

    那座山，她去过十几回，不知道那座山上，现在和从前，有什么不同没有。

    第二天天还没亮，李夏穿着身利落的骑装，和秦王一起出了院门，郭胜和金拙言走在前面，金拙言带路，郭胜拿了根长棍子，不停的拍打着戳着路两边，几个护卫随着他的棍子这边拍拍，那儿打打。

    陆仪和古六跟在后面，古六拄着根登山杖，陆仪手里背着手，意态闲适。

    看山跑死马，从皇陵往山上看，好象很近，走起来就远得很了，一行人脚步不慢，还是直走到临近中午，前面才豁然开朗，一片青石漫铺的空地四周，错落有致的散布着几个亭子，亭子四周，花儿正开的绚烂无比，这一带，打理的都十分精心。

    “那边景色最好，到那里歇一歇，喝点茶，吃点东西再看吧。”金拙言指着面对皇陵，最大的那间亭子。

    秦王看向李夏，李夏点头，“好。”

    护卫小厮，和跟来的婆子丫头们忙打扫布置了亭子，找了下风口吹旺炉子，烧水沏茶准备吃食。

    李夏拉着秦王，站到空地中间，慢慢转着圈看了一遍，长长叹了口气，这儿和从前一模一样，连那棵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银桂，都一模一样。

    “这里，我也是头一次来。”秦王示意大步查看各处的金拙言，“先李太后葬在这里，知道的人不多，这一带，这座小山，不归在皇陵，日常照料这里的，是先李太后当初嫁进程家时的两户陪房，立了誓，世世代代为先李太后守墓。这两户陪房各有产业，不过，要是有大笔支出，就由金家供奉。”

    李夏随着秦王的目光看着金拙言，嗯了一声，这事，是她做了太后之后，有一年查看皇陵的支出，才发现的，她问过金拙言，金拙言简单之极的只答了她一句：这是祖宗遗命。

    倒是古六，跟她说了些前尘往事。

    金家供奉这里的产业，是放在祀田里的，金家的祀田，也是先李太后的祀田，这一件，古六一说起来，就羡慕的无法掩饰。

    “先李太后晚年一直在长沙王府和先古太夫人为伴，这里，是高祖大行后，先李太后亲自看着修建的，用的是先李太后的私产。皇陵里的高祖陵，阿娘说是衣冠冢，高祖和先李太后合葬在这里。”

    秦王和李夏并肩进了亭子。

    “尝尝这茶，在这里喝这明前，真是再合适不过了。”两人一进亭子，古六就带着几分兴奋道。

    “你带来的茶？”李夏从端砚手里接过茶，闻了闻笑道。

    “王妃是真正的雅人！”古六先竖指称赞了一句，“从小就是。我家茶山上出的，今年春天一场倒春寒，明前出的极少，不过品质极好，是吧？”

    看李夏和秦王抿了茶，古六一脸期待的问道。

    “太淡。”郭胜先接上了话，“这明前就这点儿不好，茶叶少了淡，茶叶多了苦。”

    “你喝柳芽儿都不觉得苦，喝这个倒苦上了？”古六被郭胜横插了这一句，没好气道。

    “那不一样，柳芽儿不花钱，你这个一两明前十两银是吧？”郭胜嫌弃归嫌弃，一杯接一杯喝的却很快。

    “老郭别跟小古打嘴仗了，过来烤肉，若论烤肉，你的手艺无人能及。”陆仪笑着招呼郭胜。

    郭胜立刻放下杯子，“别动别动，我来！血放干净没有？”

    “在这儿烤肉？”李夏惊讶道。

    “嗯。”靠着根柱子坐在竹椅上的金拙言看着看向他的李夏和秦王，“这儿的规矩和皇陵的不大一样，听翁翁说，先李太后还健在的时候，和太夫人到这里来，回回都带着厨子，有肉有酒。

    翁翁说，先李太后说过，祭祀是让已逝的人看看他的后代至亲，生活的都很好，当然要吃好喝好玩好。”

    李夏眉毛挑的老高，片刻，拍手笑道：“这话说的太好了，我以后也要这样，我们！”李夏仰头看着秦王。

    秦王失笑出声，“好，以后立下规矩，但凡你我的子孙，来祭祀都要吃好喝好，歌舞升平，谁哭谁就是不孝。”

    “这里没有享堂吗？”李夏笑了一阵子，看着金拙言问道。

    这是困扰了她十来年的一件事，她来过十几趟，每次都是象现在这样，在这里，这些亭子里停留，这四周都是山林树木，从这里到山顶，再往四周，她都让人探查过，除了山林树木，还是山林树木，先李太后真的葬在这里吗？还是这整座山，就只是座享堂？

    “这里就是。”金拙言看了圈四周，“我也不知道陵墓在哪里，甚至在不在这里。翁翁说，当初，高祖是先李太后安葬的，先李太后走后，是太祖和太夫人一起安葬的。

    高祖和先李太后之前，程家人都要归葬南边，阮家就是程氏在南边的守墓人。”

    “拙言过来帮个忙。”金拙言话音刚落，古六招着手扬声叫他，“快点快点。”

    金拙言有几分不情愿，不过还是站起来，过去帮忙烤肉。

    “说说先李太后。”李夏拉着秦王坐下，递了杯茶给他。

    “先李太后，”秦王顿了顿，好象在想怎么说才合适，“很神奇，太祖有本笔记，晚年的时候，常常提到先李太后，不过说的话让人不解，很象胡言乱语。比如，太祖说，不知道要历经几世，人才能过上神仙的日子，一日万里。”

    李夏凝神听着，皱起了眉头，“这本笔记，我怎么没看到过？”

    她有一本太祖的笔记，可哪有这样的话？这是哪一本？

    “金家留着一本太祖笔记抄本，我小时候阿娘拿给我看过，我和阿娘在杭城的时候，长沙王府走了一回水，就烧了几间房子，就有这本抄本。”秦王叹了口气。

    “唉！”李夏遗憾之极的长叹了口气，“你再说说，还有什么？你看过一遍的书，至少能记住八九，这本你肯定能记全，还有什么？”

    “太祖和先唐皇后，夫妻情深，唐皇后活着时，太祖后宫只有唐后一人，唐后死后，后宫一直空无一人，太祖说，这才是人伦正道。”

    “太祖真是了不起。”李夏发自内心的感叹，“神仙一样，真正的圣人。”

    “王爷！您跟王妃要不要来试试？这肉就是现烤现吃最好。”亭子旁的宽敞空地上，郭胜站起来，扬声招呼两人。

    “去看看？”秦王微微伸头看了眼，和李夏笑道。

    李夏抽抽鼻子，闻着扑鼻的烤肉香味，嘴里一阵津液涌上来，急忙点头，“我饿了，咱们去吃烤肉，我烤给你吃。”

    陆仪见两人过来，干脆让小厮把椅子搬过来，围在烤炉旁，郭胜忙递了把烤的半熟的鹿肉羊肉串给秦王和李夏。

    李夏一把抢过，一把没翻过来，肉串掉了一半在地上。

    秦王笑出了声，一边笑，一边从李夏手里接过肉串，“还是我来吧，我七八岁时，就跟着阿凤学行军打仗这种事儿，自己做吃的，是最先要学的。”

    秦王果然比李夏熟练太多了，在旺火中翻转着肉串，很快就烤好一串，放到李夏面前的银盘中。

    李夏不客气的拿起来，先咬了一口，仔细品了品，先将烤肉串递到两只手烤肉的秦王面前，“你尝尝。”

    秦王就着李夏的手咬了一口，连连点头。

    “你这烤肉的手艺真是不错。”李夏看着郭胜夸奖道。

    郭胜顿时眉飞色舞，“谢王妃夸奖，从前……艰苦，又想吃点儿可口的，就挖空心思，这厨艺就出来了。”

    “富贵说你油泼面做的也是一绝？”陆仪笑问道。

    “一绝算不上，比京城那家山西面馆略强一点而已。”郭胜得意的谦虚道。

    “比山西面馆略强一点，还而已！”古六哈了一声，“老郭，你可真是不谦虚。哪天请我吃碗油泼面？”

    “我也想吃油泼面。”听到油泼面，李夏下意识的想到烂糊面。

    “这容易，晚上我就给大家做油泼面！”郭胜立刻豪气答应。

    “老郭改行做厨子算了。”金拙言烤熟了一串肉，闻了闻，再伸头过去闻了闻挨着他的郭胜烤的肉，再看自己烤的肉，一脸真正的嫌弃。“咱们换换，你尝尝我的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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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四章 结案

﻿    李夏和秦王在皇陵住足了三天，到第四天，才启程回到京城。

    进了城门，秦王和金拙言往宫请见缴旨，郭胜跟着李夏回秦王府。

    李夏在二门里下了车，叫进郭胜，“有事？”

    “是，进城门前得了信儿，冯杰的案子已经结了，如陈江所料，冯杰所告查无实据，拟定将冯杰流放三千里，这个流放三千里，过轻了，朱喜说陈江昨晚得知后，十分感慨，喝酒到醉。”

    “感慨冯家有冤不能申？”李夏笑起来，“杨承志的案子现在怎么样了？陈江还是不肯放手？”

    “是，赵长海被迫致仕后，骆远航的案子，都觉得陈江该放手了，再这样究追不舍，就太过了。”郭胜说不上来自己的心情，他不是个很有正义感的人，不过陈江这个人，这样的正义感，却让他生出股敬佩之感。

    “那个书办，到京城了？”李夏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了，只是个人证，他拿的卷宗文书，定不了骆远航的罪，骆远航极其聪明，他那个幕僚洪先生，家里几代人做师爷，刑名钱粮都有，手脚极干净。”

    郭胜带着丝苦笑，“这案子跟冯杰的案子一样，查明是查明了，可就是人证物证不全，不好定罪。陈江发过好几回牢骚，说这要是在地方，只要查明无误，就能定罪，这里的被告全是惹不起的人物，查明了不行，还得证据确凿，这证据确凿，就是难为人。”

    “冯杰一案，昨天有了结论，今天早朝后，大约要先递到中书，请几位相公过目之后，再正式上折子，也很快，你盯着些，后续跟上。”

    李夏没理郭胜那些话，沉默片刻，吩咐道。

    “王妃放心。”郭胜忙应了。

    “冯杰一个死字不够，冯杰出事之后，你立刻去找金拙言，让他挑些人上折子为冯杰叫一叫冤屈，还有，让陈江也借此事推一推杨承志一案，陈江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做。”李夏接着吩咐。

    “冯杰事出后再找世子，只怕来不及，要不……”郭胜拧眉道。

    “来得及。”李夏斜睨着郭胜，“冯杰之事后，你去找金拙言，不过是借个势而已，之前就先去找了……”李夏拖着长音，后面的话没说下去。

    郭胜呃了一声，“世子……”不是外人四个字，郭胜没敢说出来，不是秦王府的外人，可不一定不是他和姑娘的外人。

    “对自己人，能做好的，也要尽力做好，不能因为自己人，就肆无忌惮。再说，世间事千丝万缕，勾勾连连，一件事出来，会扯出另一件，直到扯出全部，何苦呢。”

    李夏听出了郭胜没说出来的意思，解释了一句。

    哪怕世人都知道冯家罪大恶极，手上沾了江淮和两浙上万人、几万人的鲜血，对着冯杰这么个孤弱孩子，这些人还是会怜悯不已，会替他求告，会责骂杀了他的人残忍没有人性，至于那些死于冯家刀下的成千上万的人，流成河的血……他们又没亲眼看到，死的又不是他和他的亲人，那被抢被夺，被一把火烧尽，又不是他的钱……

    世上多的是这样的慈悲。

    如今冯杰又举告了江家，由害人者，翻成了苦主，那就更可怜，更是要慈悲为怀了。

    是她把他翻成苦主的，她来了结。

    “看好杨承志一子一女，陈江也是个不择手段的。”李夏叹了口气，转身走了两步，又顿步回身补了一句。

    郭胜一个怔神，急忙欠身答应。

    冯杰一案的折子递上去，再批转下来的非常快，隔天早朝后，旨意就下了，冯杰所言查无实据，念在冯杰年纪尚幼，不知父兄之恶，不予追究。

    当天傍晚，冯杰从潘楼街拐角的潘家酒楼楼顶一跃而下，在潘楼街的青石路上，摔的脑浆崩裂。

    五月末的京城，傍晚时分是最热闹的时候，京城最热闹繁华的潘楼街上，摩肩擦踵，街道两边，不管是酒楼还是茶坊，家家都是满客，跳楼惨死的冯杰，惊动了整个京城。

    郭胜正在得胜桥郑家老店吃油饼，得了信儿，立刻往长沙王府去寻金拙言。

    太子宫里，太子妃魏玉泽陪女儿玩了一会儿，正要让人传饭，一个女使急急跑进来，姚娘娘请她立刻过去一趟。

    魏玉泽心里涌起股不祥的预感，急忙跟着小女使往宫里进去。

    小女使脚步急匆，没往姚贤妃的宫里去，径直去了赵昭仪宫里。

    赵氏和孙氏诊出孕脉之后，皇上非常高兴，也是为了让两位美人儿更好的保胎养胎，两人都晋了昭仪，拨了单独的宫院居住。

    姚贤妃站在赵昭仪院门外十几步，正伸着脖子，有些焦急不安的看着魏玉泽要过去的方向。

    “出什么事了？”魏玉泽转个弯，一眼看到姚贤妃，急忙紧走几步，迎上去问道。

    “是赵氏，说是不大好，太医在里面呢，我也是刚到，进去看看吧。”姚贤妃不停的绞着手里的帕子，看起来担忧而仓惶。

    “娘娘别担心，不会有什么大事？”魏玉泽同情的看着惴惴不安的姚贤妃，低声安慰了句。

    “我也这么想。”姚贤妃勉强笑了笑，让着魏玉泽，一起进了院门。

    刚进院门没走几步，两人就听到上房内传出来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魏玉泽下意识的加快了脚步，姚贤妃紧跟其后，直奔上房。

    柳太医站在上房门口，看到魏玉泽和姚贤妃，隔着很远就躬身见礼，指了指屋里，长叹了口气。

    “孩子没了？”魏玉泽脱口问道。

    柳太医再次长叹，点了点头。

    魏玉泽脸色微变，急步进去。

    赵昭仪正埋头在婆子怀里，哭的抬不起头，站在床脚的女使看到魏玉泽和姚贤妃进来，带着一脸眼泪，捧起条满是鲜血的中衣给两人看。

    魏玉泽直直瞪着那件中衣和中衣上的鲜血，厉声呵问：“怎么会这样？出什么事了？怎么回事？”

    女使吓的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婆子也要起身跪下，姚贤妃忙上前一步按住她，“你别动，好好侍候你家昭仪。”

    婆子感激的看着姚贤妃，低低谢了句。

    “回娘娘，都好好儿的，早上起来的跟平时一样，早饭也跟平时一样，早饭后婢子，还有王嬷嬷，陪昭仪在这院子里走了五圈，中午饭也和平时一样，没多也没少，吃了饭，昭仪看了一会儿书，在廊下走了三四圈，这也和平时一样，接着就歇了午觉。

    午觉醒来，昭仪就觉得不大好，说是肚子涨，婢子和王嬷嬷都听到了，昭仪肚子咕噜的响。婢子和王嬷嬷都吓坏了，赶紧就让人禀了娘娘，刚把人打发出门，昭仪就痛的惨叫不停，就……”

    使女指着血淋淋的中衣，失声痛哭。

    “柳太医呢？怎么回事？”使女说了一通一切正常，魏玉泽扬声问门外的柳太医。

    “回娘娘，臣每天请一趟平安脉，昨天脉象一切如常，臣实在想不出原因，不过，怀胎头三个月，极易小产，多数小产说不上来究竟是因为什么。”柳太医的解释也跟使女差不多，就是不知道三个字。

    魏玉泽紧紧抿着嘴，脸色不怎么好看，沉默片刻，正要问一问姚贤妃的意见，门外一声凄厉的尖叫声传进来，“不好了！娘娘！太医，快，我家照仪不好了，快！”

    魏玉泽提着裙子就往外冲，柳太医年纪虽大，腿脚倒不慢，跟在魏玉泽后面，直奔旁边孙昭仪的住处。

    姚贤妃扶着个小女使，紧跟的在后面。

    赵昭仪和孙昭仪的住处是紧挨着的，魏玉泽冲出赵昭仪的院门，几步奔跑，就冲进了孙昭仪的院门，上房内，孙昭仪哭的比赵昭仪还凄惨。

    她也小产了。

    柳太医直冲进上房诊脉。魏玉泽呆呆站在上房门口，听到脚步声，慢慢转身看着走的气喘的姚贤妃，眼泪突然掉下来，“是娘娘，她怎么能……”

    姚贤妃一步扑前，伸手捂住了魏玉泽的嘴，“你这孩子，吓糊涂了，别怕，柳太医不是说了，头三个月极易小产，这事多得很。”

    魏玉泽被姚贤妃捂着嘴，不停的点头，抬手推开姚贤妃的手，“我知道，我……失态了，谢谢您。”

    “没事就好，别多想，都是为了儿女，可怜天下父母心，别多想。”姚贤妃含含糊糊的安慰魏玉泽。

    魏玉泽看着姚贤妃，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没能说出来，低头抵在姚贤妃肩膀上，好半天才抬起头。

    晚饭时秦王没在府里，李夏刚吃了饭，韩尚宫掀帘子往里探头看了眼，见李夏已经吃好了饭，正抿着茶看一卷不知道什么，放重脚步，进来笑道：“王妃，宫里出了点儿事儿。”

    “嗯？”李夏放下手卷，看向韩尚宫。

    韩尚宫将赵氏和孙氏同时小产的事说了，露出丝说不上来什么意味的笑，“还有件事，姚氏话传的极仔细，说是，听说赵氏小产的时候，太子妃脸色就很不好看，等到孙氏再小产时，太子妃就有些失态。”

    韩尚宫将魏玉泽和姚贤妃几句对话，以及魏玉泽当时的神情仔细说了。

    李夏凝神听着，眼睛微眯又舒开，听韩尚宫说完，轻轻叹了口气。

    对于魏玉泽来说，象从前那样，作为未过门的秦王遗孀，在庵堂里礼佛念经终老，也许比现在更好一些。

    “……这魏家姐儿，当初娘娘就是嫌弃她这个，心太软了可不是好事儿，这眼力也不行，姚氏……唉，王妃可比她小得多，王妃头一回见姚氏，就知道姚氏不简单，这人跟人，真是没法比。”

    韩尚宫十分感慨。

    “江娘娘明儿就要接掌回后宫了，赵氏和孙氏的事，姚娘娘都清理干净了吧？”李夏不想多说魏玉泽。

    “王妃放心，姚氏做事，极少自己出手，这赵氏和孙氏，都是自己吞的饵，姚氏不过让人放了话，说是这有了身孕升了位，从来没有因为小产再降下来的理儿，又让人透话过去，怎么样才能象是有了孕脉，这两个妮子，利欲熏心，胆子是真不小，心计也够，赶着明天江娘娘出门前，一个接一个就小产了。

    偏偏太子妃这个傻孩子，还以为江娘娘怎么样，这可真是！”

    韩尚宫一边笑一边摇头。

    李夏有几分出神，姚氏确实最擅长使用这样的手段，从前，她也诱惑过自己……

    “……江娘娘是个聪明人，偏偏脾气太暴，就因为她这脾气，太子跟她离了心，如今，太子妃也跟她离了心，可真是。”

    韩尚宫感慨不已。

    “从前我跟娘娘说，不知道要经过什么样的事儿，江娘娘这脾气才能改一改，娘娘说，江娘娘的脾气，就算经了她经过的事，只怕也改不了，她大概会疯了。”

    “娘娘从前不是现在的脾气吗？”李夏敏锐的听出了韩尚宫话中的话意，立刻问道。

    “我八岁那年，就挑出来到娘娘院子里做三等丫头，那时候娘娘才九岁，娘娘是个阔朗性子，娘娘在娘家时的住处，一间隔断都没有，全是打通的，五间上房也是全部打通，窗户又大，真是，看着就舒心极了。

    娘娘十几岁的时候，常常说，她事无不可对人言，说她要一辈子事无不可对人言。”

    韩尚宫的声音突然哽住，好一会儿，才接着道：“有几年，娘娘恨极了金相爷，说要不是他烂好人，把祸害带回家，大哥儿就不会死，那时候，有三四年，娘娘一个金家的人都不见，不管是谁，一个都不见。后来，娘娘就恨自己，说她自己是天底最蠢的蠢货。

    有几年，娘娘每天半夜起来，在院子里转圈，后来又抄经，娘娘没有耐心抄经，不过后来就有耐心了。

    那些年，娘娘说她天天梦到大哥儿，直直的看着她。

    唉。我真是老糊涂了，说这些做什么。”韩尚宫抬手在自己脸上轻轻拂了下，“老糊涂了。”

    “嬷嬷再老也不糊涂。捎个话给姚氏，让她照顾好自己，最近宫里没什么事儿了。”李夏站起来，一边吩咐韩尚宫，一边往外走。

    她要去外书房等王爷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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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五章 雨过天睛

﻿    江延世一路冲进书房，门房仆从们纷纷闪避，公子怒成这样，撞上去那是找死！

    书房里，莫涛江迎着在暴怒边缘的江延世，眉头微皱，“为了冯杰的死？”

    “不只！”江延世错着牙，“宫里，就刚刚，赵氏和孙氏同时小产了！”

    莫涛江愕然，“这怀胎蹊跷，小产的更蹊跷，这个时机……”

    “怀胎是假的，小产也是假的，这是栽赃，明晃晃的栽赃！偏偏就能哄得住皇上，姑母，在勤政殿前跪着呢。”江延世猛的拳头砸在长案上。

    “秦王府和苏氏联手了？”莫涛江眉头拧成了一团。

    “赵氏和孙氏怀胎小产这样阴毒的主意，苏贵妃想不出来，这是姚氏的手脚，是秦王府。”江延世没理会莫涛江那句联手。

    他不怕苏相和苏烨，这样只知道在风雅，真以为执笔如刀的蠢书生，他向来不放在眼里，可秦王府这一连串的大小手段，阴损恶毒，处处都是杀机，让他心惊而恐惧。

    “我们求稳，可如今，稳不下去了。”江延世直直站了一会儿，再转回头和莫涛江说话，刚才那股子几乎压不住的暴怒，已经消散的无影无踪。

    “我也是这么想。”莫涛江赞赏的看着冷静下来的江延世，“公子打算从哪儿出手？”

    “咱们跟他们不一样，象他们这样一个接一个的阴损小手段，我多的是，可用出来，不够光明正大，对太子不利，这是小人所为。”江延世眼皮微垂。

    “嗯。”莫涛江点头赞同。

    “擒贼先擒王。”江延世沉默片刻，一字一句，说的很慢。

    莫涛江神情一僵，瞪着江延世，好一会儿，猛的透过口气，“也好。”

    “盱眙军将军蒲高明，先生怎么看？”江延世倒了杯冰镇的凉汤，慢慢抿着。

    “志大才疏，眼高于顶，不过，倒是有股狠劲儿。”莫涛江隐隐想到了江延世的打算，喉咙微紧。

    “蒲高明犯下的罪恶，死几个来回都不够。”江延世看向莫涛江。

    莫涛江迎着江延世的目光，沉默片刻，低声道：“蒲高明这个人，极爱充风雅，我当年在江南游历的时候，和他见过几面，他和人联句，若是联不上来，必定要扰了联句的局，下棋也是，要是看着赢棋无望，不但要乱了自家棋盘，旁边若是还有别人在下棋，他必定也要乱了别人的棋盘。

    这个人，要是死，也必定要拉上一堆人给他陪葬。”

    “我就是看中了他这个性子。”江延世眼睛微眯，“烦劳先生安排一二，不出手则已，出手，必定要中的。”

    “好。”莫涛江垂眼答应，“京城的人，得调一调。”

    “我也是这么想，先生先细想想，盱眙军离京城不算太远了，宜快不宜迟。”江延深吸了口气，轻轻跺了跺脚，他这会儿有一种轻松的感觉，仿佛冲破了什么束缚或是禁锢。

    ……………………

    金太后入土为安，江皇后被指控的那些事都系子虚乌有，整个京城仿佛一下子就轻松下来了。

    至于冯杰的死，和宫中两位新晋昭仪的小产，对于市井小民，和内宅女子来说，不过添了些谈资。

    安静谨慎了大半年之后，总算可以放开了赏花赏景，穿花戴绿，可以互相较劲儿别各种苗头了，整个京城洋溢着久违了的热闹喜庆。

    李夏择了吉日，广发请柬，请年纪相仿的小娘子小媳妇们过府，给李文楠接风洗尘。

    李冬和李家五奶奶唐家瑞到的最早。

    王府里只有李夏一个女主人，虽说李夏有的是可用的人手，张罗肯定是张罗的样样妥当，可这迎来送往，李夏亲自出面不合适，下人们出面也不大好，这个忙是可以帮一帮的。

    赵大奶奶到的只比唐家瑞晚一点点，也是打着帮忙的主意来的。

    自从李夏毫不避嫌的打发走了那个杨姨娘，又当众发作了那么一通，赵大奶**一回发现，婆家连娘家一起，最知理明白的，就数这位九姑奶奶了。

    黄二奶奶带着女儿李章玉，和沈三奶奶一起，紧跟在赵大奶奶后面进了王府。

    黄二奶奶这么早早的来，是想让女儿李章玉，跟着她九姑姑多看多学着些。

    沈三奶奶则带来了两个庶出女儿，五岁的李章茉和李章莉，两个人同一年生，差了半年。

    沈三奶奶那天听的如雷灌耳，回去直想了一夜，不说大彻大悟，也差不多了。

    吃了早饭，先让人把两个庶女带过来，重新安排了奶娘丫头，搬到了自己院子里，往后，她把这两个孩子当自己亲生的女儿养了。

    这个家，往后也就这三个孩子了，李家的女儿个个尊贵。

    接着把李文林的几个小妾叫过来，关了门，明白说了李文林的“病情”，愿意守的，往后就在她身边侍候，不愿意守的，外嫁也行，另寻人家也行，只不许在京城之内，省得说起来为什么出府，泄露了李文林的病情。

    五个小妾其实已经隐隐约约猜到是怎么回事了，除了生了女儿的两个小妾，其余三个，立刻就说了要走，一个要回家另嫁，一个求沈三奶奶替她找户人家嫁了，另一个，求沈三奶奶赏个身价银子，她要回人牙子那里，再找人家。

    生了女儿的两个小妾，一个是李家家生子儿，最先开口，要到沈三奶奶身边侍候，另一个犹豫了大半天，再三和沈三奶奶确认了会把她女儿当亲生女儿一样养大之后，也自请出府，另行嫁人。

    沈三奶奶往严夫人那里走了一趟，把这些事禀了，得了严夫人的赞同，回来直接送走的送走，接出去待嫁的待嫁。

    等把一天哭上三五回作为最主要日常的郭二太太知道时，几个小妾，连住处都收拾干净了。

    郭二太太大怒，被沈三奶奶三两句堵了回去：不肯守的，都是守不住的，不放她们走，难道留着她们在府里偷人吗？

    郭二太太再闹，沈三奶奶就让人收拾东西，这日子没法过了，她也要回娘家，让娘家人作主，看看是不是能和离什么的。

    郭二太太立刻偃旗息鼓，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拍着腿哭命苦。

    这一趟李夏给李文楠接风洗尘，沈三奶奶先打发人问了李夏，就把两个女儿带过来了，这长见识，是越早越好。

    李文岚媳妇朱六奶奶照嫂子唐家瑞的嘱咐，等到娘家嫂子吴大奶奶，一起去徐家接了舅母姜大奶奶姜尚文，再到秦王府。

    李文梅绕到唐府，和李文楠一起过来时，在二门里正好遇上刚刚下车的长沙王世子夫人唐家珊，陆仪夫人阮氏，说说笑笑一起进到后园。

    宴席设在后园湖中宽大的水阁中，一座木拱桥和一条九曲桥通往岸边的亭阁，

    李冬和唐家瑞迎在湖边，阮夫人看到李冬，先风膝见礼，李冬急忙还礼，“不敢当。”

    李文楠咯的笑起来，“听说王爷跟陆将军是平辈论交情的。”

    “陆将军还跟我们世子爷平辈论交情呢。”唐家珊笑接了句。

    “哎！王爷是世子长辈……这不乱了套了，理不清了，我不理了。”李文楠刚理了个头，立刻就摆着手不理了，“那我得想想，今天我跟着谁论交情比较好。”

    “七姑姑。”李章玉一只手牵着一个，从拱桥上一路跑过来。

    “慢着些，看绊倒了。”李冬急忙扎着手迎上去。

    李章茉和李章莉头一回跟着出门，两个人都是兴奋的两颊绯红，李章玉大姐派送十足的指派着两人；“快站好见礼，这是长沙王府的唐夫人，这是阮夫人。”

    李章茉和李章莉有些笨拙的曲膝见礼，阮夫人上前一步，一手一个拉起两人，仔细打量着两人笑道：“这是你二妹妹和三妹妹？和你长的真像。”

    “他们李家的姑娘个个生的好。”唐家珊伸手接过一个，一边打量一边夸奖道。

    “进去再说话吧，这儿太阳大。”唐家瑞往里让诸人。

    李章玉轻快的一步跳过去，挽着李文楠的胳膊，四下张望，“你没把如意带来？”

    “如意昨天疯玩，说什么都不肯睡，今天我就罚她不许出门。”李文楠不客气道。

    李章玉轻轻吐了下舌尖，“七姑姑真凶。如意还小呢。九姑姑迎出来了。”

    李夏已经迎到了水阁外，古家六奶奶连氏，陈家二奶奶罗氏，跟着迎了出来。正站在水阁另一边，和弟媳妇万氏说着话的柏悦，也忙示意万夫人，一起迎过来。

    二三十位夫人奶奶们，你说我笑，阔大的水阁都显的拥挤起来。

    众人乱糟糟见了礼，三五成群，说笑成一片。

    柏赔和李夏使了眼色，两人走到栏杆旁，迎着荷花的阵阵清风，柏悦低低笑道：“侯王妃也想来呢，被我劝住了。”

    二皇子娶的是侯明理的大女儿侯若，她想来？

    “是我疏忽了。”李夏一脸懊恼，“也不是没想到，是觉得……怕大家拘束，二爷，不象咱们这样。”李夏含糊了后半句话。

    “侯氏这个人，腼腆的很，这些年，就是到我们家，也是能不去就不去，就是去了，也十分拘谨，说起来，这是我认识她这么些年，头一回听说她想去谁家。”

    柏悦说着，笑起来，“你不知道，侯氏一提起你，眼睛都亮了，一说起跟着你打金世子那一回，兴奋的不行，真是的，小孩子一样。”

    “咦？”李夏惊讶无比，“那回我们胡闹，那位侯家姑娘是侯王妃？我一直以为是王妃的妹妹，我记得她，笑的脸都红了，罗二奶奶叫着太好看了下不去手，她也跟着叫。”

    李夏说着，笑不可支，“她真是大福之人，后来嫁了个更加下不去手的。”

    柏悦哈哈笑起来，“可不是，侯氏一说起你，就象交往了多少年一样，想见你想的不行。”柏悦一脸无奈的笑，“真是，回回看她那样子，我就想笑。二爷也是，一说起来，都是小时候王爷怎么待他好，带他往花树根上挖什么虫子的。”

    “我也听王爷说过，说他小时候最喜欢二哥儿他们，好看的不得了，又聪明又懂事。”李夏神情微黯，“年里年外那会儿，王爷难过的睡不着觉。”

    柏悦脸上的笑容微滞，片刻，低低叹了一声，“都过去了。前儿宫里出了点儿事儿，苏娘娘也算挺过来了，多亏了姚娘娘，这一两个月，饮食起居，格外尽心，总算熬过来了。”

    李夏低低嗯了一声，深吸了口气，看着柏悦笑道：“我这个人粗心，常常记错人的，都是我不好，下个月是这湖里的荷花最好看的时候，我想请大家过来赏一回，要是侯王妃肯赏光，我下张帖子给她？”

    “不用下帖子，她哪担得起？您是长辈呢。”柏悦一边说一边笑个不停，回过头，指了指水阁一角，正说的指手划脚的李文楠一群人，“阮夫人那天玩笑，说照理说，她到哪儿都得站着，都是长辈。我说那我跟她一样，也是个到哪儿都得站着的。”

    李夏笑起来，“二爷不一样，可不能照这个论。”

    “哪有什么不一样？再怎么论，您和王爷都是二爷的长辈，这话，可是二爷自己说的呢，二爷是打心眼里把王爷当长辈看。”柏悦一边说一边笑。

    水阁里，李文楠招手叫李夏，“你们说好了没有？柏家姐姐快来，她们说打仗呢，非你不可了。”

    “这一会儿就打起来了？可别叫我，我手重。”柏悦一边扬声应着，一边让李夏先走，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水阁。

    李文梅正说着什么，阮夫人笑的前仰后合，见李夏和柏悦进来，忙往旁边让了让，招手示意两人。

    柏悦挨着李文楠坐下，李夏坐到阮夫人旁边，看着李文梅挑眉道：“八姐姐说什么呢？怎么笑成这样了？”

    “不得了！她们家老夫人要把八姐儿教成个上阵杀人的泼妇了！”李文楠指着李文梅，跺脚笑道。

    “唉，”李文梅连声叹气，摊着手道：“你们还笑，我说的都是正经事儿，扎马步什么的就不说了，我们那位老祖宗，说我胆子太小，说这不行，得练，往厨房传了话，说往后府里的鸡，都留着让我杀，练胆。”

    众人哄堂大笑，李文楠大瞪着眼睛，“你杀了？杀了多少？”

    “我哪下得去手？大伯娘就说，唉，大伯娘比我们老祖宗体贴多了，说那鸡要是一刀没杀死，得扑腾一身血，太脏，让我先学着把鸽子闷死。”李文梅一脸苦楚。

    “我觉得吧，你家老祖宗和你大伯娘真是为你好。”姜尚文很认真的和李文梅道：“不过我跟你说，这个不用练，逼到头上，能捅人的，不用练也照样一刀桶死人，胆子小的，练也练不出来。”

    “真是这样？”阮夫人看着柏悦问道。

    “不全是，姜大奶奶说的是将，至于当兵的，一定要练，就练个听号令，上了战场，血肉横飞，那箭象雨一样飞过来，人都是懞的，那会儿就看哪家练兵练的好，不是不怕，而是，怕极了怕傻了，就只知道听号令了。”柏悦带着笑。

    “太可怕了，我还是病了算了，后来我就说我病了。”李文梅一脸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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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六章 心和心

﻿    众人的大笑声中，李文楠瞄着明显有心事的罗二奶奶，不动声色的挪过去，紧挨她坐下，仔细看着她的脸色笑道：“看你这气色，怎么了？总不是陈二郎给你气受了吧？”

    罗尚书稳稳坐在尚书位置上，很得圣宠，罗二奶奶大哥中了进士，少年新进，二哥举试名列在前，罗家这样的如今好，以后也许更好的人家，陈家那么个除了罗二奶奶的丈夫陈省，别的子弟都提不起的人家，怎么敢欺负她？

    正是因为不可能，李文楠才开了这么个玩笑，没想到罗二奶奶眼圈一红，眼泪差点下来，李文楠吓了一跳，“真是陈二郎欺负你了？他怎么敢？你……”

    “不是，你别大声。”罗二奶奶下意识的瞄了眼四周，“不是他，是……”罗二奶奶的话哽住，轻轻拉了拉李文楠，往旁边挪了挪，才接着低低道：“从前在娘家时，就是咱俩最好，这话，也就跟你说说，你看我，嫁到陈家这都，五六年了，一儿半女没有。”

    罗二奶奶拧过头，哽着声音说不下去了。

    李文楠两根眉毛抬的高高的，“陈二郎怪你了？说你生不出孩子了？”

    “二郎倒没说什么，是家里人。”罗二奶奶含糊了句，“还有我自己。”

    “头一条，这成亲好几年没孩子的，可不只你一个，梅姐儿，也嫁过去两三年了，还有徐家舅母，也好几年了吧，这都不说了，哪，阮夫人，多少年了，也没见她怎么样，这算什么事儿？陈家人给你脸色看了？”

    “嗯。”罗二奶奶嗯了一声，再瞄了眼四周，声音压的更低，“原本还好，今年，反正你也不是外人，腊月里，长房老五，让人给，阉了。”

    李文楠听到个阉字，猛的噎了一声，“连他也……我没想到。”

    “二郎说他自作孽，活该。”罗二奶奶想到她阿爹那年的主考被陈眙的荒唐搅黄的事，啐了一口，“可你也知道，陈家这一代子弟虽然不少，可嫡出的两房，统共就长房的大爷，五爷，还有我们二爷是嫡出，就是庶出的，统共也就一个，还笨的要死，我们老太太就急了。”

    “再急也怪不到你身上，这是他们陈家的事。”李文楠皱眉了，“要说人丁单薄，再怎么也单薄不过丁家吧。”

    “你们说什么呢？是说我们丁家？”李文梅耳朵挂了个丁字，欠身过来，笑问道。

    “你过来说话，就是说的你们家。”李文楠招手叫李文梅。

    李文梅忙挪过来坐到罗二奶奶旁边。

    “二奶奶没孩子，陈家怪她呢。”李文楠一句话总结了她和罗二奶奶这半天的对话。

    “怎么能怪到你头上？这可混帐了。”李文梅如今早就没有了早年的畏缩，敢说爱笑，明朗爽利。

    “舅母过来说话。”李文楠见姜尚文看着她们，一脸的好奇，招手叫她，姜尚文两步窜到李文楠身边坐下，“有什么笑话儿？”

    “可不是个大笑话儿。”李文梅笑起来，“罗家姐姐没孩子，陈家人怪她呢。这不是笑话儿？

    今年正月里，我们老祖宗和大伯娘到寺里给老夫人老太爷送场法会，我母亲见了我们老祖宗，没说几句话，就说我嫁过去这好几年了，也没生出个一儿半女，她一想到这个，就愧疚的睡不着觉。

    我们老祖宗说，丁家子嗣丰盛还是单薄，有还是没有，成才还是不成才，这都得看丁家祖宗给子孙积下多少功德，留下多少余庆，说她和我们老太爷杀了一辈子人，就算没孩子，也是他们没积德连累了我。”

    姜尚文噗一声笑出了声，“我们老夫人也这么说。我跟大郎说，也得怪我，我杀过人。大郎说他也杀过，不只一个，说正好，我俩以后谁也不用怪谁了。”

    罗二奶奶没屏住笑出了声。

    “陆将军也这么说，”李文梅挽着罗二奶奶的胳膊，“你看陆将军和阮夫人，成亲这么多年没个一儿半女，阮夫人说，回回都是她宽慰陆将军，说能嫁给他这辈子就知足了，有孩子好，没孩子也好，她不在乎这个。”

    “你们，都是有福气的。”罗二奶奶心里一阵酸苦。

    “福气都是自己挣的。不说你们府上那些长辈，二郎对你怎么样？孩子这事，他说过什么没有？”李文楠看着罗二奶奶，关切道。

    李文梅和姜尚文也关切的看着罗二奶奶。

    罗二奶奶犹豫了下，“他倒，没说什么，二郎自己也不会多想这事，就是有时候听家里长辈念叨，有点儿烦，我也挺烦的。”

    “只要你家二爷不计较，别人，你管他呢，反下他们府上，也没人敢欺负你，别理就是了。闲话这种东西，要是计较起来，能活活气死。”姜尚文松了口气。

    李文梅和李文楠对视了一眼，看罗二奶奶这份犹豫样儿，只怕她家二郎，也不是一点儿没抱怨过。

    “三姐姐，”李文梅落低声音，换了从前的称呼，“长辈们怎么想，犯不着多想，都是长辈，上了年纪，他们也不能怎么着你，最多，听几句闲话罢了，象徐家舅母说的，不必理会。不过。”

    李文梅又看了眼李文楠，“二郎要是，我是说要是，有一星半点这个意思，你得拿话堵回去，我家老祖宗说的是正理，他们陈家子嗣怎么样，这种积福修德的大事，你担不起，罗家搭不上，可不能让二郎和他家长辈一样，弯到这上头犯了糊涂。”

    “嗯，多谢你。”罗二奶奶沉默片刻，慢慢点了下头，看着李文梅，郑重谢道。

    ……………………

    秦王府开府以来，头一回待客，虽说没多少人，又都是各家小娘子小媳妇，可府里上上下下还是略有些紧张。

    特别是端砚和湖颖几个，这是她们跟着她们家姑娘以来，头一回作为主事人张罗这样的宴请，从前虽说跟着张罗过不知道多少回，可作为主事人这是头一回，一直紧张到陆续有人告辞，处处妥当，端砚和湖颖等人才松了口气。

    诸人陆续告辞，李文楠等到最后，拉着李夏坐在水阁平台上，瞄了眼已经走空的四周，郑重道：“阿夏，有几句要紧的话，得问问你。”

    “你说。”李夏迎着李文楠的目光，挪了挪坐端正了，示意自己准备好了。

    “王爷，到底什么意思？”李文楠憋了一会儿，才憋出一句问。

    “什么意思，是什么意思？”李夏一根眉毛挑起，斜睇着李文楠。

    “你明知道什么意思，就是那个意思。”李文楠横了李夏一眼，以示对她明知故问的不满。

    “是你要问的，你还是你家七爷让你问的？”李夏反问道。

    “这有什么分别？他想知道，我更想知道。”李文楠摊着手。

    “当然有分别，要是你自己要问，那就是，听你们七爷的就是了，你们夫妻一体，七爷的见识，比你强了两三点，你们两个，夫唱妇随就是了。”李夏带着笑，慢条斯理。

    “要是七郎想知道呢？”李文楠眉头微蹙。

    “唐家的意思，唐尚书的意思，你都是知道的，唐家把你和七爷留在京城，京城里的明眼人，都看的清清楚楚、

    不管你和七爷做什么，都是你们两个的意思，不是唐家。

    要是你们运道好，碰巧了，得了大彩头，唐家这一代，就多了一根柱石，这是家族的荣光。

    可要是有什么祸事，那就是你们两个的事，唐家不会替你们承担半分，你们一家不管在谁手上粉身碎骨，唐家肯定是半点介蒂都不会有，就象唐嫔的死。”

    李夏神情严肃，直视着李文楠，“你想到了，可你大约没想到这一步，你们七爷想到哪一步，我不知道，这些话，你说给他听。

    王爷是什么打算，不是他该知道的，他要掂量的，也不该是王爷的打算，而是你们两个，还有如意，身为唐家嫡长嫡子，少年进士，前程无量，犯得着，冒这个风险吗？”

    “他既然让我探你的话，我觉得，他是觉得犯得着。七郎不是守成的人，他规矩守得好，那是因为从小家教太严，要是有机会冒个险什么的，他简直……唉。”

    李文楠叹了口气，“阿夏，你知道我，说起来无法无天，天不怕地不怕的，其实我最愿意象阿娘那样，一辈子平安福气。

    可七郎……你不知道，他跟我说起来朝中局势，这个那个，那个兴奋样儿，翁翁太婆，还有父亲母亲他们一走，他就象是只脱了锁的猢狲，人这一辈子，总要做几件顺心畅意的事，这话是你说的，我看七郎那个样子，要是能让他顺心畅意这一回，他这一辈子，就心满意足了，他心满意足，我也心满意足。如意，”

    李文楠沉默片刻，“有阿娘呢，还有唐家，她是个女孩儿。”

    李夏看着李文楠，好一会儿，露出丝笑意，“我让郭胜去找七郎说话，放心，如意那么好的孩子，她不会有事。”

    “好。”李文楠站起来，“那我走了，你送不送我？”

    “当然送。”李夏跟着站起来，和李文楠并肩往外走。

    看着李夏送走李文楠，端砚和湖颖等人长长松了口气，这头一回待客，总算是圆圆满满的结束了。

    湖颖往上房当值，端砚看着人收拾清点，竹玉看着人收拾好茶水上的物什，瞄见端砚站在库房前，看着人清点入库今天动用的各样器皿摆件，犹豫了下，走到端砚旁边笑道：“端砚姐姐累坏了吧？”

    “还好，今儿好几位夸咱们府上茶沏的好，你用心了，晚上我禀了王妃，明儿论功，茶水上得给一等。”端砚笑容轻松，今天的茶水上是没话说。

    “多谢端砚姐姐。”竹玉忙曲了曲膝，“自从王妃归家，咱们府上总算规整起来了。如今咱们府里上上下下，各司其职，都尽心尽力，安心得很，因为都知道王妃最公正不过，就没什么事能瞒得过王妃，有功必奖，有过必罚，端砚姐姐和湖颖她们也是这样，那个怎么说来着，不患寡而患不均，只要均了就好，大家心服口服。”

    “倒是你把我夸了一通。”端砚失笑，“瞧你这样子，又要请假回趟家了？”

    “不是，瞧端砚姐姐说的……唉，端砚姐姐太聪明了，好招人嫌。”竹玉又是笑又是叹气。

    “那是什么事，说吧。”端砚笑道。

    “是……”竹玉犹豫了下，好象不知道从哪儿说起，“从哪儿说呢，我们家，端砚姐姐肯定知道，我阿娘从前在太后身边侍候茶水，我二哥小时候生了场病，五六岁上头，一条腿废了，后来，二哥七八岁的时候，阿娘求了太后身边的韩尚宫，放出了二哥和阿爹的身契，又赏了一百两银子，二哥就到人家铺子里学做生意，学了两三年，差不多了，阿爹就帮他开了间茶叶铺子。”

    这些端砚都知道，不过还是凝神听着。

    “二哥挺会做生意的，又借着阿娘在宫里侍候茶水，时不常打一打御用的幌子，茶叶铺子一开出来，生意就很不错，隔年，大哥就拿了大嫂的嫁妆银子出来，和二哥合开了第二家铺子，到现在，京城两家铺子，外地还有两家。

    太后走后，阿娘被拨去守陵，大哥和阿爹生过让我求一求王爷，放大哥一家出府的念头。”

    竹玉说到这里，顿住话，紧紧抿着嘴，看起来隐隐有几分愤忿之意，片刻，才接着道：“至于我，阿爹是明说的，把我留在王府就行了，一个女孩儿，就是抄家，也连累不到他们，可要是往后王府还跟从前一样威风赫赫的，有我在王府，该得的好处，一样儿都少不了。”

    端砚眉梢略挑，惊讶的看着竹玉，这么说话，可有点儿不孝的嫌疑了。

    “还有阿娘，阿爹和大哥他们，一点儿也没替阿娘想过，从来没想过托一托人，花些银子，或是让我求一求王爷，把阿娘放回来，阿爹那话，就是当阿娘已经死了。”

    竹玉声音微抖，端砚抬手抚在她背后，轻轻拍了两下，长叹了口气。

    “我跟阿娘……这个家这十几年几十年，都是靠阿娘，靠阿娘的月钱养家，靠阿娘跟太后讨恩赏，现在又指使我。可阿娘跟我，就跟他们手里的抹布一样，用起来可顺手了，脏了烂了，随手就扔，半点不心疼。”竹玉声调里满溢着压不住的愤忿。

    “姐姐别笑话我，我说到哪儿了？是了，太后刚走的时候，阿爹和大哥生过出府的主意，后来，也不知道为什么，阿爹和大哥又改了主意了，我每趟回去，都是他们翻着花儿找借口把我叫回去，开始还好，就是问一句两句王妃爱喝什么茶，淡一点还是浓一点这些，这几回，我觉得有点儿不对了……”

    “咱们回去说话。”端砚听的一颗心猛的跳了几跳，急忙打断了竹玉的话，“这儿收拾的差不多了，咱们走吧，我这胳膊有点儿疼，你要是没什么事，替我捏一捏。”

    “嗯。”竹玉下意识的扫了眼四周，跟着端砚，往李夏的正院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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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七章 喜忧

﻿    李夏看着竹玉垂手退出，吩咐端砚，“找个由头，就说府里少东西了，你和韩尚宫，今天晚上将府里严查一遍，拿到犯事儿的，杀一儆百。

    从今天起，二门内外，各自院子，各守本份，不许越界一步。再有人要回家，或是有人找，都得我点了头。”

    “是。”端砚先应了，看着李夏，有几分迟疑。

    “我不是信不过她，”李夏看着端砚，露出丝丝笑意，“这么做，一来，是为了不让她为难，若没有这些话，她父兄让她回去，她推脱起来不容易，要是回去了，”

    李夏顿了顿，“那毕竟是父兄，血脉之亲，何必让她处在两难之间，忠孝不能两全呢。二来，也是为了她父兄好，不让利用他们的人生出太多的疑心。想利用他们的人，比他们精明太多了，要是让他们觉得不对。”

    李夏叹了口气，“不过几条贱命，说没就没了，能保全一些，就保全一二吧。”

    “是我想左了，王妃慈悲。”端砚深曲膝到底。

    “嗯，去吧，让人看看王爷回来没有，要是回来了，请陆将军过来一趟。”李夏笑着吩咐。

    端砚应了，垂手退出。

    陆仪到的很快，站在垂花门外，等李夏出来。

    李夏带着黄太监进了垂花门，陆仪忙上前半步，长揖见礼。

    “竹玉刚刚禀了些事，她父兄受人指使，让她探问我和王爷饮食起居诸般细节，牵着陈家父子的那根线，在苏广溢手里，还是受控于苏烨，查清楚没有？”

    李夏一句客气话没有，直截了当问道。

    陆仪一个怔神，随即反应过来，“还没查清楚，不过郭胜的意思，这根线应该是牵在苏烨手上的，那这根线，要断掉吗？”

    “不用。”李夏眼睛微眯，“先放着。苏家屡次示好，可该下手的时候，半点不会客气，王爷身边，特别是在这座王府之外，还请将军多多费心。”

    李夏冲陆仪郑重曲膝。

    “不敢当！王妃言重了，不敢当。”陆仪急忙拱手侧身，避过李夏这一礼。

    “还有件小事，今天席上，阮氏好象有点儿不大妥当，她说是大约受了寒气，胃气不服，说在这王府里请太医不合适，你回去仔细看看脉案，好与不好，都打发人跟我说一声，我有点儿放心不下。”

    李夏说完正事，笑容流露。

    “她昨天也是有点儿胃气不服的样子，我这就让人请常太医过府，常太医治胃病是国手，王妃放心。”陆仪忙欠身答话。见李夏没再说什么，垂手告退。

    一直到隔天傍晚，秦王回到王府，陆仪和阮夫人都没打发人过来，李夏觉得奇怪，想打发去陆府问一声，想了几回又忍住了，陆将军和阮夫人都是极妥当周到的人，没打发人过来，必定要暂时不方便打发人的原因，且等一等。

    秦王忙完公务，回到正院，一进门，看到李夏就笑起来，“这大半天我就急着赶紧见到你，有件喜事儿，憋了大半天了。阮氏，象是怀上了。”

    “真的？”李夏惊喜交加，“几个月了？诊准了？”

    “阿凤说最多也就两个月。”秦王不知道想到什么，笑个不停，“请了柳太医，悄悄儿请的，还请了陶医正，都说十有八九是，不过月份太小，再过半个月才能十拿九稳了。阿凤嘱咐过柳太医和陶医正，这事不用嘱咐，柳太医和陶医正都是懂规矩的，胎儿没坐稳，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没人知道最好。

    阿凤就跟我说了，让我回来跟你透一句。还嘱咐我两三遍，一定要跟你说清楚，只是象，还不一定呢，说是免得让你空欢喜一场。”

    “他不怕自己空欢喜一场，倒担心我？”李夏笑个不停，“阿弥陀佛，这是好事多磨，行了，咱们就当不知道这事儿。”

    ……………………

    夜色中，郭胜拎着五香花生米，溜溜跶跶往陆府过去。

    他正吃饭，承影把门拍的啪啪响，说将军请他过府说话儿。

    他收拾收拾，立刻就出来了，可想来想去，也没能想到有什么大事，要过府说话，叫的这样急，这事儿，只怕小不了。

    郭胜一边走，一边挨个过着最近的大事，过完大事再过小事，姑娘说过，风起于苹末，小事就是大事。

    一直过到进了陆府角门，筛出了七八件事，可这七八件事，好象哪一件都不怎么象。

    郭胜推开那间空院院门，已经搭好了天棚，空荡荡的院子里，放了三张竹躺椅，一张坐着陆仪，一张坐着金拙言，椅子中间，放着张市井常见的榆木桌子，桌子上放着酒壶杯子，桌子下，放着两只不算小的酒坛子。

    “这是有大事啊。”郭胜关了院门，坐到他那张椅子上，将五香花生米摊在桌子上，自己倒了杯酒，看看自在晃着脚的陆仪，和眉头微蹙的金拙言，冲金拙言抬了抬下巴，“你也是刚到？”

    “嗯，刚坐下，瞧你这样子，没猜到什么事儿？”金拙言端起杯子抿了口酒。

    “你知道？”郭胜冲金拙言举了举杯子，也抿了口茶。

    “什么事儿？说吧。”金拙言没答郭胜的话，看着自自在在抿着酒的陆仪道。

    “非得有事？”陆仪微微欠身，表情愉快，“咱们喝酒吃花生，就是喝喝酒吃吃花生，哪有过什么事？”

    “这话，就一个呸字。”郭胜捏了粒花生扔嘴里，不客气道。

    “郭兄所言极是。”金拙言冲郭胜举了举杯子。

    “真没事，今儿月光好，请你们喝几杯陈年女儿红，才不枉废了今天这大好月光。”陆仪心情愉快的往下举了举杯子。

    “这月，在哪儿呢？”郭胜往后靠在椅背里，仰头看天，天上那一弯细弱的月牙儿，在云中时隐时现，仔细看，倒也能看出几分趣味。

    “瞧你这样子，高兴得很呢，得什么彩头了？”金拙言眉头紧拧，难道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彩头？

    “真没什么事儿。”陆仪抹了把脸，轻轻咳了一声，把一脸的愉快按进去了些，“陈家那个线头，今天有个好信儿。”

    陆仪将陈竹玉心生疑惑，主动找李夏说了前因后果的事说了，“……真是得天之助，陈家那一头，是在苏相手上，还是在苏烨手上，你这儿确切了没有？”陆仪看向郭胜问道。

    “应该是苏烨，有两回信儿递进苏府，陈老爹很快就得了回信走了，那两回，苏广溢都没在府里，苏烨却在。”

    “苏家父子，苏相肯定盯在朝堂，这些阴私之事，应该都是由苏烨打理的。”金拙言接话道：“飘飘若仙人，做的却是这样的阴暗之事，这人哪，真是不能穷究。”

    “刚刚来前，我得了个信儿，说是北上的两路军将军突然病亡，为稳军心，只说病了，北上的那两路军，军心一直动荡不稳。”郭胜一口酒一粒花生，倒不耽误他说话。

    他晚饭没来得及吃就过来了，吃点花生顶顶饥。

    “柏乔的信儿？”金拙言下意识的坐直了上身。

    “嗯，就匆匆说了一两句，是两路军的将军都病亡了，还是只病亡了一个，到底是被人杀了，还是真是病死的，军心动荡到什么地步，都没说，我看他那样子，大约也不知道，这事儿，蹊跷。”

    郭胜话说的很快，和吃花生的速度一样快。

    “两位将军都不过五十岁，正当盛年，而且，都是自小的功夫，打仗不一定够，强身健体足够了，这会儿是六月里，往北边越走越舒服，怎么会病没了？什么病这么凶险？”金拙言一迭连声的问道。

    “我也是这么觉得。”陆仪拧着眉，“谁的手脚，想干什么？”

    “看样子，柏枢密大约要让柏乔赶过来接手两军，也确实柏乔最合适，这两军的上一任将军，都是出自柏老将军门下，极是敬重柏老将军和柏家，柏乔去，一个柏字，就事半功倍。”

    郭胜想着柏乔紧张中透着的兴奋雀跃，柏家人不要命这一条，真是根深缔固。

    “我总觉得，哪儿不对。”金拙言喃喃了句。

    郭胜自在的喝着酒，明天跟姑娘说了，姑娘必定知道哪儿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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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八章 聪明人啊

﻿    “瞧老郭这样子，笃定得很呢，你知道根底？”陆仪欠身，仔细打量着郭胜。

    “我手里能用的人少，就那么几只瞎猫瘸狗，都放盱眙军里了，这两路，有心无力，没办法。”郭胜摊着手，答的爽快干脆。

    “盱眙军没什么事吧？”金拙言看着郭胜问道。

    “到现在，还没什么事。”郭胜扔了粒花生到嘴里，抿了一口酒，又抿了一口，“陆将军这酒不错，正宗陈年女儿红，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什么叫今天大方？”陆仪失笑，“哪一回不大方了？”

    “今天这酒，”郭胜看向金拙言，“你们府上所谓百年世家，你说说，这酒怎么样？”

    “这酒是夫人的陪嫁吧？”金拙言举了举杯子问陆仪。

    “有好酒就多喝几杯，这么聒噪干什么？”陆仪没答金拙言的问话，倒了杯酒，冲两人举了举，“喝酒喝酒。”

    “今天是什么日子？”金拙言纳闷的看着郭胜。

    郭胜摊着手，“从承影到我那院子里甩下话开始，我就想出什么事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到现在，没想出来。”

    “没事就不能请你们过来喝上几杯？”陆仪又倒了杯酒，“没什么事儿，也不是什么日子，就是有好酒，一人独喝无趣，请你们两个来陪个酒，无他！”

    金拙言和郭胜两人四目相对，一起往下撇嘴。

    他这间空院，从来都是无事不开！

    “今天早上碰到阮十七，看他脸颊上两条血痕，他说是他闺女挠的。”陆仪说起了闲话，“我说他，你也是练过几年功夫，打过仗杀过人的，怎么被个奶娃娃挠成这样，你就不知道避一避，你们知道阮十七怎么说？”

    金拙言一根眉毛微微挑了起来。

    “阮十七说，这你就不懂了，这孩子一生下来，天生神功，一把挠上来，再顶尖的高手都避不过，你们听听，他这话说的。”陆仪话没说完，自己先笑起来。

    “对了，”金拙言挑着一根眉毛，瞄着陆仪，慢吞吞问道：“前儿王妃宴请，听说你媳妇胃气不畅，请大夫诊过没有？怎么说？受了寒气？”

    “没什么事，茶喝的浓了。”陆仪含糊了一句，举杯子喝酒，“老郭既然觉得这酒好，来，我敬你一杯，满上。”

    郭胜正抿着酒，听金拙言突然这么一问，迎着陆仪举过来的杯子，两根眉毛突然飞起，哈哈了两声，欠身过去，重重碰在陆仪杯子上，“今天一醉方休！”

    “我也一醉方休。”金拙言将杯子满上，和陆仪和郭胜各自碰了，仰头饮尽。

    陆仪失笑出声，“两位这玲珑九窍心，聪明的……喝酒喝酒！”

    郭胜虽说在陆仪那间小空院喝了半夜的酒，第二天起的照旧和平时一样，秦王出府上早朝时，郭胜已经进了二门，往里递话请见了。

    李夏已经喝了碗燕窝粥，吩咐请进，自己也出了院门，往离秦王书房不远的暖阁过去，她一向在那里见人。

    郭胜见了礼，三言两语说了北上两军将军突然病亡的信儿，“……今天早朝上大约就要议这件事了。

    昨天陆将军高兴，请我和世子到他那间空院喝酒，我说了这件事，将军和世子的意思，都是觉得两位将军，或是一位将军，这病亡的十分蹊跷，只怕有人动了什么手脚。”

    “嗯。”李夏眉头微蹙，想了一会儿，“安抚北上两军，柏乔去，事半功倍，确实最合适不过。”

    李夏顿住话，片刻，看着郭胜吩咐道：“你立刻去一趟丁府，让丁泽安收拾收拾，跟柏乔走这一趟，告诉丁泽安，到了军中，立刻想办法弄清楚是怎么回事，要快，越快越好，你去找承影要几只鹞鹰给丁泽安带上。还有，柏乔过去，必定是急行军，别忘了告诉他照急行军准备，丁家是老行伍，她们懂。”

    “是。”郭胜答应一声，没等他问出来，李夏接着吩咐，“你去找一趟柏乔就行，就说想让丁泽安见识一二，给丁泽安求个参赞的名份，丁家人就是不习武，也不会拖累行军，这个柏乔知道。要是你手里还有能用的人，挑两个给丁泽安，富贵他们不行。”

    “虽说不多了，三五个还是有，王妃放心。”郭胜笑道。

    “还有，往盱眙军中传个话，盯紧蒲高明和军中动静，哪怕只是一点风吹草动，也要立刻报上来。”

    “是。”郭胜沉声应了，见李夏挥了挥手，退后两步，急忙出门往丁府去。

    丁泽安得了郭胜的传话，急忙奔进去和太婆苗老夫人说了，苗老夫人不等他说完，立刻吩咐媳妇赵老夫人，“你去，赶紧收拾，点几个精明老成的家将，别挑往前冲拼命的，挑警醒能护住哥儿的，不用我多说，你懂，快去。”

    赵老夫人提着裙子，三步并作两步往外冲。

    “安哥儿，你心里都明白，有数儿？”苗老夫人看着丁泽安，郑重问道。

    “嗯。”丁泽安神情严肃，“不是一年两年了，孙子明白，这一趟的事明白，别的事也明白，太婆放心。”

    “只要明明白白就好。你一向心里有数，我也不多交待你，去跟你媳妇说一声，好好说，别吓着她。”

    “太婆放心。”丁泽安退后两步，一路小跑往自己院里回去。

    果然如苗老夫人所料，赵老夫人那边急如星火，将将准备好，一名护卫就纵马冲到府门口，往门房手里撂了卷文书，留了一句：“小将军令：两刻钟后卫州门外点卯，不得有误！”就拨马跑了。

    丁泽安连文书都没来得及看，急忙上了马就往外冲，两刻钟赶到卫州门外，慢一点点就来不及。

    小厮没经过这事，慌成一团，被十来个久经战场的家将提起来放到马上，再抽一鞭子，裹挟着出了府门，疾往卫州门赶去。

    李文岚在翰林院一心只修圣贤书，两耳基本不闻热闹事，傍晚回到府里，下了马，往徐夫人院里请安时，才知道丁泽安点了个参赞的差使，跟着柏乔往北边安抚军乱去了。

    李文岚陪着担心不已的徐夫人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告辞出来，和二奶奶朱氏一起，往自己院里回去。

    出了正院，走的远了，朱氏拉了拉李文岚，低声笑道：“阿娘真是，什么事都担心。丁二郎这一趟，哪会有什么事？那两路军连秦凤路都没进呢，离北边那些野人远的不能再远了，不过就是将军病亡，一时军心涣散，无人约束，大约会闹些不大不小的乱子，可去的是柏小将军，柏家在军中，一呼百应不为过吧，这一趟，就是去领功的。”

    “本来就是去长见识，经一经事儿。”李文岚是见过高邮军乱，阿爹被打的那幅惨相的，对军乱这件事，一提起来，就带着股隐隐约约的惧意，反正，他是不敢到这样的军中去的。

    “六郎。”朱氏拉着李文岚的胳膊摇了摇，“你和空儿，能不能跟五哥，还有九妹妹提一提，要是再有这样的机会，让大哥也去见识见识好不好？”

    “嗯？”李文岚正走神高邮军乱那件事，一个怔神，“让你大哥？丁二郎这一趟，肯定不是光见识见识那么简单，这是阿夏点到他头上的，你不知道阿夏这个人，她做一件事，从来不是为了这一件事，丁二郎是先生的学生，我不知道他跟先生学的什么，不过，我跟先生学的，我看先生好象没教他，他跟先生学的，先生肯定没教过我，阿夏的差使不好领，你大哥跟我差不多，阿夏说过，让我好好当我的翰林，我觉得你大哥也是，他现在的差使不是挺好的？你别太心急，这事急不得。”

    “我哥要是象你这样，能当个翰林，那就让他当一辈子翰林，最好不过。”朱氏嘟着嘴，用力甩了几下李文岚的胳膊，“可你想想，大哥是同进士出身，同进士！你还不知道？铨选的时候，进士往上，同进士不往下就是万幸了，进士从从七品到四品，只要自己不作死，用不了十年，可从进士，多数熬一辈子都熬不到四品，他这出身，熬不出头，只能建功立业，他比不上你。”

    “那倒也是。”李文岚想着这一个同字的难处，叹了口气，他这个妻兄三甲第一，他一想想，也是说不出的闷气。

    “你是个安稳性子，我也是个安稳性子，大哥也是，可大哥考了个同进士，还怎么安稳？唉，没办法啊，只能想办法立点功，只能比别人多辛苦多努力，才不至于太差。”

    朱氏唉声叹气。

    李文岚跟着叹气，可不是，要是进士出身，只要不出事，熬上十来年，一个从三品是稳稳的，从进士就得多数时候考核优异，或是立了什么功，十年二十年，才能挣到个从三品，也差不多到顶了。

    “好……”李文岚一个好字说了一半，又想往回咽，“这个，还是算了，阿夏的差使都不好使，这是先生的话，先生不是跟我说的，是先生跟五哥说，我在旁边听到的，先生说阿夏的差使，立功不容易，丢性命很容易。还是算了。”

    “富贵险中求。”朱氏拉了把李文岚，“我懂，我又不是没见过先生，先生说话……”朱氏扁了扁嘴，后面的话没说出来，“总之，你只管得空儿跟五哥，或是九妹妹说一声，你只要说了，点了点差使给他，或是险不险，都不是咱们的事，大哥比咱们年纪大，比咱们明白多了，不用咱们多担心这个。”

    “那好吧，我得空必定提一提。”李文岚点头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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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九章 手段

﻿    七月初的天黑得晚，临近宫门落钥，天才暗下来，一弯弦月挂在半空，冷眼照着热闹的世间。

    赵昭仪身边的大丫头春明怀里抱着个小小包袱，一路躲躲闪闪，往天波门旁边的小门洞过去。

    那门洞是外头送菜蔬柴炭，以及宫中往外送垃圾废物，和杂役们往来进出的地方，宫里诸内侍侍女等，家里有急事偷偷见一面什么的，也都是在这里。

    她阿娘前天递话进来，她大哥被一匹惊马拉的车翻倒砸在腿上，砸断了腿，赶车的是个外地人，一看砸了人，还不只一个，当时就吓跑了，那马是匹老马，车子摔散架了，五六个被砸被撞的，只能自认倒霉，她大哥伤的最重，只能自己看病吃药，家里没钱了。

    春明把这小半年的月钱赏钱和几样值钱的东西收拾了一个小小包袱，捎了话。

    春明躲躲闪闪一路急走，离门洞一二十步，就看到站在盏灯笼下，伸长脖子不停的往里张望的二哥。

    春明松了口气，忙紧走几步，“二哥。”

    “大妹，你可算来了，再晚就得关门了。”春明二哥也长长松了口气，他站在这里，提心吊胆。

    “天黑得太晚，天不黑我哪敢出来。这包袱你拿好，里头有……”春明将怀里的包袱塞到二哥怀里，正要交待几句，一个阴沉沉的声音打断了她，“这是私会情人，还是偷窍交赃呢。”

    春明魂飞魄散的瞪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她旁边的宗尚宫，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嬷嬷饶命，不是，这是我二哥，我大哥腿断了，我家里穷，这都是我的月钱，还有我得的几件赏赐，没偷东西，求嬷嬷明鉴，求……”

    “拿下。”宗尚宫压根没有和她多说的意思，冷声吩咐了一句，几个粗壮婆子扑上来，拧住春明，却没理会春明二哥，春明二哥惊恐万状看着被抓小鸡一样抓起来的妹妹，吓的喉咙咯咯了几声，转身就跑。

    宗尚宫并不理会往宫外狂逃的春明二哥，只盯着春明，“外人犯禁，那是外头的事，我管不着，我只能管你，你二哥也罢，大哥也好，这我也不管，这银子是你的月钱，还是你偷的，这事要查明容易得很，可这儿，这个地方，没有旨意，没有你们昭仪的吩咐，是你能来的地方吗？这外人，没有旨意，没有你们昭仪的吩咐，是你能想见就能见的？

    别的都不是我管的，只这两样，我管得着，这两样就足够一顿板子打死了。”

    宗尚宫长篇大论的教训着春明，春明惊恐过后，渐渐镇静下来，听着宗尚宫的话，听到一顿板子打死，吓的一个寒噤，哆嗦了一下，倒哆嗦明白了，立刻冲宗尚宫叫道：“是我没说清楚，我是奉了我家昭仪的吩咐，昭仪吩咐我过来送包东西，是我家照仪吩咐我的，我不是擅自，是我家昭仪吩咐的，都是我家昭仪吩咐的。”

    “我告诉你，话可不能乱说，你家照仪就在宫里，可不是见不着，这话，可不是你说是你们昭仪的吩咐，那就是你们昭仪的吩咐，这可是要和你们家昭仪当面对质的，你想好了再说，要是说了谎话，可是罪加一等，要打足三十板子才得死呢！”

    宗尚宫沉着脸，一字一句盯着春明道。

    春明不停的点头，“是我家昭仪的吩咐，请嬷嬷去问昭仪，请嬷嬷带着一起去问昭仪，是我家昭仪的吩咐。”

    她是她家昭仪从小伴大的丫头，进了宫到现在，她家昭仪和她互相依靠，在这个随时死人的深宫里，她是她家昭仪唯一能信得过的人，也是她家昭仪最得力的帮手，这一句话的担待，她家昭仪必定肯替，也能替她担待下来的。

    “那好。”宗尚宫看起来很有几分扫兴之意，“先带她去见娘娘。你家昭仪再怎么也是个有位份的，你非要这么说，这对质的事，得先禀了娘娘，你放心，娘娘眼里从来不容沙子，更不容欺主之奴，说不定，娘娘要亲自问一问呢。”

    春明心里安定了不少，拧着她的两个婆子，也松了手，只将她两个手松松的背在背后，押着她往江皇后宫中过去。

    也就是一会儿功夫，赵昭仪院里，赵昭仪惊恐的看着走在最前，直冲进来的江皇后，和江皇后身后，被两个婆子拧的推的一路趔趄的春明，一阵惊恐猛冲上来。

    她假装怀胎的事，娘娘查出来了？娘娘这是拿她来了？她就知道……

    赵昭仪惊恐而绝望的看着越走越近的江皇后。

    娘娘的精明，娘娘的狠辣，她可是亲眼看过不知道多少回的，她悔不该，她昏了头，她失心疯了……

    “怎么吓成这样了。”江皇后后背挺的笔直，往下睥睨着几乎五体投地跪在地上的赵昭仪，心里的鄙夷浓的无法掩饰，当然，她也没打算掩饰。

    “我……娘娘……”赵昭仪都要哆嗦起来了。

    江皇后一声轻笑，“别害怕，我来，不过是为了你这个丫头，不是别的事，你先不用怕。”

    赵昭仪心没放下去，又提了起来，先不用怕……

    “你这个丫头，叫春明是吧，刚刚，拿了不少金银财物，在天波门私会外面的男人，她说是奉了你的吩咐，是你让她替你去私会男人，私相授受，替你把宫中的财物往外送，是这么回事吗？是你吩咐的？”

    江皇后的话是问赵昭仪，目光却斜斜的看着春明。

    春明急切无比的看着赵昭仪，她说一个是字，她就能逃出生天。

    “那男人是谁？为什么要给他银子？这是第几回了？从宫里偷了多少东西？你这院子里，看来得好好抄检抄检了。”江皇后的目光从春明身上，又落到赵昭仪身上。

    赵昭仪跪在地上，几乎缩成了一团。

    她一个是字说出来，她就得解释那个男人是谁，她为什么给他送银子，她们要是说是她的奸夫，她该怎么办？

    她就只有死……惨死了。

    她还要抄检她的院子，她的屋子，她那些求子的符文小人儿……

    “姑娘！”春明看着缩成一团就是不说话的赵昭仪，急了，她要是不替她承担这一回，她就要被活活打死！

    “是，还是不是？”江皇后紧接着春明那一声惨叫，不紧不慢的问了句，转头吩咐宗尚宫，“让人多挑一筐蜡烛进来，仔细给我搜……”

    “不是，不是！我没有，我没让她，我不知道！”赵昭仪吓的尖声叫道。

    “姑娘！”春明不敢置信的看着赵昭仪，赵昭仪硬生生拧过头，一眼不看春明。

    “不是就好。堵上她的嘴，带走，明儿你带几个人来让昭仪再挑个好的使。”江皇后干脆利落的转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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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零章 还愿是个大任务

﻿    宗尚宫带春明下去不过两刻来钟，就回来禀报：“回娘娘，都问清楚了，赵氏确实没怀胎，她月事一向不准，那个月拖了将近两个月没来，柳太医请平安脉的时候，说象是孕脉，让她小心些，等过上半个月，就能诊得准了。

    谁知道隔了两天，她就来月事了，不过她瞒下月事，还是装着怀了胎，到上个月娘娘脱身前，她自觉瞒不住了，就自导自演，闹了出小产的闹剧。”

    “她这心是怎么生出来的？赵氏是有点儿胆子，可那点小胆子，撑不出这么大的事，这胆子是从哪儿生出来的？”江皇后冷着脸问道。

    “说是柳太医诊出平安脉前几天，花房一个婆子到她们院子里换应季花草，那婆子说是自七八岁上就跟着阿娘在宫里侍候花草，是侍候过先郑太后的，宫里的掌故规矩，没有她不知道的。

    就跟春明和赵氏说了不少前朝和本朝宫里那些真真假假的事儿，多数都是生了女儿怎么样，生了儿子怎么样。

    还说，先前这后宫在先郑太后手里的时候，怀了胎再小产的，日子最好过，照规矩，一诊出孕脉，最少也得晋到昭仪的位子上，到小产了，宫里从上到下，要么可怜你，要么，就是暗暗高兴，可没人因为小产了难为你，犯不着，就算没孩子，也捞了个昭仪的位子，还有一堆赏赐，划算得很。”

    “可不是划算得很，对这两个贱种来说，要不是假怀了这个胎，她这辈子都爬不到昭仪这个位置上。”江皇后声音冷厉，“以利诱人心之恶，这是她最拿手的把戏。孕脉是怎么回事？”

    “春明说，那婆子还说了好些奇闻轶事，好多没怀胎却诊出孕脉的事，说有好些药草，吃了之后再诊脉，那脉象就是孕脉，赵氏就和她一起请那婆子喝酒，把那婆子灌醉之后，套出了一个方子。”

    江皇后失笑出声，“这人怎么能这么蠢？这世上的蠢人怎么能这么多？好事儿全落到她头上了是吧。蠢不可及。”

    “花草上那个婆子？”宗尚宫看了眼江皇后，迟疑了句。

    “这会儿还到哪儿去找？她要趁着我被关在这院子里……”江皇后的话没说完，突然顿住，片刻，冷笑连连，“是她！姓姚的贱人不过是她手里的一杆长枪，她先算计了我，给姓姚的贱人一个机会，再接着，大约还是要算计我！好手段，怪不得那老婆子敢伸腿走了，好心计！”

    宗尚宫垂手屏气，一动不敢动，凭着几十年的经验，这会儿的娘娘已经怒极了。

    “你看看，人家这杆枪多锋利，你看看魏氏那个蠢货，我让她看紧这宫里，我手把手的教她，我把人手给她，就让她看着别让人动了手脚，你看看，凭空多出个大活人，她竟然一无所知！

    你别觉得我冤枉了她，你去问问她，只怕她连什么花草上的婆子都没听说过！这个蠢货！”

    江皇后只气的胸口一阵阵的痛。

    “柳春国这个蠢货竟然也是她的人，这宫里，太医院，这里里外外，还有多少她的人？还有谁？”江皇后象是质问宗尚宫，又象是在自言自语。

    宗尚宫屏着气，一声不敢出。

    “你说说，该怎么处置。”

    江皇后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堵在胸口的闷气，点着宗尚宫问道。

    “赵氏假孕，这是欺君之罪，这会儿铁证如山……”宗尚宫小意的建议道。

    “铁证如山？哈！”江皇后一声冷笑，“那个婆子呢？你能找得到？找到了也是一具死尸了。那药必定是假的，柳春国要是咬定就是孕脉，你怎么铁证如山？那春明就是个屈打成招，一个两个，就不能多动动心眼？”

    “娘娘恕罪。”宗尚宫垂头认错。

    “姓孙的贱人这胎，必定同出一辙。”江皇后端直坐着，目光沉沉，思量了片刻，冷声吩咐道：“春明犯了宫规，交给慎刑司，堵上嘴打死。”

    “是。”宗尚宫答应一声，见江皇后就此没有下文了，想走又有几分迟疑。

    江皇后斜着她，“那几个贱人，先放着。”

    “是。”宗尚宫舒了口气，垂手退出。

    看着宗尚宫出了门，江皇后慢慢往后靠到靠枕上，疲倦的闭上眼。

    就算她能拿到那个婆子，就算她真做到了铁证如山，那又能怎么样？

    皇上能觉得承认他从前错怪了她，从前那许许多多的恶行恶事，象今天这假孕一样，都是别人泼到她头上的？

    太子呢？他能醒悟过来，魏氏……那个蠢货就是死了，都不知道死在谁手里！

    她不在乎他们……

    ……………………

    七月中，阮夫人孕脉清晰，洪大有力，甚至有些微微显身，几个大夫一致而且肯定的认为，这胎已经坐稳了，阮夫人自己也觉得胃口转好，不再难受了，这个喜信儿，就往各家递了出去。

    李冬高兴的简直不知所以，天还没亮这醒了，干脆起来，叫了苏叶进来，拿了册子纸笔出来，两人叽叽咕咕的讨论先到哪一家再到哪一家。

    这些年，因为阮夫人总也怀不上这事，李冬上心又上火，年年为了这个散出去的施舍比为自家祈福散出去的还多不少。

    因为听阮夫人说，陆将军说是因为他杀人太多，才有妨子嗣，她就年年给孤鬼游魂做超度法会，但凡进寺进庙进庵必定许愿，还好苏叶细心，找个册子，把她许过的愿一条条都记下来了，这会儿翻起来，多的有点儿让人发愁。

    阮十七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干脆起来，洗漱了过来，探头看着李冬手里的册子，和苏叶正写写涂涂的那张纸，又看了看，没看明白，“你们这是干嘛？阮氏怀了胎，你们不打点打点衣服什么的，列这些干什么？要寄名符？”

    “不是，这都是我许了愿，每家都要做十天的超度法会。”李冬拍着手里的册子。

    阮十七眼睛都瞪大了，伸手从李冬手里拿过册子，飞快翻了一遍，唉哟一声，“你瞧瞧你这，连东胜门外那棵老槐树你也许愿啦？”

    “那是槐树，宜子孙。”李冬脸上泛红，一把抢过册子，强辩了一句。

    阮十七哈哈大笑，“一家十天，你还得去看着？”

    “那是，这事最讲究心诚。”李冬被阮十七笑的有点儿恼了。

    “那是那是，一定得心诚，是我说错了。唉哟媳妇儿唉，你得赶紧，就是赶的再紧，我看哪，等小陆家孩子生出来，你这法会也做不完。”阮十七一边陪礼一边笑，

    李冬和苏叶看了两三遍，决定下一场到时候再说，这头一家，得去大相国寺。

    苏叶忙着打发人去和大相国寺的知客僧说做十天超度法会的事，以及准备诸般物什，李冬打发人往唐家和李家，以及许家丁家，邀请有空的人，一起过去听经。

    大相国寺是大寺，人才众多，当天就在地藏殿里，做起了超度法会。

    李文楠和李文梅都十分清闲，姜尚文更闲，一叫就到，黄二奶奶也想来，不过她守着孝，外出不宜，只能算了。

    四个人听了一会儿经，出到旁边静室喝茶，刚进静室，就听到外面有个婆子客气问道：“请问是阮府十七奶奶吗？”

    李文楠探头看出去，婆子一眼看到李文楠，长舒了口气笑起来，“还真是七奶奶，刚刚我们奶奶说是看到七奶奶了，还真是没看错。”

    李文楠也认出了婆子，笑道：“你们二奶奶呢？一个人来的还是……”

    李文楠话没说完，罗二奶奶已经从门外露出头，“就我一个，过来上柱香，听说是六姐姐做的法会，没想到七姐姐，八姐姐，还有徐家舅母也在。”

    苏二奶奶看到诸人，喜不自胜，“我也跟你们一起喝杯茶？”

    “快进来，你要是没事，就跟我们听一天经好了，舅母已经让人往谭家订素斋去了，我带了江宁府自家茶山上的好茶，咱们就当疏散一天了。”李文楠紧几步过去，拉进了罗二奶奶。

    “我是最闲的人，有的是空儿。”罗二奶奶笑语不断，“听说阮夫人怀上了？真是大喜的事儿，我得了信就想过府恭贺一声，阿娘没让我去，说怀了胎的人，最宜静养，你们去看过没有？”

    罗二奶奶先说这件最大事。

    “都没去，是陆将军打发人各府里送了信，说阮夫人很好，等阮夫人得了空儿，再请大家过府说话，你听听这话，陆将军这意思多明白，要他家夫人请了，才许去呢。”李文楠语若连珠。

    众人笑起来，罗二奶奶羡慕道：“阮夫人真是好福气。”

    “怀着孩子的时候，犯懒，最容易不耐烦，反正我那时候是这样，也不愿意见人，有时候一个人闷了，想找人说说话，可说不了多大会儿，又觉得烦了，磨人得很。”李冬一边说一边笑。

    “我巴不得磨一磨呢。”罗二奶奶唉了一声，立刻就转了话题，“六姐姐怎么这个时候做上超度法事了？”

    “我许下了愿。”李冬话没说完，就被李文楠三人笑的几乎说不下去了，“看看你们，说不定就是因为我到处超度到处许愿，才化解了因果呢，你们笑什么笑！”

    “不光这个时候，从今天起，六姐姐这超度法会，要天天做，一天不落，也要做到明年才行呢。”李文楠不客气的大笑不停。

    “六姐姐许了愿，要是阮夫人能怀上，她就做十天超度法会，超度孤鬼游魂，这京城内外，大大小的庵堂寺庙，就连东胜门外的大槐树和西水门外桥头那座龙王庙，六姐姐都许过，现在，阮夫人怀上了，六姐姐要开始还愿了。”

    李文梅解释的十分仔细。

    罗二奶奶听的瞪大了眼睛，“我也要许愿。”

    李文楠和姜尚文噗一声笑喷了，“你别跟着许愿了，干脆点儿，直接跟着还愿得了。”

    “那也行，”罗二奶奶也是个欢乐干脆的性子，“我就跟着六姐姐，再加一份，不管事成不成，先把愿还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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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一章 一条死路

﻿    从兵部到枢密院，隔个十天八天问一句到哪儿了，却半句催促也没有过。盱眙军的行程越走越慢。

    这天太阳还高高挂在头顶，也就是午时刚过，蒲高明的中军大帐已经安好扎好。

    一个长随打扮的中年人直奔中军大帐，禀报声传进帐内，蒲高明急忙叫进，看着掀帘进来的长随，一边抬手屏退众小厮护卫，一边吩咐道：“请胡先生来，快。”

    胡先生跟着小厮脚步急急进了大帐，一眼看到长随，舒了口气，原来是往京城探话的人回来了。

    这一段时间，确切的说，从得了让盱眙军进京的旨意后，他这颗心，就一直提着。

    前有高邮军，后有江阴军，盱眙军里，至少蒲将军这里，手里的污血罪恶，只怕不比江阴军和盱眙军少。

    其余两军都是奉了北调令，只有盱眙军被调入京城，象盱眙军这样已经烂的差不多的驻军，调进京城干什么？调往北边，重新训练，往关外打仗见血，才是正理。

    “你说吧。”见胡先生进来了，蒲高明吩咐中年人。

    “是，押解进京城的，确实是冯家二爷。”中年人给胡先生见了礼，垂手答道。

    他被派进京城，就是打听冯杰押解进京城这件事的。

    “听说冯杰进了京城，直接去了长沙王府找的金相，第二天一早，金相把冯杰带到了早朝上。

    说是早朝上，冯杰当着皇上的面说，他阿爹冯福海是被江家派的杀手杀死的，还说冯家所作所为，都是江娘娘的指使，还说冯家被告那桩案子，是江家的栽赃。

    江家之所以要栽赃他们冯家，是因为治平十七年，江娘娘让他截杀柏枢密一家，冯福海阴奉阳违，放过了柏枢密一家，江娘娘震怒，才要灭了冯家。”

    蒲高明听的大瞪着双眼，胡先生紧拧着眉头。

    “皇上当堂就颁了旨意，把江娘娘拘在宫不许走动，让严相统总，彻查冯家的案子，五月底，案子结了，说是查无实据，冯杰所言是诬告，不过只判了冯杰流徙三千里，后来，皇上的旨意下来，别的没说什么，只说冯杰可怜难得，当堂释放。

    可是，傍晚的时候，冯杰爬上潘家酒楼，从楼顶跳到大街上，当场摔死了。”

    “倒是个汉子！”蒲高明拍了几把桌子，赞叹中透着感慨。

    “这件事，京城都有什么闲话？”胡先生拧眉问道。

    “都说冯杰说的是真的，不过江娘娘是皇上的正宫娘娘，儿子又立了太子，以后就是皇上的娘，太后，冯杰怎么能告得倒。”中年人不怎么会说话，干巴巴的，不过倒是能算得上言简意赅。

    “还有件事，大事，”中年人看了眼胡先生，“我回来前一天，柏小将军突然带人离开京城，倒是不难打听，到枢密院和兵部门口，找人打听几句就行，说是北上的两路军将军突然病亡，柏小将军突然离京，是去接管两军的。”

    “什么！”蒲高明失叫出声，胡先生手一抖，揪了几根胡子下来，也不知道是痛的，还是被这件事吓着了，脸颊抽动了好几下。

    “两位将军一起病死了？什么病？现在军中如何？真是病死了？”胡先生上身绷直，一迭连声问道。

    中年人不停的摇头，“都不知道，看样子，兵部和枢密院也不知道，小的在枢密院门口，听两个书办闲话，说是也不知道军中到底怎么样了。我问过，都说不知道是病死一个将军，还是两个都病死了，别的，也都不知道。”

    “我着急了。”胡先生上身靠回椅背里，先检讨了一句，看了眼蒲高明，蒲高明示意中年人，“这趟差使办的不错，你辛苦了，回去好好歇歇。”

    中年人谢了，垂手退出。

    “先生怎么看？”中年人刚出了帐蓬，蒲高明就着急的问道。

    “冯杰所言，至少截杀柏枢密这一件，确定无疑。”胡先生慢慢捋着胡须。

    蒲高明紧拧着眉，嗯了一声，“最毒妇人心，这老娘儿们真能下得去手！”

    “江家人，个个心狠手辣，看样子，太子稳得很呢。”胡先生接着道，“可北上的两位将军，照我看，只怕两位将军，都已经凶多吉少了。”

    “他们想干什么！”蒲高明的愤怒中透着恐惧。

    “当初就粮驻军的，一共五路，高邮军，两家人早都灰飞烟灭了，高邮军被柏枢密拆解到各处，后来是江阴军，冯杰说那桩案子是江娘娘的报复，这话我不敢苟同，陷江阴军于绝路的那桩案子，还不知道是谁的手笔呢。”

    胡先生声音沉郁，透着森森的寒意。

    蒲高明轻轻打了个寒噤，类似的话，接到旨意的时候，胡先生就和他说过，朝廷这是要彻底清掉五路驻军了，高邮军是霸王硬上弓，侥幸得手，往后就不敢了，到江阴军，就用了手段，先给冯家安一个罪名，抓了冯福海一家，江阴军也就任朝廷宰割了。

    可安罪名这事没办利落，江阴军反了，江淮两浙一片动荡，到盱眙军，朝廷又改了手段，调盱眙军进京，其余两军北上。

    盱眙军到京城那天，也是他蒲高明服诛之日。

    “到如今，五路驻军，如今还活着的将军，只有将军一人了。”胡先生看着蒲高明，叹了口气。

    蒲高明脸色更加难看。

    “他们打算给我安个什么罪名！他们……”蒲高明的强硬被胡先生一个注视，一脸苦笑瞬间打散。“照先生这么说，咱们如今走的，岂不是一条死路？”

    “我就是这么想的。”胡先生连声叹气，“不瞒将军，从将军接到带本部入京的旨意起，我就在想这件事了，将军手里的人命……唉。”

    “那先生想出什么法子没有？”蒲高明一脸灰败，却又极不甘心的盯着胡先生问道。

    “多派些人，好好打听打听京城的情形，越详细越好，咱们，就慢慢走，先把京城的情形打听清楚再说。”胡先生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先拖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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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二章 关键的人

﻿    经过冯杰一案，被禁足了两三个月的江皇后仿佛一下子沉静低调了下来，以太后大行不满周年，以及宫中用度紧张为由，头一年，没有大张旗鼓奢华热闹的过这个中秋，只是宫中诸人聚在后园湖边和湖中水阁里，饮个酒赏个月，所谓家宴。

    皇上倒是很高兴，宫里如今美人众多，一众十几二十来岁的年青美人儿活泼泼说笑奉承，围着皇上，拼尽全力的卖弄风情，以求多得几眼关注，这份鲜活和那份皇上一眼就能看个清楚的明争暗斗，让皇上有一种别样的愉快感受。

    皇上兴致高昂，不过到底不是年青的时候了，天色落黑，就在几个胜出的美人儿的得意的簇拥下，回去愉快的安歇了。

    皇上一走，苏贵妃先站起来，连句告退都欠奉，径自昂然走了。

    江皇后仿佛没看见苏贵妃的无礼，只斜斜的瞄着姚贤妃，姚贤妃似笑非笑的看着苏贵妃出了水阁，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笑道：“真是年纪不饶人，我也熬不得了，请容告退。”

    “走好。”江皇后抿着酒，看起来心情相当不错。

    姚贤妃刚披上薄斗蓬，就听到水阁对面传来一声惊叫，“吴嬷嬷！”

    姚贤妃拉着斗蓬的手猛的一抖，立刻就冲了出去。

    江皇后看着失态冲出去的姚贤妃，慢慢仰起头，无声的大笑起来。

    后湖很大，从水阁这边冲到水阁对面要很久，姚贤妃提着裙子，跑的疯了一样。

    没跑到一半，姚贤妃脚下一绊，往前扑倒在地，立刻爬起来，提着裙子接着狂奔，几个女使内侍惊恐万状到忘了去扶姚贤妃。

    进宫几十年，姚贤妃头一次失态成这样。

    江皇后早就站了起来，站在水阁视野最开阔的地方，看着狂奔的姚贤妃，笑出了声。

    姚贤妃摔了一跤，又摔了一跤，不知道摔了多少回，却还是跑的飞快，迎上往水阁报信的内侍时，已经跑过了小半个湖。

    “讷言呢？吴尚宫呢？吴嬷嬷呢？”姚贤妃一把揪住一路小跑过来的内侍，一迭连声的问着同一句话。

    “回娘娘，”内侍被姚贤妃揪的几乎说不出话，“吴尚宫还在……还没捞上来。”

    “为什么没捞上来？她怎么会落水？她到这儿来干什么？她……船娘呢？为什么没捞上来？人呢？”姚贤妃抖着嘴唇。

    “回娘娘，咳咳，小的，都不知道，咳咳，四五个船娘，咳，还有五六个会水的……都在捞，还没找到，咳咳咳，天黑了，不好找。”内侍想挣扎又不敢，只好一边说话一边用力咳嗽，以提醒姚贤妃松开他，他快被她揪着衣领勒死了。

    姚贤妃手一软，松开内侍，呆站了片刻，转身往自己宫里连跑带走。

    讷言不是落水，不是死了，她被江氏捉走了。

    姚贤妃一口气冲回自己宫里，冲进正殿，一头扎在榻上，“吴……”一个吴字没说完，姚贤妃泪如雨下，用力撑起自己，吩咐跟着她跑的面无人色的几个心腹女使，“给我换身衣服，旧衣服，我要出去，不起眼的旧衣服，快。”

    几个女使都是跟在姚贤妃身边侍候了六七年的了，明白之极，立刻拿了衣服出来，飞快的给姚贤妃换上，“娘娘，您两条腿上都是乌青，要不要……”

    “不用，不用管，你去给我拿起银票子，一百两的，多拿些。”姚贤妃声音微哑，却已经镇静下来。

    女使飞快的拿来銀票子，姚贤妃分开塞在荷包，衣袖等处，一边塞，一边吩咐几个女使，“我出去一趟，你们看好这里，就说我哭晕过去了，任谁也不见，守好，不许任何人进来，除了皇上……皇上不会来，总之守好。”

    “娘娘什么时候能回来？”女使紧缩着颗心，小心的问了句。

    “天亮之前吧。”姚贤妃有几分麻木的答了句，也许她回不来了。

    李夏和秦王正在后园湖边赏月喝酒，韩尚宫走的裙子如惊涛骇浪，直冲进来，“王妃，姚娘娘来了，要见您。”

    李夏呼的站了起来，姚贤妃这会儿出宫要见她，必定是出了极大的事。

    “我陪你去。”秦王从端砚手里拿过斗蓬，往李夏身上披。

    “不用，你去不好。”李夏抓住斗蓬，“别担心，不会有什么事，你先回去，我一会儿就回来。端砚。”李夏往回推了推秦王，叫了声端砚，转过身，跟着韩尚宫，一路小跑往后角门过去。

    后门角门房没点灯，却敞着门，姚贤妃站在门内黑暗中，焦急而绝望的看着门外。

    讷言的末日来临，她的末日也到了。

    “出什么事了？”李夏走的极快，一头冲进门房，劈头问道。

    “吴嬷嬷落到江氏手里了。”姚贤妃三言两语，简洁却明白了说了刚才的事，“……老吴不会去湖那边的，我出来的时候，她在理东西，我没在宫里，她轻易不会出来，今天在后湖过中秋，湖边当值的人比平时多一倍不止，就算有人落水，也是立刻就能救上来，断没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理儿……”姚贤妃声音有些哽咽。

    “我懂。”李夏打断了姚贤妃的解释，“吴讷言知道多少？”

    “我知道的，她都知道。”姚贤妃眼泪掉了下来。

    “那她这会儿还活着。”李夏看着伤心的几乎不能自抑的姚贤妃。

    这个吴讷言，她是知道的，她是姚贤妃奶娘的女儿，和她一起长大，在她归宗姚家前，说是主仆，其实是姐妹一般，后来跟着她进了宫，从前，她自尽以随太后时，吴讷言也没独活……

    “我……”姚贤妃一句话没说出来，喉咙哽的说不出来了。

    “去叫郭胜来，立刻，越快越好。”李夏先吩咐端砚。

    端砚转身就跑。

    “就算吴嬷嬷这会儿还活着，不过，也就是这会儿还活着，这个局里，她活不下来。”李夏看着姚贤妃，低低道。

    “我知道。”姚贤妃不停的点头，“当初，讷言跟我进宫时，我和她，都是……知道必死，都是知道的，我不怕死，她也不怕，可是，不知道王妃见没见过宫里用刑，慎刑司在江氏手里，算是发扬光大，我见过几回，不瞒王妃，要是我，只怕我熬不过去，讷言不会害我，可那刑，不是人能熬下的，我知道的，她都知道，我……”

    “我懂你的意思。”李夏轻轻拍了拍姚贤妃的胳膊，“让我想想。”

    姚贤妃不停的点着头，她能保持镇静，却心乱如麻。

    李夏来来回回转了几圈，站到姚贤妃面前，直视着她，“这事得做最坏的打算，吴嬷嬷没有活路，我救不了她。”

    姚贤妃泪如雨下，不停的点头，“我知道，我懂，我早知道，她也知道。”

    “不过，你，还有宫里的人手，不能容她一口吞了。”李夏声音清冷，如同外面如水的月色。“离宫门落钥还有多少时候？”

    李夏看向韩尚宫，韩尚宫立刻答道：“今天中秋，照规矩比平时晚半个时辰，这会儿离落钥还有大约一个时辰两刻钟。”

    “让黄大伴走一趟，让赵氏自尽吧，吓一吓孙氏，让她闹一闹，闹的越热闹越好，快去。”李夏盘算了下，立刻吩咐韩尚宫。

    韩尚宫答应一声，提着裙子一路小跑去找黄太监。

    “你现在回去，别回宫里，从东华门进去，直接去太子宫中，找魏玉泽，把吴嬷嬷失踪的事告诉她，找她哭诉，你知道怎么打动她，好好跟她哭一哭，今天晚上别回宫里了，让她收留你一晚，明天宫门开启时，让她送你回去。”

    李夏吩咐姚贤妃，姚贤妃连连点头，转身出了门，走了两步，顿住，回身冲李夏深曲一礼，才又转身走了。

    李夏站在门房里等没多久，郭胜先到了。

    “我问你，许你不择手段，要想橇开一个人的嘴，不怕死的，最快要多长时间？”李夏看到郭胜问道。

    郭胜一个怔神，不过答的却是飞快，“这要看人，王妃说了不怕死，这种打定主意不开口的，太急不行，不过有个两三个时辰，也就足够了。”

    “那来得及了。”李夏松了口气，迎着跑的几乎喘不过气的端砚吩咐道：“你不用跟着了，回去跟王爷禀一声，就我要出去一会儿，没什么事，让他别担心。”

    “是。”端砚立刻答应。

    李夏转身吩咐郭胜，“你跟着我，都不算太远，不用马，动静太大。”

    郭胜虽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可看李夏这样子，却知道事情必定小不了，“去哪里？王妃，我就带了富贵和银贵……”

    “够了，去苏府。”李夏打断郭胜的话，径直出了后角门，大步往前。

    郭胜又是一个怔神，急忙跟出去，招手叫了藏在阴影中的富贵和银贵，几步走到李夏前面，抄近路往苏府过去。

    苏府的中秋一向热闹讲究，柏悦和苏烨的女儿囡姐儿玩的乐的不肯睡觉，柏悦要板脸，苏烨却不忍心扫女儿的兴，陪着女儿踩月影踩到女儿累的一头倒在他怀里睡着了，才将女儿交给奶娘带下去歇着。

    柏悦刚刚让人重新温了酒，值守后角门的婆子一路小跑进来，“大奶奶，角门有个男人，裹着头脸，什么都看不清楚，拿了这样东西，说要见大奶奶。”

    婆子说着，递了个系的紧紧的粗布包给柏悦。

    柏悦皱着眉头，接过粗布包，挥手示意婆子退后，仔细看了一遍，才用力解开。

    苏烨紧挨柏悦站着，伸手碰了碰粗布包，皱眉道：“家里人？”

    “应该不是。”柏悦随口答了句，很快解开布包，布包里是一块龙凤呈祥的羊脂玉禁步。柏悦愕然看着禁步，“这是秦王妃的东西，太后赏的，我见过几回，她来干什么？”

    “我陪你去看看。”苏烨拿起禁步，仔细看了看，确实是宫时出来的东西，底下御制的标识清晰明显。

    “嗯，她要见我，你别近前，在旁边等着我。”柏悦握着禁步，和苏烨一起，叫上婆子，急步往角门过去。

    郭胜紧挨角门门框站着，远远看着苏烨陪着柏悦，急步走过来，忙一动不动紧贴门框看着两人。

    离角门二三十步，苏烨顿住，站到棵桂花树下，柏悦独自往前，看着柏悦离的还有四五步，郭胜闪身站在角门中间，微微欠身，示意柏悦出角门说话。

    柏悦脚步微顿，目光锐利的盯着郭胜，郭胜将包头布扯开一丝，冲她笑着点头。

    柏悦认郭胜认的极其清楚，见郭胜裹成那样，眉梢微挑，想笑又屏了回去，跟在郭胜后面，急步出了角门。

    “姐姐将军虎女，这份胆色真是不简单。”李夏看着踏出角门的柏悦，微微欠身，语笑晏晏。

    “还真是你。”柏悦惊讶的看着李夏。

    “当然是我，禁步呢。”李夏伸手先要禁步。

    “出什么事了？”柏悦将禁步递到李夏手里，关切问道。

    “嗯，出了点大事，我是来求姐姐援手的。”李夏接过禁步，语调闲闲道。

    “瞧你这清闲样儿，可不象出了大事，怎么了？”柏悦有几分摸不清根底。

    她这会儿跑过来找她，事情应该小不了，可看她这幅悠悠闲闲的样子，又实在不象出了什么事儿。

    “姚娘娘有个自小侍候的婆子，姓吴，吴尚宫，刚刚被江娘娘捉走了。”李夏语调清闲依旧，柏悦却听的一个怔神。

    吴尚宫这个人她是知道的，姚贤妃身边最心腹最得用的人，她被江皇后捉走了？江皇后捉她做什么？报复？

    “姐姐也知道，太后走后，黄大伴和韩尚宫到我们府上荣养，宫里还有些人，就交到了姚娘娘手里，这些人，大约还有姚娘娘，一直是江娘娘要连根拨尽的肉中刺，这些人都是哪些人，吴尚宫都知道。姚娘娘知道的，吴尚宫都知道，江娘娘捉吴尚宫，就是因为这个。”

    李夏看着柏悦，直截了当，坦诚之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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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三章 哀痛是真的

﻿    “这事，我能怎么帮？”柏悦敛尽笑容，神情凝重而谨慎起来。

    “请姐姐现在进宫一趟，说服苏娘娘。她和姚娘娘唇亡齿寒，江娘娘今天拨除了姚娘娘，明天，就要向苏娘娘下手了。”李夏直视着柏悦。

    “苏娘娘能怎么样？这些人手……”柏悦心思转的飞快。

    “该怎么样，请苏娘娘自己斟酌，苏娘娘只是性子略清高了些，若论智计本事，至少不比江娘娘差。”李夏截断了柏悦的话，“至于人手，我来求姐姐，就是为了保住这些人手，这些人，都是太后娘娘大行前，亲口托付给我的，我这个人，受人之托，必定忠人之事。

    苏娘娘极聪明的人，她必定知道，她想在后宫一家独大，至少这会儿还不行，江娘娘和姚娘娘，至少要留一家的，留哪一家更好些，这是明摆着的，对不对？”

    “王妃这是打算让苏娘娘白出一回力了。”

    “我来这一趟，请姐姐援手，至于是不是伸这个援手，自然全由姐姐斟酌衡量，姐姐援了手，苏娘娘肯不肯出面，全由苏娘娘斟酌衡量。

    要是姐姐，或是苏娘娘觉得此时大好时机，正好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

    李夏轻笑出声，“那就坐等着好了，我先走了。”

    李夏说完，转身就走。

    “等等，”柏悦下意识的追前一步，“这是王爷的意思？”

    “当然不是。这是我和你的事。”李夏脚步微顿，回头答了句，转身就走了。

    柏悦扬了扬手，一个哎字卡在喉咙里，眼看着李夏紧裹着斗蓬，走在郭胜和富贵几个人中间，眨眼就没入了墙影树阴下。

    “留个人在这儿看着，一刻钟后没看到柏悦出来，就不用再守了。咱们去天波门。”李夏走出一射之地，低低吩咐郭胜，郭胜立刻冲银贵打了个手势。银贵往旁边斜了几步，不知道绕到哪儿去了。

    柏悦呆了片刻，退步进了角门，提着裙子，几步奔到苏烨面前，简单几句说了李夏的来意。“……咱们怎么办？”

    “她说这是她和你的事？”苏烨蹙着眉，这一句问的柏悦一个怔神，“是。”

    “你看呢？”苏烨反问柏悦，柏悦答的干脆，“她但凡还有办法，必定不会跑来找我，咱们要是不援这个手，姚妃这一趟只怕在劫难逃，这一役江后全胜，就能把太后留在宫中的余力连根拨尽，这事，至少对咱们没好处。”

    “嗯。”苏烨肯定的点头。

    “可她那意思，是要娘娘打头阵，娘娘对江后怨忿极深，就怕娘娘……”后面的话，柏悦有点儿含糊，就怕娘娘被人当枪使了，甚至使断了。

    “嗯，那你的意思呢？”苏烨又问了句。

    “这是火中取栗，可要打胜仗，哪有不冒风险的？”柏悦仰头看着苏烨。

    “姑母虽说性子清高刚硬，对江后怨忿又极深，可姑母看事还是很明白的，火中取栗，总还是有栗可取，咱们和秦王府结盟，有相争之力，也有相谈的本钱，二爷和秦王爷自幼相处得不错，姑母和太后，和秦王府，从没交恶过。

    你现在就进宫吧，宫门落钥之前还要出来，给姑母说一句：关键之处在皇上那里。姑母是明白人。”

    苏烨扬手叫了落在后面的丫头婆子，一边吩咐备车，一边陪柏悦走到角门。

    柏悦深吸了口气，出角门上了车，直奔天波门。

    李夏和郭胜出到外面热闹的街上，富贵找了个辆拉晚活的大车，给了车夫一把大钱，只借车不用人，赶着车接上李夏，直奔天波门。

    车子刚在天波门停稳，银贵就从旁边窜出来，伸头往车里禀报了，他们走后不过大半刻钟，苏家柏大奶奶就从角门上车，一路往天波门来的。

    李夏长舒了口气，掀帘看向郭胜问道：“什么时辰了？”

    “离落钥还有三刻多钟。”郭胜忙答道。

    李夏沉沉嗯了一声，屏心静气，等着天波门内的消息出来。

    姚贤妃得了李夏的吩咐，上了车，绕道直奔东华门，进了东华门，头一座宫殿群就是太子宫，姚贤妃的车子在太子宫门口几十步外，就停下了，姚贤妃下了车，绕过太子宫正门，往旁边侧门求见太子妃魏玉泽。

    宫里这场中秋家宴，那些肆无忌惮的莺莺燕燕，和通体五陵少年作派的皇上，让太子腻歪到简直有些愤怒，他甚至后悔不该带福姐儿过去，他该给福姐儿告个病，省得她看到那些不堪。

    魏玉泽心情也极其不好，一半是因为那些娇嫩美人儿的肆无忌惮，别一半，是因为江皇后对她赤祼祼的鄙夷和无视。

    只有福姐儿，钓了鱼，钓了虾，开开心心的回来，摇着魏玉泽要拜月，嬷嬷说拜月可好玩了。

    魏玉泽的心情被福姐儿的笑容和笑声冲的渐软而渐平，吩咐准备香案，抱着福姐儿，说着她从小听来的，和后来书上看来的那些关于月和月中仙子的传说。

    太子站在廊下，看着抱着福姐儿，轻声软语说着那些美好却虚假的故事魏玉泽，看着认认真真，却笨笨拙拙跟着魏玉泽学拜月的福姐儿，一丝丝笑意慢慢透出来，走下台阶，示意女使，“温壶酒，摆在这里赏月。”

    魏玉泽教着福姐儿拜了月，女使已经摆好了桌子，鲜果干碟，几只红艳的大石榴掰开，通红的石榴籽如同红宝石般闪着股喜庆之意。

    “到阿爹这儿来，阿爹带你赏月。”太子坐到扶手椅上，招手叫福姐儿。

    福姐儿从魏玉泽怀里挣出来，叫着阿爹扑进太子怀里。

    “福姐儿看看天上的月亮，好不好看？月亮象什么？”太子抱起福姐儿，和福姐儿一起仰头看着天上光亮如银盘的月亮，指着月亮笑问道。

    “象月饼。”福姐儿奶声奶气答道。

    “就知道吃。”魏玉泽失笑出声。

    “这么大的孩子，可不是就知道吃，那福姐儿喜欢吃月饼吗？”太子替女儿辩了一句。

    “不喜欢。”福姐儿嘟着嘴摇头。

    魏玉泽正笑着，眼角余光瞥见一个婆子急步进来，靠到她身边，俯耳低低道：“姚娘娘在外头，气色很不好，说要见您。”

    魏玉泽脸上的笑容凝滞，太子立刻问道：“出什么事了？”

    “姚娘娘在外头，要见我，说是，看起来气色不怎么好。”魏玉泽立刻答道。

    “你去看看吧。”太子没有迟疑，吩咐的很快。

    魏玉泽嗯了一声，站起来往外走。

    姚贤妃站在太子宫二门内的一间小暖阁门口，看着太子妃魏玉泽急步过来，微微曲膝，“您能见我这一面，真是感激不尽。”

    “外头风大，请进来说话吧。”魏玉泽还了一礼，侧身往暖阁里让进姚贤妃，暖阁明亮的灯光下，魏玉泽仔细看着姚贤妃简直是惨白无人色的脸，直看的心惊，“娘娘的脸色……出什么事了？”

    “我的身世，不知道太子妃听说过没有。”姚贤妃看起来疲倦极了，扶着椅子扶手，慢慢坐下，神情哀伤而静寞。

    “听说过一点。”魏玉泽有几分怔神的看着姚贤妃，她这个样子，让她想到了心如死灰四个字。

    “我母亲出身下贱，可跟我父亲时，也是清清白白，后来，父亲抛弃了我们，母亲带着我们姐弟三人，千里万里找到京城，当时，陪在我们娘儿四个身边的，就是讷言一家，讷言是孔尚宫的名，母亲给她起的。”姚贤妃声音轻缓，透着无尽的悲伤。

    魏玉泽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这些，却不忍心打断她。

    “讷言的阿娘是我母亲自小的丫头，嫁给了父亲带到任上的一个长随，后来做了管事，吴管事，吴管事带着我们母子四人，讷言母女，一路的艰难……到平江府时，吴管事操劳过度，一病死了，大弟也过了病气，我们一文钱也没有了。”

    姚贤妃喉咙哽的说不出话，好一会儿才慢慢舒出口气，“讷言阿娘瞒着母亲和我们，卖了自己，后来，我们搭上了一条好心人的货船，到了京城。我从来没拿讷言当奴婢看过，她是我妹妹，我两个弟弟，侄子侄女们写信来，称讷言为姑姑，和我一样。”

    姚贤妃手里的帕子按在脸上，一阵彻骨的痛，痛的她浑身颤抖。

    “吴尚宫出什么事了？”魏玉泽声音发紧，姚贤妃那压抑不住的哀痛，看的她后背一阵凉意。

    “你们刚走，皇上刚走，在湖对面，没有人烟的地方，叫着落了水，她没落水，讷言不会去那种地方，她被娘娘拿走了，她在娘娘手里。”姚贤妃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

    魏玉泽直直的看着姚贤妃，她没说之前，她就已经想到了，那宫里，除了皇上，除了娘娘，还有谁敢动这位吴尚宫呢。

    “我想来想去，这座宫殿里，黑森森的地方，也就你这里，也就是你，能托付一二了。我大约也活不过明天了。姚贤妃声调神情除了哀伤，就是死寂。“我死之后，能不能烦劳你……”

    “娘娘这是什么话，怎么会……”魏玉泽带着几分恐惧，急急的打断了姚贤妃的话，可一句怎么会没说完，她就说不下去了，不是怎么会，而是怎么不会呢，娘娘的脾气性子，她太清楚了，哪有她做不出来的事呢！

    “我知道，你也知道，今天夜里，也许这会儿已经开始了，那座宫里，大概要血洗一遍了。娘娘觉得，冯家的诬告，和我脱不开干系。”

    姚贤妃疲倦的闭了闭眼，“娘娘一直觉得，我从前是太后的人，现在是秦王府的人，是他们手里的棋子，冯家的诬告，是秦王府做的手脚，就是我做的手脚，就是我的罪过。

    还有赵氏和孙氏的怀胎，也是我的阴谋诡计。

    娘娘是个从不吃亏的，有仇必报，立刻就报。

    赵氏和孙氏，也是娘娘的仇人，也许还有别人，我一向不理会宫里的是非，也许还有别的仇，我不知道的。

    娘娘被禁足这两三个月，就积了两三个月的仇，哪一个都逃不过。

    这宫里，今天，这样的月亮底下，要被血漫过一遍了。”

    姚贤妃声音轻缓平和，魏玉泽听的机灵灵连打了几个寒噤。

    “我糊涂了，我来找你，不是，我来求你，我死之后，您能不能找到讷言，把她和我葬在一起？”

    “娘娘别这么说。”魏玉泽身子微抖，“何至于……您放心，我必尽我所能，娘娘别这样，必不至于此。”

    “多谢您。”姚贤妃站起来，理了理衣服，冲魏玉泽就要跪下去，魏玉泽几乎是一跳而起，伸手拉住她，“娘娘不要这样，我当不得。”

    姚贤妃没能跪下去，只深曲膝郑重福了一福。

    “多谢您了，我走了。”

    “您往哪儿去，这会儿宫里……”魏玉泽扫了眼屋角的滴漏，这会儿已经落钥了。

    “我到宫门口坐一晚上，或是别的地方，不拘哪里，无所谓了，多谢您了。”姚贤妃有几分麻木的冲魏玉泽又福了一福。

    “娘娘要是不嫌弃，就在这里歇一晚上，就在这里，这间暖阁里，我让人送几个炭盆过来，再拿些被褥。”魏玉泽拉着姚贤妃没松手。

    姚贤妃目光怔忡的看着魏玉泽，“只怕连累了你……”

    “娘娘这是什么话？这怎么能连累我？娘娘先歇下，我这就去跟太子说说，让太子明天宫门一开就进趟宫，跟娘娘……”

    魏玉泽话没说完，舌头就有些打结，明天宫门一开就是早朝，太子要先上早朝，也许还要议事，能进宫去找娘娘时，差不多要临近中午了……

    “总之，您先歇下，这宫里，除了娘娘，还有皇上，还有太子呢，您放心。”魏玉泽错开话，急急安慰道。

    “多谢您。”姚贤妃麻木的只会说这一句多谢您了，“不用被褥，我坐一坐就行，若是有纸笔，让人拿些给我，我给讷言抄几页经带着。”

    “好。”魏玉泽喉咙猛的哽住，“您，放宽心，我这就让人送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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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四章 援手

﻿    宫门落钥前一刻钟，黄太监一幅寻常老内侍打扮，从宫门里出来，银贵揣着手，和黄太监擦身而过，黄太监伛偻着身子，接着不紧不慢的往外走，银贵兜了个圈子回来，掀帘禀报：“黄爷说，都妥当了，请王妃放心。”

    “嗯，往马行街转一圈，再去长沙王府。”李夏吩咐郭胜。

    车子沿着墙根，先到马行街，李夏下了车，郭胜和银贵一左一右跟着，往长沙王府去，富贵则赶着车，将车还给拉晚活的车夫。

    “王妃要见谁？世子？”离长沙王府不远，郭胜紧前一步，低声问道。

    “金相。”李夏答了两个字。

    郭胜倒没什么意外，他有所预料，王妃要是见金世子，大约不会走这一趟，而是把他叫过去。

    今年不用进宫参加中秋宫宴，唐家珊和婆婆长沙王妃蒋氏很是用力的张罗了一场中秋家宴，以期望能驱散一些从太后大行以来，一直笼在王府上空的阴云。

    金相看起来心情很不错，几杯酒之后，就有些醉了，让人搬了把竹椅放在湖边栈道上，一个人坐着，仰头看着圆满如玉的圆月，直看到夜深露浓。

    墙外的更梆声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去，一直坐在不远处暖阁中，和孙子金拙言说着话儿的闵老夫人示意金拙言，“咱们去叫你翁翁回去，夜深了。”

    “翁翁没什么事吧？”金拙言忙站起来扶着闵老夫人，远远看着翁翁金相，有几分担忧，翁翁说他高兴，可翁翁这样子，他怎么看都看不出高兴两个字。

    “没什么事。”闵老夫人叹了口气，“就是有什么事，你翁翁也撑得住，放心。”

    金拙言低低嗯了一声，扶着闵老夫人到离金相两三步，闵老夫人笑道：“夜深了，下露水了，回去吧。”

    “喔，好。”金相应了一声，双手撑着椅子扶手，金拙言急忙紧前一步，扶起金相。

    “你回去歇下吧，我和你太婆赏赏月，闲走几步。”金相站起来，拍着金拙言的手，温声道。

    金拙言看了眼闵老夫人，笑应了，站着看着金相和闵老夫人互相搀扶着，脚步缓慢的走远了，才转身回去。

    老仆张喜安一头冲进院门，听说相爷和老夫人还在赏月没回来，转头就往外走，刚走了两步，就看到金相和闵老夫人说着话儿过来。

    “相爷。”张喜安长松了口气，急忙迎上去。

    “嗯？”金相有几分意外，“不是让你今天歇一天，好好吃顿团圆饭，有事儿？”

    “可不是有事儿，”张喜安几步走到金相旁边，声音压的极低，“那位郭爷，找到我家里，说王妃要见您，有急事，要立刻就见，这会儿在园子东面的后角门外呢。”

    “快请进来。”金相后背一直子绷直了，气势凛利的张喜安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顺势答应一声，转身就往后角门奔去，“是。”

    李夏跟着老仆张喜安，刚上了院门台阶，金相就从院门里迎出来。

    “就在这里说话吧。”李夏进了院门，左右看了看，没再往里走，看着金相，神情轻松中带着丝笑意。

    “好，王妃深夜前来，出什么事了？”金相仔细看着李夏的神情，心里有几分惊疑不定。不管她神情如何，这会儿突然过来找他，这件事本身就足够了。

    “嗯，江皇后拿了姚妃身边的吴尚宫，吴尚宫这个人，想来金相是知道的。我让黄大伴进了趟宫，大约能拖到天明，明天的早朝上，只怕得相爷您站出来一回，以昭仪赵氏和孙氏怀胎以及小产，以至于暴死为由。”

    李夏顿了顿，“大约还会有点别的事，请相爷提请废后。”

    金相愕然看着李夏，李夏迎着他的目光，“第一，事情太急，除了象江氏那样，以蛮力还以蛮力，没有别的办法；第二，今天这一步退了，宫中全失，姚妃不死，也是个废人了，往后的艰难……”

    李夏叹了口气，“第三，王爷所行之事，逆天下大义，要收拢人和人心，不离不弃，有恩必报，缺一不可，今天若是弃了姚妃，就是弃了不知道多少人。”

    “当初江氏嫁给皇上，先郑太后逼她盟了血誓，绝不加害皇上的子嗣，一生卫护皇上，作为回报，先郑太后和先皇都留了遗旨，江氏芃终身为后，皇上一生，只许江芃一人为后。废后不可行。”金相脸色阴沉。

    李夏轻轻喔了一声，原来这来这样的事，怪不得从前江氏疯成那样，后位依旧稳如泰山。

    “那就请皇上宫内圈禁。”李夏答的很快，“先郑太后和先皇的遗旨，相爷该知道吗？”

    金相点头，“我这里有一份，江家也有一份，郑家也有，大约别的地方也有。这是江芃的要求。”

    “她聪明是真聪明。”李夏感叹了一句，“此一搏，只能不计成败的往前，奋力一搏之后，至少人心不失。相爷这一趟怒极而当堂勃然，于相爷必定有害有碍，不过，以相爷的积蕴和威望，还是担得下来的。”

    “王爷知道吗？”金相没应，反问了句。

    “这样的事，他不必知道。”李夏答的淡然而快。

    金相一个怔神，又有些失神，片刻，眼眶猛的一阵酸烫，“王妃……从前娘娘也常说这句话。好，王妃放心。”

    “嗯。”李夏嗯了一声，转身跨出门槛，紧裹着斗蓬，径直往角门过去，侍立在台阶阴影下的张喜安急忙小跑几步，走到李夏侧前，引着她往角门过去。

    金相站在门槛内，背着手，看着李夏的背影融入夜色中，又呆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慢慢往里进去。

    见李夏从角门里过来，郭胜闪身迎出来，冲张喜安笑着欠了欠身，让过李夏，紧跟上去。

    “去严府。”李夏走出十几步，头也不回的吩咐道。

    “这边。”郭胜急忙上前两步，窜到李夏前面，示意她往旁边一条极窄小的巷子转，“严府和长沙王府从前门走要绕三四条街，可两家后园子离的近，这条巷子过去，过一条街，再过条巷子，就是严府后园了。”

    郭胜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低低解释道。

    李夏没答他的话，只紧裹着斗蓬，低头走的飞快。

    严府已经灯熄人静，后角门紧锁，贴到门上，只能听到一片秋虫鸣叫。

    “知道严相的住处吗？”李夏看着郭胜，见他点了头，接着道：“你走一趟，直接跟严相说，不要惊动下人了。”

    “是。”郭胜应了一声，往后退了几步，再猛冲上前，斜着身子跃起，脚在墙上蹬了两脚，就跃过了不算矮的围墙。

    富贵急忙扑上去，揪起袖子，连拍带蹭，连蹦带跳的擦干净雪白墙上的脚印子。

    李夏眼皮微垂，呼吸绵和，一边凝神听着门那一边的动静，一边默默计着时。

    一刻来钟，一阵急急的脚步声从角门那一边，由远而近，李夏睁开眼，轻轻舒了口气，严相肯见她，那就好。

    角门从里面拉开，钱夫人一脚踏出门槛，李夏已经迎了上去，掀起幔帽，笑容如常，“舅母。”

    “真是你，快进来。”钱夫人忙让进李夏。

    李夏身后，富贵和银贵已经不知道躲哪儿去了，郭胜一脸谦恭的笑，跟在拉着李夏的钱夫人身后，往正院过去。

    严相已经穿戴的十分整齐了，站在上房门口，看着被钱夫人牵着，一路急步进来的李夏，李夏迎着严相的目光，露出笑容，走到严相面前四五步，从钱夫人手里抽出手，曲膝见礼。

    钱夫人看了眼严相，径直掀帘进屋了。

    “怎么这会儿来了？”严相让着李夏，进了作为书房的厢房。

    “生死关头，实在顾不得太多。”李夏再次曲膝。

    严相面色微变，“这话重了，出什么事了？”

    “今天傍晚，宫里中秋宴后，江娘娘动手清理宫中，姚娘娘找到我托付后事。”李夏挪了两步，坐到张扶手椅上，仰头看着严相，一脸苦笑，“可一个姚娘娘，哪值得江娘娘大动干戈，江娘娘这一番清理之后，只怕要清理出无数罪证，无数她想要的罪证，比如太后的死，太后大行的时候，只有王爷和我在身边。

    或许还有其它，唐嫔的死，可以放到姚娘娘名下，应该还有别的，六爷的死，还没有人顶罪呢，还有三爷。”

    严相眉头紧皱。

    “我刚刚见了金相爷，求他出面提议废后，江氏的暴戾，若不在皇上手里得到些教训，等到太子登基，谁还能辖制得了？柏家逃出生天，大约托了祖宗之福，冯家却没能逃出来，秦王府之后，还会有别家，江山易移，人的本性却改不了。”

    李夏话锋一转，直入正题。

    “江娘娘清理后宫，照理说……”严相紧拧着眉。

    “清理后宫是她份内之事，可血洗后宫，就不是了。江氏的脾气，相爷应该比我更清楚，她的清理，一向是用鲜血和人命来清理。”李夏截断了严相的话。

    “要真是血洗了后宫，附议废后，身在相位，这是份内之事。”不过片刻，严相就答应的极其明了爽快。

    秦王府真要被安上弑母或是类似的罪名，李家必受牵连，严家也不一定逃得过，象她说的，江娘娘的脾气，和江家人的作派，他确实极其清楚。

    他们向来斩草除根，宁错杀不放过的。

    “多谢相公。”李夏站起来，郑重道谢。

    “我让你舅母送你出去。”严相是个极其干脆从不多客套的人。

    “不用了，郭胜在外面，他认得路。”李夏再次曲膝福了一礼，转身要走，严相突然问道：“你来寻我，王爷……”

    “王爷知道，我来比他来更好，这先是私事。”李夏站住，回头看着严相道。

    “先是公事，不过你来确实比他来好，路上小心些。”严相温和的交待了句。

    李夏曲膝谢了，转身出了厢房，大步走了。

    出了严府后角门，郭胜从里面锁上门跳出来，紧跑几步追上李夏，“还要去哪里，还是回府？”

    “去古家。”李夏简洁答道。

    “好！”郭胜一个好字里透着兴奋。

    陪着姑娘，黑夜中穿行在京城的大街小巷，只这一件，就让人兴奋而愉快之极。

    古翰生被守夜的心腹老仆推醒，睁开眼正好迎上正俯下身看向他的郭胜，吓的差点惊叫出声。

    “是我，郭胜。”郭胜忙竖指唇上，示意古翰生，“半夜三更打扰您，实在是不得已，没吓着您吧？”

    “这是郭先生老本行？”古翰生被郭胜吓的手指都有点儿发凉，实在是没好气。

    “古尚书过奖，我们王妃在角门外，有点儿小事，要见你说几句话。”郭胜俯身贴到古翰生耳边，低低道。

    古翰生一个怔神，郭胜还要再说话，古翰生冲他摆着手，“你等等，我穿上衣服，这就过去。”

    “我去请王妃过来，正好尚书穿衣服，你们园子东边那个角门的钥匙？”郭胜心里一松，冲古翰生伸出手。

    “钥匙！”古翰生一时卡住了，角门钥匙这事，他一向不管这个。

    “别找了，我把锁拧开，明天你吩咐一声，别让你们府上大惊小怪就是了。”郭胜急忙止住拍着脑门着急的古翰生。

    古翰生连连点头，冲郭胜摆着手，示意他快去。

    李夏跟着郭胜，进到古翰生院子里时，古翰生已经穿戴整齐，站在虚掩的院门里等着了。

    李夏没再往里进，左右看了看笑道：“这里可以说话吗？”

    “到垂花门吧。”古翰生明白李夏的意思，谨慎起见，还是往里指了指。

    古翰生欠身让着李夏，李夏在前，站到垂花门下，看着恭敬面对她的古翰生，李夏心里生出股说不清的感觉，这感觉从前就有，她总觉得古六，以及古家，对她的恭敬和支持，简直就是那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深夜打扰先生，是有求而来。”李夏微微曲膝。

    “王妃请吩咐。”古翰生答的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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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五章 真死和吓死

﻿    郭胜站在廊下阴影中，上上下下打量着古翰生，这一句请吩咐，要是古六那厮说说也就算了，从他嘴里说出来……

    嗯，在姑娘身上，这也平常，古家和李氏渊源深厚，姑娘的神通，不是他该知道的。

    “柏枢密赴任福建途中遇江氏劫杀，险些灭门这件事，是王爷安排，又让人护卫冯杰进到京城，当众揭穿的。”

    李夏看着古翰生，古翰生并没有太多意外，这件事，他想到了。

    “王爷和我错估了江氏的狠辣，今天宫里中秋宴后，江氏拿了姚妃身边心腹这人吴尚宫，酷刑之下，不知道要做出什么口供，除了口供，证据什么的，应该也一应俱全了。

    江氏一向目中无人，姚妃肯定不在她眼里，苏贵妃也够不上，这二十几年，她和太后娘娘针锋相对，从太后大行那一刻起，江氏这针锋，就转向了王爷和我。

    太后大行那天，王爷和我都明明白白看到了，朝中多的是明眼人，明明白白看的清清楚楚的人，多的是，比如古尚书您。”

    古翰生连连点头，一半是因为他确实看到了一点，另一半，是在赞同李夏的话。

    “江氏暴戾狠辣，容不得半丝违逆，江氏一族从明州到京城，是要做天下第一名门的，江家人海匪起家，做事做人一向不择手段，今天江氏除掉王爷和我，抹平秦王府，明天，江氏和江家一族手里的刀，立刻就会挥向第二家。”

    李夏直视着古翰生，“秦王府和古家，和长沙王府，唇亡齿寒，还请古尚书援手，明天早朝上，能发声附议，江氏德不配位，她不配母仪天下，身占后位。”

    “在下明白王妃的意思了，王妃放心，必尽全力。”古翰生答应的干脆的出乎李夏的预料。

    李夏心里那股子说不清的感觉更浓了，一句疑问冲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这会儿不是问这种事的时候，来日方长。

    “多谢。”李夏微微曲膝谢了，拉起风帽，越过古尚书，径直往外。

    郭胜闪身出来，笑着拦住古翰生，“不宜多送，别过。”

    古翰生站住，看着郭胜的背影出了院门，呆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去了。

    从古府出来，李夏吩咐回去，进了秦王府角门，李夏站住，看着郭胜吩咐道：“你现在去一趟柏家，找柏景宁，要你那份救命之恩。”

    “早朝上附议废后？”郭胜反应极快。

    李夏点头。

    “好。”郭胜爽利答应，转身就走。

    见李夏吩咐完了，韩尚宫和端砚从角门门房里迎出来，端砚紧走两步，扶住李夏，李夏半边身子靠在端砚身上，冲韩尚宫摆了摆手，“我没事，嬷嬷赶紧去歇下，从明早起，只怕有几天忙，养好精神。”

    “是。”韩尚宫恭恭敬敬的曲膝应了，跟在李夏和端砚后面，转上岔路，回去歇下了。

    正院上房里，灯光明亮，听到脚步声，秦王忙掀帘出来，从端砚手里接过李夏，半拖m半抱着她进了屋，湖颖等人忙着送了热水帕子，侍候着李夏净了面，换了身舒适的衣服。

    李夏窝在秦王怀里，打了个呵欠，语调有些含糊，“江芃设局捉走了吴尚宫，咱们不能束手待毙，我去找了柏悦，又去了长沙王府，严府，还有古家，明天早朝，废了她。”

    李夏累极了，窝在秦王温暖而舒适的怀里，话没说完，就沉沉睡着了。

    秦王愕然看着怀里的李夏，见她话没说完，就睡着了，心里一时酸疼难忍，是他连累了她。

    ……………………

    自从春明犯事儿被乱棍打死，赵昭仪就恐惧的几乎夜不能寐。

    她不傻，春明被打死，不是因为犯了宫禁，那是借口，春明被打死，是因为她怀了胎，又小产了。

    关于她的怀胎和小产，她不知道皇后娘娘知道多少，她也不知道春明被打死前，娘娘审过她没有，可不管怎么想，娘娘一无所知都不大可能，只是，娘娘到底知道多少，以及，娘娘会怎么处置她。

    这件事压迫的赵昭仪几天就瘦了一圈。

    挨着赵昭仪住着，紧盯着赵昭仪的孙昭仪，看到了春明的被拿被杀，心也提起来了，紧盯着一路打听，更加紧盯着赵昭仪，看着她几天里就憔悴了一圈，孙昭仪也被恐惧笼罩，一点点动静都能把她吓的叫出声。

    中秋家宴，两个人都没敢去，都告了病，宴席后，姚娘娘身边的吴尚宫失足落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事，风一般传遍宫中，每天都支楞着耳朵听着各处动静的赵昭仪和孙昭仪，自然也听说了。

    这消息好象跟她们俩无关，可不知道为什么，孙昭仪还是听的心惊肉跳，有种大难临着的感觉。

    已经拜过一回月的孙昭仪再次虔诚无比的拜了一回，又团圈磕头，向满园子的花神树神，以及她能想到的各路大神求了保佑，直跪的双腿麻木站不起来，磕头磕的头昏眼花了，才觉得心里安生了一点点，被两个女使一左一右用力架起来。

    回到屋里，洗漱后刚要歇下，就听到只隔了一堵墙的赵昭仪院子里传出几声惊恐的尖叫，孙昭仪吓的猛窜起来，被被子缠住，一头撤到了床下，砸的刚刚在脚踏上躺下的值夜女使唉哟叫出了声。

    “去看看，隔壁……”孙昭仪一句话没吩咐完，隔壁那几声尖叫中，混进了哭声，喊人声，以及杂乱的脚步声。

    “去看看。”孙昭仪裹着被子瑟瑟发抖，用力推了把从她身子底下爬出来的女使，“快去看看！”

    女使也吓坏了，哎了一声，急忙往外跑。

    女使没回来，领了孙昭仪吩咐，盯着隔壁动静的门房婆子急冲进来，“昭仪昭仪，昭仪！大事不好了，赵昭仪死了，被……被人毒死的，一把毒，说是七窍流血，还有王嬷嬷，她那个心腹……昭仪？您？没事吧？”

    这一阵子孙昭仪时常惊悸，这屋里就成夜的点着灯，门房婆子看着惊恐的脸都变了形的孙昭仪，没被隔壁的毒杀吓着，倒有点儿被眼前的孙昭仪吓着了。

    “我活不成了！我该怎么办？我活不成了！”孙昭仪抖成一团。

    “快来人，昭仪病了。”门房婆子倒是反应极快，她得赶紧叫人，赶紧走，昭仪这样，可不是被她吓着了，昭仪她这是病了，可不关她的事！

    门房婆子一边扯着嗓子叫人，一边往后退。

    隔壁的动静已经吵醒了满院子的人，去打听的女使也冲进来了，门房婆子见人涌进来，忙从门边溜出去，赶紧回去守她的门去了。

    孙昭仪刚被强灌了几口安神汤，刚刚报信的门房婆子再次冲进来，刚才是一路小跑，这一趟，简直就象离弦的箭一样，“昭仪！娘娘打发人给您送汤水来了！就在外面，已经进来了！”

    孙昭仪尖叫一声，抬手打飞了正在喝的安神汤碗，吓的连连往后退，“不怪我，我不是，我跟她不一样，我是……别杀我！”

    “听说昭仪不大安宁，娘娘吩咐婢子送钵子安神汤水给昭仪。娘娘吩咐，要婢子看着昭仪用了汤水。”门口，送汤水的婆子说着话，抬脚进了屋。

    孙昭仪惊恐万状的盯着提着提盒的婆子，仿佛看到的是黑白无常，听到那句看着她用了汤水，孙昭仪一声尖叫，突然猛冲往前，擦过送汤水的婆子，尖叫着直冲出去。

    门房婆子猛推了一把身边吓傻了的女使，“还不快跟上，昭仪有点不好，你们还活不活了！”

    几个女使昏头昏脑，你跟我我跟你，跟成一串，呼啦啦往外跑。

    孙昭仪一口气冲出院门，隔壁院门洞开，却没有人进出，连刚才刺耳的尖叫杂乱声，也一下子迟钝不明，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

    明亮的月光下，安静的宫廷仿佛一眨眼成了地狱。

    孙昭仪紧紧抱着肩膀，一阵接一阵发着抖，眼前到处都是路，她却不知道要往哪儿去，哪儿能求一条活路。

    “昭仪。”有人轻轻拍了下她，孙昭仪立刻尖叫出声，她这会儿的惊恐，无以形容。

    拍她的人吓的连往后退了两步，又赶紧上前一步，急急道：“皇上今晚上歇在勤政殿，昭仪只能去求求皇上了。”

    说完，不等孙昭仪看清楚，那婆子已经转身没入树阴花丛中了。

    孙昭仪呆了一瞬，看着呼啦啦从院门里追出来的女使们，这些女使是来捉她回去喝那安神汤的吗？

    孙昭仪往后退了两步，猛一个转身，提着裙子拼命的跑。

    “昭仪！”追出来的女使吓坏了，一边追一边叫，“快来人，昭仪失心疯了。”

    苏贵妃送走柏悦，让人拿了件厚斗蓬，披着斗蓬在院子里一圈一圈的转。

    她心情有些激荡，必须走一走。

    三哥儿死后，她恨不能手刃了江氏那个毒妇，要不是二哥儿，她早就跟那个毒妇同归于尽了。

    现在，眼下，是所谓千载难逢的机会吗？

    她对姚氏动手，她真是有胆子。

    姚氏紧跟太后那么多年，现在太后是没了，可虎倒余威在，外头还有秦王府，她太小瞧姚氏了，她岂止小瞧姚氏，这天下，哪有人在她眼里？

    姚氏，秦王府，岂是束手待毙的主儿！他们要怎么办？要到什么程度？

    要是只是打回去，那就太让人失望了。

    她该怎么办？

    她要怎么做，才能借着她和他们这一轮争斗，把这一波争斗推起来，替三哥儿报了这仇？

    她得仔细想想……

    苏贵妃一会儿快，一会儿慢，一圈接一圈转着，这趟难得的机会，她一定要利用好。

    “娘娘！”一个婆子一头扎进垂花门，“娘娘，出事儿了！赵昭仪，那个小产的，死了，说是死了好几个。”

    “什么！”苏贵妃惊叫出声，这是谁动的手？江氏？还是姚氏？这是要干什么？要乱相吗？

    是了，一定要是这宫里乱起来，乱到江氏无暇顾及其它……

    “孙昭仪呢？她就在住在赵氏隔壁！”苏贵妃两只眼睛闪着亮光，微微有些激动。

    乱了好，乱中才有机会。

    “还不知道。”报信的婆子听到几句就赶紧跑进来了，别的，她哪儿还能顾得上！

    “段嬷嬷呢！”苏贵妃厉声呵呼。

    一直站在廊下守着她的段嬷嬷闻声而应，苏贵妃直视着她，“赶紧让人去打听，打听清楚，怎么死的，死了几个，都有什么话儿，还有，孙昭仪那边怎么样了，多派几个人，快去！”

    “是，娘娘放心。”段嬷嬷干脆应了，立刻点了几个人，往各处打听。

    信儿几乎连成串儿的递进来。

    赵昭仪确实死了，说是江娘娘打发人送了碗汤，喝了就死了，同时死的还有赵昭仪带进来的一个心腹婆子，不知道为什么这婆子也喝了汤死了。

    孙昭仪吓疯了，从院子里跑了出来，一边跑一边尖叫，好象是往勤政殿那边去了。

    苏贵妃听的目光灼灼，连声发号施令：

    赵昭仪及宫人被江后毒死这事，闹的越大越热闹越好；

    让那帮美人儿知道，江后杀了赵昭仪，下一个就要杀她们了，挑几个能闹会叫的，替江娘娘送点安神汤过去；

    看着点儿孙昭仪，让她平平安安求到皇上面前；

    盯紧江后那边的动静；

    看着勤政殿那边；

    ……

    孙昭仪一口气冲到了勤政殿外，人被当值的内侍拦住，尖利惊恐的呼救声，却直透门窗，传进了一番热闹愉快的劳累之后，刚刚歇下的皇上的耳朵里。

    “出什么事了？”皇上惊的一下子坐了起来。

    “是前一阵子小产的孙昭仪，象是受了什么惊吓，在外面喊救命，老奴去问问？”当值的老内侍急忙答话。

    “嗯，你去问问，在这宫里，怎么会受了惊吓？”皇上听到是小产的孙昭仪，被惊醒甚至惊吓的怒气，立刻下落了不少，他对怀过又小产的两个昭仪，一向比对其它人怜惜宽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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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六章 翻云覆手

﻿    老内侍很快去而复返，听说江后一碗汤毒死了赵昭仪，又给孙昭仪送了碗汤，皇上脸上有些怒意，又有些迟疑，拧眉道：“叫江氏来，让她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江皇后正端坐宫中，等着后院暗室中的审问结果。

    赵昭仪被人毒杀的信儿报进来，江皇后只是冷笑，这是急眼了，制造乱相好趁虚而入，只要撬开吴讷言的嘴，这毒杀正好多一样大罪。

    孙昭仪疯子一样闹起来，江皇后懒得多理会，只吩咐把她捉回去扔进院子里，要是她也被毒杀了，那是最好不过，省得她再费手脚了。

    几个新进的美人也闹起来了，江皇后神情阴冷，那个老虔婆苦心经营这么多年，果然家底肥厚，清出去那么多，这余下的，仓促之间，还能闹出这样的动静，这样急慌仓促，她们这是知道末日来临了！

    这样很好，乱上一夜，到明天早上，她就只管拿人了。

    内侍一溜小跑进来，传了皇上的口谕：传她到勤政殿回话。

    江皇后眼睛微眯又舒开，这是一定要把她调开了，她这院子里，也有那老虔婆布下的暗桩？

    “侍候更衣。”江皇后吩咐了句，叫过宗尚宫，“这一帮贱人垂死挣扎，这样使尽手段要把我从这院子里调出去，看来，咱们这里，也被人渗了沙子了，要闹出动静，好有机会杀人灭口。你带人去后面看着，不错眼的看着，听着，一，除了从咱们府上带进宫的人，其余人，不管是谁，不许靠近半步，二，不管外头出了什么事，你只管带人看好那一处。外头，有我呢。”

    “是，娘娘放心。”宗尚宫垂手答应。

    江皇后慢慢换了衣服，出了院门，不紧不慢的往勤政殿过去。

    孙昭仪蜷缩跪在勤政殿一角，看着神情自若，不紧不慢进来的江皇后，恐惧之下，连打了几个哆嗦。

    “赵氏出事了？怎么回事？”皇上极其不悦的看着不紧不慢进来的江皇后。

    “我也是刚听说，已经让人去查了，最多天明，就能查个水落石出。”江皇后恭敬见礼，恭敬答话。

    “孙氏说，那汤是你赏的？”皇上皱眉，扫了眼瑟瑟抖个不停的孙氏。

    “不是。”江皇后一个不是答的干脆利落，“宫里有人作乱，已经在查了。”

    皇上冷着脸，目光从坦然无比的江皇后，扫向抖如筛糠的孙氏，掂量了片刻，看向内侍吩咐：“请姚氏过来一趟。”

    孙氏吓成这样，今天得有个人看护着她，这人，自然是姚氏最合适。

    内侍很快去而复返，“回皇上，说是姚娘娘受了惊吓，病倒了。”

    皇上立刻拧起了眉，看向江皇后，“怎么回事？”

    “宴席散的时候，她还好好儿的，这病倒的事，请了太医没有？”江皇后淡定的看着内侍问道。

    内侍忙看向皇上，没得吩咐，这些，他可没敢多问。

    皇上紧拧着眉头，心里一阵烦躁，沉默片刻，看着大太监伍太监吩咐道：“老伍走一趟，和娘娘一起，先把孙氏送回去，记得把孙氏院子里查看一遍，各处是不是妥当，再去一趟姚氏宫里，问问病的如何，用不用急召太医进宫，再去曹氏等处查看一遍，各处看好了，和娘娘一起，查清楚赵氏之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伍太监凝神听皇上说完，快速重复了一遍，见皇上点了头，垂手垂头退到面无表情的江皇后身边，欠身示意，“娘娘。”

    江皇后眯眼看着皇上，他总是能让她一次比一次更加鄙夷他。

    夜很长，也很短。

    皇上一向睡觉不大好，被折腾了这一回，走了困，迷迷糊糊似睡非睡，好象也就一会儿，内侍就在窗外叫起了。

    金相比平时起了早了一刻钟，穿戴整齐，端坐在榻上，将要说的话理了一遍，喝了碗参汤，起身出门，缓步出到二门，上车进宫。

    严宽严相和平时一样的时辰，在宣德门外下了车，脚步微顿，看着正下车的金相，天黑得很，大红灯笼从下而上照在金相脸上，有一股子阴沉沉的感觉。

    严相收回目光，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往大殿进去。

    金相下了车，飞快的扫了眼四周，站住，轻轻跺了跺脚，深吸深吐了两口气，扫见翻身下马的秦王，放慢脚步，等着秦王赶上来。

    “王妃可好？”金相等秦王走近，拱手见了礼，一边并肩往里走，一边低低问道。

    “有些劳累着了。”秦王想着李夏睡着前那几句含糊的话，垂眼答道。

    “一会儿要是有什么事，你不要开口。”金相沉默片刻，低低交待了句。

    秦王看了他一眼，似是而非的嗯了一声。

    皇上端坐在宝座上，脸上不怎么好，一半是因为没睡好，一半是因为宫里又生出不让人省心的事，他厌烦这些琐细而不吉利的事。

    净鞭响过，满殿臣子三磕九拜，司礼内侍一声礼毕还没落音，殿外，响起一声凄厉刺耳的尖叫：“臣妾有本！臣妾有冤！臣妾求皇上救命！臣妾求诸位救命！”

    在满殿的愕然中，苏贵妃一身大礼服，将一本明黄折子高举过头，凄声惨叫着，冲进了大殿。

    “求皇上救命！求皇上救臣妾的命，救姚氏一命，救孙氏一命，救这满宫的女子一条性命，求皇上给臣妾们一条活路啊！”苏贵妃一阵风般冲到御座台阶下，扑通跪倒，高高举着那本折子，叫声凄厉，哭声悲惨。

    “这是！”皇上懞的简直手忙脚乱，他能记事以来，头一回碰到这样的事儿。

    太子神情怔忡，姚娘娘说她要杀的宫里血流成河，她竟然真的杀了一个血流成河，她疯了么？

    秦王有几分呆怔的看着哭的凄惨尖利的苏贵妃，阿夏是怎么说动苏家的？是怎么让苏氏奋力拼命到这份上的？

    她昨天不知道怎么绞尽脑汁，才会累成那样……

    “皇上，这一夜，臣妾总算熬到天明了，皇上啊，臣妾总算活到天明了，皇上保佑，佛祖保佑，诸神保佑啊！”

    苏贵妃双手握着折子，伏地磕头不已，凄惨哭声中，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说的明明白白，让皇上和诸人听的清清楚楚。

    “这一夜，后宫里这一夜，皇上可知道臣妾们是怎么熬过来的？皇上可知道这一夜后宫血流成河，尸骨遍地？

    皇上，昨天中秋佳节，团圆之际，江娘娘说不宜铺张，要和和乐乐，可皇上您知道吗，您刚刚离开，江娘娘她就让人把姚娘娘身边的尚宫吴氏扔进了后湖，她就开始杀人了！”

    苏贵妃哭声不停，却丝毫不影响她的控诉。

    “她不只要杀吴尚宫，她还要杀姚娘娘，皇上您可知道，昨天晚上，姚娘娘逃到了太子宫里，刚刚，太子妃送姚娘娘回来，皇上啊，您知道姚娘娘怎么说？她知道她躲得过昨天夜里，可她逃不过今天，逃得过今天，逃不过明天，早晚都是一死啊皇上。

    姚娘娘死了，下一个，就是臣妾了，臣妾罪该万死，臣妾不该给皇上生下二哥儿和三哥儿，臣妾真是罪该万死啊！

    皇上，赵氏有什么错？她不过是怀了皇上的龙种，她一出笼，就下手害了赵氏和孙氏的孩子，现在，昨天夜里，她又一碗毒杀了赵氏，孙氏的仓皇惨叫，满宫皆知啊，皇上，这不是皇上的后宫，这是地狱，这是她用来杀人的修罗场。

    曹美人多得了几回皇上恩宠，都说她利于生养，她也要杀了她。

    这宫里，血流成河，人人不得生。

    求皇上救臣妾们一命，求皇上赐死，臣妾宁可死于皇上，也不愿死于那毒妇恶人之手，求皇上……臣妾不活了！”

    苏贵妃哭的诉的不能自抑，站起来，冲着旁边的柱子一头撞过去。

    “快拦住她！”皇上吓的惊慌大叫。

    几个内侍急忙冲上前，背过身挡在苏贵妃和柱子之间，被苏贵妃一头撞的痛不可当，也只能闷声半点不敢吭。

    苏贵妃就势软倒在地上，膝行到台阶前，哭的声嘶力竭，一边哭一边求一边磕头不已，“求皇上救命，求诸位，救救我们，救救后宫这些可怜之人，救救二哥儿，皇上，臣妾活不下去了……”

    “昨天夜里，姚娘娘到太子宫中避难？今天早上被太子妃送回，此事属实？”金相斜出半步，盯着神情怔忡的太子厉色质问道。

    太子下意识的点头，“是。”

    姚娘娘是逃到了他那里，不是避难，是托付后事，昨晚魏氏和他说的泪不能抑。

    娘娘越来越疯狂了，这是魏氏的话，也是他的想法，阿娘的暴躁，一天比一天可怕。

    “皇上，江娘娘这等暴行，骇人听闻，有史以来，从未听说！这等暴戾之人母仪天下，天地难容，臣请皇上废江氏皇后之位。”

    没等金相说话，古翰生古尚书斜出一步，愤然发声。

    金相用力屏住满腔的愕然，紧绷着脸，看向皇上。

    “臣附议。”柏景宁斜出一步，“臣一家赴任福建途中，遭歹人劫杀，死里逃生，当时捉住了几个活口，说是受了江娘娘指使，臣以为贼子胡说，即便是真的，也许是江娘娘护子心切，一时糊涂，没想到江娘娘如今竟已如此丧心病狂，再成后位，不光连累太子清誉，只怕连皇上，也要因此被史家诟病，臣附议古尚书，请废江氏皇后之位。”

    金相紧紧抿着嘴，心里一阵说不出的激荡。

    柏景宁附议，大约是她挟恩求报所致，古翰生是因为什么？古家自本朝鼎立以来，可从来没插手过皇嗣之争……

    “臣附议。”严相踏出半步，沉声附议，“从六爷夭折，到三皇英年早逝，宫中多年无出，为皇家子嗣计，臣严宽，请废江氏后位。”

    “臣附议。”金相紧跟在严宽后面，神情凝重，这个时机正好，不能再晚了，他得赶紧给百官递出基调。

    “臣附议。”罗仲生跟在金相之后，出列附议。

    “臣附议。”

    ……

    罗仲生之后，又站出来十来位，附议废后。

    苏相苏广溢只觉得呼吸都有些粗重了，昨天苏烨和他说了秦王妃上门求援的事，他怎么也没想到秦王府的反击，竟然如此激烈直接。

    这废后，他要附议吗？

    不，他不宜附议，他若附议，就有了党争，或是借机党争的嫌疑，这会儿，他附不附议，都是大局已定。

    他不附议，比附议更好。

    苏广溢瞟向脸色青灰的魏相，又斜向神情呆滞的太子，心里说不清是喜悦还是激动，江氏的暴躁狠戾，真是好极了！

    从苏贵妃冲进来，到那一通凄惨之极的哭诉，再到群臣激愤要废后，皇上只觉得眼花头晕。

    江氏竟然瞒着他，在后宫做出这么多丧心病狂的恶行！

    姚氏从没说过她一句不好，姚氏哪一回不是替她说话？姚氏处处替她遮掩，甚至替她担过，她竟然杀了吴尚宫，她怎么下得去手？他知道吴尚宫和姚氏的情份，姚氏不知道跟他说过多少回，姚氏这么个与世无争，对人只有好，从无恶意的人，她怎么能容不下姚氏？姚氏连个孩子也没有，她真是疯了！

    可废后……

    “皇上，江娘娘的后位，先皇和先郑太后都有遗旨，皇上以孝治天下，唉。”金相长叹了口气，“也许，江娘娘就是因为这遗旨，才如此肆无忌惮，直到现在，连皇上，也不在她眼里了。皇上是至孝之人，江娘娘的后位，臣以为，还是留着的好。可若再让江娘娘如此胡作非为下去，只怕……唉，”金相再次长叹，“臣以为，将江娘娘在宫内圈禁最好，也好让江娘娘借此修身养性，几年之后，也许就能好了。”

    太子松了口气。

    皇上也松了口气，江氏的后位是不能废的，他立过毒誓，可眼前过半的臣子附议让他废后，这样艰难可怕的处境，他是头一回面对，幸好金相是个明白人，高墙圈禁最好，前一阵子，宫里由姚氏打理时，可比江氏主理时，令人愉快的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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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七章 不高兴

﻿    江皇后端坐在榻上，对着因为太意外而惊慌起来的宣旨内侍，后背笔直，“我听到了，放下吧。”

    内侍手足无措，他宣的是圣旨，她该跪下来，她该……

    “滚！”江皇后一声吼，吓的内侍抬手将圣旨抛到江皇后面前，转身就跑。

    “娘娘。”宗尚宫微微颤抖，看着端坐的如同一座将要爆发的火山一般的江皇后。

    “都审干净了？”江皇后没有爆发，只笔直坐着，浑身僵硬，再有一天，哪怕半天，她就能审出一切真相，她就能置秦王府，不是，是她，她就能置她于死地。

    可惜，她功亏一篑。

    “审干净了。”宗尚宫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焦急惊恐说不上来哪个更多，“娘娘，怎么办？外面……”

    “把口供抄一份，去看看外面是谁看着。”江皇后神情没变，只是声音如同绷直的钢丝，透着丝让人心悸的刺耳感觉。

    “是。”宗尚宫领了吩咐，有事可做，心里稍稍安稳了些，吩咐了抄口供，自己亲自奔到院门口查看。

    “娘娘，是苏娘娘。”宗尚宫这会儿也顾不上不得奔跑的禁令了，跑出去再跑进来，喘着气禀报道。

    江皇后轻轻舒了口气，下了榻，抬手要了刚刚抄好的口供，一个个人名慢慢看了一遍，捏在手里，抬脚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吩咐紧跟上来的宗尚宫：“去叫苏氏，告诉她我要见她一面。”

    “是。”宗尚宫提气侧身，从江皇后身边往前，刚要急步奔出去，江皇后又吩咐道：“她要是说不见，你就告诉她，我是要告诉她老三是怎么死的。”

    “是。”宗尚宫心里一紧，三爷真是娘娘动的手？

    苏贵妃昂首站在江皇后院门外，看着飞快高起来的砖墙，心里的愉快无以言表，她甚至想高歌一曲。

    这个恶毒之极的毒妇，她也有今天！

    宗尚宫急步奔到院门口，隔着动作飞快的工匠，警惕侍卫的侍卫，和在中间来回查看监督的内侍，踮着脚尖，冲苏贵妃扬声道：“苏娘娘，我们娘娘请您过来说几句话。”

    苏贵妃眯眼看着宗尚宫，脸上的笑意飞扬，这会儿她想跟她说话了，可她，却不想跟她说话！

    “苏娘娘不想知道三爷是怎么走的么？”宗尚宫离苏贵妃不近，只能硬着头皮喊道。

    苏贵妃脸上的笑容凝固，片刻，抬脚直冲进那扇眼看就要砌过来的院门。

    江皇后站在大门里，看着直冲进来的苏贵妃，脸上的讥笑还没完全铺开，就化成了一片惨然，她和她，已经不是敌人对手，她们应该同病相怜了。

    “今天早朝这一场翻云覆雨，就是为了这个。”江皇后将手里的满纸的人名递到苏贵妃面前。

    “这会儿还想糊弄我？我是能任你拨弄的？”苏贵妃满脸讥笑的看着江皇后，没接那张纸。“三哥儿是谁动的手？你养的死士？”

    “你这个……”江皇后硬生生咽下了蠢货两个字，慢慢吸了口气，“你听着，我犯不着杀老三，那张龙椅太小，挤不下你那一对形影不离，两人如同一人的双胞胎，死了一个，才能坐得下，这一条，你比我明白！”

    苏贵妃脸色铁青，没有反驳，这是她和哥哥想过无数回的难处，二哥儿和三哥儿刚生下来，哥哥就提醒过她，她下不去手……

    “我不蠢，对我有害无益的事，我为什么要做？拿着这个！”江皇后用力压抑着心里不停往上冲的愤然怒气。

    “这是什么？”苏贵妃的敌意消退大半，警惕依旧。

    “姚氏的人手，她自己养的，从太后手里接下的。姚氏是……”江皇后的话猛的哽住，她是秦王妃手里的一条狗，可她要是说从前的太后，现在的秦王妃要屠尽这后宫，她们，他们，都觉得她疯了。

    一股子悲怆从心底直冲卤门，直冲的江皇后眼里有了泪光。

    “你听着，姚氏是无出，可她不是全无打算，你别忘了，老五记在她名下，是在她手里养大的，她搭上了秦王府，老五的懦弱，可不是你家二哥儿能比的，秦王是愿意扶助懦弱全无助力的老五，还是愿意和你们苏家两虎相争，你动动心眼，想一想！”

    江皇后微微仰起头，仰回几乎夺眶而出的眼泪，居高临下的看着苏贵妃。

    苏贵妃被她看的心头火起，这一瞬间，她有股用力甩她一记耳光的冲动。

    “好好拿着。”江皇后将那张纸举到苏贵妃面前，“你这样的……拿给你哥哥，守好你的嘴，一个个审，审不了几个人，你就能审出来，到底是谁杀了你的三哥儿。”

    苏贵妃一把攥过江皇后手里的金栗纸。

    江皇后张着手指，手在半空滞了片刻，垂下，转身往里进去。

    “娘娘，吴讷言……”宗尚宫紧跟在江皇后身后，不愿意问，却又不得不问，吴讷言还有口气呢。

    “杀了，喂那株牡丹。”江皇后头也不回的答道。

    江延世一头冲进太子宫，小内侍立刻领着他进了书房。

    今天早朝散的早，也没有议事，这会儿太子已经回来了，正呆呆坐在长案后，目无焦距的看着秋日萧索的窗外。

    “早朝出事了？”江延世直冲进门，一眼看到脸色青灰、双目失神的太子，心里残存的那一丝丝希冀，瞬间就破灭了。

    事情已经无可挽回。

    “娘娘被宫内圈禁。”太子慢慢转过头，看着江延世，短短几个字，说的十分艰难，“都怪我……”

    “你中了……”江延世气急败坏的你中了和太子的都怪我同时说出来，两人又同时戛然而住，看着对方。

    江延世长长叹了口气，跌坐到离自己最近的椅子上，一下下捶着椅子扶手，“事竟至此……事已至此，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娘娘在宫里发动，这么大的事，她怎么就不能知会你我一声？或是魏相？魏相一无所知，我一无所知，你被人……”

    当了枪使这句，在江延世舌尖上打了个转儿，没说出来。

    太子神情颓然。

    “娘娘被圈禁，也不全是坏事。”江延世看着太子颓然青灰的脸，先打起精神，这会儿，先要镇静，其次不能坠了士气，“咱们求的是稳，娘娘的脾气，关一阵子不是坏事，我一会儿去见魏相，这会儿，咱们都往下沉一沉，一来也许能让对方有所轻慢，二来，咱们要做的事，倒是越低调沉稳越好。

    娘娘后位还在，性命无忧，不过一时圈禁而已，您不必太放心上。”

    “多谢你。”太子看着江延世，想露出丝笑意，没能笑出来，眼泪夺眶而出。

    ……………………

    李夏这一觉睡的很沉，秦王早起上朝，也没能惊醒她，直睡到天光大亮才睁开眼。

    还没到散朝的时辰，李夏慢慢吃了早饭，到园子里转了一圈，看着时辰差不多了，转个圈往前院过去。

    郭胜等在离书房不远的暖阁门口，沿着最下面一级台阶，一二三四步走到头，一个旋身，再一二三四步走到另一头。

    李夏转过花径，站住看着愉快的来回走动的郭胜，郭胜立刻顿住步，往李夏看过去，一步下了台阶，躬身垂手，站在路边迎候。

    李夏越过郭胜，上了台阶，径直进了暖阁。

    郭胜不停的瞄着李夏的神情，紧跟进来，立刻禀报道：“早朝刚散，江氏宫内高墙圈禁，旨意已经下了，指了苏贵妃监办，这会儿，墙大约已经砌的很高了。”

    李夏脸色沉郁依旧，“你说说，我为什么下手老三。”

    郭胜一个怔神，看着李夏，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为什么对三皇子动手，他到现在也没怎么想明白，他能想到的，就是姑娘想要一个乱相，可是要乱相，杀三皇子好象并不是个很好的主意。

    “想过很多，不过，总觉得哪儿不对。”郭胜老实回答，姑娘高深莫测，不是他能揣摸的。

    “历朝历代，最忌讳的，就是手里沾上皇家的鲜血，历朝刑统，谋逆都是十恶之首，用刑惨烈，诛尽九族。

    这是最大的禁忌，禁忌到没人敢去想这条最便捷简单的路，就连皇子争斗，哪怕血流成河，流的也是别人的血，没人会想到让皇家也流一流血。

    历代皇子，争斗失败，多数是高墙圈禁，到新皇登基，多半要放出来，如此而已，极少伤到性命。可我跟王爷，却容不得只是高墙圈禁。”

    李夏垂着眼皮，郭胜听的目瞪口呆，他明白了，姑娘杀三爷，是为了挑动那些人的心思，是为了告诉他们，皇子可杀！

    “得让他们敢，唉，”李夏轻轻叹了口气，“两害权衡，只能如此。江家的狠戾，没能狠到骨子里，否则，江氏一碗毒灌走了皇上，还有什么纷争？”

    郭胜瞪着李夏，紧紧抿着嘴，绷紧的心里，突然冲起股令他想放声长啸的冲动。

    “可惜，江氏折了。”李夏慢吞吞叹了口气。

    最好的一杆枪，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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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八章 托付出去

﻿    郭胜领了吩咐，垂手退出，黄太监急急进来，“王妃，刚刚宫里递了话出来，说圈禁砌墙的时候，江娘娘把苏娘娘叫进去，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才出来，离得远，不知道说什么，也没看清楚。”

    李夏沉着脸，片刻才吩咐道：“你把宫里的人，理一份名单出来，理出来之后，去掉三成的人，这三成添上江氏的人，送给姚氏，让她给苏氏送过去，再交待她一句，她和苏氏，魏玉泽协理后宫，旨意上虽说要以她为主，不过，旨意归旨意，她应该以苏氏为首，再说，她病着呢。”

    黄太监凝神听了，立刻进暖阁录了份名单出来，给李夏看了，又改了两回，袖上名单，急急出去了。

    姚贤妃团缩在榻上，双手握着杯热茶，呆呆的看着面前几上的那份名单，下意识的瞄向炕几对面，要是讷言还在，就坐在那里，和她说说这份名单，说说这事会怎么，那事又会如何……

    现在，讷言不在了，只有她一个人了。

    姚贤妃将杯子捧到唇边，杯子里的水有点儿烫，这份烫热，让她感觉到了一丝温暖，讷言走了，受尽了苦，走了。

    今天这样的事，她和讷言早就想到了，决定进宫那天，就想到了，想好了，她不难过，她就是觉得，有点儿冷，有点儿孤单。

    姚贤妃慢慢抿完了半杯热茶，放下杯子，伸手将名单袖在袖中，扬声叫了女侍进来，看着女侍拿出来的薄斗蓬，下意识的抚着肩膀，这斗蓬太薄了，她觉得冷。

    吩咐女侍换了件厚斗蓬，姚贤妃紧裹着斗蓬出来，脚步虚浮的往苏贵妃宫里过去。

    苏贵妃刚刚回来，她眼看着那高墙平地而起，飞快的升起来，升到她仰的脖子疼了才能看到顶，看着那扇小的象老鼠洞的小门上了锁，站上了内侍护卫，才心满意足的回来。

    “说你不大好？我正要过去看看你呢，你这脸色是不大好。”苏贵妃心情愉快，每一句末了，尾音都往上扬起。

    “是不大好。”姚贤妃又裹了裹斗蓬，笑容都有几分勉强，“可事情要紧，我得走了这一趟，才能安心养一养。”

    “太医诊过脉没有？怎么说的？来人，拿只手炉来，怎么冷成这样？没发热吧？”苏贵妃心情极好，姚贤妃带着病气过来，对她的高兴也没有丝毫的影响。

    “诊过了，说是伤痛过度，心脉受损，要静养。”姚贤妃几句话说的声虚气短。

    苏贵妃暗暗松了口气，不是过人的病气就好，“你看看你，病着就该好好养着，有什么事，打发人走一趟就是了，有什么事非得你亲自走这一趟。”

    姚贤妃跟着苏贵妃进了屋，斜签着身子在榻上坐了，也没去斗蓬，接过手炉捂着，欠身陪笑道：“我这病还走得动，姐姐这里，打发人过来不恭敬，再说，我过来，是想跟姐姐说几句体己话儿。”

    姚贤妃说到体己话儿，不往下说了，低头拨着手里的手炉。

    苏贵妃立刻就明白了，挥手示意侍立在屋里的女侍婆子，“都退下吧，让我们自在说话儿。”

    满屋的女侍婆子垂手退下，姚贤妃放下手炉，从袖子里摸出那张名单，从几上推到苏贵妃面前，“这份人名儿，早上回来，我就备着了，原本想着……没想到我还有条活路，不过这份人名儿，还是该给姐姐。”

    “这是什么？”苏贵妃已经想到了这份人名儿是什么人名儿，脸上的惊讶依旧。

    “是太后娘娘走时，交待给我要照应一二的几个人，还有些，是跟江娘娘不大合得来的，唉。”姚贤妃叹息悠悠，“娘娘走的急，明知我接不下，也只好先放在我这里，姐姐也知道，我是个没出家的清修人，无能无力，又深恐辜负了娘娘的托付，这将近一年，日夜煎熬，不知所措。”

    苏贵妃扫了眼名单，再看向明显病弱难捱的姚贤妃。

    她确实是个无欲无求的，太后大行前把这些人托付给她，也确实够难为她的。不过，她这会儿把人交给她，这个时机，很有意思。

    “好在现在，这宫里有姐姐主持，总算能让人松口气了，这些人，往后就烦劳姐姐了。”姚贤妃站起来，冲苏贵妃郑重曲膝谢了，“我就不多耽误了。”

    “这宫里是要以妹妹为主的，这是皇上的话。”苏贵妃站起来送她。

    “姐姐看看我这幅模样。”姚贤妃一脸苦笑，“多说几句话就喘不过气，只能多多烦劳姐姐了。”姚贤妃脚步有几分摇晃，伸手扶住苏贵妃，忙又收回手，一脸歉意，“实在是支撑不住，姐姐见谅。”

    “让太医再来诊一诊，你这病的可不算轻。”苏贵妃忙伸手扶住姚贤妃，扬声叫了人进来，又让人抬了暖轿，送姚贤妃回去。

    送走姚贤妃，苏贵妃对着两份差异不算小的两份名单，仔细看了一刻来钟，吩咐磨墨，亲自抄了两份名单，命人送给苏相。

    傍晚，苏烨大步流星进了苏相书房，苏相气色相当好，看他进来，扬眉笑道：“快过来看看这个。”

    苏烨去了斗蓬，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长案前，拿起苏相示意给他的两张名单，一目十行扫了，惊讶的高挑着眉毛，看着苏相。

    “这一份，是江氏被高墙圈起来前，拿给你姑母的，说是今天早朝这一番雷霆，就是因为这份名单。这一份，是姚氏拿给你姑母的，说是从此托付到你姑母手上了，可这两份名单，有一半的人对不上。”

    苏相指着两份名单，仔细解释。

    “对得上的这一半人，确定无误。”苏烨话接的极快，“这对不上一半，是江氏的手脚，还是姚氏的手脚？抑或是，都有？”

    “我以为，都有。”苏相捻着胡须，心情愉快，“对不上的那一半且不提，能得这一半，已经极其难得了。”

    “嗯，余下的这一半，只怕也是个个不清白，阿爹打算怎么办？”苏烨看着父亲，目光亮闪。

    “得先稳一稳，姚氏病倒了，可太子妃也领旨协理宫务，太子妃挟江氏余威，不容小视，宫里，你姑母在拢在手心里，得些时日，外头，今天早朝的事，过于震荡，也得缓一缓。你先让人好好打听打听这些人，先打听清楚再说。”

    “是。”苏烨应声明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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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九章 转圈探话

﻿    江皇后被宫内圈禁，面上平静的甚至没人提起一个字，可平静的表面之下，在京城官宦世家中间，却如同地震一般。

    午时前后，李学璋就得了信儿，信儿是二儿子李文栎带回来的。

    李文栎脸都是白的，“阿爹，太子回去的时候，我看到了，太子整个人都是灰的，太子刚回来，江公子就到了，江公子是冲进去的，阿爹。”

    说到最后，李文栎声音微抖。

    “别急，”李学璋压下那份震惊，稳着声音安慰儿子，接着扬声吩咐叫大爷来。

    李文彬今天没出去，几乎立刻就到了，听了父亲简短几句话，愕然的半张着嘴，一屁股跌坐在椅子里，“莫先生还邀我会文……”

    李学璋皱起了眉，他叫他来，是想商量商量……

    “阿爹，把老五叫过来……”李文彬反应倒是不慢，很快就开始想办法。

    “大哥真是，老五是秦王府里面的人。”李文栎拧着眉，不满的看着他哥，“我听他们说，江娘娘这事，是秦王府和苏家联手，苏娘娘闯到早朝上，金相附议，你叫老五过来商量！”李文栎再次不满的斜瞥了他哥一眼。

    “老二这话说的对，”李学璋站起来，背着手来回踱步。

    他在家守孝，轻易不能出门，他能得到的信儿实在太少了。

    “你舅舅呢？附议没有？”李学璋猛的站住，看着李文栎问道。

    “附议了，说是，古尚书首先发难，接着是柏枢密，接着就是舅舅了，然后就是金相，罗尚书也附议了。”李文栎倒是打听的十分清楚。

    “你舅舅……”李学璋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他奔丧回来到现在，他这个妻兄一趟也没有来过，他递了话想过去见面，回话却是让他安心守孝。

    李学璋心里涌起一阵懊恼，呆了片刻，深吸了口气，先吩咐大儿子，“莫先生既然请你会文，你既然答应了，该去还是要去，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躲躲闪闪，莫先生是个能说话的，你跟打听打听，怎么回事，太子现在如何，江公子有什么打算，能打听多少是多少。”

    “是。”李文彬忙欠身答应，得了这些吩咐，明显安心多了。

    “你去一趟……”李学璋看着二儿子，刚开了个头，又顿住，犹豫了片刻，改口道：“你在太子身边领着差使，此时不宜到处走动，让你媳妇走一趟吧，既然是你媳妇，”

    李学璋拧着眉沉吟片刻，“让你媳妇去一趟秦王府，找九姐儿说说话儿，问问九姐儿，出什么事了，王爷可还好，再让你媳妇跟九姐儿抱怨几句你在太子身边当差，前程不明的话儿，看看九姐儿怎么说，让她现在就去，快去吧。”

    李文彬和李文栎一起站起来应了，各自去忙。

    看着两个儿子出了门，李学璋慢慢往后退了几步，按着椅子扶手，缓缓坐下，一只手按着杯子，怔忡出神。

    当初他刚到江宁府，头一次见到老五和九姐儿……一恍十几年过去了，当初是夫人提醒他，老三一家经过江宁府，该请他们过来见个面，毕竟是一家人，一损俱损……

    老三还没到，老罗和古先生先陪着秦王到了江宁府……

    那个时候满天满地的春风，那份畅快意气，他仿佛还能感觉得到。

    他是什么时候跟夫人生份了的？他竟然没留意。

    李学璋呆呆坐了好半天，慢慢站起来，慢慢往后院进去。

    黄二奶奶领了找李夏探话的大事，不敢耽误，忙换了衣服，让人拿了几样时令新鲜吃食拿着，叫上青衣跟着，上车出门。

    车子晃晃摇摇，黄二奶奶的心情也是一片摇晃，江娘娘被圈禁了！

    “这不早不晚的，怎么突然要去秦王府？出什么事了？”青衣是自小跟在黄二奶奶身边侍候的，两人几乎无话不说。

    “可不是出大事了。”黄二奶奶猛的一甩帕子，甩出了一脸一身的烦恼，下意识的压低了声音，“江娘娘被高墙圈起来了。”

    “啊！”青衣一声惊叫，惊叫没全叫出来，就急忙抬手捂自己的嘴，黄二奶奶一听她惊叫，手伸的也极快，青衣的手按在自己嘴上，黄二奶奶的几乎同时按在青衣的手上。

    “你叫什么！出息呢！”黄二奶奶松开手，没好气的训了句。

    “太吓人了，咱们二爷……”青衣连挥了几下手，她们二爷是在太子身边领着差使的。

    “是江娘娘圈禁，又不是把太子圈禁起来了，哪跟哪呢！”黄二奶奶没好气的甩了青衣一帕子。

    “二奶奶这话是哄自己的吧，江娘娘是太子的亲娘，这亲娘圈起来了……奶奶是为了这事去王府？”青衣心眼转的很快。

    “嗯，”黄二奶奶烦恼无比的叹了口气，“让我去找九姐儿探探话，二爷说，娘娘这个圈禁，只怕是秦王府和苏家联手弄出来的。”

    黄二奶奶凑到青衣耳朵边，咬着耳朵道，青衣抬手捂在自己嘴上。

    “二爷说，是老爷的意思，让我去找九姐儿探个话，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还说让我跟九姐儿抱怨几句二爷在太子身边领差使的话，听听九姐儿是个什么意思。”

    黄二奶奶烦恼无比的拧着帕子。

    “去探九姑奶奶的话？”青衣一脸的不敢相信加好笑，“九姑奶奶当初在家里的时候，谁能探着她的话儿？这话可是二奶奶自己说的，满府下人，没分家前，谁不怕九姑奶奶？二爷让二奶奶去探九姑奶奶的话，这简直……笑话儿。”

    “可不就是这话！”黄二奶奶双手一拍，“我跟你们二爷说，九姐儿可不是能探话的人，你们二爷那一脸的不以为然，还说什么，你们女人家话赶话的，你留心着些，不就探到了，你瞧这话说的。”

    “蔓青说过一回，说二爷被五爷卖了，说不定还得对五爷感恩戴德，说五爷要是被九姑奶奶卖了，指定得乐呵呵的帮九姑奶奶点自己的身价银子，二奶奶听听这话。”青衣对她家二爷并没有太多尊敬。

    “我也这么觉得，唉，你说说，非让我去探话，我不去不好，去了吧，这不是丢人去的么？丢人也就算了，我这脸面也不值钱，可这脸面不要了，也探不出话啊，走这一趟，就是白丢一趟人！”

    黄二奶奶烦恼极了。

    “二奶奶这话倒是。”青衣诚实接话，接着出主意，“要么，二奶奶这一趟就是走一趟，也别探什么话了，找九姑奶奶说几句闲话就回来。”

    “我就没打算开口，可就是走这一趟，谁知道九姐儿……我不说话，她大约就能知道个八八九九，这真是！”黄二奶奶唉声叹气，“这事儿关着你们二爷……不是关着你们二爷的前程，他的前程我才不管呢，这关着咱们一家子，还有玉姐儿……唉，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黄二奶奶烦恼的恨不能哭上一场。

    “那要不，二奶奶就跟九姑奶奶明说？”青衣也跟着愁起来。

    “九姐儿那脾气，明说暗说她该怎么还是怎么样，咱们这一大家子，我瞧着，也就是老四一家，九姐儿肯正眼瞧几瞧，得了，王府去了没用，咱们去唐府！”

    黄二奶奶话说到一半，突然福至心灵，这探话，转个弯也可以，用不着直来直去啊，找七姐儿去，她们二爷是七姐儿嫡亲的兄长，七姐儿是个能说话的，她又跟九姐儿极要好，这个弯一转，不就一切妥当了！

    “对对对！找咱们七姑奶奶，七姑奶奶为人好，又是咱们嫡亲的，二奶奶这心眼就是灵光。”青衣拍手称赞。

    黄二奶奶主意这么一改，顿时心情轻松而愉快起来，扬声吩咐了车夫，车子往前几步，调了个头，往唐府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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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零章 多想无用

﻿    车子到唐府门口，门房急迎出来，说是他家奶奶没在府里，做法事去了。

    黄二奶奶一拍额头，她被这些大事弄糊涂了，七姑奶奶这一阵子几乎天天跟着六姑奶奶满京城做法事还愿，她还跟着去了好几回呢。

    不用黄二奶奶再交待，青衣忙问了今天去了哪间寺庙，听说去了大佛寺，忙放下帘子，看向黄二奶奶，黄二奶奶不停的摆着手，示意去大佛寺。

    六姑奶奶和七姑奶奶都在，这话说起来就更便当了。

    黄二奶奶的车子径直往离万胜门不远的大佛寺，下了车进去，下午的法事还没开始，李冬和李文楠等人刚刚吃了素斋，正坐在静室里喝茶说话。

    李冬见黄二奶奶进来，急忙就要起身，沈三奶奶也在，坐在李冬外面，忙伸手按下李冬，“你们都别动，有我呢。”说着，起身替黄二奶奶去斗蓬。

    沈三奶奶站起来时，李文梅也早站起来了，让人烫了杯子过来，亲手接过杯子沏茶。

    黄二奶奶忙侧过身，一边自己解斗蓬，一边笑道，“都别客气，我吃过饭了，不过，那点心不错，是六妹妹府上带来的？多谢八姐儿的茶，给我沏的略浓一些。”

    黄二奶奶将斗蓬递给青衣，伸手按着沈三奶奶重新坐下，伸头在桌子上看了一圈，指着碟子点心夸了几句，李文楠立刻明了的端起那碟点心，送到黄二奶奶面前。

    黄二奶奶中午饭没吃好，就赶着出来探话了，这会儿又看到合口的点心，也就不客气了，连吃了三四块。

    “二奶奶这中午饭到底是吃了还是没吃啊？”罗二奶奶看的笑起来。

    “吃是吃了，吃的不多，六妹妹家就这样点心，做的最好，京城头一家。”黄二奶奶端起茶抿着，“你们说你们的，刚才说什么呢？”

    “说阮夫人呢，六姐姐说一会儿早点去，去陪她说会儿话。”李文楠笑答道。

    “刚刚她打发人过来看咱们法事做的怎么样，问我几时回去，看样子想找人说说话儿。”李冬接话笑道。

    “说起来，阮夫人怀胎到现在，我还没见过她呢，不知道变了没有。”李文梅连说带笑道。

    “那一会儿我也去瞧瞧，”黄二奶奶立刻接话，她最喜欢这样的事儿了，“唉哟，我空着手……也不是空着手，不过那几样东西好象不合适给怀了身子的人吃。”

    她带的几样东西，是给李夏挑的。

    “我们也都没准备，阮夫人不计较这个，反正平时有什么好东西，也没漏过她。”李文楠笑道。

    “那倒是。”黄二奶奶笑接着句，看向罗二奶奶问渞：“你去不去？”

    “当然去，不去不成了反叛了？”罗二奶奶愉快的答了句。

    她是个闲人，李冬的还愿法会，她场场不落，不但不落，还要附上一场她先把愿还上的法会，这一阵子几个人几乎天天在一起，她简直象是重新回到没出嫁前的愉快时光。

    “二嫂中午饭都没吃好，是为了要赶过来跟我们一起做法会？”李文楠瞄了眼空了一半的点心碟子，看着黄二奶奶笑问道。

    “哪是因为这个！”黄二奶奶正要说话，又顿住，罗二奶奶在呢，这话最好别当着她的话说，“你二哥，这事那事的，吵得我也没吃好。对了，你不是说从东到西一家家还愿，算着……”

    黄二奶奶掐指算了算，“该是法云寺吧？”

    “唉，”李冬听到法云寺，先长叹了口气，“可不是该是法云寺，可法云寺，唉！”李冬又是一声长叹。

    “江大公子隔三岔五去法云寺赏花喝茶。”李文楠无缝接话。

    “江大公子！”罗二奶奶一声惊呼，神仙一样的江大公子啊！

    “你都嫁过人了！”李文楠嘴角往下斜瞥着罗二奶奶，李文梅拍着罗二奶奶的肩膀，笑的止不住。

    罗二奶奶却根本不理她俩，只盯着李冬，“为什么江大公子去喝茶，咱们就不去办法会了？他去……那个，不是正好？”

    黄二奶奶一口茶笑喷了。

    “不好！”李冬是个实在人，“怎么不好你别问我，我说不清楚，是十七郎说的，特意叮嘱我，法云寺的法会晚一晚，江大公子成天去喝茶。”

    “也是噢！”罗二奶奶不知道想到什么，嘿嘿嘿嘿笑起来。

    “你想哪儿去了！”李文楠一巴掌拍在罗二奶奶肩膀上，“你看看你这个任事不管的。”

    “我可不是任事不管……对了！”罗二奶奶还真被李文楠拍出一件要紧的大事，“差点忘了，今天你们不去看阮夫人，我也得走一趟，找她有要紧的事。”

    “要送子的方子？”黄二奶奶反应极快。

    “不是。瞧二奶奶说的，早就要过了，说是没有。是别的事。”罗二奶奶看向沈三奶奶，迟疑了下，上身往前，带着几分神秘，“是我们老太太，说是听人说有个秘方，能让那……子孙根，”

    子孙根三个字，罗二奶奶说的十分含糊，不过也足够让大家听清楚了。

    “说是，能再长出来，说是南边的方子，跟那什么蛊术什么的，我们老太太让我问一问阮夫人，说就是她们那边的方子，问问她知不知道，听说过没有。”

    沈三奶奶脸色绷起来了，真有这样的方子？不会吧！

    “对了，十七爷也是南边的，说不定十七爷知道。”罗二奶奶看向李冬。

    李冬微微蹙着眉，看了眼沈三奶奶，“这话还是头一回听说，南边有没有，倒没听十七郎提过，平时说话说不到这上头。不过，”李冬又看了眼紧张的听她说话的沈三奶奶，“要是真有这个秘方，那宫里头要是用了秘方怎么办？”

    李文楠噗一声笑起来，看着罗二奶奶，不客气道：“你们老太太这是净做好梦，说句不好听的，真要是有这样的秘方，只怕也不是一般人用得起的，不过这不关你的事，你们老太太既然让你打听，你打听了告诉她就是了。”

    “要是真有秘方……”沈三奶奶提着颗心。

    “陈家用不起的，咱们家更用不起。”李文梅看着沈三奶奶，“三嫂别多想了，我跟七姐姐想的一样，这世上根本就没有这样的秘方。”

    黄二奶奶瞄着沈三奶奶，照她看，她可不希望能这秘方，老三这样，可比从前好。

    前面一阵锣罄声响，下午的法会开始了。

    几个人忙停了闲话，起来漱了口，理好衣服，出到殿内，听了一会儿经，就退出来，上了车往陆府过去。

    阮夫人看起来精神很好，脚步轻快，肚子微微凸起，也就是从侧面能看出来些。

    罗二奶奶围着她转了好几个圈，小心翼翼的摸了几下阮夫人的肚子，羡慕不已。

    李文梅转圈打量着阮夫人，看她除了从侧面，从前从后都跟从前一样，莫名松了口气。这怀孩子，也没什么么。

    几个人陪着说了一会儿闲话，不敢多劳累着阮夫人，就告辞出来，阮夫人也没听说过再生子孙根秘方，说是回来问一问陆将军，将几个人送到垂花门，阮夫人给李文楠使了个眼色。

    李文楠走出几步，唉哟一声，“看我这记性，七郎叮嘱了我好些遍，要从将军这里要一本什么兵书，我竟然忘了。”

    “兵书在将军书房里，要找一会儿。我让人带你去找。”阮夫人立刻接话道。

    “你们先走，我得找了书再走。”李文楠和李冬等人摆着手，跟着阮夫人往里进。

    “早朝的事，你知道吗？”两人重新走进垂花门，沿了游廊走了几步，阮夫人低低问李文楠。

    “听说了，午饭前，七郎打发人告诉我的，说是我知道了好警醒些，看着别犯了什么忌讳。”李文楠低低答话。

    “那就好。”阮夫人轻轻舒了口气，“中午将军回来了一趟，这事儿，将军说是王妃的手段，他和金世子都没想到，王爷，”阮夫人顿了顿，“将军没说。”

    李文楠紧紧抿着嘴唇，好一会儿，看着阮夫人突然问道：“徐家舅母去哪儿了？这些天做法会，徐家舅母天天来，今天早上，突然打发人说有间铺子出了点儿事，她得和徐家舅舅亲自走一趟，我总觉得……”

    “这事我还不知道。”阮夫人低低叹了口气，“你阿娘那里，你去说一声，你们府上，也警醒些，冬姐儿那边不用多操心，十七叔精明得很呢。”

    “丁家二郎在外头……”李文楠话没说完，就笑起来，“我真是，她们府上那位老夫人多精明的人儿，你也别多操心，有将军呢，还有阿夏。”

    “我知道，我就不多留你了，天儿不早了，你还得去一趟李府。”阮夫人在正房门口停步，和李文楠笑道。

    李文楠伸手扶着阮夫人，将她送进屋，自己转身出来，先去和母亲严夫人说话。

    黄二奶奶心情愉快的回到府里，在二门里下了车，一拍额头，这才想起来，今天出去是要探话的，探话这件大事，她竟然忘了个一干二净，她光顾着什么去法云寺喝茶的江大公子，和什么子孙根了，就连这回来的一路上，她都在琢磨这秘方到底有没有……

    她可真是！

    黄二奶奶带着三分不安七分尴尬，给严夫人请了安，回到自己院子里，对着二爷李文栎吱唔了半天，才算吱唔明白，她出去探话这趟差使，什么也没探出来，不过她没好意思说没探到话，是因为她忘了个一干二净。

    李文栎急急忙忙给父亲李学璋回了话，李学璋一颗心顿时提起老高，竟然什么话也没能探出来！

    打发走李文栎，李学璋在屋里不停的转圈，连转了不知道多少圈，猛一跺脚，直奔出门，往严夫人正院过去。

    李文楠路上赶的快，紧跟在黄二奶奶后面，进了严夫人正院，也不多扯，只说了早朝的事，和阮夫人那几句，就跟严夫人告辞出来。

    在院门口正好撞上李学璋，李文楠忙避到旁边曲膝见礼。

    李学璋见是李文楠，顿时露出笑容，“是七姐儿，来给你娘请安？这就要走了？如意没来？”

    “来跟阿娘说几句话，如意在家呢，就是怕她闹，才这么急着赶回去。”李文楠笑应了几句，再次曲膝告辞，脚步匆匆的回去了。

    李学璋站在院门口，看着李文楠走远了，才往院门进去。

    蔓青正要摆饭，见李学璋进来，忙看向严夫人，见她冲她垂了垂眼皮，知道她不想留李学璋在这里吃饭，忙垂手退下，赶紧让人传话，晚饭等一等，等去要了再送过来。

    “……今天早朝，出了大事。”李学璋没说几句，就直入正题。

    “嗯，我听说了。”严夫人看着李学璋，“刚刚散了朝，五哥儿就打发人过来说了这事，刚刚，楠姐儿过来，也是说这事。”

    “五哥儿打发人来了？”李学璋一个怔神，五哥儿打发人来，没到他那儿……

    “只是知会一声，咱们守着孝。”严夫人声音沉缓。

    “就是守着孝……”李学璋一声长叹，“老二又在太子身边领着差使，我一听说，这心里，唉，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想到了明家，赫赫扬扬一代名门，说没，就没了。”

    “老爷别想太多。”严夫人示意蔓青沏碗茶给李学璋，“一来，咱们和明家不能比，二来，老爷正守着孝呢。这守着孝再有什么祸事，那就真叫祸事从天而降，这从天而降的事，老爷想再多，准备的再周到，也没什么用。”

    李学璋接过茶，拧着眉抿了一口。

    “只要没有从天而降的祸事，老爷守孝不宜外出，老大天天在家闭门读书，能有什么事儿？至于老二，退一万步，就算太子出了什么事，也没有把属官抄了家杀了头的理儿，老爷别想那么多。”

    “话是这么说，总得知道一二。”李学璋心里缓和不少。

    “老爷这孝，还有一两年呢，这一两年里，老爷连出门都不宜，就算了如指掌，也不过就是个知道而已，等一两年之后，谁知道又是怎么一番情形，老爷放宽心。”

    “这话也是。这是楠姐儿捎来的话？说是楠姐儿今天去了陆将军府上？这是，王爷的意思？”李学璋反应倒是极快。

    “是我这么想的，楠姐儿就是来说一声早朝的事，她怕我不知道。”严夫人一句话没多说。

    “嗯。”李学璋心里微宽，坐着喝了一杯茶，起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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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一章 往前推

﻿    江皇后被圈禁之后没几天，太子的长女福姐儿封了福安郡主，太子被皇上当众称赞了不止一回，仿佛是要向众人昭示，江皇后的圈禁，并没有影响太子的位置，和皇上对太子的疼爱。

    朝廷和京城，至少表面上安稳了下来。

    九月的重阳文会，皇上一改往年规矩，越过礼部，点给了苏烨主理。

    这一连串的恩赏，让李夏啧啧之余，颇为感慨。

    皇上有一种他自己大约并没意识到的，对危险的直觉，这份直觉，真是敏感的让人叹气，这份直觉，让他总算动了些心眼，拉一把太子，再拉一把二皇子。

    从前她就极其感慨他这份直觉，可惜能让他生出这种直觉的时候太少了，少到他压根不知道自己有这样的直觉。

    那一回，因为他这份直觉，她几乎已经绝望了，可就当她绝望放弃的时候，机会突然就来了……

    李夏想着从前那一晚的黑暗，慢慢的回想，从前她从来没回想过那一晚，从前现在二十多年，这是她头一回回头去想那一晚，慢慢的想，仔细的想……

    今年的重阳文会，苏烨挑在了南熏门内的迎祥池，地方宽敞景色好，又紧挨着太学和国子监，旁边就是御街，实在是合适极了。

    不过三五天，迎祥池就被布置的焕然一新，清雅难得。

    最常见的小雏菊，和各色名贵难得的珍本菊花，层层摞摞，临时搭起的芦棚内，兰草错落，心机精巧，却又洗净铅华不见富贵。

    二皇子到的极早，迎着苏烨，一边示意他带自己再看一遍，边低低道：“皇上说是要来，不过，你也知道，皇上要是过来，实在是……”麻烦两个字，在二皇子舌尖滚了滚，似吐非吐，“被金相他们劝下了，皇上让太子代他过来。”

    “太子要来？”苏烨眉头微皱立刻又舒开，“既然是代皇上来，那边得调一调。”

    “嗯，你去忙吧，我自己看看。”二皇后示意苏烨，太子代皇上而来，礼仪上大不一样，这是疏忽不得的事儿。

    苏烨还没忙完，二皇子还在到处查看，五皇子就到了，小厮飞奔过去禀报了苏烨和二皇子，苏烨吩咐了几句，急忙迎出来。

    五皇子见到处空空，知道自己来的太早了，正犹豫着要不要先在附近兜一圈，苏烨已经急急迎出来，五皇子急忙紧走几步迎上去，“我到的早了……”

    “这是五爷爱重文气才子，五爷到的正好，我先带您看一看，您看看有没有哪些地方不妥当。”苏烨热情恭敬的让着五皇子。

    “苏公子客气了，我不懂这些……”苏烨的恭敬客气让五皇子心里微松，正想怎么客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直冲到五皇子和苏烨旁边。

    金拙言冲到离两人四五步，勒住马一跃而下，将缰绳扔给小厮，冲两人拱手笑道：“五爷早，苏大郎今天真是神彩奕奕。”

    “世子过奖。有世子在，谁敢称神彩奕奕四个字。”苏烨和金拙言拱手而笑。

    “听说太子一会儿要过来，是皇上的口谕？”金拙言有些突兀的转了话题。

    “刚刚知道。”

    “只怕得准备准备，大郎赶紧去忙，我陪着五爷就行。”金拙言笑着示意苏烨，苏烨踌躇了下，拱手笑应了，又和五皇子告了罪，转身进去看着人调整安排去了。

    “五爷怎么来的这么早？”见苏烨走了，金拙言一边示意五皇子往旁边逛站赏花，一边仿佛很随意的问道。

    “我闲着没事……”五皇子含含糊糊。

    他确实挺闲，不过今天来的这样早，是存了些心思的。

    江皇后的被圈禁，他听到了不少真真假假的信儿，有一条，肯定是真的，那就是，江皇后的被圈禁，是秦王府和苏家联手的结果。

    秦王府终于明确态度，选择了老二，这让他既提了颗心，又长长松了口气，至少，他知道该向谁表达诚意和忠心了。

    因为这个，苏烨主办的这场文会，他早早就到了，这是他要赶紧表明的态度。

    金拙言明了的斜了他一眼，随即移开目光，“刚刚我到五爷府上，听说五爷已经出来了，一路纵马，没想到还是没赶上，五爷已经到了。”

    五皇子一个怔神，“你去我府上？世子找我有事？”

    “没什么事，想着五爷府上属官好象没挑齐，今天文会，怕五爷身边没人陪伴，所以过去看看。”金拙言微微欠身，态度十分的客气恭敬。

    五皇子更加怔神了，没人陪伴？

    “五爷也知道，我算是个武夫，这文会……”金拙言示意四周，带着一脸无奈的苦笑，“怕自己有心无力，一早上让人去了趟李府，和李家六郎说了，让他等着和咱们一起过来，刚刚跟着五爷过来时，我已经让人去催六郎了，一会儿就该到了，有六郎在，这文会上，至少不会给五爷丢脸了。”

    金拙言的话，让五皇子更加愕然，这是什么意思？

    有士子陆陆续续到了，不过没有能让苏烨迎出来，以及能打扰到金拙言和五皇子的闲走和闲话的人。

    李文岚下了马，金拙言的小厮急忙迎上去，垂手看着李文岚和几个士子客套好，再上前两步，长揖笑道：“六爷，我们世子爷吩咐小的在这儿等着六爷，世子爷和五爷已经到了，小的带六爷过去。”

    李文岚跟着小厮，转了几个弯，赶上了走走停停的金拙言和五皇子。

    “你五哥呢？”金拙言见只有李文岚一人过来，问了句。

    “朱铨朱大郎昨儿个捎了话儿，要和我一起过来，早上得了你的吩咐，急着赶过来，只好请五爷等着朱大郎一起过来。”李文岚给两人见了礼，笑着解释道。

    “都怪我，往五爷府上去的晚了，不然。”金拙言一脸笑，带着几分玩笑之意，“你我，还有令兄和朱大郎，陪侍在五爷身边，咱们五爷就算比不了太子，至少也和二爷差不多气势，可惜了。”

    五皇子神情有几分呆滞的看着金拙言。

    他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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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二章 祥瑞

﻿    这场文会，热闹绚丽，却几乎没有文会该有的随意自在。就连到场的时间，都卡在那一刻钟前后，那一刻钟的末尾，江延世陪着太子到了。

    秦王和李夏到的很早，不过没到迎祥池边的花丛中，而是在正对着迎祥池保真楼上。

    保真楼正对着迎祥池，早几天前，苏烨就让人把保真楼包下了三天，保真楼关门三天，不过这不影响秦王和李夏坐在楼上雅间那低垂的帘子后面，看着迎祥池的热闹。

    秦王和李夏并肩站在帘子后，陆仪站在另一扇窗户旁边，意态闲适随意的看着外面的热闹和风景。

    “老二真是神彩飞扬。”李夏远远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二皇子，笑着赞叹了句。

    “过于刻意了。”秦王看着比平时谦和许多的二皇子，跟着笑起来。

    二皇子的礼谦下士和那份春风般温暖，谦和和温暖的过于刻意了。

    “我觉得文会么的，最没意思，不是来会文，是来吹捧的，不过，象苏公子这样的才子，大约非常喜欢。”李夏又看了一会儿，撇了撇嘴。

    秦王失笑，“六郎喜欢文会吗？”

    李夏呃了一声，随即笑起来，“让我想想，嗯，六哥好象不怎么喜欢，不过也不一定，我听他抱怨的时候，真真假假的分不清楚，至少不讨厌。”

    “六郎人缘不错。”秦王看向被围在中间的李文岚，和李文岚身边的五皇子，五皇子侧后，金拙言手里的折扇摇的十分潇洒。“你真打算让六郎去老五身边做长史。”

    “嗯，反正也就是挂个名而已，六哥去最合适。”李夏的目光从李文岚看到江延世，“太子身边有江延世，老二身边有苏烨，老五身边有六哥，这样就差不多了。”

    “嗯。”秦王嗯了一声，看着站的有几分呆意的五皇子，片刻，硬生生移开了目光。

    “若论铺陈布置，看起来苏烨也不比江延世差。”李夏再一次打量花海一般的迎祥池。

    “还是差了不少。”秦王也打量着迎祥池，“清雅有余，奢华不足，少了点儿气势。”

    两人正指指点点，闲闲的议论着，几声清越的鸣叫声传过来，李夏和秦王急忙转头看过去，迎祥池西边，两只五彩斑斓的孔雀，欢快的鸣叫着，落到屋脊上，再振翅飞起，往前飞进迎祥池，落到了中间的棚子上，再从棚子上飞下，昂然叫了几声，振开了绚烂的尾屏。

    “祥瑞。”秦王脱口道。

    “从西边来的。”李夏看向孔雀飞过来的方向。

    “法云寺？”秦王接了句，看向陆仪，没等陆仪说话，李夏摆手道：“这个让郭胜去查事半功倍，不是大事，看样子，大约是法云寺过来的。”

    迎祥池的那只孔雀，正在中间的棚子前，在太子和二皇子面前，不停的振动着五彩斑斓的雀尾。

    李夏瞄着只能看到背影的江延世，眼睛微微眯起，苏烨主理的文会上，送这样的祥瑞，后头拖的是什么样的手段？要对付的是谁？

    “只怕一会儿有旨意来，咱们走吧。”秦王看着因为孔雀而激动喧嚣起来的迎祥池，和李夏低声道。

    “嗯。”李夏低低应了一声。

    秦王抬手揽着她，转身出门，下楼走了。

    一直四平八稳的文会，被两只从天而降的孔雀打破了平稳，皇上的旨意到的极快，让人把孔雀请到宫里，赏赐了所有参加文会的士子每人一方砚，几琔墨和几支湖笔。

    孔雀被内侍带走，却没把激动喧嚣带走，苏烨笑容不变，不动声色的挪到郭胜旁边，带笑道：“听说孔雀极不好侍候。”

    “这个我不懂。”郭胜一听就明白了，“我对这种孔雀灵芝什么的，不懂，听说你们府上仙鹤养的极好？”

    “不是我。”苏烨答的极其干脆。

    “这祥瑞……”郭胜干笑了几声，“有意思。”

    “嗯。”苏烨随口嗯了一声，看着和太子低低说着话儿的江延世，眼眶微缩，不是秦王府，不是自己，那就，只能是他了。

    他要干什么？

    因为这祥瑞，文会倒是散的比预想的早。

    朱铨和李文山、李文岚一起出来，路上人多车多，三人干脆安步当车，沿着御街信步往前。

    过了桥，人少了，朱铨话题微转，“……刚才听六郎和金世子的话意，金世子想让六郎做五爷府上长史？”

    “是有这意思。”李文岚点头。

    “六郎从翰林院到五爷身边做长史，有些委屈了，五爷虽是皇子，可毕竟……”朱铨看着李文山，说到毕竟，话微顿，这话不该这么说，“我的意思是，是不是过于低就了。”

    “五爷府上长史一直没能挑到合适的，听说是姚娘娘托到王爷那里，王爷实在没什么人好指使，反正我闲着。”李文岚摊手解释道。

    李文山嗯了一声，点头表示赞同。

    “要不，我去吧。”朱铨看看李文山，又看向李文岚。

    李文山一个怔神，“你在工部不是好好儿的，刚升了主事……”

    “我也不瞒你们两位。”朱铨一脸苦笑，“我实在是不想在工部熬下去，我管的那一摊子，天天就是算各种工钱料钱，一笔笔算帐计帐，实在……简直成了商户家帐房先生了，偏偏我看那些数目字，但凡长一点，都得看上两三遍，心里才有个数，又不会打算盘，实在是苦不堪言。”

    “那倒是，我也讨厌那些数目字，也算不清楚。”李文岚一脸同情，朱铨这话，他感同身受，回回去太外婆那里，看到太外婆查帐对帐，他都如闻天书，只有瞪目结舌的份儿。

    那些数目字儿，真是太可怕了。

    “工部这差使虽说繁杂了些，可熬过这几年，往后就好了，五爷身边这长史，六哥儿做还好，朱兄要是做了，只怕有碍往后的前程。”李文山郑重提醒道。

    “我也想搏一把。”朱铨沉默片刻，看着李文山，坦然道。

    “我跟……王爷说说，看看王爷什么意思。”李文山看着朱铨，片刻，叹了口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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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三章 祥瑞驱晦

﻿    文会上的孔雀祥瑞，让皇上非常高兴。

    从去年秋天到现在，这一年里，太后大行，魏国大长公主走了，三皇子走了，又发生了江后的事，这一连串的不吉带来的晦暗，仿佛都被这两只突出其来的孔雀带走了。

    一直到临近腊月，从宫到到朝廷到整个京城，都是一片喜欢之意。

    这喜庆漫延到各家，就连李家二房也沾上了孔雀祥瑞的光，有了吉兆。

    光禄寺卿郭家的花会上，这小一年心情都没好过的郭二太太，一个人坐在暖阁一角，抿着茶，看什么都不顺眼的看着满院的茶花水仙，以及一个两个假惺惺赏着花你捧我夸的各家太太小娘子，放下杯子，也不知道啐谁的啐了一口。

    满京城都是贱人！

    “是二太太吧？”一个声音透着笑，在郭二太太身边响起。

    郭二太太侧脸朝上斜过去，来人比她年纪略大，雍容大方，迎着她明显不善的目光，微微欠身笑道：“我姓胡，夫家陈氏，夫君如今领着荆湖布政使的差使，咱们见过，二太太不记得我，我可记得二太太。”

    “原来是胡夫人。”郭二太太一听就知道了，急忙站起来还礼。

    “常听我家眙哥儿说起你家哥儿，这两个孩子真是要好的不得了。”不用郭二太太让，胡夫人欠身坐到郭二太太对面，先攀交情。

    听胡夫人说到她家宝贝儿子，郭二太太刚刚挤出来的一脸笑容几乎维持不住。

    林哥儿就是被她家那个混帐儿子带坏了，才惹出那样的祸事！林哥儿那么好的孩子，都是被她家那个混帐带坏了啊！

    见郭二太太气色不善，胡夫人笑容里也掺进了无数勉强，好在丫头送茶过来，胡夫人接过，低头抿了几口茶，神情恢复，才抬头接着道：“您也知道，我原本随我们老爷在任上，赶回来，就是因为眙哥儿出了事，不瞒二太太说，我是九月里，才知道贵府上哥儿，也跟我们眙哥儿一样。”

    胡夫人的话戛然而止，喉咙哽住，眼泪差点下来，她家眙哥儿，还没成亲呢。

    郭二太太连连眨巴着眼，好一会儿，才不敢相信的看着胡夫人确认道：“您这话，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家哥儿也？”

    郭二太太点着胡夫人。

    胡夫人用帕子按着眼泪，一边点头，一边长叹，“这俩孩子，也不知道得罪了谁，我是在我们老爷任上听说的，当时差点，唉，当天就让人收拾行李赶回来了，到今年八九月里，我们府上二奶奶，您认识的，就是罗尚书家姑娘，和你们府上嫁进唐家的那位七姑奶奶交好，听七姑奶奶说了你们家哥儿的事，我才知道。”

    胡夫人一边说，一边掉眼泪。

    郭二太太确认了陈家那位五爷陈眙也跟她家儿子一样，被人阉了，心里莫名一阵愉快，一起阉了，总算没欺负她们家没人……

    没等她那份愉快扩散开，又一个念头冒出来，七姑奶奶怎么知道她家林哥儿的病？是了，肯定是老大媳妇说的，老大媳妇肯定把这当成笑话儿了，到处跟人说，七姑奶奶跟她娘一样，当成笑话儿了，还当到跟人说，一个两个，都不是东西！

    郭二太太一脸愤然。

    “你们林哥儿，跟我们家k眙哥儿，要说起来，是不大好，读书不肯出力，爱玩爱闹，要说起来，不过就是荒唐了些，两个孩子胆子都小，淘气是有，可断做不出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也不知道是谁下的狠手，竟然……唉！”

    胡夫人说的眼泪又掉下来。

    这些话与郭二太太的认知极其符合，可不就是这样，孩子不过就是贪玩了些，也不知道哪个恶棍，竟然做出了这样伤天害理的事！

    郭二太太也掉起了眼泪。

    “你家哥儿，现在怎么样了？”胡夫人按着眼泪，看着郭二太太关切问道。

    “还能怎么样？伤成那样。”郭二太太听到一句怎么样了，只觉得心里堵的透不过气。

    割了个光光溜溜，还能怎么样？

    “我家哥儿也是，说起来，你家哥儿还好些，成了亲，有儿有女，也算……”胡夫人喉咙一哽，片刻，才接着道：“你也知道，我家眙哥儿，原本是今年成亲的，现在，唉，您不知道我有多难，这亲事定好了，可现在，没法成亲，也没法退亲，拖了今年一年，明年怎么办？”

    郭二太太听胡夫人这么说，眉宇一下子舒展了不少。

    可不是，她家林哥儿早就妻妾成群，有儿有女了，虽说少了点，可总算有个儿子了，幸亏她见机的快，早早的给林哥儿娶了媳妇。

    “你家哥儿的伤，都是哪儿请的大夫？大夫怎么说？能治的，跟从前一样吗？”胡夫人上身微微前倾，三切关切七分好奇问道。

    “那伤……怎么好？满京城的大夫都请遍了，说是……好好儿了，除了……都好好儿的。”郭二太太一脸忿忿，满京城的大夫，个个混帐！个个都是混吃混喝的骗子。

    “这不能怪京城的这些大夫，毕竟，那样的伤，一般的大夫吧儿治得好，这得找偏方。”胡夫人挪了挪椅子，靠近郭二太太，看着她问道：“你找过偏方没有？”

    “有治这个的偏儿？”郭二太太惊讶无比。

    “还真是有。”胡夫人看着郭二太太，带着笑，声音压得很低，“我家哥儿还没成亲，不象你们府上，有儿有女了，这事儿，我真是，费尽了心机，这世上的事，就怕有心人，还真有这样的偏方儿。”

    “你快说说那方子！”郭二太太两只眼睛亮的放光，竟然能治好，那真是太好了！

    “这方子，七八月里就得了，是南边来的方子，你也知道，南边那些人，养什么蛊什么的，他们擅长这个，我得了方子，就让我们二奶奶找了你们七姑奶奶，去陆将军府上，问了阮夫人，又托阮夫人问了陆将军。听说过这方子没有。”

    胡夫人靠近郭二太太，说的极其仔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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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五章 海外仙方

﻿    “那怎么说？”郭二太太激动的简直有点儿喘不过气了。

    “这都是秘法。”胡夫人没直接回答郭二太太的问题，“咱们都不知道南边，南边跟咱们这边一点儿也不一样，说是，隔个十里八里，连说话都不一样，隔一座山，就跟隔了千里万里一样，倒不是远，说是根本过不去，山这边，跟山那边，一个天一个地都平常。”

    胡夫人荡开了话题，郭二太太急了，“先别说这些，那方子你拿到没有？”

    “你别急，这样的方子，哪是一个方子的事。”胡夫人安抚了一句，接着道：“这话，是阮夫人说的，说是南边跟咱们京城这里不一样，我们二奶奶说阮夫人说，阮夫人十来岁的时候，她那个十七叔，就是你们府上六姑爷，是个胆子大的，听说什么山上有一棵千年古树，就带了人去找，结果迷了路，说是可神奇了，硬生生从山里穿过去了，到了山那一边，竟然世外桃源一般，说是那里的人看到你们府上六姑爷，吓坏了，说是山那头的人，几百年没见过外人，都不知道外面还有人了，你说，神奇不？”

    “再神奇也是没用的话，你先说那方子的事。”郭二太太简直要急眼了，这会儿，除了那方子，别的她统统没兴趣。

    “你别急。这是急不得的事。”胡夫人再安抚一句，“阮夫人说这些话，我们二奶奶的意思，是说阮夫人说这些，是说她们南边这样神奇的事儿太多，好多地方，不说几百年，几十年上百年都没来往，那是常事，这样的地方，各家有各家的秘方，说是有个地方还出一种布，就跟我们穿的这布一样，可是不怕火，凭你怎么烧，一点事儿没有，这布用什么织的，怎么织的，除了那个山上的人，别人全不知道。”

    “你这意思，阮夫人没听说过这方子是吧？”郭二太太灵光一闪，品过来味儿了。

    “这是我们二奶奶的话，我们二奶奶说，是阮夫人说的，我们二奶奶托阮夫人问了陆将军，阮夫人既然这么说，看来，陆将军也是这个意思，他们虽是南边人，可南边的事，他们不知道的，也多的很，这种秘方什么的，哪是能让人知道的。”

    胡夫人话说的极其委婉。

    郭二太太脸上露出丝失望，她虽说瞧不上三房一家子暴发相，可陆将军说没听说过，那肯定就是没有。

    “二太太也知道，我是个极谨慎的，再说，这方子可不是小事，虽说我们二奶奶这么说，南边这样的秘方太多，就是他们南边人知道的也极少，可总归，是没有准信儿，你说是不是？”

    胡夫人话风转向，郭二太太嗯了一声，失望之下，脸色就不怎么好看了。

    “可我们二奶奶那意思，阮夫人也罢，陆将军也好，是没听说过，可这个没听说，解释了一大长串，那意思，您是个明白人，您肯定懂了，这一大串儿解释，可不是说没听说就没有，而是，南边实在是山太多太高，就是南边人，知道的也极少。这方子，她们只是没听说过而已，南边有没有这样的方子，那可是说不准的。”

    胡夫人一个大圈子，又兜回来了，郭二太太仔细想了想，点了点头，可不是这样，那火浣布，她倒是听说过，还真是南边来的，还有那些精怪，多半都是南边出来的……

    “这是大事，我就让人再去打听，前些天，打听到一个确信儿。”胡夫人挪了挪，又往郭二太太身边靠近了些，“马行街上有一家通海号，就在和乐楼隔壁，门脸不大，你去过没有？”

    郭二太太摇头，马行街的铺子里，她能买得起的东西不多，她不爱去那里。

    “那家东家是南边的，自己家有两三条船，通海号里只卖他们家自己船上带来的东西，比别家实惠，我们家，二太太知道的，不算宽裕，买东西先看实惠。”

    胡夫人多解释了几句，这几句话听的郭二太太十分顺耳，她喜欢不算宽裕的人家，特别是比她更不宽裕的。

    “上上个月我去挑些散珠子串珠花，正好他们有船货到了，送货的管事五十多了，说是常出海的，拿了几样稀罕东西出来说道，有一样黑乎乎的，叫什么乌骨木，那管事就感慨，说那个东西，用得着的时候万金难买，可惜用得着的时候太少，我就多嘴问了句，这东西有什么用。”

    胡夫人顿了顿，看着已经听进去的郭二太太，抿了口茶，才接着道：“那管事就笑起来，说跟夫人不好说，我既然问了，自然要问到底，那管事倒也爽快，说他一个堂兄，也跟他一样跑海外的，他堂兄有几分本事，人生的也好，年青的时候有一样毛病，爱招惹良家妇人，二三十年前，有一回，到底怎么回事他没细说，总之就是被人捉了奸，当场就给……”

    胡夫人含糊了句，做了个切的手势，“也是切干净了，他堂兄养好伤，心灰意冷，就想到海外去，不回来了，可谁知道，也就一两年，他那堂兄又回来了，那东西，竟然好好儿的，又长出来了，那管事说，他堂兄在船上遇到个出海的南边人，说是家传的方子，给治好的，那管事说，他堂兄跟他说这事的时候，就是那么捏着块乌骨木，说是就这么个东西，当时急用，花了他三千两银子，买了小手指那么大一根。”

    “真治好了！”郭二太太激动的透不过气了。

    “那管事嫡亲的堂兄，他亲眼见到的事，我问了方子，那管事说，他堂兄是出海的时候治的病，他得问问，我就托他问问清楚，前儿个，那管事拿到了他堂兄的回信，给了回话，他堂兄说，那方子用起来麻烦得很，他那一趟运气好，挣了不少银子，全拿来治这病了，不够还借了不少银子，前前后后，足足治了一年多，年头长了，只能记个大概，记不全了。”

    “啊！那那个南边人呢？有名有姓没有？你问没问？”郭二太太急了。

    “你别急，方子是没记全，不过，他说的那些，跟我得的那个方子，一丝不错全对得上。”胡夫人的话到此，总算说到重点了。

    郭二太太两只眼睛睁的溜圆，这一回反应快极了，“那就是说，你得的那个方子，是真的！有人用过，治好了？那方子是真方子？”

    胡夫人一边笑一边点头。

    “阿弥陀佛，真是菩萨保佑。”郭二太太激动的先念了句佛，“夫人真是有心人，夫人那方子，能不能给我抄一份？说起来，要不是……”

    郭二太太总算没太昏了头，一句林哥儿都是被她家老五带坏的话，说到一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这会儿是求人的时候，不能得罪了人。

    “我是说……”

    “您别急。”胡夫人一脸笑，“这俩孩子自然是要治一起治，要不然，我也不能过来跟您说这些话，您说是不是？”

    郭二太太长舒了口气，“我就说，夫人真是难得，那方子你带了没有？我这就让人抄……”

    “您别急。”胡夫人加重了语气，“二太太别急，这事，急不得，您想想，当初人家可是治了一年多，说方子，可不是一般的方子，我不也瞒二太太，这方子，我就是给了二太太，只怕二太太也治不起，也不瞒二太太，这方子，我一个人，也撑不起来。”

    “得多少银子？”郭二太太唬了一跳，下意识的问了句。

    “银子得不少，除了银子，还得别的，这儿不便当，明儿个您到我们家来，咱们得好好商量商量。”胡夫人连声叹着气，和郭二太太道。

    郭二太太连连点头，治这样病的方子，要不是极难极麻烦，那肯定就是假的了，那病可不是好治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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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六章 人各不同

﻿    奉调进京的盱眙军，拖家带口一步三挪，从去年腊月走到今年腊月，才不过到了杞城，离京城还有三四百里。

    入了腊月，盱眙军就驻下不挪步了，蒲高明派人往枢密院柏景宁处请示下，盱眙军拖家带口，天寒地冻，行军不易，又进了腊月，接着行军只怕还要扰民，让沿途的州县不得安宁，请示下，能不能过了年再接着行军。

    柏景宁一句多话没有就准了，这一年的事已经够多的了，又进了腊月，这个腊月正月，最好都安安生生，再说，盱眙军早一天还是晚一天到京城，无关紧要，什么时候到无所谓，只要平安无事就行。

    离祭灶没几天了，半夜里，大雪纷飞，瑞雪兆丰年，这是好事。

    一大早，郭胜两只手揣在袖筒里，低着头，大步流星进了秦王府侧门。

    “郭爷早。”门房忙迎上去见礼。

    跟李府的门房一样，他们跟郭胜没熟和不太熟的时候，都是称郭先生，等到很熟悉了，就都改称郭爷了，先生这称呼，放郭爷身上不恰当。

    “今儿天冷，郭爷怎么没穿件斗蓬？正好我这儿有一件，干净的，没上过身，郭爷先凑和凑和。”门房见郭胜揣着手缩着肩，一副冻着了的样子，一边说，一边就要转身就要进去拿斗蓬。

    郭胜一把拉住门房，“别客气，我这不是冷，习惯了，你给往里头禀一声，问问王妃得不得空儿。”

    郭胜说着，抽开手，挺直后背，又用力抖了两下肩膀，让自己和平时一样挺拔精神起来。

    他真不是冷，他这是一筹莫展发愁愁的。

    他最近的差使泥泞一团，昨儿个蹲在红泥炉旁，跟徐焕喝了半夜闷酒，早上起来，冲了个冷水澡，硬着头皮来见王妃，差使再怎么泥泞一团，他再怎么不情愿，也得过来跟王妃禀报了。

    李夏起得早，吃了早饭，已经转着园子转了一大圈，赏了大半个时辰的雪景了，听说郭胜来了，折上往前院的路，一路赏着景，进了挨着外书房的暖阁。

    郭胜垂手跟进，看着端砚守到了门口，上前半步禀报：“盱眙军那边，盯到现在，都是些琐细小事，两个月前，我让磐石多调些人，磐石点了三十来人，交给董老三和海庆领着，死盯着蒲高明，可还是没能盯出什么。

    早先安排的内线，也是半点有用的消息也没有，蒲高明凡事只和那位胡先生商量，那位胡先生成天呆在蒲高明军帐中，出来就是巡营，不吃不喝不玩不乐，实在是，”

    郭胜抬头看了眼李夏，一脸苦笑，“实在是无处下嘴。”

    “说说那些琐细小事。”李夏凝神听着，吩咐道。

    “是，这两三个月，人手足，别的也没什么法子，就用了最笨的办法，死盯，盯死，但凡从盱眙军中出去的，都盯着，进京城的，转手给富贵，让人接着盯，去别处的就……没有去别处的。

    从六月里起，就是冯杰进京之后，蒲高明派往京城的探子就比从前多了不少，六月比前半年多了一倍，七月起又多了四个，八月到上个月，都跟七月一样。

    但凡进京城的，从离了盱眙军起，就不停人的盯着，这些探子，都是到京城打听消息的，有的专门蹲在枢密院外那条街上，各个饭铺子茶坊听话儿，有的在宣德门外，守着六部小吏常去的几家分茶铺子和茶坊。

    除了这些，还有蒲家的管事，一个月多的时候来回七八趟，少的时候，来回四五趟。

    那些探子在京城都是住客栈，蒲家的管事到京城，是住到蒲高明大女儿婆家，车驾司的姚明安家。”

    郭胜顿了顿，眉头微皱，“从上个月起，蒲家的管事没再住到姚明安家，而是在和姚明安家隔了两条街的地方，寻了家客栈住下了。

    蒲家这个管事，也跟那些探子一样，每天到处喝茶听话儿，倒不怎么打听，就是支着耳朵听，来来回回说话的，也没什么特别的，对了，蒲家那个管事，从上个月住进客栈起，常往天清寺一带喝茶，一去就是大半天，就是坐着喝茶，没见有什么人上去攀话。”

    “蒲高明这个人，你怎么看？”李夏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郭胜问道。

    “治军有方，才具不差，为人也精明，只是过于贪婪。”郭胜答的十分谨慎，他没见过浦高明，这些，是他盯浦高明这将近一年的印象。

    “王爷说，蒲高明这个，放到盱眙，生生放坏了，要是一直在北边，倒是一员难得的良将。”李夏想着浦高明这个人，从前诸军祸乱，她杀了不少人，蒲高明和蒲家也是要杀之列，蒲高明经金拙言递了折子上来，愿以全幅家资充军费，并带三个儿子到北边前线效死力，金拙言说他算是一员良将，北边兵少将更少，她最后还是答应了……

    郭胜微微皱眉。

    “这个人很顾家。”李夏想着从前，“从上个月起，蒲家的管事不再住到姚家，只怕是，蒲高明听到了什么不好的信儿，姚家没什么事，那就是……这是对蒲高明不好的信儿，盱眙军和蒲高明犯下的事儿，足够把蒲家满抄斩，蒲高明怕连累了他大女儿和姚家。”

    “朝廷打算治罪蒲高明？”郭胜惊讶问道，他怎么半点消息也没听到？

    李夏没理郭胜，怔怔的看着窗外，想出了神，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冯杰进京后，蒲高明派进京城的人手多了一倍，他盯着冯杰，必定是有所担心，他怕他是第二个冯福海，北上的两路军又出了事。”

    李夏眼睛微眯，“北上的两个将军暴亡，至少，吓着了蒲高明。让他担心成这样……这样的信儿，市井中肯定听不到，那些各部小吏们，也不可能知道，这信儿，必定是从姚家听到的。

    蒲高明这样的一军统帅，要治罪，必定要皇上点了头，他正统领着盱眙军……真是治罪，也是极机密的事，蒲高明是个很精明的人，要让他相信，这人……”

    李夏看着郭胜，郭胜听的两眼放光，“这人必定出自中枢，王妃圣明！”

    李夏瞥了郭胜一眼，“朝廷并没有治罪蒲高明的打算。让人从天清寺那边放出话，就是刚才那句话，王爷说蒲高明是一员良将，久放地方，眼看要废掉了，实在是可惜了。”

    “是，王妃放心。”郭胜已经听明白了，这是有人想把蒲高明逼上冯福海的老路，王妃让他递这名话，大约是想要拉他一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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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七章 一点一点又一点

﻿    郭二太太隔天就去了陈家，胡夫人带着她见了那位高人，将那方子仔仔细细从头到尾听了一遍，一边听一边吸气，这方子真叫劳民伤财，真不是他们陈家一家能撑得起来的，就是他们家……

    他们现在分家了，郭二太太有几分恍惚，分家分了小一年了，她一想到她们家，还是那个伯府。

    唉，这个家，该分又不该分，这银钱上是该分，可这门第儿上……唉，要是还合在一起多好，如今的他们家，撑这方子也有点儿难，这在后头呢，先别想那么多，先把前头撑起来，后头，哼，他们二房就林哥儿一根独苗，就是分了家，他们也不能不管，他们二房这个难关，说什么也得一起替他们撑过去！

    郭二太太足足听了一天方子，又和胡夫人细细商量了一个来时辰，回到家里，天已经黑了，郭二太太坐着抿了半碗汤，按了半天也没能按捺到明天，干脆站起来，叫人拿斗蓬穿了，昂着头，撑起全身的气势，一路上冲的虎虎生风的往隔壁找严夫人。

    严夫人晚饭吃的好，正和大奶奶赵氏和二奶奶黄氏商量先老太爷和老夫人的周年祭祀，郭二太太冲进来的简直比小丫头的通传声更快，一头扎进上房，站在屋子正中，先斜着眼横过一圈。

    “这么急，出什么事了？”严夫人稍稍坐直，打量着郭二太太，淡然问道。

    老爷回到京城后，她比从前想开了许多，诸事都看淡了，如今，轻易没什么能让她生气的事儿了。

    “事倒没什么事儿，”郭二太太不用人让，自顾自坐下，接过二奶奶黄氏递过的茶，昂着头抿了一口，回身将茶杯又塞到黄二奶奶手里。

    黄二奶奶握着又被塞回来的杯子，一根眉毛高高挑起，片刻，淡定的将杯子转手递给小丫头。

    “也不能说没事。”郭二太太一口茶下去，话又说回去了，“我们二房满屋子可怜人，比不得你们长房，什么好事儿都占尽了……”

    “你来是说这些的，那还是明天赶早儿来吧，我今天乏了，还要安排到老太爷和老夫人周年祭祀的事儿，你来的正好，我正跟老大媳妇算银子，如今是三家了……”严夫人慢条斯理，看起来真是十分累乏了。

    郭二太太听到一句算银子和如今是三家了，立刻全身警惕，“我有要紧的事，我这事比老太爷和老夫人祭祀要紧，都说无后为大，我这就是无后的事儿，我也不兜圈子了，明人不说暗话，我给我们林哥儿找到了一个治病的秘方。”

    “嗯？”严夫人没反应过来，“林哥儿病了？你说的什么病？什么秘方？”严夫人惊讶到一半就反应过来，一般的病，可用不着秘方两个字。

    郭二太太横着严夫人，连错了几个牙，才咬牙切齿道：“还能什么病？我们林哥儿病成那样，大嫂倒是有意思，还问林哥儿是不是病了，当真不是自己生的不放自己心上。”

    严夫人懒得理会她，“这秘方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说吧，我听着呢。”

    “大嫂想多了，我不过过来说一声，哪敢用得着大嫂，就是用得着，我也不敢来找大嫂，要使唤大嫂，那得我们老爷找到大老爷发句话才行呢，这我懂。”

    郭二太太又横了一圈屋里的人，嘴角往下撇成个八字，撇的一派傲气。

    “那我知道了，恭喜你。老大媳妇，你接着说银子的事，正好，当着你二婶的面算一遍，该多少银子……”严夫人懒得多理她，看着赵大奶奶吩咐道。

    “我哪有功夫理会这事！我都说了，我这是大事，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郭二太太急忙堵住捧着册子就要算帐的赵大奶奶，“这方子是罗尚书的亲家，陈家夫人找到了，我去看过听过的，从前治好过一样的病，这样的大病，这方子自然不简单，光今儿这诊金，就是五百两，这才是个头，往后银子用的更多。

    我们二房跟你们长房没法比，这银子，是从我嫁妆里现支出来的，我来找大嫂，是要说说这事，林哥儿这病，可不能全由我们二房一家子支撑，毕竟，二房要是绝了后，那不是二房的事，那是全族的事……”

    “你家聪哥儿过了年就七岁了，都能开笔做文章了。”赵大奶奶不客气的怼了一句。

    “老大媳妇这话说的是。”严夫人脸色微沉，“你这样一句一个绝后，这都腊月里了，你就不怕不吉利？”

    郭二太太的脸顿时青了，呆了片刻，突然呸呸呸一通呸，“我不是那个意思，这秘方是有了，可这药要配出来不容易，再怎么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这事儿，大嫂总没有袖手的理儿，要不然，就得让我们老爷跟大老爷去说了。”

    “你说吧。”严夫人露出丝厌烦。

    郭二太太横着严夫人脸上的厌烦，心头火起，不过大事为重，郭二太太强压下这心头炎，“头一条，我们二房可比不得你们长房，家大业大，大嫂掌了那么多年的家……”

    严夫人手里的杯子咣的拍在炕几上，郭二太太一个机灵，立刻转口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蔓青呢，去我放月钱的匣子，拿二百两银子来，交给你们二太太。”严夫人懒得多理她，“这秘方，你看着好自然就好，虽说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可到底是分了家的，你们家的事，当然你是作主。这二百两银子你拿去，要是不够，我这里是没什么办法了，你去找你们老爷，让你们老爷找大老爷商量吧。”

    郭二太太被严夫人那一杯子拍的心头发慌，接过银票子，没什么底气的冷哼了一声，站起来，猛甩了几下帕子，转身走了。

    “二婶越来越不在乎她这张脸了。”看着郭二太太出了门，黄二奶奶带笑道，她这声音不低，不过她不怕郭二太太听到，听到最好。

    “嗯，”严夫人随口嗯了一声，示意赵大奶奶，“你接着说。”

    “是，”赵大奶奶应了，“照理说，大慈恩寺最便当，可大慈恩寺如今……唉，”赵大奶奶连声叹气，自从年初三皇子死在大慈恩寺，大慈恩寺山门关了半年，再打开，就冷清的门可罗雀，一般人都不怎么敢去。

    “别的，大相国寺半点空都没有，大佛寺……”赵大奶奶曲着手指头刚数了两个，就被严夫人打断了，“腊月里，城里的大寺都要做祈福法会，都是一派喜庆，咱们去城外的婆台寺吧，老夫人是从婆台寺旁边走的，在那里最合适。”

    “也是。”赵大奶奶稍一犹豫，立刻就应了，婆台寺虽说来回不便当……不便当就住几天，反正婆台寺旁边就是她们家别庄，今年守孝，就是不出城，也是在家守着不能出门。

    ……………………

    时不常往天清寺旁边喝喝茶的蒲家管事，住没几天，就收拾行李，赶回了盱眙军中。

    蒲高明请了胡先生进来，两人听了管事的禀报，胡先生又细细问了几句，打发走管事，胡先生看着蒲高明，眉头紧拧。

    “大理寺调将军治平十八年之前的军功册子，和历年拨发的军需。军需上咱们不怕，咱们册上干净，高邮军之后，军需上咱们没再有什么事，之前的，我亲手过了两三遍，又是十来年前的事了，这一条，咱们不怕，可军功……”

    胡先生一脸苦笑，军功都是按人头论的，杀人这事，抹平太难了。

    蒲高明脸色微青。

    “秦王爷这句话，更是……唉！”胡先生一声长叹，“这是一句惋惜，惋惜的很呢，若将军只是奉调回京，另行安排，只要将军愿意，去北边关大帅军中效力，有什么难的？有什么好惋惜的？应该欣慰人尽其用才对，惋惜成这样……”

    后面的话，胡先生没说下去。

    蒲高明脸色更难看了，片刻，才声调低缓道：“我跟先生想的一样，柏枢密不催促行程，只怕也是等着万事俱备，五路驻军，”

    蒲高明顿了顿，“我所求不多，要是能象北上两军，保住家人子孙，就是万万之幸，可如今……”

    蒲高明口齿凝涩，抬手捂在脸上，说不下去了。

    “将军先别想太多，咱们得好好理一理。”胡先生紧拧着两根眉毛，“眼下，照最坏的打算，治平十八年之前的军功，查出来一桩两桩……唉，不说细节，咱们就打算到最坏，头一关，得先保住命，最好是将军的命。”

    蒲高明用力揉了把脸，深吸了口气，压下满腔的悲凉，镇静下来，凝神听胡先生说眼下以后。

    “能保住将军的命，将军的家人，流放发卖，都不要紧，将军保住命，就能求着北上赴死，秦王爷是个有眼力的，将军真到了北边，立功是早晚的事，只要立了功，蒲家就有了活路，这一道鬼门关，就算过了。”

    胡先生眼睛眯起。

    蒲高明听的眉头紧拧，“可是，怎么才能保住命？这才是鬼门关。”

    “让我好好想想，如今朝中局势，两虎相争，这中间，也许有可用之机。”胡先生话说的极慢。

    蒲高明苦笑，“若是一年前，盱眙军在手，这两虎相争的局面，咱们还有个投靠的本钱，如今，咱们已经躺在砧板上，还有什么可用之机？没有本钱，哪有机会？”

    “眼下，盱眙军还在将军手里，事在人为，将军别急，让我好好想想。”胡先生紧紧拧着眉头，抬手冲蒲高明压了压，“咱们至少能拖到明年出了正月再启程，还有点儿时间，让我好好想一想。”

    ……………………

    远离京城的海城，在京东东路和淮南东路交界处，耸立在海城东南的伏虎山，虽然不怎么高大，却因为草深林密，一面靠海。四通八达，又十分险峻陡峭，在京东东路和淮南东路，都是出了名的险地。

    这里出名，还因为伏虎山出大盗。

    伏虎山脚下，东来西往的必经之路，有个镇子，镇子外，一座山庄大门对着镇子，围墙一路往后延伸，一直圈到山壁上，仿佛把山圈进了院子。

    傍晚，镇子里处处炊烟袅袅，店铺多半已经上了一半门，伙计们忙着收拾东西，掌柜们捏着小茶壶，站在铺子门口，和街坊邻居说着闲话，享受这片刻的闲暇。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西而来，直冲进镇子，从急忙躲避的掌柜和伙计们中间冲过，奔着将伏虎山圈进来的那间院子，疾驰而去。

    马直冲到院子门口，不等马停稳，马上的黑瘦汉子纵身跳下，将缰绳扔给小跑迎出来回的汉子，得了句吴七爷在家，竟是一路小跑冲了进去。

    吴七正跟几个人喝酒，见黑瘦汉子直冲进来，将酒杯往桌子上一拍，站起来急问道：“出什么事了？急成这样？”

    “大事。”黑瘦汉子答了句，伸手抓起暖窠里的茶壶，也顾不上拿杯子，提起茶壶对着嘴，咕嘟咕嘟一通灌。

    “七爷，两件大事，头一件，说是三爷和大爷定下了出了正月问斩。”

    “什么！”吴七失声惊叫，“不都是秋后才斩？出了正月？这是哪个龟孙王八蛋……你接着说！”吴七梗着脖子一句话没骂完，看着两只手不停冲他往下压，示意他先别急的黑瘦汉子，摆着手示意他赶紧说。

    “这头一件不要紧，要紧的是第二件，黑爷找到救三爷和大爷的门路了，让我赶紧回来，让七爷赶紧带人进京，要快，不是秋后问斩，真就是出了正月。”黑瘦汉子这几句话说的很快，几乎是一口气。

    “还他娘的两件三件，这就是一件事，你只说第二件就得了，七爷，咱们这就进京！”坐在吴七对面的壮汉呼的站了起来。

    “对，立刻进京，三爷再不回来，咱们就离困死不远了，黑爷真是有本事。”吴七旁边的壮汉也站了起来。

    “黑爷在京城？”吴七谨慎不少，看着黑瘦汉子问道。

    黑瘦汉子连连点头，“在，让我赶紧回来报信，黑爷说，这会儿不知道要用多少人，七爷能带多少人就带多少。”

    “大虎，你去叫人，把人都叫过来，收拾收拾，咱们这就动身！”吴七得了回话，立刻吩咐道。

    院子里灯火通明，收拾到后半夜，吴七打头，一行二三十人，分成几队，连夜启程赶往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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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八章 闲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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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王自从江淮两浙回到京城，虽说还是署理兵部，实际上兵部诸事，皇上只字不提他，秦王每天虽说照常到兵部应卯，却知趣的一事不管，处于实际上的赋闲状态。

    秦王和李夏成亲当天，太后大行，刚过了春节，魏国大长公主走了，三皇子出了事，丧事一件接一件，整个秦王府都十分低调。

    江皇后被圈禁后，秦王和李夏更是深居简出，从不赴宴请近欢乐。

    李家李老太爷和姚老夫人的周年祭祀，在婆台寺做法会前一天，午后，秦王和李夏一辆不起眼的平实大车，出了王府，往婆台山别庄去听法会。

    车子出城门走了一段，李夏挂起车帘，将车窗推开半扇，迎着冷冽的寒风，眯着眼睛，一脸享受的深吸了口气。

    “这一阵子闷坏了？”秦王将手伸出车窗外拭了拭，还好，不算太冷。

    “那倒不至于。”李夏将另一扇车窗也推开了些，眺望着远处的蓝天寒山，“就是觉得，象现在这样，咱们两个这样坐在车里，和市井诸人一样，轻轻松松出府，安安静静出城，安安生生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的时候，有一回就得珍惜一回，以后就没有了。”

    “不会，你说过咱们福大命大。”秦王伸手从后面圈在李夏腰间，声音很重。

    “福大命大也一样啊。”李夏往后靠在秦王怀里，叹着气，“你看看皇上，哪一回出城不是惊天动地的，回回出城前都得算帐，出一趟城得花多少银子，多算几回帐，哪还有出城的心情？”

    秦王呆了片刻，下巴抵在李夏头顶上，闷声笑起来，笑了一会儿道：“咱们可以偷偷的溜出来，所谓微服。”

    “微服也一样惊天动地，说是微服，其实暗地不知道得动用多少人，微服一次，几筐折子都是少的，你肯定不会做这样的事，唉。”李夏在秦王手上拍了拍，“你脾气这么好，那些臣子肯定不怕你，没错都得刺你几句，真有了错，那还得了？”

    “只要你喜欢，我抗得住。”秦王低下头，在李夏脸颊上碰了下。

    “就是现在好。”李夏将手塞到秦王手里。

    “嗯，只要跟你在一起，什么时候都好。”秦王握着李夏的手，将她往怀里拉了拉。

    “我也是。”李夏愉快的接了句，稍稍探头出去，看到陆仪，招了招手笑道：“慢点儿走，今天天气好。”

    陆仪在马上微微欠身笑应了，抬手示意车队放慢速度。

    “咱们商量商量晚上吃什么。”李夏尾音上扬，显的十分愉快。

    “好，你想吃什么？”秦王被她这尾声上扬的心情也愉快往上，一边笑，一边问道。

    “婆台山上的山鸡很肥，让人去捉几只，山上有竹林，冬笋最美味不过，咱们山庄里存了不少好酒，晚上把唐家贤和七姐儿叫过来喝酒吧，还有五哥六哥，还要八姐姐。”

    李夏的话一路跳跃，秦王一边点头，一边笑道：“那让人把古六也叫过来，有他在好陪你六哥联诗赋句什么的。”

    “对对对。”李夏拍手赞成，“要不然六哥一会儿让你看看月，一会儿让你闻闻梅花暗香，一会儿又这个诗那个词的，得把咱们烦死。”

    秦王笑着点头，招手示意可喜吩咐道：“挑个人去请古家六少爷到别庄，赏月吧。”

    可喜应了，忙退下挑人去请古六。

    “正好，有件事要问问古六。”李夏想起那天晚上，古翰生干脆之极的答应，以及隔天早朝上的勇往直前，正好问问古六，古家这个弯，是怎么转过来的，又转的这样急陡。

    “古翰生的首先发难？”秦王极其敏感的问了句。

    李夏嗯了一声，“古家一直守中持正，好好儿的，突然转了这么大一个弯，肯定有原因，问问清楚最好。”

    “大约跟你有关。”秦王微微低头，声音落低，“咱们定了亲之后，古六到咱们家的趟数就多起来，之前，几乎不来了，因为只是来的多几趟少几趟，挑明问出来反倒不好，我和拙言议过这事，拙言说郑家，古家，严家，还有他们金家，立国前后，都是同气连枝的亲戚，甚至算得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立国几十年里，都极其亲密，直到后来……”

    秦王的话顿住，悠悠叹了口气，“利益和政见各有不同，才逐渐生份，这也难免。这几家，各有秘不示人的家训，象金家，他们家娶媳首选唐家女，嫁女首选古家郎。”

    “这算什么家训？”李夏失笑。

    “当初在杭城时，关铨对你五哥和你们家十分关照，这事你知道吗？”秦王一边笑，一边接着道。

    “知道，这也是家训？”李夏眉毛都挑起来了。

    秦王笑起来，抬手将李夏的眉毛抚下来，“还真是家训。拙言到北边督战时，问起过关铨，关铨说，这是他家先祖的吩咐。”

    秦王顿住，好象在想怎么说，“前朝仁宗是幼子，当时有位嫡长兄，争位败了，就谋了反，身败而死，留下一子一女，一子就是现在的北地名将世家周家，一女嫁进了关家，关铨说，这家训，就是这位先祖留下的，交待子孙，若遇到下里镇李家失意子弟，要尽力照看帮助，若是顺遂得意，则不必理会。”

    “北地周家是前朝皇族？”李夏惊讶极了。

    “嗯，不过，现在周家大约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前朝皇族之后，和绥安王府同出一枝了。”秦王有几分感慨，“关家那位祖宗也是，关铨并不知道他家这位祖奶奶是位前朝公主，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下这样几句家训。”

    “那位公主很感激先李太后。”李夏声音很轻。

    “我也是这么想，拙言纳闷极了，怎么也想不通远在山西的关家，怎么会有这么个家训。”秦王不知道想到什么，笑容渐浓。

    “你说的这些，北地周家和关家那位祖宗，金拙言不知道？你这是……太祖的笔记？”李夏一句话没说完，就反应过来。

    秦王点头，“嗯，太祖这本笔记，一直在阿娘手里，我没来得及问怎么会在阿娘手里，阿娘走前，把这本笔记烧了。拙言知道有这本笔记，却没看过。”

    “还是烧了好。”李夏沉默片刻，低低道。

    “嗯，金家那位老夫人，和先李太后从小一起长大，交好了一辈子，又是她送先李太后走的，她知道的隐私内情，只怕比太祖多的太多，那位老夫人都埋在心里带走了，这是大慈悲，太祖……”

    后面的话，秦王没说下去。

    “太祖留下这本笔记，是给太子看的吧？”李夏下意识的往秦王怀里挤了挤，低低问了句。

    “嗯，阿娘说是。”秦王明白李夏的意思，“我都记得，以后默出来，象周家和关家，可以剔除了，别的，你再看看，该湮没的，就在你我手里湮没掉。”

    “好。”李夏应了一声，低低叹了口气。

    先李太后当初常住长沙王府而不进宫，大约也是不喜欢太祖这份帝王心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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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九章 宴聚

﻿    婆台山离的不远，慢慢悠悠，太阳落山前，一行人也到了王府别庄。

    李文山和李文岚站在离王府山庄不远的路口，正往山下张望，看到李夏和秦王，急忙一前一后迎上来。

    阮十七从一棵树后踱出来，迎着金拙言拱手，金拙言左右看了看，“你家言哥儿呢？他不是最爱跟你出城？”

    “听说他小姨也来……”阮十七干笑几声，“就懂事了，陪他阿娘去陆将军府上了。”

    金拙言笑出了声。

    李夏听的清楚明白，却懒得理会阮十七，只看着李文山笑问道：“七姐姐到了没有？”

    “刚刚到，说去和大伯娘说几句话就过来，八姐儿也到了，她们一起到的。”李文山见着礼，答过李夏的话，侧身让过两人，落后半步，往王府别庄进去。

    一行人刚刚进了别庄大门，古六在后面呼喊着，三步并作两步，喘着粗气冲进来，“你们走的真慢，我赶得快！”

    李文岚喜不自胜的上前见了礼，和古六并肩，说起了古六前儿送给他的那一盆小叶昙花。

    李夏洗漱换了衣服出来，李文楠、李文梅和朱六奶奶，以及唐家贤已经到了，李冬到陆府陪伴阮夫人去了，姜尚文陪着霍老夫人在城里大佛寺做法事，都没能过来。

    可喜指挥着众人，在宽敞的三间厅里，一里一外，已经摆好了两桌果品冷碟。

    山里寒冷，李夏吩咐端砚将桌子移到炕上，可喜见李夏挪到了炕上，忙示意于搬几个炭盆过来。

    王府这间别庄是李夏的陪嫁，原是一个富商的产业，并没有地龙之类的东西。

    春天的时候，可喜曾经请过李夏的示下，是不是把这间别庄重新修缮，加装地龙等，李夏没答应。

    这间别庄，也就是这两年能过来一趟两趟，以后就没有能用的机会了，大动干戈的修缮，实在犯不着。

    李夏靠里面坐下，李文楠先往里让朱六奶奶，朱六奶奶急忙摆手，指着炕沿笑道：“你们去坐，我在这里，添酒添茶的便当。”

    “六奶奶只管安生坐着，添酒添茶，有我们呢。”端砚接话笑道。

    “六嫂子坐这里。”李文楠推着朱六奶奶坐下，李文梅推着她，在朱六奶奶对面坐了，自己陪坐在末座。

    “五嫂没来？”李夏看着朱六奶奶问道。

    “五嫂前儿夜里受了点风，头有点儿沉，正好家里要留人看着，她就没过来。”朱六奶奶忙笑答道。

    外间一阵哄笑声传进来，古六声音高亮，“……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李五这厮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识货……”

    “这位六少爷，又排喧五哥。”李文楠斜着外面，气哼了一声。

    “他们玩笑呢。”李文梅忙接了句。

    “净拿五哥玩笑……”李文楠话没说完，外面又传进来古六兴奋简直有些变调的声音：“……你那儿子比你强？十七你这是哪只眼睛看的？我说错了，对着你儿子，你这眼睛就没有了，哎！青出于蓝，难得难得。”

    李文楠噗一声笑出了声，一边笑一边叹气，“还真是，言哥儿淘的简直没办法，前儿六姐姐还说呢，满京城都知道她们家言哥儿淘的没边，只有言哥儿他这个爹，说他儿子乖巧忠厚。”

    “我觉得言哥儿还行啊，不算淘。”李文梅认真想了想，和李文楠道：“挺懂事的，前儿我去六姐姐家，还看到他正扫院子呢，扫的似模似样，我问他怎么他扫起院子来了，言哥儿说是他阿娘的教导，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多难得。”

    “怎么扫起院子来了？”李文楠听的眉毛都扬起来了，看着李夏问道。

    “我罚的。”李夏淡定道：“秋天叶子落的最多的那几天，下人们扫了一堆树叶，刚刚拢好，被他一头扎进去，吼吼哈哈几声，把拢好的树叶踢的漫天飞舞，到处都是，我就罚他扫两个月的地，你见到隔天，就够两个月，他就不扫了，姐姐说他看到扫帚都绕道走。”

    李文楠、李文梅和朱六奶奶都笑出了声。

    “言哥儿最怕王妃，他到我们家来，淘气太过，阿娘一句要告诉他小姨，言哥儿立刻就乖巧无比，还要跟到阿娘旁边，捶腿揉肩。”朱六奶奶看着李文楠笑道。

    李文楠久不在京城，有些事她不大清楚。

    “阿夏你可真是……”李文楠一句话没说完，笑出来，“从小到老都辖制得住。前天和三嫂说话，刚寒暄两句，到第三句，三嫂就问我，说我们家到处配偏方这事，不知道王妃知道了没有。”

    “二太太那偏方配的怎么样了？”朱六奶奶上身往前，带着一脸的好奇问道：“真有能……的方子？”

    “配的怎么样不知道，反正已经把小二房折腾的家无宁日了，”李文梅接过话，这秘方不秘方的事，在座的人中间，她最关心，知道的也最多。

    “前儿个赶着祭灶那天，三嫂和罗家二奶奶去刮锅底灰，说这锅还有讲究，得是子孙繁盛，儿女双全的人家，找来找去，就刮到了六姐姐家，阮家是真正的子孙繁盛，六姐姐又儿女双全，三嫂和罗二奶奶去刮灰，二太太和胡夫人就缩在旁边盯着。

    头一趟，说是动手的时辰早了一线。第二趟，又说晚了，最后刮的六姐姐家锅都要被刮漏了，才算是凑到了这一样锅底灰。”

    李文梅说着，有些生气起来，“人都那样了，哪有什么法子？母亲简直……失心疯一样。”

    “还差多少味药？”李夏有几分好奇。

    “多着呢！”李文梅看起来十分烦恼，“三嫂被母亲指使的脚不连地，还有罗二奶奶，陈家那位五爷没成亲，这配药什么的，就都是罗二奶奶顶上来。”

    李文梅再次烦恼叹气，看着李夏道：“三嫂说从没听说过这种配药配成这样的方子，她觉得母亲遇上骗子了，我也是这么觉得。”

    李夏仔细听着，没答话。

    李文楠嘿了一声，“才能觉得，本来就是，二婶这就是遇到骗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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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零章 别人眼中

﻿    “要不，你想办法劝劝二婶？”李文楠瞄着看向她的李文梅，笑着和李夏建议，

    “要劝二伯娘，要么让她相信那方子是假的，让她自己放手。”李夏看着李文梅说话，“可是，二伯娘再怎么着，那份当娘的心是足足的，就算有万万一之望，她这个当娘的都不会放手，再说了，配这药，到现在，一不损她的人，二不动她的银子。”

    顿了顿，李夏笑看着众人，“不但没动她的银子，只怕还能赚点儿呢。”

    “嘿！可不是，跑我这儿哭过两趟了，撒泼打滚的要银子，我头一趟给了一百两，第二趟也是一百两，第二趟想给五十两的，她坐着不走。”李文楠摊着手，一脸无奈。

    “她跑到我们家，找我要了银子，又再去老祖宗哭，真是……”不要脸三个字，李文梅没好骂出来。

    “就算明知道是假的，她也不会放手的啊。”李夏嘿笑了几声，“第二条么，就是强压着她不许再配这药，这倒是容易，可说不过去啊，人家给儿子治病，你凭什么强压着不让配？这药管不管用，谁知道呢。”

    “唉！”李文楠长叹了口气，“可不是，阿娘也这么说，前儿我跟阿娘说，二婶又找我要银子了，阿娘说我，一文不能给，不要怕她闹，她要不到银子，拿自己的银子折腾，什么时候折腾的心疼的，才能消停了。”

    “真是烦死了，前儿还找我要了几滴血，要就要了，还抱怨，说我这血有一半儿太下贱，可怜她家林哥儿没个兄弟姐妹，配这个药都这么委屈，我真是……”李文梅摊着手，一脸无语到极点的模样。

    朱六奶奶高高挑着眉毛，”这话她怎么说得出口？”

    “我觉得二婶越来越像老夫人了。”李文楠压低声音，“就是没有老夫人的本事。”

    “你们又不是没法子强硬，银子一文没有，那血你就是不给，她能怎么样？找你家老夫人告状？”李夏看着李文楠和李文梅道。

    “这话是，真是怪不得别人，我是说我，阿贤也这么说我，我是再一再二绝不再三。梅姐儿，你家老夫人好象不怎么待见二婶？”

    “岂只是不待见。”李文梅双手轻拍，“我们老祖宗好几回都要打她，好在大伯娘给拦住了。”

    “你那大伯娘也是好脾气。”李文楠笑起来。

    李夏想着苗老夫人，“你家那位老夫人，过八十了吧？”

    “八十一了，看着一点儿也不象是吧，身体好得很，还天天练刀法呢。眼不花耳不聋，就是话多，从当年逃难说起，一口气说到今年的柿饼子不如去年，至少一个时辰，不带停的。”李文梅一脸余悸。

    李文楠哈哈哈笑的拍起了桌子，“这个我知道，我听太外婆说过，那一回，我跟太外婆在马行街看东西，翡翠冲进来说苗老夫人来了，太外婆吓的拉着我就跑。”

    朱六奶奶也笑的停不下来，“老夫人常来家里找阿娘说话，老夫人底气足的不得了，说话声隔半个院子都听的清清楚楚，一边说还得一边提醒你；朱家妮子你别走神！朱家妮子你听我说话没有！我是一次就怕了。”

    “三婶脾气真好，老祖宗可喜欢三婶了，现在一夸谁，都是说：有点儿梅姐儿她三婶的品格儿。”李文梅学着苗老夫人的语气。

    “我也最喜欢三婶！”李文楠拍着手笑。

    “那是因为你说什么，阿娘就信什么吧。”李夏斜着李文楠。

    李文梅噗一声笑喷了，“真真是，玉姐儿也说最喜欢三太婆。”

    “玉姐儿也是个淘的。”朱六奶奶不知道想到什么，笑个不停。

    里间笑个不停，外间也不时爆发出一阵大笑，李文山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我看出来了，她带个孩子，我没忍心，谁没个难的时候，我真看出来了，你看看你们……”

    李夏看向端砚，端砚忙上前半步，忍着笑道：“说五爷被人偷了荷包玉佩的事，一个女偷儿，抱了个孩子。”

    李夏抿着嘴，一脸笑意。

    “五哥肯定看出来了，他就是心软。”李文楠替李文山发声。

    “这样的心软是纵容，对那孩子更不好。”李夏不客气的接了句。

    “你就不夸一句好？”李文楠瞥着李夏，“怪不得言哥儿那么怕你。”

    “这是哪跟哪？”李夏失笑。

    “九姐儿从嫁了人，是看着不大好亲近了。”李文梅带着几分小心，陪笑说了句。

    李夏一个怔神。

    从嫁了人……她嫁人头一天，太后就走了，满床的血……

    “言哥儿太淘气了，姐姐那脾气，你们都知道，”李夏下意识的避开了李文梅的话，象是解释，又象是岔话，“言哥儿两三岁上，就能把姐姐哄的团团转，他那个爹，”

    李夏扫了眼外面，“自己一路混帐长大的，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混帐，言哥儿做什么，他都觉得没什么，我再不管教点儿，难道让他长成第二个他爹？姐姐可没阮家老夫人那份心性。”

    “我瞧着六姐夫挺好的，真没看出他哪儿……”朱六奶奶一脸好奇，最后一个混帐，没好意思说出来。

    “那是他不敢。”李文楠想着头一回见她那个六姐夫的情形，咯的笑出了声，“我和阿夏头一回见他，就跟他打起来了。”

    “呃。”朱六奶奶呃了一声，“不是说是误会了？”

    “后来他娶了六姐姐么，就误会了，不过他在阿夏手里，从来没能占到便宜过，他比言哥儿还怕阿夏呢。”李文楠一脸八卦。

    “呃！”朱六奶奶更惊奇了，这一声呃的又响又脆。

    “谁说我怕她了！”外间传进来阮十七的忿忿抗议，“我是看在冬姐儿的面子上，我一个大男人，我跟她计较什么！我十七长这么大，我怕过谁！”

    “十七，大男人不能胡说八道信口开河，”古六不干了，“上个月我去找你喝酒，你说没空，说有个魔头要查你的卷宗，你得亲眼过一遍，我当时纳闷啊，满京城，哪儿有这么个的魔头？我就在你们衙门对面守着，没看到魔头，就看到湖颖往你那里送了趟东西，我一琢磨……”

    “喝酒喝酒！”李文山突然扬声压住了古六的话。

    “对对对，喝酒喝酒，这么好的酒！”李文岚立刻跟上。

    金拙言哈哈大笑，拍的桌子啪啪响。

    “给十七换杯子！把那只酒海拿过来。”是秦王错着牙的声音。

    “我来我来，我给十七斟酒！”唐家贤笑的声音都变调了。

    “真是活该。”陆仪又气又笑。

    李文楠瞪着斜着外面错牙的李夏，噗一声，笑的前仰后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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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一章 寺里寺外

﻿    第二天一早的法会并没有能打扰到众人的兴致，一来住的近，最远的，离婆台寺也不过走上一刻钟，二来，潜意识里，对于这场给李老太爷和姚老夫人的法会，大家都没怎么放心上，就象那两位活着时，没人真正尊敬他们一样。

    阮十七被灌的甩着胳膊叫嚣着他海量这点酒算什么，被李文山和唐家贤强行架了回去，陆仪几乎没喝酒，这儿不是城里，不是秦王府，出门在外，他一向谨慎。

    金拙言也喝的不多，他过来，并没有吩咐收拾长沙王府那座别庄，而是住在了秦王府这间别庄里，出门在外，他和陆仪一样，奉行怎么谨慎都不为过的准则。

    李文岚和古六都有点酒多了，两人你的胳膊搭在我肩上，我的胳膊搭着你的肩膀，一起出来，彼此指责对方喝多了，自己没事，豪气十足的要去赏月接着喝，被陆仪吩咐小厮推着两人送回了李家别庄。

    朱六奶奶急忙跟在后面回去照顾两人，李文楠和李文梅都有点儿酒多了，两人一起出来，出了秦王府别庄没多远，就一替一句的唱起了不知道什么调。

    李夏和秦王送走诸人，刚从二门往里走了没几步，就听到李文楠和李文梅开腔就有点走调的不知道什么调，秦王先笑出了声，“倒是……上应月色。”

    李夏抬头看了眼半缺的月儿，也笑起来，这走调确实上应残月。

    “在杭城的时候，我们几个常常这么喝酒，那时候没这么热闹，有一回在西湖边上，你五哥喝多了，说自己虽说长在太原，可照样是凫水高手，非要脱了衣服下水游个来回。”

    秦王语调轻松中透着怀念，那时候没这么热闹，却比现在轻松开心很多，那时候他是敢喝醉的，拙言也敢。

    “五哥实在。”李夏斜了眼秦王，他们可没少捉弄实在的五哥。

    “你五哥那时候比现在豪气，他也爱酒，常跟古六拼酒，两个人的酒量倒是半斤八两，常常是两个人一起醉倒。”秦王被李夏这一眼瞥的赶紧解释。

    “嗯，傻五蠢六么。”李夏慢吞吞接了句。

    秦王失笑出声，“哪有这样的话！”

    “这是郭胜说五哥和六哥的话。”李夏叹了口气，又笑起来。

    “你五哥是个明白人，只是本性忠厚，小六也是，郭胜这厮这份刻薄……”秦王摇头叹气而笑。

    “我还记得你跟我说，不想长大，你说人要是不长大该多好。”李夏想着那个时候的秦王，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他很怀念在杭城的时候，可是在不久的将来，就连今天这样的欢快热闹，也是不会再有了。不管是步入黄泉，还是站在万万人之上，她和他都是只有她和他。

    秦王一个怔神，“我记得这话，那时候你小的很，你都记得？”

    “对啊，还记得你和金拙言都爱吃果汁儿糖。”李夏侧着头，斜斜往上看着秦王，一脸的笑说不出什么意味。

    秦五抬手按在额头，“你怎么连这都记得！拙言胡言乱语，没有的事，我都忘了，哪有这事！”

    李夏揪着秦王的衣袖，头抵在秦王胳膊上，大笑起来。

    李夏的起居和秦王自小养成的作息极其一致，两人都是习惯了天不亮就起来，秦王由陆仪陪着打了一趟拳，李夏则抄了几页佛经，两人吃了早饭，往后园逛了半天，法会开始差不多大半个时辰了，两人一起出门，拾级而上，往婆台寺过去。

    这场法会是正在守孝的李家的大事，从李学璋到稍稍有点头脸的婆子管事，都跟过来听经尽孝。

    陈姨娘自然也跟了过来。

    如今的陈姨娘跟年初刚到京城时大不一样。

    被李夏三言两语就击碎了几乎一切的陈姨娘，完全没有了刚到京城时的明媚飞扬。

    父兄的功名竟然真的没有了，她身边的人一个都不见了，她甚至不知道她们都去了哪儿，就象泥牛入海，杳无任何消息……当然，她没有了人手，没有了银子，她就没有了消息，就算她们就在她隔壁，她也没办法知道。

    她挖空心思用尽心力在老爷身上下过功夫，可回到京城的老爷，和在秦凤路的老爷，象是换了一个人，他不理会诗词花月了，也不理会她的美丽和才情，他看她时，象看一件东西……

    陈姨娘麻木的跪在大殿一角，被一群管事婆子挤在后面，悠长的诵经声和清越的木鱼声，一声声敲在她心头，敲的她一阵接一阵的悲伤。

    跪在她旁边的婆子一阵骚动，陈姨娘急忙从悲伤中收回心神，目光顺着急急站起来迎出去的老爷，落在从殿外进来的秦王和李夏身上。

    陈姨娘呆呆的看着从朝阳中进来，仿佛浑身沾满了阳光的秦王。

    这是她头一回看到这位尊贵无比的李家女婿，真是好看，真是贵气。

    陈姨娘仿佛被秦王身上沾着的阳光刺着了眼，眼底一酸，下意识的看向和秦王并肩而立的李夏。

    她看着秦王轻轻牵着李夏，走到佛前，他从方丈手里接过香，递给她，他目不转睛的看着她，他伸手扶起她，象是捧着无价之宝……

    陈姨娘心里突然冲上股浓烈的悲怆，她也应该有这样一位夫君，和她金童玉女般并立，视她如珠如宝的夫君……

    她当初是被什么迷了眼？当初和她议过亲的那位少年，听说已经中了举人……

    陈姨娘慢慢伏在地上，无声的痛哭起来，她当初是被什么迷了心？

    秦王和李夏出了别庄，离别庄不远，陈安和父亲老陈头转到别庄侧门，和门口的护卫陪笑道：“这位爷，小的是在王妃身边侍候的竹玉的大哥，陈安，这是竹玉的阿爹，能不能烦您给竹玉递个话，让她出来一趟？”

    护卫仔细打量了陈安，又看了看老陈头，说了句等着，进去找人递了话。

    竹玉正忙着收拾茶具茶叶，王妃从寺里回来，她们就要启程回去王府了。得了婆子的递话，竹玉眉头紧皱，呆了片刻，叹了口气，和湖颖说了声，往侧门出来。

    陈安和老陈头站在侧门外，袖着手伸着脖子，等的已经有些着急了，见竹玉出来，陈安急忙迎上去，“阿爹来了，你也这么慢？”

    竹玉没理会大哥这句责备，出侧门走了四五步，就站住问道：“怎么找到这里来了？出什么事了？”

    “你说怎么找到这里来了？不找到这里，能见得着你？”老陈头气色很不善，“你大哥往府里递了多少回信，让你回家一趟，你理也不理，跟你说我病了，你也不理，你想干什么？你就不怕不孝这两个字？”

    “我不是让孙嬷嬷捎话回去了，这是王妃的吩咐，二门内当差的下人，家里有事要回去，都得王妃点了头，从这话吩咐下来起，王妃就没点过一回头，你让我怎么办？王妃不点头我也非回去不可？我倒是不在乎，就怕大哥和阿爹担当不起。”

    竹玉有些生气，话就有些硬。

    “你这是拿王妃压我？就是王妃，也不能阻了一个孝字！我看你真是反了天了，你真当你翅膀硬了，连你哥你爹也不用放眼里了？你就不怕一个不孝，那是十恶不赦！你别以为我狠不下心！”老陈头气的脖子都有点儿粗了。

    “阿爹来，就是来教训我这个孝字的？要是没什么事，我先进去了，一堆的事儿呢。”竹玉拧着脖子，语气生硬。

    “好好好，不得了了是吧，你等着，别以为我不敢告你忤逆！”老陈头气的恨不能扬手甩竹玉几个巴掌，只是侧门外几个护卫看着这边，他实在不敢。

    “能有什么事儿？阿爹想你了，我也担心你。”陈安皮笑肉不笑的看着竹玉，“你还没嫁人呢，就算王妃指婚，也得阿爹点这个头呢。”

    竹玉脸色微变，盯着陈安看了片刻，“要是没什么事儿，我先走了，我正当着差，王妃规矩重。”

    竹玉说着，转身就走。

    陈安袖着手，看着她转身真走了，冷笑几声，扬声道：“妹妹，天大地大，也大不过一个孝字。”

    竹玉后背硬直，头也不回的进了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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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二章 有去有来

﻿    李夏和秦王听了一会儿经，到后面静室和严夫人、徐夫人等人说了一会儿话，在寺里吃了顿素斋，就出来婆台寺，下山回城。

    两人并肩，低声说着话，刚转上下山的路，迎面看到江延世和莫涛江说着话，往山上上来。

    四个人都顿住步，莫涛江先长揖到底见礼，江延世紧跟着，也长揖下去。

    秦王含笑致意，李夏微微欠身。

    江延世和莫涛江避到青石山路外，垂头垂眼，看着青衫蓝裙从眼前过去，江延世抬头看向李夏和秦王的背影。

    莫涛江忙推了江延世一把，江延世别开头，沿着积满落叶的青石径外，往上走了十来步，等诸护卫随从过尽，才和莫涛江回到石径上。

    “公子。”莫涛江看着江延世，一声压的极低的公子里，充满了劝诫和警告。

    “你想多了。”江延世轻轻跺了跺脚，昂然拾级而上。

    “他们这会儿上山，所为何事？”李夏越过江延世和莫涛江，下了几十个台阶，和秦王低声笑道。

    “婆台寺，这份心难得。”秦王轻轻哼了一声，让这难得两个字，添上了一抹说不清的意味。

    “大约是莫涛江的意思，莫涛江这个人，难得的方正。可惜识人不明，前有明振邦，现在又是这位江公子，都有点儿配不上他这份方正。”李夏明白秦王这个难得的意思，想着莫涛江，有几分遗憾。

    “打算招揽他？”秦王敏锐的感觉到李夏余意中的遗憾，看着她笑问道。

    “没有，就是觉得有点儿可惜。这天底下可惜了的人，实在太多了。”李夏顿了顿，抿嘴笑道：“招揽英才，拾取遗珠，这是你的事，我就是随口可惜可惜而已。”

    “识人不明，最易出大事，不必太可惜。”秦王笑道。

    李夏嗯了一声，心里却在想着另一种可能，老太爷和老夫人刚走时，过府祭奠是应有之义，可今天这个周年祭奠法会，特持从城里赶到这婆台寺，这份殷勤，可就有点过了……

    江延世和莫涛江进了婆台寺，上了香，江延世和李学璋、李文彬和李文栎说着些没什么意义的闲话，莫涛江恰好站到了李文山身边，和他说起了闲话。

    “……刚刚上山的路上，碰到了王爷和王妃。”莫涛江两句寒暄之后，就往正题上转。

    “王妃和王爷昨儿就过来了，听了一上午经，实在不能再多耽误。”李文山客气答话。

    “王妃这份孝心难得。”莫涛江接话夸奖，“王爷更是宅心仁厚，太子每每提起，都是赞不绝口。”

    “太子仁慈睿智。”李文山含糊的赞了句。

    “定陶王爷身边的朱长史，是王爷的举荐？朱长史就任以来，但凡打过交道的，都是赞不绝口，定陶王爷也极是满意。”莫涛江转了话题。

    李文山陪笑应是，确实是他的举荐。

    “公子和我正在替太子物色一位擅长诗词文章的随侍，这满京城，要论诗词文章，就得数令弟了，五爷的意思呢？”莫涛江笑容温暖亲近，带着几分期待看着李文山。

    “这是先生抬爱，只是，这事我作不得主，得问了王妃才行。”李文山微微欠身，神情坦诚，“先生大约听说过，我这个弟弟从小就跟王妃一起读书，他虽说是兄长，可大事小事，反倒是王妃这个妹妹替他作主拿主意，他的事，都得王妃点了头才行。”

    “那五爷呢？”莫涛江立刻追问了句。

    李文山有几分尴尬的笑了笑，“不瞒先生说，我也差不多，从小儿习惯了。”

    莫涛江笑容依旧，干巴巴喔了一声，不再说话。

    江延世和李学璋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和莫涛江一起告辞出来，下山回去。

    李家诸兄弟将两人送到直通山下的石径处，才转身往回走。李文山给李文岚使了个眼色，李文岚放慢脚步，和李文山一起，落在了后面。

    “刚才莫先生说想让你到太子身边侍候，我没答应。”李文山看着已经走远的李文彬等人，和李文岚低低道。

    “怎么突然生出这样的主意？”李文岚纳闷道。

    “大概是想看看能不能把咱们往太子那边拉一拉，象大伯他们那样。”李文山声音压的更低。

    “挺怪的。”李文岚沉默片刻，皱眉道。

    “看看有没有缝隙吧。我和他说，咱们的事，都得和阿夏商量，得阿夏点了头。”李文山顿住，不知道想到什么，闷闷叹了口气。

    ”阿夏……“李文岚下意识的左右看了看，”上回阿夏说让我到定陶王府上做长史，我当时觉得，阿夏和王爷总算选定人了，可后来，你荐了朱大，阿夏一口就答应了，我就又有些拿不准了，五哥，你说，阿夏和王爷到底什么意思？难道真要……等一个极小的？”

    “我也不知道。”李文山答的极快，因为太快，倒让李文岚满眼狐疑。

    “我真不知道。”迎着李文岚狐疑的目光，李文山强调了句，“阿夏不说，肯定是因为不说比说了好，不管他们选谁，咱们看的都是阿夏，别管那么多。”

    “嗯。就是觉得心里没底，我瞧皇上那后宫，要想出来个极小的，挺不容易的。”李文岚应了一句，仰头看着枯干的树枝，顿住步，出了一会儿神，才紧走几步，追上李文山。

    李文山背着手，显的心事忡忡，阿夏选中了谁，他有点儿想到了。

    自从阿夏那一回说过不许再提从前，更不许再问她从前如何之后，他就没再提过，更没再问过。

    可从前，难道也是这样？

    只怕不是，十有八九不是，阿夏现在艰难的很，他能感觉出来，要是跟从前一样，肯定不会这么艰难，就象在杭城时，那时候他和阿夏都弱小无力，可阿夏身上，却一点儿艰难的感觉也没有，那是一种先机在握，智珠在握的感觉……

    阿夏的艰难，是因为她做的是逆天的事吧……

    李文山一念至此，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逆天的事，阿夏是头一回做吗？

    不是！从在横山县，让阿爹不再错断官司，到岚哥儿，到冬姐儿，也许，还有自己，这些都是逆天……

    “五哥？五哥！”李文岚奇怪的看着两眼呆直的李文山，连叫了几声，见他充耳不闻，伸手推了把。

    “我没事。”李文山往前踉跄了两步，伸手扶住棵树，眼泪突然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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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三章 利为骨

﻿    回去的路上，李夏没让人跟在她和秦王车上侍候，竹玉瞄着端砚，抢在众人之前，和端砚挤到了一辆车上。

    车子跟进车队里走稳当了，竹玉倒了杯茶递给端砚，往端砚身边挪了挪，低低道：“端砚姐姐，上午王妃和王爷刚出了别庄，我阿爹和大哥就来了，把我叫出去，阿爹和大哥都发了脾气。”

    端砚惊讶的抬起眉毛，“发什么脾气？你又没回过家，哪儿来的脾气？”

    “就是因为我没回家，说是一趟一趟捎话，我都不肯回去，我说是王妃的吩咐，二门以内，任谁出去，都得王妃点了头，不是从前了，大哥就拿嫁人吓唬我。”

    “咱们都是在府里当差的，嫁人这事，轮不着自己家父兄当家吧，拿这个吓唬你……”端砚失笑摇头。

    “我们家原是长沙王府的家生子儿，当初因为太后娘娘最爱喝我娘点的茶，太后娘娘进宫时，我们一家就跟着进了宫，算是陪房吧，后来，你也知道，太后病了好些年，我阿爹和二哥就求出了身契，脱了身。”

    端砚虽然不知道竹玉说这些作什么，可还是认真的听着。

    “长沙王府的规矩，在府里当差的，到了年纪，该娶该嫁了，都是发回家自己挑人家的，跟着太后陪嫁进宫的十几户陪房，一直到太后大行，也都是照着长沙王府的旧规矩，因为这个，我大哥才说了那样的话。”

    竹玉悠悠叹了口气。

    端砚轻轻噢了一声，“就算是这样，也没什么吧，你家里……你要是担心这个，到时候跟王妃求一声，让王妃替你挑人，或是你自己看好了哪一个，请王妃指个婚，都容易得很，犯得着愁成这样？”

    “不全是为了这个，我阿爹和大哥说我不孝，你也知道，阿爹和大哥总想借着我在王妃身边侍候，不是打听事儿，就是想递句话，请个人情什么的，没有一件咱们该做的事，我不肯，不回家避开他们，他们就说我不孝，这一个孝字……”

    竹玉喉咙微哽，“我要是能象你这样，孤身一人就好了。”

    “孤身一人也不一定好，富在深山有远亲。你听说过先李太后的故事吗？”端砚看着竹玉笑问道。

    “这谁不知道？”竹玉露出丝笑意。

    “有一回，出了点儿事，王妃挺感慨的，和我们几个说闲话，说太祖定鼎两三年的时候，有一回，几个御史上折子，说先李太后不孝。”

    “轭！”竹玉差点被端砚最后一句话噎着，这是疯了，竟敢说先李太后不孝！

    “为什么说先李太后不孝呢，因为先李太后姓李，太祖定鼎之后的封赏，偏偏没有李家，所以说她不孝。”端砚慢悠悠解释道。

    “这是失心疯了吧！”竹玉就差呸一口了，“谁不知道先李太后几岁上头，父母就都走了，李家族人一个愿意收留她的都没有，她是在古家长大的，古家待她比亲生女儿还好，这真是失心疯了。”

    “就是现在，还有人说先李太后不孝呢。这事儿，王妃说过一回，王妃说，要是先李太后不是太后，没有这份泼天的好处，也就没有人说她不孝，说她不孝的，不过是借着个孝字，忿忿然那份得不到的好处。他们想要的，不是你孝不孝，而是你的好处。这是王妃的话。”

    “这话真是，先李太后早早就给李家置办了族学祀田，李家后来人才辈出，都是得益于先李太后，这谁不知道？还要怎么孝？”竹玉的话顿住，长叹了口气，“我阿爹他们也是，他说我不孝，不过是嫌我没粉身碎骨换好处给他们，我就是粉身碎骨了，他们还是得嫌我不孝，因为我给他们换的好处不够多。”

    “不是不够多，有些人就是贪得无厌，有十两银子，想要百两，有了百两，又想要千两，当了皇上，还嫌不是神仙不能长命百岁，这也是王妃的话，世间多的是这种人，这种人什么时候都没个够的。”

    “嗯，我懂了，端砚姐姐，你说，阿爹和大哥来找我这事，要不要跟王妃说一声？他们倒没说什么，就是说我不孝，又拿嫁人这事吓唬我。”竹玉沉默半晌，看着端砚问道。

    “你要是觉得该说，那就说一声，也不用特意请见，回头当值的时候，提一句就是了。”端砚想了想，建议道。

    竹玉连连点头，“今儿晚上就是我当值，我跟王妃说一声，还要求一声王妃，不要把我嫁人这事发回家，我宁可让王妃指婚。”

    李家这场祭祀法会，直到祭灶前一天，才结束回到京城府里。

    陈姨娘生的那个小儿子七哥儿年纪太小，小孩子不宜进寺庙，就没跟过去。

    陈姨娘在婆台山这几天，不知道偷偷哭过多少回，回到京城府里，刚刚忙好能脱开身，就悄悄溜出来，偷偷摸摸往赵大奶奶院子后面的小院里去看儿子七哥儿。

    这天天气好，艳阳高照，没有风，七哥儿的奶娘和两个丫头抱着七哥儿出来，在院子门口的一片空地上踢球玩儿。

    陈姨娘站在棵老树后面，看着七哥儿跌跌撞撞的跑来跑去，笨笨拙拙的踢着球，一脚踢中了，立刻兴奋的回头扑进奶娘怀里，时不时还会搂着奶娘的脖子，在奶娘脸上亲一下。

    陈姨娘看的心里酸楚的无以言表，从前七哥儿只跟她亲，七哥儿最爱亲她，象这样的时候，七哥儿只肯扑进她怀里……

    她们这是要把七哥儿养的不再跟她亲，甚至把她视为陌路吗？

    “七哥儿。”陈姨娘被那份浓烈的酸楚冲的一步出来，弯着腰，冲七哥儿伸出手。

    七哥儿被这突然一声喊，吓的球也不踢了，一头扎进了奶娘怀里。

    “姨娘这是干什么？看把七爷吓的。”奶娘立刻抱起七哥儿，拧过身，将七哥儿搂在怀里，瞪着陈姨娘，不客气的训斥道。

    “七哥儿，是阿……”陈姨娘没理会奶娘的训斥，只看着七柯儿，一句阿娘没喊出来，忙硬生生收回去，再换一句，“七哥儿，是姨娘，姨娘……”

    “宝珠，你跟她说，我带七爷进去了，七爷吓着了。”奶娘一边示意旁边的大丫头，一边抱着七哥儿往院子里进去。

    “姨娘想干什么！”宝珠叉腰拦在就要跟进去的陈姨娘面前，“象姨娘这么不懂事的姨娘，我还真是头一回见，亏姨娘还有脸说自己是读过书的人。”

    “那是我生的儿子。”陈姨娘满腔悲怆。

    “七爷是姨娘生的，这难道是光彩的事儿？七爷不是夫人生的，满府里谁不知道，还用得着姨娘时不常的提一句？姨娘跟七爷有仇是吧？生怕别人不知道七爷是个下贱姨娘生的？非得天天喊着叫着？”宝珠是七哥儿身边的大丫头，自然要维护七哥儿，被陈姨娘这一句她生的儿子，气的气儿都粗了。

    陈姨娘瞪着宝珠，干张着嘴却说不出话。

    七哥儿是她生的，这是七哥儿身上最见不得人的地方。

    陈姨娘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突然转身，脚步急的几乎要绊倒自己。

    头一回，她如刀直刺入骨般意识到，她是个下贱的的姨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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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四章 除夕

﻿    祭灶前后，宫里又传出喜讯，吴昭仪再次怀胎，还有一个当年进宫的侍御也象是怀了胎，只是月份还小，太医不敢断定。

    皇上高兴极了，重赏盛赞了苏贵妃和姚贤妃，他就说，这后宫在姚氏手里，必定是妥妥当当，喜信儿连连。

    宫里这个年过的十分热闹，不过这跟秦王府无关，金太后已经过世了，就象父母去世后分家单过的俗世中的那些兄弟们一样，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对于皇上和宫里来说，秦王已经和诸宗室一样，都不过是姓氏是程的族人罢了。

    秦王和李夏比从前更加深居简出，祭灶隔天封了印之后，直到年三十，秦王和李夏连趟府门都没出过。

    年三十，午后，李夏正和秦王一起，悠闲的查看着各处，李夏指挥着这盆花挪挪，那只灯笼高点低点，秦王笑着看着，时不时应着李夏的目光点着头，婆子一溜小跑进来通传，金世子来了，请见王爷。

    秦王惊讶的看了眼李夏，“我去看看。”

    李夏点头，看着秦王大步往前面过去，拢了拢斗蓬，站了片刻，跟在秦王后面，不紧不慢也往前面去。

    秦王走的很快，看到二门里的金拙言，又看到站在金拙言旁边的唐家珊，心里微松，带着媳妇儿来的，应该没有太坏的事。

    “你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秦王不等金拙言见完礼，劈头问道。

    金拙言一个怔神，随即笑起来，“你别多想，没什么事，今天年三十，家里吵闹的厉害，我和阿珊想着你这儿必定清静，过来找你讨顿酒喝。”

    秦王慢慢舒了口气，往后半步，斜瞥着金拙言，“你想多了，我和阿夏忙了一年，好不容易有这几天功夫清清闲闲过两天安生日子，可没功夫陪你喝酒，请回吧，你要是真闲极了在家里呆不住，去阿凤那儿看看，也许他有功夫陪你喝这闲酒。”

    秦王说完，转身就走。

    金拙言瞪着秦王，看着他甩着袖子转身走的干脆无比，简直有些反应不过来。

    唐家珊想笑忙又屏住，拉了下金拙言，“走吧。”说完，转身先上了车。

    金拙言跟着上了车，车子出了秦王府二门，唐家珊看着还是一脸忿忿然，简直要恼羞成怒的金拙言，实在忍不住，笑的捂着嘴软倒在垫子上。

    “真是狗咬吕洞宾！”金拙言被唐家珊笑的脸都红了，咬着牙愤愤道。

    “你可不是吕洞宾，你明明是……”唐家珊捂着嘴又笑起来，反正他肯定知道她要说的是多管闲事四个字，那就不用说出来了。

    金拙言闷了半晌，嘿了一声，“行了，我多管闲事好了吧。”

    秦王进了二门没走多远，迎面看到李夏，忙紧几步迎上去，不等李夏问，先笑道：“没什么事，这厮大约是担心咱们两个过年过于清静，带着媳妇儿来陪咱们过年来了。”

    “嗯？噢，人呢？”李夏往秦王身后看。

    “被我赶走了，我要陪你，哪有空理他。咱们接着看花草灯笼？”秦王伸手揽住李夏。

    “就是啊，我们这么忙，你没空，我更没空，咱们从东路看起。”李夏一边笑一边指着旁边。

    虽然这个年只有她们两个人，可是她们两个既不孤单，也不冷清。

    ……………………

    夜幕垂下来，郭胜拎了只带盖的陶钵，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往陆府过去。

    街道上飘荡着诱人的香味，郭胜时不时抽抽鼻子，辨认着这是羊肉猪肉还是别的什么，炮竹声响在远远近近，偶尔有一支两支烟花飞窜上去。

    空无一人的街道却弥满了团圆的气息。

    郭胜心情愉快的推开陆府那扇小角门，径直进了那间空院。

    空院里没有人，不过廊下红泥小炉火旺的刚刚好，红泥炉旁边放着筐花生，两边各有一把竹椅，竹椅旁边放着只不高不矮正正好的小方几，稍远一些，另有一只矮炉，一张矮桌，矮桌上放着一只红铜大酒壶，一大碗冰糖，一大碗切切的细细的姜丝，矮桌下面，放着两三坛子酒。

    郭胜熟门熟路的走到廊下，解开手里陶钵，捧起放到红泥炉上，挪了几回才满意了，抓了几把花生堆到陶钵四圈，再到矮桌旁，搬了坛子酒出来，拍开封泥，往大铜壶里倒了大半壶，随手抓了些冰糖，又挟了几筷子姜丝放进壶里，将铜壶放到矮炉上。

    一壶黄酒似开非开，陶钵里散发出诱人香味的时候，空院门被推开，陆仪大步进来，“这是什么味儿？这么香。”

    “你这点儿卡的可真是正正好。”郭胜提起铜壶，往两人杯子里斟满酒，“大过年的，不能光吃花生，你尝尝这个，正宗扬州猪头肉，我可是特特请人专门做的。”

    陆仪加快脚步，先伸头看了眼陶钵，“看着比闻着还诱人，我先尝一块。”

    陆仪站着，先拿筷子吃了块猪头肉。

    “这味儿好！扬州猪头肉我吃过，没这个好，老郭的好东西可真多。”陆仪连声称赞。

    “喝口酒更好。”郭胜示意陆仪喝酒。

    陆仪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满足非常的长长吐了口气，“人间至味！”

    “你媳妇儿歇下了？”郭胜也吃了块猪头肉，抿了口酒。

    “歇下了，歇的还算安稳，我在窗下多听了一会儿才过来，唉，真是辛苦，稳婆和太医说都快了，生下来就好了。”陆仪往后靠进椅背里，连声长叹，真是养儿方知报母恩，这怀胎十月，真是太辛苦了。

    “上上个月我远远看到过一回你媳妇，都在前面，象是个男孩。”郭胜往前挪了挪，接着吃猪头肉，陆将军肯定吃过晚饭了，可他的晚饭还没吃呢。

    “你还会相看这个？”陆仪打量着郭胜。

    “我就是瞎说说，不过好象是有这个说法，尖脐团脐……不是，肚子尖生男，你想要儿子还是女儿？”郭胜吃着喝着，顺口胡扯。

    “今年螃蟹没吃好？”陆仪斜着郭胜。

    郭胜打了个呵呵，“我不懂这个，说错了，我是看胡同里那些婆娘们都这么说，都愿意生儿子么，这不是想让你高兴高兴。”

    “儿子女儿，”陆仪认真想了想，“我真没怎么想过，只要母子平安就好，老郭，这几个月，我一想到要有孩子了，真是又高兴又害怕，不瞒你说，这三十多年，我头一回知道个怕字。”

    “咦，你怕什么？”郭胜惊讶了，“象十七当年那样？他是怕他那孩子象他那样是个祸害，你有什么好怕的？”

    陆仪没说话，只靠在椅子里，慢慢抿着酒。

    郭胜呆了片刻，明白了，不以为然的嘿了一声，接着吃他的猪头肉。

    “老郭，”好一会儿，陆仪慢吞吞道：“真要是有个万一，阮氏和孩子，就托付给你了，你一定得把她们平安送回南边……”

    郭胜正挟着块汁水淋漓的猪头肉往嘴里送，被陆仪这一句话说的手一抖，猪头肉又掉回去了。

    “别托付给我，这活我不接。”郭胜放下筷子，两只手乱摆，“你说你，还有十七，怎么一当了爹，全憨不透气了？什么万一？跟着……”

    郭胜响亮的一声嗝，嗝掉了姑娘两个字，“福大命大，哪有什么万一？再说了。”郭胜话锋一转，不可能有万一这事，这原因只有自己知道，跟他可不能说半个字，既然不能说，那就说不明白，

    “你也不想想，真到那时候，还能有人冲在我前头？不可能啊，你托付给我，那是白托付。”郭胜转的极快，“你就放心吧。算了，看在咱们俩这交情上，我就跟你多说一句，你听好了。有王妃在，我是说王妃福大命大，你放心，有王妃在，万事无忧，来来来，吃肉。”

    陆仪一想也是，真要有个万一，郭胜这样的脾气，肯定不屑于躲闪逃避，他又不怕死。他真是糊涂了，这事应该托付给十七。

    ……………………

    宫里的年过的喜庆热闹，苏相府上，这个年也过的十分热闹喜庆。

    吃了年夜饭，谢夫人酒多了几杯，由柏悦和小孙女囡姐儿陪着，歪在榻上，听着小唱，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养神。

    苏相则和苏烨在旁边暖阁里，喝着茶说话。

    “今年总算是局面大开。”苏相捻着胡须，心情相当不错。

    “嗯。”想着惨死的三皇子，苏烨心里微沉，忙抿着口茶，压下心里那股子悲怆，看着苏相笑道：“阿爹，我觉得，得趁着如今的局面，再行几步棋。”

    “嗯！”苏相肯定的嗯了一声，赞赏的看着儿子笑道：“你说说。”

    “从前在皇庄里找到的那些东西，该用用了。”苏烨看来早有打算。

    苏相眼睛微眯，手指慢慢敲着椅子扶手，片刻，嗯了一声，“是该这样，秦王府那边，该落子布局了。你怎么看秦王府？”苏相突然问了句。

    “一时利近而已。”苏烨答的极其干脆，“秦王府一系对二爷并不亲近，真要是认了二爷为主，不会是这样。”

    苏相轻轻叹了口气，点着头，“我也看出来了，那位五爷，只怕是秦王府握在手里，以防万一所用，秦王府，应该是在等宫里的喜信。”

    “嗯，儿子也这么觉得，不过，真要是这一两年有了皇子，只怕也不会是秦王府首选，毕竟，皇上还正当盛年，最后一个出生的皇子，才是秦王府一系所选之人。”苏烨声音微冷，“如今宫里的侍御美人，来源杂乱，一时没法查出来哪些是秦王府的人。”

    “是不是秦王府的人无所谓，你看看今年进宫的这些，都是全无根基的小户之女，不管是哪个生了皇子，背后都没有娘家助力，用不着特意送人进宫，那一条计较家世，就足够了。”苏相叹了口气。这一招真是狠辣而妙。

    “人不可貌相，眼睛最会骗人。”苏烨沉默了片刻，声音低落，“王爷那样谪仙一般的人，没想到竟然是这样利欲熏心，不择手段，唉。”

    “权势动人心。”苏相神情冷漠，“太后在的时候，就是皇上，都礼让他三分，这人哪，一旦享受惯了万万人之上的权势，再要他从万万人之上下来，那是生不如死。”

    苏烨沉默良久，低低嗯了一声。

    他总觉得，秦王爷不是那样的人。

    ……………………

    隔了半个城的江府，这会儿热闹的不堪。

    江家人丁兴旺，平日里有多鸡飞狗跳，这会儿就有多么的热闹喜庆。

    江延世紧挨江老太爷坐着，陪了那顿年夜饭，就和江老太爷简单交待了句出来，陪着阿娘魏夫人出来，在魏夫人院子旁边的暖阁里坐下，看着夜色说话。

    以往很多年，他都领着差使，从除夕到十六，巡查整个京城的安危，今年他不用领这份差使了，进京城以来，这几乎是头一年，他陪着阿娘魏夫人过年。

    魏夫人舒适的靠在椅子里，端起茶抿了口，吩咐换上热热的黄酒，看起来心情相当不错。

    江延世站起来，接过丫头拿来的黄酒，给阿娘斟了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冲魏夫人举了举杯笑道：“我陪阿娘喝几杯。”

    “也就你能陪阿娘喝几杯了。”魏夫人笑起来，“你小时候，那时候我们还在山里住着，有一年你非要跟静月她们喝酒，还净是豪言壮语，说什么要灌倒一片。”

    “后来我是灌倒了一片。”江延世一句话没说完，笑起来，“她们都是装的吧？我那时候小，看不出来，还是……那酒？”

    “你那时候是小，不过也看出来了，一个劲儿的跟我嚷嚷，让我别管你，让静月她们不许装假，还说让我给你跟静月她们一样的酒，说你的酒太甜了，是蜜水。”魏夫人想着当年的情形，笑意漫延。

    “真是蜜水？”江延世挑眉看着阿娘，那神情，仿佛是在说，阿娘你怎么能这么骗我？

    “不全是蜜水，黄酒了渗多了水，自然得多加点蜜汁姜丝。”魏夫人笑起来。

    “阿娘真是。”江延世跟着笑起来。

    魏夫人又说了些闲话，看着江延世，隐隐透着几分小心道：“这又是一年，你也不小了，该议亲了。”

    “翁翁让你劝我的？”江延世脸上的笑容凝滞，片刻，敛了笑容，看着魏夫人道。

    “不是，你翁翁成了精的人，哪会让我劝你这话，他知道不用他说，我也会劝你，阿世，你一个人太孤单了，我看着难过。”魏夫人心疼的看着儿子。

    “我没事，阿娘放心，成亲我肯定会成亲的，不过不是这两年，等一等，过了这一阵子再说吧。”江延世神情有几分黯淡，语调十分平和。

    “好女孩子，就象这世间的花一样，这一盆难得，你往前再走走，就会发现，另一盆更难得。你得往前走，往前看看。”沉默片刻，魏夫人看着江延世，神情殷切。

    “阿娘，”沉默良久，江延世看着魏夫人问道：“那你说说，象我这样的人，象你儿子我这样的，这京城有几个？明州有几个？天下有几个？是随便走走就能看到一个的吗？”

    魏夫人直直的看着儿子，好半晌才透过口气，“阿世，你这样……”

    “我没事，这是小事，阿娘不是一直说，遇人不淑，不过是疥癣之忧，这世上还有鲜花，有清茶，有美酒，有无数卷书，不必总是介怀那块疥癣。”江延世说的很慢。

    魏夫人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眼泪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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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五章 上元节

﻿    初五日一大早，陆仪就打发人往秦王府，说是后半夜起阮氏就睡不着了，半个时辰去了四五趟净房，太医和稳婆都到了，说是象是发动了，他在府里看着，就不过来王府了。

    李夏忙让人备车，和秦王一起，往陆府过去。

    李夏和秦王到时，李冬和阮十七，李夏阿娘徐夫人和严夫人，以及五嫂唐家瑞，都已经到了，两个人刚刚和诸人见了礼，还没来得及说话，姜尚文虚扶着霍老夫人，徐焕甩着手跟在后面，也到了。

    “怎么这么多人？这是添乱。”霍老夫人还没走近，就又气又笑道，她这话还没落音，身后，唐家珊冲在前面，金拙言在后面紧跟，也进来了。

    “我就打发人到王府和十七那里说了一声。”陆仪看着一会儿功夫，乌压压站了一院子的人，哭笑不得。

    “是我让人去请阿娘过来的，我怕我一个人顾不过来。”李冬忙解释道。

    “我想着这是大事，你大伯娘不在，我心里没底。还有你太外婆。”

    严夫人和霍老夫人是徐夫人叫来的帮手。

    “我在王府听说的，怎么样了？我记得我们家有两个极好的稳婆……”金拙言话没说完，就被唐家珊白了一眼，“早就让她们过来侍候着了，还是你提点的我。”

    “都回去，在这儿站着还得人家照应你们，都是添乱的，阿夏你也回去，我和你姐姐，还有你阿娘，你大伯娘在这儿看着就行了，赶紧，都回去。”霍老夫人不客气的往外赶着众人。

    “咱们回去听信儿吧。”秦王和李夏笑道。

    李夏点头，吩咐湖颖，“你在这儿守着，得了喜信儿再回去，我和王爷这里，就不用你们操心报喜信的事儿了。”

    唐家珊也忙吩咐了一个婆子，拉了拉金拙言，示意他走。

    “怎么样了？”金拙言被唐家珊拉着，还是踮着脚尖，明知道什么也看不到的探头往垂花门里看。

    “才刚发动，这是头胎，阮氏年纪又不小了，早呢，赶紧走吧。”阮十七冲金拙言挥着两只手。

    陆仪眉毛竖起来了，伸手搭在阮十七肩上，错着牙笑道：“我刚想起来，你多久没练功了？说起来，我可是受过你们家老太爷托付，要好好教你练好功夫的，反正还早呢，走，我陪你走几招。”

    阮十七脸色都变了，“陆将军，陆兄，我不是那个意思，您别多想，这功夫……陆兄您大人大量……”

    阮十七话没说完，就被陆仪攥着胳膊提出了院子。

    “真是活该。”金拙言愉快的跺了跺脚，拱手别了众人，跟在阿夏和秦王后面，回去等消息了。

    午后，太阳还有一杆子多高，湖颖急急冲进来，一边曲膝，一边笑着禀报：“是位姑娘，母女平安。王妃走后，六姑奶奶就净了手脸，换了衣服进去陪着了，六姑奶奶说，小娘子和陆将军极似，漂亮极了。”

    “阿弥陀佛。”李夏双手合什，长长舒了口气，“你再走一趟，去跟六姑奶奶说，请她辛苦些，一定要看护好阮夫人，屋里屋外一定要干干净净，院子里不要让人随意进出，免得带了脏东西进去，还有，两位太医先别放回去，等满了月再让他们走，端砚呢，去跟可喜说一声，让他亲自走一趟两位太医府上说一声，带份厚礼，还有太医院，也去说一声。”

    端砚急忙答应出出去传话，虽说王妃这也太小心了些，不过，这生孩子是道鬼门关，再小心也不为过。

    “还有，”李夏接着交待湖颖，“吃食上一定要小心，清淡软和，还有，跟六姑奶奶说一声，算了，你一天跑两趟，现在去看看阮夫人精神怎么样，恶露多不多，吃东西没有，气色如何，再问问脉案，去吧。”

    湖颖答应一声，赶紧再出去往陆府过去。

    李夏看着湖颖一路小跑出去，一口气吐出来半口，吐不出来半口。

    从前阮夫人是难产死的，不过那一回生的是儿子……

    李冬和徐夫人暂时搬到陆府照顾阮夫人，阮十七挨了陆仪一顿教训，再没敢抱怨半个字，一天几趟往陆府跑着跑腿办事带孩子，十分尽心尽力。

    李夏一天两三趟的打发人过去看望阮夫人和孩子，直到正月十三四，听说阮夫人身上的恶露渐止，人也精神很多，行动坐卧，已经和平时没什么大分别了，才暗暗松下来那半口气，一天只打发湖颖跑一趟了。

    正月十三日一早，李文楠打发人过来，说是秦王府的灯棚位置好，想带着孩子，还有李文梅到秦王府的灯棚里看灯，问李夏是不是方便。

    李夏却回了不方便。

    李文楠看灯的兴致从来不在灯棚里，她最喜欢大街小巷的逛，看热闹看人看稀奇看笑话儿，这样要到秦王府灯棚看灯，也和金拙言和唐家珊大年三十那一趟一样，是担心十五那天，李夏和秦王不得不到灯棚看灯，那座显眼又阔大的灯棚里，只有李夏和秦王两个人，过于冷清和寂寞了。

    李夏并不在意这份冷清，秦王更不在乎，他们两个也不寂寞，李夏一口回绝了李文楠，却不是因为她和秦王不需要那份热闹，而是，她不愿意把李文楠夫妇，李文梅以及丁家的这份支持，放到上元节那样的众目睽睽之下。

    她不想在真有个万一的时候，让李文楠和李文梅夫妇没有了半分回旋的余地。

    别人待她好，她就要尽力待对方更好。

    陆府今年虽说没有人到灯棚看灯，不过这灯棚还是搭的比往年漂亮许多，灯棚前摆了一大筐一大筐的糕点，铜钱和避邪驱病的香袋药丸，毫不吝啬的见人就给。

    陆将军有了个可爱的出奇的女儿，这份喜悦实在太满了，需要大肆派送。

    陆仪站在他家灯棚斜对面的秦王府灯棚里，笑眯眯看着对面自家灯棚里和灯棚外的热闹，嘴角时不时往上翘起。

    李夏和秦王坐在灯棚正中，却借着厚重的帘幔避开无数这样那样的目光。

    两人也在看着斜对面的陆府灯棚。

    “你姐姐没来。”秦王仔细看了遍热闹无比的对面灯棚，和李夏低声道。

    “六姐姐没来，她肯定要陪阮夫人的，不过七姐姐和八姐姐都在啊。”李夏看着对面笑道。

    “是我说错了话。”秦王微微颔首，以示歉意。

    “我最喜欢这么远远的看热闹，你呢？”李夏胳膊肘支在面前的几案上，托腮看着对面的灯棚。

    “我也是。”秦王自在的靠在椅背上，“很小的时候，我常常让小内侍玩球，玩冰车什么的，我就站在旁边看，那时候阿娘挺发愁的，说这孩子这么胆小怎么办，其实我不是胆小，我就是喜欢看。”

    “嗯。”李夏应了一声，她看着对面的热闹，却有些出神。

    “咱们得尽快。”片刻，李夏突兀道。

    “嗯？”秦王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是说，咱们正在做的事，得尽快，现在这样，不好，对谁都不好，对天下人更不好，得赶紧出结果。拖的久了，对所有人，都是煎熬，也极其不利。”李夏看着秦王。

    “你有打算了？”秦王脸上的笑容隐去，看着李夏，下意识的伸出手，揽在她背后，象是要把她护在怀里。

    “我觉得，太子，大约是有打算了。”李夏说着太子，却看向江府的灯棚。

    “太子的脾气，比从前好的太多了。”秦王不知道想到什么，低低叹了口气，他也长大了。

    “可他还是耐不住性子。”李夏看着眼前的繁华。

    “嗯。”秦王嗯了一声，这件事，其实跟太子耐不耐得住性子，已经全无关系了。

    “明年的今天，这条街上，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变化。”李夏从对面第一家，一家一家往后面看。

    秦王没说话，只顺着李夏的目光，一家一家往后看。

    ……………………

    大相国寺门口的南门大街热闹不堪，大相国寺门口和两旁的树林里，比南门大街更加热闹，可大相国寺里面，却十分冷清。就连寺里的僧人，一多半也到寺院周围的林里地里看热闹去了。

    大相国寺大雄宝殿内，郭二太太和胡夫人在前，沈三奶奶和罗二奶奶稍稍落后一个蒲团的位置，正毕恭毕敬的对着殿上的佛神坐像磕拜大礼。

    郭二太太一边拜倒磕头起身，再拜倒磕头起身，一边嘀嘀咕咕的念叨：“求佛祖保佑，保佑我家林哥儿，保佑小妇人圆圆满满配成这药，保佑我家林哥儿一贴药就各处长全，跟从前一样，求佛祖保佑，小妇人愿给佛祖重塑金身，求佛祖保佑……”

    胡夫人看起来比郭二太太更加虔诚，跪倒磕头起来，再跪倒，嘴唇不停的动着，默默祷告。

    沈三奶奶和罗二奶奶在两人身后，这头磕的不情不愿七折八扣。

    沈三奶奶一边提心吊胆的听着郭二太太的祷告，一边默默的向佛祖祷告：“佛祖在上，小妇人姓沈，是永安伯府二房媳妇儿，今天跟我们太太过来……小妇人是要求佛祖保佑，佛祖您别理我们太太，我们三爷李文林，那祸是他自己惹的，求佛祖明鉴，可怜可怜小妇人，和小妇人的儿子，还有那两个可怜的姐儿，佛祖在上，我们三爷就这样，小妇人和小妇人的儿子，和两个姐儿才有活路，求佛祖保佑，求佛祖看着就行，您可什么也别做，您可不能保佑我们太太，佛祖你英明睿智，明了一切万物……”

    沈三奶奶的祷告，虔诚无比，“……佛祖您千万不能保佑我们家太太，还有三爷，佛祖您最慈悲，您要是保佑了小妇人，小妇人年年施银施物，佛祖您千万要睁开眼看明白啊，佛祖啊小妇人也能给您再塑金身，佛祖啊，我家太太能奉给您的，小妇人也都能奉上，求佛祖保佑……”

    罗二奶奶面无聊赖的磕着头，看着虔诚认真无比的沈三奶奶，颇为无语，难道她还真想把她家三爷治好？

    她家三爷那德行，她听说过不知道多少回，她家三爷真要是治好，那她的苦日子，说不定就又回来了！

    “好了，到时辰了，赶紧准备好。”郭二太太和胡夫人无比认真的磕头祈祷刚刚完成，殿角的滴漏显示，时辰到了。

    沈三奶奶和罗二奶奶忙站起来，两人各自从丫头手里接过银碗和一根杆子细长的扁平银匙，一左一右挪到佛前那几支烧的旺盛无比的灯台前，开始刮灯台上的灯芯灰。

    郭二太太没站起来，胡夫人也没起来，两人依旧跪在刚才的蒲团上，双手合什，更加虔诚专注的低低念着佛经和阿弥陀佛。

    沈三奶奶和罗二奶奶剪完了郭二太太和胡夫人面前的灯烛，转到了佛像另一边。

    避开了郭二太太狠意十足的目光，沈三奶奶忍不住舒了口气，一口气没舒完，鼻尖发痒，一声响亮的喷嚏响起，沈三奶奶正捧在手里，正对着喷嚏的银碗里，一阵烟尘飞过，她刚才采了半天的灯芯，一个喷嚏，打没了。

    罗二奶奶大瞪眼睛看着沈三奶奶，干瞪着沈三奶奶，一时脑子里糊涂乱成一片，这可怎么办！

    沈三奶奶瞪着托在手里的、空空如也的空碗，突然伸出手，将佛前香炉里的香灰，舀了一匙倒进了手里捧着的银碗里。

    罗二奶奶呃了一声，这一声呃还没落音，罗二奶奶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自己手里的银碗也翻了个底朝天。

    这药，还是配不出来才最好。

    沈三奶奶大睁着双眼，看着罗二奶奶，罗二奶奶晃了晃手里的银碗，冲她笑的意味深长。

    沈三奶奶长长呼了口气，左右看了看，冲罗二奶奶绽放出满脸笑容，又竖指唇上，示意她和她都不宜说话、

    两人一左一右偷看着前面还在磕拜的郭二太太和胡夫人，片刻，几乎同时缩头回身，一左一右，伸出银匙，从堆满香灰的香炉里，捞了几匙香灰上来，放到了银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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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六章 蛛丝

﻿    十五刚过去，灯还没收完，孙昭仪就小产了，就隔了一天，另一个怀了胎的侍御也小产了。

    孙昭仪哭死过去好几回，苏贵妃过去看了两三趟，最后一趟回来，径直去了姚贤妃宫里。

    姚贤妃一直病着，过年出来支撑了几天，十五前两天，就又累倒了。

    姚贤妃一身半旧家常衣裙，迎进一脸恼怒烦恼的苏贵妃，亲手捧了杯茶给苏贵妃，有些缓慢的坐到苏贵妃旁边，看着她的脸色，眉头也蹙了起来，“我听说了，又是一前一后，太医怎么说？”

    “说不上来怎么回事。”苏贵妃看起来是真烦恼，“你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回两回，这都三回四回了。”

    苏贵妃话刚出口，立刻觉得不妥，那一回两回可是查明了是江娘娘动的手，可不能跟这三回四回扯一起。

    “我是说，难不成那墙竟关不住她？”

    这话也不对，如今是她主理后宫，那墙关不住，岂不就是说她没本事打理好这后宫？

    “这话，”姚贤妃看起来十分犹豫，“跟别人，无论如何是不能说的，不过跟姐姐倒是能说一说。”

    “你快说。”苏贵妃急忙示意姚贤妃。

    “我就是想起我年青的时候，姐姐也知道，那时候我什么都好，可就是怀不上，想了多少法子，吃了不知道多少药，后来，有一回跟着太后娘娘在大相国寺做法事，正巧大相国寺后院那位高僧出关，太后娘娘就让他给我起了一卦，唉。”

    姚贤妃低低叹了口气。

    “怎么说？”苏贵妃见姚贤妃叹起了气，忙催促道。

    “说是我伤了阴德，断了此生的子嗣，我的事，姐姐也知道。”姚贤妃最后一句话说的含糊，苏贵妃却明白极了，她亲手弑父，这真是大罪。

    “姐姐，鬼神之事，我一向极敬重的，这好好儿的，一个小产，接着是另一个，是不是得多想想？”姚贤妃看着苏贵妃，话说的谨慎而含糊，可那意思却明白之极。

    “你说的对。”苏贵妃紧拧着眉，片刻，点头赞同，“宫里禁巫祝诅咒，可这样的事，什么时候能禁绝过？你说的对，这事得好好查查。”

    “偏偏我病着。”姚贤妃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什么事都压在姐姐头上。”

    “你别多想，好好养好身子是正事。”苏贵妃一边安慰姚贤妃，一边站起来告辞，她得赶紧让人去查这鬼神巫祝之事。

    ……………………

    收了灯就是开衙的日子，四皇子领着打理皇庄的差使，开衙头一天，皇庄里有个管事，就找到了四皇子，说是他奉命照料的一位老供奉病重，自己说自己活不了几天了，闹死闹活，非要见皇上一面，还说皇上一定会见她的。

    四皇子没听完就训斥了回去，可管事苦着张脸，拿了个巴掌大小的老旧匣子出来，“四爷，这是赵老供奉拿出来的，说是皇上留给她的信物，说是把这个拿给皇上，皇上必定见她的。

    还有，当初全老爷在的时候，很敬重赵老供奉，最多隔上一两个月，必定要去看望一趟，年年春节，还要去给赵老供奉拜年，小的那时候问过一回，全老爷说赵老供奉身份贵重，让小的一定要恭敬用心，小的这才走这一趟。”

    四皇子听管事这么说，犹豫了。

    全具有深得先皇信任，就是皇上，治罪之前，也对全具有信任有加，全具有替先皇和皇上办过许许多多隐秘之事，这个是大家心知肚明不能说的事，他敬重看重的人，身份必定不简单，这位赵老供奉的话，只怕是真的……

    “你在这儿等着，我先去请了太子示下。”四皇子犹豫了一会儿，拿过匣子，吩咐了管事一句，出来要了车，径直往东华门去见太子。

    太子还没下朝回来，江延世迎进了四皇子。

    四皇子不易觉得的犹豫了下，将匣子送到江延世面前，太子吩咐过，皇庄的事，但凡他拿不定主意的，就去找江延世，这匣子和赵老供奉毫无疑问也是皇庄的事，最好先和江延世说说。

    江延世听四皇子转述完，眉梢微挑，转着手里的匣子看了一圈，轻笑了一声。

    这是谁的手笔？

    十有八九是苏烨，皇庄在他手里打理了那么些年，要是没留下一堆的人和事，那就是笑话儿了，可这位赵老供奉，这匣子，他挑出来这个，想干什么？要打哪个？

    “这位赵老供奉的病情，让人去查过没有？”江延世看着四皇子问道。

    四皇子摇头，“得了信儿我就过来了。”顿了顿，四皇子又解释了一句，“这位赵老供奉之前也没人说起，我也是刚知道。”

    “嗯，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跟管事说这匣子已经往宫里递进去了，让他回去跟赵老供奉说一声，且耐心等一等。”

    江延世也不指着四皇子能知道什么，转身将匣子放到长案，不客气的吩咐道。

    四皇子应了一声，一句话不多问，和江延世拱手回去了。

    看着四皇子出了门，江延世拿起匣子，转来转去看了几圈，匣子就是个普通的匣子，有暗销锁着，却没有锁，也没什么机关，轻轻一按就开了。

    江延世看着匣子里的一块小小的木牌。那是宫里的内侍和使女用来表明身份的名牌，这牌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

    江延世拿起牌子，牌子上的字笔画细致，细瘦漂亮，江延世的目光落在赵红妆三个字下面的紫辰宫上，紫辰宫这名字早就没有了，可他知道，那个地方叫紫辰宫的时候，是那位早死的金贵妃的住处。

    江延世眼睛一点点眯起，片刻，嘴角往上挑出丝丝笑意，笑意渐浓。

    等到太子回来，江延世将那个匣子递到太子面前，先简单几句说了那位赵老供奉，接着笑道：“殿下看看这个，紫辰宫的尚宫赵红妆，这必定是苏烨的手笔，他把这位赵红妆送进宫，送到皇上面前，这是要拿皇上生母这件事做文章了，苏家大约觉得胜券在握，要着手布下一步棋了。”

    “这全具有，可真是狡兔三窟，家里藏了那样的东西，又藏了这位赵红妆在皇庄里，别的地方，说不定也藏了什么，他对那位金贵妃，可真是赤胆忠心。”太子看着那块名牌，语气极其不善。

    全家被抄那天晚上，有人拿了东西逃出来，找到江家，不幸之中的万幸，正好被江延世撞见，拿了东西，让那人永远的闭上了嘴。

    那个时候，看到那些东西，他就无比愤怒过。

    皇上不是太后亲生，而是那位媚惑君上名声极差来历不明的金贵妃所生，这对皇上，对他，对整个皇室，都是丢脸之极的大丑事，而且，这事背后，谁知道还隐藏着什么样的丑恶罪过，揭出来，可是要记入史册的。

    这个全具有，真是死有余辜！

    “这件事，可以用一用。”江延世知道太子的愤怒，以及他为什么愤怒，看着太子，心平气和道：“苏烨把这位赵老供奉送到四爷手里，这是要把挑开这个屎坑的事，栽到咱们手里，咱们挑开，自己淋自己一头屎。”

    江延世嘴角往下撇，想算计他，就凭他苏烨，可差的太远了。

    “第一，这事咱们按不下去，苏烨手里必定还有其它东西，按下这个，他还能说咱们阻塞皇上耳目，到时候，咱们可就是一肚皮苦水说不得了。”

    太子皱着眉，点了点头。

    “咱们可不吃这个亏，他要见，就让他见，不过，这个屎坑是他端出来的，那就得顶在他头上，这事我来安排。其二，这事就算挑出来，挑的再明白无误，皇上必定也要压下去，可这事挑明了，在皇上心里，金太后和秦王府，还有长沙王府，可就大不一样了，相比于苏家，秦王府才是真正的敌人。”

    江延世放低声音，接着说道。

    太子脸色微白，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金贵妃一支和全家，都已经绝后无一人了，这事倒没什么后患，就这样吧，你事，你亲自盯着，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殿下放心。”江延世应了，托着匣子出去请见皇上了。

    ……………………

    京城里的花灯刚刚收尽，由北而来的丁家家将直奔郭胜那间在热闹巷子里的小院，没多大会儿，家将从背靠背的另一间院子里出来，兜了下圈子回丁府，郭胜步子悠闲的出来，往秦王过去。

    郭胜带着些兴奋，和丝丝隐隐的骄傲，垂手和李夏禀报：“丁泽安刚刚打发了人回来，说他和柏小将军这两天就能将两路军交到关大帅手里，交接好之后，就尽快赶回来。

    两位将军病亡的事，毕竟已经过去那么多天，不过丁泽安还是查到了不少东西，头一条，丁泽安查到了两位将军病亡前几天，京城有人到了军中，几个亲兵说，是京城口音，穿着打扮，也是京城人常穿的料子款式，有两个亲兵听到过几句抱怨，说是嫌驻营之地干的厉害，鼻子都出血了，在京城从没这样过。”

    李夏凝神听着，一言不发。

    “还有就是，有一位老参赞，在将军病倒后隔天，骑马摔死了，那位老参赞年纪大了，已经好些年不骑马了，不过他骑马摔死的时候，因为两位将军都病重，就没人顾及，死了就埋了，丁泽安到的时候，已经查无可查。”

    郭胜说完，看着李夏，李夏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已经查的很明白了。”

    李夏说着，站起来，走到挂在墙上的京畿地舆图前，盯着从京城到皇陵那一段。

    “您都知道了？”见李夏只站起来看着京畿地图一言不发，郭胜等了好一会儿，实在耐不住，小心翼翼问了句。

    “当初我就想到了，既然是京城去的人，还能有谁呢？我那时候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要让这两位死，现在知道了，他是要借着这两位的死，把柏乔远调出京，柏乔不在京城，京城和京畿的应对应变之力，就会差很多，他要的，是这个应对不及。”

    李夏的目光在京城和皇陵之间，来回移动，一点一点仔细的看。

    郭胜听的心里一阵猛跳，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应对不及？这中间可就有了机会……

    “盱眙军准备什么时候启程？那边有什么动静没有？”李夏突然问了句。

    郭胜心里又是一跳，立刻答道：“照年前和柏枢密的说法，是出了正月再启程。那边……”郭胜顿住，努力想了想，“倒没什么，年过的很喜庆，蒲高明挺大方，说是比在盱眙驻军时还大方，今年祭祀，大约是逢着什么日子了，说是非常隆重，祭礼比往年翻了一倍还多。”

    “不是逢着什么日子了，这是求祖宗保佑，人之将死，要奋力一搏了。”李夏声音冷冷。看了眼盱眙军驻地，照盱眙军去年一年的行军速度，出了正月启程的话，到清明前后，离京城的距离，真是不远不近正正好。

    “王妃的意思？”郭胜的心提了起来，不是担心，是兴奋。

    “只是，还有些地方，搭不齐，不过，这会儿了，肯定是咱们还不知道，江延世那边，肯定已经搭齐了，只等着时机发动。”李夏往后退了一步，不再看地图，

    郭胜一个怔神，“王妃这么断定是江延世？”

    “嗯，苏家这会儿举刀杀人，不管杀谁，都是弊大于利，而且，事有不顺，举刀杀之，这是江延世的风格，不是苏烨。江延世举刀，要杀的，肯定是王爷。”李夏坐下，拿过已经微凉的茶杯，垂着眼皮道。

    “王爷哪是他能杀得了的。”郭胜一声嗤笑，迎着李夏斜过来的目光，忙补充道：“越是小事越要小心，在下牢记着姑娘的吩咐。”

    “让你的人都警醒着些，城里的异动，只要有一点点不寻常，不管大小，都要禀报。”李夏看着郭胜吩咐道。

    郭胜急忙答应了，垂手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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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七章 不孝啊

﻿    关于皇庄里的那位老供奉，江延世一名多话没有，一来他知道根底，就不宜多讲，二来，有那块名牌，用不着多讲。

    果然，皇上翻来覆去看着那块名牌，脸色阴沉。

    关于那位让先皇念了一辈子的金贵妃，他早就隐隐约约觉得应该有点什么事儿，不过，出于本能，他并不想知道这位金贵妃的事。

    现在这事找上门了。

    这位赵红妆想面见他，一个病的快死的下人，他是不会见的，不过，她的话，他想听一听。

    让谁走一趟呢？

    皇上看向江延世，江延世忙迎着皇上的目光欠身，“听管事说，这位赵老供奉病倒没多久，年里年外的时候，苏烨过去探望过两趟，管事说，从前苏烨打理皇庄的时候，经常去看望赵老供奉。”

    江延世不动声色的将苏烨扯了进来。

    皇上嗯了一声，刚要吩咐让苏烨走一趟，话却嘴边又改了，“让老二去一趟，问问她有什么事。”

    内侍答应了出去传口谕，江延世暗暗舒了口气，嗯，让二皇子走这一趟，倒比苏烨更合适，皇上，英明。

    那位老供奉所在的皇庄，离京城不算太近，二皇子一早上启程，直到天黑透了，才回到宫里缴旨。

    二皇子请求屏退所有人，和皇上禀报了也就大半刻钟。二皇子退出，皇上的心情，明显极其不好。

    后宫，苏贵妃还在以查看清理修缮为由，搜检各处，想找到些巫咒的痕迹，可能查的地方查了个遍，一无所获。

    倒是姚贤妃提醒了她，这宫里这么大，巫咒之物多数极小不显眼，随便塞在哪里，或是埋在哪棵树下花下，墙根墙角，她们都是凡夫俗子，肉眼凡胎，怎么可能找得到。

    苏贵妃被姚贤妃一句肉眼凡胎提醒了，要找出这巫咒的邪气鬼气，得才法力高明的法师才行。

    苏贵妃仔仔细细想了半天，理好思路，想好了怎么说，请见了皇上，先是极其痛心表达了对两位美人小产的痛惜，以及自己照顾不周的痛苦自责，再接着说了自己是如何的想查出原因解决问题，以及查检的事，最后，含糊的提了句，是不是该请人打扫打扫宫里，祈福送晦。

    皇上明白她的意思，宫中禁巫祝，可鬼神之事，怎么可能禁得了呢。

    皇上垂着眼皮，似是而非的嗯了一声，苏贵妃知道他这是默许了，忙又闲话了两句，垂手告退。

    当天就让人去大相国寺请方丈和紧挨着大相国寺的那间小小庵堂里的方师太。

    这位方师太知道的人极少，知道她的人，却都知道她是个极有修为，手段高深的，除了精于这些，这位方师太还是位茶道中人，极精于茶。

    第二天一早，方丈和方师太就进了宫，由苏贵妃和十几个心腹宫人内侍陪着，从一大早直到临近傍晚，将宫里各处都走了一遍，祈了一遍福，方师太避过所有人，只和苏贵妃低低说了一会儿话，留下脸色发青的苏贵妃，和方丈一起出宫回去了。

    苏贵妃一个人呆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往回走。

    方师太说，宫里没有巫咒之类的祸害，皇宫这样的地方，从最初选地方，到建造，这中间不知道有多少高人参与其中，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被巫咒侵害的地方，但宫中这连着四起小产的原因，她看到了一些，不过是一个孝字。

    一个孝字！

    能以一个孝字左右这宫中是吉是祸的，只有皇上，伤了子嗣的是皇上，那不孝之人，只能是皇上。

    苏贵妃先是一阵接一阵的懊恼，她当初就不该请方师太进宫，现在怎么办？

    去跟皇上说他连着伤了子嗣，是因为他的不孝？

    皇上对金太后，确实不怎么孝，金太后是个刚强性子，她就知道她肯定介意皇上的不孝，果然……

    唉！

    苏贵妃头痛无比，请人进宫祈福，她是禀过皇上，得过皇上默许的，如今看过了，有了说法，她不能不禀报皇上。

    可是，这话怎么说？

    这话说出来，岂不是成了她当面指责皇上的不孝？

    要是皇上疑心她和方师太串通好了呢？换了自己，肯定会这么想，毕竟，父母对子女最能包容，皇上对太后也不能算太不孝，可太后那性子……

    苏贵妃无比纠结难为，却不敢耽误，虽说皇上是默许不是明许，不过这只是说明出了事她得担全责，可不是让她不照口谕立刻禀报的，没回口谕缴旨之前，她哪儿都不能去……

    苏贵妃心乱如麻的进了勤政殿，提着颗心，期期艾艾说出了方师太那句话，她没敢直说，含含糊糊说了句，师太的意思，跟孝字有关。

    皇上立刻沉下脸，苏贵妃一边说一边悄悄瞄着皇上的脸色，见他脸色极其阴沉，正想着怎么回转，却看到皇上的目光越过她，不知道看向哪里，竟是出了神。

    苏贵妃不敢说话了，不时瞄着皇上，好半天，皇上回过神，冲她摆了摆手，“辛苦了一天，你也累了，回去好好歇歇吧。”

    苏贵妃暗暗松了口气，却又十分莫名其妙，看皇上这意思，竟然没有恼怒，倒是显的十分伤感，难道，他现在体会到子欲孝而亲不到的痛楚了？

    不管怎么样，她没被迁怒，没犯忌讳，就阿弥陀佛。

    唉，以后这样的事，她还是不能太认真了，就算要怎么样，最好等姚氏好了，让她出头去做，自己在后面，就有了回旋的余地……

    皇上这一夜睡的很不踏实，早朝上气色不好，心情更不好，端坐受了群臣的礼，就示意内侍宣布，有事递折子进来，就这样了。

    内侍的声音还没落，皇上就站起来，一边往台阶下走，一边吩咐金相，“金卿过来。”

    这句吩咐就意味着，今天早朝之事的议事，也要暂停了。

    金相神情如常，心里却十分诧异，出什么事了？他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

    魏相垂着眼皮，微微躬身恭送皇上退朝。

    他心里是有底的，皇庄的事，以及那桩密事，昨天江延世已经过府和他说过了，看样子，皇上被这桩密事闹的心情相当不好。

    苏相也明了事由，不过，他心里却是无比恼怒，昨天去皇庄见那个老妇的竟然点了二爷，他和儿子知道这桩秘事有几年了，却没告诉过，也没打算告诉二爷，这样的事，他不知道比不知道了好，可这虽然是为了二爷好，却还是算遮蔽上听，不知道二爷心里会怎么想。

    除了这个，二爷走了这一趟，就和挑开这桩秘事这件事，脱不开干系了，依江延世的手段，说不定，已经把这桩事栽到他们头上了……

    苏相越想越烦怒，出了大殿，背着手走出几十步，抬头左右看了看，瞄见秦王，不动声色的挪了过去。

    事已至此，秦王这边得交待一二，能把这件事回旋过来最好，毕竟，这会儿，他们和秦王还必须同舟共济，肝胆相照。

    金相跟在皇上后面进了勤政殿，皇上一进到殿内，就沉着示意满殿的内侍都出去。

    内侍退出，皇上站在大殿中间，好一会儿，才走到炕前坐下，看着金相道：“听说那位金贵妃是在你们府上长大的？”

    金相心里猛的一跳，几乎瞬间就想到了他最不愿意想到的原因。

    “是，老臣七八岁的时候，或是更小，有一回出城去玩，遇到了金娘娘和她那位奶兄，当时金娘娘那位奶娘还活着，还有个小丫头，一个婆子，一个老仆，一行人都饿的极瘦，正围在一起哭，说是来投亲，没想到找到地方，亲戚一家早就不知去向，后来老臣查过，那家亲戚人丁单薄，在金娘娘到京城前四五年，就绝了嗣，一家人都没了，老臣年青的时候最爱管闲事，就把金娘娘和几个老仆带了回去。”

    金相絮絮叨叨，一边说一边想一边感慨。

    “听说金贵妃是你们金家在南边的分枝，投亲就是投的长沙王府？”皇上脸色更沉了，他很不愿意听到他那个生母金贵妃是个全无来历的流民。

    “这个说法，最初是太后娘娘提起来的。”金相长叹了口气，想着往事，他是真正的感慨，当年太后娘娘待那位金贵妃，比亲姐姐更亲，她是真心实意的疼她爱她，真心实意的站在她前面，保护着她，替她支撑一切……

    “金娘娘姓全，确实是从南边来的，她们那边的规矩，仆从常被赐姓主家姓，当时护着金娘娘到京城来的几个老仆，都是极忠心，也都是赐了姓的，都姓全。

    当时，家父和家母的意思，是让人送金娘娘回去，或是另行安置。”

    金相脸上露出怀念的表情，“皇上不知道，金娘娘小时候极懂事，令人怜爱，我和太后都极其疼爱她，和家父家母磨着不让他们送走金娘娘，就是那个时候，太后娘娘提了这么个说法，她告诉金娘娘，让她说她姓金，说天下金姓是一家。”

    金相笑着摇着头，“那时候都还小，当时，家母也极疼爱金娘娘，训斥了太后娘娘，说她不该教着金娘娘胡说八道，不过，还是让人放出了这样的话，可家里上上下下，都称金娘娘是表小姐。因为家父和家母的意思，全家能让金贵妃这样幼小的女儿家孤身一人，只跟着几个老仆往京城投亲，只怕家里也没什么人了，改了金姓，全家也许就要断了血脉，家父和家母最初的意思，是想等金贵妃长大了，看能不能替她招个女婿，延续全家血脉。因为这个，家里上下，都是称表小姐的。”

    金相解释的极其仔细，皇上听的十分专注。

    “听说，我是金贵妃生的。”皇上沉默片刻，看着金相突然道。

    金相神情错愕，片刻，一行老泪流下来，闭了闭眼睛，好一会儿，才吃力的点了点头。“皇上知道了……”

    “当初，到底怎么回事？”皇上看着金相脸上那两行泪水，心里莫名生出股亲近温暖。

    “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金相声调疲缓中透着痛楚，“就象皇上的生母到底是太后娘娘，还是金娘娘，当初先郑太后从不许人提起，但凡知道的人，都打发了，魏国大长公主也是知道的，也从来没跟皇上提过，就连先皇，也从未提起过半句一句。都是过去的事了，都不想让伤了皇上的心。”

    金相并不清楚皇上知道了什么，不知道什么，最稳妥的办法，就是不说。

    “金贵妃是死在娘娘手里？”皇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接着问道。

    金相坚定的摇头，“不是，老臣刚把金娘娘带回府里时，金娘娘正病了，已经病了一路，太后娘娘那时候才四五岁，抱着金娘娘哭，说要把她的命续给她，太后娘娘最疼爱的人，就是她这个妹妹，金娘娘，老臣甚至觉得，太后娘娘疼爱金娘娘，甚过皇上。”

    皇上若有若无的松了口气，“朕也不信。”

    金相叹了口气，“皇上，老臣不知道是谁提起这桩先皇和先郑太后，魏国大长公主都严令不许提起的旧事，只是，此事不宜多让人知道，对皇上不利。”

    金相说的含糊，他不确定挑出这件事的人是谁，也许是王妃呢，王妃做事，一来不会事先知会他，二来，他常看不透她想干什么，就象现在。

    “一个老尚宫，当年出了宫，被全具有奉养，临死之前……”皇上冷哼了一声，“忠是忠了，却是愚忠。”

    金相暗暗松了口气，皇上能跟他说这些，那就是对他的信任没减，也许还有所增加。

    这就好。

    “苏氏让人到宫里看了看，”皇上眼皮微垂，“先生也知道，朕这后宫，年前年后，已经伤了四个了，说是朕有些不孝。”

    最后一句话，皇上说的极轻极飘。

    金相皱起了眉头。

    “倒是有几分法力。”皇上用这句淡淡的夸奖，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先生看看，这事怎么安排最合适？”

    “皇上的意思呢？”金相看着皇上试探道。

    皇上沉默了，全具有的全家，已经灭了门，无法施恩赏赐了，他的生母不是金太后而是金贵妃这件事，是不能宣诸于世的……

    “皇上生母一事，先皇和先郑太后都下过严令，若是……”金相一边说一边紧盯着皇上，“这岂不是更不孝？”

    皇上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

    “为母者，所求不过是子女安好，别的，哪还有什么可计较的？”金相见皇上极快的点了头，心里微定。

    他不想有任何作为，他只想求个心安。

    “老臣以为，该好好做几场法事，为母祈祷，皇上心到，两位娘娘知道了，这就是孝心了。”金相接着建议道。

    “朕也是这么想。”皇上明显松了口气，“这法事得好好做几场，让朕想想。”

    “是。”金相应了，又陪着皇上说了一会儿旧年陈事，才告退出来，背着手，脚步缓慢的往中书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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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八章 各自落子

﻿    二皇子前一天晚上从宫里回去，心里激荡的想立刻找苏烨好好说说，可他强压着自己，哪儿也没敢去，这是件应该烂在他心里的秘闻，皇上嘱咐他的时候，目光很凌利，他不敢出了宫门立刻往苏府去。

    第二天散了朝，二皇子紧绷着脸，回到府里，进了二门，直奔外书房，那里是苏烨见人理事的地方。

    苏烨见二皇子大步进来，知道他要说什么，忙示意小厮都到垂花门外守着听传唤。

    “我昨天去了趟皇庄。”二皇子坐下，接过苏烨递过的茶，抿了口放下，看着苏烨，目光亮闪，“你知道我听到了什么事儿？”

    苏烨挑起一根眉毛，带出几分兴致。

    “那位姓赵的婆子，还真是从前宫里出去的，先皇刚即位那时候，她就是有头有脸的女官了，被指到金贵妃身边侍候，听她说，当年她还是先皇亲自挑的人。”

    二皇子说的兴致勃勃，苏烨眼皮微垂，这些，他比他知道的清楚的多的多……

    “她说，皇上的生母是金贵妃，不是金太后。”苏烨的淡定被二皇子看在眼里，干脆直接说出了最骇人听闻的那件事。

    苏烨抬头看着二皇子，脸上说不出什么表情，片刻，眉头拧起，“二爷，这是疯人疯话。”

    “皇上也这么说，”二皇子干笑几声，“你放心，我懂，只是，这事儿，”二皇子又干笑了几声，只是这事儿太骇人听闻，太有意思了。

    “你知道那婆子还说了什么？那婆子说，全具有不姓全，全具有姓金，之所以改姓了全，是被长沙王府威逼所致，那婆子说，全具有才是金家真正的传承，说金相这一支，是老宅金氏的弃支，还说长沙王府那位古太夫人是被金家休出门的弃妇，嘿。”

    二皇子看起来听了不少八卦。

    “这些疯话，你跟皇上说了？”苏烨皱着眉。

    “这些是正经的疯话，长沙王府这个世袭罔替的王爵，是源于那位古太夫人，可不是因为什么老宅的金氏，这事谁不知道？这全具有居心不良，那位金贵妃……”

    二皇子嘿笑了几声，“这是两条毒蛇，这么简单的事，任谁都能看明白，我要是跟皇上说了这些疯话，岂不是扯得别的话也不可信了？这些话就是咱们说说当个乐子。”

    “那婆子说了皇上身上两处胎记，说的清清楚楚，看皇上的那样子，必定是真的，那婆子还说，皇上是被金太后从金贵妃宫里抢走的，金太后抢走了皇上，打死了金贵妃，和金贵妃宫里几乎所有的人，她说她当时替皇上和贵妃到大相国寺添长明灯油，正好不在宫里，逃过了一劫，后来，她和全具有想方设法打听宫里情形，听说皇上养在了先郑太后宫里，才放了心。”

    “都是胡说。”苏烨冷淡的批了句。

    “这些，肯定不是胡说。”二皇子干笑几声，“从前我一直想不明白，先皇在的时候，金太后为什么一直被关在宫里，郑家和金家世代交好那么多年，先郑太后又是看着金太后长大的，又是皇上这个先皇唯一孩子的生母，这事怎么说都说不通。

    直到现在，皇上是金贵妃的儿子，那一切都说得通了，先郑太后和先皇一直关着金太后，是怕她害死了皇上！”

    “二爷也开始胡说了。”苏烨皱起了眉头。

    “这会儿就咱们两个，咱们两个说说闲话而已，你不用这么一本正经，这件事实在是……”二皇子啧啧有声。

    “你知道那婆子想让皇上做什么？她说自古天子以孝治天下，皇上要是不替金贵妃正了名，那就是不孝，鬼神和程家先祖，必定不能饶了皇上，还说让皇上替金贵妃报仇，向天下明发金太后的害了金贵妃的罪恶，还说让皇上诛尽长沙王府，替全具有正名，真是失心疯了。”

    二皇子一边说一边笑。

    “你都跟皇上说了？”苏烨带着几分厌恶，类似的话，那赵老婆子几乎见他一次就说一次，要不是留着她有用，就凭她这份全无自知的疯相，他早就让她永远闭嘴了。

    “这些当然要说，这婆子的疯相，得让皇上知道，这婆子的疯相，自然也是全具有的疯相，只怕还是……”

    金贵妃三个字，二皇子没说出来，只嘿笑了几声，看着一脸无奈看着他的苏烨，转着手里的折扇，皱眉道：“你说，为什么金太后要抢金贵妃的儿子？金太后那时候刚刚嫁进宫没两年，自己又不是生不出来，这事说不通。”

    “当时金太后和金贵妃几乎同时有孕，太医院里有脉案。”苏烨的话顿了顿，才接着道：“金太后和金贵妃的脉案，直到孩子出生，都极好，再后面，就是金贵妃生的儿子难产，没能熬过去，说是金贵妃因为伤心儿子的夭折，才一病不起走了的。金太后生的是长子，金贵妃的儿子晚生了两天。”

    “那个夭折的孩子现在当了皇上，那死的那个……”二皇子眯着眼，“真是两条毒蛇，金太后的儿子，必定是被金贵妃害死了，也是，两个孩子，金太后的儿子占了嫡又占了长，不杀了怎么行。啧。”

    二皇子再次啧啧有声，“倒是够狠，只是太蠢，不过。”二皇子长叹了口气，“搭了自己一条命，却把儿子平平安安送上了皇位，不能算蠢，够狠，够毒。”

    “皇上什么意思？”苏烨看着二皇子问道。

    “皇上说，疯言疯语，一派胡言。不过，今天早朝上，皇上心情极其不好，礼毕就命散了，也没议事，只把金相叫了进去。”二皇子摇着折扇，看起来心情相当不错。

    “自古以来，这样的污秽，宫里就没断过，真要论起来，倒是金太后可怜。皇上乃英明之主。”苏烨斟酌着言词，“二爷以后也要留心，当初金贵妃作耗，宫里有先郑太后，护住了皇上，护住了金太后，姑母不比无郑太后。”

    “嗯，我知道，唉。”二皇子脸色微沉，长叹了口气，“以前老三常说，他和我是前世不修，才生在皇家，老天往生了，也不全是坏事。”

    想到三皇子，一阵悲怆从二皇子心里涌上来，差点把眼泪冲上来。

    苏烨低着头，没留意到二皇子这一阵突出其来的悲怆。

    他心情非常不好，这个局被江延世将计就计，如今这把屎糊在了二爷手上，秦王府那边……

    苏烨烦恼的叹了口气。

    如今他们还不能没有秦王府的支持，还正是要和秦王府交好的时候，这件事，现在糊到了二爷身上，他就得给秦王府一个交待，或者，要向秦王府表出一个态度了。

    ……………………

    李夏送走了长沙王府的老仆张喜安，迎进了柏悦，送走了柏悦，李夏坐着抿着杯茶，吩咐叫郭胜进来。

    郭胜不知道那位赵老供奉的事，可凭着直觉，他感觉到出什么事了，跟着婆子进来，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对于他到现在没搞清楚状况这事，颇为心虚。

    李夏看起来心情不错，吩咐端砚到茶水间看着煮莲子茶，看着郭胜，先说了皇庄里的那位赵老供奉病重的事，又说了长沙王府来的那位老仆，以及，她刚刚送走的柏悦。

    郭胜听的连连眨眼，“这是江延世的手笔？他想干什么？这有什么好处？不对，柏大奶奶来这一趟……是苏烨？”

    “嗯。”李夏似是而非的嗯了一声，看着郭胜，等着他往下说。

    郭胜眼睛微亮，“皇庄在苏烨手里打理多年，就是现在，只怕还有不少是握在苏烨手里。赵老供奉这么个人，苏烨不可能不知道，不可能不握在手里。现在赵老供奉却找到了太子头上……可昨天往皇庄跑这一趟的，是二爷，柏大奶奶又来了一趟，这是要给咱们一个交待，照在下看，这事儿，动手的是苏烨，不过被江延世将计就计，坑人反被人坑了？”

    “应该是这样。”李夏嘴角带着笑意，“还有件事。”李夏将昨天苏贵妃请了大相国寺方丈和那位方师太进宫看了一大圈的事说了。“说是皇上连着折损子嗣，是因为宫里有不孝之人，这个时机，卡的可真是正正好。”

    “苏烨想干什么？”郭胜有点儿想不明白了。

    “不是苏烨，那位方师太法术高不高明我不知道，不过，她忖度人心的本事，很厉害，总能投人所求。这位方师太最初在京城贵人圈子里挣到名声，却是因为一个茶字，她闻茶品茶上有几分天赋，酷爱茶和茶道，在茶字上，目无下尘，唯一能看进她眼里的，就是江延世了。”

    李夏想着这位方师太，这位方师太很长寿，江家灭门之后，她又活了几十年，每到江家祭日，她都到江延世坟前，摆一道茶席，放两只杯子，对着那座坟，品评当年的新茶，成了京城一景。

    听说金拙言也去看过几回。

    郭胜看着微微有些出神的李夏，想说话又忍住了。

    “皇上认定他是真命天子，诸神保佑，可是，他又十分敬畏鬼神。这个孝字，他肯定要有所交待，不过，最好悄无声息，毕竟，只要对鬼神有所交待，也就过去了。”李夏轻轻叹了口气，她想到了皇上会怎么做，大约，江延世也想到了，所以他才一步步往前推。

    “王妃想到了？”郭胜瞄着李夏的神色，问了句。

    “再看看吧。”李夏似是而非的答了句，沉默片刻，吩咐道：“我要用人，你把你手里能调用的人手，能杀能打，机灵善机变的，都调到京城来，不必进城，在城外找地方藏身。两条，一，只要精锐，宁少不许滥，二，藏好行踪，江延世是个极精明的人，还有个苏烨。”

    “是，王妃放心。”郭胜眼睛亮了。

    “让富贵盯着阮家，陆家，丁家，徐家，唐家，还有李家三房的动静，一天一趟报到端砚那里。”

    李夏接着吩咐，郭胜脆声应了。

    ……………………

    在李冬和徐夫人的精心照顾下，阮夫人恢复的非常好，那个先只起了小名的女孩子阿果，也白白胖胖，健康喜悦，看到人笑，没看到人，也能自己笑个不停。

    阮十七算着日子，总算熬到满月这一天了，前几天就跟上官告了假，带着儿子，带着车带着人，往陆府去接李冬和女儿毛毛。

    刚进二门，阮十七一眼看到辆标着秦王府标志的大车，心里就突的一跳，据他的经验，只要看到秦王府的大车，不管在哪儿，都十有八九没好事。

    阮十七抱着儿子下了马，阮慎言还小，注意不到太多周围，下了马，连蹦带跳往里冲进去找阿娘，阮十七狠看了几眼那辆大车，带着几分不祥预感，紧跟在儿子后面往里进去。

    离阮夫人正院还有几十步，阮十七就看到了正从院门里出来的端砚，和送端砚出来的苏叶。

    端砚看到阮十七，站住了，等他离的近了，曲膝福了一礼，笑盈盈道：“正巧，王妃吩咐过，要是能刚到十七爷，当着十七爷的面说一声，那是最好。”

    阮十七满眼警惕的看着端砚，又从端砚看向苏叶，再看回端砚，“什么事？”

    “不是什么大事，王妃的意思，请六姑奶奶在这府里再住上一个月，阮夫人年纪不算小了，这又是头胎，得过个双满月才最好，王妃说，她先头没想到，还是十七爷提醒的呢。”端砚客气恭敬极了。

    这位六姑爷看到她家王妃就浑身警惕没好气，她们这些人是人人都知道的，对着这位六姑爷，那是能多恭敬多客气，就多恭敬多客气，可不能再替她们家王妃多得罪这位六姑爷了。

    “什么！”阮十七愤怒的一声叫。

    “奶奶已经答应了，正要打发人去跟爷说一声，再拿些衣服过来。”苏叶急忙接话道。她对她们家十七爷就没那么恭敬客气了，这位爷实在是位不能太恭敬太客气的主儿。

    阮十七气的猛抽了口气，从苏叶看到端砚，指着端砚，“我去找你们王妃，别以为我……”

    后面的话，阮十七没能说出来。

    阮慎言一脸兴奋的看着他爹，见他爹这后半句话戛然没了，屏气等了片刻，还是没了，忍不住一脸失望，撇着脸，一脸嫌弃的拧开头不看他爹了。

    “言哥儿，你去找你小姨，跟她说你才这么点儿，你娘老不在家不行！”阮十七伸手把儿子的头转过来。

    “不去。”阮慎言一个不去回的脆生生利落极了，“阿娘说了，我要是想她，就搬过来，阿娘在姐姐家住多久我都行。”

    “你个……”阮十七连一句小崽子也没舍得骂出来，瞪着他儿子，眼角余光看着端砚已经绕过他走了，看着牵着苏叶的手，脚步愉快进了院门的儿子，忿忿然错了半天牙，也没想好找谁出这口闲气。

    这京城真不是好地方，就没个能惹得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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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九章 打架媳妇上

﻿    李家守着孝，年过的冷冷清清，过了年之后，接着冷冷清清。

    李家三房，徐夫人正月初五前就搬到了陆将军府上照顾阮夫人，唐家瑞和朱氏至少一天一趟的往陆府跑着送汤送水，传话看望。

    一直忙进了二月里，李夏发了话，稳妥起见，让阮夫人做个双满月，徐夫人是搬回自己家了，可阿果那孩子她看了这一个月，简直是一天不见就想得慌，虽然搬回来了，还是接着一天一趟的往陆府跑，唐家瑞和朱氏自然得陪着，她们也很是愿意，婆媳几个，忙得顾不上冷清。

    李家二房，郭二太太一门心思都在配药上，天天盯着那张方子，今天要做什么，明天要做什么，好在那张方子实在繁琐极了，繁琐到郭二太太除了配药什么也顾不上了，连过年这件大事，她都没觉出来就过去了。

    过了十五开了春，这要找的药就更加不容易了，什么山之阴的的绿茅草，夜半的井口照三照，总之，郭二太太和被郭二太太紧紧揪着的沈三奶奶，忙的昏天暗地。

    只有李家长房，去年正赶着办丧事，比往常还忙上几分，自然感觉不到守孝的冷清，今年这个年，头一回，连严夫人在内，都觉得整个府里，冷清的象是到处结着冰。

    霍老夫人很爱和严夫人说话，隔三岔五的过来，进了二月，眼看着春色渐浓，霍老夫人盘算了几天，邀了严夫人婆媳，徐夫人婆媳，以及李章玉等孩子们，出城到婆台山踏青。

    姚老夫人是在婆台山别院里离世的，严夫人等人到婆台山，说起来算是春天里供奉姚老夫人在天之灵，这也是孝心么。

    严夫人等人没住到半山腰的李家别庄，李家别庄里现在正住着郭二太太和沈三奶奶，以及胡夫人和罗二奶奶，严夫人懒得看到郭二太太，徐夫人更不愿意看到她。

    一大群人花了大半天的时间到了山脚下的徐家别庄，第二天好好歇了一整天，到第三天，一群人出了徐家别庄，安步当车往山上婆台寺去，严夫人让人在婆台寺安排了一场小法会，霍老夫人从不远的静月庵里请了几位擅长素斋的师太，在婆台寺旁边的香房里用心准备一顿素斋以及点心，春天里，婆台山后面的风景极其难得。

    离山脚不远，散布着婆台寺的几座供香客租用的大院小院，靠着山溪的一座最大的院子院门半开，两个汉子懒散的坐在院门门槛上，两三级台阶下，几块形态古朴的大青石上，或靠或躺或坐或蹲着四五个汉子，一个个百无聊赖。

    这是年里年外从海城过来的吴七那一群人。

    他们到京城，在这间院子里闷了将近两个月了，黑爷说还没到时候，让他们耐心等着，可这耐心等三个字，等字还行，耐心两个字，实在难耐。

    怕节外生枝，黑爷不许他们进城热闹，在城外，吴七爷约束众人极严，他们这群浑身力气的汉子，天天窝在这座院子里，唯一的乐子，就是在这院门口，看看上山下山的小娘子小媳妇，吹吹口哨，调笑几句。可是上山下山的小娘子小媳妇太少了，不光少，还丑，常常丑的让他们连声口哨都不想吹。

    众婆子丫头围着霍老夫人等一群人往山上去，徐焕走在最前，这一群女眷里头，他是唯一一个男人，负责一切该外男出面张罗的事宜，比如现在，带着几个小厮长随走在最前，替诸人开道。

    李章玉带着丫头，紧跟在徐焕后面，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不停问着徐舅爷这是什么，那是什么，她这个年纪，正是精力充沛，对一切都好奇无比的时候。

    徐焕身后的李章玉刚进了吴七那群兄弟的视野，五六个闲极无聊的汉子就兴奋了，躺着的坐直起来，坐着的伸长脖子，站着的往前挪了一步，一个个伸长脖子，大瞪着双眼盯着李章玉，口哨声响起一片。

    徐焕急忙张开胳膊，把李章玉护在身后，扫了一遍几个明显不是善人的壮汉，急忙吩咐小厮，“快去请大奶奶过来，有歹人，快！”

    小厮转身就往后面跑，李章玉藏在徐焕身后，倒没怎么害怕，只好奇极了，“舅爷叫舅奶奶干什么？要吵架吗？咱们不能跟他们吵，得让老刘妈好们……”

    “不是，你往后去。”徐焕张着胳膊，紧张而恼怒的看着指点着他们，放肆的笑着，说着难听的荤话的几个泼皮，“赶紧去找你阿娘去，这不是你该听的话，哪儿来的泼皮，婆台寺的院子，怎么租给这样的恶人。你快去找你阿娘。”

    小厮跑的飞快，虚扶着霍老夫人的姜尚文听小厮说到歹人两个字，松开霍老夫人，胳膊往上一挥，“清柳明叶，跟我走！”

    姜尚文那两个低眉顺眼跟在旁边的陪嫁丫头，立刻脆生生一声应，明叶一个箭步冲到姜尚文前面，清柳却急转身，几步冲到两个长随抬着大箱笼前，一把抽出三根包铜长棍，急冲回去，赶上往前走的飞快的姜尚文和明叶，将棍子递到两人手里。

    霍老夫人微微蹙眉，提着裙子急步往前。

    严夫人和徐夫人，以及赵大奶奶等人，目瞪口呆的看着拎着棍子就往前冲的姜尚文主仆三人，完全反应不过来。

    这是要干什么？出什么事了？

    唐家瑞反应略快，将牵在手里的儿子恒哥儿塞到朱氏手里，急急道：“你看着他，我去看看。”

    唐家瑞提着裙子直冲上去，三房李文林的儿子聪哥儿正一只手牵着大妹妹茉姐儿，一只手牵着二妹妹莉姐儿，松开两个妹妹，刚要急冲往前看热闹，却被严夫人一把揪住，“你你跟你妹妹往后去。”

    徐夫人见姜尚文和霍老夫人冲前头去了，急眼了，搂着裙子就往前跑。

    严夫人一把没揪住她，赶紧将聪哥儿塞给黄二奶奶看着，自己也提着裙子，急急往前赶。

    严夫人冲过前面一棵歪脖子树，赶上呆直站着的徐夫人，正看到姜尚文如猛虎下山一般，人跃在半空，双手握着棍子，正抡起往下砸，姜尚文左右，清柳和明叶也抡着棍子，冲的义无反顾。

    没等严夫人一声惊叫喊出来，那群汉子里，迎面正对着姜尚文的汉子不知道骂了句什么，顺手抓起块石头挡上去，姜尚文手里那根包铜楠木棍砸在石头上，石头瞬间粉碎，那汉子一声惨叫，两只手垂下抱在怀里，就地一滚，看样子两只手或是胳膊骨头碎了，被砸的惨叫连连的汉子旁边的两个汉子，同时猛扑向姜尚文。

    再旁边的两个汉子没敢用手直迎清柳和明叶抡的呼呼作响的棍子，一个避开了，一个侧过身，用后背顶上。

    姜尚文的棍子抡的凶狠异常，棍棍都是照着打成肉泥去的，清柳和明叶那股子狠劲儿，跟她家奶奶不相上下。

    几个汉子压根没想到看个娇滴滴的小娘子还能看来出这么三位罗刹杀神，都是赤手空拳，仓皇挡了几个回合，就被打的狼狈不堪，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不面子了，转过身，连滚带爬往院子里逃回去。

    姜尚文紧追其后，手里的棍子不停的砸向惨叫连连的汉子，对着咣噹关上的院门，又猛砸了两棍子，才用力啐了一口，拎着棍子，气昂昂回来。

    徐焕急忙迎上来，前前后后的查看姜尚文，“没伤着吧？手震疼了没有？好象衣服脏了……”

    严夫人和徐夫人一后一前站在歪脖子树旁边，看的目瞪口呆，嘴都合不拢了。

    她知道徐舅爷这个媳妇有点儿功夫……可这哪是有点儿功夫！

    严夫人身后，从唐家瑞到莉姐儿，一长串儿，都圆瞪着双眼，看的呆成了木头人。

    李章玉原本紧跟在徐焕身后，离的最近，看的最清最全，片刻反应过来，兴奋的简直浑身发抖，喉咙紧的只顾干咽口水，连声好字都喊不出来了，舅奶奶太英气太好看太了不起了！

    严夫人总算缓过口气，拉了把徐夫人，一头冲上来时，李章玉总算兴奋劲儿过去了点儿，至少能说出话了。

    “舅奶奶舅奶奶！我要跟你学功夫！我什么苦都能吃，我定要跟舅奶奶学功夫，学到舅奶奶这样！”李章玉兴奋的连跺脚带挥拳头，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黄二奶奶看的腿都是软的，听女儿兴奋成这样，想抬手拍她几下，却挤不过去，她和女儿李章玉中间，隔着唐家瑞，还有兴奋的不停的跳不停的尖叫的恒哥儿和聪哥儿呢。

    “你这个年纪，学不出来了。”姜尚文将包铜棍子递给清柳，从徐焕手里接过婆子递上的湿帕子擦着手，和李章玉笑道。

    “你舅奶奶这功夫可不好学，这是从小的功夫。”霍老夫人仔细看过姜尚文，又看过两个丫头，确实三个人都什么事也没有，舒了口气，一边示意众人接着往前走，一边和李章玉笑道。

    “不求学到舅奶奶这样，有舅奶奶十成之一也好啊，百成之一也行啊。”李章玉紧前一步，挽住霍老夫人，不死心的接着求道。

    “那还有什么用？跟你舅爷这样的书生打架都不一定……那倒是打得过。”姜尚文刚想说不一定打得过，又想起来刚进京城那年，看到阿夏和楠姐儿打架的情形，话到嘴边又改了，阿夏和楠姐儿没练过功夫，也能打得过她们舅舅这样的。

    “那也行啊……”李章玉拖长声音。

    唐家瑞噗一声笑出了声，“玉姐儿这意思，以后用来教训夫君那也行是吧。”

    “就是啊！”李章玉不客气的接了句。

    霍老夫人哈哈大笑，“真是好孩子。”

    严夫人失笑出声，“这一个两个，怎么都打上架了，都是楠姐儿这死妮子，李家姑娘打架这事，就是从她那儿起的头！”

    “我也要学！”恒哥儿总算能挤进来一句话了，聪哥儿紧跟在他后面，“还有我还有我，我也打舅爷。”

    “别瞎说！舅爷不能打。”恒哥儿伸手去捂聪哥儿的嘴。

    “尚文这功夫，真是不得了。”严夫人一边笑，一边由衷赞叹。

    刚才那几个汉子，动作干脆利落，进退有度，一看就是练过的，姜尚文和两个丫头，以三敌六，虽说占了点儿棍子对空手的便宜，那也不得了。

    “她这功夫没章法，都是打出来的。玉姐儿要学，也不能跟她学。”霍老夫人看着严夫人，含糊答了句。

    严夫人一听就明白了，一时呆住，片刻，才长吁了口气，“怪不得，刚才那份气势，真是不得了。”

    霍老夫人和严夫人没再说话，只笑着从赵大奶奶到茉姐儿莉姐儿，一个个兴奋的七嘴八舌，直到进了婆台寺，那兴奋劲儿还没过。

    赵大奶奶带着众人往婆台寺大殿做法事，霍老夫人示意徐夫人也跟过去看看，她这里，有严夫人陪着就行了。

    徐夫人也进了大殿，严夫人和霍老夫人一起，往后面静室喝茶说话。

    “说起来，尚文头一回进城，就是打进来的。”看着出门往后面厨房查看的姜尚文的背影，严夫人古感慨了句，“那时候，阿夏和楠姐儿最爱看她们六姐姐，还有八姐儿相亲，我那时候就以为她们只是爱看个热闹。”

    “阿夏那孩子，”霍老夫人的话顿了顿，“她舅舅和我说过一回，说想想当初在高邮县时阿夏说过的那些话，这会儿再回头想，真是不能深想。”

    “阿夏这孩子，聪明的太……”一个过字在严夫人舌尖上打了个转，却没吐出来。

    “这也没什么，你们李家姑娘，这样的也不是一个两个了，当初那位李太后，神仙一样的人物，都说她是神仙下凡历难的。”霍老夫人倒十分淡定。

    “也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严夫人声音很低，“老夫人，我也不瞒你，从听说阿夏定给了秦王爷那天起，我就时不常的做噩梦，实在是不敢多想。”

    “有什么不敢多想的，不过就是那么件事。”霍老夫人抿着茶，淡定自若，“我觉得你该时不常的做做美梦，做什么噩梦哪！”

    “老夫人！”严夫人简直有几分哭笑不得，“你也知道，我家里这几个，阿夏第一跟楠姐儿最亲近，第二，就是松哥儿，她一成亲，就把松哥儿一家子送到青州，托付给了柏家，我当时……唉，我能不怕吗。”

    “楠姐儿现在不是在京城呢？”霍老夫人又往外努了努嘴，“三房一家子都在，我也在，她舅舅也在，也就是松哥儿一家在青州，你别想那么多，象这样的天道命数，那都是上天注定了的，咱们想再多也没用，还是想想眼下，中午吃什么是有了，咱们晚上吃什么？”

    “老夫人！”严夫人失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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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零章 收官

﻿    皇上很快就有了既全了他的孝道，又不至于有什么动静的两全其美的方法，今年清明的祭陵，不能光让礼部去人，得隆重些，当然他没法去，他也不想去，他不去的话，那尽这个孝道，最合适的人，莫过于他唯一的弟弟秦王了。

    皇上为了这个事，特特召见秦王，话说的极委婉，交待的却十分清楚：头一条，这一趟秦王夫妻是代他和皇后前去祭陵，这是他的孝心，第二，除了照常规祭祀先祖，金太后和金贵妃这两处，要另行祭祀。

    至于为什么突然额外祭祀起金贵妃，皇上解释了不少，这事跟他没关系，主要是因为金相，为了安抚金相这位劳苦功高的老臣子。

    因为金贵妃是在长沙王府长大的，金相和金太后拿她当亲生妹妹一样疼爱，金贵妃早丧，这些年金太后身体一直不怎么好，也是思念金贵妃所致，前儿金相和他说了好些金贵妃当年在长沙王府的过往，让他唏嘘感慨非常，因为金太后和金相视金贵妃如亲生妹妹一般，他心目中，也拿金贵妃当母亲一样看待，这么些年，金太后和金相从来没提过金贵妃的过往，他这才疏忽了这么些年。

    秦王唯唯诺诺，听一句点一下头，反正他都明白，反正他说什么都是对的。

    皇上翻来覆去的说了两三遍，至少把自己说服了，才让秦王回去准备，钦天监已经看好了时辰，明天一早，他和李夏就要启程前往皇陵沐浴斋戒，替他祭祀祖先父母。

    秦王回到王府，礼部，车驾司等各处或是已经在二门里等着了，或是干脆跟着秦王一起进了秦王府。

    代天子祭祀不是小事，今年又除了常规祭祀，还要另行祭祀金太后和金贵妃，金太后还好，金贵妃该怎么个祭祀法，诸司诸人可是全无头绪。

    皇上的旨意里，关于金贵妃的祭祀，只含糊提了句，可能在京城管着一摊事，站住脚步的人，个个都是人精，从这一句含糊里，敏锐的嗅出了不寻常，早就不知道想了多少，哪有人敢大意，请皇上示下那是不可能了，他们也不敢，不过，没有皇上，还有王爷么。

    秦王只让人给李夏递了句话，就和金拙言一起，和诸司商议安排这趟祭祀的事。

    好在他和金拙言都是明白前因后果的，也知道皇上的脾气性子，安排起来从容有度，只是这件事实在过于繁琐，皇上从下旨到钦天监看定的启程时间又太短，两个人忙的顾不上其它。

    郭胜没跟在秦王身边忙碌，金拙言刚让人叫他，他就回了话，他在王妃那边领了差使，王爷这边，就多烦劳世子了。

    李夏对着张简单的行军图，从北边看下来，慢慢看到皇陵，再从皇陵看到京城，转着京城看了几圈，看的极慢。

    郭胜垂手站在她身后六七步外，屏着气，简直有些紧张的看着沉思出神的李夏。

    凭着几十年走在生死边缘的直觉，他感觉到了浓烈的、扑面而来的危机和杀气。

    “柏乔要到月底才能回到京城。”李夏仰头又看向行军图上方。

    丁泽安每隔一天往京城报一趟行程，李夏对柏乔的行程算是了如指掌。

    “要是赶一赶……”郭胜皱着眉。

    柏乔要是在京城，殿前司不敢说，城门司对他就是开放的，他甚至有把握从柏乔借个一百两百个精锐用用。

    “赶不回来。”李夏直接截断了郭胜的话，“江延世费了这么大力气，要是还让柏乔及时赶回来了，那不成了笑话儿了。”

    郭胜拧着眉，不说话了。

    “盱眙军在这里。”李夏点着行军图，手指往京城方向移了移，“半个月后，应该在这里。”

    “是。”郭胜从李夏身侧看着她手指点着的地方，盱眙军从二月里启程后，这一个来月里，每天的行程简直就是固定的。“盱眙军那边，还是没能查到什么。”这两句话，郭胜说的心虚气短，关键时候，他简直成无用之人，这让他极其不舒服。

    “不用查到什么。”李夏沉默片刻，声音轻缓平淡，“咱们知道是他，这就足够了。现在，只要站在他的位置，好好想一想，该怎么做。”

    李夏转过身，不再看那张行军图，“江延世和江皇后一脉相承，一样的风格，要是江皇后，就是简单直接，杀了王爷，江延世必定是一样的想法。

    要杀王爷，这趟祭陵就是机会了。

    柏乔不在京城，殿前司和京畿诸军不敢轻动，有点什么事儿，要层层报进宫里，得了旨意才行，这里，咱们必定指望不上的。”

    李夏站在长案前，将一方镇纸放到一边。

    “随同祭陵的护卫由礼部统领，就算不是礼部挑选，也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这些人和随同祭祀的诸官员一样，也指望不上。”

    李夏再把笔架放到镇纸旁边。

    “礼部？这些人要不要查一查？”郭胜目光凌利，礼部从前在明振邦手里，现在在郑尚书手里，都是铁杆的太子党，是江延世的人。

    “不用，一来，郑尚书不是明振邦，二来，江延世不会让礼部和郑家搅进来的，他要杀的是王爷，又不是皇上，后续的诛连，他肯定要考虑到的，虽然他肯定考虑的极少。”

    “我总觉得，不会在皇陵。”李夏侧头不知道看着哪里，好一会儿，喃喃了一句。

    郭胜皱起了眉头，这一句他没怎么懂，为什么不会在皇陵？

    “盱眙军是一定要用到的，要给王爷的死安排个说得过去的过程，要有说得过去的替罪羊，这些，皇陵都不合适。”

    李夏低着头，背着手，围着长案转着圈。

    江家和江延世从前覆灭的太早太彻底，她对江延世，知道的都是他的风华绝代，他的不同寻常，他的谋略手段却从来没听说过，她对他，知道的太少了。

    好在，她和他有过几回交往，他说的话，说的事，她都懂，她懂，是因为她和他看事看人，行事为人，极其相似，嗯，那要是她，应该怎么办？

    要是她，那就先乱起来，趁乱……

    李夏嘴角翘起，看着郭胜吩咐道：“京城所有的人手，留给富贵，朱喜那边也要用上，盯紧城里，不论大事小事，只要有一丝异常，立刻报到你这里。城外那些人拢起来，一旦召集，半个时辰之内必须赶到，也不必太近，具体细务你自己安排。”

    郭胜听的十分专注，李夏说一条，他就点一下头。

    “去叫陆仪来见我，叫阮十七来见我，阮十七那里，你亲自走一趟。”李夏接着吩咐，郭胜应了，垂手退出，赶紧叫人去了，明天一早要启程，他要安排的事情很多。

    看着郭胜出去了，李夏扬声叫了端砚进来吩咐道：“去跟竹玉说，让她现在回一趟家，跟她父兄说，她明天要跟我去祭陵，在皇陵只怕要住上十来天，让她问问她父兄，有什么话，或是有什么东西要捎给她阿娘没有，还有，再让她透点口风，她父兄要是想见见她阿娘，也不是不可能。”

    端砚凝神听着，听李夏说完，重复了一遍，李夏点了头，接着道：“第二件事，你去一趟徐府，跟太外婆说一声，就说我这半个月不在京城，阿娘和大伯娘，还有阮夫人那里，让她和舅舅多多照应。”

    李夏顿了顿，接着道：“再去趟丁府，替我给苗老夫人请个安，送几盒子点心过去。赶紧去吧。”

    端砚应了，垂手退出，先找竹玉交待了，换了出门衣服，带着几个跟出门的婆子，提着点心，先往徐府过去。

    端砚刚走，陆仪就到了，他正忙着安排明天启程的事，进来见了礼，不等他说话，李夏看着他直接了当道：“这一趟，要是咱们疏忽了，或是福运不济，王爷就要活着出城，尸首回来了。”

    陆仪愕然看着李夏。

    “防务上的事，你比我懂，不用我多说，有两件，一，从明天出这府门起，直到咱们回到这王府，王爷必须时刻身穿软甲。其二，王爷的饮食，时刻盯紧，只要离了眼，就不许再用，哪怕王爷饿着渴着。”

    “是，王妃放心。”陆仪只觉得后背浮起层寒意，他不太知道王妃是据何作此判断，王妃这边的事，他知道的不算太多，不过，王妃对人对事，对于危险的判断和感知，他是极其敬服的。

    王妃说这样的话，必定不是空穴来风，而是风雨欲来乌云压顶。

    “府里的人手，要都带上吗？长沙王府还有些人手，一直没动用过。”陆仪看着李夏问道。

    “府里的人手，你原本打算怎么安排？”李夏反问道。

    “府里人手不多，从前王爷出去，也都是几乎全部带上，这一趟王妃和王爷一起出门，府里也没别的人了，我原本就是打算全部带上，”陆仪解释的很详细。

    “那就全部带上。一切照旧，不要打草惊了蛇。长沙王府的人手，”李夏沉吟了下，“你和金拙言说一声，让他把人手交给郭胜调动，让郭胜象他一样，令出即行就行了，余事不必做。”

    陆仪答应了，看着李夏，犹豫了下又问道：“要跟王爷说一声吗？”

    “我跟他说，金拙言那边，你告诉他。”李夏迎着陆仪的目光，郑重曲膝，“有劳将军了。”

    “王妃言重了，不敢当。”陆仪急忙长揖还礼，往后退了两步，告退而出。

    郭胜把阮十七从衙门里揪出来，让他立刻到秦王府见王妃，就没再多理会他，上马径直走了。

    阮十七磨蹭着上了马，坐在马上呆了片刻，没敢再磨蹭，打马直奔秦王府。

    他是个极聪明的人，这几年一心一意想外任，最好离这京城远一点，就是因为他看到的事比别人多。

    从李夏嫁进秦王府这一两年，他更是提着颗心，到处瞄地方，外任做不成，他得想方设法经营几处狡兔之窟，真要是有了什么事，他得能带着冬姐儿和两个孩子平安逃出这京城，，只要能逃出京城，他就不怕了。

    明天秦王要去祭陵，那妮子突然让他过去，郭胜那厮刚才的样子可不怎么对，一幅如临大敌的味儿，唉，只怕要出事，出大事了。

    阮十七进了侧门，早有婆子等着他了，带着他直奔李夏那间暖阁。

    湖颖守在垂花门内，见他进来，曲膝见了礼，往上房示意道：“王妃正等着十七爷呢，十七爷请进去吧。”

    阮十七瞄了一圈，也不走游廊，穿过天井，进了上房。

    李夏站在上房正中，迎着阮十七横过来的目光，话说的干脆直接，“我已经让人去跟姐姐说了，陆将军要跟着我和王爷祭陵，请她在陆府陪着阮夫人和孩子，直到我们回来。”

    阮十七直瞪着李夏，紧紧抿着嘴，一言没发。

    “你聪明的很，咱们就实话直说，一，我姐姐和两个孩子怎么样，阮夫人和阿果就得怎么样；二，要是我姐姐和两个孩子，或是阮夫人和阿果有什么不妥，我就灭了你们阮家全族。”

    李夏看着阮十七，这几句话，每一个字都透着阴冷寒气。

    阮十七嘴唇抿的更紧了。

    李夏迎着他的目光，眼睛微眯，脸上露出丝似有似无的笑意，“就算我和王爷都死了，陆将军也死了，金世子也死了，连郭胜都死了，只要她们五个人有什么不好，你放宽心，我照样能让你们阮家灭门灭族。”

    阮十七别开了头，避开了李夏的目光和笑意，片刻，拧着脖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要是我先死了……”

    “那也灭你们阮家全族。”李夏不客气的接了句。

    “你！”阮十七猛转回头怒目李夏，刚迎上李夏的目光，几乎立刻又拧过头。

    “听明白了？”李夏这一句听明白了，问的清淡平和。

    阮十七生硬的点了下头。

    “说话。”

    “听明白了。”阮十七挤出四个字，转身就走。

    他一刻也不想多呆，余生最好再也不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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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一章 风和日丽

﻿    秦王和李夏代天子祭祀，仪程上的繁琐讲究程度，比天子亲自祭祀，也就简单了那么一点点。

    李夏还好，秦王从领了旨意就开始忙的时刻有一堆人等着请示下以及回话，直忙到三更过后，也就睡了一个来时辰，就起来了。

    天还没亮，秦王和李夏一身大礼服，告了一堆的大神小神，领了祭文祭品，出城前后再祭了一堆神，直到太阳升到头顶，才算上了车，从城门口正式往皇陵出发。

    李夏上了车，先替秦王去那一身沉重繁琐的大礼服，“这一路上应该没什么事，你赶紧睡一会儿，这一趟咱们时刻都得打点起精神，先要睡好。”

    “阿凤跟我说了几句，你真觉得……”秦王看着李夏。

    “嗯，从去年北上的两路军出了事，我就觉得不大对，丁泽安前一阵子查到那两位将军死于京城去的人之手，盱眙军年后再启程，安稳太平的有点儿过了。”李夏手脚很快的给秦王去着层层叠叠的配饰。

    “就因为这个？”秦王握住李夏的手。

    “江延世是个聪明人，江后也是，魏玉泽说，江后在太子很小的时候，就和太子说过，娘娘想杀了她们所有人。至少从老三死那时候起，太子和江延世就应该知道是咱们动的手，从那时候起，杀心就该生出来了。”李夏仰头看着秦王。

    “不是从老三死的时候起，”秦王抬手抚起李夏散在鬓角的一缕头发，给她抿到耳后，“江氏想杀了我，从我很小的时候就有这个心了，咱们杀没杀老三，他们都想杀了我，大约还有阿娘。”

    李夏仰头看着他，笑容绽放。

    他这么说，是不想把太子一系要杀他这个起因，归到她杀了老三这件事上，虽然她不在乎这个，不过，她还是很愿意听到这样的话，看到这样的他。

    “正月里咱们就说过，咱们的大事不宜久拖，越快越好，这件事上，我也替太子和江延世他们加了把火，这次祭陵，是个难得的好机会，他要解决他们的事，咱们也要解决咱们的事。”

    李夏的声调明显愉快了很多。

    “你都准备好了？”秦王看着李夏，试探问了句。

    “差不多吧，你别多问，我不想告诉你，这事你不知道比知道好。”李夏语笑盈盈的堵回了秦王后面的问话，“你好好睡一觉，等回到京城，我就能好好歇一歇，你就要多操心了。”

    “好。”秦王答的很干脆，去了一层一层的礼服，软甲到留下了，秦王在车厢里躺下，很快就睡着了。

    昨天一整天加一夜，直到这会儿，片刻没闲过，他累坏了。

    李夏让人叫了端砚过来收拾车厢，自己刚端起茶抿了一口，车帘子挑起条缝，坐在车外的可喜露出半只眼睛，声音压的极低，“王妃，世子说有话问你，很急。”

    李夏回头看了眼睡沉了的秦王，示意可喜，“让他坐到你这里。”

    可喜会意，放下帘子，片刻，帘子再次掀起些，金拙言半边脸从帘子缝里挤进来些，看看睡着了的秦王，又看看正悄无声息收拾着礼服的端砚，皱起了眉。

    “有什么要问的？问吧，你能知道的，端砚都知道。”李夏看着他看着端砚皱眉，慢条斯理道。

    端砚抬头瞄了眼金拙言，低下头，抿着丝丝笑意。

    王妃说话最不客气的两个人，其一是六姑爷，其二，就是这位世子了。也不知道世子哪儿得罪过王妃。

    “软甲？”

    “穿着呢。”

    金拙言问了两个字，李夏答了三个字，端砚听到软甲两个字，下意识的想瞄秦王，眼珠还没开始转就醒悟过来，头微僵了下，接着整理李夏那枝步摇。

    “至于吗？”金拙言这句话是真真正正的疑问。

    “我不想杀人满门。”李夏直视着金拙言，神情郑重。

    金拙言不只一次说过，要是谁敢伤了王爷的性命，他必灭他满门。

    “都好好儿的。”金拙言沉默片刻，看着李夏，眉头紧皱。

    他一夜没合眼，能问的，能看的都问过看过了，京城内外，一切都好好儿的。

    “你也回去好好睡一觉，养好精神，才能护好王爷。”李夏没答金拙言这句明明好好儿的，你到底看出哪儿不对来了的疑问。

    “郭胜已经跟上来了。”金拙言沉默了好一会儿，交待了句，放下了帘子。

    李夏听着车帘外可喜极低的轻咳了一声，示意自己坐回来了，抿了半杯茶，也躺下睡着了。

    趁着风和日丽，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

    秦王和李夏祭陵的队伍出城当天，也是一大早，阮十七自己赶着一辆车，拉着自己的茶杯茶叶，扇子手弩各种家当，搬进了陆府，一头闯进去，自说自话的住进了紧挨着二门的那间暖阁，挥着手吩咐小厮把他的东西搬进去，一边拽了把椅子坐在暖阁门口，仿佛是二门内的二门房一般。

    李冬和阮夫人赶紧过来，阮十七横着张脸谁也不理，阮夫人和李冬都是知道他脾气的，说一出是一出，说生气一般人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两人看着婆子丫头把暖阁打扫的干干净净，到处都收拾妥当了，见坐在暖阁门口椅子上晒着太阳抿着茶冷着脸的阮十七不理她们，她俩也不理会他，径直进去了。

    阮十七翘着二郎腿，捏着茶壶，仰头看着已经浓绿一片的树梢发呆。

    昨天从秦王府回去，他就一直在想，细细的想，到底要出什么事儿，他得知道要出什么事儿，他才防备不是。

    那魔头说，都死光了……

    阮十七不自在的挪了挪，都死光得是多大的事儿，得是多大的阵势，这样的大事，不可能一点儿蛛丝马脚都没有，蛛丝必定有，马脚也必定有，可是，在哪儿呢？

    这京城，说大不大，说小，可真是不小，从哪儿找起呢？

    阮十七拧眉攒额，手指时快时慢的敲着他那只紫砂小壶，片刻，手指停住，阮十七一跃而起，一把将茶壶塞到小厮手里，大步流星，直奔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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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二章 上了心的十七爷

﻿    阮十七直奔刑部衙门。

    他管着刑部大狱，以及刑部所有穷凶极恶的案子，和穷凶极恶的犯人。

    阮十七直冲进自己那间小屋。

    他虽然官职小，照理说象他这样的刑部小官，根本不可能占了一明一暗还是单独出来的两间屋当办公之处，不过阮十七可不是寻常小官，用这一明一暗两间小屋，换得他不给上官和上上官找事，能安安生生把自己手头的差使办好，上官和上上官们，只觉得太便宜太划算了。

    阮十七直冲进屋，冲当值的小吏叫道：“去，把咱们手里最狠最胆大包天的凶犯的案卷给爷拿过来，都拿过来！”

    小吏哎了一声，刚要转身，又站住了，看着阮十七道：“十七爷，怎么才算最狠最胆大包天？您可是说过好些回，就咱们这里那些案子人犯，在十七爷眼里，一个能上台面的都没有。”

    阮十七被小吏一句话噎着了，那些案子在他眼里确实没有能上台面的。

    “拿人命不当人命的，敢杀官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就这些，去吧。”阮十七挥着手。

    小吏眨巴着眼，照这三个标准，他们这里的案犯，个个符合啊。

    阮十七对着小吏一堆一堆搬进来，光见增加不见停的案卷，急忙摆手，“老子我真是昏了头了，忘了你们这帮胆小如鼠的家伙，敢杀只鸡都是英雄好汉，别搬了，都搬回去，把老曹叫过来，老子要去牢里看看。”

    几个小吏一个去叫狱头儿老曹，其余几个，再忙着把案卷搬回去。

    老曹一溜小跑进来，“十七爷您要巡牢？您该早说一声，小的好让小的们打扫打扫，省得熏坏了十七爷。”

    “老子巡牢什么时候提前说过？提前说了，还巡个屁！”阮十七一肚皮的没好气。

    “十七爷您英明。”老曹点头哈腰，他前后侍候过十四五位管大牢的上官，就数这位十七爷最难侍候。

    “把钥匙带齐了，老子指不定要看哪个地方，这会儿还没想好呢。”阮十七一边说，一边背着手，大步往外走。

    老曹取了钥匙，紧跑几步跟上阮十七，一前一后往大牢过去。

    阮十七站在大牢门口，眯眼看了片刻，又仰头望了一会儿天，再一挥手，“带老子去地牢里看看。”

    地牢里关的都是再也不可能出去的死囚犯，终年暗无天日，关在里面的人，一多半是疯子。

    老曹一句没敢劝，十七爷不是个能劝能哄的，他说怎么样就怎么样才是正道。

    老曹叫了管地牢的牢头，三个人排成一条线，沿着阴湿滑腻的石头台阶，一层一层往下走，走了四五层，穿过条不算短的巷道，走在最前的牢头开了一道门，走了一阵子，又开了一道门，当值的狱卒听到动静，急忙窜起来往外迎，他正睡觉呢。

    阮十七没理会睡觉的狱卒，看着牢头开了最里面一道门，拿了支小火把点着举着，进了地牢。

    地牢里一阵骚动，几乎所有的犯人，都趴到牢门上，将脸用力挤在两根铁柱之间，从脸到眼神都是一片扭曲的看着举着火把，挨个仔细打量他们的阮十七。

    “细皮嫩肉……”一个眼睛血红的犯人看着阮十七，滴着口水。

    “小美人儿……”旁边一个比一般人简直能高出半截身子的犯人，看着阮十七，也在滴口水。

    阮十七视若不见，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转个身，一边往回走，一边再仔细看一遍。

    走到最外面两间牢房，阮十七看着里面还没收拾的破被褥破碗，努了努嘴，斜着老曹问道：“这里，人呢？”

    “回十七爷，这两个定了要斩，就是这几天，提出去见两天太阳，吃顿断头饭去了。”老曹哈腰答话。

    他们牢里还是很人性化的，临死之前，总要让他们见见天日，吃顿饱饭。

    “嗯。”阮十七嗯了一声，将火把塞到狱卒手里，一边大步往外走，一边吩咐老曹，“去看看砍头的。”

    老曹哎了一声，侧着身子从阮十七身边挤到前面，欠身弯腰赶紧带路。

    十几个定了砍头日子的死囚关在大牢最里面，一个小院仿佛一个巨大的铁笼子，一层一层的铁门进去，十几间牢房围了一圈。

    阮十七站在院子中间，仰头看了眼温暖的阳光，再看看还算干净清爽的院子，斜着老曹，“没看出来，你还是个慈悲人儿。”

    “不敢不敢，”老曹连连哈腰，“这是先头唐尚书定下的规矩，人之将死么，唐尚书是真慈悲，真是好人，也不知道他老人家现在怎么样了。”

    “他老人家好着呢，再活个七八十年都没问题。”阮十七没好气的接了句。

    想着干脆利落回到了家乡的唐尚书，他这心里就嫉妒的发酸。

    老曹听他说活个七八十年没问题，实在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阮十七慢慢挪着，挪个看那些死囚。

    死囚们神情各异，有的绝望，有的愤恨，有的空洞无物……迎着阮十七的打量，视若无物，或是冷眼相对，中间一个死囚，迎上阮十七的目光，立刻避开，下意识的抿紧嘴唇，看起来仿佛有些紧张。

    阮十七的目光没有异样，越过他，看向紧挨着他的另一个死囚，那个死囚眯眼看着他，颇有几分猎手打量猎物的味儿。

    阮十七越过审视他的死囚，挨个看一遍，再从头看了一遍，转身出了院子，出了大牢，径直回到他那间小屋，吩咐小吏，把那几个要砍头的死囚的案卷给他拿过来。

    这几个死囚没几天就要斩了，案卷都在外面放着，小吏拿来的极快。

    ”什么时候砍头，定下来没有？“阮十七一边飞快的翻着案卷，一边漫不经心的问道。

    ”还没最后定下来，不过，说是要在清明，以应上天肃杀之意么。“小吏急忙答道。

    阮十七手下一顿，一声嗤笑，“大清明的，一派生机还差不多，哪来的肃杀之意？真能扯。”

    “嘿，上官怎么扯，咱们怎么应，这是十七爷的话。”小吏一边笑一边答。

    “行了，我知道了，这砍头的时辰，你给我盯着点儿，一有信儿就告诉我，真要是清明……”阮十七裂着嘴，“真他娘的，老子可得躲远点，大清明的杀人，不吉利。”

    “是，十七爷您放心，小的一会儿就跑一趟，打听打听，十七爷说的是，大清明，多好的时候，杀人真是不吉利。”小吏一边奉承，一边跟着阮十七送出屋门十来步，看着阮十七走远了，急忙找人去打听。

    他们这帮跟着阮十七办差的小吏，对阮十七是打心眼里服气喜欢，这位上官虽说精明太过没法糊弄，可这位爷大方啊，大方极了，不光大方，还护短，护短这一条最难得。

    阮十七大步流星出了刑部衙门，站在衙门呆了片刻，上马往自己府里走了一射之地，勒住马，转个方向，直奔去寻陈江。

    大小弓的事已经只能不了了之了，陈江从去年就搬到了御史台斜出一角的小院里，陈江让人另外开了个门，勉强算是独门独院。

    阮十七一口气冲到陈江那间小院门口，却急勒住马，一个拧头，又走了。

    一个弯转过去，再转一个弯，阮十七直奔郭胜那间小院。

    院门虚掩，富贵正蹲在上房门口，揣着手发呆。

    阮十七咣的推开门，看到揣着手蹲的一幅猥琐模样的富贵，嗤的笑出了声，“富贵，你这么一蹲，老底子全掉出来了。”

    “十七爷，您怎么来了？快进快进，我们爷不在，这门开不了，要不咱们到后头说话。”富贵急忙站起来，一溜小跑迎上来。

    “我不找你们爷，找你，就几句话，这儿就行。”阮十七说着，弯腰从游廊上拎起个小竹椅，走到上房门口，放到太阳里，示意富贵，“你也坐，愁什么呢？”

    “要愁的事太多了，一言难尽，十七爷有话请吩咐。”富贵没拿小竹椅，往阮十七面前一蹲。

    “我问你，你劫过狱没有？要杀头的那种死囚。”阮十七上身微微前倾，看着富贵认真问道。

    “瞧十七爷说的，这话太吓人了，我这个人，跟着我们爷，一辈子胆小守法……”

    “呸！”阮十七差点啐富贵一脸，“这种话你怎么说得出口？我有正事，你说实话。”

    “那得看人。”富贵这一句转的倒顺滑无比。

    “比如……”阮十七顿了顿，“你们郭老大进去了，要砍头，你跟你们胡老大，劫不劫，救不救？”

    “老胡在我这儿可不是老大，我们郭爷进不去。”富贵不知道阮十七要问什么，谨慎的耍着滑头。

    “正事！好好说，劫不劫？”阮十七一脸严肃。

    “那当然。”富贵答的极快。

    “要是在京城呢？这可跟造反一个样儿。”阮十七脸色有些沉。

    “嘿。”富贵一声干笑，“瞧十七爷说的，这是哪里话？又不是没造过反。”

    阮十七被他这后一句话差点闪着，斜了他片刻，叹了口气，接着问道：“不管死活，不管杀多少人，哪怕烧了这座城，也得劫？”

    “嘿嘿。”富贵干笑了两声，这还用说么，那是他家老大。

    “娘的！”阮十七猛啐了一口。“牢里有个叫吴三的，跟你家老郭差不多……”

    富贵高挑着眉毛瞪眼了，跟他家郭爷比！

    “就是这么个说法，吴三当然跟老郭捧鞋都不配，这个吴三，也有一帮兄弟，也算是个人物，前年抓进来的，原来是镇上一霸，后来占了个山头，不过他那是个穷地方，他就又打起了海上的主意，还真弄了条船，不过他运气不好，刚做了几笔买卖，就栽在了邱老大手里，这个人狠辣无比，心眼也够，定了清明砍头。”

    阮十七一边说，一边看着富贵，“牢里关着吴三和亲哥吴大，吴大跟他弟弟一样狠辣，不过心眼不够，我刚才去看了，这个吴三还好，那个吴大，看到我有几分恐慌。”

    “心虚？”富贵反应极快。

    “聪明！”阮十七赞了一句，“临死之人，没有不绝望的，吴三生机勃勃，吴大激动心虚，必定，是有谋划了。”

    “那十七爷的意思？”富贵还是蹲着，却半点猥琐之气不见，只有一股子狠厉锐气扑面而来。

    “你跟你家爷说一声，要是他早就知道还好，要是还不知道，估摸着，他知道了也来不及了，行了，我走了。”阮十七站起来往外走。

    “十七爷，这事，要是我们兄弟，只要能救出人，其余可没什么顾忌的，要是照小胡那厮的性子，指定先放把火，烧掉半个城，趁乱办事，十七爷可当心些。”

    富贵一边紧跟着阮十七往外送他，一边低低道。

    “嗯，多谢。”阮十七脸色更沉，谢了句，出门上马走了。

    ……………………

    李夏和秦王刚到皇陵，富贵的信儿就送到了郭胜手里，郭胜听金贵说完，眉梢挑起，颇有几分纳闷，这位十七爷，怎么这么卖力了？这可有点儿不大对劲。

    “……富贵问爷，这事怎么办，是看着，还是给他们堵回去，还是，跟陈爷或是朱爷说一声？”金贵说完，接着请示下。

    郭胜犹豫了下，王妃的意思，他能度出来五六分了，不过，这回这事太大，他还是请个示下比较好。

    “你等会儿，我去问问王妃。”郭胜交待一句，转身往里走。

    金贵哎了一声，抽出刷子刷着马等着。

    他不知道那位从前的姑娘如今的王妃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他常给她赶车，去排长队买这个糖那个糕，看着她和她那个丫头挨个点人头数着能不能买到，点一遍错了，点两遍又错了！

    他还看过她叉着腰跟街头的泼妇吵架，竟然不落下风。

    娇生惯养挺可爱可也挺泼的一个小丫头，他真没瞧出来哪儿不凡。

    不过富贵一提姑娘先哈腰，郭爷看姑娘跟看神仙一样，富贵那小子眼力不凡，郭爷更不是一般人，他俩觉得不得了，那肯定不得了，自己眼拙，看不出来也寻常，

    金贵哼着小调，富贵说十有八九要来一场硬碰硬，这句话让他心情极其愉快，进京城这些年，天天赶车，实在憋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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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三章 愉快出城的十七爷

﻿    李夏听郭胜说了死囚吴三的事，眼睛微亮，嘴角抿出丝丝笑意，出了片刻神，轻轻抚掌，看起来十分愉快的笑道：“这就都能对上了。”

    郭胜一脸笑，姑娘智珠在握的样子真好看。

    “吴三的事，不用多花功夫，不必理会，只当不知道。告诉富贵，看着江延世，什么时候江延世出城了，就分一半的人出城，聚到你这里来，城里留的，挑耳朵长腿长的。还有，盯着苏烨和二皇子，要是苏烨和二皇子离开京城，立刻禀报。”

    李夏接着吩咐，郭胜连声应了，抬头看着李夏，犹豫道：“十七爷，有点儿反常。”

    李夏轻哼了一声，“他好好儿的，不用担心。”

    “是。”郭胜听李夏这么说，立刻放下心来，垂手退出。

    看着郭胜出去，李夏坐下，接过端砚奉上的茶，出了一会儿神，吩咐请韩尚宫来。

    韩尚宫进来的很快，端砚退到门外守着。

    李夏示意韩尚宫坐，“您觉得，要是诚心诚意为父母祈福超度，对皇上来说，哪座寺最显诚心，最灵验？”

    李夏看着韩尚宫，直截了当问道。

    “婆台寺。”韩尚宫答的极快，“婆台寺的前身，是前朝的福音寺，福音寺算是前朝的国寺，福音寺烧毁前，先李太后年年都到福音寺上香，为国祈福，现在的婆台寺，是先李太后和长沙王府的古太夫人出资重建的，宫里都觉得，婆台寺才是真正福缘深厚，佛法高深的地方。”

    李夏轻轻吁了口气，婆台寺确实是极佳的地方。

    当天，李夏和秦王一里一外，睡到子时就起来，沐浴香熏，诚心斋戒，以进行三天之后的祭祀。

    ……………………

    京城陆府，浆洗房的宋婆子急匆匆冲向阮夫人居住的正院，离院门十几二十步就站住，扬声冲门口的婆子招手呼唤，“老张，烦你禀一声，我有急事，要紧的事，请夫人叫个人出来。”

    守门的婆子老张见宋婆子这幅作派，赶紧直去禀报了，片刻，阮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郑嬷嬷出来，刚要下台阶，宋婆子冲郑嬷嬷挥着手，“郑嬷嬷别过来，就这么说话。”

    “这是怎么了？”郑嬷嬷唬了一跳。

    “不得了了。”宋婆子气急败坏到要抓狂的模样，“真是气死我了，浆洗房里寿姐儿，五天前，得了两天假回去，谁知道她弟弟正出水痘，她回来之后，竟然一声不响，今天早上，她也发出来了！一头一脸的大水痘！她还不承认！好在她从来不经手大娘子的衣服，夫人的衣物，她也不经手，可是……”

    宋婆子哭腔都出来了。

    郑嬷嬷圆瞪着双眼，唬的简直要魂飞，也顾不上训斥宋婆子了，只点着她，“你快回去，把浆洗房先封了！来人！老沈呢！你带人去，把浆洗上的人都关起来，查那个寿姐儿，去过哪儿，见过谁，来人，去请太医，十七爷呢？快去请十七爷，可不得了了！”

    宋婆子哭出了声。

    大娘子要是有点儿什么不好，哪怕就是身上脸上添了个痘疤，她和她一家子都完了。

    郑嬷嬷一头冲进垂花门，将寿姐儿的事急急说了，李冬拧起了眉，看向阮夫人，“阿果太小……”

    “言哥儿和毛毛还没出过痘……”阮夫人几乎同时说道。

    “你去细问问，这院子里有没有那个寿姐儿经过手的东西，在这院子里侍候的，还有哥儿和毛毛身边侍候的人，有没有跟寿姐儿说过话递过东西的。”李冬回头看向苏叶吩咐道。

    苏叶脸都有点儿青了，答应一声，急忙出门，点了几个人赶紧去查去问。

    阮十七兜了一圈，刚刚回到衙门，陆府去寻他的小厮几乎和他同时在衙门口下了马。

    阮十七听小厮禀完，一把揪过个经过的小吏，托他替自己告个假，他家里出大事了，他得赶紧回去。

    阮十七骑着马，一口气冲进陆府，在府门口跳下马，仰头看着朱漆鲜亮的大门，猛呼了口气，心情十分愉快。

    这什么水痘，他不管是谁的手笔，这会儿他也懒得多查，这是陆府，不管是内鬼还是外鬼，都是他陆仪的事。对他来说，他只知道这是瞌睡送上门的枕头！

    阮十七直冲进二门，一边走一边指着要迎上来，或者根本不是迎上来，而是要赶紧避开的仆妇下人，“都离爷远点！越远越好！都是怎么当差的？水痘也能传进府，你们大娘子才多大？这是要命的事难道不知道？”

    阮十七一边走一边大声呵骂，时不时把手里的鞭子甩的啪啪响，一幅愤怒的不能自抑的模样。

    阮十七直冲到阮夫人正院门口，离院门四五步站住，用鞭子点着带着丝丝惊恐看着她的看门婆子老张，“去请你们十七太太出来，快！”

    老张哎了一声，赶紧跑进去传话。

    李冬出来的很快，神情焦急，跨出院门，提着裙子几步冲到阮十七面前，话没说出来，眼泪先掉下来了，“你来了，浆洗上有人染上了天花，苏叶正在查这院里，还有言哥儿和毛毛身边侍候的人，太医也该到了……”

    “别急，有我呢，没大事。”阮十七看到李冬，浑身的张扬不耐立刻没了，“你听我说，你和阮氏赶紧把人查清楚，你和阮氏，还有言哥儿和毛毛，阿果身边侍候的人，没事儿的都带上，赶紧收拾收拾，咱们这就出城，到婆台山避几天去，水痘已经带进这府里了，防是没法防了，避出去是最好的办法，快去收拾，外头太医，还有别的，有我呢。”

    阮十七说着，轻轻拍了拍李冬，示意她放宽心。

    听他这么说，李冬长舒了口气，“那也好，我去跟阮氏说一声。”

    “快点收拾，不用收拾太多东西，别庄那边东西全，要少什么，就到咱们家去拿，这边的东西动用的越少越好。”

    “我知道。”李冬回头应了句，急急进去，和阮夫人匆匆收拾了些东西，阮夫人抱着阿果出来，李冬带着言哥儿和毛毛，上车出城，往婆台山别庄避痘去。

    阮十七心情愉快的看着十几辆大车依次出了陆府大门，一跃上马，刚要抖缰绳跟上，突然又勒住马，烦恼了片刻，叹了口气，招手叫过小厮吩咐道：“你去一趟李家，先把这府里这痘的事，跟夫人说说，再跟夫人说一声，痘的事没大事，避到城外不过是防患于未然，就是走得急，吃食上头没来得及准备，问问夫人府上有没有可用的食材，要是有，就让人往别庄送一趟。”

    小厮答应了刚要走，阮十七又叫住他，接着吩咐道：“出来再去趟徐家，把这些话跟徐舅爷说一遍，说一遍就行了，别的不用多说，问了你就说不知道。”

    小厮是跟在阮十七身边侍候了好几年的了，久经历练，知道他这吩咐是什么吩咐，利落的答应一声，上马直奔李家三房府上。

    李夏沐浴斋戒到第二天，郭胜悄悄进来请见，禀报了两件事。

    其一，江延世领了巡查皇庄及京畿春耕春种的差使，午后出的城。

    第二件，是陆府内有水痘发作，阮十七带着李冬和两个孩子，以及阮夫人和阿果，到婆台山陆家别庄避痘去了。

    李夏愕然之后，眉毛都竖起来了，错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阮谨俞！”

    郭胜眉毛高挑，连眨了几下眼，“婆台山不妥当？”

    “那是最好的地方！这个蠢货！”李夏一口气堵在胸口，又闷又疼的几乎透不过气。

    郭胜用力眨了下眼，又眨了下，片刻，唉了一声，后面就没音了。

    这位十七爷，躲麻烦躲进龙潭虎穴了。

    “只怕还不只陆家和阮家，”郭胜小心的看着处在暴怒边缘的李夏，“说是，十七爷启程前，让人往李家，还有徐家走过一趟。”

    李夏闭了闭眼，深吸了口气，慢慢吐出来，调着呼吸。

    “十七爷是个聪明人，要不，我让人去……提个醒儿？”郭胜试探着问了句。

    李夏猛的睁开眼，冷冷看着他，“你是个经常布局打猎的，那进了网的狐狸兔子突然掉头逃了，你会怎么想？会怎么办？”

    郭胜垂下头不说话了，要是这样，那十有八九就是打猎不成反要成猎物了，要是他，立刻就逃之夭夭了。

    李夏抬手捂在脸上。

    她想把阮谨俞剁成肉泥，再混进夜香行那只装屎尿的大桶里！

    “姑娘，”看着捂着脸一动不动的李夏，郭胜迟疑了片刻，低声道：“柏乔常说起十七爷，说十七爷要是没那么滑头疲赖，就是一员少有的良将，擅谋略，常出奇兵，后手极多，且勇猛锐利，就是在婆台山，十七爷必定也能护得住六姑奶奶和阮夫人她们。”

    李夏一动没动。

    “姑娘，您和王爷好好儿的，成了大事，这才是最要紧的。您和王爷成了大事，就算有所顾之不及，至少还有您照料身后事，有一份身后荣耀，荣及子孙，要是您和王爷……”

    郭胜看着李夏，含糊了后半句话，“她们只怕是都活不成，不但活不成，还是罪臣逆子。”

    李夏两只手滑下去，神情冷厉，“告诉富贵，他手里的人不用出城了，都在城里，随时听候调遣，给八姐姐递个信，让她这一阵子好好在家里呆着，没事别到处乱跑。去……”

    李夏的话突然顿住，呆了片刻，有几分吃力的摇了摇头，“这样就够了，你说的对，我要以大局为重，不然，大局崩溃，就全无生路了，就这样，你去吧，再去跟陆将军说一声，他府上闹了痘疫，阮十七带着阮夫人她们避到婆台山别庄去了。”

    “是。”郭胜应了一声，有几分不忍的看了李夏一眼，垂下头，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隔天京城又递了信儿过来，苏烨领了修缮贡院的差使，叫了李文岚做帮手，领了差使当天，就和李文岚一起，就往长垣码头看那些南边过来的大木料去了。

    宫里，苏贵妃往大相国寺施了银子，做祈福法事，江府那位老夫人和魏夫人一起，往放生池去放了一天生，施了不少银子出去。

    李夏听着这些点点滴滴，安静的斋戒，准备祭祀。

    ……………………

    阮夫人带着阿果搬到城外别庄，徐夫人带着鲜鱼鲜瓜，过去看了一趟，又打发人送了两三趟东西，想来想去不放心，在家里来回转了几圈，让人备车，往徐府找霍老夫人商量。

    霍老夫人听她絮叨了几句别庄毕竟不是常住的地方，诸般的不便当，以及对阿果的担忧，立刻笑道：“这又不是远的去不了，咱们又闲着，我看这样，咱们明儿一早也到别庄去住着，你们府上那处别庄，二太太还占着呢？”

    “占着呢，从出了正月到现在，说是从二月到四五月里，要配的药全是山上水里的新鲜东西，唉，真是疯了一样。”徐夫人一听提到郭二太太，连声叹气。

    郭二太太死揪着沈三奶奶，疯了一样的配那明显是骗人的药，三个孩子从腊月里就扔在大嫂那里，好在那三个孩子对跟在大婆婆身边这件事，极其的乐意。

    “那就到咱们家别庄里去，那个庄子我一年能去住半年，若论便当，比京城家里不差什么，还多些东西呢，那庄子离他们陆家庄子走走也就一刻钟，咱们炖了汤做了饭送过去，那汤还滚烫呢。”霍老夫人接着建议道。

    “行，那咱们明儿一早就走，让朱氏跟着，正好六哥儿领了那什么差使，这几天说是多数时候不在家里，瑞姐儿和孩子就别去了，五哥儿天天早出晚归的，家里没人不行，我看大嫂见天儿在家也是闲着，要不把大嫂也叫上？”

    徐夫人愉快的答应了，提着建议。

    “我也是这么想，把她叫上，加上尚文，咱们正好凑一桌牌。”霍老夫人也十分赞成。

    两人愉快的决定了，徐夫人出了徐府，直奔李家长房，霍老夫人叫了姜尚文进来，吩咐赶紧派人往别庄收拾，再多送点儿东西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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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四章 就位

﻿    京城的消息，一天两趟递给斋戒中的李夏。

    阮夫人母女和李冬母子三人在婆台山上陆家别庄里安顿的很好，阮十七也住在别庄，每天从婆台山进城去衙门，晚上再回婆台山别庄。

    反正他这个刑部著名刺儿头是不是准时应卯这件事，从刑部尚书到刑部守大门的，都是睁眼闭眼，上下统一都当没看见。

    他差使办的不差，小事情就抬抬手别理他就是了，这是周尚书的话，周尚书说这是前任唐尚书说的。

    姜尚文和徐焕侍候着霍老夫人，徐夫人带着李文岚媳妇朱氏，严夫人带着黄二奶奶和孙女李章玉，二房两个孙女儿李章茉和李章莉，比阮夫人和李冬她们晚了一天，住进了山脚处徐家别庄。

    郭二太太和媳妇沈三奶奶，胡夫人和侄儿媳妇罗二奶奶，继续住在离陆家别庄不远的李家别庄里一心一意的配药。

    因为如意有点儿小伤风，李文楠在家看着孩子没敢出门，李文梅得了李夏的传话，往婆台山下递了话说自己有点小伤风，等好了再去随喜看望。

    三天斋戒，头一天祭祀了程家列祖列宗，第二天，金太后和金贵妃两块灵位并排放在上面，隆重祭祀，傍晚礼毕，京城的旨意就来了。

    开年以来，肃杀之气过重，皇上本来想亲自到婆台寺超度一切野鬼游魂，为国为民祈福，困于皇帝出行，仪仗过于繁杂庞大而劳民伤财，特令秦王和王妃代天子到婆台寺超度祈福。

    传旨的内侍出了门，金拙言厌恶的看了眼那卷旨意，“这是皇上的意思，还是太子？”

    “阿夏已经料到了。”秦王看了眼陆仪。

    陆仪脸色微沉，阮氏和阿果都在婆台山别庄里，还有阮十七一家。

    “她到底是什么打算？”金拙言紧拧着眉头。

    “王爷，”端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王妃来了。”

    帘子被端砚掀起，李夏进来，从紧拧着眉的金拙言看到沉着脸的陆仪，再扫过那卷明黄的旨意，落到迎上来的秦王身上，露出笑容，“来了？”

    “嗯，到了。”

    “王妃料到了什么，有什么打算，这会儿还不能说？要等到什么时候？”金拙言神情和话都不怎么客气。

    秦王皱眉，李夏拉了拉他，看着金拙言，眉梢微挑，“我料到的事，你难道没料到？还有什么好说的？难道你还想聚一堆一起扎小人骂一顿？至于打算，没有打算，见招拆招而已，你打过仗，就算料到要被伏击，那伏击没暴起之前，你能怎么打算？”

    “等暴起的时候，就怕来不及了。”金拙言不客气道。

    “那是你和陆将军的事。”李夏答的更不客气。

    “那你呢？”金拙言拳头都握起来了。

    “我啊，第一不是你该问的，第二你管不着。”李夏迎着金拙言，毫不客气。

    “你！”金拙言气的看向秦王。

    秦王没看到他的目光，他正看着李夏。

    “今天我要让郭胜调一调你那些人，要是不能如臂使指……”李夏将手塞在秦王手里，看着金拙言，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金拙言脸色很不好看，闷了片刻，点了下头，“我交待过了，我能怎么使唤，郭胜就能怎么使唤。”

    “那就行。”李夏看向陆仪，“咱们还得耐着性子等一等，明天最好早点启程，路上赶一赶，越早赶到婆台山越好。

    现在就派人过去，把婆台寺后面和旁边几间院子都清出来，我们就住在那里。

    你再让人把你们家那座别庄收拾出来，就说你要去住。”

    最后一句话，李夏看向金拙言吩咐。

    金拙言脸色比刚才好些了，点了下头。

    他能想到她要做的是什么事，看来她早有布局，也很有把握，那就好。

    “阮夫人在山上，陆府别庄离婆台寺很近。”李夏看向陆仪道。

    “有十七呢。”陆仪眼皮微垂，脸上带着丝笑意，“王妃放心，十七很能干。”

    李夏看着他，没有答话，片刻，冲着他深曲膝几乎到底。

    隔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秦王和李夏就启程径直往婆台山去。

    一路上走的很快，午时前后，长长的队伍就到了婆台山脚下，婆台寺方丈带着众僧人已经迎在了山脚下的外山门外。

    秦王和李夏是代天子而来，这是必须的礼仪。

    跟随而来的御前护卫排了两层，从山脚下一个挨一个站到半山腰寺门口，御前侍卫里面，是陆仪带领的秦王府亲卫，从山脚站到寺门口，随着秦王和李夏的拾级而上，亲卫们一个挨一个跟进队伍，一半沿着婆台寺围墙往外，或远或近的一个接一个站住，将婆台寺团团围在视线之内，另一半驻守进了寺内各处。

    婆台山上的别庄，从山脚往山上，越来越稀疏，也越来越难得尊贵。

    比半山上的婆台寺更高处的别庄，多数隐在山林翠树间，清幽中透着神秘。

    绥安王府那座俯视着婆台寺的别庄，几乎完全掩蔽于山岩绿树之后，只偶尔从绿树中挑出一角飞檐。

    对着婆台寺的一角飞檐下，一座沉默的楼台里，江延世负手站在落地窗的阴影里，看着婆台寺外钉在各个要害之处的秦王府护卫，看着正围着婆台寺院墙外巡视的陆仪。

    从他这里看出去，婆台寺里面只是一片亮丽的琉璃瓦，和勾心斗角的飞檐。

    不过他并不在意寺内如何，寺外那些护卫，他也并不怎么在意，他只眯眼看着陆仪，都说他是万人敌，不知道一个陆将军，要消耗多少人手。

    ……………………

    巳正前后，阮十七骑着马，悠悠哉哉到了刑部大门口，一只脚还踩在下马石上，两个小吏就从大门口箭一般冲着他射过来。

    “十七爷！您可算来了！不得了了！出大事了！”两个小吏冲着阮十七，喊声带着哭腔，看这样子，就知道事情小不了。

    “怎么了？”阮十七寒毛竖起来了，这几天他正等着出大事，当然也怕着出大事，关于这件必定极大的大事，他知道的太少。

    “两个死囚，吴三和吴大，跑了！”小吏腿都是抖的，大牢是他们管着的，穷凶极恶的死囚跑了，他们的命说不定得搭进去。

    “什么时候跑的？天塌下来有爷这个高个顶着呢，你怕个屁！快说！”阮十七一巴掌拍在小吏头上，倒把小吏打安心了。

    “是，今天早上，送断头饭的时候，吴三和吴大不见了，牢房里的是当值的狱卒，都昏迷不醒，这会儿还没醒呢，周尚书让找您，让您一到衙门，到他那儿等着他。”

    “王爷回来没有？秦王爷！”阮十七这突兀一问，把小吏问傻了，“啊？那不知道。”

    他哪知道这个，自己家这会儿性命尤关，哪还有功夫管什么王爷回来没有！

    “去问！”阮十七一个转身，指着一个小厮吼道。

    小厮跑出去又回来的极快，“爷，说是王爷又领了旨意，到婆台寺代天子超度天下……”小厮的话没说完，就被阮十七圆瞪着双眼打断，“什么？什么时候？王爷人呢？到哪儿了？”

    “到哪儿了不知道，说是昨天晚上颁的旨意……”

    “老子……操……老子……”阮十七眼睛都红了，不用问了，肯定已经到婆台山了，吴三已经越狱了，这局已经发动了。

    可是怎么会在婆台山，怎么能在婆台山！

    他这满腔的悲愤，他连操谁的娘都找不到，那一群，都他娘的混帐不是人！

    阮十七一把扯下缰绳，上马就往城外跑。

    跟着他的长随小厮久经考验，再急不乱，跳上马赶紧跟上，几个小吏傻眼了，看着阮十七狂窜出去老远，才反应过来，“十七爷您不能走！十七爷！您这是，这不能走啊，要了命了啊！”

    阮十七一边专心控着马，在人群中狂奔，一边吼着小厮长随，“去几个人，去打听人捉到没有，多去几个。”

    几乎一半的小厮长随从队伍中脱出来，往四下去打听。

    阮十七转进南门大街时，一个小厮追上来，喘着气禀报，京府衙门的衙役在第二条甜水巷发现了吴三和吴大，吴三和吴大杀了四个衙役，三四个闲人，伤了十几人，跑了。

    阮十七一张脸铁青，能杀这么多人，肯定不只吴三和吴大，吴三和吴大，只是个借口罢了。

    “再去打听，东山呢，去一趟客栈，把能叫的人都叫上，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天黑前赶到别庄见我，记着悄悄儿的，不许惊动任何人，带好东西，爷要跟人打架了。”阮十七稍稍勒住马，招手叫过心腹小厮东山，放低声音吩咐道。

    东山答应一声，神情微异，客栈的人，他家爷可还从来没动用过。出大事了。

    ……………………

    李夏挑了婆台寺后院那三处小小的四合院中间一座，洗漱换了衣服出来，郭胜已经等在影壁后。

    看到端砚招手，郭胜脚步很快的进了上房。

    上房西厢，湖颖正带着几个婆子摆饭，正屋中间，多出了一条长案，李夏正和秦王并肩站在长案前，低头看着什么。

    “王爷，王妃。”郭胜进屋见礼，扫了眼西厢摆饭的湖颖等人，犹豫了下就禀报道：“刚刚城里出了点儿事儿，有十来个犯人，定了明天午时砍头，今天早上送断头饭进去的时候，发现有两个犯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人，牢里关的是两个昏迷不醒的狱卒。越狱的两个人是兄弟，吴三和吴大。”

    李夏呼了口气，看向秦王。

    “来了？”秦王看着李夏，这一句七分肯定，三分疑问。

    “嗯。现在京城怎么样？”李夏看着郭胜问道。

    “刑部立刻就报上去了，有御史当场弹劾是十七爷玩忽职守所致，说十七爷天天在婆台山别庄厮混，周尚书说十七爷的差使一向办的极其稳妥，能从死囚牢里越狱，必定有内应，说应该先查明了再追究责任。几位相爷都荐了陈江追查越狱一案，皇上允了。”

    郭胜话说的虽快却稳而清晰。

    “眼下城里正在大肆搜捕吴三和吴大，京府衙门和衙役全部出动了，巳正前后，说是在第二条甜水巷发现了踪迹，四个衙役，还有三四个闲人被杀，第二条甜水巷里一家酒楼，两家娼户失火被烧，城门司和御前军已经封住了河道和南水门，城里现在很乱。”

    “阮谨俞呢？”李夏冷声问道。

    “他是今天早上到衙门到的晚，听说了越狱的事，立刻就上马往别庄回来了。陆家别庄里现在大门紧闭，安安静静。”郭胜垂下了眼皮。

    “让阿凤过去看看？”秦王看着李夏，声音极低，郭胜还是听到了，急忙看向李夏。

    李夏垂着眼皮，“从现在起，陆仪不能离开你半步。”

    “十七爷马速快，算着，快该到了。”郭胜看着秦王。

    “你赶紧去吃饭，吃了饭立刻过来。”李夏微微昂着头，冷声吩咐郭胜。

    郭胜应了，忙垂手退下。

    旁边西厢，湖颖已经带人摆好了饭，秦王和李夏对坐，一顿饭吃的静悄而快。

    饭毕收拾下去，韩尚宫和黄太监进来，一左一右站在屋角，端砚和湖颖分别守在上房门口和院门口，郭胜和陆仪，金拙言依次进来。

    秦王坐在上首，神情平静，李夏站在他旁边，看着金拙言进来了，开口道：“刑部大牢里逃了两个死囚，吴三和吴大，吴家弟兄七个，以吴三和吴七为主，现在在京城的，是一群亡命之徒，这只是个引子，一个借口而已，天黑之前，吴三等人必定逃向婆台山，再晚一点，盱眙军大约也要搅进来，今天夜里，这婆台山是座修罗场。”

    李夏的话简单明了，却又极不简单。

    陆仪皱起了眉，这些明面上的，都不足为虑，可怕的是在这些明乱之下的暗手。

    “王爷不能留在婆台寺，你们说说，这一夜，王爷在哪儿最好，这个地方要安全，还要去的理所当然。”李夏接着道。

    婆台山这场即将来临的血流成河，秦王如果在，就不能不出来主持大局，现在，他要避出去，一是避险，二是避免这个主持大局，他要去的这个地方，要能服众。

    “山下镇子后面的青庐怎么样？”陆仪答的很快，从昨天起，他就开始，将这婆台山上上下下各处想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我觉得行。”金拙言眼睛一亮，立刻接话道：“那是个极有来历的地方，先李太后父丧母亡落难时，借居在福音寺后的三间茅屋，就是现在的青庐。先李太后后来回到京城后，让人重新修缮了三间茅屋，后来福音寺大火，茅屋离的极近，却毫发无损，都说那是福音寺灵根所在。”

    郭胜不知道这段过往，听的眉毛挑起，青庐勉强算是京城一景，他去过，都是些文人酸士，没想到是这么个来历。

    ”花朝节那天，宫里年年都要遣人到青庐供奉鲜花鲜果。“秦王看着李夏道。

    “我们家也去。听说古家也去。”金拙言忙接话道。

    李夏有些惊讶，这些事，她竟然不知道，她那十几年里，可从来没让人去过。

    “布防呢？”李夏下意识的甩了下头，甩开这一缕往事，看着陆仪问道。

    陆仪点头，“一面是山，一面靠着镇子，可守可退。”

    “那就青庐。”李夏看着秦王，见他点了头，接着道：“你们两个只管护住王爷平安。”顿了顿，李夏看着秦王，“你们也知道，这一切布局，一切动荡，都是为了一件事，这一夜，最难的，就是护好王爷。”

    “王妃放心。”陆仪欠身，金拙言神情严肃，一言没发，只垂了下头。

    “王爷交给你们了。”李夏的话是跟陆仪和金拙言说的，眼睛却看着站起来看着她的秦王。

    “你护好自己。”秦王抬手按在李夏肩上，冲她露出丝温暖笑意。

    李夏点了下头。

    秦王抽回手，看向侍立的屋角，正定定看着他的黄太监，“你准备份折子，明天天一亮就要送进京城，递到宫里，就说我念及太后和大长公主，夜不能寐，到青庐静坐一夜，为皇上和太子祈福。”

    “是。”黄太监恭敬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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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五章 无人无关

﻿    陆仪紧跟着秦王，往隔壁院子过去，金拙言落在后面，看向李夏，李夏露出笑容，冲他曲了曲膝。

    金拙言别过头，转身走了。

    李夏往回坐到椅子上，韩尚宫急忙倒了杯茶递给她，李夏接过，慢慢抿着，将所有的关节最后过了一遍，抬头看向郭胜，“出去等着，阮谨俞回到别庄，富贵那边的信到了，进来禀报。”

    “是。”郭胜利落应了，转身出去。

    李夏慢慢喝着茶，一杯茶喝完，郭胜进来，嘴角带着笑意，“十七爷进别庄了，金贵来了，富贵那边一切妥当，如王妃所料，朝廷没把吴三兄弟越狱看成什么大事，拨了两百名守城厢兵给黄府尹，由他统总缉拿，现正在城里大肆搜查。”

    李夏嗯了一声，沉默片刻，看着韩尚宫道：“吩咐下去，把隔壁庵里送来的素点心收拾两提盒拿过来。”

    韩尚宫一个字没多说，应了一声，出去叫了个婆子吩咐了下去。

    “让银贵把素点心带到徐家别庄，从徐家别庄出来，让银贵去一趟我那间温泉庄子，看有些什么新鲜瓜果菜蔬，拿些过来。跟银贵说，看着些时辰，要赶在天刚刚落黑的时候回到这山脚下，把东西送进徐家别庄，就留在徐家别庄，跟他说，若有什么事，请他尽力。”

    李夏低低吩咐郭胜，郭胜凝神听着，欠身答应，“徐家那边，我另挑人去送菜吧，银贵临阵之时，极其难得，王妃身边得有个得力的人。”

    “不用，有你就行了，再说，咱们又不上阵。”李夏摇头。

    郭胜看着李夏，张了张嘴，想再劝又咽了回去，姑娘这话也是。

    打发走银贵，李夏又慢慢抿了杯茶，看着时辰差不多了，和黄太监道：“差不多了，请出来吧。”

    黄太监欠身应了，转身进去，没多大会儿，黄太监欠身前引，身后，一个和秦王刚才一样打扮，错眼间仿佛就是秦王的男子，缓步跟出来。

    郭胜愕然看着那名和秦王至少六七分像的男子，几乎立刻就明白了，这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养着的替身。

    黄太监引着假秦王进来时，李夏就站了起来，微微欠身将假秦王让到上首，看着一瞬呆怔之后就反应过来的郭胜，垂眼吩咐道：“郭胜替我磕个头吧。”

    “是。”郭胜垂眼，是字应出声的同时，已经跪在地上，冲假秦王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假秦王不知所措的看向黄太监，黄太监却已经冲他长揖下去。

    “我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我都懂，我都知道的。”假秦王看向李夏，有些慌乱。

    “今夜之后，若有幸，我让人送你远走高飞，到你想去的地方，过你想过的日子，若是不幸，后事必定如你所愿。”李夏冲他微微欠身，态度恭敬谦和。

    “我都知道，没事，我家里……我都知道。”假秦王眼泪出来了，有些仓皇的看向黄太监。

    黄太监上前半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李夏往旁边让了半步，黄太监示意假秦王，“咱们走吧。”

    假秦王转身面向屋门，挺直上身，顿了顿，抬脚启步，步态举止明显是练过不知道多少回的，竟和秦王十分相像。

    李夏跟在假秦王身边，如同平时跟在秦王身边一样，两人并肩往前面大殿过去。

    ……………………

    从绥安王府别庄那座飞檐挑出的高阁里望出去，夕阳和夕阳下的婆台山和婆台寺，分外美丽。

    江延世盘膝坐在落地窗宽大的窗台上，眯眼看着绚烂的夕阳，听着垂手站在屋里阴影中的枫叶的禀报：“城里一切照爷的安排，已经驱赶的差不多了；苏公子和李文岚刚刚从长垣码头启程，脚程和平时差不多，落黑前后能进京城；银贵到老梁家买了两屉黄米糕，快马送进了婆台寺，耽误了两刻钟左右，提了两个食盒出来，去了山脚下的徐家别庄，从徐家别庄出来，看方向，是往十五里秦王妃陪嫁的那个温泉庄子去了，暗哨说银贵经过时，他听到句嘀咕，说是这才什么时候吃什么黄瓜。”

    江延世听的十分专注，却有丝丝的走神。

    老梁家的黄米糕只卖清明前后这几天，这两天的黄米糕最佳，只是从京城提到这里，再快的马，那味儿也差了太多了……

    因为糕没吃好，才想要吃嫩嫩的黄瓜么？

    “申正一刻，陆将军从婆台寺角门出来，先是沿着婆台寺查看布防，看的极细，看回角门之后，下到后面的婆台庵，再由婆台庵折回前山路，正挨个查看婆台寺那些院子，以及各家别庄，婆台寺的院子挨个进去，各家别庄围着外面看，有时让小厮上前问门房，离得远，没听到问的什么，现在已经看过李家那座别庄了。”

    枫叶接着禀报。

    江延世眼睛微眯，风采无双的陆将军。

    “金世子和陆将军前后脚出来，陆将军往山下，金世子往山上，这一带几座庄子挨个看的，这会儿刚刚进去他们王府别庄。申正三刻，秦王和秦王妃一起，进了大雄宝殿，这会儿正和僧人们一起做晚课。”

    “谁跟在身边？”江延世眼神微凝。

    “黄太监和郭胜。”枫叶答的极快。

    “寺里，确实十分安全。”江延世低低的话语里，透着遗憾。

    三皇子死在大慈恩寺之后，他就开始往各大寺院渗透人手，到现在，只有大相国寺和这座婆台寺，他还没能安排进去，甚至连点缝隙都看不到。

    大相国寺的严密他是有所准备的，这座婆台寺却极其出乎他的意料，这件事之后，他要好好查一查这座婆台寺。

    “盱眙军那边已经妥当，只等到了时辰。”枫叶想了想，接着禀报了一句。

    “差不多了。”江延世看着已经坠到树梢之下的夕阳，轻叹了口气，这满山生机勃勃的春色掩着就要坠落的金乌，真是美景啊。

    “通知城里，可以驱出来了。”江延世冷声吩咐。

    ……………………

    城里的黄府尹和吴推官，以及衙役头儿老周，这一天过的简直就是从生到死，从死到生，再从生到死……不知道滚了多少轮，直滚的黄府尹和吴推官袍歪帽歪，浑身的汗干了湿，湿了干，在衣服上浮起层发白的汗碱。

    一大早，他早饭都没吃完，就听说了刑部死囚越狱的事儿，刚把吴推官叫进来，又听说越狱的这俩死囚是山盗兼海匪，这次越狱有一帮亡命徒兄弟来接应，这个消息听的他汗毛立刻竖起来了。

    刑部死囚逃了，这不管他的事，可这帮亡命徒在京城，杀了人出了乱子，这事可就是正正关着他的事了。

    他和吴推官竖着寒毛刚把老周叫进来，还没来得及商量，相公们的吩咐就来了，让他点上所有人，搜遍全城，要赶紧找出这群越狱的亡命徒的踪迹。

    相公们的吩咐，是找出，不是捉到！

    这让黄府尹和吴推官都长出了口气，现在找到这群亡命徒就是大功劳，光刑部的谢礼就是注大彩头，可要是找到的晚了，让这群亡命徒杀了人放了火出了乱子，那这件事，他这个府尹说不定能被刑部推成替罪羊。

    黄府尹和吴推官，甚至老周，都明白这中间的区别和关窍，不用黄府尹多说半个字，老周使出浑身解数，吃奶的劲儿都拼出来了，不过大半个时辰，就得了线报，那群亡命徒在第二条甜水巷，可谁知道，他刚刚得了线报，那群亡命徒就冲出来了，杀了本来只是远远看着的几个衙役，和一群闲人，放了把火，又没影了。

    黄府尹得到信儿，差点晕过去。接着皇上的口谕就到了，点了两百个厢兵给他，命他天黑前务必将两个死囚缉拿归案。

    黄府尹连哭一声都没顾上，因为和第二条甜水巷隔了四五条街的四圣观被人烧了，黄府尹带着吴推官京府衙门所有的人，追到四圣观，又听说状元楼里杀人了……

    黄府尹知道他光跟在这群亡命徒后面追太被动，可他根本没追捕过山盗海匪，而且，这群亡命徒杀了人放了火他不能不管，眼看天要黑了，黄府尹只觉得喉咙里一阵发甜。

    他这一任眼看就要平安到期，怎么临了了，生出这样的巨大祸事，前程他不想了，只求保命……

    “府……府……”老周一头冲过来，急的话也说不全了，“麦梢巷！在麦梢巷！”

    黄府尹一个机灵，精神了，麦梢巷离他这里就隔了一条半街！

    “快追！快！”黄府尹吼的声调尖利。

    夕阳下的南城里，是从未有过的混乱。

    吴三冲在最前，一把微弯的砍刀见人就砍，吴七和吴大一左一右，浑身是血，三人形成的尖刃后，十几个亡命徒人人有刀，个个一身的血。

    吴三前面保持着十来丈的空白，京城的闲人，只限于看没有危险的热闹，吴三这样的热闹，那就是伴着惊恐尖叫的飞快逃窜了。

    吴三等人身后二三十丈，紧紧缀着提着刀的厢兵们，京城的厢兵不比地方，虽是厢兵，也都是年青精锐，至少，追着吴三等人跑，那肯定是跑得动的。

    一阵接一阵的惊恐尖叫之后，一阵跺地凶猛的脚步声，再一片杂沓的脚步声和呼喊声，在南城的大小巷里扫过，一路奔向陈州门。

    “府……尹，前面，前，门！”吴推官一把揪住黄府尹，他跑的嗓子一片辛辣，几乎说不出话了。

    不过黄府尹明白他的意思，前面就是陈州门了，这天眼看要黑了，要是让这群亡命徒这会儿跑出了城门，那就是放虎归山了。

    “只要不在城里！”黄府尹回头看了眼简直象被小型屠过城的大街小巷，咬牙道。

    吴推官松开黄府尹，不说话了，秦王爷这会儿正在婆台寺代天子为天下祈福，说不定这帮亡命徒自投了罗网，撞到秦王爷手里了呢……

    驱着吴三等亡命徒出了陈州门，黄府尹急急的喘着气，连叫带挥手，示意牵匹马给他，急奔往宫城，这群亡命徒逃出陈州门了，野外追匪他可不行，得请了皇上，或是老相公们的示下，现在该怎么办。

    二皇子在吏部看了一天的考绩，时不时听着小厮禀报刑部越狱的那俩死囚跑到哪儿了，出了什么样的乱子，一边听一边想着刑部，这件事到现在，这乱子可不小，周尚书年纪不小了，是不是能借此把他拉下来，另推人上去……

    二皇子盘算到最后，看考绩就看的有些心不在焉，拿了二品以上人员花名册，看了一遍，出了一会儿神，吩咐小厮去看看苏烨什么时候回来，要是回来了，请他过府一趟，他有事找他。

    二皇子吩咐了出来，听说那几个死囚还在南城闹腾，嘿笑几声，上马往府里回去。

    刚到府门口下了马，巷子口，一个小厮骑马冲过来，看到他，急忙勒住马，利落无比的翻身下马，往前几步，利落跪倒见了个礼，“给王爷请安，小的叫平安，刚选到我们大爷身边侍候。”

    “你们大爷是谁？”

    那小厮一脸一身让人看了就想笑的滑稽喜相，二皇子问了句，忍不住笑，

    “回王爷，我们大爷就是苏大爷。”小厮看起来十分不好意思，“小的刚选上来在我们大爷身边当差，不懂事，王爷恕罪。”

    小厮又跪下去，他跪的真是利落。

    二皇子再次忍不住笑，“行了行了，你们大爷到哪儿了？让你来干什么？怎么点了你这么个刚点上来当差的来了？”

    “回王爷，我们大爷今天一早不是带着李家六爷去了长垣码头么，我们大爷说想寻根象样点儿的树根，说是跟王爷下棋的那什么黄扬木？”小厮不但喜庆，嘴还碎。

    二皇子失笑，心里却放下来，他和苏烨说要寻一个朴拙的树根做棋桌这事，是前天的事，是两个人随口的私话，这小厮知道，看来真是刚选上来跟在苏烨身边侍候的没错了，怎么选了这么个有点儿缺心眼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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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六章 棋子亦棋手

﻿    “怎么，这象样点儿的树根，你们大爷寻着了？特意打发你过来说一趟？”二皇子看着小厮取笑道。

    “回王爷，不是，那树根，我们大爷看了一半就出来了，打发了不少人这个那个，后来又招手把小的叫过去，说是让小的过来京城寻王爷，说是小的赶到京城，王爷差不多该从衙门里回到府里了，让小的先到王爷府来寻，寻不着再沿着御街往衙门去，还让小的路上看着点儿，说是说不定路上就能看到……”

    二皇子再次失笑出声。

    这确实是个刚挑上来的小厮，所以苏烨才这么细致的交待他，也只有苏烨那样处处替别人着想的人，才会想起来这么细致的交待一个新当差的小厮。

    小厮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了，“……那个，小的运道好，我们大爷说，他从长垣码头直接去婆台山别庄，让小的跟王爷说一声，请王爷务必去一趟婆台山，说让小的请王爷立刻过去，我们大爷说他在别庄里等您，说有极要紧的事。”

    “婆台山？”二皇子皱起了眉头，他那个叔叔正在婆台寺代天子祈福，苏烨让他赶过去做什么？出什么要紧的事了？

    二皇子看着陪着一脸笑看着他的小厮，想问，却没开口，这个刚挑上来的小厮明显是个一问三不知的，问了也没用。

    “刑部越狱的那两个死囚拿到没有？”二皇子回头看着长随问了句。

    “刚刚从衙门出来的时候，说是已经追的无处可逃，这会儿，小的再去打听打听？”长随赶紧答道。

    二皇子嗯了一声。

    长随去而复返的极快，“刚巧碰到个受了伤退下来的衙役，说是他受伤退下来的时候，那群亡命之徒已经被团团困在麦梢巷里，这会儿肯定已经拿住了。那衙役还说，往陈州门的路这会儿堵的水泄不通，王爷要出城，得走南熏门，出了城绕点儿路过去。”

    长随是跟挑上来侍候的好些年的，比起那个刚挑上来的小厮，周到聪明的多了，去打听越狱的死囚拿到没有，还顺道打听了往陈州门的路好不好走。

    “嗯。”二皇子放下心，示意小厮把马牵过来，招手叫了个门房过来吩咐道：“跟王妃说一声，晚上不用等我。”

    门房应了，二皇子上了马，众小厮长随护卫跟着，传话的小厮急忙跟进队伍里，一起纵马往南熏门出城。

    ……………………

    盱眙军今天扎营比平时早了小半个时辰。

    蒲高明那顶阔大的帅帐里，蒲高明来来回回踱着步，心神极其不宁。

    “将军且安心。”胡先生看着焦躁不安的踱着步的蒲高明，心里透着丝丝心疼和怜惜，他是蒲老将军的幕僚，是蒲高明的幕僚，也是他的先生，他看蒲高明，是带着长辈的心情，他很疼爱他。

    “您放心，胡三越狱这件事，咱们打听的十分清楚，胡三那个军师黑茂花了极大的功夫，不光买通了刑部的堂官，还寻了京城两个地龙蛇，城门司里，也有内应，将军放心，至少能逃得出城，只要能逃出城就行，咱们的硬探，我亲自挑了二十个，早就到陈州城门外守着了。”

    胡先生温声宽慰蒲高明。

    “万一，没走陈州门？”蒲高明这会儿净想不好的事儿。

    “放心，黑茂买通的那个城门司的内应，是守陈州门的，他结交的那两个地头蛇，地盘都在南城，放心，必定走陈州门，也只能走陈州门，这是他们早就打算好的。”

    胡先生耐心的安慰着蒲高明。

    蒲高明站住，深吸了口气，慢慢吁出去。

    一个护卫在帐蓬口禀报了进来，递了个竹筒给胡先生。

    胡先生接过拆开，看着蒲高明笑道：“好消息，我让人找的那些人，已经进到婆台山后山了，只等号令。”

    为了确保将军这场功劳实打实足够分量，他动用了早年的人情，花了极大的价钱，买了上百条亡命之徒，只等着借吴三这股东风，把婆台山搅出个血雨腥风。

    “天快黑了。”蒲高明看着蒙着绡纱的帐蓬窗户。

    “将军去准备准备吧，信儿应该快来了，信儿一来，将军就启程，路上不用赶的太急，从这里到婆台山，一个半时辰赶到最好。将军记着，一，那百来个亡命之徒，要杀干净，要干净利落，杀干净再进婆台寺，之后，就听秦王爷吩咐。”

    胡先生郑重嘱咐蒲高明，杀干净再进寺，是防着秦王命捉活口。

    蒲高明又深吸了口气，嗯了一声。

    “秦王爷是个精明人儿，不管他怎么问，你只说是我得了信儿，明天天一亮，你就让人送我到婆台寺说究竟。将军，记着，见了秦王爷一定要恭敬顺从，之后，战事一了，立刻回来，不可耽误。”

    胡先生接着嘱咐，蒲高明点头。

    胡先生走到帐蓬门口，亲自给蒲高明掀起帘子，蒲高明再次深吸了口气，昂首出了帐蓬。

    胡先生跟在后面出了帐蓬，天已经黑了，一个硬探飞马直冲向帐蓬门口，胡先生顿时眉眼舒展，应该是信来了。

    硬探直冲到胡先生面前，翻身滚下马，“先生，人出城了，往婆台山去了，兄弟们都缀上去了。”

    “好！”胡先生眉梢有些飞扬，“你去寻将军，和将军一起，这就出发，去吧。”

    硬探应了一声，伸手牵住马，直奔过去寻找蒲高明。

    胡先生背着手，站在帅帐门口，迎着夜风，慢慢吸着气，吐着气。

    这一趟奉调进京，对盱眙军是改头换面的新生活路，可对将军来说，却是一家人的赴死之路。

    从知道且明确了这件事，他和将军就急的夜不能寐，路上再拖，也只能拖得一时，好在拖的这一时，拖来了机会，拖来了生路。

    上天伸出了援手。

    胡先生仰头看天，默默祈祷了几句。

    知道胡三那个军师到处打点想救胡三越狱，他就起了心，让人盯紧了黑茂，没想到那个黑茂还真成了事，从知道黑茂搭上了刑部的堂官开始，他就着手准备今天晚上这个局。

    城门司那个内应是他让人介绍给黑茂的，果然，黑茂就把出城之地，放在了陈州门，接交买通了两个南城的地头蛇。

    他原本只想让胡三，再加上他安排的亡命徒，在婆台山搅一番血雨腥风，让将军带人平定，婆台山上都是京城达官贵人的别庄，清明前后又是踏青出游的最好时候，婆台山上的要紧贵人必定不少，救上几个，就是一场大功劳，至少能让将军有一个带功赎罪的机会，可他没想到，阴差阳错，这贵人竟然贵到了秦王爷夫妇。

    胡先生深吸了几口气，是太巧了，可是，那些大战之功，那些绝处逢生，不都是因为一个巧字？

    这是将军的运道，如果不是将军的运道……

    胡先生眼神微冷，将军一家，已经走在黄泉路上了，就不是运道又能怎么样？没有再坏了。

    这一线生机，是机缘最好，就不是机缘，这一线生机，也得扑上去，奋不顾身的扑上去！

    胡先生知道自己这一夜是没法睡着了，在夜色中站了好一会儿，吩咐护卫提了灯笼，背着手，慢慢走着，挨个看着各个帐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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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七章 老夫人们

﻿    阮十七从京城纵马冲回到婆台山，在徐家别庄门口勒马停住，看着徐家别庄大门，和热情无比迎上来的徐家门房，呆呆的出了一会儿神，看着急急迎出来的徐焕，没下马，张了下嘴，没能说出话。

    徐焕惊讶的打量着阮十七，“十七，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病了？”

    “不是，”阮十七喉结猛的滚了两滚。

    这会儿再回京城肯定晚了，从城门到这里，必定已经到处是人，到处是刀了。

    “没事，就是，刑部大牢逃了两个死囚，还在城里，南城闹腾的厉害，我嫌他们聒噪我太烦，就先回来了。逃掉的死囚叫胡三，听说还是邱贺那厮亲手捉的，是个狠茬子，说不定真能让他们逃出城，你也听着点儿动静，真逃出城了，赶紧关门闭户。行了，没事，我走了。”

    阮十七零乱的点着该点到的事，说完，不等徐焕答话，猛抽了一鞭子，纵马往山上冲去。

    徐焕呆看着纵马而去的阮十七，一丝丝不祥之感从心里涌出来，越涌越多。

    刑部大牢是归在十七手里的，逃了两个死囚，十七不该正在刑部忙着追拿吗？刑部大牢怎么会逃得出死囚？邱将军亲手捉的……

    徐焕猛一个转身，连走带跑往里冲。

    徐夫人和朱氏去了半山的陆家别庄，霍老夫人正和严夫人，黄二奶奶，姜尚文四个人在后园暖阁里抹牌，旁边，李章玉带着李章茉和李章莉，对着一堆草教阿茉和阿莉认草，看着两个人斗草玩儿。

    徐焕冲到暖阁外，看着笑声不断的暖阁，在暖阁门口急急转了几个来回，踮起脚，扬声叫姜尚文，“尚文，庄子里刚送了一堆东西来，乱的不行，你得去看看。”

    “这会儿庄子送什么东西？”霍老夫人临着窗户坐着，探身出来，看到一身焦灼的徐焕，立刻就改了口，“尚文快去瞧瞧，玉姐儿也去，长长见识。”

    李章玉愉快的答应一声，干脆把阿茉和阿莉也牵上，和姜尚文一起出了暖阁。

    “他二嫂，你去趟那边小厨房，教她们炖一盅上回那个芋头汤，我想喝一碗。”姜尚文和李章玉刚出了暖阁，霍老夫人就笑着和黄二奶奶道。

    黄二奶奶也是个极机灵的，一看就知道有事，忙笑应了出了暖阁。

    “出什么事了？”看着黄二奶奶出了门，霍老夫人这才招手叫进徐焕，打量着他问道。

    徐焕将刚才阮十七经过，以及那十分反常的神情和几句话说了，“……总觉得哪儿不对，象是要出什么事儿。”

    “不是象，就是要出事儿了。”霍老夫人抬手拍在牌桌上，“阿夏跟王爷在山上寺里呢，怎么这么巧，这死囚就逃出来了，还是个在海上混过的，还总在南城打转，只怕，这出城是肯定要出城了，还要往咱们这婆台山来。”

    严夫人脸色微变，“那？”

    “冬姐儿她们也在半山，要不，我去一趟寺里？”徐焕脸色微青。

    “冬姐儿她们有十七呢，阮家也是有底子的，十七那孩子又是那样，你这会儿去寺里做什么？阿夏必定知道。”霍老夫人神情凝重。

    这一瞬间，她明白了许多事，怪不得要让阮夫人做个双月子，怪不得把冬姐儿娘几个和阮夫人母女放一起……

    “来不及了。”霍老夫人看着焦急而担忧看着她的严夫人，“咱们得靠自己。”

    严夫人一张脸顿时煞白。

    霍老夫人能想到的，她大体也想到了，这个靠自己，就是要看天吃饭，搏运气看命数了。

    “一会儿把大家都叫过来，安排安排。不用急，等那帮亡命徒真到了这婆台山，再叫人不迟，不用早，一来吓着了人，二来……”霍老夫人含糊了二来后面的话，二来早了只怕坏了阿夏的事。

    “没什么大不了的，先把心定下来。”霍老夫人的目光从脸色雪白的严夫人身上，看到脸色发青的徐焕，笑起来，“比这更不好的时候我都经过不知道多少回了，都放心，算不得什么大事。”

    ……………………

    因为刑部死囚越狱，闹的满城震动的事儿，六部诸司一片紧张慌乱，连唐家贤也比平时晚了不少时候，才从衙门里出来，往府里回去。

    唐府门口大门紧闭，侧门开了半扇，大门外侧门外站了六七个孔武有力的门房，人手一根包铁水火棍。

    唐家贤看的失笑，“这是你们少奶奶的吩咐？”

    看到唐家贤，几个门房早就提着棍子迎上来，七嘴八舌的答道：“是，少奶奶急坏了，听说城里死了好些人，少爷您看看那边，那还有火没扑灭呢，真是大乱子。”

    唐家贤笑听着，听到少奶奶急坏了，脚步加快，急步往内院进去。

    李文楠已经急急迎出来，看到唐家贤，干脆提着裙子跑起来。

    “别急。”唐家贤张着胳膊，赶紧往前迎，他这个媳妇从小到大，一跑就爱摔这毛病一点儿没长进过。

    “你听说了没了？那群亡命之徒，从陈州门逃出去了，听说往婆台山去了。”李文楠被唐家贤一把抓住，仰头看着唐家贤，眼看眼泪要出来。

    “从陈州门逃出去了？是确信儿？”唐家贤瞪大了眼睛，这个信儿他还没听说。

    李文楠用力点头，从传出那两个死囚越狱的信儿起，富贵那边就隔三岔五过来给她通过信儿，富贵的信儿，可从来没错过。

    唐家贤脸色微变，竟然往婆台山去了，这中间有点儿不对劲了……

    “少奶奶！”二门的婆子提着裙子冲过来，“来了好些趟的那个厮儿又来了，说急的很，让赶紧，得立刻见少奶奶。”

    “快叫。”不等李文楠答话，唐家贤先急叫道。

    小厮脚步极其快捷，往下躬身见礼时，也没耽误他说话，“七爷，姑奶奶，我们爷说是得了吩咐，请七姑奶奶走一趟丁家，看八姑奶奶那边有没有能用的人，往婆台山徐家别庄走一趟，看护一二，事急，请七姑奶奶快点。”

    小厮传了话，也不等李文楠和唐家贤答话，一边退一边转身，飞快走了。

    李文楠圆瞪着双眼，“是阿夏。前几趟来，都是少奶奶，这一趟是姑奶奶，是阿夏！我现在就去。”

    李文楠裙子一搂就要往外冲。

    “你回来！”唐家贤一把揪住，却被李文楠巨大的冲劲带的差点和她一起扑倒在地上。

    “你别急。”唐家贤连急带呛，咳起来，“这不是打架，你听我说，咱们家也有点儿人，王妃不是光要调丁家的人，要不然就不用让你传话了。”

    “呃！”李文楠一声惊呃，“咱家有人？我怎么不知道？阿夏不知道？”

    “王妃必定知道，翁翁走时，把京城的人手都留给了咱们，王妃不明说，是要咱们自己掂量，你回去看着如意，这事得我去，人只有我调得动，咱们的人，丁家有多少人，得我当面跟苗老夫人一起商量安排，我走后，你只守着如意，别出门，别开门，不管外头有什么动静，都别理，你放心。”

    唐家贤交待了几句，转身要走，却被李文楠一把拉住，“你也小心。”

    “放心。”唐家贤回头笑了句，转身就走。

    唐家贤到了丁家，不过一刻多钟，就出了丁家，径直回家了。

    和其它人家比，丁府在阔大一样上，一点儿不差，不过别家府里，就算没盖满楼台亭阁，也种满了花草，假山流水，到处是景，阔大的看不出来，丁家这阔大，就是一目了然了，一大片演武场占了三分之二，是能跑马的。

    这会儿，演武场边上一排高大屋子最头一间，苗老夫人正利落无比的自己穿着件软甲，赵老夫人从外头进来，看了眼扎扎着手，不知道要忙什么的李文梅，和苗老夫人笑道：“要不要把梅姐儿带上见识见识？”

    “就她练的那功夫？杀鸡都不利落。看看，平时不肯出力，这苦那苦，看看，这会儿抓瞎了吧？”苗老夫人手下不停，转头训斥了李文梅一句。

    李文梅不停的眨眼，不光不知道做什么好，连说什么好也不知道了，她没想到太婆一拍桌子就要去，更没想到大伯娘竟然觉得理所当然，太婆都八十了，八十了啊！

    还有，难道，她们还真想把她训成杀人不眨眼的女将军？

    “这趟不行，咱们是去救人的，带着她分心。”苗老夫人转回头，接着和赵老夫人说话，“人都点齐了？咱们的人不用多说，唐家那两个管事，你把他们叫进来，我得训两句。”

    赵老夫人答应了，看站苗老夫人穿好了那身软甲，转身出门，叫了唐家贤送过来的两个管事进来。

    两个管事看着站的挺拔笔直的苗老夫人，看着苗老夫人身上那件不怎么鲜亮，却明显久历战事的软甲，瞪大眼睛的同时，身子塌了下去，“老夫人。”

    “此一趟，是出战。从现在起，直到你们回到唐府，一切照军法行事，违令者死，后退者死。”苗老夫人声音不高也不厉，却充满了威压，这是无数场战斗，无数回征战的磨出的威势。

    “是！”两个管事单膝跪地，应声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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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八章 各自出手

﻿    金乌坠落，浓黑的夜色开始一层一层侵上来.

    绥安王府那座楼台里，落地窗依旧大开着，越过窗台铺了厚厚的长绒毯，江延世披着件小毛斗蓬，姿态随意的坐在毯子上，对着面前虽然不大，却十分精致的婆台山沙盘，慢慢啜着碗汤。

    枫叶脚步轻悄的进屋，垂手禀报：“回爷，吴三等人进山了，后头缀着蒲高明那十几个硬探，蒲高明从西边找来的那百十个亡命之徒，已经进了后山，盱眙军那边的信到了，蒲高明已经带着四百多名精锐，从驻地启程了。”

    江延世嗯了一声，枫叶瞄了他一眼，接着禀报道：“酉正前后，二爷从南熏门出城，往婆台山绕过来了。”

    江延世正端起汤，刚要举起来的手一滞，“他怎么出城了？怎么回事？”

    “盯着二爷那边的人说，二爷到了府门口，他离得远，没看清楚怎么回事，没多大会儿，二爷就又上了马，带着人就出了南熏门，因为是往南熏门去，他初时没多想，后来看着一路往东，奔着婆台山来了，才赶紧禀报过来。”

    枫叶从江延世的话里听出了惊愕和怒意，话答的快而小心。

    江延世呆了一瞬，眼睛一点点眯起，慢慢将碗放到旁边的几上，轻轻呼了口气，“我就说，她是个聪明人，该能想得到，果然。”

    这一声果然里，没有了怒意，透着隐隐的欣赏和愉快。

    “苏烨到哪儿了？”不过一瞬，江延世就收起那丝丝隐隐的分神和愉快之意，看着枫叶问道。

    “这会儿应该已经进城了。”枫叶答的极快。

    “用鹞鹰递信，立刻把老二进了婆台山的信儿递给苏烨，要让苏烨明白，老二是往死地里进来了。快去。”江延世冷声吩咐道。

    枫叶答应一声，垂手退到门口，片刻，传了信出去，再进来接着禀报：“城里，唐家贤带人去了丁府，苗老夫人和赵老夫人带着人出城了，都是骑马，苗老夫人内里应该着了甲，在大门口上马的时候，风掀起斗蓬，哨探远远看到了一眼。赵老夫人带了弓。”

    “一员猛将，可惜略老。”江延世评价了句，神情间有几分兴致，也有几分遗憾。

    “阮谨俞进了陆家别庄就没再出来，大门紧闭，看不到任何动静。”枫叶接着禀报，“陆将军从婆台寺往山脚查的极细，从前山又查到后山，天落黑时，才往婆台寺回去，金世子在自家别庄耽误了一个半时辰，出来之后，沿着后山各家别庄走了一遍，刚刚往婆台寺方向回去了。婆台寺里，秦王和王妃听完晚课后，象是在听方丈讲经，到酉末才从大雄宝殿出来，进了后面。”

    “三处，陆仪，金默然，婆台寺里，你觉得，那位谪仙一般的王爷在哪里？”江延世出了一会儿神，看着枫叶笑道。

    枫叶摊着手，“小的哪能觉得出这个？婆台寺里那位，暗探是亲眼看到的。”

    江延世嘿笑了一声，“郭胜始终跟在婆台寺？”

    “是。”

    “那婆台寺里，至少有一个是真的。”江延世的话顿住，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她这份胆色，一向不简单。”

    “差不多了，可以开始了。”江延世沉默的看着越来越浓的夜色，今夜无月无星，只有因为安静而显的分外尖利的风的啸叫。

    月黑风高，杀人放火。

    ……………………

    苏烨回到府里，径直去书房见父亲。

    他今天一天虽然没在京城，可京城的事，两刻钟一趟报到他那里，京城的今天，一天里的这些事，每一件都不寻常。

    苏相刚回到府里，见苏烨进来，露出笑容，“京城这一天乱透了。”

    “是，所以早了一点赶回来。”苏烨给父亲见了礼，“点了陈江彻查越狱的事？陈江现在查的怎么样了……”

    苏烨的话还没问完，外面响起小厮有些急促的禀报声，“相爷，大爷，有个小厮，说是益郡王府上的，说是王爷出事了，要立刻请见大爷。”

    苏相和苏烨都吓了一跳，急命叫进来。

    苏烨几步出了上房，小厮已经被带进来了，那小厮二十多将近三十岁年纪，已经不算小厮了，只是一身小厮打扮。

    那小厮离苏烨四五步，拱了拱手，“在下受人之托，过来传几句话，益郡王被人骗去婆台山上，今天夜里的婆台山……”

    那小厮干笑几声，“这笑也是那人笑的，吴三和他那帮兄弟已经逃进婆台山了，听说吴三的兄弟吴七还请了一帮兄弟过来助阵，也已经到婆台山了，上百号人，就这些，在下话传到，告辞！”

    小厮转身要走，苏烨上前一步，“壮士留步，请问……”

    “你问什么，我都不知道。至于你信不信，这我不管。”小厮说着话，脚下没停，往外走的极快。

    苏烨还想再追，却被父亲一把拉住，“不用追了。”苏相说着，给旁边侍立的长随使了个眼色，长随会意，跟了上去。

    “来人，去二爷府上问问，二爷回去没有，如果没回去，去哪儿了，什么时候走的，跟谁走的，打听清楚！快！”苏烨急急的吩咐小厮。

    “这一天，李文岚有什么异样没有？”苏相的脸和儿子一样白，两个人都站在上房门外，谁也没想到要进去，也不想进去。

    “他是个一无所知的，就是李五，都是一无所知。从前秦王府跟李家亲近，我一直以为是因为秦王看上了李家兄弟的才干和才情，后来又以为是小时候的情份，这几天和李六聊的多了，才知道，他们兄妹几个，那位王妃才是真正的自小不凡，李六说，从小到大，他们兄弟都是听她调度，就是他们兄弟，还有他那个姐姐的亲事，也都是这个最小的妹妹看中了，点了头的。”

    苏烨话说的很快，苏相呆了一瞬，突然道：“李家兄弟就算不是经天纬地的大才，也是难得的才干心机俱全，怎么跟你说到了连亲事都是妹妹点头这样的事？”

    苏烨不知道想到什么，脸色微白，“我当时以为，咱们跟秦王府算是站到了一起，李家兄弟一是态度自然不同，二来，大约也想让咱们别小瞧了那位王妃，现在……”

    苏相看着儿了，苏烨看着父亲，父子两人直直的看着对方，片刻，苏烨错开目光，往后退了半步，强笑道：“阿爹别乱想，这怎么可能……”

    “先进屋。”苏相一把掀起帘子，进了屋突然又退出来，一把将苏烨拉进屋。

    出去盯着那个老小厮的长随回来的极快，垂手禀报：“回相爷，大爷，那人径直去了离咱们不远的一家脚夫行，脚夫行门口已经有一队北上的商队等着了，他一到就启程了，说是都是鲜物，要日夜兼程的。小的已经叫人再跟一跟了。”

    长随刚刚禀报完，去二皇子府上打听的小厮也回来了。

    “相爷，大爷，二爷酉正前后回到府门口，刚下了马要进府，有个小厮骑着马冲过来，因为就在府门口，那小厮说话声音又清脆响亮，门房们都听的清清楚楚。说是那小厮说是刚挑上来在大爷身边侍候的……”

    “什么？”苏烨失声惊叫，他身边哪有新挑上来的小厮？

    “你接着说！”苏相也有点儿急眼了，一把拉过儿子，点着小厮吼道。

    “是，那小厮说，他刚挑到大爷身边侍候，不懂规矩……”小厮将门房们绘声绘色，几乎没漏什么话的一大段描述说了，“……几个门房说，二爷就跟那小厮，往南熏门出去，走了。”

    苏烨眼前一阵接一阵发花，“这般肆无忌惮，这是把二爷当成死人了。”

    苏相脸色青白，这样肆无忌惮，不但把二爷当成了死人，连他们苏家，也是当成了死人一样……

    二爷已经去了婆台山，已经进了婆台山！

    “我得去婆台山，带二爷回来。”苏烨呼的站了起来，“把人都点上，所有的人，没有二爷……”苏烨红着双眼，看着父亲，后面的话没说下去，三爷已经死了，二爷再没了，他们苏家紧跟着就是倾家灭族。

    “还是我去。”苏相心痛如刀绞一般看着儿子，伸手拉住儿子，用力将他往回拉。

    “阿爹，你是相公，你带人出城，往婆台山去，就算带回二爷，后续怎么办？你怎么跟皇上交待？怎么应付那帮恶狼？我是二爷身边属官，我去是职责所在，我回去换件衣服，阿爹赶紧把人召集起来，再晚就来不及了。”

    苏烨用力甩开父亲，连走带跑往后院去换衣服，他得换下这身不便于走山路和杀人的长衫，他还要跟阿悦说一句，他得跟她告个别。

    “阿烨！”苏相紧追出屋，追了两步，伸手按在廊柱上，片刻，推了把廊柱，站稳了，呆了片刻，转身往正院过去。

    阿烨这一趟，这是向着圈套扑进去，他不知道他能不能活着回来，他得跟夫人说一声，阿烨是夫人的命根子，他至少让她和阿烨说几句话……

    柏悦正搂着囡姐儿，指着本诗书，教她念诗认字。

    见苏烨进来，囡姐儿立刻张开胳膊，从柏悦怀里往外扑，“阿爹阿爹！”

    苏烨忙紧前几步，抱住囡姐儿。

    柏悦忙起身下炕，“今天回来的这么早，晚饭用了没有？你这些天都不在家里吃晚饭，我和囡姐儿刚吃完，你想吃……”

    “不用忙，我吃过了，回来换换衣服，这就要走，你让人把我的猎装拿出来。”苏烨低头亲着女儿，声调压抑。

    “猎装？出什么事了？点了你拿那几个逃犯？”柏悦反应极快。

    “不是，”苏烨放下女儿，他的事几乎没有瞒着她的。“二爷去婆台山了，被人假借我的名义骗过去的。”

    柏悦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忙招手示意丫头，“带姐儿去玩，囡姐儿乖，阿娘跟阿爹有要紧的事，一会儿再陪你玩。”

    囡姐儿乖巧的答应一声，让丫头抱着，往自己院子里回去。

    “太子？”看着丫头抱着囡姐儿出了门，柏悦脱口问道。

    “还不知道，这会儿不是查这些的时候，说是吴三那帮人已经逃进了婆台山，说是还有另外的匪帮，也进了婆台山。”

    苏烨的话含糊又明确。

    柏悦的脸也有些发白，“京城里今天追一天的逃犯，我一直让人盯着，就觉得不对劲儿，早上送断头饭时发现的，那就是一大早逃出来的，那时候还没人知道，要出城多容易，不赶紧出城，在城里呆着做什么？能从刑部大牢这样逃出来，外头必定有接应，必定有藏身的地方，怎么能说发现就发现了？一直在南城转来转去，竟然转了一天不出城，这明明是一群被人牵着绳子遛来遛去的狗！”

    “我没想到这圈套，竟是要套到二爷头上，得去把二爷接回来……”

    “我去！”苏烨的话没说完，就被柏悦打断，“去接二爷，必定要杀要打，你不行，我们柏家女孩和男孩一样养，我从小跟柏乔一样练功，跟柏乔一样跟着阿爹打仗剿匪，柏乔小时候，都是跟着我练功，我去，第一，比你有用，第二，我能回来，你不一定回得来，我回不来，你肯定回不来，我去！”

    “不行！”不行两个字，苏烨说的断然而坚决，“这是我的事，我去你家求亲那天就说过，我和二爷的事，是我和二爷的事，绝不会把你牵扯进来，更不可能让你替我冒这样的险，你不用说了，没有一二三，这不是一二三的事，这是我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命，在我的命上面，我去，确实比你去更好更合适，我能带回二爷，你不能，不是你牵连我，是我自己扑上来，没有你的事，没有我的事，只有我们的事。”柏悦的坚决甚至比苏烨更坚决。

    苏烨紧紧抿着嘴，用力摇头，“这次不行，这件事不行，来人，把我的猎装拿一套出来，要深色的。”

    苏烨转身往外扬声吩咐。

    “你不能这样！你这是蠢，这是犯蠢！”柏悦一把抓住抬脚要往外走的苏烨。

    “阿悦，别的都依你，这件事不行，这样的事不行。”苏烨举着被柏悦紧紧抓住的手，看着柏悦，声音温软。

    柏悦眼泪夺眶而出，“不行，这样不行，我舍不得……”

    “夫人来了！”

    外面婆子有几分惊讶几分匆忙的扬声禀报，打断了柏悦几乎要放声出来的哭声。

    “别让阿娘看出来。”苏烨急忙抽出帕子去拭柏悦的眼泪。

    “嗯。”柏悦从苏烨手里抽过帕子，用力按了按眼角，和苏烨一起往外迎。

    “说是阿烨还没吃饭，我那儿正好有现成的饭菜，还有这钵子汤，炖了大半天，正正好，就送过来了。”谢夫人神情有几分不对，眼圈也微红，不过这会儿的苏烨和柏悦，谁都没余情留意到这些。

    “你说你吃过了。”柏悦听说苏烨晚饭还没吃，顿时满腔说不出的委屈，他要上阵厮杀，却连吃顿饱饭这样的事都不懂，她怎么舍得下？

    “阿烨你赶紧吃饭，阿悦你来，咱们把这汤热一热，再分一碗出来给囡姐儿。”谢夫人推着苏烨进屋吃饭，却拉住柏悦，往旁边茶水房去。

    谢夫人拉着柏悦进了茶水房，“你阿爹说，阿烨要去救二爷，他跟你说了没有？”

    “说了，我说我去……”

    “你劝……”谢夫人一个劝字没说完，听到柏悦一句我去，顿时哽住，“你去？”

    “他手无缚鸡之力，去了能有什么用？我从小跟着柏乔一样长大，也是打过仗的，我说我去，他无论如何不肯，阿娘，你跟他说说，我去，我去比他去强。”柏悦想着刚才苏烨那句别的都依你，心里酸痛的无法忍受。

    “好孩子，好孩子……”谢夫人嘴唇微抖，“他怎么说？阿烨怎么说？”

    “他不肯，他无论如何都不肯，阿娘，婆台山这会儿就是龙潭虎穴，我去了能回来，他不一定回得来，我要是回不来，他就更回不来了，阿娘，你劝劝他。”

    柏悦拉着谢夫人，几乎要哭出来。

    “好孩子，阿烨从小到大，拿定了主意，谁也劝不了，咱们不能让他去，是不是？这是为了他好，也是为了你好，为了囡姐儿，囡姐儿不能没有爹，你说是不是？咱们，说什么也不能让他去。”

    谢夫人两只眼睛亮的仿佛有光发出来，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个纸包，“这是药，让他喝了，让他好好睡一觉。”

    “好。”柏悦从谢夫人手里接过药，“他不能有事，二爷也不能有事，阿娘放心，我去，我一定能把二爷好好儿的带回来。”

    “好，好孩子。”谢夫人看着柏悦将药抖进汤里，倒了一碗出来，深吸了口气，叫了丫头进来，先扬声命送一碗给囡姐儿，再让丫头送一碗给苏烨。

    作者话这一段不收钱的

    首先，这个局很大，要铺开以及说明白，需要的文字肯定多；其次，闲总觉得精彩是要这一战之后，嗯，这一战非常混乱，而且每一个混乱都会牵涉到以及牵涉出后面的事件，所以只能说清楚，所以，不要急，闲耐心写，诸位耐心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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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九章 月黑风高杀人夜

﻿    暮色迫不及待的涌上来时，比徐家别庄还要更靠近山脚的几家别庄，开始有人在惊呼大叫：刑部大牢逃出来的吴三往婆台山来了，杀人不眨眼的吴三往婆台山来了！快回家！快关门！

    徐家别庄里，姜尚文已经召集齐了别庄里的青壮，各自拿着趁手的兵器。姜尚文则提着她那把长柄大刀，左边跟着清柳，右边跟着明叶，正带着家丁们沿着围墙里面再次细细巡查，一边看，一边和家丁头儿老于和万方商量着这边可以设个什么障，那儿是不是能放把火……

    徐焕则点齐了家里的婆子丫头，挑出有胆色有力气的，人手一根包铜楠木水火棍。进了偏在别庄一角的他那个书房院子。

    水火棍是各家家丁的标配，徐家自然也有，有很多，只是用的是沉甸无比的楠木，以及，包了黄灿灿的铜，威力就至少翻了个倍。

    霍老夫人买这座别庄时嫌它小，后来待过几回客，回回都觉得这别庄太小，只有这一回，从上到下，头一回觉得这别庄太大了，就算别庄里所有的人都能打能杀，撒在别庄各处，也就是比一碗汤里撒一撮胡椒面略强。

    这是霍老夫人将整个别庄看了一遍之后，和姜尚文商量着挑的地方。

    书房院子一面靠着片山崖，一面墙外就是二门外跟出门的下人临时歇脚的地方，一片狭小的空间，之外，就是别庄围墙了。

    这座别庄的围墙，就是别庄大门两边这一带，用的大青石砌成，高大坚固，当然，上任别庄主人修这一段高大的青石围墙，不是为在坚固，而是为了气派。

    四面墙有两面还算坚固，比起别庄里其它地方，这就是瘸子里的将军了。

    霍老夫人已经换了身利落的短打，带着同样一身短打的单嬷嬷和两个丫头金荣和金华，围着书房院子检查各处，吩咐跟在后面的健壮婆子丫头们把这儿钉死，拖个书架子把那儿堵上。

    徐焕站在院子后面那棵参天大树上，伸长脖子看着周围的动静。小厮木瓜扎扎着手站在树下，来回转圈，他觉得闲站着心里有愧，可又实在没什么能做的，转着圈感觉好一点。

    严夫人带着其余诸人，都在正屋坐着。

    黄二奶奶时不时看一眼大睁着眼睛，傻呼呼不知道害怕的女儿李章玉，急的吓的喉咙发干，实在忍不住，“夫人，真要出事？”

    “老祖宗说了啊，防患于未然，这一会儿，阿娘你都问了七八遍了。”李章玉在严夫人之前，斜着她娘嗔怪道。

    “你懂什么？”黄二奶奶虚拍了女儿一巴掌。

    “阿娘你别问了，有事没事，反正你再问也没用，你看你都吓着阿茉和阿莉了。”李章玉可一点儿也不怕她阿娘。

    “玉姐儿说的不错。”严夫人已经淡定下来，脸上带着丝笑意，“怪不得满天下的女儿家，就数李家的最抢手，你看看玉姐儿，这么大点，倒比你强多了。”

    “茉姐儿也不错。”李章玉指着紧紧拉着妹妹阿莉的阿茉。

    “莉姐儿也不怕，莉姐儿乖，莉姐儿是好孩子。”阿莉仰头看着李章玉，一只手握成拳头扣在胸前，连紧张带害怕，眼泪都快出来了。

    “莉姐儿当然是好孩子，来，到大婆这里来，让大婆抱着你。”严夫人又是心疼又是想笑，伸手叫阿莉，“还有阿茉，你也来，有大婆，有你大姐姐，外头还有老祖宗，有舅婆有舅公，好些人呢，一会儿咱们看场热闹。”

    “象过年那么热闹么？”阿茉乖巧的将头挨在严夫人身上，仰头问她。

    “嗯……”严夫人认真的沉吟了下，“大婆觉得，得比过年热闹。”

    “夫人，二太太她们也在……”黄二奶奶突然想起来，手指点着山上。

    严夫人斜了她一眼，没答话，黄二奶奶呆了呆，没等她再问，外面响起清柳清脆愉快的声音，“老夫人，金贵来了，带着好些新鲜瓜果。”

    “快叫进来。”霍老夫人的眉宇顿时舒展开来。

    那位郭爷手下四贵，各有绝活，这位金贵，听说是以打架见长的，阿夏让他来了……

    霍老夫人高兴之余，心又往下沉了沉，她不知道阿夏要做哪些事，可金贵这样的，该留在她身边，却指派到了她们这山庄里，只怕，阿夏手里的人，不怎么够……

    金贵都到门口了，徐焕都没看到，这让站在树上不停张望的徐焕备受打击，也知道这样的夜色里，就他这样的眼神，看也是白看，泄气的滑下树，拍拍衣服进了屋。

    姜尚文已经巡视一遍回来了，带着清柳和明叶进了院子。

    两个外管事，老于和万方各自带着人，一人守一面。

    金贵昂首挺胸的挑着个担子，进了屋，将前面一只筐提起来递给清柳，“有嫩黄瓜，还有小甜瓜，尝尝鲜。”

    “你的家伙什儿呢？”姜尚文打量着金贵，皱眉问道。

    临阵之时，有没有趁手的兵器，可是事关重大。

    “这儿。”金贵将后面一只筐也拿下来，将挑着两只筐的那根长棍上缠着的粗麻布一气儿抽开，一只一端开刃有尖的熟铁棍露出来。

    姜尚文凑上去，看着熟铁棍开刃有尖的那一头，啧啧称赞，“这个好，这是怎么想出来？能刺能砍能砸，这还有倒刺，这东西好，回头我也做一根。”

    “这可不是随便就能做出来的，这是郭老大替我弄的，花了好些银子，郭老大说还搭了他好些人情。再说，这棍子重得很，你们女人家哪能用得动！”金贵得意的掂着他的铁棍，心情愉快非常，这根铁棍拎着就让人兴奋，挥起来那真是爽利的没法形容啊。

    姜尚文撇着嘴，伸手想从金贵手里把棍子抢过来挥两个，抢了两回没抢过来，正要说话，一眼看到从屏风后进来的徐焕，顿时嘴角上扬，气定神闲的笑起来，她不跟他计较，等回到城里，让她家老徐去找郭胜要一根，哼，一根棍子算什么！

    “这筐里是什么？”姜尚文还是有些悻悻然的踢了踢后面那个筐子，这一踢竟然没能踢动。

    “好东西。”金贵打开筐子，先一把一把的摸出十来把匕首，抽出一把示意给姜尚文，“看看，怎么样？”

    金贵手里的匕首比一般的匕首长而狭，血糟刻的恰到好处，黑黝黝暗沉沉的，却让人看了莫名心悸。

    “好东西！”姜尚文接过一把，爱不释手，再接过一把，递给了李章玉，“拿着，这是好东西，到了短兵相接的时候，就这么拿着，只管捅。”

    李章玉又是害怕又是兴奋的接过匕首，还没等抽出来握好，黄二奶奶一声惊叫，“这东西哪能给孩子，这个……”

    黄二奶奶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严夫人打断了，“也给我一把。”

    “啊？”黄二奶奶一个怔神，突然醒悟过来，一屁股跌坐在炕沿上，夫人也要了一把，难道，这是自裁用的？

    “来，茉姐儿拿着拭拭。”李章玉抽出匕首，利刃在手，豪气顿生，空挥了两下，看着大瞪着眼睛看着的阿茉，将匕首递过去。

    “有点害怕。”沉甸的匕首压的阿茉手往下一沉，被李章玉按着手指握住匕首，象被施了法一样，大瞪着眼睛说害怕，却又握的紧紧的。

    “阿茉不错，来，阿莉也拿一把。”姜尚文看着一脸害怕却又将匕首握的紧紧的阿茉，笑个不停。

    黄二奶奶身子一歪，差点摔到地上，连阿莉也要准备着自截么……

    金贵已经将后面筐里的匕首，短刀，小手弩都拿出来，交给霍老夫人分给诸人，徐焕伸手去接小手弩，霍老夫人越过他，将手弩递给木瓜，“这手弩贵重，就你那准头，拿了也是白瞎，木瓜拿好，护好你家大爷。”

    看着徐焕空张着的两只手，金贵咯的一声笑，塞了把短刀到徐焕手里，“徐爷拿着这个吧，壮胆。”

    姜尚文一脸不善的斜着金贵，刚要说话，外面传来老于的声音：“老太太，有人敲……撞门。”

    老于声音没落，一声不知道什么撞在大门的沉闷声传了进来。

    姜尚文一把提起了大刀，金贵棍子一横，就要往外冲。

    “稳住。”霍老夫人的声音淡定安然，“先礼后兵，焕哥儿，你去问一句，为什么撞咱们家门，把咱们家身份亮出来。”

    “是。”徐焕答应一声，紧握着那把短刀，毫不迟疑的一步冲了出去，木瓜攥着那把手弩，紧跟在徐焕身边。

    “外头是什么人？撞我们家门做什么？这里是秦王妃的外家，明州徐家。”徐焕的声音响亮且气势十足。

    姜尚文听的昂起了头，她这位夫君，虽说打架是真不行，不过胆色气势，那是没话说的！

    “我们是城门司莫统领部下，奉命追捕吴三等逃犯，有人看到人进了你们这座庄子，请徐爷把门打开，我们要进去捉拿人犯。”外面答的极快，气势一点儿不差。

    “第一，我跟你们莫统领是熟人，莫统领部下，可没有你这样的陌生口音，第二，我们府上的护卫家丁，你们莫统领也是佩服过好几回的，比你们强太多了，吴三没进我们庄子，真要进了，那倒好了，直接拿了交给你们莫统领，倒可以讨顿戏酒。”

    徐焕丝毫不让，他不知道这位莫统领是谁，不过这不要紧，先堵回去再说。

    徐焕话音没落，旁边黑暗中传出几声凄厉的惨厉喊叫：“杀人啦！又杀人啦！”

    喊话的声音几乎和惨叫同时吼道：“老子不跟你废话，兄弟们，把门撞开！”

    “这门太厚，撞不开。”

    “绕到那边去看看。”

    “搭把梯子。”

    ……

    一阵扑沓沉重的脚步声中，夹杂各种声音，从大门口往两边散开。

    木瓜一把扯下徐焕，徐焕不用他拉，掉头急忙往院子里冲回去，接下来的事他不擅长，躲起来别添乱就是帮忙。

    姜尚文和金贵已经出了院门，姜尚文面对侧方的二门，金贵则守在对着园子的方向。两人提着长刀长棍，都是站在最前。

    撞门声又响了五六声，脚步声已经绕过院门那面墙，这间别庄，除了正门那一面，其余的，都是防君子不防小人墙。

    金贵兴奋的转着手里的铁棍，紧盯着正前方。

    君子墙外的脚步停顿了片刻，突然轰的一声，姜尚文猛啐了一口，“王八东西！”

    竟然直接把她们家别庄的墙给撞塌了！

    院子里，霍老夫人心往下沉，上来就撞倒了墙，可见对方的打算干脆直接，没考虑后路，这可不是好兆头。

    “歹人在此！在这儿呢！老夫人别怕，我们来救您了！”冲过被撞倒的豁口，一个响亮的出奇的声音连叫了好几遍。

    “放你娘的屁！”姜尚文这一声骂差点就能压过那个响亮的大嗓门了。

    金贵双手握着铁棍，身子微矮，紧盯着端着枪握着刀，冲着他冲过来的一群也不知道是谁的人，突然暴冲往前，手里的长棍头先劈在冲在最前的一个人的脖子上，在鲜血激射而出前，长棍顺势往前挑起，从脖子往脸，将旁边一个人的头脸几乎砍成两半，挑起的棍子再往下，砸在第三个人的头顶，把第三个人的头砸的如同爆裂的西瓜一般。

    三个人的鲜血脑浆几乎同时爆喷而出，顿时，周围惊恐的叫声，怒吼声和呵骂声乱成一片。

    紧跟在金贵后面的老于一声吼，手里的长枪刺在一个挥着刀往前冲的汉子心口，微微一拧，用力抽出。

    老于身后的众家丁三人两人一组，握着刀托着枪一起直冲往前。

    “后退者死！给老子冲，不救出老夫人，谁都别想活！”还是那个响亮的出奇的嗓门。

    矮墙的缺口里涌进了越来越多的人。

    姜尚文手里的长刀气势不输于金贵，呼呼啸叫的刀风下，鲜血和肉块横飞，清柳和明叶一左一右护在姜尚文两侧，手里的狭薄长刀挥起落下，每一刀挥出，或是刀砍入肉入骨那人令人牙酸的扑噗声，或是刀枪撞击的刺耳声。

    万方也用长刀，却比姜尚文那把刀长而重，站在姜尚文侧前，那把沉重笨拙的长刀挥动的灵活无比，如同死神的收割机，每一刀片过，都是一片血腥。

    霍老夫人笔直的站在敞开的院门内，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的修罗场。

    到这会儿为止，冲进来的人，战力都极弱，全凭人多，只怕这些真是京城的厢兵，那个亮嗓门是谁？

    霍老夫人心里沉沉甸甸，若是这些厢兵真得了上峰的军令……

    “这些人应该真是城门司那些厢兵。”徐焕站在霍老夫人旁边，眉头几乎拧成了团。

    “先不管这些，杀了再说。”霍老夫人简单答了句，凝神看着修罗场中。

    厢兵后方突然一阵混乱惊叫，有人尖叫：“吴三，是吴三！”

    那股子混乱强劲无比，几乎瞬间就冲进战局中，冲进来的几十人见人就砍。

    冲在最前的一个汉子挥着比金贵手里的熟铁棍还有粗一圈的铁棍，冲着金贵兜头砸下去。金贵急忙举棍迎上，两根棍子砸在一起，火花四溅，那汉子一边抡棍子再砸，一边泼口大骂：“我操你娘！”

    “我操你祖宗！”金贵避过汉子的棍子，举棍猛刺。

    和抡棍汉子同时冲过来的几个汉子迎着迎上来的姜尚文抡刀劈上去。

    万方一声闷喝，一刀砍翻了一个杀红了眼的壮汉，一步往前，越过姜尚文，迎上这群比那帮厢兵明显彪悍了不知道多少倍的不知道什么匪。

    和姜尚文，以及清柳明叶混乱在一起的一个汉子被明叶一刀割在大腿上，突然一声吼，“是你这野娘们！”

    明叶也认出了这个和她们混战在一起的汉子了，就是那天调戏李家大姐儿，被她们揍了一顿的那几个畜生。

    明叶冷哼一声，手里的刀骤然一转，一刀捅进了那汉子的小腹，汉子一声惨叫，双眼圆瞪，一只手死死揪住明叶的肩膀，另一只手里的刀，不管不顾往明叶身上捅去，要死一起死。

    眼睛一直盯着姜尚文这边的徐焕一声尖叫，尖叫声刚起，一杆长枪斜刺而来，捅开那汉子，明叶刀往下落，斩掉了那汉子握刀的手。

    徐焕抬手抹了把汗，下一刻，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响起，没等徐焕反应过来，就看到刚刚帮明叶捅开那汉子的老于身子突然往后，直直倒在地上。

    “有箭！”和破空声同时，霍老夫人尖利的声音响起。

    声音没落，第二声破空声又响起，金贵本能的一把揪住个被这突兀的箭声吓呆了的汉子，手往怀里拉，脚往前冲，几乎同时，利箭破肉入骨的声音响起，被金贵揪着的汉子被这一箭射了个透心凉。

    箭手不只一个，和第二支箭几乎同时，一支箭射穿了一个呆滞的匪徒。

    “快回来！”霍老夫人的声音里透出了惊恐，面对这样的弓手，这不是对战，是屠杀。

    金贵将手里的尸体提起过头，飞快往后退，姜尚文转身就往回跑。

    两声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紧紧护在姜尚文背后的清柳一个踉跄，扑倒在地。匪徒堆里，又一个壮汉中箭倒地。

    “快走！”姜尚文猛拉了把顿住步往回看的明叶。

    徐焕抬脚就往外扑，被霍老夫人一把揪了回来。他出去就是送死。

    几乎没有间隔，又是两声箭响，一箭钉在了金贵露在尸体外的肩膀上，另一箭射杀了一个匪徒。金贵闷哼一声，手里的铁棍掉在了地上。

    “快，杀进去！”被这夺命利箭吓呆了的匪徒们反应过来，要逃过这些夺命箭，眼前的小院是最好的地方。

    “把刀拿出来！老单！”霍老夫人抽出了弯刀，往前一步。

    霍老夫人话音没落，一个平淡清亮的声音响起：“豆姐儿，箭！”

    和这一声平淡的吩咐同时，一声比刚才那些箭声更加凌利的破空声后，不远处响起重物坠地的声音。第二声箭气破空声和重物坠地声同时，接着是另一个重物摔到了地上。

    “唉哟，老亲家！”霍老夫人松了口气，笑出了声。

    这声音她熟极了，她那老亲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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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零章 棋手和棋子

﻿    二皇子脚程不算很快，又是从南熏门绕过来的，到半山腰的苏家别庄不远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离苏家别庄还有一射之地，可喜带着两个护卫，从路边闪身迎上来，“二爷。”

    “是你。”二皇子很有几丝意外，可喜是他那个叔叔身边最得用的内侍，“你在这里等我？”

    “是。”可喜应的十分爽脆，“刚刚陈州门那边传了信儿过来，说是那个吴三逃出陈州门，说是往婆台山这边逃过来了。

    王爷说，苏家别庄只有几个老仆，都是弱不经风的，二爷过来，身边带的人必定不多，吴三那几个，都是真正的亡命之徒，眼里不知道王法是什么，王爷担心二爷别万一有个万一，王爷说，二爷身份贵重，哪怕只受了一丝半点的惊吓，都是大事。

    王爷就吩咐小的在这儿守着二爷，等二爷到了，请二爷到婆台寺说话。”

    二皇子露出丝丝笑意，看了眼不远处的苏家别庄，“苏大呢？到了？”

    “就是苏公子让人捎了话，请王爷看护一二，苏公子说，他和李六爷回城路上，刚进了南水门，正撞上吴三那些人从陈州门窜逃出城，城里一片混乱，李六爷身边只带了两个小厮，苏公子不放心，说是先把李六爷送回府里，还要再回府点些人带过来，怕赶来不及，所以托了王爷照顾一时。”可喜欠身答的恭敬详细。

    二皇子一边笑一边摇头，苏烨就是这样，处处替别人着想，不惜自己辛苦。

    “走吧，小叔晚饭用了没有？”二皇子示意可喜。

    “还没有，知道二爷要来，王爷吩咐准备了几样二爷爱吃的，说要等着二爷过来，一起用饭。”

    可喜不动声色的加快脚步，天快黑透了，王妃吩咐过，天黑透之前，一定要带二爷进到婆台寺。

    二皇子感觉到了可喜有些过快的脚步，不过，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他那个小叔，还在等他吃饭呢，这个眼里只看着自家主子的奴才心里，说不定正在埋怨他呢。

    可喜从婆台寺去接二皇子，李夏换了身小厮衣服出来，身边的端砚和湖颖穿着同样的小厮衣服。

    换了身长随衣服，脸上抹的几乎看不出来原本模样的郭胜迎上来，李夏没看他，只看着黄太监，微微曲膝，“这里就请大伴承担了。”

    “王妃放心。”黄太监急忙长揖还礼。

    李夏看向站在黄太监身边的韩尚宫，韩尚宫露出笑容，“我就留在这里，有我在，大家都能安心，王妃放心，不会有事。”

    “嗯。”李夏嗯了一声，垂下眼皮，转身出了屋。

    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李夏站在侧门阴影中，凝神听着从寺门由远而渐渐走近的一片脚步声，听着二皇子和可喜的说笑声，脚步声和说笑声越来越近，直到进了她们刚刚出来的那间小院。

    李夏转过身，示意郭胜，“走吧。”

    郭胜在前，悄无声息的将侧门拉开了一条缝，侧门立刻被从外面推开，银贵垂手站在侧门外，全神贯注着周围的动静，看到李夏出来，立刻转身在前面带路。

    李夏跟上，端砚和湖颖紧紧跟着李夏，郭胜走在最后，在深沉的夜幕中，一行五人，悄无声息的往后山长沙王府那座别庄过去。

    这是从定下来婆台山之后，郭胜就谋划的一条过去的路，安全，悄无声息。

    李夏进了长沙王府别庄那扇黑幽幽几乎看不出是开着还是关着的角门，银贵在前面走的依旧极快，李夏低着头，只盯着银贵的脚跟，穿过大半个园子，进了一面嵌进悬崖的一间二层小楼。

    楼里黑暗沉静，李夏径直上到二楼。

    这个位置果然极好，从这里看下去，半个婆台山都在眼底。

    李夏看向山脚下徐家别庄，那里是首当其冲的地方，这会儿该打起来了吧。

    身后响起极轻微的脚步声，郭胜上楼了。

    “怎么样了？”李夏头也不回的问道。

    “刚刚得到的信儿，柏悦带人出城了，人不少，跟咱们能查到的差不多。”郭胜声音微沉。

    李夏沉默片刻，低低叹了口气，“我原本想替王爷留下苏烨，人才难得。”

    郭胜一个怔神，“咱们掐着点儿，照理说该能瞒得过至少一两个时辰，让苏家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这是有人给苏家递了信儿，递的还挺及时。”郭胜顿了下，瞄着李夏的神情，“好在，来的是柏悦？”

    “蒲高明到哪儿了？”李夏没理郭胜最后那句疑问。

    “离婆台山还有十五里，他们行军速度不快。”

    李夏看着一片暗沉中显的格外明亮的婆台寺，沉默片刻，低声道：“柏家，哪怕是柏悦，也必定锐不可当，这柄利刃，如果直刺婆台寺……”

    后面的话，李夏没说下去，郭胜头皮发紧，“婆台寺有世子守着……不知道柏悦比柏乔如何。”郭胜最后一句尾音微微上挑，带着丝询问的意味。

    “柏家女儿和男儿一样教养。”李夏没正面答郭胜的话。

    郭胜轻轻抽了口气，“世子要是对上柏乔，必定是一场恶战。”

    “陈安放在哪里了？”李夏语调微冷。

    “在山脚下的镇子里，他是跟着过来办差的采买，府里所有的采买都安排在镇子上了。”郭胜立刻答道。

    “安排他给柏悦传个信：二皇子被人骗过来，王爷发现时，他已经到山脚下了，王爷让人把他安置在山脚下一户商人的庄子里了。别在镇子里守着，让他迎上去，要早要快。这个先机一定要抢到。还有，让人催一催蒲高明，他那边有点儿慢了。”李夏的吩咐平和无波。

    “是。”郭胜的应声却有几分喉咙发紧，是字出口的同时，一只手按在楼梯上跃起，直接跳下去，片刻就上来了，“陈安那边，我让长贵亲自去了，他脚程极快，人又机变。”

    “嗯，山脚下怎么样了？”李夏看着离她远到看不清的山脚，有几分艰涩的低低问道。

    郭胜咽了口口水，刚要答话，楼梯上传来两声轻微的敲击。

    “有信儿来了，我去看看。”郭胜有几分逃避之意的飞快下楼，几乎立刻就上来了，脸上带着丝丝笑意，“真巧，正是山脚递过来的信儿，前头有信儿说，先是有一队厢兵要搜查徐家别庄，推倒了围墙，后来吴三等人被驱了进去，姜尚文神勇无比，对方出动了两个弓手。”

    郭胜顿了顿，“幸好苗老夫人及时赶到了，一个照面，赵老夫人就两箭射杀了两个弓手，真是，太了不起了，真没看出来，赵老夫人平时真是……不起眼。”

    郭胜简直有几分激动的感觉，赵老夫人也是快六十的人了，又是个妇人，这样的黑夜里，这样的箭术，真是让人仰视。

    “都说赵老夫人是苗老夫人替儿子养的童养媳妇。”李夏嘴角微微上挑，语调也微微上扬，看起来心情十分愉快。

    “真能胡说八道！”郭胜不客气的呸了一声，这会儿，他正在心里对赵老夫人抬头无限敬仰。

    “童养是真的，媳妇……”李夏拖着长音，“也算是真的。赵老夫人是苗老夫人捡的孤儿，养在身边，算是当女儿养的兵吧，十一二岁就进了她的亲兵队，听说隔年就做了苗老夫人的亲兵队长，一手箭法出神入化。苗老夫人生平最得意的事之一，就是她儿子能把赵老夫人求娶进门。”

    “苗老夫人令人敬佩。”郭胜是真的满腔敬佩，看着明显心情好了不少的李夏，迟疑道：“王妃，这弓手？”

    “有蒲高明做顶罪羊，弓手不算什么。”李夏淡定答了句，要不是有弓手，她何至于让王爷远远避开，自己也不敢身在其中。

    “阮谨俞那边有什么信儿没有。”李夏调转目光，看向在婆台寺的一片光亮之下，显的格外黑暗的周围几家别庄。

    “十七爷进了别庄，直到现在，别庄一直大门紧闭，天黑了也没亮灯，一盏灯都没有，我总觉得他现在没在庄子里，他带着一群妇幼……王妃吩咐过不要靠近，现在不知道什么情形。”郭胜一脸苦笑。

    “他没动静，那是没伤没痛。他要是伤了痛了，必定闹的没人能安宁，哪会这么安安静静。”

    “那倒是。”郭胜想着阮十七平时的行事，忍不住摇头，这位十七爷，早就混成了刑部一景，刑部上下早有共识，亏了谁都不能亏了十七爷，要是周尚书和十七爷有一个得吃点亏的，那这个亏肯定得给周尚书，周尚书自己也是这么认知的。

    听长贵说，京城的贵妇贵女中间，好象也有个共识：不惹那位十七奶奶，十七奶奶是个真良善的，可她家十七爷不是君子啊。

    “咱们人手紧，把盯着阮谨俞的人撤出来，去看着柏悦，那一片，让婆台寺四周的顺带看着点儿就行，他那边要是有事，必定惊天动地，想不看到都不容易。”李夏接着吩咐道。

    ……………………

    绥安王府的别庄，错落在长沙王府别庄上面一些，中间斜斜隔着唐家的别庄。

    绥安王府别庄那间高阁里，落地窗大开，江延世斜披着件薄斗蓬，意态闲适，眼神明亮极了，端着杯温热的陈年女儿红，慢慢啜着，今晚此时，茶过于平淡了，这陈年女儿红最佳。

    “……苏家出动了，是柏悦，没看到苏烨。”枫叶垂手站在江延世侧后禀报。

    江延世手里的酒杯一顿，嘴角挑出丝丝笑意，“我就喜欢这样的有情儿女，传令下去，告诉柏悦，老二在婆台寺里，让开通路，送柏悦去婆台寺。”

    “是。”枫叶静悄无声的出去传了令，回来接着禀报：“苗老夫人到徐家别庄的时辰跟爷预想的一样，不过，赵老夫人两箭射杀了那两个弓手，奉爷的令，若有不利，立刻后撤，已经撤后了。”

    “老将不老，神箭无比名不虚传，闲了这几十年，功夫竟然没撂下，传令，压着她们不许出庄子就是了。”

    江延世闲闲的赞叹了一句，接着吩咐道。

    “是。”枫叶上传下达的极快，“阮谨俞那边，还是没有任何动静，大门紧闭，连盏灯都没有。”

    “阮谨俞活了三十多年，混帐了三十多年，却毫发无损，凭的就是一手逃如脱兔、滑不溜手的本事，不急，先放着，没到时候呢。”

    江延世抿了口酒，“把后山那些人驱赶出来，绕过婆台寺，去那片庄子。让蒲高明称心如意。”

    “是，”枫叶答应一声，传了令下去。

    ……………………

    半山腰的陆家别庄，阮十七早就换了一身和旁边护卫长随差不多的黑衣服，站在靠近婆台寺一边的角门里，侧耳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小厮北海站在旁边一棵古树树梢位置，隐着身形，远眺着山下。

    飞马奔回来的路上，阮十七想明白了一些事。

    这不是那魔头被别人怎么着，这是那个魔头拿王爷和她自己做饵，在布局杀人！

    就他能感觉到的，这是个极大的阵势，那要套的，肯定不是苏家，苏家那一门子文雅书生，也就是能在朝堂上斗斗嘴皮子。能和那魔头势均力敌的，肯定是太子那个江家。

    江家一窝子海匪，那魔头也是，匪对匪！

    都是肯定养了私兵，也肯定能调用兵将的人。都是心狠手辣无所顾忌的人。

    他不敢打发人出去哨探，他的人，夹在这两股大匪中间，只能是鱼肉，他也不敢轻举妄动，今天夜里必定极端混乱，出头妄动，就是个死字。

    他得看准时机，快跑藏好，只求平安过了这一夜。

    “十七爷，山下好象打起来了。”树梢的小厮北海飞快的滑下来禀报道。

    北海能挑到阮十七身边，就是因为他眼力好，可不是徐焕那样的眼神能比的。

    阮十七轻轻抽了口气，转身就往回走，“走。”

    周围的小厮护卫往各处打着手势，园子里明的暗的人紧跟在阮十七后面，径直退到别庄正院门口，诸人团团守住正院，阮十七推门进了院子。

    “怎么样了？”见阮十七进来，徐夫人呼的站起来，焦急的问道。

    “不怎么太平，咱们得躲一躲。”阮十七看向阮夫人，以及和阮夫人并排坐着的李冬。

    阮夫人站起来，从奶娘怀里抱过了阿果。李冬跟着站起来，抱起了女儿毛毛，朱氏急忙去牵阮慎言的手，阮慎言却甩开她，仰头笑道：“我还要拿刀呢，舅母别怕。”

    紧张的心都提到了喉咙口的朱氏被他一句话说的失笑出声，他还拿刀，还让她别怕！

    “阿果给我。”阮十七在儿子头上轻拍了下，伸手去接阿果，“一会儿让西山抱毛毛，南海带着言哥儿，等会儿，大家都得快跑，你们管好自己就行，一定要跟上，别摔着就行。”

    阮夫人将阿果递给阮十七，阮十七低头在阿果额头上亲了下，“乖孙儿，有点儿出息，一会儿别哭。”

    说完，小心的将阿果裹进衣服里，松开两只手试了试，满意了，示意众人，“走吧，路上别出声，一个跟一个跟紧了。”

    李冬抱着毛毛紧跟在阮十七身后，出了垂花门，西山上前接过毛毛，南海背起阮慎言。出了院门，已经都换了小厮衣服的李冬等人混进小厮护卫队伍，穿过暗黑的园子，出了角门，沿着荒芜的山路，阮十七和小厮护卫们大步流星，李冬等人一路奔跑跟着，也不知道阮十七要带她们去哪儿。

    这一跑就是两刻来钟，从徐夫人到朱氏，全凭一股子惊气撑着，直跑的喉咙里干辣无比，等到一头扑进扇角门时，徐夫人想松了口气都没能松出来，喉咙太干，连一声唉哟也被干的喉咙里出不来，只脚底下说绊倒就绊倒了。

    没等徐夫人跌到地上，紧跟在诸人身边的护卫伸手提起徐夫人，将她提进了角门。

    阮十七不用回头，抬手准确的按在李冬嘴上，按回了她那声其实根本喊不出声的惊叫，一把拖过她塞进角门，挥着手示意阮夫人和朱氏赶紧进，别说话。

    众人跌跌撞撞冲进园子，冲进间黑漆漆的屋里，也不找什么椅子榻炕上，脚一软，全软倒在地上，用力喘着气，这喉咙干的辣的，连咳都咳不出来了。

    “先别说话。”阮十七解下阿果放到阮夫人怀里，出了屋，打了个手势，一半的人留守在屋子周围，一半的人，跟着阮十七悄无声息的检查各处。

    众人总算喘过口气，觉得活过来了时，阿果打个呵欠，醒了，阮夫人吓的急忙一把揪过紧跟在旁边的奶娘，奶娘接过阿果，赶紧喂奶。

    阿果吃了几口奶，蹬着手脚，咿咿呀呀自己跟自己玩起来，阮夫人不错眼的看着阿果，舒了口气。

    阮十七推门进来，“好了，暂时能松口气。”

    跟在后面进来的小厮掩了门，点上了蜡烛。屋子四周所有门窗，都已经用厚厚的帷幔掩的严严实实。

    众人你扶我，我扶你，爬起来歪到椅子上，惊魂不定的环顾着四周。

    朱氏扶着徐夫人坐到榻上，见桌子上有暖窠杯子，忙过去伸手一摸，暖窠里热的烫手，朱氏忙倒了杯热茶，先递给徐夫人，又给众人一人倒了一杯递过去。

    “这里，怎么有点儿眼熟。”李冬打量着四周，指着屋角一只大梅瓶，迟疑不定道。

    这梅瓶好象跟她陪嫁的那只古董梅瓶一模一样。

    “你娘眼力不错，一眼就看出这是咱们的庄子了。”阮十七冲儿子言哥儿夸了句他娘。

    言哥儿立刻拆台，“阿娘，阿爹这是笑话你。”

    “这好好儿的，到底……”徐夫人一只手按在胸口，狂跑了两刻来钟的那股子辛辣之气，还堵在胸口难受，可跟眼前小十七这份如临大敌比，那份难受简直可以忽略。

    “阿娘，你别问了，有什么话明天回到城里再说。今天就听毛毛他爹安排，他说怎么样，咱们就怎么样。不是咱们该多管多问的事儿。”李冬知道一些，忙拉了拉徐夫人，低低道。

    “好，我不是要多管多问，你太外婆、大伯娘她们，还有阿夏，阿夏就在婆台寺，就在这旁边。”徐夫人想到山脚下的一大家子，和近在旁边的阿夏，这心立刻揪成一团。

    阮十七听徐夫人提到阿夏，忍不住往上翻了个白眼，她还担心阿夏！

    “夫人放心，老夫人那边有徐家舅母，老夫人也是个经过大事的，肯定没事，阿夏和王爷身边有的是护卫，再怎么乱，也不能乱到她那里，夫人只管放宽心。”阮夫人大而化之的安慰道。

    “那倒是。”徐夫人听阮夫人这么说，立刻放了心，阿夏和王爷是代天子来的，上山时那里三层外三层的护卫她是亲眼看过的，至于太婆那里，尚文和她那两个丫头的凶悍，她可是亲眼看到过的。

    “唉，这还是京城，几个毛贼就乱成这样，这成什么了？”徐夫人放下担心，又生出了怨气。

    “阿娘，别说了，能睡一会儿吗？”李冬满腹担忧和心事，担忧的看向阮十七。

    阮十七点头，“能睡就睡一会儿，我让人多拿了好些被褥过来。看着阿果别让她哭，还有你，小毛毛也不能哭，要安安静静的，听到没有？”

    “嗯，那阿爹，要骑马，两……三！三回。”毛毛立刻提条件。

    “好！”阮十七错牙答应，真不愧是他闺女，亲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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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一章 身为棋子

﻿    陈安深一脚浅一脚，沿着其实十分平坦的山路，仓皇无比的往京城方向狂奔，却又一脚绊着一脚根本走不快。

    这趟点了他随行，阿玉又连着递了两趟信儿出来，两趟信儿都得了重赏，正一切顺顺当当，谁知道……

    陈安想着刚才送信的婆子，和那婆子送的口信，只觉得后背又是一层冷汗。

    得赶紧！

    陈安走一阵跑一阵，连急带慌，简直有点儿光见迈步不见前进的感觉了。

    陈安正昏头涨脑不管不顾只往前赶，迎面一片杂乱却又带着股说不出的整齐感觉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来的极快。

    陈安站在路中间呆了呆，急忙转身往路边上一颗树下窜，刚一步窜过去，一头不知道撞到了什么，只撞的陈安忍不住一声痛呼，一个仰身，趔趄几步，被撞回到了路中间。

    那阵马蹄声已经到了。

    “拿下他！”柏悦一声厉呵。

    这条路直通婆台山，这个时候，在这么靠近婆台山的地方直冲乱撞，至少应该是个能问上几句婆台山情形的人。

    两个护卫从飞奔的马上纵身跃下，一左一右扣紧了陈安。

    陈安吓的小便顺着裤腿往下淌，抖的说不出话。

    “你是从婆台山过来的？”柏悦骑在马上，语调神情都十分和善。

    陈安惊恐的看着一身软甲的柏悦，已经瞪的极大的眼睛竟然又瞪大了一圈，“您是……您……”

    柏悦不爱坐车，经常骑着马在城里来来往往，特别是和苏烨骑着马并肩走在城里的时候，是京城最悦目的一道风景，陈安见过她，不只一次。

    认出柏悦，陈安的腿顿时一软，接着又觉出了两腿间的那一片湿凉，不过他这会儿顾不上这个了，“是您，是我，我叫陈安，我是秦王府下……不是，我是……那个，我是来报信的，找苏公子，有急事，是关于王爷和郡王爷的，急得很。”

    陈安不害怕了，虽然还有点儿语无伦次，不过总算能基本说清楚话了。

    听他说到一句找苏公子，柏悦立刻看向紧跟在她旁边的苏烨的心腹小厮安吉，安吉管着苏烨身边的密谍，这她是知道的。

    安吉已经认出了陈安，忙在马上欠身过去，和柏悦低声道：“他叫陈安，现在秦王府做三等采买，他娘原来在萱宁宫主理茶水司，现拨去守陵，他妹妹陈竹玉在秦王妃身边侍候茶水，很得秦王妃喜爱。大爷七年前就将他父亲和弟弟收在手中了，这两年才开始动用。”

    柏悦轻轻嗯了一声，她听秦王妃提到过几回这个竹玉，极擅茶道，她确实挺喜欢这个竹玉。

    “你要传什么信儿？跟我说吧。”柏悦跳下马，安吉紧跟其后，也下马过来，看着陈安道：“是我，说吧。”

    陈安看到安吉，再次长舒了口气，“就刚刚，我妹妹让人递了信出来，肯定信得过的，”陈安下意识的补充了一句，以往每次递信儿，安吉总要问他一句，什么人递的信，信不信得过。

    “我妹妹说，她跟着王妃，还有王爷，在山上婆台寺，被人团团围住了，让我千万藏好，千万别出来，还说她听到一句，郡王爷在山脚一带，说山脚一带只怕也不太平，让我千万别出去。”陈安话说的很急。

    “你别急。”柏悦眉头微皱，“说清楚，你妹妹给你递话，就是为了让你藏好？”

    “不是，让我藏好是一句，我妹妹递话，是交待后事，她说她要是这一趟没能活下来，就让我父亲和弟弟一家赶紧离开京城，还说让我能逃也赶紧逃。”

    “谁给你递的话？”

    “跟着出门的闪婆子，我妹妹帮过她好些回，她常替我妹妹带话。闪婆子不是专门替我妹妹带话，她是奉了王爷的吩咐，到山脚下找人传话，要传的话，闪婆子露了点儿口风，说是话是传给郡王爷的，什么话她就没说。”

    陈安猜到了些柏悦要问什么，答的极其详细。

    柏悦眉头紧拧，盯着陈安，好久没说话。

    陈安这些话虽乱，可也十分明白，二爷在山脚一带，既然秦王爷能让人捎话给二爷，看来二爷在山脚下，是王爷的安排，或者是在王爷提醒之下，二爷避在了山脚一带。

    竹玉说她活不下来，就让父亲弟弟逃出京城，那看来，她要是死了，至少秦王妃也活不成。

    婆台寺一定十分危急了。

    不过，这些都需要查实。

    “你现在回去，照你妹妹说的，护好自己。”柏悦吩咐了陈安一句，转身上了马。

    众人越过陈安，如同激流越过石头，余下陈安一脸呆傻的站在路中间，呆了片刻，转个身，左右看了看，闪进了旁边的树影下，这会儿他发现，走在路中间实在太招眼了，他得静悄悄的回去。

    柏悦的队伍往前冲了没多远，一人一马从路边林子里斜冲出来，径直冲到安吉旁边，急勒马和安吉并行，踩着马蹬，和安吉禀报了几句。

    安吉追上柏悦，“大奶奶，信报说，有人递了信到咱们别庄，说是二爷在别庄门口不远，被截进了婆台寺，现在婆台寺内。”

    柏悦猛的勒停了马。“递信的人看清楚了？”

    “没有，敲门说了这几句就走了，走的极快，天太黑，山上乱，别庄人少，又没有主事的人，没能跟上。”安吉急忙答道。

    柏悦神情冷峻，坐在马上，仔细看着周围，这里已经是山脚下了，再往上就不宜骑马，至少不能骑马作战。

    柏悦抬手吩咐众人，“下马，把马牵走，放出警戒，你过来。”柏悦示意安吉。

    安吉急忙跟过两步，柏悦低声道：“挑几个精干的，第一，去山上咱们的别庄里看看，问问看到二爷上山没有，问清楚，第二，去婆台寺看看，要仔细看，看清楚，能潜进寺里最好，看看二爷在不在。顺便看看山上的情形”

    安吉答应一声，退几步，点了几个人，低低吩咐了下去。

    柏悦看着众人拢起马匹牵走，分派警戒，各自提刀握枪，束带整衣，准备一战，转回头，深吸了口气，慢慢吐出来。

    她这一趟，是明知圈套而来的，凡事不能急，阿爹说过，临阵之时，越是紧急，越要缓，宁缓不可急。

    长贵趴在块大石头上，远远看着柏悦的队伍突然停住，接着拢马警戒，又有几个人急急的往山上而去，忍不住暗暗骂了句娘。

    老大说的真对，但凡不简单的娘儿们都不简单的厉害，都这个时候了，还能这么稳，真他娘的！

    长贵从石头是蠕动着滑下去，招手叫了趴在旁边的几个手下，犹豫了一瞬，紧盯住分成两路的其中一路，缀了上去。

    他只能顾一边，能顾住一边就行。

    从柏悦的队伍中出来了四个人，分成两队，一队往前，一队直奔后山，长贵缀上了直奔后山的那一队。

    两个护卫脚程极快，长贵紧缀在后面，心里比脚步更快的推算着他该怎么办。

    今天夜里这一场事儿，直到今天下午，他才醒悟，原来老大早就带着他们在准备了，棋手们早就在布局，也早就位了，这会儿了，苏家才来，那在今晚这事儿里，他们就是块上好精肉，那，这山上就应该没有他们的安排，嗯，这就好。

    这么大一块肉，他们知道，对家肯定也知道，上好精肉，又是柏家人，吃下可是件极耗精力的事儿，对家肯定想让这块肉直接跟自己家对上，那就是直冲婆台寺，他们家的人在婆台寺的肯定不少，对家想让这位柏奶奶直冲婆台寺，跟世子爷对上，嗯，这是明摆着的。

    王妃让他们往山脚去搜，山脚肯定有安排。

    看来，对家和他们家势均力敌啊，那这位柏奶奶肯定应该收到了两边的信儿，她让人上山，必定是要亲眼看看山上的情形，确认哪一方的信儿更可靠，大约还想确定一下那位二爷到底在哪儿。

    那一路必定是往苏家别庄去了，苏家别庄肯定没人看见那位二爷上山，可喜截住那位二爷的地点，是他亲自挑的，别说苏家，哪家都看不到。

    这一路，看这样子，是往婆台寺去的，婆台寺可不能让他们靠近，不但不能靠近，还得让他们带几句好话儿回去。

    长贵打定主意，正要招手示意跟在旁边的手下先杀掉一个，突然，前面正在飞窜的两人，猛然停住，闪身藏到了灌木丛后。

    长贵几乎和前面两人同时，看到了几条彪悍身形从两个护卫前面不远冲过。长贵眉梢猛挑，这是后山窝着的那上百个亡命之徒？动了！

    长贵眉梢落下，弯出丝阴笑，弯腰摸了块不大不小的石头，一石头砸在了正猫着腰，紧张的看着从面前一个接一个飞掠而过的亡命之徒的护卫头上。

    护卫被砸的头破血流，却咬牙一声没出，可那块石头却是有声的，砸在他头上的闷声，和落进灌木丛中的哗沙声，照样惊动了常年刀尖上舔血的那伙匪徒。

    正经过的匪徒立刻一刀劈向灌木丛，护卫反应极快，就地一滚躲过，举刀往前，挡住了第二刀。可第二个第三个匪徒已经抡刀举枪跟上来了，那个护卫挡住了第三第四刀，却没能挡住中间的长枪，一枪穿胸而过，拿枪的匪徒壮硕非常，猛一把挑起护卫，用力摔在地上，狠啐了一口，和其余几个人，用刀枪砍刺着周围几丛灌木。

    长贵一石头扔向婆台寺方向，散在长贵石头扔出方向的手下立刻惊声尖叫：“大黄快跑！”

    正一通砍刺的几个匪徒立刻纵身扑向那声大黄快跑。

    另一个护卫死里逃生，急忙往后撤。

    长贵悄无声息的靠近他，小声喂了一声，“你是哪家的？”

    护卫下意识的往旁边闪了一步，提刀护在身前，警惕的看着长贵，“你是？”

    “我是周尚书家的。”

    “刑部周尚书家？你们家庄子在山脚下吧？”护卫看起来对山上十分熟悉。

    “山脚下也不太平，我这不是，奉了我们四爷的吩咐，出来看看动静，这不是……”长贵一张脸上这边一块泥，那边好象一片青肿，狼狈的根本看不出原样了，往那群匪徒窜过去的方向努着嘴，一脸苦瓜相，“因为是刑部大牢逃出来的死囚么。”

    护卫立刻恍悟，这引子，确实是刑部逃出来的那两个死囚，这位周尚书脱不得干系，自然比别家多了许多关切。

    “你刚上来？”护卫仔细看着长贵问道。

    “我是在庄子上当差的，城里一传出两个死囚逃出了陈州门的信儿，我们四爷说我最机灵，让我到处看看，我顺着热闹，就上了山。”长贵一脸惊悸，“山上……山上……根本就不是什么死囚，根本不可能！”

    “山上怎么了？”护卫立刻追问道。

    “你是哪家的？”长贵打量着护卫，也带着一脸警惕。

    “那边阮家庄子的，十七爷让我到处看看。”护卫不动声色的换了身份。

    长贵长舒了口气，“我就说，这……那位，是你的同伴？”长贵一脸不忍，手指似指又不敢指的指了指被刺死的那个护卫。

    和长贵说话的护卫眼里涌起层悲伤，顿了顿，才勉强显的平静的答道：“不是，不知道是哪家的。可怜。”

    “是啊，真是可怜，唉，咱们俩也可怜，我们家是没办法，你们家也是，大牢是你们十七爷管着的，唉，可怜，我得赶紧走了，再不走，下一个，指定就是我了。我家里还有八十老母呢。”

    长贵交待了句，转身就要跑。

    护卫没想到他说跑就跑的这样快，猛冲了三四步，才一把揪住长贵，“你别急！”

    “你也赶紧走啊！”长贵一边用力甩着护卫，一边示意护卫赶紧跑。

    “山上到底怎么样了？你说一句，我回去也好回我们十七爷的话。”护卫紧揪着长贵不放。

    “你自己去看看，沿着这路往上，不多远，再走一刻钟，我走的慢，你肯定不用，就看到了，我其实什么也没看到，就是，一脚踩一个死人，又一脚又踩一个……”

    长贵一脸恐惧，“你自己去看，我什么都不知道！”

    长贵一边说，一边用力甩开护卫，转身往山下跑的飞快。

    那个护卫一把没抓住，眼看着长贵往山下跑的飞快，果然跟他家四爷说的一样，够机灵的。

    护卫侧身站到棵大树后，凝神听了听，往前进了十几步，隐身树后，再次凝神细听周围的动静，绕过那具同伴的尸体，再往前一棵树，刚刚站定，就听到一阵窸窸窣窣声，又一群衣着杂乱，提着刀枪的人，猫着腰往前窜的飞快。

    护卫屏气凝声，看着这一拨人过去了，往后退了几步，转身就往山下疾退。

    他们两个已经死了一个了，他再交待在这里，山下大奶奶那里，就一丁点儿信儿也没有了。

    柏悦一只手握着长枪竖在身边，人和枪一样笔直站着，平静的看着漆黑而混乱的婆台山。

    护卫从山上疾冲而下，一头冲到柏悦面前，就势半跪在地，从遇到那些匪徒起，简洁明了的禀报了所见所听。

    刚刚禀报完，另一路两个护卫也回来了，接着禀报：“小的们一路到咱们庄子时，都没什么动静，刚说了几句话，就听到惨叫，从庄子里出来，半里路里撞见了两拨，应该是匪徒，衣着和兵器都很杂，气质凶狠彪悍，全无顾忌，过了半山之后，就和上山时差不多平静了。

    庄子里的人说，傍晚时分，因为今天送了一趟柴炭，一趟菜肉，庄子门口一直有人，没看到二爷上山。”

    柏悦眼皮微垂，看向安吉，安吉急忙指了指，“回来了。”

    山脚一带，他刚刚也打发几个人过去查看。

    两个护卫几步冲回来，“山脚很乱过一阵子，家家门户都关的极紧，徐家别庄一段院墙塌了，从院墙外十来步，往院墙里，尸首一具压着一具，再往里小的没敢进去，院子里有一处有灯光，应该有人，看不到动静。徐家别庄南边，是山西一户巨富的庄子，大门洞开，象是被屠了庄，其余还好。”

    柏悦凝神听完，看向安吉。

    安吉看着她，他知道大奶奶为什么看向他，可他是真没主意，山上混乱，山下一样混乱，一家没安好心，另一家也不见得安了好心，二爷到底在哪里？

    柏悦迎上安吉苦恼又有些愧疚的目光，眼皮微垂，他们是被人家诱出来的，拿二爷做诱饵，大约都想要拿他们做棋子的，他们已经太被动了，这会儿能选择的，只不过是做哪一家的棋子，以及，做棋子时，努力挣出条生路，为自己，为二爷，为了她背后的家。

    “从最近的庄子，挨家查看，绕过徐家别庄。”片刻，柏悦就拿定了主意，两相权衡，她倾向于秦王这边，因为她信得过秦王妃。

    “是。”安吉答应的脆而快，示意众人。

    柏悦一声令下，就提着枪走在最前，走向山脚下的那些别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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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二章 落子无悔

﻿    蒲高明离婆台山还有十来里路，得了线报：婆台山从山脚到山上正乱相四起，山脚处秦王妃外家徐家别庄，被流匪洗劫，一门妇幼现被困在庄子里，生死不知。

    蒲高明急命疾行。

    他所带的这几百人，是倾盱眙军所有养的自己的私兵，从头到脚从人到马都是花了大价钱的，精锐非常，早就训的只听他一人调遣。

    也就十来里，得了命令，不过一口气，就冲到了山脚下。

    婆台山的地形地势，之前胡先生已经派了几拨人过来实地查看过，这座山不算高，以景致著称，看景如看文，最忌一个平字，所以这婆台山不高，却十分陡峭险峻，峰回路转，曲折有致。

    从山脚起，略平一些的地方，都被有本事的各家占了修了别庄，别庄层叠错落，直到半山处的婆台寺。

    婆台寺占了小半个婆台山，以及半座婆台山峰，婆台寺上方的另半边婆台山直到山峰，是几家世袭王爷和类似唐家古家这样少有的几家百年大家的别庄。

    胡先生和蒲高明再三斟酌之后，把一切动荡都安排在婆台寺以下，以婆台寺为线，可下不可上，足够震动，却又不至于伤了伤不得的人家。

    蒲高明的人马冲到婆台山下，下了马，将马交给几个人拢总看管，蒲高明带着众亲卫，抽刀握枪，直奔后山。

    这是来前胡先生定下的策略，先杀尽后山那一帮花钱买来的人头，再上婆台寺。

    蒲高明的人都是精锐，就算路不熟，跟着早就接应上来的几个硬探，还是在树林山石和庄子和庄子这间，穿行的极快。

    柏悦带着人，翻墙过树，直接进庄子查找。

    婆台山是景致极佳的风雅之地，各家别庄的围墙略高一点，略实在一点，都要被人鄙夷品味太差，几乎清一色低矮镂空的花式围墙，跳进跳出实在是太方便了，柏悦查的极快，刚查好一家极小的空庄子，走没几步，就听到一片如闷雷般，踏地沉重却又干脆整齐的脚步声。

    柏悦顿时汗毛竖起，急忙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不动。

    这声音她太熟悉了，这不是匪，这是兵，是精锐之师，柏悦竖耳凝神，仔细听着，脚步这样的沉重震动，对方至少二三百人，或者更多。

    这是哪儿来的精锐之师？要去哪儿？来干什么？

    柏悦只觉得后背一层全是冷汗。

    这些精兵要去的地方，才是这座山上最要紧的地方，不一定是婆台寺。

    这山脚下几乎找遍了，没有二爷，也许是秦王府的信儿骗了她，也许是二爷已经被人劫持走了，不管哪一种，这一队精兵应该是找到二爷，或是找到关键的关键所在。

    “跟上。”柏悦主意拿的极快，听着脚步声过去，低低吩咐了句，自己提着枪，踮着脚不远不近的缀在了蒲高明那支精兵的后面。

    后山那群亡命之徒，不远多少里聚在这里，都是得了甜头，又许了更大甜头的，在这座婆台山上，一个人拎两个人头，一万银子，出发前一个人先给了二千银子，诚意极足。

    这帮人当然知道冲进这婆台山杀人，那是九死一生的事，不过，一来，刀头上舔血的人，每天都是九死一生，二来么，每个人都觉得九死一生，那九死都是别人的，一生才是自己的。

    后山上有一团人悄悄的动身，准备趁早杀一轮赶紧走人，可这会儿聚在后山的人，都是在尔虞我诈中过日子的，睡觉时都得睁一只眼看着，免得被旁边的人一刀砍死了。

    趁早的一团人还没走出几步，众人就呼呼啦啦起身，各展本事，争先恐后往各家庄子里冲，赶紧杀人，赶紧抢，能抢多少抢多少，然后想办法逃命，只要能逃出这条命，那就发大财可以金盆洗手了。

    婆台寺寺门半开，金拙言一身亮白软甲，背着手站在婆台寺那扇钉满铜钉的大门内侧，笔直站着，微微扬起头，听着外面的杂沓乱响、咒骂呼喊和凄惨尖叫，脸色苍白。

    明镜竖直握着金拙言的长枪，嘴唇抿的紧紧的。

    王妃吩咐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王妃说，须得有人冲进寺门求救，才能出手。

    可是，就怕他们冲不到寺门口……

    “王爷，救……”一个丫头凄厉的尖叫着，冲着寺门狂奔而来，离寺门十来丈，斜刺里一把刀劈过来，丫头那声救字还在喊，头已经飞到了半空。

    “爷！”明镜一步迈出。

    “嗯！血进来了。”金拙言伸手从明镜手里夺过长枪，冲出了寺门。

    明镜立刻拨刀跟上，明剑、明砚和明书同时跳出寺门，护卫在金拙言两侧和后方，疾冲而出。

    四人后面，背后绣着明晃晃的秦字，胸前绣着秦王府徽记的黑衣护卫们，鱼贯而出，三人一组散开，冲向一个个挥刀砍杀的亡命匪徒。

    ……………………

    长沙王府那幢黑暗小楼里，郭胜三两步窜上楼梯，“世子出战了，早了一点。”郭胜有几分遗憾的咋了下嘴。

    “很好了，世子爷能撑到现在，已经很敬重我了。”李夏这句话里说不清是夸奖还是不满，或许都有，“蒲高明和柏悦到哪儿了？”

    “蒲高明已经缀上了那伙悍匪，柏悦紧缀在蒲高明后面。”郭胜顿了顿，“还没看到那边的人。”

    “他不是咱们，咱们的人必须亮在明处，他的人必须全部隐在黑暗里。看看能不能想办法把柏悦引进婆台寺。”李夏吩咐道。

    “是。王妃放心。”郭胜爽利无比的答应一声，其实他也最喜欢藏在黑暗中。

    ……………………

    更黑暗里的绥安王府那间高阁，一坛子陈年女儿红已经空了一小半，江延世眼神更加明亮锐利，凝神听着枫叶的禀报。

    “……柏悦跟上山了，往婆台寺去了。”

    “让她去，陆仪呢？找到没有？还有郭胜？”江延世眼神凌利。

    “都还没找到，寺里空虚，有四五个匪徒已经攻进寺里了，要不要？”枫叶小心的看着江延世。

    “不用，寺里没人。”顿了顿，江延世抬起一只手，“去一队人，护住老二，要是还能护得住的话。”

    “是。”枫叶垂手，赶紧传达下去。

    江延世站起来，走出落地窗，仰头看着乌沉一片的天空，片刻，退回屋里，缓缓盘膝坐下，冷声吩咐道：“把李家别庄那几个驱出来，让她们去找阮谨俞。”

    “是。”

    ……………………

    在别庄里已经住了小一个月，一门心思配药，好让儿子再长出条好好儿的子孙根的郭二太太和胡夫人，以及被两人指挥的脚不连地的沈三奶奶和罗二奶奶，两耳不闻庄外事。

    睡到半夜，沈三奶奶先被丫头推醒，“三奶奶，不好了，外头乱的很，象是杀人了，到处都是杀人的声音，您听听。”

    丫头颤抖着说这几句话时，几声不算太远的惨叫声传了进来。

    那几声惨叫听的人头皮发麻，沈三奶奶呼的坐了起来，“我的衣服呢，赶紧，把二奶奶叫醒，还有太太，还有那位夫人。”

    丫头一边急急的侍候她穿衣服，一边扬声吩咐了外头当值的丫头。

    沈三奶奶衣服刚刚穿好，罗二奶奶一头扎进来，衣服倒还算整齐，神情却仓惶极了，“姐姐，不得了了，外面说是造反了，杀……”罗二奶奶话音没落，外面一声惨叫传进来，好象离的很近。

    “姐姐。”罗二奶奶哆嗦着，已经哭出来了。

    她本来就胆小，从小长到现在，从来没经历过这样可怕的情形。

    “别哭，这离京城才多远，造什么反？肯定是哪家进贼了，别怕。”沈三奶奶说着别怕，自己也哆嗦的厉害。

    “外头到底出了什么事了？你快出去瞧瞧！”郭二太太一头扎进来，一张脸青白如鬼，冲着沈三奶奶惊恐大吼。

    正在哭的罗二奶奶被郭二太太这一嗓子，吓的嗷一声，一下子窜到了沈三奶奶身后，等看清楚是郭二太太时，已经一身冷汗把里面的小衣都汗透了。

    郭二太太后面，胡夫人紧跟进来，“是该三奶奶去瞧瞧，你要是害怕，让我们二奶奶陪你去。”

    沈三奶奶紧紧抿着嘴，不愿意看郭二太太，更不愿意看胡夫人，拉了把罗二奶奶，低声道：“走，你跟我去瞧瞧。”一边说，一边用力捏着罗二奶奶的手。

    有这么两位长辈，罗二奶奶还是跟她在一起稳妥点儿。

    罗二奶奶胆子虽小又不傻，立刻就会意，恼的看也不看胡夫人一眼，紧跟在沈三奶奶身后，几乎和沈三奶奶挨成一个人往外走。

    李家这座别庄位置虽好，却极小，后面依山势修了几处观景喝茶念书的地方，起居之处，都集中在前面一小块地方，房子套房子，套了两层回字，一间一间挨的极近，虽狭小，却是花足了心思的精致小巧。

    她们四个人住在最里面一套回字房里，郭二太太和胡夫人一左一右住了上房东厢和西厢，沈三奶奶和罗二奶奶则在西边两间厢房里各占一间。

    沈三奶奶拉着罗二奶奶，出了最里面一套房子，站在第二层房子门口，见两个守门值夜的婆子正一左一右，拿耳朵紧贴在院门上听动静，忙轻声问道：“怎么回事？”

    两个婆子被沈三奶奶这一句怎么回事吓了一跳，一个婆子示意另一个接着听，自己站起来，凑到沈三奶奶旁边，压着声音，惊恐万状道：“三奶奶，可不得了了，外面好象是真造了反了，杀了不知道多少人了，三奶奶，这可怎么办？”

    罗二奶奶一只手紧紧揪着沈三奶奶，一只手紧紧捂着嘴，惊恐的又是一身冷汗。

    沈三奶奶一颗心扑腾乱跳，却还能勉强稳得住，“别乱说，这是天子脚下，王爷就在寺里！”

    沈三奶奶突然想到秦王爷和王妃这会儿正在旁边婆台寺里，顿时心定了不少。

    “王爷和王妃就在寺里呢，王爷是代天子来的，来的时候多少兵将，你不是还去看了热闹？说咱们九姑奶奶真是不得了？能有什么事儿？把门看好。”

    沈三奶奶这么一说，至少自己觉得心好象安下来不少，正要转身进去，只听到她们大门方向，咣的一声巨响，接着就是一声粗暴狂吼，“给老子把门开开！老子要搜逃犯！再不开门，老子一把火烧熟了你们！”

    婆子吓的腿一软坐到了地上，罗二奶奶两只手一齐紧揪着沈三奶奶，哆嗦的几乎站不住，嘴唇哆嗦不停，“怎么办？姐姐，姐姐，怎么办？”

    “别急……”沈三奶奶强撑着，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门口又是一声巨响，沈三奶奶吓的一个哆嗦，差点摔倒在地，猛的推了把罗二奶奶，“你先进去，快进去！”

    罗二奶奶慌不择路的往回跑，沈三奶奶勉强撑住，指着门后那根几乎没见动用的巨大门栓，“快，栓上！快！”

    两个婆子还算争气，第一立刻明白了沈三奶奶这话是什么意思，第二还能动。两个人一人一头，抱起门栓，用力架在门栓架上。

    沈三奶奶扑上去摇了摇，确定门栓栓牢靠了，这才觉得一颗心落回去了一点点，提着裙子，急忙往回跑。

    沈三奶奶跑进上房还没站定，刚刚栓上的外院门一声巨响，两个守门婆子惊恐尖叫着，和住在外院，早就醒了，却都猫在屋里一动不敢动的众丫头婆子一起，一窝蜂涌进了内院。

    郭二太太的尖叫比所有丫头婆子加一起还要尖利惊恐几分，“快来人！救命啊！你们快去，快去拦住！”

    倒是胡夫人镇静些，伸手捂在郭二太太嘴上，“别叫，把贼招来了！”

    一句把贼招来了比什么都管用，郭二太太的惊恐和尖叫一齐哽在喉咙里，噎的直伸脖子，却一声不敢出了。

    “这是尽孝的时候，你跟三奶奶出去瞧瞧，他们要银子，就给他们银子，跟他们说这院子里没人，快去，这是你们尽孝的时候！说到哪儿，这都是你们尽孝的时候！”

    胡夫人到底多读过几本书，极有见识，指着罗二奶奶厉声吩咐。

    郭二太太也是个逢大变分外聪明的，反应从未有过的快，立刻就明白了胡夫人的意思，让这两个媳妇出去，要银子给银子，要人，给他们就是了，大不了回头再娶一房，舍个媳妇顶过这一劫……这不是劫不劫的事，这是她们该尽的孝心，这也是给她们一个尽大孝心的机会！

    “快去！”郭二太太明白的快，喊的快，脚底下更快，上前一步，猛推了一把沈三奶奶，将沈三奶奶推的一个趔趄，要不是及时抓住了门框，就一头摔在地上了。

    “你也去！”胡夫人带着一脸狠意，也上前一步，猛推了一把罗二奶奶。

    罗二奶奶不敢置信的看着胡夫人，胡夫人迎着她的目光，神情狠厉，“这是你的孝心，你也是读过书的人，这是你的本份！”

    “咱们走。”沈三奶奶三分绝望四分恐慌没涌上来，就快被十二分的悲愤压了下去，满腔的悲愤怒火冲的她胆气上来了，一把抓住罗二奶奶，拖着她一气儿冲出内院，看着又一声巨响，已经有些摇摇欲开的二院院门，听着后面郭二太太和胡夫人一迭连声的快关门快顶住的尖叫，紧咬着嘴唇，左右看了看，拖着罗二奶奶直奔通往后园的那扇小小角门。

    沈三奶奶凭着一腔悲愤，扯着罗二奶奶一口气竟冲到了园子边上。

    园子里倒比前面院子里安静多了，罗二奶奶被沈三奶奶拽着手狂奔，也不知道是冷风吹的，还是沈三奶奶的胆气也壮了她的胆，这会儿也冷静下来，至少不哆嗦了。

    “姐姐，咱们怎么办？”

    “陆家别庄就在边上，离咱们不远，十七爷在呢，咱们到那儿避一避。”这是沈三奶奶唯一能想出来的办法了，婆台寺是安全，可是实在太远了。

    “好。”罗二奶奶看着不远处影影绰绰的低矮围墙，心里猛的一阵悲怆，一只手紧紧挽着沈三奶奶，一只手从头上拿下根银簪子紧紧攥住，“走吧，要是有个万一，我就自弑，能跟姐姐一起死，此生……”

    后面的话，罗二奶奶说不下去了。

    “吉人自有天相。”沈三奶奶勉强说了句，旁边又一声撞门巨响传过来，沈三奶奶不敢再耽误，先弯腰将自己的裙子紧紧系在腰间，又替罗二奶奶系好，拉着罗二奶奶，冲到角门前才想起来，钥匙没拿。

    前面又是一声撞门巨响，沈三奶奶拉着罗二奶奶，往旁边猛跑一口气，跑到块朴拙的大湖石前，推着罗二奶奶，“踩着那块石头，上墙，外头地势高，快，快爬过去！”

    罗二奶奶哪爬过墙啊，好在这墙实在是雅致好爬，罗二奶奶一个跟头滚下去，一声轻微的脆响，她紧紧攥在手里，准备自弑的那根银簪子，不知道摔哪儿去了。

    罗二奶奶刚要去摸簪子，沈三奶奶一屁股砸在了她身上。罗二奶奶被砸的用尽全力，才咽下了那声痛呼。

    沈三奶奶手忙脚乱爬起来，一把扯起罗二奶奶，跑了两步，猛的顿住，揪着罗二奶奶连转了四五个圈，把罗二奶奶转的眼都花了，沈三奶奶认清了方向，扯着罗二奶奶，奔着陆家别庄的方向狂奔而去。

    罗二奶奶闷声狂奔之余，竟然还有点余力想了想她那根银簪子，这得算是个好兆头吧，没簪子是不是就是说，不用自弑了？

    陆家别庄离李家的真不算远，沈三奶奶拉着罗二奶奶，真就是一口气，竟然平平安安就跑到了。

    可陆家别庄大门紧闭，里面灯黑人静，怎么看都不象有人住着的样子。

    “姐姐，她们，是不是走了？”罗二奶奶看着眼前全无灯火，全无声息的陆家别庄，绝望顿起。

    “走了必定要跟咱们打个招呼，来了都打招呼了，外头乱了……”沈三奶奶也是满心的惊恐绝望，不过她还算能正常想想事儿，“乱了，肯定不能……不能跟平时一样，肯定不能让人知道里面有人，不能点灯，咱们爬进去看看。”

    哪怕这院子里没人，这会儿她们也没地方可去了，喊杀声惨叫声就是身边，四面八方，她们一定得找个地方躲起来，这大门没开，她们就爬墙，刚才能爬出来，现在自然也能爬进去。

    罗二奶奶这会儿万事都听沈三奶奶的，立刻跟着沈三奶奶，一溜小跑绕向花墙。

    托陆将军品味也十分高雅的福，陆家别庄这花墙一点儿也不比她们家的墙难爬，不过，两个人还是吃尽了吃奶的劲儿，爬到花墙上，再一头摔下去，也顾不得摔的疼不疼，手脚并用爬起来，你扶着我，我扶着你，跌跌撞撞往阮夫人和李冬的院子过去。

    陆家别庄比李家别庄大多了，阮夫人和李冬各占了一个小院，两个小院紧挨着。

    留守在陆家别庄里的阮家护卫们，确切的说，阮十七的护卫们，一声不响的看着，统总诸人的护卫小头儿蹲在假山后，苦恼无比的看着相互搀扶，歪歪扭扭往前跌撞的沈三奶奶和罗二奶奶。

    爷吩咐了，但凡进到这间别庄的，不管谁的人手，只管杀了，可这俩，能算人手吗？

    沈三奶奶和罗二奶奶跌撞到李冬院门口，用力推门，门从里面栓的死死的，沈三奶奶将脸紧紧贴到门缝上听听，里面悄无任何声息。

    “六姐儿，是我，你三嫂，聪哥儿阿娘，六姐儿。”沈三奶奶不敢放声，嘴巴贴着门缝，连喊了四五遍，里面还是悄无半分声息。

    “许是……在那边。”罗二奶奶绝望中带着丝更加强烈的希望，声音里已经一半是哭腔了。

    “别怕，去瞧瞧。”沈三奶奶说着别怕，两条腿却软的抖的一时竟然站不起来。

    罗二奶奶忙上前撑着她，两个人一步三挪，挪到阮夫人院门口，可这里和刚才李冬的院子一样，院门紧栓，悄无声息。

    “夫人，六姐儿，言哥儿，有人吗？”沈三奶奶用力压着哭腔，颤抖着声音，连喊了七八遍，四处静悄悄，哪有半点声音。

    罗二奶奶身子一歪，紧挨着沈三奶奶瘫坐在门台上。

    “姐姐，咱们这趟，怕是活不了了。”罗二奶奶这句活不了了说出来，倒没那么害怕了，“我就算了，还没孩子，我不担心谁，姐姐有聪哥儿……”

    “往这里坐坐。”沈三奶奶半点力气也没有了，不过心情倒平静多了，自己挪了挪，挤在门角，再拉拉罗二奶奶，示意她也挤过来，“就在这里躲一躲吧，这里没人也好，没人就没人推咱们出去挡刀。”

    “嗯，姐姐，好在聪哥儿没在山上。”罗二奶奶紧挨沈三奶奶坐着，头靠在沈三奶奶肩上，疲惫的没有半分力气。

    “我不担心他，有大伯娘呢，我死了……要是都死了，就好了，我不怕我死了，我怕她活着。”沈三奶**往后靠在冰冷的门板上。

    都说祸害活千年，那个祸害，她什么时候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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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三章 太太夫人

﻿    推了两个儿媳妇出去，好象根本没什么用，外院门很快就被撞开了，紧接着，内院的门也开始被撞的咣咣咣，一声接一声的巨响。

    郭二太太顾不上招不招贼了，两只手捂着头，一声接一声不停的凄厉尖叫，叫的好象同时挨了几千刀一样。胡夫人急的眼珠都红了，吼着让满院子的丫头婆子都去院门口给她堵住！挡住！

    可这满院子的惊恐的丫头婆子可不如儿媳妇们听话，一个往前的都没有，只尖叫着四下逃窜，各自找地方躲藏逃命。

    刀枪之下，什么主仆尊卑，还是各人保各人的命吧。

    正乱到没办法，一个婆子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一把揪住郭二太太，“太太，这儿守不住了，咱们得赶紧逃，从园子里能出去，出去就平安了，二太太快跟我走。”

    郭二太太早就晕的眼前是人是鬼都看不见了，见有人救主，凭着本能，一把死揪住再不松手。

    胡夫人见机的快，赶紧跟在郭二太太身后。

    那婆子脚步极快，看起来路也很熟，拖着郭二太太，郭二太太后头一步不落的紧跟着胡夫人，胡夫人后头是一群十来个昏头涨脑不辨东西的仆妇丫头。一行人冲过园子，冲到角门前，婆子抬脚踹开角门，拖着郭二太太出了角门，拉着她猛的一搡，把她搡直了，直视着她，“二太太听好了，这会儿，这儿可比造反还乱呢，你看看，人头乱飞，你可是说死就死了。咱们得赶紧找到六姑奶奶和十七爷，十七爷是个厉害的，只要能找到十七爷，十七爷必定能护得太太平平安安，太太要活命，就得找到十七爷，听到没有？太太一定要找到十七爷！”

    “好好好！”郭二太太不停的点头。

    这段话，绝大部分她都没听清楚，不过最关键那句，找到十七爷就能活命了，就这句，她听明白了。

    狂点了一通头，郭二太太突然福至心灵，“可是，十七爷在哪儿呢？”

    “十七爷多精明呢，这会儿谁知道他在哪儿呢。”婆子一边机警的打量着四周，一边随口答了句，“不是让你找他，就凭你能找得着十七爷？得让他找你，你就放开嗓子喊，你是阮谨俞的伯娘，快死了，让十七爷出来救你，快喊。”

    “那不是把贼人都喊来了？”胡夫人觉出了一丝儿不对，她当了多年宗妇，还是十分精明的。

    “哟，夫人可真是明白人，您既然这么明白，跟着我们二太太干什么？我顾我们二太太就顾不过来了，夫人自便，你还是自己找地方逃命吧。”婆子不但话不客气，还抬手猛推了胡夫人一把。

    胡夫人被推的一个趔趄，往后退了两步，又急忙上前，紧紧贴在郭二太太身边，抿着嘴，瞄着那婆子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来的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刀，一声不吭，一步不落。

    “太太快喊，太太放心，喊出十七爷你就平安了。”婆子抽出了刀，人立刻就凶悍起来，猛搡了郭二太太一把，恶狠狠道。

    郭二太太被推搡的头发都散了，被婆子死捏着肩膀，歪斜着身子，往前踉跄了四五步，突然一脚踩滑，婆子突然松了手，顺手推了把，郭二太太一头扑倒在一具没头的尸体上，扑了满手满胸的鲜血，顿时吓的厉声惨叫：“六姐儿救命啊！十七爷救命啊！我是你二伯娘啊，六姐儿啊，救命啊！你不能不管你亲伯娘啊！”

    郭二太太的厉声惨叫，这份穿透力真是没话说，婆子被她这中气充足的一串惨叫，叫的往后退了一步，耳鼓一阵生痛，唉哟，真好，这一嗓子，大约能绕山三圈还得有余。

    头一句六姐儿救命，阮十七就听到了，抬手就想去捂李冬的耳朵，手刚抬起来就落下去，算了，屋里人太多，他捂不过来。

    “都别动，你看好她们，不管外头有什么动静，没有我的话，不许乱动，不许有声响，更不许出屋。我去瞧瞧。”手落下的功夫，阮十七已经拿定主意，在郭二太太第二声惨叫中站起来，冲阮夫人和李冬吩咐了几句，几步出了屋。

    郭二太太能这么安安生生的惨叫，肯定就得一直这么惨叫下去，不对，一会儿肯定更惨，割个耳朵切个手指什么的。

    他不在乎，虽然刺耳难听，多听听也能听出点儿风味。可这屋子里的人，肯定不是人人都能象他一样，能忍着听下去。

    她们不忍心听这件事也好办，实在不行，他一掌砍晕过去就得了，就是冬姐儿，实在不行也能下手，冬姐儿是个明白人，不会怪他。

    可是，这个蠢货这嗓门怎么这么亮？这惨叫太他娘的响了！别说活人，只怕满山的死人都听的一清二楚。

    他在这山上，这是谁都知道的，到明天，他平平安安的出去，一家子毫发无损的回到京城，见死不救这一条，怎么说都得背在背上。

    他无所谓，背上背的太多了，不在乎多一条少一条，可冬姐儿也得背上这个，这他就不乐意了，还有他家毛毛，闺女家得讲讲名声，从小儿就得讲起。

    再说，他真不出去，那蠢货真得死，那蠢货要是这么死了，冬姐儿那脾气，必定愧疚，愧疚这事儿最伤人，犯不着。

    还是得出去打发了这件事。

    见阮十七出来，南海急忙上前，低低禀报了沈三奶奶和罗二奶奶这会儿正躲在陆家别庄的事儿。

    “他娘的！”阮十七厌烦的啐了一口。

    他原来以为李家别庄那边，那个魔头好歹得放几个人护着点儿，谁知道……

    不过两个蠢妇人，居然能平平安安跑进陆家别庄，这背后谁知道是什么勾当。

    不过，郭氏这个蠢货这么扯着嗓子喊的满京城都能听到，明晃晃的要把他逼出去，这肯定不是那个魔头的事，这是那边拿这个蠢货跟魔头过招，意不在他，而是在阿果和她娘。

    阮十七两根手指捏着下巴，高抬着一根眉毛，要是他一箭射死了这个蠢货，那个魔头……嗯，她肯定不会在意，就是他家冬姐儿……

    唉，算了算了，阮十七落下那根眉毛，这么个蠢货，就算死，也不能死在自己手里，得给她找块上好的死地。

    阮十七站在树阴下掂量了片刻，招手叫过南海，低低吩咐道：“把你那几个人带上，姓郭的那个蠢货身边必定有人带着，或是驱着赶着，找到驱赶她的人，杀了，再指点指点郭蠢，让她去婆台寺。”

    南海低低应了，招手叫上自己的四个小厮，猫腰溜了出去。

    郭二太太这响彻夜空的惨叫，实在是目标太明确了，南海简直闭着眼就找到了，一眼就看到了捏着郭二太太的肩膀，连推带掇的那个婆子，驱着赶着的人，必定就是这个了，只怕不只这一个，暗处必定还有。

    南海低低吩咐了一个小厮，小厮悄无声息的往周围走出没多远，就飞快回来，“跟爷想的一样，后头缀了不少人，肯定都不简单，小的没敢靠近。”

    南海揉了把脸，这人就在明处，这杀，还真有点儿不好杀，难道要硬杀？

    “六姐儿啊！求求你，求求你了啊！”郭二太太被婆子捏的身子斜歪，惨叫一声比一声凄厉。刺的南海耳朵一阵又一阵的疼，这叫声真是大杀器，不能拖延了，得赶紧，硬杀就硬杀吧。

    “你们看好周围。”南海吩咐四个小厮，自己往前几步，站直出来，“二太太，我是十七爷身边的小厮，您得赶紧回去藏好，这么大喊大叫，太危险了。”

    婆子手下用力，捏紧郭二太太站住，眯眼看着带着笑的南海，南海只看着郭二太太，好象没看到她。

    南海几步走到郭二太太身边，笑容恭敬，手往上抬，仿佛要拱手见礼，手起刀也起，一刀劈在反应过来，手脚却没能跟上的婆子头肩，婆子一只手还捏在郭二太太肩上，和另一只肩膀却飞离出去。

    郭二太太两只眼睛瞪的不能再大了，暴发出一声惊恐尖叫，叫的南海赶紧往后退了两步。

    这位太太这把嗓子，要是再稍稍练练，肯定就是把杀人利器。

    “那婆子不是好人，咱们赶紧走，见到十七爷就好了。”胡夫人比郭二太太强太多了，上前一步，紧紧揪住不停尖叫的郭二太太，用力推着她，往南海面前冲。

    这生死关头，她得抓紧郭二太太，再抓着郭二太太揪紧这个小厮，郭二太太是十七爷的长辈，十七爷不能不管她，自己可不是。

    “十七爷被困住了，力不从心，听到二太太的求救，也只能让小的一个人过来，小的一个人可护不住二太太这么多人，二太太，您从这儿，一直往前，也就几十步，就是婆台寺，这会儿，就那儿最太平，没人敢往那儿乱，您快去吧。”

    南海不客气的推了把郭二太太，直接了当的给她指路，这么位太太，有话直说得了，太讲究了就是明珠投暗。

    “你送我们过去！”胡夫人什么也顾不得了，上前一步，一只手死揪着郭二太太，一只手揪住了南海，“要么你送我们过去，要么你带我们去十七爷那里，你这么一指，把我们抛下了，这算什么？这龙潭虎穴，没人护着，我们就是个死字！”

    胡夫人声色俱厉，死字当头，她什么也顾不得了。

    “南爷！”在周围警戒的小厮发出了声警示。

    没等南海说话，胡夫人尖声大叫，“你明明带着人，你说就你一个！你这个混账，你什么意思？二太太，揪着他，找他们十七爷说话，他想干什么！”

    二太太关键时候绝不昏头，不管不顾扑上去，一把抱住南海的胳膊，“我告诉你！我是六姐儿她亲伯娘！亲的！我死了她就是不孝！她不能不管我，我告诉你！六姐儿！六姐儿啊！我是你伯娘啊！六姐儿啊！”

    “南爷！”小厮再次示警的同时，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明显是受了伤。

    “走！”南海顾不得了，反手拖起郭二太太，提着她几步冲到陆家别庄矮墙旁边，用力将她扔进墙里，胡夫人这会儿利落极了，郭二太太被扔进矮墙的同时，她也爬进去了。

    黑暗中，根本看不清有多少鬼魅般的黑影，紧缀在南海身后，疾冲掩杀上来。

    黑影们后面，一个瘦削的黑衣人笔直站着，阴冷的象块寒冰。

    从这个蠢妇第一声喊出来，到有人出来，不过半盅茶，那位夫人必定就在这附近，这才半夜，有的是功夫，他就一间庄子一间庄子的屠下去！

    被扔进墙里的郭二太太虽说离昏过去只有一线了，可那尖叫不但没停，反而更加高昂刺耳，南海落下，一脚踹在郭二太太脖子上，郭二太太在自己的尖叫声中晕了过去。

    胡夫人两只手紧紧捂着嘴，她以为郭二太太被南海一脚杀了，恐惧的小便失禁，连站起来都忘了，只不停的往后挪，护卫头儿已经窜过来，一掌砍晕了胡夫人，将两人胡乱塞到假山洞里，挥刀迎上了已经跃过围墙的黑衣人。

    南海带人出去，阮十七安静站在暖阁门外，侧耳凝神，听到郭二太太的尖叫声停顿下来，心里突然涌起股不祥之感，那股不祥之感刚刚涌起，阮十七毫不迟疑的抬手挥起，手落下时，人已经开始往前冲，刀也抽了出来。

    几个贴身小厮和诸护卫们都是跟了他好些年的，见他动了，立刻照先前的安排，东山站着没动，只把刀抽了出来，横刀站在刚才阮十七的位置，守在那间不起眼的小小暖阁之前，西山带着几个小厮，猫腰往前，守在了通往这间小暖阁的必经之路上。

    北海则紧跟在阮十七后面，和大部分护卫一起，贴着墙跟树影，快如鬼影一般，很快跟上阮十七，将他护在中间，跃过围墙，就进了陆家别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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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四章 晨曦到来

﻿    阮家别庄和陆家别庄其实是挨着的，有一只角隔了矮矮一堵墙。

    几乎是立刻，陆家别庄那座在整个天下都极其有名，据说修建时得过先李太后指点，高祖在里面赏景醉卧过，太祖被罚，关在里面读过书，以及无数名人光临过的小楼楼顶，突然火光冲天，和火光同时，几个嗓门差不多能赶上郭二太太的小厮在楼上高声狂叫：“秦王妃有难！秦王妃在此！秦王妃被歹人围困！快来救人！秦王妃在此！秦王妃有难！秦王妃在此，秦王妃有难！”

    这突然而起的大火，和几个超大嗓门小厮的同时狂喊，让正陷入厮杀的整个婆台山都停滞了至少两息。

    南海和护卫头儿和诸护卫，都是跟随他家十七爷多年的老人，见惯了他家十七爷的手段，早就稀松平常，半丝停顿没有，趁机砍杀了几个被这火光大吼惊走了神的黑衣人。

    江延世正端着杯酒，看着笼在黑暗中的婆台山，被这冲天的火光和突如其来的大喊，惊的半口酒差点噎着。

    “是陆家别庄。”枫叶也被吓了一跳，“喊的是……”

    “我听到了！”这么大嗓门一起喊，整座山都听到了。

    这火光，这大喊，喊的这句秦王妃有难，让他简直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会不会真是秦王妃？”枫叶小心翼翼的看着他家公子。

    “不会。”江延世半点好气没有，“这位十七爷，可真是真情真性，真是……不要脸！”

    “要……怎么办吗？”枫叶屏气等了一阵子，见他家公子没说话，忍不住问了句，这么大的动静，公子总得应对吧。

    “必定是阮氏母女的行踪要暴露了，他们知道该怎么办。”江延世淡淡说了句。“那幢楼，真是可惜了。”

    能把阮谨俞逼成这样，这一步极好。

    李夏当然也看到了火光，眉梢微挑，郭胜愕然看着那冲天火光，听着震动整座山的狂吼，两根眉毛一起飞起，下意识的挖了下耳朵。

    王妃说的真对，阮十七那边要是有事，可真是想不看到都不容易！

    “十七爷看来急眼了，要不要……”郭胜惊愕过后，就有几分担忧，阮夫人和孩子都在阮十七身边。

    “不用，他连秦王妃的招牌都打出来了，还要什么？”李夏没好气的打断了郭胜的话。

    蒲高明军和柏悦都在混战中，离的都不远，听到这句秦王妃有难，柏悦大约还要想想，判断一下，蒲高明必定直驱前往救援，蒲高明那几百精锐，足够了。

    “调些弓手，等蒲高明赶到，把江家那些人压住，不要让他们轻易撤了，他们驱着郭氏逼出阮谨俞，必定是要再用阿果她们逼出陆将军，这批人不会少了，只怕是最大的一股，多调些人手，能留下多少，就要留下来多少。”

    李夏眼睛微眯，冷冷吩咐道。

    “是。”郭胜一跃跳下楼梯，急急传令出去。

    金拙言正一枪刺入一名匪徒前胸，吼声火光倒没怎么影响他，听到句秦王妃有难，心里一惊，用劲过猛，往前趔趄了一步，把匪徒刺了个透心穿。

    明镜急忙上前一步，金拙言枪尖抵着地面，已经站稳了，回头看向喊声起处。

    “是陆家别庄。”明镜急忙道。

    “秦王妃有难，他可真敢喊。”金拙言呸了一口，挺枪往前，冲向和两个护卫缠斗在一起的三四个匪徒。

    柏悦早就陷入了混战，身上的软甲已经被血浸透，枪缨沉甸甸垂下，鲜血不停的往下滴成串儿。

    那句秦王妃有难让她心里一惊，手下却没有丝毫停顿，反倒快了几分，连刺了几枪，挑飞了一个匪徒，径直冲往火光燃起的陆家别庄。

    残余的苏家护卫紧跟其后，一起冲向陆家别庄。

    连被砍中都半声痛呼都没有的黑衣人，象阮十七预想的那样，极其强悍，虽然他和他的人算是身经百战，一对一对上，却不是黑衣人的对手，黑衣人从周围的黑暗中缓缓不断的冲出来，阮十七奋力支撑之余，一息一息数着呼吸，在他的预计中，援军应该来的极快。

    最先赶到的援军出乎他的预料，不是他预想的不知道是谁谁，而是柏悦。

    一个照面，阮十七冲柏悦咧嘴一笑，“有劳。”

    柏悦没看他，枪缨抖出一蓬血珠，迎面刺向一名黑衣人。

    阮十七是个功夫不够心眼补的人，练功从来没下过功夫，刚才的奋力支撑，那一会儿，就把他的力气努的差不多了，柏悦带人加入，他立刻往后撤，站在自家战团后面，紧盯着战局指挥调度。

    有那座小楼上雄雄燃烧的巨大火炬照耀着，黑暗的婆台山上，总算有了一片光明一点的战场了。

    蒲高明带着他那些精锐，比柏悦略晚了几十息，也杀入了战团。

    阮十七直直的瞪着蒲高明，从蒲高明看到他带来的亲卫，这都是朝廷军服，他们果然都各自调了兵，这是哪一支？盱眙军？

    真他娘的！

    离战团极近的阮家别院里，那一声接一声的狂喊，小暖阁里的诸人听的一清二楚。

    徐夫人一下子窜了起来，声音凄厉，“阿夏？阿夏怎么了？”

    “阿夏没事。”李冬急忙扑上去抱住阿娘，“阿娘别怕，阿夏没事，是毛毛他爹让人乱喊的，阿夏根本没在这里，她不会有事，阿娘别担心。”

    “夫人放心，之前十七叔就说过，真要是贼多了，就让人喊几嗓子秦王妃在此，那些官兵听到王妃在这儿，肯定都得赶紧往这边跑，赶过来解救，阿夏没事。”阮夫人也忙过来劝解安慰。

    ”那人都到咱们这边了，阿夏那边呢……阿夏在哪儿了？“徐夫人一只手紧紧抓着胸口，刚才，她刚刚眯上眼，就梦到阿夏站在血泊里……

    ”阿娘，阿夏肯定没事，您别担心，您忘了阿夏常交待你的话了？阿夏说让你和阿爹平时只管顾好自己就行了，别的人都不用你们管，有事的时候，更是谁都别管，只顾好自己，你们只要一管别人，那就是给她添乱。“

    李冬自己就心乱如麻，干脆直接祭出了阿夏这句杀手锏。

    徐夫人深吸了口气，不停的点头，”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不添乱。“

    徐夫人勉强压下了满腔的恐惧担忧，却无论如何睡不着了，半躺半坐在榻上，眼睛一会儿闭，一会儿睁，只觉得这一夜简直比一辈子还长。

    山脚下的徐家别庄里，窗户大开，霍老夫人和苗老夫人并肩坐着，凝神听着外面那一声声吼叫。

    “说是秦王妃有难，我去瞧瞧？”姜尚文先听清楚了，一边说，一边目光灼灼的看向金贵那根铁棍。

    金贵肩膀中了箭，这铁棍用不成了，她想借来用用。

    “咱们只管顾住自己，阿夏真有难，也不是咱们能帮得上的。”霍老夫人十分淡定。

    苗老夫人点头，“你太婆说的对，我告诉你，领兵打仗就是这样，最忌听说有难就跑过去，十有八九是陷阱，就不是陷阱，也得坏事，当年……”

    “咳，阿娘。”赵老夫人猛一声咳，打断了苗老夫人准备从五十年前开始的当年。转回头，看着一脸遗憾的姜尚文，又看了担忧的没法淡定的严夫人，笑道：“别担心，王妃早有安排。”

    苗老夫人听赵老夫人这么说，笑起来，“可不是，先头她让人捎了句话，让我带样东西，我还纳闷，没头没脑一句话，这会儿才知道，王妃真是，想的太周到了。”

    “什么东西？”黄二奶奶好奇了，却被严夫人一把拍了回去，“不是你该问的，都是大事。”

    “不算什么大事，不过……过两天也就知道了。”赵老夫人看着黄二奶奶，温和笑道。

    偏在婆台山镇子后面，那处平时冷清，这会儿更加冷清的青庐里，秦王站在那三间仿照最早的那三间茅屋，却精致高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的三间草庐窗前，远眺着婆台山。

    陆仪一身戎装，长长的陌刀竖在旁边，站在茅屋门口，背着手也看着婆台山。

    陆家别庄那把火烧起来，喊声响彻山上山下，连远在青庐的秦王和陆仪都看到了。

    “喊的是秦王妃吗？”秦王凝神听着，低低问道。

    “是。”陆仪听的清楚，没有隐瞒，“那里应该是我家那座庄子，王妃不在那里。应该是十七的诡计。”

    “十七顶不住了？”沉默片刻，秦王低声问道。

    “我信得过他。”陆仪紧紧抿着嘴，调匀了突然有点紧乱的呼吸之后，才声调缓慢的说道。

    陆家别庄那幢小楼上，火一直雄雄的燃烧，李夏站在窗前，一动不动的看着燃烧的火，和旁边灯火通明了一夜的婆台寺。

    “寅正了，盱眙军那边递了信过来，那个姓胡的幕僚已经悄悄拿下了。”郭胜往前半步，低声道。

    姑娘一动不动这么站着，已经站足一个时辰了。

    “你去吧。”李夏头也不回道。

    ”是。“郭胜欠身答应，退后半步，一跃而下。

    李夏动了动，脚步有几分虚浮，她站的时间太长了。“端砚，拿个垫子给我，再沏杯茶，热一些，浓一些。”

    郭胜出了小楼，往前两步，抬手打了个不怎么响的响指，楼外那一片空荡寂静中，突兀的立起两群人。

    郭胜往前走了两步，先看了看左边长沙王府那些护卫，一色的黑衣滚红边，长沙王府的徽记是黑底红边，长沙王府下人的装束，也都以黑底红边为基础。

    迎着郭胜看过来的目光，护卫们低眉垂眼，以示遵从臣服。

    郭胜再看向另一边，一样的装束，却半点没有长沙王府护卫那份整齐肃杀，一个个伸长脖子，脚尖倒没敢踮，可脸上却带着各色各样的表情，恨不能招手示意他们老大：他在这儿呢。

    郭胜有几分叹气，这就是江湖和庙堂，他这些兄弟，管用极了，就是不上台盘。

    “差不多了，照我先前的分派，就从咱们这庄子起，拉成一线往下搜，查杀漏网之鱼，记着，只要不是咱们的人，全部杀了，咱们用不着活口。网要密，招子要放亮，拉到山脚下，再拉回来，要快，爷给你们一个时辰，去吧。”

    郭胜抬手一挥。

    两队人一起转身，长沙王府的护卫们队形不变，郭胜那些兄弟们灵活无比的挤进护卫的队伍，快速无声的出了长沙王府，一路往山下清理战场。

    郭胜抽出把狭长的刀，掂了两下，跟在队伍后面，出了别庄。

    绥宁王府那间高阁里，江延世站起来，看向黎明前最黑暗的婆台山。

    天快亮了，他的人几乎翻遍了这婆台山。

    没找到秦王，这一场劫杀，就是一败涂地。

    “传令，撤。”江延世声音轻缓无波，枫叶低低应了，正要转身，又听江延世吩咐道：“杀了柏悦。”

    “是。”枫叶垂手退出。

    江延世拎起薄斗蓬，随便披上，迎着极快回来的枫叶，语气轻淡，“走吧，明天下了雨，正是春耕的好时候。”

    枫叶垂手跟在后面，下了楼，出了别庄，走进了后山那一片密林。

    李夏坐在厚软的垫子上，下巴抵在曲起的腿上，看着陆家别庄那把火渐渐暗弱熄灭，将手里的杯子递给端砚，“问问朱喜，好了没有。”

    “是。”端砚下了楼，片刻，朱喜上来，将手里薄薄一份折子双手捧到李夏面前，“刚刚理好，请王妃过目。”

    李夏斜着他，这黑的伸手勉强看到五指的地方，他让她过目！

    朱喜双手捧上折子，见李夏没接，一抬头的瞬间，就明白了，立刻尴尬万分，他实在太紧张了，“王妃，那个……”

    “说说吧。”李夏看着黑不透风的远方，她不想下去看这份折子，她不想错过日出。

    日出只是一瞬间的事儿。

    “辰初一刻，刑部送断头饭，发现吴三和吴大李代桃僵，逃出大牢，辰正一刻，周尚书退朝路上得到禀报，立刻禀告了几位相爷，巳正一刻，阮谨俞到刑部……”

    朱喜的禀报清晰而快，这些都是从昨天一早到现在，各个事件的准确时辰，准确人，以及简略却丝毫不漏的事情经过，他们家的，对家的，以及，其它所有身在其中的人家，关键之处，都提点在折子上。

    李夏凝神听着，慢慢嗯了一声，吩咐道：“交给长贵吧，辛苦你了。”

    “王妃过奖，不敢当，王妃……”朱喜抬头，目光灼热的看着李夏，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他有些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更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敬仰之意，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磕了几个头。

    “下去歇一歇吧，晚点让郭胜送你回去，让长贵上来。”李夏侧头看着他，语调里隐隐有一丝笑意。

    “是。”朱喜低头垂手，紧张的往后退，一直退到后背撞在楼梯柱上，撞的一个趔趄，急忙转身下楼。

    长贵捏着那份折子，静悄无声的上来，半跪在地，“王妃。”

    “镇子后面的青庐，知道吧？陆将军在那里，把你手里那份折子给陆将军送过去，不用回来了，跟在陆将军身边听令吧。

    下山的时候，去一趟徐家别庄，苗老夫人和赵老夫人在那里，跟苗老夫人说，烦请赵老夫人去一趟盱眙军，立刻就走，该带的东西请她带好。

    记着跟陆将军说一声你去徐家别庄传话的事。”

    李夏声调缓和中透着丝疲惫。

    “是，王妃放心。”长贵说不清为什么，曲膝跪下，磕了个头，三两步就窜下了楼梯。

    李夏往后靠在墙上，眯眼看着遥远的东方，一丝丝光亮艰难的破开黑暗，眨眼间，就光芒万丈。

    李夏迎着光亮，打了个呵欠，闭上了眼。

    她的仗已经打完了，后面更繁琐更耗神的朝廷之战，就是王爷的事了。

    晨曦中，江延世勒住马，回头看了眼急追上来的信报，抬起头，眯眼看着蓬勃而出的朝阳。

    信报拨马而去，枫叶催马上前，低声禀报：“寅末时，赵老夫人从徐家别庄出来，带着十几个亲卫，往盱眙军方向去了。”

    江延世神情一滞，整个人象被定住一般，片刻恍过神，神情有几分怔忡。

    盱眙军原是丁帅旧部，曾是苗老夫人麾下五部之一，赵老夫人此去，是去收拢安抚盱眙军的。

    他想到了蒲高明暴死，盱眙军只怕要乱，却没有理会。她也想到了，让赵老夫人前去安抚收拢，必定早就在她的谋划之中。

    她已经把这天下当成自己的在打理了。

    这是因，还是天机已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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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五章 交接

﻿    四贵能被郭胜挑出来带在身边，都是极不简单的。

    长贵深知越是收官之时，越要小心谨慎，从楼上下来，先拐进去，换了身衣服，把脸上重新抹了，从长沙王府别庄出来，一幅受足了惊吓，不想出来又不得不出来的惊弓之鸟一般的小厮模样，看似一路直往山下窜的飞快，其实绕了几个圈子，确定没人盯着，才一个拐弯，进了徐家别庄。

    长贵突然从窗户里窜进来，正好落在晕晕欲睡的黄二奶奶身边，把黄二奶奶吓的差点叫出来，霍老夫人呼的站了起来，“长贵？你从哪儿来的？”

    徐焕一步窜过来，“阿夏好吧？我姐呢？还有……”后面的话，被霍老夫人捂着脸按回去了。

    “王妃很好，别的，应该都好，这会儿小的还有点儿事儿，回头再跟老夫人和徐爷细细禀报。老夫人，”长贵转头看向苗老夫人和赵老夫人，“王妃吩咐，请赵老夫人立刻走一趟盱眙军，说是，该带的东西请老夫人带好。”

    “去吧。”苗老夫人示意赵老夫人，赵老夫人立刻站起来往外走。

    “是盱眙军？”严夫人神情复杂。

    屋里人神情各异，没人答她的话。

    长贵目光飞快的扫过诸人，落在一脸郁闷坐在屋门口的金贵身上，顿时脸色微变，一步窜过来，“你这条膀子……”

    “养得好。”苗老夫人接了句，这种刀枪箭伤，她最有经验。

    长贵舒了口气，却咯一声笑出来，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神情看着金贵。

    金贵受伤这事，老大只怕得发脾气，也是，这么点儿阵势竟然受了伤，他也觉得金贵太大意了。

    看样子金贵明白他那一笑的意思，郁闷无比的斜着他，长贵团团一揖，“小的得赶紧回去了，各位稍安匆躁，等一切妥帖了再启程回京城。”

    看着长贵又跳窗走了，这回是姜尚文没忍住，伸头过去问道：“老夫人，到底什么东西？现在能说了不？”

    “我年青时候用的一条破军旗，豆姐儿念旧，什么东西都留着，竟然还用上了。”苗老夫人摆着手，浑不在意道。

    “对啊！盱眙军当年是老夫人麾下五部之一，听说当年先皇忌讳老夫人威望过高……咳！”徐焕一兴奋嘴快了，急忙用力咳回后面的话。

    姜尚文一脸崇拜的看着徐焕，她家老徐懂的真多，啥都知道！

    长贵更加谨慎的兜了几个圈子，进了青庐。

    离青庐不远，长贵放慢脚步，高举起手，慢步往前。

    “是长贵。”陆仪声音响起。

    长贵哎了一声，放下手，几步窜到那三间茅屋前，看着提着陌刀，站在茅屋门口的陆仪，只觉得一阵眼花，陆将军这一身戎装，又英武又好看，比平时好看太多了！

    “王妃打发我来的，让小的把这个交给将军，还有，来这儿前，小的先去了趟徐家别庄，半刻钟前，赵老夫人已经启程赶往盱眙军，王妃让跟您说一声。王妃还说，让小的不必回去了，就留在将军身边听使唤。”

    长贵眼花的同时，赶紧禀报，不赶紧说话他就失态了。

    “进来吧。”秦王的声音在茅屋内响起。

    陆仪没接长贵递过来的折子，侧过身，微笑示意长贵进去。

    外面的天光已经能够看清楚折子了，秦王接过折子，一边往窗边走，一边问道：“阮谨俞那边怎么样？”

    长贵知道他问的是阮夫人母女，忙欠身答道：“平安。”

    站在门外的陆仪，慢慢吐出口气，眼眶一热，急忙微微仰头，眨着眼，将猛冲而上的眼泪眨回去。

    秦王嗯了一声，走到窗前，扫了一遍那张折子，目光落在蒲高明身死的时辰上，是大半个时辰前了。

    “阿凤，挑个人，立刻进城，去柏枢密府上请见骆先生，告诉他，盱眙军将军蒲高明死在了婆台山，幸好昨天丁府两位老夫人到徐府别庄说话，我已经请赵老夫人启程赶往盱眙军，盱眙军请柏枢密放心，赵老夫人这边，一应手令委派，请柏枢密费心。”

    “是。”陆仪应声简洁，立刻招手叫人，吩咐了下去。

    秦王一边看着折子，一边接着吩咐：“去个人，守着柏枢密散朝出来，告诉他，柏悦战死在婆台山，尸首已经让人看着了，是他来接回柏悦，还是我让人送她去苏家。”

    “是。”陆仪这一声是，有一丝似有似无的哽咽。

    “让人去知会太子，金相，魏相，苏相和严相，二爷战死，后事该如何处置，请他们赶紧拿出章程。”

    “叫个人进来，我要写份折子，”

    陆仪招手示意，两个小厮进来，研墨铺纸，提起笔，将秦王的话落在纸上。

    “婆台山突现数百亡命匪徒，盱眙军将军蒲高明突袭婆台山。

    二爷战死，柏悦战死，金默然力战，脱力而伤，阮谨俞脱力受伤，举人徐焕妇姜氏力战而伤，苗老夫人已年过八十，被逼应战，秦王府护卫折损殆尽，长沙王府护卫折损殆尽，阮谨俞府上，陆府长随家丁死伤遍地，陆氏、丁氏、徐氏和李氏等诸家妇孺皆奋力出战，婆台寺损毁严重，僧人死伤过半，陆家书楼被焚，其余伤亡损毁，还在清点。

    数百匪徒，及盱眙军将军蒲高明突袭，何人指使，所为何来，尽皆不知，请皇上立刻派人查清查明……”

    秦王说的很快，小厮落笔更快，秦王说完，小厮也写完了，提起来，轻轻吹了吹墨迹，递给秦王，秦王一目十行看了，吩咐陆仪：“立刻让人递进宫里。”

    看着折子送出去，秦王看着垂手站在旁边的长贵问道：“山上已经在清理了？谁在清理？”

    “郭爷正带人清理。”

    秦王眉头微蹙，随即舒开，她是个极谨慎的，既然让郭胜带人清理，至少她那里，必定是安全的。

    “让人去寻金相和诸位相公，一，秦王府护卫损伤殆尽，长沙王府和陆家、阮家等诸家也已经几无人手，一些伤兵残将，只能勉强守住进山之路，山后诸处，已经无力顾及，为防凶犯恶匪逃窜，以及证据损灭，请尽快派员前来婆台山辖制接管；

    二，山上死伤惨重，是不是先请太医院诸太医上山诊治，能多救一个都是极好的；

    三，请他们派人告知在山上有别庄的诸家，诸家别庄只怕皆有伤亡损毁。”

    秦王接着吩咐，顿了顿，叹了口气，声音微低，看着陆仪接着道：“让人封锁往山上各条路，有人上山，先禀到你这里，你来斟酌是否放进，再挑个妥当人，把镇子上几家客栈清出来，若有早到的各家，请他们先在客栈等候。”

    陆仪欠身答应，吩咐承影带人封锁各处，以及清出客栈备用。

    郭胜大步流星进了小楼。

    从山上拉网搜到山下，再从山下搜回来，正好一个时辰，真是一场恶斗。

    湖颖守在楼梯下，见郭胜大步进来，急忙竖指唇上，“轻点，王妃睡着了。”

    郭胜两根眉毛一起抬起来，一根手指指着楼上，楼上什么也没有，王妃睡着了？怎么睡的？

    湖颖努了努嘴，“郭爷上去看看吧。”

    她和端砚正愁着了，王妃那么睡着可不行，可她俩既不敢叫醒，又束手无措。

    郭胜踮着脚，几步窜上楼梯，就看到李夏蜷缩在墙角，头靠着墙，身上盖着她那件银狐斗蓬，睡的很沉。端砚一脸愁苦的站在旁边，看到郭胜上来，急忙上前几步，俯耳低低道：“王妃说了句，不许吵她，就睡着了，您看，这可怎么办？”

    郭胜提着脚跟这边看看，那边看看，示意端砚，“再找个斗蓬，得把王妃抱下去睡。”

    名义上他是王妃的先生，非常情况，抱下去应该没问题，再说，王妃不是个计较这种细节的人。

    端砚扯下身上的斗蓬递过去，郭胜接过，来来回回看准了，用斗蓬垫着，轻轻托起李夏，屏气下了楼，直奔旁边的暖阁。

    将李夏放到暖阁的床上，看着李夏翻个身，接着沉睡，郭胜屏着那口气，出了暖阁，长长吐了口气，好了……嗯，王妃睡着了，那接下来？

    郭胜一巴掌拍在额头上，他糊涂了，接下来该找王爷了。

    郭胜招手叫过值守在外的银贵，低低交待了几句，急忙下山，往青庐去寻秦王。

    陆仪看着郭胜大步流星，远远过来，毫不掩饰的长舒了口气，转身和秦王笑道：“好了，咱们现在能上山了。”

    秦王往前几步，迎着郭胜，“阿夏怎么样？”

    “王妃累坏了，这会儿睡着了。睡的很沉。”郭胜一边回话，一边见礼。

    “边走边说。”秦王松了口气，拉了拉斗蓬，一边往婆台山走，一边示意郭胜跟上。

    “是，这会儿，山上就是一片修罗场，奉王妃的令，只清点，都没动，王爷要有个准备。”郭胜先打点了一句，“蒲高明带来的盱眙军精锐，现共点出了两百四十来具尸首，他进山时，应该带了三百三四十人，余下的百十人，现去向不明，已经让人去告知赵老夫人了，请她留心这百余人。”

    陆仪提着陌刀，紧跟在秦王身边，一边警惕着四周，一边凝神听着郭胜的话。

    “去向不明的百十人中，有一半是弓手，今天夜里，都动用了很多弓手。”郭胜含糊了一句。

    秦王眼皮微垂又抬起，对郭胜含糊的那后一句，一个字没多问。

    “柏悦带了八十来人，没想到苏家竟然养了这么多精锐，现在已经点到了八十具，应该是都战死在山上了。吴三等三十来人，和后山的亡命之徒，现共点出了一百一十具尸首，余下的人，我已经让人去通知胡磐石了，留心查访，发现一个就杀一个。

    秦王府护卫死四十三人，重伤十二人，轻伤还没计，几乎人人有伤，阮十七带来了一百六十人，他说只有六十个人，让我别点错了，死二十九，重伤三人，其余轻伤。”

    秦王眉梢挑起又落下，“那就六十个吧，这一趟他辛苦了。”

    郭胜眉梢微动，要是王妃也这么想就好了。

    “其余……”秦王看着郭胜，郭胜眼皮微垂，“到现在，统共点到九百多具尸首，除了这几家，余下的，都是各家仆妇丫头，长随小厮，以及……都是谁，还没能认出来。这些人几乎都是死于那些亡命之徒，过半头首分离，匪徒们几乎人人身边带着人头，都没挪动。”

    秦王紧紧抿着嘴，一言没发。

    “别的呢。”沉默片刻，秦王低低问了句。

    “那边的尸首只发现了三具，一具落在处崖缝里，一具半截身子被压在倒塌的墙下，要是带走，就得截断，大约不忍心，还有一具，掩在另两具尸首下面了，其余都带走了。咱们，六十四具，连同伤者，都已经送下山了。”

    “那三具尸首，好好收殓，浅埋到后山，做个标识，也让他们带回去吧。”秦王低低吩咐了句。

    “是。”郭胜欠身答应。

    “大家都安好吗？”过了一会儿，秦王才接着问道。

    “黄大伴，韩尚宫，可喜……寺里的人，世子在看着人收殓，其余安好。”郭胜垂着眼皮。

    秦王紧紧抿着嘴，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悲伤，黄大伴和韩尚宫，还有可喜……

    秦王离婆台寺还有一射之地，山下传来信报，柏悦母亲汪夫人到山脚下了，秦王忙令放她上来，示意迎着他过来的金拙言，“汪夫人到了，你去迎一迎。”

    金拙言应了，大步流星下山迎上去，几乎是片刻功夫，汪夫人拢着裙子，急冲上来，冲到秦王面前，抖着嘴唇，不等她问出来，紧跟在后面的金拙言哑着嗓子道：“王爷昨夜不在山上，柏姑娘在那边。”

    汪夫人顺着金拙言手指方向，急冲往前，跟在汪夫人身后的报信长随站在秦王身边，垂手禀报：“早朝散的极早，柏枢密让小的去府里和汪夫人说一声，他和几位相公，立刻就又进宫里去了。”

    “嗯。”秦王嗯了一声，目光看向空荡荡的山路，苏烨呢？

    柏枢密率领的御前侍卫，和几位相公到的极快，秦王从婆台寺下山，在山脚下没等多多大会儿，就都到了。

    陆仪依旧紧跟在秦王身后，只是一身戎装脱去，只穿了件靛青长衫，手里提着把剑。

    柏枢密跳下马，一步上前，伸手扶下金相，金相神情冷厉，”蒲高明呢？”

    “战死。”

    “难得王爷安好。”魏相这一句接的极快。

    秦王身形笔直，微微侧头，斜睨了魏相一眼，魏相心里涌起股异样的感觉，眼前的秦王爷，和平时大不一样，没有了往常的如玉温和，却如同一把出鞘的剑，锐利中透着丝丝杀意。

    “我要是不安好，这一夜大约就圆满了。”

    从金相起，柏景宁，魏相，严相，甚至苏相，以及跟过来的六部官员，御前侍卫统领，几位御史等，愕然之后，不少兴后背一层寒意滑过。

    这位温润如玉的王爷，人和话，都象出了鞘的剑……

    “二爷死了！”苏相的声音有几分尖利。

    “是，二哥儿走了，不该走的走了，该走却没走是吧？”秦王上身微倾，紧盯着苏相，“柏氏血战而死，苏烨呢？他在哪儿呢？”

    苏相被秦王盯的头往后仰躲，这秦王这一句直截了当的问话，问的脸色更加苍白。

    苏烨还沉睡没醒，这话他法说出来，秦王这一句问，他没法答。

    “我昨天中午刚刚到这婆台山，奉旨代天子祈福天下，可是，傍晚就有无数匪徒，更有蒲高明这样的军中精锐，冲上这山，陌刀强弓，一应俱全，搜遍这山，屠遍这山，他们要干什么，他们想杀的是谁？”

    秦王字字如刀，态度更是咄咄逼人。

    “可是上天怜我佑我，昨天傍晚，我去了青庐静坐祈福，竟是这样，逃过了这一劫。”秦王一声冷笑，“这就是天意，天意如此。”

    周围鸦雀无声，诸人心里，各自涌起各式各样的念头，是谁要杀这位王爷，都不用多想。

    “王爷遭此劫难，下官等愧疚难当，必定查明原由，给王爷一个交待。先上山看看吧。”金相垂着眼皮，一眼不看周围神情各异的官员，冲秦王长揖到底。

    秦王冷冷的目光挨个扫过诸人，这才闪身让到一边。

    金相示意紧跟在后面的大理寺，刑部，兵部，枢密院等各部主事官，各主事官急忙带着本处紧急抽调而来的仵作，小吏等人，急急上山。

    秦王背着手，看着诸仵作小吏等从他面前过去，冲金相等人略一颌首，大步往山上上去，金相紧跟在秦王后面，扶着个长随，急步上山。

    一路上横的到处都是的尸首，和浓烈的血腥味儿，让严相有几分摇摇欲坠的感觉，脚步略顿，一把拉住跟在承影后面的长贵，长贵忙上前扶着他，低低道：“平安。”

    严相顿时觉得好点儿了，由长贵扶着，踩血泊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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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六章 不可欺

﻿    山上死伤之惨烈，让几位相公和诸官员小吏，几乎站立不住。

    仵作们还好，虽说眼前这样的人肉屠场一般的情形从没见过，可好歹死人见得多了，脸色苍白，却还都能撑得出一份镇静。

    小吏们就差的太多了，有些常跟着看看死人的还好，至少撑得住，另一些，腿软气乱，一个小吏脚下打滑，一个踉跄往前扑倒，急忙伸手往地上按，却正正按在地上半块断掌上，顿时吓的一声惨叫，跟在后面的刑部堂官早已经撑到了极限，被他这一声惨叫，张嘴就吐，喷的前面一个仵作一后背的豆花包子碎。

    “成何体统！”金相停步怒斥了一声，又叹了口气，转头看着柏景宁道：“也不能全怪他们，还是烦请柏枢密挑些人调上来，先清理一二。你们，要是实在撑不住，先下山去吧。”后一句，金相是对前前后后的仵作，小吏和诸官员说的。

    柏景宁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叫过名家将吩咐了几句。

    前前后后的小吏和官员，只有两三个垂头退下了山，其余的，咬着牙接着上山。

    这个时候撑不住下山的，以后的仕途如何，可就很难说了。

    秦王安静的站在旁边，没看众官员和小吏，只一点一点，再一遍看过已经看过一遍的修罗场。

    阿夏说她不喜欢这样的过程，他也不喜欢。

    金相越过诸常官小吏，用力按着长随，越走越快，这满眼的血腥，比他想象的更加惨烈可怕，每走一步，他的心就提起一分。

    再有几级台阶就能看到婆台寺大门了，金拙言浑身污血，大步迎上来，金相一眼看到金拙言，满腔热辣直冲上来，身子摇了两摇，差点滑倒。

    魏相看着血腥中透着腾腾杀气的金拙言，迎着金拙言看向哪儿都恶狠狠的目光，下意识的往旁边避开一步，却又立刻意识到心底突然涌起的那股惧意，急忙压下，挺直后背，直视着金拙言问道：“二爷呢？”

    “寺里。”

    金拙言没看魏相，答了两个字，紧一步上前，扶住了金相，“我没事，一点轻伤，翁翁别担心。”

    柏景宁的目光越过扶着金相的金拙言，看向同样一身血污，撑着根枪杆当拐杖，带着浑身的怒火邪火，横着众人，一幅在掂量找谁出气模样的阮十七，阮十七迎上柏景宁的目光，立刻低眉顺眼，浑身恭敬，枪杆一撑，往旁边跳了半步，欠身示意柏景宁，“夫人和大姑娘在这边。”

    柏景宁心里突然生出股明知不可能的渴望，几步越过众人，急急冲向阮十七示意的方向。

    阮十七恢复了刚才的找岔模样，挨个横过众人，目光落在苏相身上，往地上啐了一口，跳转过身，把那枪杆在地上敲的能多响就有多响，跟在柏景宁身后，连蹦带跳的飞快，往陆家别院方向过去了。

    一路上来，苏相几近麻木，这会儿更仿佛被人施了定身法，连呼吸都乱成了一片。

    他自幼读书，讲究的是君子远疱厨，眼前这样的修罗场，他做梦都没梦到过……

    阮十七敲着那根枪杆，一步三跳，一跳两三步，很快就跟上柏景宁，在他身侧半步，看着呆的如同石人一般，直瞪瞪看着仰面摆在一张竹榻上的柏悦，和坐在柏悦身边，轻柔仔细的替她擦拭着脸上污血的汪夫人。

    汪夫人旁边，阮夫人和李冬一块块濡湿帕子，一块块递给汪夫人。

    “我们一家，还有阮氏，多亏了大姑娘，可是我……”阮十七喃喃开口，话没说完，就被柏景宁抬手止住，“和你们无关，她是……她心甘情愿。”

    阮十七垂下了头。

    汪夫人听到声音，抬头看向柏景宁，嘴唇抖了片刻，才说出话来，“能带悦儿回家了吗？”

    “还得等等。”柏景宁往前一步，蹲在汪夫人面前，“这是，大案，得等他们看过，再等一会儿。”

    “好。”汪夫人垂下眼帘，伸手接过帕子，接着专心的给女儿擦拭脸上的血污。

    柏景宁站起来，转身走了。

    阮十七撑着枪杆，原地跳着转了个身，侧头看向山路方向，苏烨呢，哪儿去了？难道也死了？

    李夏一觉好睡，直到日跌才醒。

    她所在的这一带受到的波及不多，这里的几家别庄，说起来都是空无一人的。长沙王府别庄里，至少这一带，和往常一样的安静美好。

    李夏洗了个热水澡，出来吃了饭，端砚才问道：“太医过来问过几趟了，什么时候进来给王妃诊脉。”

    “就说我受了大惊吓，这会儿不能见外人。”李夏随口答了句，“告诉他们，王府一位医供奉已经替我诊过脉了，说说安安静静养几天，不见外人最好，让太医们不用再往这儿来了，去忙别的病人吧。”

    端砚答应一声，出去传了话。

    湖颖紧接着进来问道：“王爷午时前后和诸位相公一起先回京城了，刚刚打发人过来，问王妃今天晚上是回王府，还是在这里再歇一晚？来人还说，婆台寺损毁，说是有旨意，祈福法事另择吉日。”

    “现在就走吧。”李夏看了眼窗外，时辰还早，这会儿启程，天黑前能赶回王府。

    这里已经没什么事了，她最好回到京城，有些事还要再看看。

    “是。”湖颖应了，急忙出去吩咐了下去。

    李夏披了件浓紫色厚斗蓬，帷帽拉起，将头脸掩的严严实实，出来小院，看着停在小院门口的几顶两人小暖轿，迟疑了下，越过暖轿，吩咐轿夫，“跟在后面吧，我想先走一程。”

    端砚和湖颖一左一右紧跟在李夏身后，李夏脚步很快，沿着山路径直往下。

    没走几步，一股子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儿扑面而来。

    李夏脚步微顿，拢了拢斗蓬，脚步稍稍慢了些。

    周围都是忙碌的御前侍卫，却都沉默不语，除了急促的脚步声，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山里的鸟雀们仿佛也消失了。

    忙碌的侍卫们看到拱卫在李夏四周那些矫健冷厉的长沙王府护卫，和严严实实裹在浓紫斗蓬里的李夏，欠身后退。

    李夏闻着浓烈的血腥味儿，目不斜视只管往前。

    从前那一回，关铨凯旋回来时，说过了真定府，恍如隔世，因为血腥味儿没有了，他北上御敌近十年，那些年里，辗转之地，处处都是浓浓的血腥之气，早就不闻不觉，几乎忘了人间是什么味儿。

    直到过了真定府，闻到了泥土的味儿，青草的味儿，雨水的味儿……

    原来血腥味儿，就是这个味儿，真让人恶心。

    端砚和湖颖惊恐的看着路两边一具具铺出去的尸首，路上还散满了细小的断肢碎肉，两个人拢着斗蓬提着裙子，微微昂头，不看脚下只管往前踩，急急的跟着脚步极快的李夏，脚下踩了什么，她们都已经顾不得了，太多了，她们实在避不开了。

    这不是人间，这是地狱！

    李夏一口气走到半山的观云亭，站住，示意紧跟在后面的暖轿上前，“我累了。”

    抬轿的不是往常的粗使婆子，而是长沙王府的护卫们，轿子走的极快，山脚下，车子已经备好等着了，李夏上了车，端砚跟里去侍候，路口的御前侍卫们移开拒马，车子一路小跑往京城回去。

    离城门没多远，一人一骑迎面而来，李夏掀起帘子，郭胜冲到车前，勒转马头，和车子并行，欠身道：“王爷那边没什么事了，吩咐我过来王妃这边。”

    李夏嗯了一声，放下帘子。

    车队沉默而快，穿街过巷，进了秦王府侧门，李夏在二门里下了车，示意了郭胜，径直往她那间暖阁过去。

    郭胜紧跟在后，进了暖阁。

    李夏示意端砚守在暖阁门口，自己去了斗蓬，坐下，示意郭胜也坐。

    郭胜上身前倾，先仔细看了看李夏的气色，才开口道：“巳初两刻，柏枢密和几位相公，带着御前军，就到了婆台山，巳正前后，婆台山出了大案这事，京城几乎都知道了，有庄子的各家都赶去了婆台山，五爷和六爷有差使，唐大奶奶，唐家贤和七姑奶奶，还有八姑奶奶，都是骑马过去的，李家知道的晚了些，也都去人了。

    如王妃所料，这案子点到了陈江头上，陈江带着朱喜，已经去婆台山了。金世子还留在婆台山。”

    郭胜简要的说了各人的动向，看了眼李夏，补了一句，“卯正前后，柏悦母亲汪夫人就赶到了，骑马去的，王爷让人放她上山了。”

    “苏烨是怎么回事？”李夏皱眉问道。

    “在查。”郭胜再次看了眼李夏，“阮十七说，他那边，是柏悦头一个赶过去救援，不过二三十息就到了。发现柏悦尸首后，他让阮夫人和六姑奶奶去将柏悦暂时收拢看着。”

    李夏脸色微变，后背慢慢挺直，不过二三十息就到了，那她就是听到呼救，立刻就赶过去了。

    “起出苏家所有暗线，查清楚柏悦是怎么去的婆台山，这中间必有内情，要查的一清二楚，每一步，每一句话都别漏了。”李夏冷声道。

    “是。还有，李家别庄里……”郭胜有些仓促急切的接着说起昨天夜里发生在李家别庄的一切细节。

    凌晨清理时，柏悦是唯一一具他只远远看着，不忍近前的人，姑娘这句吩咐，让他骤然生出一腔悲凉，他得赶紧转向别的事，以压下为股令人悲凉的悲凉感觉。

    “……沈氏和罗氏除了蹭破了些油皮，一切都好，郭氏和那位胡夫人，些许有点儿皮外伤，瞧阮十七那样子，恼得很。”

    郭胜含糊了最后一句，李家是王妃娘家，不管什么事什么人，只有王妃能处置。

    “阮谨俞回来了？”李夏面无表情。

    “谢夫人赶到，和汪夫人一起带走柏悦后，阮十七就带着阮夫人母女，还有六姑奶奶她们回到了京城，这会儿正张罗着请各种大夫过府诊脉治伤，动静很大。”

    “把李家别庄这些细情，告诉阮谨俞。”李夏垂眼吩咐道。

    郭胜一个怔神，随即醒悟，这是要把那位太太和那个夫人，交给阮十七处置了。郭胜想着阮十七看着烂泥一般的两位’长辈’时，那幅眯眼错牙的模样，眉梢刚要挑起，又急忙落回去。

    “柏乔到哪儿了？”李夏问道。

    “明天哺时，肯定能进京城了。”郭胜立刻答道。

    “日跌前查清楚苏家发生的所有事。”

    “是。”郭胜欠身答应，接着道：“还有几件有点儿急的事，一是跟着赵老夫人去盱眙军的人请示下，说那位胡先生和蒲高明长子愿一切听王府安排，倾尽所有，只求能留下蒲家一家性命。”

    “山上各家，无辜之人，死了多少？”李夏目光冷冷。

    “近五百人。”郭胜垂下了头。

    “这些人死在谁的刀下，你最清楚。”李夏冷笑一声，“难道什么阿猫阿狗一句倾尽所有，我都能收下的？蒲高明之前的罪恶，已经足够整个蒲家死上两个来回，这一趟，又是五百条人命，难道他们蒲家的人命是命，别家人，就不是命了？王府的门槛，不是他们蒲家这样的能攀得上的。”

    “是。”郭胜不敢再坐着，站了起来，躬身垂手，“还有，朱喜请示下，婆台山主这一案，查到什么程度。”

    “尽陈江所能，他能查到什么程度，就查到什么程度。”

    ”是。“郭胜应了一声，垂手退步，李夏见他没什么事要禀报了，也站起来，”去寻一趟阮谨俞，让他诊好脉看好伤，就过来见我。”

    郭胜再次欠身答应，垂手退出。

    李夏回到自己院里，再次泡了个热水澡，仔仔细细洗了头发，她很厌恶那些血腥味，以后以及未来，她希望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再没有这样的血腥味儿。

    李夏睡了一天，还是觉得十分疲惫，没等秦王，径自先睡了。

    睡的迷迷糊糊，只觉得有人从后面圈住她，李夏翻个身，将脸埋在那个温暖的怀里，含含糊糊道：“你回来了，什么时辰了。”

    “嗯，我很好。”秦王没听清她呢喃了句什么，将她圈在怀里，“辛苦你了。”秦王低头看着一只手抓着他的衣服，又睡沉了的李夏，温柔的在她脸颊吻了下，脸挨她的头顶，几乎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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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七章 摧心

﻿    这一天的皇城，人人都揪着颗心，忙成一团，乱成一团。

    傍晚，魏相从一场接一场的安排调度中稍稍松了口气，想着这一天里知道的越来越多的那些细节和详情，只觉得后背满是寒意。

    他得去见见太子，和太子好好说说这件事。

    魏相从屋里出来，刚站到檐下，就看到对面屋里，秦王和严相一前一后出来。

    严相冲魏相略一颌首，和秦王说了句什么，转身进屋了。

    秦王从出了屋，冷冷的目光就盯在魏相身上。

    魏相由意外而不自在，渐渐心生寒意，渐渐遍身寒意，直到浑身僵直，秦王才移开目光，慢慢将手背到背后，一步一步下了台阶，扬长而去。

    魏相这才觉得后背已经渗出一层冷汗，甚至额角，都有一层冷汗。

    从前那个温润如玉，谦和无争的王爷不见了，眼前的这位，象出笼的虎。

    魏相远远望着太子宫的方向，没有象往常那样抬脚就去，而是呆呆站了很久，又转身进了屋。

    明天傍晚，江延世就回来了，等他回来吧，太子大约也是一无所知，这样的敏感时候，他一趟一趟往太子那儿跑，不大合适……

    魏相呆呆坐着，突然扬声叫进长随，“你赶紧回去一趟，让夫人这就去看一趟太子妃，就去看一趟就行，快一点，还能来得及，”

    长随答应，一溜小跑回府传话。

    ……………………

    六部之中，气氛最为压抑沉闷的，就是刑部了。这场惨烈的婆台山惨案，明面上的那个起因，可是他们刑部看管不严，走脱了两个死囚，刑部有大错是肯定的，这个引子，一个不好，就能把刑部一半的人拿下大狱，抄家灭族。

    毕竟，死了一位皇子。

    周尚书喝着杯酽浓的茶，见幕僚陶先生进来，下意识的想站起来，站到一半又坐回去，有几分急切的问道：“怎么样？”

    “各家都有死伤，好在……”陶先生往后退了两步，伸头往门外看了看，将帘子掀起一半，才往前坐到周尚书旁边，声音压的极低道：“各家都没伤着要紧的人，唉，这正是游春踏青的时候，又赶上秦王爷夫妇代天子祈福，几乎家家别庄里都有家人女眷。”

    陶先生顿了顿，意味万千的看着周尚书，“除了那两位，战死！别的要紧的人，不过就是蹭破了皮，一些皮外伤，倒是长随小厮仆妇丫头，家家都死伤不少。”

    周尚书皱起了眉。

    “手底下都有分寸得很呢。”陶先生凑到周尚书耳朵，低低说了句，又长叹了口气，“我多走了几处衙门，刚刚进来前，又在前面街上那间茶坊里喝了一会儿茶。瞧大家那意思，都说太子爷下手太狠了，都立了太子爷了，再杀有什么意思？那么神仙一般一模一样的两位爷，现在都死了，真是可怜，还说秦王爷平时连句话都没有，多谦和多与世无争的人哪，当然，话没明说，意思是这个意思。”

    “阮谨俞一听说死囚跑了，可是掉头往回跑的。”周尚书嘴角往下扯了扯，也往前凑了凑，和陶先生道。

    “王爷可是毫发无伤。”陶先生意味深长的接了句。

    “两虎相争，死了只兔子。”周尚书往后坐回去，说不清什么意味的叹了口气。

    “东翁是明白人，照我瞧，刑部这场祸事，没什么事，不是没什么大事，是根本不会有事，那位十七爷可是一场死战，听说折了不少人手进去，自己也受了伤，王爷怎么能让他有事？他这个主事官都没事，东翁自然更是没事。一会儿和几位相公议事，东翁只管硬气起来，越硬气越好。”

    陶先生抖开折扇，十分笃定。

    “我也是这么想，你没看到今天的王爷，真是大不一样了，我看哪，太子那一头，这一回是杀人不成，放虎出笼了，唉，也是，再不上爪上牙的撕咬，就得被人家吃了，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这回这事，阮谨俞就算真有错，就算这错再大上一倍，那位爷只怕也是一定要护下来的，正是浑身炸毛的时候。你说的是，一会儿我得先护在前头，大不了我背上点儿处罚。”

    “东翁，这事儿，你看好谁？四爷和五爷可都不怎么样，宫里多少年没有子嗣了，这两年净报虚信儿，这事儿？”陶先生上身往前，带着丝八卦的意味问道。

    他和周尚书宾主二三十年，真正的无话不说。

    “从前从来没想过，从出了这事……那位爷，倒真是个治世之才，他署理兵部也没几年，可你看，如今六部中，就数兵部最顺畅，正经清了不少积弊，六路驻军，他那时候清了两路，余下这几路，你看看，两处出了大事，署理兵部那时候，他才多大？还有那么多擎制，听江老尚书说，当初，王爷是准备彻底清查各路驻军的，唉，这要是论个贤字吧……咳，这事吧，真不好说，除了父子相承，还有个兄终弟及呢。”

    周尚书和陶先生凑的几乎脸贴脸，“再不然，随便挑个奶娃娃出来，宗室子弟多得很呢，对吧，这事吧，看好谁不好说，总之，现在这两虎相争的局，已经是死局了，且看着吧。”

    “这倒是，皇上毕竟还年青着呢，且看着最好。”陶先生语调轻快，轻轻拍着折扇。

    周尚书站起来，“差不多了，我去议事，你找个机会去一趟阮家，替我看看阮谨俞伤的怎么样，好好安抚几句，跟他说，别担心部务，有我呢。”

    “东翁放心。”陶先生笑应了，站起来将周尚书送出上房。

    李夏一夜好睡，第二天和平时一样时辰醒来，伸手一摸，秦王已经起床走了。李夏慢腾腾伸了个懒腰，起来洗漱，吃了早饭，和往常一样，围着园子转了一圈，进了外书房旁边那间暖阁，郭胜已经在暖阁外等着了。

    端砚脸色有些苍白，沏了茶奉上来，退到暖阁门口，垂手站着，神情有几分怔忡。

    郭胜欠身禀报：“奉王妃吩咐，启用了苏府的暗线，昨儿晚上就查清楚了……”

    郭胜从苏烨离开外书房回去内院说起，那天傍晚，内院发生的一切，还真是一步没漏一句话没漏，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李夏听的眼睛眯起，露出丝丝讥笑，“这就是说，他苏烨倒是被柏悦骗了，直到柏悦尸身冰冷，他还一无所知昏迷不醒？”

    “柏悦被送回苏府时，说是苏烨状若疯癫。”郭胜小心的跟了句。

    李夏冷笑，“那是，象柏悦这样的媳妇儿，想再找到第二个，那可不容易。”

    郭胜垂下头，似有似无的叹了口气。

    “柏悦比苏烨天真，苏烨比柏悦精明。婆台山是个死局，柏悦也许还心存天真，苏烨必定一清二楚，苏烨不是怕死，他是算计着他手无缚鸡之力，柏悦的功夫和柏乔不相上下，确实比他更合适，而且，柏悦姓柏，他明知不可能，还是不死心，他还在算计那万万中之一的机会，想要救出老二一条命。”

    李夏冷笑连连，看着郭胜问道：“用的什么药？是什么汤？”

    郭胜垂下眼帘，“睡胜散，一碗清鸡汤。”

    “去迎迎柏乔，把这些事告诉他，这碗清鸡汤和这睡胜散。”李夏冷声吩咐，郭胜欠身答应，李夏沉默片刻，接着道：“柏悦那个女儿，囡姐儿，在柏家长大，比在苏家长大好。”

    “是。”郭胜再次欠身答应。

    “另拿套衣服来，我要去送送柏悦。”看着郭胜出去，李夏呆站良久，吩咐道。

    端砚很快拿了身素银色衣裙出来，侍候李夏换上，李夏今天原本就只用了一根银簪和一幅珍珠耳钉，倒不用换，端砚抖开件银白素绸厚斗蓬，给李夏披上，自己也换了身素衣裙，跟着李夏往二门里上了车，往苏府过去。

    苏府大门洞开，从大门外往里，白茫茫一片。大门口站了一排身着重孝的仆从，大门口没有车马，大门里没有人进出。

    苏府一这片白茫茫如同夜雪初睛的大地，空荡而干净。

    李夏示意银贵把车子停在苏府大门口，下了车，从洞开的大门径直进去，端砚和银贵一左一右，紧跟其后。

    门口的管事见她不走女眷们走的侧门，而是直冲大门而进，一个怔神，急忙上前躬身前引。

    李夏径直走进设在正堂的灵堂里。

    柏悦的棺椁前，苏烨如同失水枯干了的花草，抱着一身重孝的女儿囡姐儿，神情呆滞的不停往化纸盆里一张一张的扔纸钱。

    看到李夏进来，囡姐儿在苏烨怀里动了动，揪住了苏烨的衣襟。

    苏烨呆滞的转过头，看着掂起根香，点燃了，再仔细的、慢慢的插进灵前香炉里的李夏。

    苏烨将女儿递给旁边的奶娘，站起来，直视着李夏，眼眶微缩，“腊月里，李六就知无不言，从那时候起，你就把苏家当成死人了吗？”

    李夏微微侧头，平静的看着苏烨，“柏悦身上软甲被血浸透，枪尖折弯，遍身是伤，被强弓一箭穿喉，她对得起你。”

    苏烨嘴唇抖的止不住，眼泪淌成串儿。

    “你明知道她这一去，要面对的是什么，夫妻待之以诚，这一个诚字，你对得起她么？”李夏眯眼看着苏烨颤抖的嘴唇，“她待你无一丝不真，无一丝不诚，你待她如何，你明明白白的知道，你辜负了她！”

    说完，李夏转身就走。

    苏烨呆呆站着，颤抖由嘴唇而至全身，慢慢往下萎顿在地，放声痛哭。

    郭胜出了秦王府，出了卫州门，径直往北迎出去。

    柏乔和丁泽安等一行人的脚程，比郭胜预想的还要快一些，出城疾奔了一个多时辰，就迎上了柏乔的队伍。

    郭胜调转马头，汇进了柏乔的队伍，柏乔放慢马速，目光从郭胜看向丁泽安，“你是专程来迎我们的？丁家有什么事？”

    “丁家没什么事。”郭胜和两人颌首算是见了礼，看着柏乔道：“我来迎你。”

    “出什么事了？”柏乔勒了把缰绳，马速更慢了。

    “前天中午，王爷和王妃奉旨到婆台寺代天子为天下祈福，一帮亡命之徒聚在婆台山，盱眙军将军蒲高明半夜带兵突袭婆台山，一夜混战，令姐，”郭胜的话简洁不能再简洁了，“二爷不知道为什么去了婆台山，令姐战死。”

    “什么？”柏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夜血战，枪尖都弯了，被一把强弓穿喉。”郭胜避开了柏乔的目光。

    “苏烨呢？”柏乔两只手捏着缰绳，用力到手指骨节泛白。

    “说是本来他要去的，是令姐和谢夫人一起，将睡胜散倒进清鸡汤里，给苏烨喝下，令姐代苏烨去了婆台山，令姐尸骨运回苏府时，他还在沉睡。”

    “睡胜散倒进清鸡汤！”柏乔这一声嚎叫，惨痛中混着愤怒，“好！真是好一个苏烨！”

    “令姐和苏烨伉俪情深，那天晚上的婆台山，一片混战，死伤极惨，确实令姐比苏烨合适，令姐是心甘情愿的。”郭胜声调平平，低低叹了口气，“只可怜孩子，一个女孩儿……”

    柏乔紧紧抿着嘴，一张脸白的没有人色，突然扬鞭抽在马上，抖动缰绳，纵马狂奔而出。

    “梅姐儿没事吧？太婆她们呢？”追赶柏乔前，丁泽安一把揪住郭胜，急急的问了句。

    “都好。”郭胜答话的同时，已经扬鞭催马，疾追上去。

    郭胜和丁泽安的骑术都极好，一路追着柏乔冲进卫州门，直冲到苏府大门口。郭胜纵身跳下马，一把揪住柏乔，“乔哥儿！冷静！”

    柏乔红着眼睛，直直的瞪着着郭胜。

    “替孩子想想，一个女孩儿，苏家不比你们柏家，到底是女孩儿，是个女孩儿，你千万不能冲动，替孩子想想。”郭胜紧紧揪着柏乔，“乔哥儿，你姐姐是心甘情愿的，你得替囡姐儿想想，你现在先要替囡姐儿着想！”

    柏乔慢慢吸了口气，“好！”

    丁泽安看向郭胜，郭胜冲他使了个眼色，两人紧跟在柏乔身后，疾步冲进了灵堂。

    灵堂前，阮十七站在旁边，阮夫人和李冬已经上了香，正跪在柏悦棺椁前磕头。

    柏乔直冲到棺椁前，猛抬起手，慢慢落在棺椁上，“姐姐！”

    一声姐姐之后，柏乔喉咙猛的哽住，僵直站着，只眼泪不停的流。

    “节哀。”丁泽安走到柏乔身边，低低道。

    柏乔一动不动站着，好一会儿，低低应了声，“好。”脚下如有千金重般往后挪了一步，又挪了一步，转头看着被奶娘抱在怀里，懵懂中满是害怕的囡姐儿，走过去，伸手从奶娘怀里抱过囡姐儿，在她额头亲了下，递到丁泽安怀里，“先替我抱着，到外头等我。”

    丁泽安扫了眼郭胜，抱过囡姐儿，嗯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阮十七极敏锐的人，立刻示意李冬和阮夫人赶紧出去。

    柏乔走到跪在灵前，怔怔忡忡的苏烨面前，“姐姐替你去死，她心甘情愿，我无话可说。囡姐儿是姐姐的骨血，从现在起，她姓柏，你们苏家，那个苏字，配不上姐姐的骨血，配不上我们柏家的血脉。”

    柏乔弯下腰，几乎凑到苏烨脸上，一字一句咬牙道：“当初你跪在我阿爹阿娘面前，求娶姐姐，你是怎么说的？现在，你又是怎么做的？”

    苏烨仰着头，神情麻木的看着柏乔。

    柏乔往后退了两步，突然扬起鞭子，鞭子呼啸着抽在苏烨身上。

    苏烨垂下头，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阮十七斜了眼郭胜，挪了挪以便看的清楚些。

    柏乔这厮虽说实在不讨人喜欢，不过今天这事做的还不错。

    柏乔一口气抽了不知道多少鞭子，直抽的苏烨衣服破碎，浑身鲜血。

    谢夫人病倒了，挣扎着赶来时，柏乔已经收了鞭子，扬长而去。

    郭胜顺手推了把那个奶娘，将她往外推，“呆着干什么！还快跟上你家姑娘。”

    奶娘已经快吓傻了，被郭胜推了把，趔趄奔出去，紧跟在抱着囡姐儿的丁泽安身边。

    柏乔出来，接过囡姐儿，小心搂着她，小厮急忙牵过马，另一个小厮俯身跪下，柏乔踩着小厮的背上了马，往柏府回去。

    丁泽安紧跟在柏乔后面，把囡姐儿送到柏府，可柏乔不能进去柏府，他们得先去枢密院交了差使，交了旨，才能回家，这些细节，要紧的时候极要紧，他得跟紧了，不能让柏乔犯了这样的小错，让有心人拿了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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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八章 你我之间

﻿    郭胜落后些，冲阮十七招了招手，也不骑马，和他并肩走着，将那天李家别庄发生的细枝细节，有声有色一句不漏的仔细说了，最后干笑道：“……还有，王妃说了，让你忙好了，去一趟王府，她要见你。”

    “今天肯定没空。”阮十七寒毛立刻竖了起来，斩钉截铁道，他不想见她！

    郭胜看着他，嘿嘿干笑了几声，在阮十七肩上拍了几下，“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大男人，拿出点气概。你家里有位姑奶奶呢，能怎么着你？还是早点去吧，对了，你什么时候去？提前说一声，我好在府里等着。”

    阮十七斜着郭胜，斜的眼珠都快掉下来了，提前说一声，他好看热闹么？

    傍晚，苏烨灵前落发的信儿就送到了李夏面前。李夏正看着本书，头也没抬，只冷哼了一声。

    进来报信的端砚神情憔悴，看着冷哼一声之后，头也不抬接着看书的李夏，眼睛闭了闭，心一横，曲膝道：“王妃，能跟您说几话吗？”

    “嗯，说吧。”李夏放下书，抬头看着端砚，从昨天起，她就看出来端砚的心事忡忡，魂不守舍，很不对劲儿，只是不明就里，她现在要跟她说了，这很好。

    “要说什么，说吧？”李夏脸上露出笑意，将书合起放到桌子上，示意端砚坐下说。

    端砚斜签着身子坐到炕沿上，看着李夏，嘴几张几合，话没说出来，眼泪快下来了，看起来极其纠结而难为痛苦。

    李夏耐心的看着她，好一会儿，端砚红着眼圈，声音轻飘，“柏大奶奶死了。”

    李夏眉头微蹙。

    端砚眼泪如滚珠般落下来，“我以为……我从来一直以为，王妃做的事，不管死多少人，死的都是我们这样的……哪怕郭先生那样的，象王妃，象王爷，象柏大奶奶，象……江公子那样的贵人，最多不过不得势罢了，我没想到……”

    “真是傻孩子。”李夏听到江公子三个字，心里轻跳了下，将自己的帕子递给端砚，“你当是下棋呢，大家都是拿命在搏，象我跟王爷，不光是自己的命，还有你们的，老爷夫人的，甚至太外婆她们的，我们的命，你和我，在生死面前，都是一样的。”

    端砚泪如雨下，“柏大奶奶……柏大奶奶……太惨了。我一直做噩梦，梦见王妃……梦见，江公子……”

    李夏看着端砚，神情放松而平和，“我和江公子，要么他死，要么我和王爷死，总是要死一个的。”

    端砚想的说的，都是这一句，可听着这句话从李夏嘴里说出来，端砚还是脸色一下子惨白，李夏微微侧头，目光安然的看着端砚惨白的脸。

    端砚从炕沿上滑下去，跪在地上，“我从来没想过，从前从来没想到过，我一直觉得，死是我们这些下人的事，可是……从前我一直觉得，王妃和他们，不过就是不得意了，就象咱们府里的象黄嬷嬷，王妃不用她了，满府里没人理她了……”

    端砚痛苦的曲起身子，双手捂着脸伏在地上。

    李夏微微侧头，仔细想着过往，眉梢往上微挑，“你是治平十八腊月被人牙子卖到京城的？”

    “是。”端砚哽咽答道。

    “下船的时候，你们饿坏了，人牙子却拿鞭子打你们？”李夏眉头舒开。

    “是。”端砚抬起头，扬起泪痕纵横的脸，有几分茫然不解的看着李夏。

    李夏侧头看着她，“怪不得我头一次见你，觉得有点儿面熟，当时，是你出头替大家说话，鞭子往你身上抽的时候，江延世替你挡下了鞭子，还把那几个人牙子狠打了一顿，不许人牙子那样欺负你们，还说要让人看着那些人牙子，那天，你们吃到了一顿热汤饱饭。”

    “是，王妃怎么知道？”端砚片刻愕然之后，就反应过来，“王妃也是那年冬天进的京城，王妃看到了？”

    “嗯。”

    “江公子不光让我们吃了顿热汤饱饭，他跟那人牙子说，他会让人看着他，要是他再敢象那样虐待他买来卖去的人，他就让他们所有的人都没活路。他真让人看着。

    姑娘不知道，那些人牙子待我们，连牲口都不如，有几个生过孩子的媳妇，他们一路上，想奸了，拉过去就奸，从来不避人，我们这些，是因为，破了处就不值钱了。

    江公子是真的，他一直让人看着那些人牙子，那些人牙子怕他怕极了。

    我知道王妃做的事，胜王败寇，我都懂，可我从来没想过死，不是我，我早就准备好了死，我没想到过王妃，或是江公子，也会象我们这样，直到柏大奶奶……我……我对王妃从来没有过二心，我只是……我……”

    端砚仰头看着李夏，不知道怎么才能说清楚自己心里那一团悲伤的乱麻。

    “我知道了。”李夏看着她，叹了口气，“端砚，你不能再跟在我身边当差了。”

    “王妃。”端砚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我不怪你。”李夏沉默良久，接着道：“这不怪你，你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你暂时到后园那间小佛堂里闭关清清心吧。

    你跟在我身边，知道的事太多了，至少这会儿，我没法放你出府，现在放你出府，我不杀你，你也活不成。”

    端砚不停的点头，她跟在王妃身边这么久，她自然明白这些浅显的道理，和王妃说这些话前，她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的。

    “你我主仆一场，我总要护你个周全。”李夏接着道：“先在小佛堂住一阵子，等尘埃落定，我和王爷要是死了，你大约逃不过去，我也就顾不得你了，想来你也是个能坦然赴死的。要是我和王爷活下来了，到时候你再和我说，你准备怎么度过余生。”

    “好……”端砚哽咽了一个好字，后面的话，就再也说不出来了。

    “现在就去吧。”李夏弯腰拉起端砚，扬声叫了人进来，吩咐去请陆将军。

    ……………………

    江延世不紧不慢的回到京城，缴了旨，打听了太子正在宫里议事，就先回到府里，洗漱出来，就得了苏烨灵前落发的信儿。

    江延世有几分呆怔的出了一会儿神，叫进枫叶吩咐道：“让人安排安排，我要见见姑姑，越快越好，今晚最好。”

    枫叶应了，忙退出去安排。

    江延世心不在焉的挑了扇子扇套，见外面已近暮色，披了件银白斗蓬，出来径直往太子宫过去。

    太子看起来十分憔悴，见江延世进来，明显松了口气，甚至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你可算回来了，我很担心你。”

    “我没事。惨败，为他人做了嫁衣裳。”江延世说着惨败，神态却很平和，并没有惨败的惨痛。

    “本来就把握极小。”太子轻轻叹了口气，“我让人跟过去看了。”太子的话顿住，好一会儿才接着道：“说是极其惨烈，我就很担心你。”

    “我没事，咱们折了四成人手，果然如咱们所料，那座秦王府里，养了至少不比咱们少的私兵，他们折的人手，应该跟咱们差不多。我没想到她下手这么狠，竟然明目张胆的将老二骗入死地，再给老二安个战死的名头。”

    江延世话里带着丝丝说不出的情绪。

    “他们预料到了？你也预料到他们预料到了？”太子看着江延世问道。

    “丁泽安跟着柏乔北上的时候，我有一丝感觉，她应该也在布局，但后头又一丝动静也没有了。直到陆府下人中间出了水痘这事，阮谨俞不查不问，立刻带阮氏母女和家人出城，我能确信，她必定已经有所准备，大约已经准备妥当了，可是，已经太晚了，只能多调上两成人手，可还是一无所获。”

    江延世低低叹了口气，“我知道的太晚了，我一向高看她，可还是低估了她的隐忍老辣。老二这边，我想到了，可老二的死活，并不是左右大局的事，就没在意，我以为老二的死活于大局关系不大，我以为她也必定也是这样想的，没想到……”

    江延世看着太子，”我让人安排了，今天晚上去看看姑母。我觉得姑母说的对，他们不是想扶助谁，他们是要屠尽皇子，兄终弟及，所以，杀了老二，于咱们的大局关系不大，于他们的大局却大有关系，这一趟，她的布局，目的之一，就是要借咱们的局，杀了老二。咱们错估了他们的目的，以至于一错再错。”

    太子脸色苍白，有几分挣扎的看着江延世，“他和皇上一母同胞……”

    太子的话没说完，就卡住了，直直的瞪着江延世。

    江延世看着他，叹着气点了点头，“只怕就是这样，当年金太后和金贵妃一前一后产子，金贵妃子成了金太后子，金太后子成了金贵妃出生即死的儿子，这中间……唉，金太后所生是嫡子又是长子，背后又站着长沙王府，金贵妃就下手杀了这位她完全无法匹敌的皇子。皇上不是金太后的亲人，而是仇人。”

    “都过去那么多年……”太子嘴唇微抖，这是他最不愿意深想的事，从知道皇上生母是金贵妃之后，下意识中，他就极其不愿意想到这件事，以及无数事。

    “我和阿娘说过，阿娘说，什么杀父夺妻，跟丧子的母亲比，都不值一提。”江延世声音低缓，“还有，金太后的暴死，极其怪异，宫中禁神鬼之道，可宫中又最信神鬼之道，我得去见见姑母。”

    “阿世，你说，秦王和皇上，只是不同母么？”太子寒瑟般微微缩着肩膀，看着江延世，突然低低问道。

    江延世迎着太子的目光，沉默良久，“金太后性子刚烈。”

    太子呆怔了下，江延世移开目光，遥看着不知道哪里，“当年跟先皇一起长大的三皇子，在先皇成亲后先是带发修行，先皇登基之后……”

    江延世顿了顿，脸色微变，“不是，都说他是在先皇登基之后落的发，不是的，他是在皇上出生之后，是在金贵妃死了之后，才削发出家，他削发之后，一直寄身在大慈恩寺修行，时常进宫，先皇死时，他突然离开京城，从此行踪飘摇……”

    太子和江延世直直看着对方，太子喉结滚动，用力咽了口口水，江延世脸色苍白，先皇的死，可死的太是时候了。

    “咱们，竟然……从来没想过……”江延世声音暗哑，透着丝似有似无的颤意，这把屠刀，早就扬起了，也挥下过了……

    “你说，要是皇上……让皇上知道？”太子语调凝涩，他只觉得后背阴风阵阵，这太可怕了。

    “皇上的脾气……”江延世看着太子，一脸苦涩，“别说皇上，姑母说了那么多年，你我为什么一直当她是暴躁不能容人？你我从来没想到过，该好好想一想，查一查？这是因为，这太骇人听闻了！谁能相信呢？退一万步，就算皇上相信，这样的丑闻，头一件，就是灭口，皇上并不怜惜您这个太子，他以为他还年青着呢，未来还会有无数皇子，他才四十出头，哪怕过两年再生一个，再养大，他觉得他能活的年头长着呢，一切都绰绰有余。”

    太子目光呆滞的看着江延世，他竟然这样说皇上，这是他长这么大，头一回听到有人竟然敢用这样的话，这样的口吻说皇上！

    可是，实情就是这样。

    “怎么办？”太子闭了闭眼，这世间的黑暗，如同无底洞。

    “我先去见见姑母。”江延世低低答道。

    两人对坐，沉默了不知道多久，太子轻轻咳了一声，用力扬起声调，仿佛要驱散屋里飘荡的那股子阴森，“秦王跟从前大不一样了，咄咄逼人，护着阮谨俞，不容任何人指摘，御史王成上折子弹劾阮谨俞，前有守责不利，以至于死囚逃狱，之后竟然连衙门也不去。当天下午，金默然就上折弹劾王成纳官妓入私宅，纵子行凶，人证物证俱全。”

    “王成是苏相的人。”江延世眉头微蹙。

    “苏烨落发，苏相这两天神情恍惚，魂不守舍，王成已经拿进大理寺了。”太子看着江延世，露出丝丝苦笑，“秦王府如今正是亮着爪牙到处咬人的时候，魏相说不必理会，一个御史，不犯着。你知道，我原本就不大能说得上话，如今……更要小心。”

    “嗯，这些都是小事，理不理会无所谓。”江延世低低叹了口气，声音幽幽，“这一场事，她借咱们的局杀了老二，借柏悦的死毁了苏烨和苏家，老二一系，分崩离析，他们是有备而战，只怕已经被他们拢去了不少人；再则，秦王府由暗到明，摆出一幅被逼无奈的姿态，到处出手，还真让人无话可说，别的，我觉得还有，只是一时没能想到。”

    “明也罢暗也好，秦王府这把刀，在先皇的时候，就扬起来了，由暗到明，也不是坏事。”太子神情晦暗。

    “嗯，我去见见姑母，明天再商量。”江延世站起来。

    “好。”太子也站起来，将江延世送到书房门口，迟疑了下，低低问道：“绥安王府那边，知道吗？”

    “不知道，动用了一个暗线，放心。”江延世顿步答话，辞了太子，出来上了车，绕了几个圈子，往天波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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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九章 两端

﻿    天波门外，一个年老婆子迎上来，递了件内侍常穿的灰斗蓬给江延世，江延世披上，低着头，跟在婆子身后，进了天波门，沿着墙根，一路静悄的往江皇后那座围着高墙的宫室过去。

    江延世步子安然。

    老二死了，苏贵妃病倒，那位姚贤妃，想到姚贤妃，江延世眼睛微眯，黄太监和那位韩尚宫都死了，她再要伸手进这宫里，就不能象从前那样便当，那位姚妃，也得蛰伏一二。

    姑母被高墙圈禁了又怎么样，这片宫殿，还是握在她手里。

    想到这里，江延世心里涌起股说不清的滋味，相比于姑母，他还是太愚蠢，也太自大了，要是他早几年，哪怕早一年半年看到姑母的智慧和眼光，那该多好……

    那圈高墙下的一扇只容一人通过的角门半开，婆子侧身站到门口，垂头低声道：“婢子候在这里，大爷出来时，敲两下门就是。”

    江延世嗯了一声，推开门进去。

    婆子上前锁了门，进了旁边那间小小的门房。

    高墙内灯火稀疏，一股子清冷寒气扑面而来。

    江延世心里一阵酸痛，姑母一向喜欢热闹繁华，她所在的地方，向来是要灯火通明，要最明亮最光彩。

    “大爷来了，娘娘已经候着了。”一个女侍从路边树影下出来，曲膝见礼。

    江延世跟着女侍，进了旁边一间暖阁。

    暖阁里没有灯，也没有炭盆，月光洒下来，显的分外清冷寂静。

    “听说金太后被关在萱宁宫那十几年，到后来几年，天黑后不许有灯，我现在才知道这份妙处，你看，藏在这黑暗里，多适合一刀一刀捅出去。”

    江皇后坐在月光外的黑暗中，看着从月光下进来的江延世。

    江延世站了片刻，才看到江皇后模糊不清的身影，长揖见礼，“姑母可还好？”

    “婆台山死了上千人，程曦却还活的好好儿的，我很好，你呢，可还好？”江皇后眯着眼，看着江延世。

    “不大好。我没想到她要借这个局杀老二，姑母的话，我从来没往心里去过，我从来没想到过他们要屠尽皇子，也许还有皇上，是我错了。”江延世冲着江皇后，长揖到底。

    江皇后呆看着江延世，好一会儿，才慢慢吐出口气，“不怪你，每次我看到，我感觉到……可每次我细想的时候，就会觉得，这说不通，这不可能，这么些年，我一直说服自己，我错了，唉，要不然……”

    后面的话，江皇后没说下去，可江延世却明明白白，要不然，她早就杀了那个所谓的遗腹子了，早年在宫里时，金太后看的再紧，她还是有无数机会。

    “姑母觉得，现在应该怎么办？”江延世看着江皇后，直截了当问道，时辰不早了，他得在宫门落钥前出去。

    “杀了他。”江皇后答的快而平淡。

    “金妍所作所为，如果没有她那个兄长金延睿的支持，她做不到。如今，他长大了，羽翼已成，朝中四相，金延睿老奸巨滑，谋划几十年，一心为了他那个妹妹和这个外甥，可皇上最信他！苏烨落发，苏广溢已经废了，魏之雄是个想当婊子又念着牌坊的蠢货，关键时候必定犹疑踌躇，指不上，严宽再怎么持中守正，他唯一的妹妹是李家宗妇！老二死了，苏广溢废了，侯明理那个计相，必定保不住，六部之中……”

    “度支上有个王富年，从杭城同知任上，得古翰生推荐，原本是入户部……”江延世说到一半，呆了，片刻，喃喃道：“那时候就盘算上了。”

    江皇后长叹了口气，“不是那个时候，早几十年前，早在我进宫之前，早在挑了我这个皇后之前，她就开始谋划布局了。朝中已经如此，偏皇上不忌惮他那个全无关系的所谓幼弟，却忌惮太子，忌惮自己的儿子，蠢货！”

    江皇后满含怒意的啐了一口。

    江延世看着眼前的月光，极轻极低的叹了口气，“京城和京畿握在柏乔手里，宫中？”

    江延世看向江皇后。

    江皇后迎着他的目光，慢慢摇了摇头，“我掌控不了，金妍死了，可她手里的东西，姚清涕那条恶狗一丝没漏都接下了，皇上身边的崔太监掌着宫中宿卫，从不容任何人染指，还有苏柔安，那个疯婆子也能驱动不少人，不要打这个主意，只怕他们就等着咱们打这个主意，以坐收渔翁之利。”

    “侄儿也是这么想。”江延世黯然垂头。

    “她和金家，这局布了几十年，早就密不透风，咱们太后知后觉了。婆台山的事，你做的很好，可还是太委婉了，太多手段太累赘了，就是杀了他，只要人死了，凭他们再好的手段，也全部毫无用处。”

    “好。”江延世沉默片刻，清晰的答了一个字，往后半步，“那我走了，姑母保重。”

    “阿世，”江延世刚要转身，江皇后叫住了他，江延世转回身，江皇后站起来，走到月光里，仰头看着江延世，片刻，江皇后往后一步，退回黑暗中，“算了，去吧。”

    江延世看着黑暗中的江皇后，片刻之后，转身走了。

    ……………………

    阮十七一直拖到第二天午后，才磨磨蹭蹭进了秦王府。

    去秦王府之前，阮十七来来回回掂量了小两刻钟，还是让人去寻了趟郭胜，撂了句他一会儿去秦王府，问郭胜王爷在没在府里。

    郭胜在那个魔头面前很能说得上话，真要是那什么，郭胜说不定能替他求个情，他跟郭胜，这点小交情还是有的，就算不求情，郭胜也绝对不会落井下石，这一点他能肯定，总之，郭胜在，有益无害，至于笑话不笑话的，那都是小事。

    郭胜连句回话都懒得说，只冲传话的小厮摆着手，示意知道了。

    阮十七一幅淡定模样进了秦王府二门时，郭胜正和陆仪并肩，站在二门门房门口说话，见阮十七进来，两人不说话了，一起看着阮十七，陆仪微微侧身，往离外书房不远的那间暖阁努了努嘴，“听说你要来，等了好大一会儿了。”

    “从昨天就等着了，快去吧。”郭胜笑眯眯接了句。

    阮十七挺了挺后背，斜着两人，用力哼了一声，想甩句漂亮话，嘴张到一半，又泄气的咽了回去，肩膀往下塌了一半，赶紧又挺的笔直。

    她说的他都做到了，阿果和她娘好好儿的，冬姐儿和言哥儿、毛毛好好儿的，连他自己都好好儿的，她还能有什么话说？

    就是魔头，那也得讲理！

    他把她能问到的话，每一个都想过好些遍了，不管她说什么，他都能怼回去。

    阮十七把头稍稍抬起些，气势十足的进了那间暖阁。

    郭胜冲陆仪使了个眼色，两人看着阮十七上了暖阁台阶，一前一后，提着长衫前襟，飞快的窜了过去。

    阮十七进屋时，李夏正对着摆了半边长案的一张张的大小纸片，全神贯注的摆来摆去，阮十七站在屋门口，微微踮脚看了眼，眼睛斜来斜去，打量着四周。

    “请陆将军进来。”李夏放下手里一张纸片，吩咐道。

    门口的湖颖应了一声，打起帘子，示意站在不远处侧着耳朵准备看热闹的陆仪。陆仪忙进了暖阁，郭胜犹豫了下，没敢跟进，站在原地，伸长脖子等着动静。

    陆仪进屋，揖了一礼，李夏微微欠身，看向阮十七道：“听到你借口水痘窜到婆台山那会儿，我就打算把你细细剁碎，混进夜香行那些大香桶里。”

    阮十七想遍了李夏要质问的话，可没想到她问也不问，直接就要下黑手。

    “可要是把你剁碎了，我姐就成了寡妇了，我只好忍了。”李夏站到离阮十七四五步外，“只能退一万步了。他涮马桶的那个地方，那个粪池子有多深？”

    后一句，李夏看着陆仪问道。

    “一人多深。”陆仪有点儿想到李夏要做什么了，这么一想，已经觉得一阵接一阵的恶心涌上来。

    “先把粪池子掏干净，把他竖到粪池子中间，手脚都捆紧，再把粪倒进去，要一桶一桶往里倒，倒的要用力，倒到不淹死为止，淹上一个时辰再捞上来。”

    李夏看着陆仪，吩咐的极其仔细。

    阮十七听的脸都黄了，一声干呕，转身就跑，陆仪一个箭步揪住他，一边揪着他，一边冲李夏点头，光这么听一遍，他这会儿恶心的就有点说不出话了。

    阮十七被陆仪拧着肩膀，面无人色的出来，一眼看到郭胜，象看到救星一样，“老郭！你快去叫冬姐儿，快去叫我媳妇……”

    “叫你媳妇肯定没用，这已经是王妃看到你媳妇的面子上，手下留情了。”陆仪打断了阮十七的救命。

    “要断手还是断脚？”这是郭胜看到阮十七那一脸惊恐，头一个反应。

    “都不断，一点小罚，雅得很。”陆仪一边说，一边一脸恶心的往下撇着嘴。

    郭胜松了口气，也不问了，紧跟着陆仪，直奔王府那处涮马桶的小院子。

    不当值的侍卫们将那座粪池子围的里三层外三层，一个个捏着鼻子一脸恶心，却又伸长脖子拼命往前凑，唯恐看不清楚。

    这已经临近傍晚，这座粪池子已经很满了，几个侍卫飞快的掏干净了粪池子，将阮十七双脚双腿捆住，两只手捆在背后，吊起来送到粪池子中间，陆仪左右看了看，吩咐在阮十七身上多捆了几根绳子，在粪池子上方架了根横柱，将绳子系在横柱上，免得他一不小心滑倒了，再喝几口屎尿……

    陆仪想了那么一想，就一阵恶心，急忙用力摇头，把那幅场面甩开，唉，今天这晚饭，他肯定是吃不下了。

    陆仪看着系好了阮十七，又用长杆子推着他晃了几下，确定稳当了，用帕子掩着鼻子，挥手示意侍卫可以往里倒屎尿了。

    两个侍卫架起一桶屎尿，咣的倒进粪池子，阮十七用力往上昂着头，紧紧抿着嘴，竭尽全力的躲避着那些四处飞溅的屎粒。

    陆仪恶心无比的往后退了半步，郭胜却往前半步，看着阮十七啧啧有声，这个罚法，当真是雅得很。

    陆仪看着那些大粪桶，掐着时辰，歇上大半刻钟倒上一桶，倒完正好一个时辰，淹过脖子就能拉上来了，他也只能照顾成这样了。

    屎尿淹到胸口，阮十七眼瞧着真要漫到嘴边，眼泪都下来了，“陆将军，陆兄，阮爷，看到咱们这几十年的交情上，我可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这差不多了。”

    “说到这个。”陆仪用帕子掩着鼻子嘴，“那别庄里有多少东西不能烧，你为什么非得把那书楼烧了？这算不算对不起我？”

    “想想你家阿果，那书楼算个屁！”阮十七虽说被熏的鼻涕眼泪不停的流，可一句算个屁，气势还是相当不错。

    一听到阿果两个字，陆仪顿时眼角往下嘴角往上，一脸笑意，抬手示意护卫，“嗯，挺会说话，行了，那两桶不用倒了。”

    郭胜笑出了声。

    阮十七松了口气，接着央求，“看在阿果连哭都没哭一声的份上，快把我拉上去，你看你家阿果总不能就值两桶屎……”

    “再倒一桶！”陆仪立刻吩咐。

    护卫动作快极了，阮十七一个哎字喊了一半，就急忙紧闭上嘴，他身边的粪尿刚刚静下来，现在被这一大桶倒进来，冲的摇来荡去，就算他拼命踮起了脚尖，可还是贴着他下巴来来回回。

    阮十七嘴抿的恨不能根本就没有过嘴，怒目瞪着帕子掩着口鼻，满眼笑意看着他的陆仪，和陆仪旁边，跺着脚哈哈大笑的郭胜。

    天下最毒妇人心！其次是蛇蝎美人儿！

    “我那天跟你说了，早点来，你偏不信，你看看，你要是一大早就来了，这粪坑哪能有这么多东西？”郭胜点着阮十七，一边笑一边替阮十七遗憾。

    阮十七憋着满肚皮的话，可是哪敢张嘴，只用尽全力踮着脚昂起头。

    “差不多，把他拖上来吧。”陆仪瞄着时辰，还差小半刻钟。

    王妃吩咐一个时辰，这小半刻钟的水他掂量着能放，再多他就不怎么敢了。

    几个护卫扯着绳子拿着棍子，连拖带捅，把阮十七从粪坑里捞上来，站在涮马桶的地方，上方早有几个护卫准备好了温热的水，一桶一桶的兜头浇下去，冲的差不多，阮十七手忙脚乱的扯下所有的衣服，哀嚎着冲进旁边的净房，他那几个小厮进来，赶紧侍候他洗头发洗澡，从头涮到脚。

    陆仪回去和李夏回了话，郭胜却等在旁边，等阮十七一遍又一遍洗干净出来，捏着鼻子，小心翼翼的凑过去，用力闻了闻，“嗯，味儿没那么浓了。”

    阮十七一张脸还是青白一片，咬牙切齿，“这样的泼妇，竟然是冬姐儿的妹妹，真是龙生九子。”

    郭胜笑眯眯看着他，“咱们有一句说一句，这真是王妃看在你媳妇的面子上，当初我刚到李家，那时候王妃才五六岁，有一回闲话，六爷说，李家老爷夫人最疼李五，李五最疼王妃，王妃最疼她姐姐。要不然……”

    郭胜拖着长音，抬手在阮十七肩上拍了拍，“你是个明白人，别抱怨了，真把王妃惹恼了，打起让她姐姐改嫁的主意……”

    “呸！”阮十七一口啐断了郭胜的话，“你可真敢胡说八道！怪不得出门一改姓你就姓胡！我还有事呢，别过！”

    阮十七声气极其不善的拱手别过郭胜，大步流星出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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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章 借个孝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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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十七从秦王府出来，憋着满肚子发不出的邪火，空甩着手里的那根嵌宝马鞭子，斜了眼有些西斜的太阳，一把勒转马头，恶声恶气的吩咐小厮，“去李家。”话没说完，阮十七立刻又改了，”先去趟徐府。“

    说着话，将马头勒的几乎原地转了个圈，径直往徐府奔去。

    徐焕正好在家里，阮十七骑在马上等在大门外，见徐焕出来，放下鞭子招手示意他，“赶紧上马，跟我去一趟李家，这事得借你金面。”

    徐焕忙叫小厮牵了马过来，上了马，追上阮十七，“去哪个李家？有事儿？”

    “李家三房，当然有事。”阮十七错着牙。

    那天夜里李家别庄的详情，徐焕也已经知道了，见阮十七这么一幅咬牙切齿的模样要去李家三房，就知道是去找事算帐了，急忙催马紧跟几步，“你别乱来，那好歹姓李，你……”

    “我知道你的意思，放心，这就是那个魔……我是说，你那个外甥女儿的意思。”阮十七没敢说出魔头两个字，这两个字，以后不能多说，说多了招灾。

    徐焕听说是李夏的意思，顿时把心放回了肚子里，手里缰绳一松，连马速也慢下来了，骑在马上，不停的摇头叹气，“是太过了，把尚文都气坏了。”

    徐家离李家极近，不过几句话，两人就到了，阮十七在李家三房大门口下了马，随手将缰绳扔给一个小厮，啪啪甩着鞭花，直冲上大门台阶。

    徐焕刚刚下马站定，阮十七已经一脚踹在大门上，将开了一人多宽一条缝的大门踹的咣一声，差点砸着奔过来开门的门房。

    “你们太太呢？”阮十七一把揪住门房，恶声恶气问道。

    门房吓的腿都软了，一只胳膊往里指着，话都说不成个了，“正正正正……”

    阮十七一把甩开门房，拎着鞭子，直奔正院。

    徐焕撩起长衫前摆，一边一路小跑跟在后面，一边示意一路上那些吓傻了的仆妇丫头，“快去请你们大老爷，要出大事了。”

    阮十七冲到正院门口，照样是一脚踹开院门，从院子中间直冲过垂花门，一把扯下上房门上的织锦缎门帘，直冲进屋。

    郭二太太这病，三分是那天夜里的惊吓，七分是事后的惊吓，她打算至少病上一年。这会儿正不停的哼哼着，两个丫头，一个用调羹喂汤药，一个轻轻给她捶着腿。

    阮十七踹在院门上那一脚，吓的郭二太太一声尖叫，两个丫头也吓了一跳，急忙将碗放到床边几上，还没走到上房门口，阮十七已经一把扯下帘子，冲了进来。

    丫头双手握成拳头按在头上，惊恐的尖叫起来。

    阮十七没理丫头，几步冲到床前，一把扯住郭二太太的头发，也不管她尖叫的能绕京城三五圈，以及郭二太太只穿了一身短衫长裤，揪着郭二太太的头发，出来和进去的一样快，一直提到正院垂花门外，将郭二太太甩在地上，扬鞭子就抽。

    徐焕一路上吩咐去叫这个去叫那个，这会儿刚刚到院门口，一只脚在门槛里，一只脚还在门槛外，扶着门框，目瞪口呆的看着被阮十七扬鞭子抽的满地打滚的郭二太太。

    李府本来就不算大，现在分成两半，就更不大了，阮十七冲进大门，徐焕一路叫着，有没吓懞的，早就飞奔去叫李家二老爷李学珏，李家三爷李文林，以及，同样病倒了的沈三奶奶。

    李学珏就在旁边书房里，来的极快，冲上院门台阶，圆瞪的双眼，从一脚门槛里，一脚门槛外、目瞪口呆的徐焕身上，看到一脸狠厉，正一鞭子接一鞭子抽着郭二太太的阮十七，再到满地打滚、惨叫的没人腔的郭二太太，脚底下一软，绊在门槛上，结结实实扑了个狗啃泥，不过倒是一下子摔明白了，怕起来直冲上去，“她是你二伯娘！你怎么敢……”

    李学珏的话没说完，就被阮十七一鞭子抽了回去。

    李学珏这一声惨叫比郭二太太还没人腔，他长这么大，油皮也没破过啊，这一鞭子可是实实在在，他觉得他要死了。

    徐焕恍过神了，上前几步，一把拖过李学珏，回头看着刚冲过来，张着嘴吓傻了的李文林，“快扶着你阿爹，快看看你阿爹伤到哪儿了。”

    “他怎么敢……”李文林哆嗦着嘴唇，这一声他怎么敢，声哑气弱，半点底气也没有，低的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沈三奶奶扶着个婆子，面白气弱的赶到院门口，站在门槛外，看着已经被抽的衣不蔽体，浑身鲜血的郭二太太，一阵浓烈之极的委屈猛冲上来，随即泛滥，淹的她五内俱焚，往前压在婆子身上，猛烈咳嗽，泪水横流。

    “你这是干什么！你要干什么？”李家大老爷李学璋在家守孝，来的极快，瞪着院子里被鞭子抽的已经不成人样的郭二太太，和还在扬鞭子猛抽的阮十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严夫人、赵大奶奶和黄二奶奶等人，也紧跟后面过来了，院子门口挤的里三层外三层的下人仆妇见严夫人来了，立刻作鸟兽散，却又舍不得走远，一个个装模作样的举着抹布在空中乱擦，竖着耳朵听热闹。

    “阮谨俞！你就是失心疯，也不能到我们李家！多把我们李家当成什么了！你怎么敢！”李学璋怒极了，厉声嘶吼。

    阮十七又猛抽了一鞭子，抖着血淋淋的鞭子，冲徐焕努了努嘴，“我可没疯，好好儿的，这样祸害家族子侄，只盯着亲朋好友往死地里拖的母畜生，你们李家没规没矩不管不问，少不得我陪舅舅过来过问一二。”

    徐焕眨着眼，不点头，也不摇头，阮十七去找他过来，他就想到了他的用意，不扯上他这杆大旗，理不正名不顺么。

    李学璋怒气平息了一点点，那天夜里李家和陆家别庄里发生的一切，他也都知道了，“她一个弱女人，逢到那样的巨大祸事，张惶失措也是人之常情，你救了她，这人情我们李家记着，祸害家族子侄，盯着亲朋好友往死地里拖这句，十七爷言重了，我们李家受不起。”

    “她把自己的媳妇儿，别人家的媳妇儿，驱出去喂虎伺狼，不是祸害家族子侄是什么？她和匪人狼狈为奸，到处找人出来挨刀，不是盯着亲朋好友往死地里拖？那是什么？”阮十七可是个牙尖嘴利的。

    “沈氏，还有你媳妇儿，还有你，都是子侄辈，总还有个孝道！”李学璋对着鞭子几乎指到他脸上的阮十七，怒的一张脸铁青，理虽然不壮，怒气却是足的要溢出来。

    “咳，大老爷这么说，那就好。”徐焕用力咳了一声，说话了，“既然嫁进阮家的阮家媳妇儿该对着母族里五服内长辈尽孝道，那贵家媳妇儿，置我太婆这个年长长辈于不顾，整整一夜，也没见她过来舍身相救，一趟都没有，这也是不孝，太婆生气得很。”

    “说得好！”阮十七啪啪拍着巴掌，“既然我们阮家的媳妇儿要替你们家做喂伺虎狼的肉，想来你们李家的媳妇，总不能比我们阮家的媳妇儿高贵，你，还有她，还有你们，好歹多活了几十年，总得更懂事些吧？这不孝之妇不孝，你们李家没规矩，少不得我替舅舅，还有老祖宗教训一二。”

    “徐家舅爷！”李学璋怒目徐焕。

    “本来尚文要来，大老爷也知道，尚文手重，我好歹劝住了，可这事也不能不理，只好请十七走一趟。”徐焕摊着手，一脸苦相。

    “老三呢！”李学璋对着两个仗势强词的主儿，气的胸口痛，猛一个转身，目光落在急急赶过来，刚挨到严夫人身边的徐夫人。

    “姐姐，姐夫，”徐焕抢在李学明和徐夫人说话之前，“来前太婆说了，让你们两个到太婆面前跪着去，现在就去。”

    严夫人推了徐夫人一把，“快去，孝道是大事。”

    徐夫人嗯了一声，转身就走，李学明陪着一脸干笑，冲李学璋歉意无比的拱手躬身，转身跟上徐夫人，两个人一溜烟走了。

    “这个孝，那可是大事！”阮十七抖着鞭子，走到早就晕过去，浑身血污的都看不出身上还有没有衣服的郭二太太旁边，突然抖鞭子又猛抽了一鞭子，往后退了一步，从李学璋斜到李学珏，“以后，逢初一十五，或是小爷我心情不好了，我就替舅舅过来给她长长记性。”

    阮十七说完，将鞭子挽在手里，背着手，一肩膀撞过李学璋，扬长走了。

    “唉，真是，真是，你们府上二太太，唉，实在不该那样往媳妇儿身上下狠手，你们也知道，老祖宗最恨这个，想想您家楠姐儿，哪家的媳妇，不是人家爹娘的心头肉？唉，真是。”徐焕说着话，叹着气，和诸人挨个拱手作别，撩起长衫，一溜烟走了。

    李学璋只气的喉咙发甜，脚步一个踉跄，冲下台阶，指着背着手昂着头扬长而去的阮十七，和溜的飞快的徐焕，连点了十几下，才说出话来，“去找王爷……总有说理的地方……”

    “只怕这事就是阿夏的意思。”严夫人声音低而清，“小十七最怕的就是阿夏，要不是得了……他怎么敢？”

    李学璋一下子呆住了，那腔怒气里突然涌进股极其浓烈的惧意，那天夜里的事，他想方设法打听到了不少细情……

    严夫人看着瞬间脸色苍白的李学璋，回头看着黄二奶奶低低道：“你这就去一趟阮府，”顿了顿，严夫人改了主意，“十七是个二五眼，还是去一趟徐家吧，问问老祖宗，该怎么安置二太太。”

    “好，我这就去。”黄二奶奶经过那一夜，对那位老祖宗，还有那位舅母，仰而视之，五体投地，对这位推媳妇儿出去送死的二婶，提起来就没好腔，这会儿虽然紧绷着脸，其实她心情相当不错。

    黄二奶奶提着裙子，以和她那年纪绝不相符的利落，一溜小跑往外走。

    严夫人看向软在张不知道从哪儿搬来的椅子上，咳的哭的声嘶气噎的沈三奶奶，好一会儿，回头看着李学璋，苦笑里带着讥讽，“我们李家的媳妇儿，倒要外姓人管教出气，老爷得空，还是替二房好好理一理这家务吧，再要这样一滩烂泥下去……”

    后面的话，严夫人没说下去，李学璋猛回头看着躺在张春凳上，连哭带嚎，好象已经濒临垂死的弟弟李学珏。

    夫人那没说出来的话，他知道是什么，那座王府，是不介意直接抹平这个二房的。

    “咱们回去吧。”严夫人示意吓的脸色青白的赵大奶奶。

    李学璋呆站了好一会儿，慢慢转过身，走到李学珏那张春凳前，李学珏见大哥过来，痛哼哀嚎顿时往上扬了至少一个八度，“人家都踩到咱们脸上了！大哥就这么让人踩在咱们李家脸上？咱们李家满族的颜面何在？大哥……”

    “来人。”李学璋往后退了一步，将李文林往后扯了一把，“把他拖进祠堂，让他跪在祖宗面前，好好思过。”

    “嗯？”李学珏瞬间安静了，直直的瞪着李学璋，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被人打了，伤的极重，他被人欺负上门了，这伤的是李家的脸面，李氏一族的脸面！大哥他说什么？他听错了？

    “还不快拖进去！”见周围的仆妇仆从也是一脸呆滞，李学璋猛的一声暴呵，吓的李文林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

    “拿些纸笔给他。”李学璋接着吩咐了一句，点着被两个急冲上来的仆从一把拖起来的李学珏，“好好想想你错在哪儿，想出来就写给我看，什么时候你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再放你出来！”

    “你疯了？你是不是疯了？”李学珏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被两个仆从架着，两步一跳，拼命往回拧着头，一声接一声质问他大哥李学璋是不是疯了。

    李文林吓的小便失禁的毛病儿又犯发，尿水顺着大腿淋淋漓漓往下滴。

    他是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不知道他娘哪儿错了，他爹又是哪儿错了，怎么就被人打成这样，怎么大伯反倒还帮着别人……

    下一个，是不是该轮到他了？他要大难临头了？

    “让人把你娘抬进去。”李学璋看着抖个不停的李文林，心里一软又是一阵丧气酸楚，因为这个二弟愚钝不成器，从小儿他就格外照顾他怜惜他让着他，处处护着他，后来是整个二房，以至于他们一家子都不知道世道艰险……

    这都是他的错。

    李学璋掉转目光，看向蜷在椅子上，一口一口用力喘着气的沈三奶奶，到嘴的几句吩咐无论如何说不出口了，二房里，就这个媳妇儿算是个稍稍能撑点事，懂点儿事的，可都病成这样了，他还怎么吩咐的出口？

    “让人把你娘抬进去，把你媳妇也送回去，让人去请大夫，先这样，有什么事，去找你大伯……来找我吧，别自作主张。这几天别出门了，哪儿也别去。”李学璋只好掉回头，耐心的吩咐李文林。

    李文林不停的点头，其实他不知道大伯让他要干什么，大伯的话他都听到了，可他惊恐太过，魂儿不在身上，那些话在他耳边，也就是不停的转圈而已，转几个圈就没了。

    李学璋又细细嘱咐了几句，转身走了。

    沈三奶奶见李学璋走了，示意婆子，“走吧。”

    婆子忙上前，小心的架着她，径直往她自己的院子回去。

    李文林呆呆站在正院门外，茫然四顾，好半天，总算恍过来神了，大伯刚才是让他把阿娘抬进去，还要请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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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一章 空院小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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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十七出了李家巷子口，站住等徐焕跟上来。

    “你下手也太狠了。”徐焕跟上，想着郭二太太的惨状，啧啧叹息。

    “南海的小厮一死一重伤，我的护卫，至少多死了十来个人，都是跟了我小十年的。”阮十七沉着脸，“我也不瞒你，她要么死了，要么疯了，否则，”阮十七冷哼一声，“我怎么对得起南海，对得起我那些忠心耿耿的护卫？”

    “那陈家那位呢？那是有诰封的夫人。”徐焕皱眉道。

    “你放心。”阮十七阴阴笑着，“敢惹我的人……”阮十七的话猛的一哽，“除了我惹不起的，我还没放过谁过。”

    徐焕明了的斜着他，“你心里有数就好，我先回了，得赶紧跟太婆说一声。”

    “多谢多谢。”阮十七拱手别过徐焕，往前走了几步，示意小厮东山上前，放低声音道：“把爷剥了郭蠢衣服，抽了一顿鞭子这事，送到陈家，说给那个姓胡的听，再加一句，爷要不是看在沈氏一片孝心的面子上，非一顿鞭子抽死她不可。”

    “是。”东山应了，从队伍中出来，找三姑六婆往陈家散话。

    阮十七回到府里，没进内院，先去他那间从不读书的书房院子里，又连洗了四五遍，再换了衣服出来，才觉得自己好象是真干净了。

    小厮南海站在廊下，伸长脖子，见他家十七爷总算洗好出来了，急忙上前，“十七爷，郭爷打发人来，请您去他那儿一趟，说找你说说话儿。这已经一刻钟过去了。”

    “一刻钟怎么了？”一提起郭胜，阮十七有点儿气儿不打一处来，一边急急往外走，一边训斥南海，“你这就急上了？出息呢？才不过一刻钟，别说让他等爷一刻钟，就是一个时辰，又怎么了？你瞧瞧你这个样子，爷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你是头一天到爷身边当差？快去个人，跟你们奶奶说一声，郭爷请我，晚上别等我吃饭了。”

    南海一路小跑跟着，实在忍不住，在阮十七身后，白了他一眼。

    要是不急，你跑什么啊！

    阮十七一路疾走，出了门，上马直奔郭胜那间小院。

    郭胜正举着灯，和富贵在堆的满满的都是酒坛子的五间连通的东厢房找酒，听到阮十七的声音，探头出来，“等会儿，这就找到了。”

    “找什么呢？”阮十七一个箭步窜进厢房，“喔哟，怎么这么多酒！都是好酒？哪儿来的？”

    “别打主意，没你的份。”郭胜不客气的回了句，屋子最里面，富贵的声音传出来，“找到了！”

    “什么？”阮十七脖子伸的老长。

    “三十年的善酿酒。搬两坛子出来，小心点，别晃酸了。”郭胜说着，几步进去，从富贵手里接过只十来斤的酒坛子出来。

    “善酿酒？这些都是绍兴酒？对了，你是绍兴人，富贵，给我找两坛子香雪酒，你十七爷我最喜欢你们绍兴府的香雪酒。”阮十侧身贴着酒坛子，让过郭胜，一点也不见外的吩咐还在里面搬酒的富贵。

    “香雪酒那么甜，十七爷怎么爱喝这个？正好有，二十年的行不行？要一坛子还是两坛子？”富贵跟阮十七最熟捻不过，不用郭胜点头，就给阮十七搬了两坛子香雪酒出来。

    “两坛子两坛子！你家十七爷我自小儿就爱喝甜酒，这是胡老大孝敬你和你们郭爷的？”阮十七得了酒，话说的就十分好听。

    富贵乐了，“十七爷别抬举我，要是小胡那厮听到你这一句孝敬我，他得跟我打架，我可打不过他。这是我在绍兴的那间老酒坊里酿的酒，十七爷尝尝，不是我夸口，满绍兴府，要是哪家的酒能比我这酒好了……”

    “你就砸了人家酒坊？”阮十七愉快的接了句。

    “瞧爷说的，咱可从来没做过这样没品的事儿，满绍兴府，就数我这酒最好，这是郭爷说的。”富贵又挑了坛子三十年的加饭酒出来，将自己的加饭酒放到一边，将两坛子善酿酒扎在一起。

    郭胜一边看着富贵捆扎酒坛子，一边和阮十七道：“咱们去寻陆将军说说话儿，他那儿就荔枝酒还过得去，你这酒是带过去，还是让人送你府上？”

    “两坛子都带上，我自己拿。”阮十七听说是去寻陆仪说话，心里微微一动，小陆那厮跟他一样，爱喝荔枝酒香雪酒这样的甜酒，郭胜最爱状元红，这善酿酒是给谁准备的？瞧郭胜这架势，爱喝善酿酒这位，才是主客。

    “这就走？”阮十七看着富贵利落无比的把他那两坛子酒也捆在了一起，提起来掂量了下。

    “走吧。”郭胜拎起富贵捆好的两坛子善酿酒，示意阮十七，阮十七也拎起酒，一边跟着郭胜往外走，一边给南海等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不用跟着。

    郭胜自己拎酒不带人，他最好也别带小厮随从。

    郭胜和阮十七各拎着两坛子酒，两个人溜溜达达往陆府过去，看到陆府围墙，不往大门去，却拐进条只能容一人的窄巷，到了扇小角门前，郭胜推开角门，熟门熟路的穿过园子，进了那间空院。

    阮十七进了空院，一根眉毛挑的高高的，提着酒坛子四下乱看，“陆府还有这么个地方？这院子里……”

    阮十七个箭步窜到间屋子里，看了一眼，又窜到另一间，连声啧啧，“什么都没有，这空的，怎么空成这样？什么都没有，这院子是干什么用的？”

    阮十七退回到阔大非常的院子正中，转圈看着四圈空屋，以及屋角已经一片浓绿的古老银杏树，宽的出奇的屋檐，以及屋檐下摆着的一只胖胖的、火正烧的正正好的红泥炉，炉子旁边放着的五把市井最常见的破竹椅，旁边不远，放着茶桌小泥炉大铜壶酒坛子酒杯姜丝线雪花冰糖等等。

    “把酒放过来，再晃就酸了。”郭胜已经蹲到廊下，一边解酒坛子，一边示意阮十七。

    阮十七不停的啧啧，紧几步窜上台阶，将酒坛子放下，先围着红泥炉和几把椅子，再看到茶桌等等，每一样都仔细看了，就连那碟子姜丝，都端起来闻了闻，看好了，退到那几把椅子旁，挑了把斜在一起，看院门最方便，离那张茶桌又最远的椅子，一屁股坐下去，摇的椅子一阵叽叽咯咯。

    阮十七哈哈笑起来，“这院老郭常来吧？小陆是个讲究人，肯定不能容这椅子响成这样！”

    正哈哈笑着，小院门被推开，金拙言提着包不知道什么，进了院子。

    “咦！”阮十七一声咦的眉飞色舞，指着金拙言，“瞧你这熟门熟路，难不成这院子就我没来过？”

    金拙言只瞥了他一眼，走到郭胜旁边，将手里的布包递给他，“我们府上北边一个庄子刚孝敬过来的，红皮小粒，我尝了尝，味儿不错。”

    “什么东西？”阮十七欠身伸头。

    “你洗干净没有？我一进这院子，好象就闻到了一股子什么味儿。”金拙言这才转身，打量着阮十七，笑眯眯道。

    阮十七脸上的笑容顿时一滞，猛的掸了把衣襟，哼了一声，往后仰回椅子上，没答金拙言的话。

    院门再次推开，陆仪和柏乔说笑着进来。

    阮十七低低的吹了声口哨，斜着郭胜，压低声音嘿笑道：“这位喜欢喝善酿酒？”

    郭胜正从金拙言带来的布包里，一把一把的抓出花生，摊到红泥炉周圈，没理他。

    金拙言将旁边已经煮的似开非开的黄酒倒进银酒壶里，拍开一坛子善酿酒，看着已经走近的柏乔问道：“这善酿酒你平时怎么喝？”

    “多加点姜丝。”柏乔抽了抽鼻子，闻着坛子涌出来的酒香味儿，露出几分馋相，“真是好酒，老郭拿来的？”

    “富贵孝敬的。”郭胜随口答了句。

    金拙言往大铜壶里倒了大半壶善酿酒，挟了两筷子姜丝放进去。

    “随便坐随便坐。”阮十七吱吱呀呀晃着椅子，热情的让着柏乔，柏乔看着他，这边看看，那边看看，度量了下，挑了个离阮十七最远的椅子，坐下前，又把椅子往后拉了拉。

    “你这什么意思？”阮十七说和柏乔说着话，却是看向陆仪。

    陆仪一脸笑，“我提醒了柏小将军几句。”

    郭胜咯一声笑出了声，拉了把椅子坐下，和柏乔笑道：“你没看到，真是可惜了，不说了，实在……”

    郭胜瞄了眼正一个个横过众人的阮十七。

    柏乔冲阮十七拱了拱手，“能撑下来，这会儿还能若无其事，这一条上，我佩服你，不简单。”

    金拙言将各人的酒壶放到各人旁边，一边将杯子挨个递过去，一边笑道：“我也佩服得很呢，不服不行啊，我和王爷听陆将军说这事，就几句，王爷一口茶喷了一桌子，我差点吐出来，动用了真气才压住。对了，王爷往你们府上赏了不少上好的皂豆，用了没？”

    “看今天这月色，多好，这银杏树不错，公的母的？这酒不错，你喝的什么？你尝尝这个，比荔枝酒好。”阮十七扬着声音，先夸月色再让陆仪喝酒。

    金拙言笑出了声，柏乔也笑个不停，陆仪举杯子示意阮十七，他喝的就是香雪酒，郭胜挥手招呼大家，“花生能吃了，不能再说了，不然就要对不起这花生了，这花生确实不错，你们尝尝。”

    郭胜捏起个花生，在手里扔了几下，飞快的剥开，揉掉皮扔进嘴里，满嘴浓香再喝一口热热的状元红，舒服的呼了口气，摆着手示意大家尝尝。

    陆仪和金拙言熟门熟路的吃花生，阮十七在这些事上头属于看一眼就能精通的，挑了个花生，两只手来回扔了几下，剥开扔进嘴里，再抿口酒，舒服的眉眼乱动，“喔哟，真是好享受！”

    柏乔也拿了粒花生，烫的一扬手扔在了衣服上，忙再捡起来，剥开，连花生衣都没来得及揉去，就扔进嘴里，再抿口酒，眉毛抬起，“这必定是老郭的吃法，酒醇花生香。”

    “还真不是我的法子，这是我跟徐舅爷学来的。”郭胜挑着花生剥着花生吃着花生喝着酒，极其愉快自在。

    “徐先生？”柏乔有几分惊讶，徐先生那么文雅的人，要喝酒不该赏梅踏雪么。

    “徐舅爷真是个难得的雅人。”阮十七急忙夸奖道，这会儿他对他家徐舅爷的印象好之又好。

    金拙言笑出了声，看着阮十七，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算了，陈家那位有诰封的夫人，想来他是有分寸的。

    又说了好一会儿闲话，郭胜看着柏乔问道：“囡姐儿还好吧？”

    “嗯。”刚说了句什么，正笑的眼睛弯起的柏乔笑容一滞。

    “我说，咱们结个亲吧，我家言哥儿，你看怎么样？聪明伶俐，懂事知礼，漂亮英武，要长相有长相，要才干有才干，要家世有家世，对了，以后肯定温柔体贴，不说京城头一份那也差不多，打着灯笼都不好找。”阮十七立刻接话道。

    金拙言一口酒呛的猛咳，郭胜猛一转身，一口酒总算没喷到红泥炉上，陆仪倒是淡定，只斜着阮十七撇嘴，当年他就是这么夸他自己的。

    “不要。”柏乔一脸的无语之极，“瞧不上。”

    “你看你别这样，要么这样，从明儿起，我隔天把言哥儿送到你那儿一天，你来调教，怎么样？你想要个什么样的女婿，你就把他教成什么样，你放心，你家女婿，你教成什么样儿，我都不管，毛毛她娘肯定觉得你教的比我教的好，你放心大胆只管教，怎么样？这总行了吧？”阮十七真是大度体贴极了。

    这下连陆仪也呛着了，柏乔上身用力往后仰，连连摆手，一幅唯恐沾上就甩不脱的样子，“不要！”

    “你看看你。”阮十七摆着手，“行行行，先不说了，这事得从长计议。”

    “你别打囡姐儿的主意。”柏乔神情郑重，“姐姐当初要嫁进苏家，阿爹和阿娘都没看上苏家，不为别的，就因为苏家身在泥泞中。我们柏家，从不沾染这种事，阿娘前儿还说过一句，等囡姐儿长大了，要给她挑个象密州史家那样的人家。”

    柏乔妹妹柏湘嫁进了密州史家。

    “囡姐儿怎么教养，想好了没有？要习武吗？”陆仪看着柏乔，含糊问了句。

    柏乔垂下眼皮，“阿娘不想让她习武，可我觉得……再说吧。”

    郭胜、金拙言和阮十七都听的一头雾水。

    “什么意思？习不习武怎么了？”阮十七不客气也不讲究的问道。

    “没什么……”陆仪的话没说完，就被柏乔打断，“没什么不能说的，我们家规矩多，其中一条，就是嫡出和庶出不能一样教养，若是庶出子，一生下来就要送到族里，不能长在家中，从文不习武，也不能姓柏，都是随母姓。庶出女养在家里，象平常人家一样，学习针线女红，不习武，也不和柏家男儿一样教养，湘姐儿就从来没习过武，是跟着阿娘在内宅长大的。”

    “那干脆不纳妾得了。”阮十七接了一句。

    “不知道为什么不干脆不许纳妾，不过，因为这个，我们家人倒是极少纳妾。”

    “怪不得人丁单薄。”郭胜给柏乔倒了杯酒，“要是让囡孩子照庶出女教养，这可太委屈她了。”

    “我也这么想。”陆仪接了句。

    金拙言点头，阮十七挨个看着众人，再看向柏乔。

    “阿娘还病着。”柏乔垂着头，口齿含糊，“先这么说，我家的规矩……不说这个了。”

    “汪夫人病着？我竟不知道。”陆仪惊讶道。

    “不想让人知道，请大夫都是悄悄的后门进后门出。”柏乔抿了口酒，“阿娘说了好几回，说要不是姐姐从小跟男儿一样教养，凡事都要自己拿主意，当初也不至于嫁进苏家，也就不至于……”柏乔喉咙一哽。

    郭胜叹了口气。

    “我一个人的时候，常常想，要是让姐姐自己选，她是愿意象她这样，还是愿意象阿湘那样。”

    “你呢？”郭胜拨着火，看了眼柏乔，“你们柏家男人，年纪青青就战死的，听说不少，你是愿意象庶出子……象普通人家子弟吧，读书会文，还是愿意象现在这样？你姐姐当男儿教养长大，她所思所想，必定也如男儿一般，想想你自己就行了。”

    “嗯。”陆仪点头，“我也是这么想。”

    “人活着，又不是为了活得长，至少我活着，不是为了活得长。”柏乔转着手里的杯子，“从小儿，我跟姐姐就很能说得来，唉！”柏乔长叹了口气，“要是让囡姐儿象阿湘那样长大，姐姐大概会很不高兴。”

    “就是啊！”阮十七冲柏乔举了举杯子，“这人活着，头一样，顺意！自己想吃什么不能作主，想穿什么不能作主，想做什么不能作主，想娶谁想嫁给谁不能作主，这活着，不跟人家养的雀儿差不多了？那还有什么意思？”

    柏乔斜着阮十七，哼了一声。

    阮十七脸上笑的谦虚和蔼极了，“你家囡姐儿跟我们家毛毛差不多大，这孩子得有几个小伙伴一起长大，以后打架也有个帮手不是，明儿我让毛毛她娘带着毛毛去你们家找囡姐儿玩，顺便看看江夫人，毛毛她娘跟你阿娘挺能说得来的，毛毛她娘最会劝人，让毛毛她娘开导开导你阿娘，心气通了，比什么药都强。”

    金拙言一边笑一边指着柏乔，“我可提醒你，这位，你可得防好了，花样百出……”

    “不过十七这话在理，小孩子是得有几个小伙伴一起长大。我当年，要不是有磐石，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郭胜一边笑一边抬手拍着阮十七。

    “不用！小伙伴多的是，用不着你家的！”柏乔一脸警惕盯着阮十七，断然拒绝，“你少打主意！”

    “你看你想哪儿去了！”阮十七一脸的好脾气，“算了算了，以后再说，来来来，喝酒喝酒，富贵这酒真不错，喝了这么多年绍兴香雪酒，就数这个味儿最醇。”

    几个人跟着转了话题，说起了各地的酒。

    直到半夜，几坛子酒都喝空了，三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诸人起身，各自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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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二章 挑事儿的祖宗

﻿    第二天一早，李夏到那间小暖阁时，郭胜已经在暖阁门外候着了。

    郭胜跟着李夏进了暖阁，垂手道：“昨天柏乔倒是去了，只是……”郭胜将昨天柏乔和阮十七结不结亲家那些话说了，“……其它没敢提，好在十七爷机灵，倒也探到话了。柏家这边……”

    郭胜抬头看向李夏，柏家掌着从皇城到京畿的防卫，他以为王妃苦心布局这么些年，这会儿不过一收手，就应该能把柏家拢到手里的，谁知道全无希望。

    “柏家是这样的。”李夏神情怡然中带着几分欣慰，“从太祖以来，只要柏家人在京城，从皇城，有时候甚至宫城，到京畿的防卫，必定是放在柏家人手里。就是因为柏家人只忠于椅子上的那个人。”

    郭胜凝神听的专注，这些都是极要紧的话。

    “柏乔肯去，这就是情份，就是说，只要不是谋逆的事，别的，他都能照应咱们一二，这就足够了。”李夏嘴角带着笑意，片刻，又笑道：“这是好事，凡事要看的长远些，柏家若是今天能倒向咱们，那异日，也能倒向别的人家，这样的柏家，就流落成一门武夫了。”

    郭胜暗暗舒了口气，心里微微一动，又将柏家那些规矩，和柏悦的女儿囡姐儿如何教养的话，也说了。

    李夏专心听了，笑道：“真要当庶女教养，那可就坏了他们柏家的规矩了，柏景宁必定不许。

    他们柏家还有个规矩，要是男丁都没了，他们家和男儿一样教养长大的女儿，或是招上门女婿，或是返回娘家，和男儿一样领兵打仗，支撑门户。

    照这个规矩，柏悦是能回到柏家，支撑门户的人，那她的女儿，自然是柏家嫡支嫡出，怎么能当庶女教养呢？”

    李夏想了想，“好象……有过一回还是两回，就是柏家女儿返回娘家，接掌兵将，支撑起了柏家的门户，一点儿也不比柏家男儿差。”

    郭胜眉梢微挑，很有几分赞叹，“这柏家，真是让人心仪。”

    “几大世家，各有妙处，阮家也有很多有意思的规矩，陆家也有，陆将军是外室子，可说起来，却是嫡支嫡幼子，他们家论嫡庶，另有规矩。陆家还有个规矩……”

    李夏的话戛然而止，随即笑道：“越说越远了。这一阵子盯紧陈江手里的案子，还有刑部那边。”

    郭胜答应了，垂手退出。

    ……………………

    隔天日上三杆，阮十七往刑部转了一趟，从周尚书那里领下了彻查大狱走失犯人这桩差使，回到自己那间小屋，一连串儿吩咐下去，小吏们忙的脚后跟踢到后脑勺，阮十七却拎着他那根嵌宝马鞭，带上北海南海等十来个小厮，上马直奔陈府。

    陈府几个门房看到一群马狂风一般卷过来，一个怔神，等看清楚是阮十七等人时，那群马已经冲到台阶前，门房们嗷嗷叫着，再要关门，已经来不及了。

    冲在最前的南海一只脚踩上马背上，从马背上直接纵身跃上台阶，一脚踹开大门，将几个正圆瞪着眼睛推着沉重大门的门房撞的摔成一团。

    南海的小厮探身抓住南海那匹马，跳下拴好两匹马时，阮十七已经将鞭子甩的啪啪响，大步流星冲进了大门，小厮急忙跑几步，跟在围在阮十七身边那群虎虎生风的小厮后面。

    昨天下午阮十七冲到李家二房，一顿鞭子将郭二太太抽的生死不知的信儿，早就传的陈府上下无人不知。

    陈家的规矩比李家二房强太多了，一众下人仆妇即使有心看热闹，也是一个敢跟上前的也没有，只乱跑着往各处报信。

    昨天听说郭二太太被打的生死不知，胡夫人就一晚上晕过去了好几回，陈眙守着阿娘，惊恐的做了一夜噩梦。

    陈家老夫人马氏也不知道骂谁，总之痛骂了一顿，又安排指挥了一顿，一大早就到了胡夫人院子里，一是看看胡夫人怎么样了，二是她得过来看着，她倒要看看，姓阮的敢把她这个老婆子怎么样！

    陈省的爹陈安庆在礼部领了份闲差，今天自然是告了假，陈省当然也没敢出门，守在家里，准备顶门立户。

    听说阮十七来了，就守在离胡夫人院子不远处暖阁里的陈安庆和陈省，急忙连走带跑，冲到胡夫人院门口守着。

    阮十七走在最前，手里的鞭子不停的甩出一声接一声的破空尖啸声，南海和北海一左一右跟在阮十七两边，一只手握着腰刀，一幅准备随时出刀砍出去的架势，两人后面是诸小厮，一群人走的飞快，那股子气势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带着浓烈的杀气。

    紧挨在儿子陈省身边的陈安庆腿有点儿抖，“阿省，这位十七……爷，不会真……”

    “他敢。”陈省心里也是七上八下，满肚皮惊气，不过还是比他爹强了不少。

    “你去，看看二奶奶好点没有，能不能来一趟。”陈省吩咐一个婆子。

    昨天下午李家二房那些事，他们都打听清楚了，这个阮谨俞没当场抽死郭二太太，是因为沈三奶奶赶到了，求的情，阮谨俞真要来了，真要挡不住，就请罗氏出面挡一挡，是昨天他和太婆、阿爹议定的法子。

    阮十七离院门七八步，猛的停住，眯眼看着明显一脸惊慌挡在院门口的陈省和陈安庆，鞭子轻轻往旁边划了两划，“让开。”

    “你想干什么？这是天子脚下！这是王法之地！不要以为这是你们家里，能由着你为所妄为！”陈省被阮十七这幅完全没把他，没把陈家放在眼里的狂妄气的胸口生疼。

    “拖开。”阮十七侧了侧头，开字刚落音，南海和北海一起扑前，没等陈省和陈安庆反应过来，已经被南海和北海揪着前襟，提起来放到了院门台阶下。

    “快去！快把二奶奶请来，快去！”陈省反应快，被北海一把揪起时，就急急的叫道。

    阮十七眉梢抖了抖，又立刻平复回去，愉快的甩了两下鞭子，斜一眼陈省，再斜一眼陈安庆，昂昂然、慢吞吞往院门踱过去，一幅就是没把你们放眼里，就是欺负你们了怎么样吧的姿态。

    “这样无法无天，没有王法了？来人，去报官！咱们家进强盗了，快去报官！”马老夫人拄着拐杖，扶着个丫头，气的连喘带骂，从院子里冲出来，堵在院门口。

    阮十七站在台阶下，微微仰头，眯眼看着满脸怒容的马老夫人，仿佛在思忖怎么办。

    “二奶奶来了！”几个婆子连走带跑尖声禀报。

    罗二奶奶的院子离这儿不远，又是从昨晚上起就准备好了的，要说请，过来的极快。

    阮十七往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一直退到刚才站在地方，看着几个粗壮婆子抬着病的不算太重，可也肯定不算轻的罗二奶奶，健步如飞过来，顺着马老夫人的示意，将罗二奶奶连春凳放到了院门台阶前。

    阮十七轻轻吹了声口哨，侧头看着看着他的罗二奶奶，看着罗二奶奶眼里似有似无的泪光，满是怜惜不忍的叹了口气，“婆台山上，你大伯娘把你推出去挡刀，这会儿，你那夫君再次把你推出来，挡刀。”

    罗二奶奶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眼泪却如滚珠般落下来。

    陈省脸都白了，一步过去，半跪在罗二奶奶榻前，“阿婉，你别听他胡说八道，那天的事，是大伯娘一时糊涂……”

    “大伯娘一时糊涂，那你呢？”阮十七及时无比的接了一句。

    陈省这回脸青了，“阿婉你别听他胡说八道，请你过来……”

    “那是因为你是罗尚书最疼爱的掌珠，拿捏着你，再借上罗尚书的势，好把我这把刀挡回去”

    “你！”陈省怒目阮十七，“我跟内子说话，烦你闭嘴。”

    阮十七一脸笑，鞭子扬了扬，示意陈省接着说。

    “那天的事，是大伯娘不对，可这是咱们的家事，断没有让外人欺到门上的理儿……”

    “那你们陈家，准备怎么处置你大伯娘这个不对？”阮十七再次准确接话。

    陈省怒的恨不能一眼瞪死阮十七，

    罗二奶奶咬着嘴唇，直直的看着陈省，陈省回过头，下意识的避开罗二奶奶的目光，抬头看了眼太婆马老夫人，垂下头，有几分艰难含糊，话音也落下去，“阿婉，大伯娘给你陪过不是了，她毕竟是长辈……”

    “怎么含糊起来了？心虚了是不是？”阮十七嘿嘿干笑，“这可都是你们陈家媳妇啊，一个哪怕已经下过一回狠手，打定主意要害死隔房侄儿媳妇，也不过陪个不是。

    一个，就是用来随时挡刀的是吧？先是替你阿爹陈二老爷谋了个六部的肥缺，再是替你大伯陈大老爷掩下了赈灾不当这个能抄家的大错，再是你大哥，三年两个卓异，罗尚书搭进了多少人情脸面？

    还有你，满京城都知道的罗尚书的乖女婿，春风得意，处处都是座上宾，就这样，婉姐儿还得随时被你们陈家推出去挡刀，陈省，这个心，你是怎么狠下来了？就是使唤牛马，也没有这么使唤的啊。”

    “都是姻亲，十七爷竟然说这种话，这份心地之阴暗，真让人不齿！”马老夫人接话怒斥。

    “哟噢。”阮十七斜着马老夫人，“你们陈家做都做了，我还说不得了？老夫人，您都这么大年纪了，脸呢？”

    “那天晚上，要不是沈家姐姐，我就死了。”罗二奶奶胳膊支起半坐，盯着陈省，哽咽中透着浓浓的恐惧愤怒。

    “他正可惜你没死呢。”阮十七这话接的可比陈省快多了。

    “你闭嘴！”陈省猛转头一声怒呵，气的额头青筋都暴出来了。

    “婉姐儿，你这个夫君有个既没家世又穷的连嫁妆都没有的青梅竹马，这会儿正养在渭南老家，这事你知道吗？你要是那天死了，你这位亲亲夫君，就能顶着尚书家女婿的名头，娶了青梅，再带着青梅到你们罗家，把他心爱的青梅塞给你爹，代替你当个乖女儿。”

    阮十七响亮的拍着巴掌，“可惜啊，你居然没死，真是太让人难过了。”

    “你胡说八道！”陈省急的眼珠都红了，“你造谣中伤！”

    “这句造谣中伤不是脱口而出，因为心虚吧？是吧？婉姐儿……”

    罗婉直直的瞪着陈省，再也忍不住，放声哭起来，“嬷嬷，姆嬷，我要回家！姆嬷！阿爹，我要回家！”

    罗婉是罗尚书最小的女儿，跟其它的兄姐不同，她从生下来，就跟在罗尚书夫妻身边，一刻没有离开过，有几年，罗尚书夫妻身边就只有这一个小女儿跟着，自小儿娇养长大，是真没受过什么委屈。

    那天婆台山上惊吓居多，可下山之后，罗婉越想越怒，越想越悲，和奶娘裘嬷嬷哭了四五场，裘嬷嬷想方设法的劝解她，可翻来覆去，还是干巴巴那几句：她是长辈，长辈有难，子侄代死，这就是孝道，能怎么样呢？

    可她心里那股子憋闷怒气，并没有因为孝道就能没有了，反倒因为这份兜头压下的蛮横孝道，和这个不能怎么样，更加郁结忿然，这会儿被这个等她死的青梅砸下来，瞬间就崩溃了。

    一路跟过来，正看着她家姑娘担忧无比的裘嬷嬷急忙扑上来，急急的安慰着她家姑娘，“姆嬷在，姑娘，二奶奶，姑娘……”

    “没听到你家姑娘的话？她要回家！难道你想看着你家姑娘死在这里？”阮十七一步上前，用马鞭捅着裘嬷嬷。

    裘嬷嬷眼泪下来了，胡夫人推她家姑娘出去挡刀，她听说时，恨不能拿刀剁了胡夫人，这会儿，姑娘病成这样，还非要把姑娘抬过来，其实她早就想让姑娘回娘家好好住一阵子，把他们陈家难为够了再回来，只是这话没法说……

    “来人，侍候……先回去。”裘嬷嬷搂着罗婉，一边掉眼泪一边高声呼呵。

    几个陪嫁婆子冲上前，抬起春凳就往外走。

    阮十七那些话，特别是那个青梅，真把这些陪嫁婆子气坏了，这样摆明了欺负她们罗家！罗家是他们能欺负的？

    “快拦住！”马老夫人急眼了，一边叫一边往前扑，脚绊在门槛上，直挺挺往前扑倒，一直站在门槛外的南海伸手接住马老夫人，顺手在她脖子上拍了下，“老夫人小心，哎！不得了，你家老夫人急晕过去了，快接过去。”

    说着，将马老夫人塞到两个婆子手里，两步跳下台阶，跟在队伍最后，以和进来时差不多的速度，围在痛哭不已的罗婉周围，冲出了陈府大门。

    陈府里顿时乱成一团。

    “你！”冲出陈府大门，站在台阶上，阮十七点着北海吩咐，“去请七姑奶奶，八姑奶奶，让她们赶紧到罗家，就说罗婉快要哭死了，让她们赶紧，要快，越快越好。”

    北海一声是没答完，就直冲下台阶，抓过小厮递上的缰绳，跳上马冲出去。

    “你，给老子看着那个陈省，老子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明天午时前，不许他进罗府，也不许他出现在罗尚书面前。”阮十七再指着南海吩咐。

    南海干脆的应了一声。

    阮十七轻轻呼了口气，看着已经被抬上车，在几个小厮的拱卫下，往罗府急赶过去的罗婉一行，眯眼笑着，愉快的跳下台阶，愉快的转着马鞭，上马走了。

    既然有挡箭牌，那就先把挡箭牌挪走么，多简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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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三章 前面的伏笔

﻿    陈家离丁府和唐府差不多远近，不过，丁府以及八姑奶奶肯定比七姑奶奶快不少。北海骑马直冲丁府，在丁府门口，将马勒的前蹄扬起，直立起来，北海顺势跳下马，缰绳随手一扔，急如星火往里窜，“找八姑奶奶，急！在哪儿呢？”

    丁府仆从下人多数都是当年跟在赵老夫人身边，甚至跟过苗老夫人的老兵，门房上的全是老兵，看到北海这幅十万火急军报来了的架势，一个个眼睛都亮了，一半人抢着冲下台阶牵那匹兴奋的乱蹦的马，另一半人赶紧排成队儿指着挨着二门的回事厅，“那儿那儿！”

    看着北海直冲进去，几个门房伸长脖子一脸向往，不知道是不是又有架打了，上回老夫人嫌他们太老……

    丁府规矩少，外管事都是直接进回事厅回事，北海一头冲进回事厅，“八姑奶奶，我们十七爷说，让您赶紧去罗府，罗二奶奶……唉，先叫着罗二奶奶吧，不得了了，快哭死了，我们十七爷说，让您赶紧去罗府，不然就来不及了。小的还得去请七姑奶奶，八姑奶奶赶紧去！越快越好。”

    北海说完，拱着手转身就跑，李文梅一声哎才刚刚出口，北海已经跑出门了，李文梅那后半声哎卡在喉咙里，噎的呃了一声，立刻跳起来吩咐：“赶紧给我牵匹马，快！”

    她嫁进丁家这几年，虽说功夫没怎么长进，这骑术倒是很过得去了，只要不是过年过节那样人多的时候，是可以在大街上跑马了。

    李文梅一阵风冲出来，上马直奔罗府。

    大概是这位六姐夫把人家陈家杀人放火了，罗二奶奶是不是活不成了？半死半活抬回罗家了？

    北海再一头扎进唐府侧门，在二门那座月亮门外，急的伸长脖子，两只脚乱跳，唐家规矩就大了，他再急，也得等二门婆子进去传话。

    好在二门婆子一看他急成这样了，知道耽误不得，能跑多快就跑多快。

    李文楠正带着如意查看刚从江宁府送来的十几箱子东西，听婆子说北海急的快烧起来了，让她赶紧去罗尚书府上，吓了一跳，急忙让奶娘带走如意，连衣服也没顾上换，直接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叫着赶紧备车，快快！

    北海守着李文楠冲出来，急忙冲上前见礼，“请七姑奶奶赶紧过去一趟罗尚书府上，我们十七爷说，罗二奶奶只怕不好了……”

    “什么？”李文楠失声惊叫，脚下一软，差点摔在地上。

    “不是不是，不是那个不好，是哭的厉害，哭的太厉害了，快哭死了，总之，人死不了，可别的……唉，总之，七姑奶奶赶紧去看看吧，八姑奶奶已经过去了，七姑奶奶赶紧，小的告退。”北海见那边车拉出来了，急忙垂手告退。

    李文楠已经顾不上他了，上了车，一迭连声的催着快走快快。

    车子急忙忙往前冲的空儿，李文楠跟李文梅一样，头一个念头也是最后一个念头，就是那位十七爷只怕是在陈家闹出人命，或是把人家家砸了烧了，罗二奶奶只好先避到罗家，这是让她和八姐儿去替他描补……

    真要这样，这哪是能描补的事！他该去找阿夏……嗯，他不敢。

    昨天他把二婶抽了一顿这事，她们隔没多大会儿就知道的一清二楚，昨儿晚上，她家阿贤还担心这个六姐夫在陈家闹的更加不可收拾，看来，这是真不可收拾了，要不要打发人去跟阿贤说一声？嗯，不急，先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李文楠急的汗都出来了，车子冲进罗府二门，还没怎么停稳，李文楠连放脚踏的空儿都等不得，已经从车上跳下来，一边急急往里走，一边问从后面一路小跑跟上来的婆子，“你们姑奶奶回来了？在哪儿呢？丁家奶奶来了没有？你们姑奶奶怎么样了？”

    “都是刚刚，丁家奶奶和我们姑奶奶就是前后脚，这边这边，我们姑奶奶，是直接抬进去的，婢子光听到哭，没看见人。”

    婆子在二门当值，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跑的腿都软了，心里更是七上八下，这是出啥事儿了啊！

    李文楠一头冲进罗尚书夫人乔氏的正院，上房里，乔夫人正搂着宝贝女儿罗婉，掉着眼泪，一迭连声催着太医呢，太医怎么还没来？

    “怎么回事？”李文楠示意帘子外和帘子内的丫头不用禀报，几步溜到李文梅旁边，轻轻捅了捅她，低低问道。

    “我也不知道呢。”李文梅也正提心吊胆抓狂中，她差不多和罗婉前后脚进的这罗府，罗婉从进门起，就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到现在，还没喘过来气儿，哭声没停，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呢，别说她，连乔夫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来人，谁跟婉姐儿回来的，叫进来一个！”乔夫人见女儿哭声落低了，也能透过口气，至少不会哭死过去了，这才喘过来一口气，厉声吩咐，她得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裘嬷嬷早就等在外面了，听叫进，急忙掀帘进屋，跪在乔夫人面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先从婆台山那夜说起。

    婆台山上的事，她家姑爷严令不许任何人提起，她家姑爷下了严令，她家姑娘没发话，她当然是一个字不敢提起，不过这会儿她家姑娘都委屈成这样了，又是夫人问起，什么姑爷不姑爷了，当然就不作数了。

    裘嬷嬷嘴皮子相当利落，记性也好，把婆台山的事，姑娘是怎么跟她说的，姑娘背地里哭过多少回，姑娘说她当时吓成什么样儿，当时如何的九死一生，姑娘这委屈有多大多深，再到今天姑娘被姑爷让人强行抬到胡夫人院门口，要她再替胡夫人挡刀，一边哭一边说，一边说一边哭。

    李文楠和李文梅听的眼睛瞪圆了又落回来，两个人都暗暗长舒了口气，可紧接着这气又提起来了，唉，她家这位六姐夫，这不是赤祼祼挑事儿么？挑的还是大事！

    乔夫人听到婆台山上胡夫人推她宝贝闺女出去喂伺匪徒挡刀，脸已经气白了，再听到女婿陈省把病成这样的女儿硬抬出来，挡阮十七这把刀，直气的一口接一口喘粗气。

    裘嬷嬷开始回话时，罗婉的哭声就一路往下低落，只有一声接一声实在忍不住的抽泣了。

    听裘嬷嬷连说带哭带比划的说完，乔夫人看向李文梅和李文楠，“这都是真的？你们三嫂子也被这样欺负了？”

    李文梅不停的点头，“唉，可不是，要不然，昨天徐家舅舅也不能带着六姐夫上门……唉，夫人既然知道了，还不只这些……”

    李文梅将胡夫人和郭二太太将沈三奶奶和罗婉推出去后，沈三奶奶和罗婉当时如何危险，完全是靠福大命大才逃过的一劫，以及胡夫人和郭二太太为求活命，如何带着匪徒到处诱找她六姐娘几个和阮夫人母女，以及六姐夫人让小厮南海去救她们，胡夫人如何揪着南海不放，下死力帮着匪徒找到了六姐娘几个和阮夫人母女的藏身之处，差点害死了六姐一家和阮夫人母女，六姐夫拼了命才护住的事，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末了，瞄了眼李文楠，有几分怯怯的低低道：“……这些详情，隔天接回婉姐儿，我们二爷就奉了我们老祖宗的吩咐，仔仔细细都跟陈家姑爷说了，一个字没漏。我们二爷想着，陈家姑爷必定会跟您和罗尚书转说这事，就没再到您府上禀报。”

    “六姐夫昨天冲到二叔家，把二婶差点打死，就是因为二婶这孽做的太大了，阿爹和阿娘就站在旁边看着，一声没敢吭。后来是徐家老祖宗发了话，让二婶进家庙抄经赎罪，六姐夫气得乱发脾气，已经放了狠话，要是二婶敢迈出家庙半步，他就绝不再错过机会，必定要一顿鞭子抽死二婶。我阿爹阿娘今天一早就去陆将军府上陪礼去了。”

    乔夫人脸都青了。

    她一直陪着罗尚书辗转任上，几十年了，公务上的事，罗尚书是常和她说起的，婆台山上那一夜，背后的惊心动魂，她是知道不少的。

    胡夫人助匪诱找阮夫人母女，那匪，哪是匪，找的也不是阮夫人，是阮夫人后面的人……

    乔夫人略一多想，后背立刻一层冷汗。

    这样的大事，陈省竟然全数瞒下，一个字没说过来！

    “来人，扶三姐儿到东边碧纱橱歇着。梅姐儿楠姐儿，你们替我陪陪阿婉，陪她说说话，劝劝她。”

    乔夫人吩咐李文梅和李文楠，她家和李家是世交，她和严夫人又极其交好，吩咐起李文楠和李文梅，一向不用多客气。

    李文梅和李文楠忙应了，陪着罗婉进了东耳屋。

    “叫个妥当人，去寻老爷，跟他说，要是没什么事，就早点回来，我有点儿事要跟他说。”乔夫人看着李文梅和李文楠陪着罗婉出去，吩咐道。

    刚刚知道的事，是极大的事儿，一个不好，埋下的祸患足够抄家灭族，而且这抄家灭族就在眼前。

    那位王爷，如今可是大不一样了。

    当初她是太着急了，竟然给婉姐儿挑了这么户人家，一门不堪也就算了，怎么陈省也这么不懂事？婆台山上这事，这是多大的事儿呢，为了瞒下他大伯娘的过错，他竟敢全数瞒下，他难道看不到这背后的可怕？况且，这哪是他能捂下来的事儿？

    乔夫人略一多想，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着，痛的心惊胆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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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四章 两个闺蜜

﻿    罗婉进东耳屋躺好，太医就到了，李文梅见太医是常往她们家给苗老夫人请平安脉的，就不客气的跟在旁边，仔仔细细问了半天，问的清清楚楚了，才放太医出去开方。

    罗婉这一通折腾，再痛哭了一场，那口闷气全数哭了出来，这会儿虽然眼睛肿成了桃子，人倒是舒服畅快多了。

    “十七爷说的那什么青梅，你别太当真，十七爷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常常胡说八道信口开河。”李文楠侧身坐到床沿上，看着罗婉道。

    “对对对，你别往心里去。就是要信，也得让人查清楚再信。”李文梅也不用丫头，自己拉了把椅子过来，坐到床边，赶紧接话道。

    “十七爷还真没胡说过，他就是说话不好听。”罗婉又是一声响亮的抽泣，“可说的都是实话，都已经当面挑破了，这会儿再让人去查，还能查出来什么？渭南又不是京城，再说，我现在也不在乎这个了。”

    李文楠想干笑都没能干笑出来，婉姐儿这话，算是夸她家六姐夫吗？

    “那个，等会儿我去找一趟六姐姐，让六姐姐问十七爷，十七爷跟六姐姐从来不敢瞎说，让六姐姐问问他到底有没有。”李文梅赶紧陪笑出主意。

    “就是没有，又怎么样呢？我说了，我现在不在乎这个了。”罗婉眼泪又出来了，“我跟他说，他大伯娘让我去死，他大伯娘看我那眼神里，都是恨意，她不是因为孝，她是要借着匪徒，借个孝字，要害死我，可他说我净胡想乱想，还说他大伯娘吓坏了，说他大伯娘一向待他极好，他大伯娘是长辈，还说这个孝字，是该这样不错的。

    我再说，他一脸懒得跟我计较的样子，就说好了好了，算你说的对，那你大人大量，让我别跟他大伯娘计较。

    我差点死了，差点死了！我当时，拿着银簪子，已经准备好自弑了。

    他一点儿都不在乎，他不信我，他根本不管我说的是真是假，他一句细节不问，他根本不管他大伯娘是不是想害死我，他不查不问……他就是敷衍我，他一直这样，我跟他说什么，他都是那句，让我别计较，我多说几句，他眉头就皱起来了。”

    李文楠长长叹了口气，肩膀一路往下塌，这样的话，阿婉从前也常抱怨。

    李文楠看向李文梅，李文梅迎着李文楠的目光，再看向眼泪不停掉的罗婉，一脸苦相，她也不知道怎么劝。

    “我病成这样，昨天他跟我说，说我再怎么也是陈家妇，说我以后是陈家的宗妇，包容大度最要紧，说今天十七爷要是来了，让我出面说几句话，我为什么要说这几句话？宗妇怎么了？宗妇就该被人家害死还得笑着，还得大度？还得拼了脸拼了命的护着那凶手？我还要怎么大度？我没要当这个宗妇，我不当这个宗妇！”

    罗婉哭出了声。

    “别哭别哭，阿夏说过，哭这事最没用。”李文楠忙将自己的帕子递给罗婉，嘴里胡乱劝着。

    “我都不想活了，你不知道，我和沈家姐姐逃进陆家别庄，庄子里一个人都没有，我们俩躲在墙角，周围都是血腥味儿，都是刀砍肉的声音，都是惨叫，人死了那种惨叫，我和沈姐姐……我们……都以为是必死的了……”

    罗婉帕子紧紧按在嘴上，浑身发抖。

    “这几夜，我没有一夜不做噩梦，我跟他说，我怕，他说我就是娇惯太过，说我不是好好儿的么，都已经过去的事了，我怎么就这么揪着不放呢……”

    罗婉放声哭出来。

    李文楠看着李文梅，李文梅看着李文楠，两人一起看着痛哭的罗婉。

    这话还是没法劝。

    “我家二爷说，隔天一早，陆将军接到阮夫人和阿果时，当众就跪下去了，说他对不起阮夫人，让她和孩子经受这样的大难大惊吓。”李文梅低声道。

    罗婉呆了呆，再次痛哭出声。

    “别想这些了，或者是，那个，想开些吧，你和陈二爷这日子，才刚开始呢，唉。”李文楠长叹了口气，摊着手，“陈二爷不是说了，你以后是要做宗妇的，现在这些不算什么，以后，比这更……唉，往后的糟心事儿多着呢，想开吧。”

    “阿婉，我和七姐姐不想胡说八道瞒着良心说漂亮话劝你，事上看人，陈家和陈家二郎，经这事，出来的样子，就是你看到的这样，你早看清楚，以后明明白白过日子，至少能防着些，不至于让人轻易害了你的命，你也是个聪明人，就是单纯的过了，眼里没坏人。”

    李文梅看着罗婉，神情郑重，这是她的真心话，认清楚人，比什么都要紧。

    “阿梅说的对，我和阿梅要是拼命胡说陈家怎么好，陈家二郎其实是这样那样，其实是对你好，那不是帮你，那是帮着陈家害你，你是个聪明人，咱们几个，从前都约定过，一辈子照应，我觉得，这会儿帮你一起看清楚，实话实说，才是真正的照应你。”

    李文楠拉住罗婉的手，看着她道。

    罗婉面色苍白，往后靠在靠枕上，目光空洞的看着帐顶，好半天，慢慢转头看着李文楠，“楠姐儿，咱们两个自小儿就认识，就算随在任上那些年，不得见面，也是至少两天一封信，直到现在，我们无话不说，现在，我问你一句，你要诚实答我。”

    “你问吧。”李文楠有点儿想到了她要问什么。

    李文梅眉梢微挑，她也想到了。

    “换了你是我，就这会儿，这样，你会怎么办？”罗婉紧盯着李文楠，轻声问出来，微微屏气看着李文楠。

    其实她知道李文楠会怎么答，她睁着李文楠的答案，又害怕李文楠的答案。

    李文梅看看屏着气，神情复杂的罗婉，又看看李文楠。

    李文楠眼皮微垂，紧紧抿着嘴唇，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你是知道我的性子了，我必定是要和离的，和离不成，哪怕出家，哪怕死，我也是断不会再和这样的人，这样的人家过下去了。”

    “那我就和离，和离不成，我出家，出家不成，我死！”罗婉接的飞快。“阿爹替他们陈家做了多少事，谋了多少好处，这些我都不计较，他陈省前程如何，他陈家如何，我都不计较。

    可他们拿我不当人，他们拿刀桶我时，还得让我站着别动，还得让我笑，这样的人，这样的人家，过下去，就是个死字。

    都是一死，可断了亲死了，至少让他们陈家不能再拿着我的死占便宜要好处！”

    “唉……”李文梅一脸说不出的表情，“那个，婉姐儿，有句话，那个，十七爷虽然是我们六姐夫，可这话该说还是得说，今天这事，十七爷可是有意要那个，那个……”

    “有意挑起来的，我知道。”罗婉深吸了口气，“今天是十七爷有心有意，可婆台山上那一夜呢？那他把我抬出来，把我横在十七爷面前，拿我挡下十七爷那把刀呢？难道也是十七爷设了套害他？退一万步，就算都是十七爷设了套，他进套了，他也是有这个心，他做了，他们陈家做了，那对我来说，这些就不是套，这就是明明白白的实情，十七爷不过挑破了而已。”

    “哎！”李文楠长长舒了口气，“婉姐儿，我一向觉得你太娇惯，太娇弱，可你这几句话，还有婆台山上那一夜，是我错了，你只是没到事上。

    你这份明白，比我以为的还明白好几分，那我就实话实说，这话是太外婆说的。

    太外婆说，什么从一而终，屁话！遇人不淑，就该赶紧想办法抽身退步，改嫁也好，不改嫁也好，只要没有祸害在身边，只要自己立得起来，日子怎么过都是好日子，我瞧你是个能自己过出好日子的。”

    “至少没人害你了。”李文梅叹了口气，接话道。

    罗婉眼泪又出来了，一眼一脸泪的看着李文梅，“这句话……那天我们逃进陆家，沈姐姐也说了这句话，她说，没有人也好，至少没人推我们出去挡刀了。”

    “别哭别哭，你看看你这眼。阿婉，你再好好想想，和你阿爹阿娘，好好商量商量。”李文楠拍了拍罗婉，“不管你要怎么样，我和阿梅，还有阿夏，都站在你这边，不管你要怎么样，我们都站在你这一边。”

    罗婉不停的点头。

    李文楠和李文梅又陪着说了好大一会儿闲话，眼见罗婉疲倦了，才告辞出来。

    两人一起出到二门，上了李文楠那辆车，一上车，李文梅就拉着李文楠道：“七姐姐，你说，六姐夫是不是……”

    “还用问！”李文楠连唉了好几声，“明摆着的么，他挑事把婉姐儿挑回娘家，再让咱们俩过来，这明摆着是让咱们劝罗婉和离，打的就是让罗陈两家断亲的主意！”

    “好象真要断亲了。”李文梅也跟着唉个不停，“不过，我觉得这不能怪六姐夫。”

    “当然不能怪六姐夫，这得怪他们陈家！”李文楠一句话说完，唉声不断，“可是，唉，这事儿，你说，咱们得跟……阿夏？跟阿夏说一声？”

    “阿夏肯定已经知道了。”李文梅下意识的左右瞄了瞄，凑到李文楠耳边，“这是二郎跟我说的，说阿夏什么都知道，她要是说不知道，那是装不知道。”

    “嗯，不过我觉得吧，这事儿吧，阿夏知道了也不好。”李文楠一根手指按着两眉之间，一脸苦恼，“挑着让人家断亲，再怎么说，也那个那个……再怎么也不是好话儿啊，阿夏还是不知道的好，我是说装不知道，咱们不能去说，去了她就没法装了。”

    “那咱们？”李文楠看着李文梅，李文梅看着李文楠，几乎同时道：“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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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五章 心头肉

﻿    阮十七从陈家回到刑部，高翘着二郎腿，一杯茶没喝完，一个小吏一头扎进来，青着张脸，“秋审上的老金，吊吊吊……”小吏又急又惊又怕，说到个吊字，结巴的说不下去了，只急的一只手在自己脖子上乱抹。

    “瞧你这出息，不就是吊死个人，什么大事，在哪儿呢？去看看，还有谁知道？报给周尚书没有？”阮十七呼的站了起来。

    他刚刚接了查清吴三怎么越的狱这桩差使，这小吏就上吊了，这点儿也太巧了。

    小吏紧跟在阮十七后面，赶紧指路，“在家里，我不知道，我就听说吊死了，就赶紧过来禀报十七爷您，这边这边。”

    “把你知道的说说。”阮十七一边顺着小吏的指引大步流星往前，一边示意总算喘过来一口气的小吏。

    “说是看着都好好儿的，后来老金说有事得回趟家，他家就在衙门前面那条街，近得很，谁知道一去就不回了，因为上头要份卷宗，那卷宗在他那儿收了，他们就找到了他家，他媳妇在院子里洗衣服呢，说人在屋里，结果一推门，就看到吊在房梁上了。”

    小吏知道的，有用的不多，没用的还真不少。

    两个人刚出了衙门，正迎上一溜小跑往衙门奔回来的东山，东山看到阮十七，立刻一个调头跟在阮十七后面，一边走一边禀报：“刚才爷不在，听说金守礼自缢了，小的就自作主张，先去打听了。”

    小吏一脸仰视的看着东山，有钱人做官真是便当，看看这小厮，这机敏劲儿，这份能干，要是在他们刑部，至少一个小主事官儿的料啊。这样的小厮，十七爷有一堆！

    “说是金守礼早上到衙门还好好儿的，巳正前后，他们秋审司几个小吏聚在一起喝杯茶歇口气，说起闲话，说是说到周尚书已经把彻查吴三越狱这件事，交到了十七爷手里，金守礼的脸色就变了，说是脸色变的很厉害，大家都看出来了，问他怎么了，他说早上大概吃的不干净，肚子突然痛的厉害，然后就出去了，撂了一句，说是得抓副药回家熬了吃吃。”

    “后头我知道了。”前面已经能看到袖着手踮着脚尖伸长着脖子的一群人，阮十七知道到了，抬手示意了东山，再转头和小吏道：“你回去部里，去跟周尚书说一声，金守礼的死说不定跟越狱的事有关，这事我来查，让他把无关的闲人都叫走。”

    “是。”小吏转身就往回跑。

    东山推开一群长脖子鹅一般围观的闲人，让进阮十七，自己也跟进，北海留在外面，指挥着几个小厮驱散围观的闲人。

    极小的院子里，一只水桶滚在一边，水淌的满院子都是，正屋门口，一个瘦小的妇人正趴在门槛上，哭的肝肠寸断。

    屋里，金守礼已经被放下来了，几个秋审司的小吏正围着他干站着，上官没来，他们暂时什么也不能做。

    阮十七刚进院子，秋审司的主官也到了，阮十七伸手拦住他，”我跟周尚书说过了，这个人，只怕跟越狱的事儿有关，这里我来，你跟他们先回去，有事我再去找你。”

    “好好好！”主官连声答应，这样棘手没好处的事，有人愿意管，他简直感激不尽。

    阮十七站在院子中间，正要进去，脚抬起又落下了。

    吴三越狱这事，他问过老郭了，老郭说不知道，老郭不知道，那肯定就是对家的手段了。

    婆台山上，那个魔头可没占着多大便宜，没吃亏而已。这个对家，至少和魔头势均力敌。

    刑部大牢是他管着的，吴三越狱这事，说不定查到最后，查到他自己身上了，当然这事儿他不怕，想栽赃他的人多了，能栽成的，还一个没有。

    不过，这事儿，还是得事先防一手，头一条，先得光明磊落事无不可对人言。

    婆台山那个大案子，是陈江统总，他这越狱小案，可是婆台山大案的引子，嗯，找陈江那是顺理成章理所当然。

    陈江这个人好，肩膀宽，肯担责有胆色，无惧无畏，他就喜欢这样的。

    “你去一趟御史台后面那个小院，找陈侍郎，跟他说刑部有个小吏自缢了，就说我说的，这事肯定跟吴三越狱的事有关，这验尸勘查现场的事，我不擅长，请他来一趟。”阮十七吩咐东山。

    陈江如今领了个侍郎的衔，可他这侍郎，是哪个部的侍郎，没说。不过照朱喜的话说，拿到手的是侍郎的俸禄，这就行了。

    东山去来的很快，陈江没来，说是盱眙军那边有发现，他赶过去了，是朱喜过来的，客客气气和阮十七见了礼，客客气气和阮十七商量了，从刑部和大理寺各请了两个仵作，开始验尸。

    陈江领的这差使，旨意上说由他统总，至于人手，就一句请六部及诸司协同。

    好在婆台山这桩案子，只要不傻到一定程度，都知道这后头水深事多，这句协同，各部和诸司倒是极认真的协同了。

    一是省得落了把柄在陈江手里，陈江荤素不忌谁都敢得罪的名声，如今响亮得很。

    二来，他们更怕被哪只眼睛看到，看不顺眼了。如今二爷和苏家是彻底垮了，那两位剑拨弩张，这会儿可不能沾上一星半点。

    朱喜用了陈江留下的手令，刑部不说了，本来就是他们家的事儿，大理寺立刻就点了两个最好的仵作，还拨了两匹马，很快就到了。

    阮十七看了一会儿仵作验尸，见没什么大花头，就开始在院子里，在各屋里乱转，还停在痛哭不已的金守礼媳妇旁边，仔仔细细看了好大一会儿。

    朱喜一幅老实师爷模样，站在四个仵作旁边，仔细看四个人验尸，一边听，一边问，一边指点哪儿再查查，一边看一眼旁边书办的记录，仿佛没留意到阮十七的到处乱转悠。

    ……………………

    阮十七冲进陈府大闹，他闺女哭的半条街都能听到被抬出来回了娘家，这事儿过后没多大会儿，罗尚书罗仲生就知道了，再得了长随的传话，夫人说，若是没事，就早点回去，罗仲生哪里还坐得住，中午饭没让送到部里，他回去吃。

    乔夫人迎出来，没等乔夫人说话，罗仲生看着乔夫人微红的双眼，先问道：“婉姐儿回来了？怎么样了？病的重不重？”

    “我就知道你该知道了，病的倒不算重，请太医过府诊过脉了，可别的，都不好了。”

    乔夫人和罗仲生并肩进了屋，先将李文梅说的那些事说了。

    “……这都是梅姐儿说的，李府那位二太太喊的一座山都能听到，咱们从前只知道这一点点，谁知道，那位胡夫人从头到尾跟着李家那位太太，还都是她怂恿的，说是还揪着十七爷那个小厮南海不放。

    唉，李家二太太配那什么药，也是那位胡夫人怂恿出来的。李家二太太是个傻子，这个，京城差不多的人家都知道，可胡夫人心眼多的数不清，也是差不多的人家都知道的，说都是胡夫人怂恿的，这话我信。

    梅姐儿说，送婉姐儿回府时，丁家二郎就跟陈家姑爷详详细细说了这些事，梅姐儿说，丁家二郎觉得，陈家姑爷肯定得跟你说这事，就没再到咱们这儿来，可陈家姑爷竟然一个字没提，你看看，这是多大的事儿呢。”

    罗仲生脸色变了，“梅姐儿是这么说的？想着陈省会跟我说，就没再到咱们这儿来说这事？这是原话？”

    “就是这么说的，我当时听了，也是心里一惊，你看看！”乔夫人见丈夫脸色变了，知道事情比她想象的更严重，原本的七成恼怒，这下成了十成，“我知道陈家姑爷这心思，怕咱们知道了，要责怪他们陈家，可他怎么这么傻呢，这是责怪不责怪的事儿吗？你看看！”

    “来人，”罗仲生脸色微青，先扬声叫人进来，吩咐道：“挑几个妥当人，悄悄看着陈府和陈省，特别是陈省，看看他在做什么，别惊动了他。”

    长随应了，垂手退出。

    乔夫人连声叹气，罗仲生看着乔夫人，”阮十七到陈府之后，都出了什么事儿？”

    “唉，裘嬷嬷从头看到尾，裘嬷嬷这个人你是知道的，极老实稳妥，她说……”乔夫人将裘嬷嬷说的那些情形，那些话，以及李文梅和李文楠一前一后赶到的事儿，仔细说给罗仲生。

    罗仲生凝神细听，越听脸色越缓和，听到最后，轻轻舒了一大口气出来，乔夫人看着他，脸上带着疑问。

    “这不是明摆着的，十七爷今天这一趟，不是去闹事儿的，这是先去把婉姐儿摘出来，唉。”罗仲生也是叹气连连，“这位十七爷，出了名的蛮横惹不得，可也就是蛮横惹不得，没人说他别的。这一场事，婉姐儿只有委屈，他知道，所以……唉，你看看。”

    “我也是这么想，十七爷那几句话，我觉得，句句都问的极好，都说到我心眼里去了，他们陈家，知道咱们最疼婉姐儿，这是拿这个拿捏婉姐儿，拿捏咱们呢，这叫什么事儿！”乔夫人越说越气。

    “婉姐儿怎么样？”罗仲生紧拧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婉姐儿，”乔夫人的话一哽，片刻，又是一声长叹，“反正也瞒不住，我就跟你实说，婉姐儿说她不去陈家了，无论如何也不去了，咱们要是留她，她就在家里住着，要是不留，她就剪了头发当姑子去，要是姑子当不成，她就一头撞死在陈家门前，你看看。”

    “我想到了。”罗仲生倒十分淡定，那位十七爷的事他听说过不少，手段一向狠辣，怎么可能只是让婉姐儿回娘家住几天闹闹小脾气。

    “你劝劝她？”乔夫人一提到婉姐儿这个宁死不回陈家的念头，愁肠百结。

    罗仲生想了想，点头，示意乔夫人，“一起去看看她吧。”

    罗婉就在上房东耳屋，两个人穿过两道门进到碧纱橱，罗婉刚刚喝了药，看到父亲进来，双手撑着坐起来，看着罗仲生，一声阿爹没喊完，眼泪就扑落成了串。

    “我都知道了。”罗仲生侧身坐到床前椅子上，“婉姐儿是受委屈了，阿爹很心疼。”

    “阿爹！”听父亲这么说，罗婉心里又是酸又是痛又是舒心又是委屈，百感交集，看着她爹，眼泪更多了。

    “唉。”罗仲生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头发，“阿爹一会儿还得回去衙门，过来看看你，还有几句要紧的话儿，你阿娘说你不肯回陈家了？”

    “嗯。”罗婉点了下头，又急忙摇头，“我是说，阿爹，我死也不回陈家了，他们就没把我当人，先前，他家那个老五要配药，非要我去，我跟他说，说到药方，他笑胡夫人，笑的什么似的，说什么成仙的方子都比胡夫人那个方子可信，说胡夫人是痴心妄想疯魔了，他明明知道那方子是假的，知道没用，可他还是让我去，我说累得很，说了好些回，我不想去了，他不肯，说这是孝道，还说什么宗妇的话，他从来没心疼过我。”

    罗婉的话说的很急，唯恐她爹一句话把她驳回去，急急慌慌的想要说服她爹。

    “还有，有一回，胡夫人让我刚入人定那一刻，在后园刮霜花，还要从午时后就不能吃喝，我又冷又饿，裘嬷嬷给我备了些姜丝粥，还有几样小菜，谁知道他那天喝酒回来，说是饿了，裘嬷嬷跟他提点了多少遍，都是明说的，说这是特意给我备下的，我饿了大半天了，又在外面冻了很久，得喝碗姜丝粥，他要是饿了，这就让厨房做了送过来，可他置若罔闻，说他一身寒气，正想一碗姜丝粥吃，他吃的一滴不剩，阿爹，他心里哪有我？”

    乔夫人心疼的眼泪都下来了，罗仲生拧着眉头，轻轻拍了拍女儿，罗婉更急了，“阿爹，那天，胡夫人真是要我出去送死的，不光是送死，那外头的匪徒，都是畜生，烧杀奸……我握了把银簪子……阿爹，我死也不去他们陈家了，那天，沈姐姐说，没有人最好，没有人就没人害我们了……我宁可死！”

    罗婉捂着脸，放声哭起来。

    “阿爹知道，阿爹知道你的委屈，阿爹没说让你回去，你先别哭，先听阿爹说。”罗仲生心疼无比的拍着女儿的后背。

    “嗯。”罗婉猛抽泣了几声，压回悲声，忐忑不安的看着父亲。

    “婉姐儿，你要是一直不回去陈家，不管怎么样，这都是断亲，别急，你听阿爹说，阿爹没说不行。”

    见罗婉又要急，罗仲生急忙安慰解释，罗婉点着头，看着她爹。

    “你在家里住到什么时候，我和你阿娘都能容你，可我和你阿娘年纪大了，还能活几年？等我和你阿娘走了，你几个哥哥就得分家，你怎么办？阿婉别急，先听阿爹说，出家什么的，太清苦了，再说，方外也不是清净地，你也不是个能出离红尘的人，婉姐儿，阿爹不是不让你回来，阿爹是跟你说回来之后，会怎么样。”

    罗仲生一边说，一边及时安抚女儿，“再一个，就是改嫁，婉姐儿，这女人改嫁，几乎都是填房，九成以上，前妻都留有几个孩子，婉姐儿，后娘难当，你这性子，更难，不做填房，那对方这人这家，就不知道落到什么地步了，除非撞了大运，不然，再嫁多半还不如这一回。

    婉姐儿，我和你阿娘是你的阿爹阿娘，凡事肯定先替你着想，你是姑娘家，这断亲……唉。

    你现在正在气头上，先别急，好好养几天，好好想一想，仔仔细细，前前后后都想好了，想好想透，再决断以后怎么办。你放心，我和你阿娘，疼的是你，不是陈省。只是，这样的大事，你得想清楚，想明白了，再做决断。”

    “好。”罗婉慢慢点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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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六章 哪有小事

﻿    罗仲生和乔夫人从东耳屋出来，乔夫人眼泪就掉下来了，罗仲生轻轻推着她，回到正屋，乔夫人看着罗仲生，哽咽道：“她提都没提养在老宅的那个青梅，她这是……她一向爱使小性子，这一回，她根本没往心里去，她这是……”

    “唉，我知道，她恼的是陈省没有真心待她，唉，我已经想到了，只怕是劝不回来了，婉姐儿这是对陈省和陈家死了心，才连这些事也不在乎了。唉，这也是比着的，你看看李家那几个女婿，婉姐儿跟她们常来常往的，也难怪婉姐儿……你别哭，这事不怪你。”

    罗仲生唉声连连，见一句话说的乔夫人眼泪掉成了串，急忙安慰。

    “怎么不怪我？当初严夫人开始给楠姐儿，还有梅姐儿挑人家的时候，就跟我说过，挑女婿比娶媳妇还难，得趁早，我那时候想着，等老爷这尚书坐稳了，还存了等她大哥中个进士的心，觉得那样的话，这地步就不一样了……怎么不怪我？不怪我怪谁？”乔夫人想着李家那些女婿，越想越难过。

    “当时不是因为选秀么，要怪也得怪我，怎么能怪你？你想想唐家那孩子，咱们婉姐儿这性子，跟唐家姐儿差不多，婉姐儿，好歹……”后面的话，罗仲生没忍说出来，他家婉姐儿好歹还活着，唐家姐儿，只怕骨头都已经化了。

    “你先别急，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再后悔也没用了。这件事儿，既然连到了婆台山那些大事上，就不能急了，千万急不得。

    好多事，特别是阮十七往陈家这一趟，我得找人好好打听打听，一定得先打听清楚了，唉，咱们知道的太晚了，没想到那个胡氏竟然搅在中间，你先放宽心，阮十七能先把婉姐儿送回来，至少咱们家没什么大事，婉姐儿没什么大事，你先别急。”

    其实罗仲生自己心里也很乱，不过他还能稳住。象他刚才说的，阮十七能先把婉姐儿送回来，从这上头看，罗家至少不会牵连进去，而大难临头，有了这个大前提，他乱也是小乱，稳还是稳得住的。

    罗仲生胡乱吃了半碗饭，就往衙门回去。

    进了衙门里他那处小小的院子，罗仲生径直进了西厢房。

    西厢房如今是朱参赞帮办部务的地方。

    自从进了京城，确切的说，自从李夏定亲秦王府，郭胜在秦王府一天比一天重要，朱参赞也就越来越受重用，这些年，一直稳稳坐着罗仲生身边参赞中的头把交椅。

    朱参赞是个极其淡定低调的人，如今这份重用之下，他和在杭城时，也没什么两样，照样常年一身半旧衣服，带着从内而外的谦恭和气，走到哪儿，都是那幅好脾气的老私塾先生模样。

    见罗仲生进来，朱参赞忙站起来，先让罗仲生坐下，从红泥炉上提了水，给罗仲生沏了杯茶。

    “我家婉姐儿闹的出了娘家这出事，你听说了吧？”罗仲生开门见山。

    “听说了，刚刚陈家有人找到这里，听说您不在，就走了，没说什么。”朱参赞缓声答道。

    “你看看这位二郎，怎么能傻成这样？他找我有什么用？事儿都这样了，他们家那位夫人，现在还有他们家，对不起谁，得罪了谁，难道还不明白？找到我这里有什么用？他和他父亲，甚至他家那位老夫人，还不赶紧到阮家和陆家跪着陪礼求饶过去，人家李家都到陆府陪礼去了，那还是正正经经的亲戚呢。他找我有什么用？”

    罗仲生气儿不打一处来。

    朱参赞叹了口气，没答话。

    陈家是罗家亲家，两亲家之间的事，这是罗家家务事儿，家务事儿他一向不说话，更不沾手。

    “还有更气人的呢……”罗仲生拍了几下桌子，他真是气坏了。

    朱参赞凝神听罗仲生说了丁泽安如何告诉了陈省那天夜里的详情，丁泽安如何以为，不光是以为，只怕还交待过陈省，得把这事告诉自己，可陈省却把这些话全数瞒下的这般那般，直听的眉毛都掀起来了，“丁泽安说的是胡夫人助着匪徒搜找阮家和陆家女眷？”

    “丁泽安是不是原话如此，不敢说，可至少丁泽安那个媳妇儿，是这么说的，这句话极要紧，夫人问的清清楚楚，我也问的清清楚楚。”罗仲生又捶了几下桌子。

    “这话！这是要抄家灭族的！陈二郎这是想让陈家破家灭族吗？”朱参赞简直不敢相信，摊着手，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婆台山那一场血案，说是匪徒，背后到底是谁和谁，京城明眼人都是心知肚明的，这是天下最大的一场争斗。

    这句胡夫人助匪徒搜找阮家和陆家女眷，一旦说出去，但凡听到的人，头一个想到的，就是胡夫人是事先伏进李家的暗手，陈家已经站了队，还奋不顾身冲在前面，甚至罗尚书，只怕也要被人家以为站了队，以为他也冲锋在前……

    丁泽安和阮十七既然说出这事，闹出这事儿了，绝不可能是两人的胡作乱为，这只是……

    朱参赞轻轻打了个寒噤，照现在那位王爷骤然大变的强硬作派，不把陈家抄了家灭了族，怎么肯善罢干休？也许还有罗家……

    “东翁，这是大事。”朱参赞心里连转了七八个圈，越想越害怕，后背一层冷汗，脸都白了。

    “我也是，刚刚听到时，我跟你一样，吓的后背一层冷汗，后来……”罗仲生凑过去，将阮十七冲进陈家的所作所为说了一遍，“……你看看，这摆明了是先把婉姐儿摘出来，老朱啊，你不知道，听说婉姐儿是这么回来的，我这心，一下子就落回肚子里了。”

    朱参赞也轻轻吁了口气，抬手在额头上抹了把，“我也是，这心落回去了。东翁跟李家交好了大半辈子，和王爷，还有那位王妃和她那两个哥哥，又有在杭州城那几年的交情，王爷是个重情念旧的人，王妃也是。”

    “你那个外甥，也念旧得很。”罗仲生补了一句。

    朱参赞低低叹了口气，“我有一年多没见过他了，一面没见过。我跟东翁说过，阿胜刚到京城时，就跟我说过，治平年间，能不见就不见吧，等以后再说。”

    “他这是怕牵连了你，你这个外甥，真是不简单，当初头一回见他，我就觉得眼前一亮。”罗仲生先夸奖了句，“老朱啊，你说说，这事，该怎么办？婉姐儿被十七爷那几句话说的，哭的死过去好几回，这会儿说是宁死也不回陈家了，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儿！”

    “那位十七爷，只怕不只是把婉姐儿送回罗家那么简单吧？”朱参赞看着罗仲生。

    罗仲生长叹了口气，这他想到了，他现在犹豫的是，是先等等呢，还是主动出手，这事可不光关系着女儿，现在这事关系着整个罗家，他不得不万分慎重。

    “十七爷既然先把婉姐儿摘出来，又让两个妻妹紧跟到府上照应，照我看，大事儿上头，东翁不用多担心，东翁只管替婉姐儿打算就成。”

    这就是家事了，他不宜多说。

    “我这不就是拿不定主意，才来找你商量商量？”罗仲生一脸烦恼，“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儿！”

    “东翁，真要……和离什么的，”朱参赞含糊了句，“可都得男方点了头才行，这会儿，陈家只怕不肯吧？东翁要是……那个，话说重了什么的。”朱参赞含糊着，用话说重了，委婉的替代了以势强逼，“陈家闹起来，再传出去，这话可就不好听了，过几天陈家再要有个什么不好，说不定还有人说是东翁怎么怎么样，东翁是不是得先想想这个？”

    “这个我倒不愁。”罗仲生一脸淡定，慢吞吞道：“真打定了主意……用不着我出面，有那位十七爷呢，他必定很乐意出面助上几拳。”

    朱参赞想笑又忍住了，连连点头。

    ……………………

    秦王府，郭胜进了书房院子，径直进了上房，秦王和金拙言正在说话，郭胜见了礼，先说了阮十七跑到陈家闹了一场，把罗婉闹回了娘家的事。

    “他这是要干什么？想挑着罗陈两家断亲？”金拙言挑眉道。

    “这件事是陈家不妥当。”秦王眉头微蹙，“把一个孝字，用的太过了。圣人的父子君臣之道，说的明明白白，君臣先不说，这父子，必定先要有父慈，然后才能有子孝，推子侄出去受死，这慈就没有了，既然没有了慈，哪儿来的孝？”

    “这话极是。”郭胜这话倒不是奉承，这么简单的道理……其实不是世人连这点简单的道理也不懂，而是懂了，视而不见，只挑着对自己有好处的来说来用。

    毕竟，父父子子这件事上，权柄都落在父母手里，经他们生，由他们养大的子女，是几乎不可能握到权柄的。

    这个世上，可不是个个父母都够得上父母这两个字，待已无限宽，对人无限严，用到父母子女之间，用到孝字上，就象陈家这样，就是时常用来明目张胆的杀人了。

    “又在想庞冲了。”金拙言看着秦王问道。

    郭胜挑眉看向金拙言，一脸疑问，庞冲这个人他知道，是个在御史台坐了近十年冷板凳，郁郁不得志的小御史，他怎么了？

    “今天早朝上，庞冲突然出列，面谏皇上，说婆台山惨案，源于六路驻军，六路驻军无一路不溃烂至极，祸害地方数十年，其中更有高邮军将朝廷军需贩卖给海匪，江阴军反叛，江南生灵涂炭，盱眙军突袭婆台山，滥杀无辜，以至死伤无数，罪大恶极。这些，全是因为皇上懒政所至，让皇上下罪已诏。”

    金拙言简洁的解释道。

    郭胜两根眉毛一起抬的老高，“朝廷还有这样的热血之人？这位庞冲我见过几回，倒没看出来。这人不错。”

    “冷板凳坐的太久了，就打着各种主意出头，都是私心作祟，哼。”金拙言嘴角往下扯，冷哼了一声。

    “这话有些苛求了。”秦王站起来，走到窗前，“心中无我，只求为国为民，那是圣人。当年咱们从杭城往福建那回，一路上见到的州县官吏，哪一个不是私心作祟？就算想着青史留名，也是私心作祟。

    不管他为什么做官，为什么做这件事那件事，只要他做官遵纪守法，恪尽职责，做的这件事那件事是于国于民有利的事，是义理之中该做的事，这就足够了。

    ‘过于苛求心地，这世间就没有可用之人了。就算你我，难道就能全无私心，一心为国为民么？”

    金拙言紧紧抿着嘴，不说话了。

    “我也是有私心的，你也是，他也是。”秦王指指金拙言，又指指郭胜。

    “我这个人，不光私心了，你们都知道，我可真是从来没想过为国为民这件事。”郭胜笑道。

    “那个庞冲，我让人去看看他？”金拙言欠身受教的极快。

    “你亲自走一趟吧。”秦王低头想了想，吩咐金拙言，金拙言有几分意外，这太明目张胆了吧？

    “这么些年了，难得有一回这样的强项之事，咱们能护持，就护持一二，臣子们都敢面刺皇上之过，才是盛世之征兆。”秦王接着道。

    “好。我这就去。”金拙言爽快答应。

    郭胜瞄着秦王，这简直是当面跟皇上打擂台了，嗯，好象王妃说过，这样的乱相，最好今年就能理顺，看来，确实快了。

    “拙言且慢，还有件事，你听完再走。”郭胜抬手拦住就要往外走的金拙言，“陈江那边递了话，说是被胡三那个军师黑茂买通的城门司小官，已经查出来了，是吴有光。”

    “吴有光？”金拙言扬眉。

    “横山县那个？”秦王眉头微蹙。

    “就是李三老爷在横山县当县令时的那个县尉吴有光，淫祠案后，他举家迁进了京城，苏广溢替他在城门司谋了份差使，现在是陈州门的小管事，从七品。”顿了顿，郭胜接着道：“吴有光说，这个黑茂，是李三老爷介绍他认识的。”

    “这是胡说八道。”金拙言不客气道。

    “不一定是胡说，让吴有光以为这黑茂是李三老爷带来介绍的，李三老爷却一无所知，这局做起来容易极了。”郭胜看着金拙言笑道。

    秦王看向郭胜，“这是小事，咱们不犯着使手段，如果陈江传唤，让李五陪他阿爹走一趟，是怎么回事就怎么回话，说清楚就是了。”

    “是。”郭胜干脆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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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七章 地狱之下有地狱

﻿    郭胜从书房院子出来，直奔旁边的小暖阁，李夏已经等着了，陆仪也在，这让郭胜有几分意外。

    “宫里递了话出来，江延世巡查春耕回来当天晚上，去看望了江皇后。他是戌初两刻从东华门出来的，落钥前出的宫，中间也不过两刻来钟的辰光。”

    郭胜一进来，李夏就看着他道：“这是很着急，一定要见一面的见面，我诱杀了老二，江延世必定是醒悟了，他明白了江皇后那么些年说的那些话，一点儿没说错，他这是找江皇后讨主意去了。”

    郭胜神情微变，看了眼陆仪，陆仪神情也有几分凝重。

    “江氏是个极其直接粗暴的人，相比于她，江延世就太委婉太讲究了，现在，江延世既然觉得江皇后的眼光智慧胜过他，那江皇后的话，他必定听而奉之，江氏会跟他说什么？”

    李夏看着郭胜和陆仪。

    “杀了皇上？”郭胜反应极快。

    陆仪刚要说话，被郭胜这一句噎着了。

    “这话愚蠢。”李夏不客气的评价道：“皇上身边有个崔太监，极精明的人，宫中宿卫一直在他掌控之下，而且，皇上这个人，是一定要时时刻刻都在众目睽睽之下的，就是睡着了，四周也要有人不眨眼的看着他。

    宫城之外，整个京畿，从前在蒋老将军手里，蒋老将军出了名的忠正耿直，现在在柏家手里。要是能杀了皇上又没有后患，还能轮得着江氏动手？”

    郭胜不好意思的摸了下鼻子。

    “还是要杀了王爷吗？”陆仪试探了句。

    “嗯，婆台山的局，在江氏眼里，必定是太繁琐太委婉不够直接，她最喜欢用最直接最简单最粗暴的法子。”李夏脸色阴沉。

    陆仪脸色变了，这种不顾一切的粗暴猎杀，最是防不胜防，郭胜脸色也极不好看，江延世那些死士有多强悍，他是领教过的。

    “王妃放心，只要我在。”陆仪举手握拳，按在胸前。

    “我信得过你，只是……”李夏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替身，能用的还有几个？”

    “两个。”陆仪低低叹了口气。

    “请一个过来吧。”李夏转向郭胜，“放出点儿风，让江延世知道，王爷有替身。”

    “是。”郭胜垂手答应。

    “陆将军先去安排吧，郭胜留一留。”李夏示意陆仪，陆仪微微欠身，退了两步，转身走了。

    李夏站起来，走到窗前，良久，转回身看着郭胜道：“我让陆将军把所有的防卫，都放到王爷身边了，这一阵子，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出府。”

    郭胜眉头微皱，王爷不能不出府，王妃的确是可以尽量不出府，防卫都放到王爷身边，也算合适。

    “万一，我有个万一，你不必管我，立刻离开王府，隐藏起来，替我做好两件事……”李夏眼皮微垂，接着道。

    郭胜愕然，“王妃这是……”

    “我跟你一样，一介凡人，说死就死了，死了肯定是化不成妖的，我死后，也肯定是没法再交待你什么了，所以，你现在听好。”李夏看着郭胜，露出笑容。

    “王妃！好，请王妃吩咐！”郭胜曲一膝跪在了地上。

    “我若死了，头一件事，屠了江延世和江家，鸡犬不留，杀了太子，立刻，手段随你，这些你都能做到，之后，想来王爷和金拙言他们，都能做的很好。”李夏的吩咐简单直接。

    “是，王妃放心。”郭胜应的极其干脆。

    这两件，他确实做得到，在不择手段的情况下。

    “现在就可以先着手安排起来了。”李夏示意他起来。

    “是，那宫里……”郭胜站起来，刚问出几个字，就被李夏打断，“那些你不用管，做完这两件事，立刻离开京城，远走高飞，我希望你能活着，继续去见识这世上的奇闻逸事，这世上，真的有许多有意思的奇闻逸事。”

    李夏带着笑，“嗯，我还留了份礼物给你，以后有机会，你去找五哥，跟他说，我让他把只有他知道的那件事，说给你听，想来这个礼物，你肯定十分喜欢。”

    “我觉得姑娘是天下最福大命大的那个人，姑娘不会有事的。”郭胜这句，不是宽慰，是笃定，他自始至终，都坚定不移的这么觉得。

    “未雨绸缪而已。”李夏笑起来。

    ……………………

    送走阿爹和阿娘，罗婉躺在床上，大睁着双眼，从出嫁想到现在，再从现在想到未来，把几个哥嫂挨个再想一遍，连小侄子侄女们都想到了，越想越愁肠百结，越想越觉得前无生路，后有追兵。

    呆呆想了不知道多少时候，罗婉坐起来，吩咐守在旁边的大丫头桃翠，“你去跟夫人说一声，我想去李家找沈姐姐说说话，现在就去。”

    桃翠一个怔神，不过没敢多说，忙穿过两道门，去和乔夫人禀报。

    乔夫人呆了片刻，点头，“你去侍候婉姐儿梳洗，我这就让人备车，再打发人过去说一声。”

    沈三奶奶她是知道的，李家二房一门不堪，只这位三奶奶，实在良善。婆台山那晚，又是沈三奶奶救了婉姐儿，她想找沈三奶奶说说话，让她去最好。

    罗婉洗漱了，桃翠捧了一盘子十来个热烫的熟鸡蛋过来，准备给她滚眼，罗婉摆手道：“不用，沈家姐姐不是外人，不会笑话我的。”

    桃翠忙放下盘子，侍候罗婉换了衣服，挑了件略厚的斗蓬披上，戴了帷帽，出门往李府过去。

    昨天下午阮十七和徐家舅舅冲进李家二房，一顿鞭子将郭二太太抽的半死，大夫还没请到府里，郭二太太就被抬进家庙锁了起来。

    二老爷李学珏在祠堂里祖宗面前跪着，看样子没个十天八天是出不来了。

    李文林吓的不知道往哪儿躲，也不知道得了谁的指点，跪在病在床上的沈三奶奶面前，磕头如捣蒜。

    沈三奶奶这病，仙风吹过一般，一夜过去，就能起床走到院子里闻一闻新鲜的栀子花香了。

    乔夫人打发先来说一声的婆子是骑马来的，到的早了不少，沈三奶奶听说罗婉要来，有几分纳闷，她不是病了？好象比自己病的还重，难道是听说了昨天她们家的事，不放心自己？

    今天上午陈家的事，沈三奶奶还一无所知。

    沈三奶奶一边不着边际的想着，一边让人侍候着换了身衣服，闻闻屋子里一时半会散不去的浓烈药味，想了想，吩咐把罗婉请进二门里的暖阁里。

    这个家里，她头一回有了自在的感觉。

    罗婉进来，沈三奶奶一眼看到罗婉那双肿的就是两只大红桃子一样的双眼，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怎么哭成这样？二郎欺负你了？”

    罗婉点头。

    “啊？二郎怎么敢欺负你？”沈三奶奶愕然，罗婉拉了她一把，“姐姐，咱们进去说话，好多话呢。”

    “好好好。”沈三奶奶忙伸手扶住罗婉，扶着她坐到炕上，摸了摸她的手，“手有点儿凉，我让人送个炭盆过来？”

    罗婉点头，沈三奶奶吩咐了下去，没敢上茶，让人端了碗清心汤过来，递给罗婉。

    “姐姐别忙了，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罗婉接过汤放到几上，看着沈三奶奶，语带凝噎。

    “好，你说吧，到底怎么回事？”沈三奶奶忙坐到罗婉旁边。

    “今天一大早，十七爷到陈家去了……”罗婉先从阮十七冲进陈府说起。

    沈三奶奶瞬间愕然之后，就淡定了，听说那位十七爷最记仇不过，自然没有打一个放过一个的理儿。

    罗婉这回倒没怎么哭，从阮十七进了陈府，她被人硬抬出来起，发生了什么，谁说了什么，一直说到她阿爹阿娘中午和她说的那些话，“……姐姐，我来，是想找你商量……”

    罗婉一句商量没说完，就看到沈三奶奶眼泪大滴大滴往下掉。

    “姐姐你怎么了？”罗婉忙用帕子去替沈三奶奶抹眼泪，“都过去了，姐姐别替我难过，姐姐别哭。”

    “不是替你。”沈三奶奶喉咙里哽的全是委屈和悲怆，微微仰着头，慢慢吸了两口气，才能再说出话来，“婉姐儿，你来找我商量，我就一句话，你阿爹阿娘既然这样疼你，赶紧和离吧。”

    罗婉没想到一向温吞胆怯的沈三奶奶竟然回了这么粗暴直接的一句话，一脸愕然。

    “就是因为你爹娘年纪大了，替你支撑不了多少年了，我才让你赶紧和离，脱了陈家那个泥坑地狱。否则，等你爹娘不在了，谁还能替你这样支撑？要是那时候，你再碰到这样的事，该怎么办？”

    沈三奶奶微微闭了闭眼，用力咽下满腔的悲愤委屈。

    “象我，咱们从婆台山上下来，在路上，二太太就开始骂我不孝，我家老爷，还有三爷，你是知道的，一路上到家，我连碗水都没能喝到，回到家，我让人捎话给我阿娘，跟她说，我想回娘家住几天，养几天病，我那时候病得重，我很害怕，我不想死，我有聪哥儿呢，她没死，我不敢死。”

    沈三奶奶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扑落成串儿。

    “可……”沈三奶奶喉咙一哽，后面的话没能说出来。

    “你一直在家啊，没接你回去？”罗婉有几分不敢相信的看着沈三奶奶。

    沈三奶奶不停的点头，“当天晚上，我阿娘象做贼一样，过来看了我一趟，从后角门进来的，阿娘说，当人家媳妇，都是这样的，让我忍，说熬到……她死，就好了。阿娘说，李家后头有座王府，她跟阿爹说接我，阿爹骂她，他们……不敢……”

    沈三奶奶双手捂着脸，哽咽的让人心碎。

    “姐姐，姐姐别哭，姐姐。”罗婉抚着沈三奶奶的后背，难过的一个劲儿的掉眼睛，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以为她够悲惨的了，可跟沈家姐姐比，她那点悲惨根本不算什么。

    “李家好歹还有大伯娘，就是大伯，也算是个公道明理的，陈家还不如李家呢，现在你阿爹阿娘在，他们都这样待你，往后，你阿爹阿娘不在了，陈家二郎再发达起来，陈家发达起来，象现在的李家，到那时候，你怎么办？”

    沈三奶奶总算咽下悲怆，看着罗婉，每一句里都是泪，“你那几个哥哥，有肯替你出头的吗？象十七爷那样？”

    “从前阿爹常和你们家大老爷同病相怜，因为子侄辈一个出色能成器的都没有，如今你们李家有个三房，我们罗家还是那样。”

    罗婉将头靠在沈三奶奶肩上，“姐姐，我知道了，趁着现在还能抽身退步，从地狱里爬出来，我先爬出来再说，以后……”罗婉顿了顿，“再怎么，也不能比这样更不好了，略好一点点，都比现在强。”

    沈三奶奶不停的点头，“我是命好，沾了我们三房的光，是十七爷救了我。”

    “你家那位太太？”罗婉拿定主意，就觉得轻松下来，立刻想起这个对沈家姐姐最最关键的事。

    “这辈子是出不来了。”沈三奶奶长长吐了口气，又啐了一口，“活该！”

    “那，那两个呢？唉，姐姐，你真是可怜，这一家子，竟然一个好的都没有。”顿了顿，罗婉也啐了一口，“陈家也是，一个好人都没有，一样混帐，就是不明显罢了。”

    “二老爷在祠堂里跪着呢，大伯让他写自己错在哪儿，听说他在祠堂里从昨晚上嚎到现在了，说他没错，我看这回大伯是下了狠心了，真要是找不到错处，不会放他出来的。”

    “那就让他这辈子也找不出来！”罗婉立刻接道。

    “他出来我也不怕，这几天，咱们也算经过生死了，我也想明白了，这做人，什么孝道圣人之道，这规矩那礼法的，都是……你越敬重它，它越欺负你！不是东西！”

    沈三奶奶小声的啐了一口，罗婉不停的点头，她也悟到了。

    “二老爷，还有三爷，再要作妖，我就去求大伯娘，或是……”沈三奶奶眼睛一亮，“去求十七爷！我觉得十七爷是个真正的好人，大好人，怪不得阿夏当初看上了他，肯把冬姐儿嫁给他，说远了，我就去求他，求十七爷给他们找个外任，越远越好，只要远，其它都不论，让他们一任接一任的做外任。”

    沈三奶奶猛的呼了口气，挺直上身又往上耸了耸肩膀，“就这样！我已经没有爹娘没有娘家，也没有能指望的人了，可我还有聪哥儿，还有茉姐儿和莉姐儿，都看着我呢，我得立起来，我死都死过了，我还怕什么？”

    “对对对！姐姐说的太对了，姐姐是个厉害人，那天晚上，你多厉害呢。”经过婆台山那一晚之后，罗婉是真心觉得沈三奶奶是个了不得的厉害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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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八章 人安梅花香

﻿    傍晚，丁泽安回到府里，李文梅压着性子，等着一家人吃了晚饭，两个人一起进了自己的院子，刚进院门，李文梅就迫不及待的将今天北海过来请她去罗府，以及阮十七冲进陈府，前前后后，怎样怎样，都和丁泽安说了。

    “……七姐姐说得跟阿夏说一声，我说你说过，阿夏什么都知道，这么大的事，阿夏肯定是知道了，就没让她去，你说，阿夏是真知道的吧？不会真不知道吧？我这心可一直提着呢。”

    “嘿！”丁泽安听的全神贯注，听李文梅这一句心一直提着，嘿了一声，横了她一眼，“你也不想想，王妃要是不知道，十七爷敢来这么一出？这都是得了……至少是个默许，要不然，十七爷肯定不敢。”

    “这个我想到了，六姐夫去二房闹了那么一场，阿夏肯定知道，也是肯定点过头的，这个我都知道，可六姐夫挑着人家断亲，这事阿夏也知道？这事可关着罗家呢，不光是陈家的事儿。”

    李文梅盯着丁泽安，她拦着七姐姐没去跟阿夏说这挑着断亲的事，这一下午，她心里上上下下，可没怎么安宁过。

    “放心，肯定知道，都不用说，王妃肯定想到了，十七爷什么的人，咱们都知道，王妃还能不知道？郭先生说过不只一回，说人家是多智近乎妖，王妃就是一只妖。”

    听李文梅一声哎，丁泽安急忙解释了一句，“这是夸奖的话，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王妃怎么可能不知道十七爷会使出什么手段？肯定想到了，啧。”

    丁泽安啧啧了好几声，“这是京城，十七爷还是有顾忌的，陈家这桩事，就十七爷这手段，算很温柔的了。我跟你说，十七爷既然打定主意要挑的罗陈两家断亲，那是必定要断了这门亲的，这一回不成，就得有下回，一直到断了为止。十七爷这个人，惹不得。”

    “他挑着人家断了亲之后呢？是不是就算过去了？和罗家断了亲这件事，陈家这个亏，可吃的太大了。”李文梅总觉得，她那个六姐夫好象不只这点打算。

    “断亲肯定只是头一步，你想想二太太，十七爷是怎么说的？呃对了这话你不知道，是十七爷跟徐家舅爷说的，徐家舅爷又跟郭先生说的，说是十七爷说二太太，要么她死了，要么她疯了，否则绝不善罢干休。后来是徐家老祖宗发了话，才进的家庙，徐家舅爷死劝活劝了半天，十七爷还是恼的乱跳，是真恼，不是装的，你就照二太太这打算推一推，那位胡夫人，只怕只有一条路，死路。”

    丁泽安嘿嘿笑了几声，眼里闪着八卦的光芒，“对了，照你看，罗婉是不是真要跟陈家断亲了？”

    “照我看，肯定要断了，六姐夫胡说的什么青梅的事，婉姐儿都不理会了，这是真死了心了，七姐姐也这么说。”李文梅说着，连叹了口气，阿婉从小到大都那么福气，没想到嫁人竟然嫁成这样，自己从小到大几乎没过过好日子，可嫁人竟然嫁的这样好，好到她觉得天底下最好。论起来，还是她有福气。

    “这全是陈省的不对，他刚和罗家订亲的时候，我头一回见他，觉得他还不错，后来就觉得他越来越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有一回，我和他一起会文，在城外得胜楼，你不是最喜欢吃得胜楼的定胜糕么，我就让掌柜掐着点儿，文会散的时候，蒸一锅糕出来，得胜楼离咱们府上近，我一路骑马回到家，糕还是热气腾腾的。

    这不是很寻常的事儿吗？那天在的有好几个，也跟着让掌柜的蒸一锅出来带走，说是他们媳妇儿也爱吃定胜糕，就是陈省，笑的不行，说哪有半点男子汉大丈夫的样子，这叫什么话？真是混帐。”

    丁泽安撇着嘴。

    “混帐极了！”李文梅干脆啐了一口。

    “就是啊，太婆说，夫妻两个是要相伴一辈子的，最亲不过，天底下最亲。”丁泽安跟着李文梅啐了一口，又笑起来，“大伯娘还说过，说人家姑娘抛家离亲，到了咱们家里，一心一意跟着咱们过日子，咱们待人家怎么好都不为过，太婆说，这就跟前方的将士一样，抛妻离子戍守边关，你再不好好待他们，那还是个人吗？”

    丁泽安学着苗老夫人的语气和样子，李文梅噗的一声笑，随即只觉得心里一热，眼泪差点下来。她真是天下福运最好的人。

    “真要说男子汉什么的，象陈省这样，他大伯娘那样欺负他媳妇，欺负到推进了死地里，这欺负他媳妇，难道不是打他的脸？他还帮着他大伯娘，这不是男子汉，这是混帐行子，这个人，看着一脸聪明相，怎么能混帐成这样！”丁泽安嘴撇成个八字。

    “这句话呢？是你自己想到的，还是大伯娘教导你的？要么是太婆？”李文梅眼睛弯弯，一脸笑看着丁泽安。

    “先是大伯娘说的，后来我一想，这话真对。大伯娘的交待可多了，比太婆还多，你归家之前，有一两个月，大伯娘简直是天天把我提过去训上几句，叮嘱了我不知道多少回。

    说你在娘家受的委屈多，只怕凡事想的多，凡事宁可委屈死自己，也要替别人着想，还说怕你胆子小，让我细心些，留心你别受了委屈闷在心里，还有就是有什么想要的，想吃的，怕你不说出来，你没受委屈吧？没什么想要的吧？”

    丁泽安说着，伸头过去，几乎凑到李文梅脸上，“我这一阵子一直在外头忙，没委屈你吧？”

    “嗯！”李文梅抬起下巴，一个嗯字由低而高又转了个弯，“这会儿就有点儿。”

    “那你说，谁委屈你了？不是我吧？有什么想要的？想吃的？”丁泽安忙挪了挪凑近了，一脸讨好。

    “饿了。”李文梅托腮看着丁泽安，“刚才就想着婉姐儿这事，想着赶紧跟你说，没吃饱，这会儿饿了，你替我……”

    “这好办！”丁泽安笑起来，利落的跳下榻，蹲下先给李文梅穿上鞋，自己再拖上鞋，一边跳着提鞋，一边伸手拉起李文梅，“走，我带你去厨房偷点东西吃。”

    “啊？”李文梅被他这一句话惊着了。

    这叫什么话？去自己家厨房偷东西吃？

    “快走，到厨房偷吃的我可是行家。”丁泽安拉着李文梅就往外走。

    “我的事你都知道，没进京城的时候，我靠这一手厨房偷吃的本事，没挨过饿，厉害吧？快走，让你见识见识我的本事。”丁泽安拉着李文梅，溜出院门，沿着树阴墙根，一路往大厨房走的飞快。

    李文梅心里发酸，却又哭笑不得，被丁泽安拉着，连走带跑，曲曲折折到了大厨房院门口不远。

    丁泽安手指竖在唇上，示意她噤声，伸头出去，看了看，拉着她绕过院门，沿着院墙，摸到一个极小的角门边。

    “这个门？”李文梅从来没到过这个极小的角门，她甚至都不知道大厨房还有这么个角门。

    “这不是进出人用的，是用来把泔水桶推出来，这个门从来不关，从这里进出最好，有点儿脚印什么，明天天没亮，几桶泔水推出来，就全抹平了。”丁泽安已经轻轻推开了那扇极小的角门。

    “呃！”李文梅听说是推泔水桶用的，顿时一阵恶心，却被丁泽安一把拉了进去。

    这会儿已经灯熄人静了，在安静的月光下，大厨房也象是睡着了一般。

    “这边。”丁泽安愉快的原地跳了下，拉着李文梅，一溜烟进了东边厢房。

    从明亮的月光下进到屋里，李文梅眼前一片黑暗，丁泽安却仿佛不受影响，直奔往前，片刻，拉着还在眨眼想看清楚的李文梅就往外走，“好了，快走。”

    李文梅被他拉着，再从那扇极小的角门出来，两个人跑出一射之地，丁泽安笑出了声，“怎么样？这回带着你，要不然我更利落。”

    “你拿了什么？”李文梅抱着丁泽安的胳膊往他怀里看。

    “还不知道呢，拿到什么吃什么，走，咱们……”丁泽安的话顿住，随即哎了一声，笑起来，“梅姐儿，你知道从前我偷了吃的，都是在哪儿吃的吗？”

    “自己屋里。”李文梅非常笃定的答道。

    肯定要到自己屋里关着门吃啊，这样才安全。

    “错！”丁泽安一个错里，透着得意，“我告诉你啊，偷吃这事，千万不能在自己屋里吃，为什么呢？会有味儿啊！你自己闻不到，别人一进屋，就能闻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所以，千万千万，不能在自己屋里吃，你记好了！”

    “我记这个做什么？”李文梅失笑。

    “也是。”丁泽安跟着笑，“我在哪儿吃，你肯定想不到。”

    “哪儿？你倒是说呀！”李文梅催促道。

    “坐在井边上。”丁泽安说着，看着李文梅，李文梅愕然，丁泽安看着她愕然的样子，笑出了声，“想不到吧？那时候，家里有两口井，一口是下人们都用的，另外一口是她们用的，我就坐在她们那口井边上，吃的骨头什么的，就扔井里。”

    “你吃下人那口井里的水？”李文梅明了的问道。

    “嗯。”丁泽安一声嗯里透着丝丝阴郁，随即笑道：“现在不能坐井口了，咱们不能恶心自己，走，咱们到后湖边去吃。”

    “好。”李文梅有些心酸，也扬起声音，挽着丁泽安，两个人连走带跑往后湖边走。

    丁泽安拿的是半块咸羊肉，一只胡饼，两人坐到湖边，李文梅没吃咸羊肉，只掰了一小块胡饼慢慢咬着。

    “二郎，我决定，明天好好跟着大伯娘和太婆练功夫。”吃了几口胡饼，李文梅不吃了，看了眼丁泽安，郑重道。

    “嗯？”正咬着咸羊肉的丁泽安一个怔神，“怎么啦？怎么突然说了这么一句？没出什么事儿吧？”

    “没有，我觉得太婆说的对，女人就该自己能护住自己，护住自己的孩子，要是你阿娘能……这样……”李文梅喉咙微哽，不光他，还有她的阿娘，“我一定要能护住自己，护住孩子。”

    “有我呢。”丁泽安伸头过去，仔细看着李文梅，认真保证道。

    “不是有你没你。”李文梅将剩下的饼子塞到丁泽安手里，“那天太婆说，她要给家里立条家规，丁家的女人，都要能护得住自己，不能靠男人护着。”

    丁泽安呃了一声。

    “不过大伯娘说，怎么算护得住？这个护得住得先定下，这个要是定不下来，这家规立下了，也是让后辈为难。”李文梅接着道。

    丁泽安连连点头，这几年，太婆越来越会乱出主意了。

    “家规的事我不管，不过，我得能护得住自己，护得住孩子。”李文梅语调很坚定。

    “那我呢？你都护住了，我干嘛？”丁泽安指着自己。

    “男人都靠不住的，这是大嫂说的。”李文梅笑眯眯接了句。

    “你大嫂的话不能信，我很靠得住的。”丁泽安认真表态。

    李文梅笑起来，“靠不靠得住，得以后看呢，我吃好了，咱们回去吧，明儿还不知道有什么事儿呢，昨天七姐姐说，这几天她时刻准备着往外跑，我也得这样。”

    “这位十七爷，我明天得找他说说话儿，不带这么折腾人的。”丁泽安将胡饼和咸羊肉扔进湖里，站起来跟上李文梅。

    “不用你跟六姐夫说，这也是应该的事儿，昨天七姐姐说过一句，打架亲兄弟么。”李文梅踮着脚尖，踢起根落下的树枝，再一步跳前，接一脚踢到旁边花圃中。

    “唉，你七姐姐这话……你跟他哪扯得上什么亲兄弟？”丁泽安紧几步跟上。

    “我觉得六姐夫好，我要好好巴结六姐夫，以后啊……”李文梅转个身，一边往后退，一边看着丁泽安，拖着长音。

    “你好好走路，我怕了还不行么……”丁泽安伸手拉住李文梅的胳膊，拉着她转了个身，说笑着往自己院里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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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九章 层层叠叠

﻿    江延世站在清淡的月光下，转头打量着四周，二皇子这座郡王府，他来过不只一次，白天的清雅中总是透着股挥不去的富丽奢侈，远不如这会儿。

    江延世颇有几分感叹，老二和老三的府邸，都是苏烨看着修建和布置的，这会儿月下看，倒是比白天清雅自然了数倍。

    想着如今的苏烨，一件麻布僧衣，瘦的陷进去的双颊，江延世有几分恍惚，如今的苏烨，就和月下的这座府邸一样，脱去了富贵奢华气，倒是真正的清雅了。

    “来了。”旁边的小厮低低提醒了句，江延世转身，看着步子不快，却走的很稳的二皇子妃侯氏。

    侯氏一身重孝，清瘦晦暗中，透着隐隐约约的丝丝戾气。

    江延世眼睛微眯，随即舒开，这样的侯氏，很好。

    “王妃。”离了七八步，江延世往前一步，站到月光里，长揖到底。

    侯氏笔直站着，冷冷看着江延世。

    “王妃站过来这里说话，可好？贵府上，并不是全然妥当的。”江延世迎着侯氏的目光，侧身往旁边树阴下让了让。

    片刻之后，侯氏往前几步，站进了阴影中。

    “知道二爷去了婆台山，我就让人过去，想护住他，不过已经晚了。”江延世的声音如同这月光，清冷中透着丝丝说不出的温柔。

    侯氏身子似有似无的颤抖了下，嘶哑的声音里浓溢着悲伤，“你们联手杀了他，你们已经杀死他了，用不着说这样的话了。”

    “我从来没想过让二爷死，还有三爷，太子更没有，象二爷和三爷那样美好的人，应该好好活着。”江延世的话顿住，坦然迎着侯氏满是讥讽的目光，“二爷和三爷都是过于美好了，从外到内，适于风花雪月，却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阴谋诡计，王妃是个聪明人，这一条，应该看的很清楚。

    我自小伴在太子身边，是和二爷、三爷一起长大的，从小看到大，我知道二爷和三爷是什么样的人，太子更知道，这样的二爷和三爷，留着装点太平，粉饰皇家的兄友弟恭，展示太子的大度仁慈，最好不过。”

    侯氏微微闭了闭眼，移开目光，看着满院清寒的月光，月光下的园子，清雅极了，却又是那样疏离。

    她一直想不明白，他那样的性子，那么爱自在，那么清雅，那么美好，那样天真善良的一个人，做个富贵王爷不好么？

    “听说二爷走了，太子妃哭了好几场。我听太子妃说过，王妃当年知道自己要订亲二爷时，曾经和她偷偷说过，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江延世声音低而缓。

    侯氏眼泪大滴大滴往下掉。

    她很小的时候，头一回看到二爷，就象看到了天上的仙人一样，因为他太美好，太高贵，一切都太好太好，她连想一想都不敢，后来他到她家求亲，她当时听丫头禀报，以为自己神情恍惚，白日里做起了美梦。

    定亲后大半个月，她常常睡着睡着，一下子惊醒了，因为她梦到她要嫁给二爷这事，是个美梦，美梦醒了……现在梦没有了。

    “二爷走的很不甘心。”江延世看着她，低低叹了口气。

    侯氏闭了闭眼，二爷回来时，是她亲手给他擦洗，给他换的衣服，他脸上的神情，那么惊恐，那么愤然，那大睁的双眼，她用了力才合上的……

    “王妃有什么打算？”江延世轻声问道。

    侯氏一个怔神。

    她有什么打算？她能有什么打算？她自然是要替他守一辈子的，她……他问的不是这个打算！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侯氏仰头看着江延世。

    江延世目光平静的迎着她的目光，却没说话。

    “你想干什么？”侯氏声音尖利起来。

    “她杀了三爷，又杀了二爷，之前还有六爷，下一个，不知道是四爷还是五爷，大约是四爷吧，五爷这个幌子应该会留到最后，四爷之后，大约就是太子爷了。她笃定没有人象她那么狠厉，象她那样的手段，三爷死了，你们不过哭了一场，现在二爷死了，你们也不过哭一哭，最多骂一骂罢了，她笃定你做不了别的。唉。”

    江延世看着侯氏，一声叹息里透着说不清的意味。

    “你这是算计到我头上了？要借刀杀人吗？”侯氏眯眼看着江延世，带着几分怒气。

    “王妃有刀吗？”江延世迎着侯氏那丝丝并不怎么坚定的怒气，“二爷那几把小刀，已经和柏悦一起，全数折损在了婆台山。王妃是没有刀的，不过，我可以借刀给王妃，王妃来布个局，由王妃来杀了他，王妃一了恩怨，我替太子争一条活路。”

    侯氏紧紧抿着嘴，这几天她守在二爷灵前，悲愤之余，不知道想过多少回，她要是能替二爷报了仇，二爷肯定很高兴，可她一介弱女子，她手无寸铁……

    “我要想想。”侯氏压下心里那股子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恐惧的浓烈情绪。

    “好，不过，这件事，请王妃自己想，千万不要和任何人说起，她们无孔不入，这个，王妃应该已经领教过了，一旦让人知道，只怕王妃立刻就要伤心过度，横死灵前。”

    江延世郑重警告道。

    侯氏紧紧抿着嘴，嗯了一声，转身就走。

    江延世看着她的背影，慢慢舒出了一口气。

    他最欣赏有仇必报的弱女子。

    ……………………

    阮十七隔天到刑部，小吏已经将金守礼这两年里经手过的所有卷宗都抱过来了，阮十七两只脚蹬在长案上，一份份看的飞快。

    到午饭前，阮十七已经看完了金守礼经手的那些卷宗，指着挑出来的十来份卷宗吩咐东山抱上，再吩咐小吏把其余的卷宗送回去，站起来，带着东山往周尚书那间小院过去。

    周尚书看着掀帘进来的阮十七，一边示意他坐，一边温和笑道：“查的怎么样了？有眉目了？”

    “有一点，不过，这个眉目后头，只怕眉目更多。”阮十七不客气的在周尚书长案前的扶手椅坐下，示意东山将卷宗放到周尚书长案上。“这是我从金守礼这两年经手的卷宗中挑出来的，这些，应该都有点问题。”

    “这可不少。”周尚书伸手抬起卷宗，略翻了下，皱起了眉，“你真疑心是他？”

    “到门口看着点儿。”阮十七没答周尚书的话，先吩咐东山。

    东山应了一声，阮十七站起来，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重新坐下，这才看着周尚书道：“这金守礼，不过是个诱饵，诱着咱们往人家安排好的路子上走。我走了走。”

    周尚书眉毛扬起来了。

    “这十来桩案子，安排的极好，从小到大，最早的一件，是一桩失手殴打致死案，苦主是个穷族穷家的穷秀才，只有母子两人，苦主死后，是这个当娘的不依不饶，顶着状子到处哭叫，判了秋后问斩，到金守礼手里时，苦主这个娘，刚刚死了，这桩案子，苦主那边就没人了，有了翻案的余地，他就以案情不明为由，驳回重审，重审之后……离京城不近，要查清楚再报回来，只怕得好些些时日，不过我觉得，必定是说从前的案子审错了，这凶手，肯定早就放回家了。”

    阮十七将最上面一份卷宗推给周尚书。

    “从这件开始，后面的，一步一步，就越来越不容易，到这最后一件，就是吴三越狱这件事。这样一步深过一步，整整两年的历练，这位金守礼，必定十分老练了才对，怎么会听到尚书将越狱案交给了我，就吓的面容失色，掩饰不住？这可不象历练过两年，做过这么多大案的老手。”

    周尚书连连点头，这个他也想到了，这个金守礼，只怕是个最外围的执行者……

    一想到这个，周尚书一阵头痛，真要查出来这个案子是团伙，刑部里有这么个团伙，他这个尚书大约就做到头了，能让他在京致仕，都是皇上圣德仁厚了。

    “还有，金守礼家里，算得上家徒四墙，他那间小院是赁的，赁钱一年一年的交，他老婆一脸菜色，一女一儿，女儿嫁给兵部一个小吏，嫁妆很一般，儿子现在张家私塾附学，那家私塾人很多，因为学费非常便宜。

    他老家就在离京城三四十里的金家村，我已经让人去看过了，家里有个二三百亩地，不过，那地是从金守礼他爹起，就是他们金家的了。地现在是金守礼的弟弟打理，说是每年都要往京城金守礼这里送米豆之类。”

    “那他拿到的银钱呢？哪儿去了？”周尚书愕然。

    “昨天人定前后，有个十分俏丽的女子，鬼鬼祟祟溜到金守礼那间小院门口，偷偷摸摸磕了几个头，就跑了。当然没让她跑成，缀上了。”

    周尚书抬手按在额头，不得不佩服阮十七这份玲珑心思。

    “是个外室，刚生了个小儿子，白胖白胖的很可爱，看不出来象不象金守礼，金守礼太瘦，孩子太胖。”

    阮十七的话让周尚书有几分哭笑不得的感觉。

    “这个女人，说她是从南安城，跟着阮家往京城送东西的船，进的京城。”阮十七接下来的话，把周尚书听怔了。

    “我家确实隔三岔五的往京城给我送东西，正好，她说的那趟，跟船过来的管事正好在我府里，我就问了，确实有这么个女子，是南安城一个常往我们老宅送珍珠什么的赵掌柜托付的，这个赵掌柜，虽说应该早就没影子了，不过我还是捎信回老家，让人去查了，查这个不是为了这个案子，南安城太远，等把赵掌柜的底细查回来，这案子肯定已经查清结掉了，查这个，是因为竟然有人在南安城欺负我们阮家，不得不好好教训教训。这是私事。”

    周尚书听的眉头紧拧，从两年前的南安城开始的，这份缜密耐心，让人害怕。

    “这会儿先查到这些。有两件，第一，金守礼这样的蠢货，一个人做不成这十来桩案子，部里肯定还有人，这个人，或者说这一群人，只怕都是真正的老手，这中间，必定有位置还不低者，大牢在我掌管之下，尚书也知道，能越过我，随意调度大牢的，这部里……”阮十七干笑几声，“这事儿，暂时就尚书知道我知道最好，别打草惊了蛇。”

    周尚书点头，他也这么想。

    “其二，那个俏丽小外室，有几分心眼，不过，北海几句恐吓，就能把她吓的竹筒倒豆子，实话全说出来了，她背后肯定有人指挥。部里那个，和这个小外室，只怕背后都是一只手。”

    阮十七的话顿了下，干笑两声，“还有，不能算第三，只是跟尚书随便说一句。这事儿，直指到我头上，满京城，敢这么针对我搞这样的事儿的，可不多，犯得着的，就更少了，这背后的黑手是谁，尚书心里先有个数。”

    阮十七说完，站起来，看着脸色发青的周尚书，一脸笑，“尚书这些年待我不错，我这个人最不爱说那些这个感那个恩的肉麻话儿，只是心里有数罢了。所以，一定要过来和尚书说一声。这事儿，尚书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十七绝不介意，尚书多年照应，这也算是十七的一份心意。”

    阮十七说完，拱了拱手，转身出了屋。

    周尚书端直的坐在长案后，眉头拧成了一团。

    阮十七从周尚书院子里出来，径直出了刑部，站在刑部大门口，眯眼迎着太阳，打了个喷嚏，连叹了几口气，上了马，直奔秦王府，去找郭胜。

    阮十七将刑部那个金守礼的事一点没漏说清楚了，坚定不移的拒绝了郭胜的邀请，立刻拱手告辞。

    那位，不到万不得已，他是绝对不去见她的。

    郭胜送走阮十七，径直进了书房院子旁边的那间暖阁。

    李夏听郭胜说了金守礼这件事，低低哼了一声，“吴有光，再到这个金守礼，他打算的很好，假如婆台山一击而中了，吴有光这一条线，就转向了苏家，金守礼这里，可以用来清除王爷余下的人手，或者中间转向哪里，一击不中，也可以用来混淆是非，嫁祸与人。”

    顿了顿，李夏嘴角往下扯了扯，看着郭胜问道：“去年考绩，骆远航又是一个卓异？”

    “是，这是他这一任第二个卓异了，若没什么意外，明年又能往上升一升，就是一方大员了。”

    “杨承志的案子，现在怎么样？”李夏接着问道。

    “杨承志的案子还是原来那些东西，不过，这样的事，骆远航不是头一次做，到杨承志时，其实已经做的很熟练了，前头几起，都是上下狼狈为奸，只有两起，一是当时的知县三年前病死了，一是当时的知县任上病死，这两个可以用一用，已经准备好了，长贵经的手，王妃放心。”

    郭胜答的极其详细，当初杨大娘子那一状不了了之的时候，王妃就吩咐他继续暗中查杨承志一案和那个骆远航，现在果然用上了。

    “把骆家和江家的生意往来，一并抛出来，光一个骆远航没什么意思。”李夏接着吩咐道。

    郭胜眉梢微挑，干脆的应了一声。

    和骆家，确切的说，和骆远航做生意的，是江延世的庶出兄长江延锦，江延锦自江阴军冯福海案进京之后，就没再回明州，一直在京城，多数时候，是在城外的庄子里。

    “还有，吴有光那个案子，想办法搅一搅，这条线既然剑指苏家，就帮他再烧的旺一些，总不能都照他的安排走。”李夏接着吩咐。

    “是。”郭胜愉快答应，这个搅一搅，他最擅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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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十章 是人有一蠢

﻿    罗婉在李家，和沈三奶奶说到很晚才回到府里，一夜好睡，第二天早早就起来了。

    二皇子战死，皇上十分难过，这几天早朝常常说免就免了，今天罗仲生就不用早朝，不过就算不用早朝，罗仲生也是一早上就要到部里视事，罗婉要起早了才能见到他。

    早饭刚刚摆好，见罗婉进来，乔夫人先把她拉到身边，仔细看她的气色，“好多了，就是这眼睛还肿的厉害，一会儿让桃翠好好给你敷一敷。”

    “我没事了阿娘，我想好了……”罗婉迫不及待的想和阿爹阿娘说她的决断，罗仲生却抬手止住了她，“不急不急，先吃饭，你阿娘让厨房做了你最爱吃的炸糯米糍，赶紧吃，这个略凉一点就不好吃了，吃完咱们再说话。”

    罗仲生说着，已经挟起块糯米糍，先吃起来，咬了一口，连连点头，笑着示意罗婉赶紧吃。

    罗婉应了，也先挟了块糯米糍吃了，这糯米糍味道真是好极了。

    吃了早饭，漱口上了茶，罗婉看着阿爹，带着几分迫切道：“阿爹，我想好了，我再也不回陈家了。

    昨天阿爹跟我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进去了，昨天去找沈姐姐说话前，我还这想想，那想想，没能下了决心，可沈姐姐说的那些话……”

    罗婉说到沈三奶奶，眼圈微红，挑着沈三奶奶从山上下来，一路上连口水都没能喝上，她自己差点被郭二太太害死，已经病的七死八活了，还被郭二太太逼着亲手熬药，不住口的骂她丧命星不孝等等这些让她听了都难过的受不了的细节，说了七八件。

    ”……沈姐姐想回娘家安心养几天病，可她娘家说李家势大，后头还有座王府，怕得罪了郭二太太，就是得罪了李家，不敢接她回去。

    她阿娘就去看了她一趟，还是偷偷摸摸，后门进后门出的，象做贼一样。

    阿爹，李家也就二房糊涂混帐，要是陈家这样的，哪天阿爹不在了，阿娘要去看我，是不是连偷偷摸摸也不行？阿爹，我肯定不如沈姐姐那样厉害，那样能忍，要是没有阿爹支撑，在陈家，我只怕连半年都活不下去，这会儿回去了，到那时候，我该怎么办？”

    罗婉泪眼汪汪的看着罗尚书。

    罗仲生长叹了口气，看向不停掉眼泪的乔夫人，“婉姐儿既然打定了主意，你也想开些，婉姐儿这话说的对，如今有支撑才不过这样，往后我走了，婉姐儿真要在陈家，这日子只怕真象她说的，还不知道过成什么样儿。”

    “好。”乔夫人声音里满是哽咽。

    罗婉听阿爹这么说，轻轻舒了口气。

    “好了，你安心在家养着，阿爹今天就找陈省说说话儿。”罗仲生站起来。

    罗婉连连点头，跟在后面将罗仲生送出屋，看着她爹出了垂花门，才再次舒了口气，看着站在她旁边，眼里还有泪的乔夫人，伸手挽住她，“阿娘，您别担心，我以后肯定会过的好好儿的，昨天沈姐姐和我说了好多，你听说过那位霍老夫人的事儿么？她可厉害了，阿娘我说给你听，我可佩服她了……”

    罗婉挽着罗夫人进了屋。

    ……………………

    昨天大半天，陈省先是觉得他撞上鬼了。

    罗婉哭喊着回了娘家，太婆急晕过去了，等太医到了，说了没事，他就急急忙忙骑马出来，准备去罗府接回罗婉，谁知道刚出了巷子口，就撞到了一个卖糕的小贩，热腾腾的米糕撒的到处都是，他被小贩一把揪住，非要见官。

    他急着有事，直接给到了一百两银子，可那小贩看起来是个傻子，梗着脖子就是要讨个说法，一定要见了官，一直纠缠了小一个时辰，刚刚摆脱，前面街上一辆装满黑炭的大车翻倒，后面几辆装着几丈长大圆木的车子只能进不能退，前前后后堵的死死的……

    他从出门到傍晚，一直堵在离家门口十来丈的大街上，到傍晚，总算恍过神了，不过撞鬼了，这是有人不让他去罗家接人。

    陈省怒极，却又觉得好笑，这样的伎俩，能挡他一天半天，难道能从此就把他挡在这街上？挡在罗府之外？就算把他挡住了，阿婉消了气，自己也就回来了。

    他没纳妾，一个通房还是阿婉安排的，在外面几乎不狎妓，他不爱这个，阿婉性子娇，他从不跟她急吵，她说什么是什么，听不惯也最多不理会，听烦了就走，他待她，还有怎么好？

    阿婉肯定知道他待她好，他确实待她好。

    婆台山那事，大伯娘是有点儿过了，大伯娘害怕，阿婉肯定也害怕，不过女人么，临到事上，不都是这样，乱成一团，自己做了什么说了什么都不知道，有什么好计较的？

    陈省忙了一天没去成罗家，焦急愤怒之后，又淡然了，他阮十七以为这样能挑得他和罗家离心，真是做梦。

    第二天，陈省再出门，刚出巷子又被个挑着两大筐萝卜的挑夫撞了，看着满地乱滚的萝卜，陈省没发火，吩咐小厮按价赔钱，自己调转马头回去了。

    他这是黔驴技穷了，只能这么堵着他，随他堵，阿婉那边，就是不去，又能怎么样？

    到午时前后，是罗仲生吃饭的时辰，陈省再次出府，这次倒是顺顺当当，见到了罗仲生。

    罗府刚刚送了饭菜过来，正在摆饭，罗仲生客气的让着陈省，听说他也没吃，忙让人添了一幅碗筷，招呼陈省，“先吃饭。”

    陈省以往要找罗仲生，也是赶在中午吃饭的时候，常常和罗尚书一起吃饭的，这会儿也和往常一样，坐到罗仲生对面。

    “阿婉没事了吧？昨天……”

    “咱们先吃饭，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罗仲生打断了陈省的话，笑呵呵的让着他。

    陈省笑应了，和罗仲生对坐吃了饭，老仆收拾了碗筷下去，上了茶，罗仲生看着陈省，不等他说话，先笑道：“听说阿婉昨天闹的很厉害？”

    “这没什么。”陈省立刻接话笑道：“阿婉性子娇，家里人都知道，从太婆起，都是尽让着她的。”

    “连你太婆也得让着她？这也太过份了。”罗仲生眉头皱起来了，长叹了口气，不等陈省再解释，就转了话题，“前两天婆台山下来，是丁家那位二爷送阿婉下山的？”

    “是，”陈省脸上闪过丝不自在，忙笑着掩饰过去，“阿婉上山之后一直住在李家别庄，后来又跟着李府上那位沈三奶奶到陆家别庄避难，丁二爷送李家太太下山，自然要把阿婉也一并带到山下。”

    “喔。”罗仲生听不出情绪的喔了一声，“丁二爷说过什么话没有？”

    “那倒没有。”陈省飞快的答了句，话脱口出来又觉出不对，立刻又陪笑补了几句：“说了些怎么受了惊吓这类的话，其实不用说也看出来了，大伯娘和阿婉都是面无人色，大伯娘是被人一路架回去的，站都站不起来了，阿婉还好些。”

    罗仲生看着陈省，有几分怔忡，他这样的蠢气，肯定不是昨天今天突然生出来的，以前，他怎么没注意到呢？

    人都有犯蠢的时候，他这一蠢，就犯在了这个女婿身上。

    “阿婉昨天闹成那样，我和她阿娘都很生气。”罗仲生缓声道。

    “不是什么大事，阿婉性子娇，在家常常这样，我吃了碗粥不吃碗粥，她都会生气，这也没什么，我都能让着她……”陈省急忙陪笑解释。

    “阿婉被我和她阿娘从小娇生惯养，这性子，确实太大了些，唉，你这媳妇，往后是你们陈家的宗妇，是这样吧？”罗仲生眉头皱起，笑容没有了。

    陈省隐隐觉出丝不对，陪笑道：“是。这是……”

    “阿婉都这么大了，这脾气性子早就养成了的，再要改，只怕是改不了了……”

    “我知道，我一向让着阿婉，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一个大男人，哪能跟阿婉计较这样的小事……”陈省急忙解释，那一丝丝不对劲的感觉，开始往外漫延。

    “先听我说，阿婉不光性子娇，还不能容人，这不是你让不让她的事儿，刚才你说了，连你太婆也让着她，这是不孝，偏偏她还一无所知，难道以后你们全族都得这么让着她？那不是成了笑话儿了？宗妇不易，一想想阿婉这样的性子脾气，要做你们陈家的宗妇，我和她阿娘，多想一想，都睡不着觉。”

    罗仲生连叹了几口气，“阿婉这样的，要是做了你们陈家的宗妇，岂不是要害的你们陈家家宅不宁规矩全无，乃至大祸临头？我和她阿娘想来想去，怎么想，阿婉都做不了宗妇，哪家的宗妇都做不了。我看这样吧，我接阿婉回家，你，还有你们陈家，还是另挑个脾气柔顺，大度明理，懂事知礼，孝敬长辈的好女子娶回去，这样对你们陈家才最好，唉，咱们要知错就改。”

    “什么？”陈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肯定听错了！

    “是我和阿婉她阿娘当时疏忽了，是我们对不起陈家，你们陈家休妻也行，和离也行，阿婉的嫁妆，送不送回来也都行，总是我们罗家对不起你们陈家吧。”

    罗仲生这几句话说的缓慢而清晰。

    陈省这一回听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敢置信的看着罗仲生，“就因为大伯娘一时糊涂，没能护好阿婉？那个时候，谁能顾得上谁？大伯娘吓的到现在时昏时醒，倒是阿婉还好些……”

    “不是。”罗仲生皱着眉头，打断了陈省的话，“我刚才说了，是阿婉不好，性子娇纵，不能容人，不孝不悌，这些，你都说过，这样的阿婉，怎么能做得了一族宗妇？我这是为了你好，为了你们陈家好，阿婉配不上，配不上你们陈家。”

    “您说这种话就没意思了，”陈省有点儿恼了，“阿婉昨天离家，我当时就追出来了，是……”

    “我都说了，不是因为这些，这是我跟阿婉她阿娘商量了很久的事儿，是阿婉配不上这个宗妇，这门亲事，还是算了的好，省得阿婉以后祸害你们陈家，我和她阿娘就算死了，也不得安宁。”

    罗仲生再次打断了陈省的话。

    陈省脸上一片青色，站起来，“我去接阿婉回去，不过几句口角，我陈家从没有休妻的例，也没有和离的理儿，您这话，实在儿戏！”

    “嗯。”罗仲生看着他，似是而非的嗯了一声，转头吩咐老仆，“好好送陈二爷出去。”

    老仆应声，陈省转身要走，又顿住，转回身，冲罗仲生胡乱拱了拱手，昂然走了。

    罗仲生看着他的背影，叹气连连，他这双眼睛，也有一瞎好几年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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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一章 齐头并进

﻿    午后，南城那条巷子里，那棵笼在院门上的石榴树比前几年茂盛了许多，这会儿石榴花开的正盛，浓绿的叶衬着艳红的花，显的格外生机勃勃。

    杨大娘子坐在正屋廊下，正细细的纳着只鞋底。

    和前两年相比，杨大娘子显的年青了许多，刚搬到这间院子时，常有人以为她和她弟弟是母子俩，现在的杨大娘子，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

    “大娘子。”院门外一声呼喊。

    “是杨婶子，快请进来。”杨大娘子听出声音，急忙放下手里的针线活，连走带跑去开院门。

    原本她这院门都是虚掩着的，前几天土匪吴三越狱那事儿，闹的整个南城跟过了场兵打了场仗一般，至少这会儿，南城没有哪家敢虚掩着院门，全是栓上的。

    “怎么这会儿来了？”杨大娘子让进杨婆子，一边栓门，一边问道。

    杨婆子最近很忙，多数时候，都是天黑之后，到她这里来喝碗面汤，说上几句话，因为这个，她这些天天天晚上都细细熬上一钵米油放着，让杨婆子来的时候，舒舒服服的喝上一碗。

    “今天这门亲事顺当，主家赏了一包极难得的点心，还有一块上好的团茶，难得有点空儿，找你喝杯茶，说说闲话。”杨婆子将手里的点心和团茶递给杨大娘子。

    “我这就烧水沏茶，婶子先坐着歇一会儿。”杨大娘子接过点心和团茶，让着杨婆子往廊下坐着，自己三两步进了厨房，捅开火先烧上水，再把点心摆在碟子里送到廊下，这才拿了茶针茶桶，坐到杨婆子旁边，一边侧耳听着水响，一边利落的橇着那饼茶，笑着和杨婆子说着闲话。

    “今天早上我去买菜的时候，碰到前面一条街上柳家嫂子，柳家嫂子拉着我说了半天话，说是麻条巷剪子张家的两房媳妇，两门亲事都是好的没话说，听说都是婶子牵的线，看柳家嫂子那意思，是想托您给她家姑娘找个婆家，又觉得您早就穿了紫褙子，那些高门大户的事儿还忙不完呢，哪还顾得上她们这样的人家。”

    杨大娘子一边说一边笑，杨婆子笑起来，“是开米行的柳家？”

    “对，就是他们家，到他们家买了这一两年的米了，回回都给多添一碗，厚道的很。”杨大娘子笑道。

    “她找你说这话，可不是为了求我给她家姑娘寻门好亲，她是看中你家兴哥儿。”杨婆子笑道。

    “兴哥儿才十六呢。”杨大娘子一个怔神，随即眉开眼笑。

    柳家在城里有两家粮食行，实实在在的富庶人家，柳家姐儿她见过，生的好，脾气也好，这么大点，一手针线活拿到哪儿都过得去了，这是她从来没敢想过的上上等的人家，居然看中了她家兴哥儿。

    “看中你家兴哥儿的，不只柳家呢。”杨婆子看着瞬间容光焕发的杨大娘子，心里涌起股说不清的滋味儿。

    “真是想也不敢想。”杨大娘子抿着嘴，可那笑意怎么抿也抿不住，干脆笑起来。

    “也没什么不敢想的，要是你阿爹还在，正经的官宦之家呢。”杨婆子的话隐隐有几分含糊之意。

    “我常常想，要是阿爹从来没中过进士，没做过官就好了，咱们不提这个了，水开了。”杨大娘子站起来，提了滚开的水壶过来，仔细沏好了茶。

    “大娘子，你爹这冤屈，你是怎么想的？还有打算吗？”杨婆子慢慢喝了两杯茶，才看着杨大娘子问道。

    杨大娘子脸上的笑容凝固，微微屏着气轻声问道：“还要再去告一回吗？”

    杨婆子看着她，点了点头。

    “我去！什么时候去？”杨大娘子脸上的笑容没了，微微有些寒瑟，却挺了挺后背。

    “到时候我陪你去。委屈你了……”杨婆子伸手过去，拍了拍杨大娘子的手。

    “婶子别这么说。”杨大娘子打断了杨婆子的话，“我和弟弟受人恩惠，总不是白受的，从进京城，住到这间小院里起，我就打定主意，要拿这条命去报答的，就是这样，我也感激不尽。”

    “你放心，命什么的，不至于。”

    “婶子，要是，我是说万一，万一我有个万一，婶子作主，替兴哥儿挑门好亲，等他够了年纪，就让他去吏考，安安生生过一辈子。”杨大娘子看着杨婆子，郑重托付。

    “你放心，我的命在，你的命必定在，这是上头的话，放心，不会有事，这些事，以后你亲自替兴哥儿操心。”杨婆子没接杨大娘子托付，微笑道。

    杨大娘子嗯了一声，站起来，拎过壶重又沏了茶，听杨婆子一家一家说着那些看中了兴哥儿的人家，两人都没再提告状的事。

    ……………………

    罗仲生听长随禀了一趟陈省去了府里，要见三娘子，三娘子不见他，夫人让他先回去，他不走，吵着三娘子是他们陈家妇，要接三娘子回去。

    接着乔夫人打发人来，说陈省堵在大门口不肯走，口口声声婉姐儿是他们陈家妇，要接婉姐儿回去，问他是不理会，还是让人把他架回去。

    罗仲生眉头微蹙，吩咐来请示下的管事，“跟夫人说，让夫人跟婉姐儿说，那事儿，人家不吐口，咱们没办法，让婉姐儿别在家里，到……”罗仲生的话顿了顿，“丁家吧，先避一避。”

    管事能被乔夫人挑来请这个示下，自然是个心腹聪明人，自然知道那个事儿是什么事儿，利落的答应了，急忙回府传他家老爷的这个示下。

    李文梅接进看到她就掉眼泪的罗婉，急忙让人送信给丁泽安和李文楠。

    丁泽安这些天正帮着李文岚办修缮贡院的差使。这差使原本是苏烨的，李文岚不过是个帮个人场的副手，可苏烨出了家，李文岚这个副手顿时被顶到了最前面，对这些庶务两眼一抹黑的李文岚顿时抓了瞎，幸好得了郭胜的指点，当天就到丁家，死揪活拽把丁泽安请过来帮忙。

    丁泽安听老仆禀报完，噗一声一口茶都喷出来了，李文岚也凑在旁边听回话，幸好闪得快，避过那口茶汤，一个劲儿的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罗家三娘子？哪个罗家？我怎么不知道？这事……”

    “老狐狸！”丁泽安一边摸出帕子擦着嘴边的茶汤，一边嘀咕了句。

    “谁是老狐狸？”李文岚更好奇了。

    “一会儿跟你说。”丁泽安先伸手将李文岚推到身后，吩咐老仆道：“你去一趟刑部，刑部要是没有，就去阮府问一句，找到十七爷，把刚才那些话，说给十七爷听，告诉十七爷就行了，你回去，跟二奶奶说，让她告诉罗家三姐儿，就在咱们家安安心心喝几杯茶，说闲话解闷儿，别担心。”

    老仆掐着手指头，把这两桩差使记下了，上马先往刑部去。

    “到底怎么回事？”李文岚揪着丁泽安问道。

    “没什么大事，罗尚书家三娘子，嫁到陈家那个，闹和离呢。”丁泽安随口道。

    “嗯？”李文岚一个怔神，随即啊的一声惊叫，都闹和离了，还不是大事？

    ………………

    一大早起来，吴推官从擦牙的时候不小心蹭破了皮，擦了个满嘴血起，就觉得这一天不吉利，果然，大不吉利。

    吴推官吃了早饭，出了院门，刚出了长生巷，迎头就有个妖娆俏丽，挽了个锦缎包袱的小娘子，喊着救命，奔着他就扑上来。

    吴推官吓的高举着手往两边乱躲，“别别别！有话好好说，别别！”

    这里离甜水巷不远，烟花女伎多的是，要是被她们扑个满怀，可是吃不着腥惹一身臊的事。

    “不还钱就想跑，做梦呢？爷告诉你，这可是王法之地。”后面两个汉子追上来，一左一右将妖娆女子拦在吴推官面前。

    “谁欠你们钱啦？我说过多少回了，那院子不是我赁的，凭什么找我要钱？有本事你们去找他要，不敢找他，只会欺负我这个弱女子，呸！”女子丝毫不让，双手叉在腰上，一口呸了回去。

    “你那姘头吃了官司，老子不找你找谁啊？把钱拿来，要不然抓你见官！”

    吴推官见他们你一句我一句打嘴仗，悄悄往旁边闪了闪，准备溜过去。

    这京城藏龙卧虎，他一向明哲保身，绝不多管闲事。

    “这位老爷，您评评理儿，那房子不是我赁的，凭什么让我出赁钱？这是哪门子道理？”吴推官刚抬起一只脚，那妖娆女子一个转身，一把揪住了他的胳膊。

    “你松手，快松手！”吴推官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这女子一看就不是良家，这一把胳膊揪的，他半边身子都僵了，这算什么事儿！

    “小娘儿们，老子警告你，你那姘头现在牢里，犯的可是大案，你要是不给钱，老子就把你送到衙门，老子可告诉你，你那点子见不得人的事，老子可都知道，真要进到牢里，可就不是钱的事儿了，你可想好了！”

    汉子点着妖娆女子的脸警告道。

    “松手。”吴推官听这话不对，急着要甩开女子的手，赶紧跑，这事儿越来越不对了。

    “前一阵子常往你屋里钻的那个什么乌头货，就是朝廷正画影儿查行踪的那个黑茂吧？”另一个汉子往前一步，干笑道。

    吴推官脑子嗡的一声，早上擦破牙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吉利，果然，这人犯就这么硬生生非砸到他头上不可了！

    城门司陈州门管事吴有光被匪人收买这案子，点了他家府尹和陈江陈侍郎共同审理，陈侍郎忙着婆台山那桩大案，这桩案中小案，就以他家府尹为主。

    现在正在查吴有光到底是怎么搭上黑茂的，眼前，就有人把黑茂的行踪，连同一个小姘头，一起砸到了他头上。

    吴推官咽下满腔苦水，躲不过去了，只能挺直后背，猛咳了一声，“你叫什么？家住哪里？我姓吴，京府衙门的推官，你们，带上她，跟我去一趟衙门。”

    “唉哟！”一个汉子转身要跑，却被另一个汉子一把揪了回来，“咱们怕个逑！正好儿呢，这小娘儿们身上有的是银子，见了官，把咱们的银子拿回来是正事，快走！”

    三个人看起来都很愉快的跟在被一肚子苦水压的腰都要弯下去的吴推官身后，往京府衙门过去。

    吴推官住的长生巷往京府衙门，不管是走保康门街，还是走御街，都要经过京城最繁华热闹的大相国寺一带。

    跟在吴推官身后的女子一边四下抛着媚眼，一边拧着腰走的极其妖娆。

    走在女子两边的两个汉子一路上挤眉弄眼，时不时冲直直盯着妖娆女子看呆了的傻汉吹个口哨，拱拱手什么的，等吴推官回头时，两个汉子又绷起脸一本正经。

    这一路过去，没走多远，就有人呼朋唤友，跟在后面看起了热闹。

    京城最多的，就是闲人。

    吴推官在这京府衙门推官的位置上，坐了十几年了，也是人老成精的，其实不用回头，也知道身后这三个人是一伙的，合伙挑事儿来的，这会儿正闹妖蛾子呢。

    可是，这三个人出手直指黑茂，嗯，应该是直指吴有光，这三个人背后，谁知道是只什么手？是哪只手……不管哪一只，都是可怕极了的手。

    黄府尹接到协同婆台山大案，再主理大案中的吴有光小案时，他和黄府尹都是松了口气，又提着一口气。

    那天傍晚，他们放不放，吴三必定都要出城，明白人都知道，可这并不妨碍黄府尹被几位相公挨个训斥了一顿。

    黄府尹和他当时确实是怀着驱虎出城，只要与他们无关就行了的打算，这场训领的，照他看，黄府尹并没有什么怨言，可就怕，到最后不只是领一场训这么简单……

    吴有光被查出来之后，黄府尹和他都是长松了一口气的。

    二皇子和苏家已经土崩瓦裂，冰消雪融，吴三出城的最佳顶罪羊，已经由他们身上，移到了吴有光身上，本来是个极好结的案子，赶紧给吴有光一个斩立决就得了，可是，吴有光一口咬定，把黑茂介绍给他的人，是李家三老爷！

    他和黄府尹当时听到吴有光这句时，魂儿都飞了。

    这会儿又冒出来这么三个人，这幅作派，还不知道要剑指哪里，指哪里他不管，就怕这一指，把他和黄府尹也顺带给指进去了！

    唉，早上不擦牙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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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二章 赶紧赶紧

﻿    吴推官带着女子和两个汉子到衙门时，四个人后面，已经跟了黑压压一大堆人了。

    进了衙门，吴推官给一脸紧张跑出来的衙役头儿老周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用管外面跟来的闲人。

    他这推官做了几十年，早就做成了精了。这一堆人都是那仨人招来的，他一清二楚，这一堆闲人里头，多少闲人，多少不闲的人，谁知道？

    这仨人，还有看不出来的不知道多少人，不管是哪家的，都最好装傻装不知道顺其自然，衙门什么规矩就照什么规矩来，千万不能多事，千万不能坏了人家的计划，不管哪头，都是万万得罪不起的。

    黄府尹出来的极快，和吴推官在大堂后的角落里嘀咕了一阵子，从后门进了大堂，上到大堂高台上，只当没看到衙门口那些各显神通，挤的到处都是，甚至爬了满树的看热闹闲人，只管和往常一样，衙役们几通威武之后，带了那个妖娆女子，和两个汉子上来。

    妖娆女子甩着帕子，从堂下一路扭上来，直扭的吴推官拧着眉头，担心她扭坏了腰。上到堂上，女子捏着帕子往上一甩，媚眼先飞快的抛了一个遍，这才款款跪下，“奴家见过府尊大人。”

    “谁是你家大人！好好说话！”黄府尹被她小腰扭的，再一圈媚眼飞的已经眼睛都瞪大了，再听到这句大人，汗毛都竖起来了，急忙猛一拍醒木严厉训诫。

    “奴家……”

    “好好说话！你当唱戏呢！”黄府尹再一拍醒木。

    这一句话音刚落，外面围观的闲人中，响起一片哄笑拍手声，可不是跟唱戏一样。

    “好好说话！”黄府尹不拍醒木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唉，吴推官怎么捡了这么个活宝回来！

    “是~~”女子这一声是，拖着委婉悠扬的长腔，末了又甩了两下帕子。

    吴推官听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两个过来说！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怎么回事？”黄府尹干脆不理这女子了，指着两个看的比外面闲人还乐呵的汉子问道。

    “回府尊，小的佘大，这个是小的兄弟，余三，都是京城人。是这样，这个娇娇儿，她说她姓娇叫娇，见了谁都让叫她娇娇儿，不是小的乱叫。”

    佘大说了一个名字，解释了一大通。

    外面又是一阵轰笑，一声接一声，各种怪腔叫着娇娇儿。

    “安静！”黄府尹猛一拍醒木，两班衙役急忙屏着笑，齐齐用水火棍用力捶着地面，喊起了威武。

    外面安静下来，佘大接着道：“一年……一年半之前吧，这个娇娇儿一个人过来，看了我们家一间院子，看来看去，说是看中了，给了三个大钱，说是定钱，让先给她留着，他当时花眼昏了头，还真给她留着了，三个大钱！”

    佘大指着站在他旁边，一脸干笑的余三。

    “好在，两天后，娇娇儿还真来了，带着陈州门的吴统领，现在不能叫统领了，能叫名字了是吧，吴有光吴老爷，赁契是娇娇儿画的押，不过银子，是吴老爷给的。

    头一回，给了半年的，之后，也是半年半年的给，到今年年初，又该给半年房钱的时候，吴老爷没来。

    府尊肯定知道，这赁契是娇娇儿画的押，小的们断没有找吴老爷要赁钱的理儿，您说是不是，小的们只好找娇娇儿要。

    后来，娇娇儿分十回，给过一个月的赁钱，还有四个月，一直欠着，不给钱，也不搬走，找她要钱她撒泼，让她搬走她也撒泼。昨儿个，小的们又去要赁钱，这娇娇儿说，今天下午必定给的。

    府尊，您肯定知道，这话一听就不对啊，这娇娇儿，就是不给钱，也从来没这么利落过，回回都是仗着我们兄弟不打女人，追在我们后面骂，这一回，竟然这么爽利，我们兄弟觉得不对，半夜起就在院门外守着，果然，天一亮，这娇娇儿拎着那个包袱，偷偷摸摸出来就往城外跑，幸亏我们兄弟警醒，没让她跑成！”

    佘大这一翻话，说的清楚明白，却把黄府尹听的头大如斗。

    吴推官用力咳了好几声，以提醒黄府尹，事关吴有光，现在能以事关婆台山大案，暂不宜公开为由，驱散闲人，关着门审了。

    黄府尹也想到了，醒木一拍，下令驱开闲人，此案暂时不宜众所周知。

    闲人们恋恋不舍，看着几个衙探悄悄溜了进去，急忙你传我、我传你，赶紧去订明天的衙报，这案子，必定极有意思。

    驱散了闲人，黄府尹和吴推官细细审明了娇娇儿和佘大余三，头痛之余，又有几分庆幸，幸好幸好，全是吴家和苏家的事儿，没连到别人家。

    没等两人喘口气，外头猛一通鼓响，紧接着第二声更响，到第三声，响到一半，扑通一声，接着就是一声怒呵，“这是什么鼓？难道摆明了不让人告状？喂！有人告状！”

    黄府尹和吴推官这才明白那一声扑通是他们衙门的那面巨大鼓，被敲破了！

    两个人根本不用衙役禀报，连走带跑，急匆匆赶出来，就看到阮十七不知道从哪儿搬了张椅子，大马金刀的坐在衙门口正中间，左右各站了两排威风凛凛的小厮。

    这两排小厮和阮十七面前，从衙门口到大街上，一堆一堆的看热闹的闲人，挤的简直密不透风，比刚才审那个娇娇儿时，还多出不少。

    一个嗓门响亮的出奇的小厮站在阮十七前面，正举着张状纸，刚念了头一句两个字，“兹有……”

    就被阮十七打断，“直接说，这一通篇文拽成那样，爷听不懂。”

    “是，我们家十七爷，实名告状！”小厮立刻接着道：“告的是渭南陈家！陈家勾引吴三等匪徒，陈家宗妇胡氏更是和匪徒沆瀣一气，先是推着他们家媳妇出门挨刀受死，接着满山满野的找人挨刀，害死了……爷，名字要说不？”

    “不用说了，就说多少人。”阮十七大手一挥。

    “是，害死了我们阮家最最老实肯干的仆从，总计，十七人，伤二十三人，罪大恶极，求府尊大人给个公道啊！”

    小厮念完，一只手举着状纸，两只手一起挥起落下，用力嚎了几声。

    “爷，黄府尹出来了。”东山这才刚发现一般，扬声禀报给他家十七爷。

    其实黄府尹和吴推官一前一后，跑的帽子都歪了奔出来时，他就捅过他家十七爷了，十七爷没理，他就没敢禀报。

    阮十七从椅子上一弹而起，一个旋身，冲黄府尹长揖下去，“黄府尊，下官实在冤枉的厉害，都气糊涂了，到今天才想起来，这陈家和胡氏，窝引匪徒，害死那么多人，这不是下官的私仇，这是犯了朝廷律法的大罪，来晚了，请府尊恕罪，请府尊查清严惩。”

    黄府尹一路急跑出来，路上倒是听到小厮的声音了，那小厮声音太响，想不听到都不容易，可他本来就心急，又跑的一个头两个大，声音是听到，话却没能听的太明白，听阮十七这么说，一边下意识的点头，一边伸手去要那张状纸。

    吴推官凑过去，和黄府尹一起，一目十行看了状纸，只觉得眼前一黑。

    这个陈家，就是和罗尚书府上是亲家的那个陈家，告了陈家，那罗家能扯得开么，罗尚书疼这个嫁进陈家的小女儿，那是出了名的！

    这案子，又是两家拉锯，拿他们京府衙门当那个锯！

    “不急，府尊先把这状子接下，好好查清楚，再断案也不迟，我在这京城要住上十几几十年呢，不急，我一点儿也不急，府尊慢慢查，下官先走了。”

    阮十七抬手在黄府尹肩膀上拍了下，又拍了拍吴推官，一脸哈哈干笑，转身扬长而去。

    罗仲生让人盯着阮十七这边的动静，阮十七这边状纸刚刚递好，那边就已经飞奔报给了罗仲生，罗仲生听到推媳妇出门挨刀受死这一句，呼一下站起来，直冲出屋，把正在禀报的小厮吓的往后连退了四五步，差点摔倒。

    罗仲生一头冲进朱参赞屋里，“赶紧，朱兄，烦劳你赶紧走一趟，先写份状子。”

    朱参赞瞪着眼睛，愕然看着一脸喜气的罗仲生。

    罗仲生笑了两声，三言两语将阮十七刚刚将陈家告到府衙的事儿说了，“……正正是个好时机，烦劳先生写份状子，陈家残害我罗氏女，请府衙判个和离，这上头先生比我通，写好了，烦先生亲自走一趟，送到黄府尹手里，再和黄府尹解释一二，最好能看着把和离的判书拿回来。”

    朱参赞听明白了原委，失笑出声，连连点头，“好好，这状子好写，我这就写。”

    朱参赞一边说一边拿了张素白纸过来，提笔就写。

    罗仲生就站在旁边看着，眼看朱参赞笔下不停，一气呵成写好了，接过扫了一遍，摸出随身小印盖上，交给朱参赞，“就烦劳先生了。”

    “这是小事。”朱参赞说着，拿了件薄斗蓬，出来往府衙过去。

    陈省从工部衙门出来，往罗府接罗婉，却连二门都没让他进，别说罗婉，连个象样点儿的管事婆子都没看到，陈省心里的惊气越来越重，却无论如何想不明白怎么会这样。

    眼看在罗府二门里干站着也没什么用，转身出来，站在大门口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先回家和太婆商量商量。

    他太婆马老夫人刚刚吃了药，睡着了，陈省犹豫了下，没敢打扰，这不是急事，就先出到外面书房，等太婆睡醒。

    没等到太婆睡醒，陈省先等到了京府衙门一个衙役浑身恭敬一脸干笑送过来的一张状子，和黄府尹的几句话，请陈家这边，叫个人过去回个话，这是阮家十七爷递的状子，实在不敢不接下，不敢不审一审，请二爷见谅。

    陈省一目十行看了一遍状子，只气的胸口痛的受不了，这简直是血口喷人！

    陈省一把抓起状子，怒气冲冲往外走，一口气冲到二门外，突然顿住，他往哪儿去？他本来是想去找罗尚书……

    罗尚书这会儿找不得。

    那跟谁商量？

    “去看看太婆醒了没有。”陈省转身吩咐一个婆子。

    还是得先和太婆商量商量。

    马老夫人这药里都是安神的成份，睡得沉，还是没醒。

    陈省再次回到书房，将状子又看了一遍，怒气少了，惊气上来了，这状子上，告的是陈家通匪，说大伯娘伙同匪徒找人挨刀……

    大伯娘伙同匪徒如何如何这话，丁家那位二爷，也说过一回，就是他送大伯娘和阿婉，以及他们李家一群女眷下山的时候，他把他拉到一边，啰啰嗦嗦说了很多，他没在意，一群受了惊吓，丢魂落魄的女人，伙同匪徒，不是笑话儿么……

    可这状子上，说是陈家，不光是大伯娘了……

    没等陈省想的明白些，又有一个衙役，跟着小厮进来了。

    这个衙役就不怎么客气了，先递了一份文书给陈省，一脸干笑道：“刚刚，罗家也递了份状子到我们衙门，告贵府下狠手谋害罗家女，我们府尹已经查明属实，这是判书，请二爷收好。”

    “什么？”陈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一天，仿佛到处都在上演神鬼剧，一片光怪陆离。

    “还有，我们府尊说，十七爷状告陈家窝引匪徒吴三等人一案，请陈门胡氏，和陈家当家人，立刻到衙门回话，我们府尊说了，事涉婆台山案，不敢轻忽，我们府尊说了，一个时辰后，陈家再不到府衙回话，就要往上请示下，上门拿人搜检了。”

    衙役说完，不等陈省答话，微微欠了欠身，转身就走了。

    陈省举起那份判书，看一遍没看明白，再看一遍，再看一遍，总算看清楚了：陈家谋害罗氏女性命，这门亲事已不能再成亲事，罗家不欲过多追究，两家好聚好散，一别两宽。从此路人。

    陈省身上一层冷汗，又一层冷汗。

    他突然明白了，罗家这么急着要断亲，不是因为罗婉不贤，也不是因为他对罗婉不好，而是因为，他们陈家要大难临头了，他罗仲生只管捞出他那个女儿，却对陈家不闻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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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三章 显个灵

﻿    吴推官陪着黄府尹审结了罗家要求断亲的小案子，再叫到胡夫人和陈省到衙门录了口供，眼看着太阳开始西斜，暗暗松了口气，这从一早上擦牙起就不吉利的一天，总算是要过去了，明天早上擦牙一定得小心……算了，明天早上不擦牙了。

    没等吴推官就着杯茶，把这一天的不吉利过上一遍，衙役头儿老周一头扎进来，“唉哟我的吴老爷，不好了！说是迎祥池那边闹起来了，闹的很厉害。”

    吴推官心猛的一颤，手里的杯子一歪，连杯子带茶摔在了地上。

    这一天的不吉利，还没结束啊！

    四月初八佛生日，这前后，是迎祥池的放生季，但凡有点什么念想愿望的，都会到迎祥池边上，带上一尾鱼一只龟什么的，放进迎祥池，就是没什么念想愿望，也要过来放生几条鱼啊龟的，积福的事不嫌多。

    一年中，就数这几天的迎祥池最热闹。

    午后，杨婆子陪着杨大娘子，拎着一只不大不小的龟，也到迎祥池边上放生来了。

    杨大娘子蹲在池边，双手合什，虔诚无比的念叨了半天，打开那只小笼子，放到水边，等着那龟爬走。

    那龟慢吞吞爬出来，慢吞吞爬到水边，刚湿了一只龟脚，突然一个掉头，飞快的奔进了杨大娘子还没来得及合上的笼子里，趴着一动不动了。

    迎祥池边上，放生的人一个挨着一个，看热闹的人更是一个挤着一个，自然有不少人看到了这神奇的一幕，一个个惊叫出声，大呼小叫的喊了起来：

    “快来看！出怪事儿了！”

    “这只龟有意思，它又爬回来了，我亲眼看到的，刚爬到水边，一掉头回来了！”

    “喂，那姑娘，你再试试，这放生放不出去可不行。”

    “姑娘，你多祷告几句，怕是没说到点子上。”

    “唉哟喂，我活了几十年，头一回看到这样的怪事！你们快来！”

    ……

    杨大娘子紧紧咬着嘴唇，脸色微白，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回头看了眼杨婆子，提着笼子，干脆往前几步，站在池水最边上，笼起裙子蹲下，将那只笼子半浸在水里，打开了笼子门。

    那只龟泡在水里，看起来很舒服，在笼子里弹了两个腿，转个身，舒展了下四只龟脚，慢慢划动了几下，出了笼子。

    围了一圈的闲人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既盼着这龟跟别的龟一样，放生就放生了，又盼着出点什么不一样的事儿，这龟要是再回来了，那就……那只刚出了笼子，在水里划了没几下水的龟，不负众望，突然一个掉头，奔着笼子又扑了进去。

    这一下看热闹的人轰动了，惊叫声，尖叫声，呼朋唤友，喧嚣震天。

    “快来快来！不得了了！两回了！”

    “三婶子你快快！唉哟出怪事儿了，六姑快来！”

    “阿弥陀佛！这是佛祖显灵了吧，那姑娘，你求的什么？快说说！”

    “这龟有意思，不愿意让放生啊这是，喂，那姑娘，这是不是你养熟了的龟，它不想走啊？”

    “肯定不是，我看到这姑娘买龟了，就在老孙头那里，我跟她前后脚，她买了只龟，我买了条鱼，我那鱼……”

    立刻就有看到杨大娘子和杨婆子买龟的几个人，直着脖子赶紧替杨大娘子解释，仿佛跟杨大娘子一起买过龟买过鱼，也是件极有脸面的事儿。

    “老孙头谁不知道？我太婆当年放生，就是从他手里买鱼买龟，唉，那姑娘，你再放一回，唉哟哟，姑娘啊，这放生放不出去，可不是好事儿啊！”

    “那姑娘，你到底求的什么啊？快说说！”

    ……

    一片乱的根本听不清的喧嚣呼喊中，杨大娘子已经放声哭了出来，提着龟笼子又往前挪了挪，扑通一声跪在浅水里，双手合什，一边不停的弯腰，一边带着哭腔祷告道：“阿爹，女儿已经尽力了，阿爹，女儿实在没有办法了，阿爹，女儿求您了，您的冤屈，女儿没有办法了啊！”

    杨大娘子话没说完，弯腰伏在浅水里，放声痛哭起来。

    “这个小娘子！”旁边有眼尖的闲人，一声惊叫超越在一片喧嚣之上，“不是那年告赵计相家外甥，那个骆什么的一个大官，姓杨好象，县令家千金呢，你们看，是不是她？”

    “我见过，让我瞧瞧，唉哟，可不是，哎哟喂，真是她，那赵计相不是垮台了？”

    “垮个屁，人家那叫在京致仕，舒舒服服当老太爷呢，他们赵家，照样满门朱紫，荣华富贵！”有个看起来知道不少内情的明白人扬声道。

    “那位骆知府，今年听说又是一个卓异，我妻妹三外甥的姑表妹子的姐夫，是卖升官图的，我听他说的，绝不会错，照那升官图，这位骆知府，下一任就是封疆大吏了。”这一个更懂行。

    “唉哟，怪不得这龟放不出去，那姑娘，别放生了，你爹这冤魂不散，这龟它哪敢走啊，提回去家吧。”

    “哪能提回家？这放生的东西提回家算什么？你别瞎说，那姑娘，你得做个超度法事，大佛寺最灵！”

    “你别乱出主意，这哪是超度的事，你这小娘子，一看就是个日子拮据的，做法事可得不少钱，姑娘你别听她的！”

    “唉哟唉，这可怎么办，杨娘子，你爹这冤魂，只怕是散不了了，这只龟，提回家啊，你给它养老算了。”

    ”你瞧你这个人，这时候还说风凉话，缺不缺德啊？”

    “我怎么缺德了？这能叫风凉话？瞧你这长相，一看就是个心地阴暗的！”

    “我呸……”

    旁边两个说着说着打起来了。

    也有好心的，上前从浅水里扶起杨大娘子，“小娘子，这天儿还凉着呢，你看你这条裙子，全湿了，可怜哪。”

    “小娘子，别哭了，你爹……唉，总之，先别哭了，唉，真是可怜。”

    杨婆子也急忙上前，扶起杨大娘子，将她扶到旁边青石台子上。

    “到底是什么样的冤屈？能让鬼神显了神通，这京城可是天子脚下，王法之地！”一个书生拧着眉，扬声问道。

    每年佛诞前后的迎祥池放生盛况，在京城胜迹图里，上百年，甚至几百年都名列在前，是出外游历，以及聚在京城备考的读书人必到的地方，特别是聚在京城备考的穷士子们，每年这个时候，或者光明正大，或者偷偷摸摸，但是一定会到这迎祥池放一回生。

    毕竟，迎祥池放生求祈积福之灵验，全天下都是排得上号的。

    “什么冤屈？能是什么冤屈，穷士子的冤屈呗。”旁边一个象是浑身穷酸，象是个卖酸文的文士，极不客气的接了一句，“一个穷书生，资质万万之选，十年寒窗，总算有朝一日金榜题名，考中了进士，成了天子门生，点了县令，自以为从此出人头地，能让妻子儿女过上好日子了，谁知道！”

    穷酸文士冷笑连连，“痴心妄想罢了。寒门士子，无依无傍，还不是被那些富且贵的混帐害的死后还要蒙一身污名，想求个清白却全无门路，儿女沦落至此，真他娘的让人意气全消！”

    穷酸文士的一翻话，虽然有些激愤的过了，可听在周围已经聚过来的，一群一群的士子耳朵里，却是各有心情。

    这会儿在这儿闲逛的士子，认真算起来，都是寒门，不过是分有钱点儿的寒门，和穷的连钱都没有的寒门。

    在京城蹉跎的年头多的，这些事听说的也就多了，蹉跎的年头少，或是刚到京城的，也不过是听说的少一些而已，只不过他们听说时，都是以吸取前人的经验，以避免后车之祸的心情去听的。

    可这会儿看着翻倒到尸骨无存的前车，那份感同身受，自然和看到别的冤屈大不相同。也许，他们春风得意金榜题名之后，也会遇到一个骆远航，眼前，也许就是他们的未来。

    穷酸文士的这一翻激愤的话，和着杨大娘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听的在场的士子，几乎人人神情黯然。

    “这世上，仗义的不光是屠狗辈。这位姑娘，我替你出面，写份状子，再接着告，你放心，这次一定能告倒他骆远航，哪怕他搭上了更惹不得的人家，你放心！”

    一个三十岁左右，一张脸看起来棱角分明，颇有几分峥嵘之意的男子，拨开众人挤出来，站到杨大娘子面前。

    杨大娘子泪眼滂沱的仰头看着他。

    那男子站在杨大娘子身前，却没看杨大娘子，昂着头，环顾着四周，语调激昂，“两年前，杨承志杨县令的长女，这位杨大娘子，一张血泪之状递进衙门时，我当时游学京城，只听的看的热泪不能自抑。

    这位杨大娘子，虽说寒门，却也是世代清清白白的读书世家，就因为父亲过于出类拔萃，却流落到倚门卖笑，以养幼弟的凄惨境地，这是何等样惨事！”

    杨大娘子听他说到从前，那些暗无天日的过往涌上心头，再一次痛哭失声。

    “我等寒门子弟，自幼没有名师指点，没有父兄长辈提携依靠，更有甚者，还要为暖饱忧心，一路行来，何其艰难！

    中个秀才，比那些权贵极富之家的子弟，艰难十倍，到举人，就艰难百倍，至于进士，那不光是艰难，还要看命，看运。寒门之中，出一个进士，何其艰难，何共难得！”

    男子眼里泪光闪闪，“我等以为，中了进士，就如鱼跃龙门，从此人生大不一样，可是，真是这样吗？

    你我之间，必定有不少，象杨县令这样，天资纵横，积了几世之福，有命有运，前半生致力于学问，一朝中举，满腔抱负，只想着为国为民，鞠躬尽瘁，却偏偏成了那些视国如蔽履，视民如粪土的权贵的眼中钉，成了他们捞钱谋官的绊脚石，举手杀而后快！

    天资纵横又如何？半生苦读又如何？天子门生又如何？都抵不过他骆远航一个贪字，一只狠手！

    那年我看了杨县令一案，从头看到了尾，那案子，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杨县令是被他们害死的，因为那几千亩新淤出来的良田，一条人命，一个进士，比不过几千两银子。

    可他们世代权贵，身边手下，帮凶无数，恶犬如云，偏偏就能做的天衣无缝，将一条人命抹的全无痕迹，将一家子逼入死地，还能往杨县令身上倒扣一桶污水，说杨县令渎职有罪！冤死的杨县令，死后，连个清白名声都没有！

    这天下，还有公道吗？还有个理字吗？”

    男子简直是声声怒吼了。

    “那天我胸口如堵石块，辗转不能眠。这不是杨县令的冤，这是我等寒门子弟的冤！今天的杨县令，就是我等的明天！

    那天，我发了誓言，要为杨县令，为我等寒门子弟，查一个公道、讨一个公道回来，这几年，我走遍了那骆远航就职过的州县，象杨县令这样的惨案，不只一起，不只三五起！他搜刮的民脂民膏，以数十万、数百万计！

    上个月我刚刚回到京城，老天是长着眼的，天理公道还在我们头顶上，今天我就碰到了杨家大娘子，还有这只龟。”

    男子转个身，冲杨大娘子深揖到底，“大娘子，您这案子，在下愿粉身碎骨，替令尊求个公道！”

    杨大娘子看着男子，哭的说不出话。

    笼子里的那只龟，慢慢探出头，一点一点爬出笼子，往池子中间游过去，很快没入了池水是。

    周围先是静的落针可闻，接着一片哄然，喧嚣震天。

    这真是杨县令显灵了啊！

    黄府尹和吴推官一身臭汗赶到迎祥池……确切的说，离迎祥池还有一段路，迎面就撞上了杨大娘子那支浩浩荡荡的告状队伍。

    那个男子手里举着张长长的状纸，昂然走在最前，紧跟在男子后面的，是一边走一边痛哭的杨大娘子，和扶着杨大娘子的杨婆子。

    三人后面，中间是一群神情激愤的士子，士子外围和后面，跟了无数看热闹的京城闲人。

    这一天，京城的闲人们看热闹看的饱饱的。

    这一天的热闹，源源不断的报到江延世面前，江延世听的微微冷笑，她是要用这些连绵不断的小手段，一点点挑出大事，再造成声势，这份心计，和这份控局的本事实在难得。

    他不喜欢这样的小手段，再多再好的小手段，也敌不过雷霆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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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四章 碾压

﻿    第二天一早的衙报，卖的简直比平时翻了好几个跟头，简直印不上卖。因为衙报上昨天那场娇娇儿的审问，报出来的八卦消息实在是太八卦了。

    各家小报写的怎么妙笔生花，怎么各有所长就不说了，只说这事儿。

    那娇娇儿说她是被人从山东东路特特请过来的，就是让她去找吴有光的，吴有光看到她头一眼，就迷上她了，后来她跟着吴有光又见到了苏相公，苏相公看到她头一眼，也迷上她了。

    这还不算，这娇娇儿还说，苏相公跟谢夫人的伉俪情深都是假的，今年那首芙蓉一如当年盛，写的是她，根本不是写给谢夫人的。

    这句芙蓉到底是不是今年苏相公写给谢夫人的诗句，当时就有人出了悬赏，谁能抄出原诗，给一千两银子。

    以上几件，要数苏相公和谢夫人这传说级别的情份全是假的这件事，最是哄动，简直把整个京城所有的人，都扇进了雄雄的八卦炉，以至于一整天，大家见面头一句，都是问：哎，你觉得真的假的？

    这份火爆程度，直接把冤屈到六月飘雪的杨县令显灵主，以及杨大娘子在一群士子的帮助下，再一次状告骆远航这件事，都被压到了第二位。

    这句诗真假不知道，不过这满天乱飞的小报送到苏相手里，当天，苏相就病倒了，这件事，是真真切切的。

    听说罗婉拿到了和离判书，一大早，阮十七往刑部晃了一趟，就直奔京府衙门，找黄府尹问他那案子审的怎么样了，这可是他进京城以来，告的头一状，万万不能虎头蛇尾。

    黄府尹和吴推官急忙将昨天胡夫人和陈省的口供拿了出来，阮十七说看不懂口供，两个人只好一替一句的和阮十七解释：

    胡夫人之所以在婆台山上，是因为要替儿子配药，这药，已经配了小半年了，一直和李家二房郭二太太，还有沈三奶奶一起，绝对没有什么勾连匪徒的事儿。

    那天是郭二太太要找十七爷求托庇，胡夫人看郭二太太吓的疯了一样，怕她有什么意外，才一直跟着她，她一个内宅妇人，当时已经吓懞了，她连谁是匪徒都分不清楚，她真是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

    至于一直揪着郭二太太的那个婆子，那是李家下人，后来也是被南海一刀杀了的，她半点儿也不知情。

    陈家是书香世宦大家，绝不会做出勾结匪徒这样的事，这是陈省的话。

    阮十七坐的倒算得上十分周正，一直高抬着一根眉毛听着，听完吴推官那句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一句，嘿嘿冷笑了几声，冲南海勾了勾手指，“说给他们听听。”

    “是。”南海答应一声，上前半步，面对黄府尹和吴推官，垂手道：“府尊，吴推官。从山上下来后，小的就奉了我家十七爷的吩咐，去查陈家这张简直比活死人肉白骨还厉害的方子，是哪儿来的。

    刚巧，胡夫人身边一位嬷嬷，姓安，说是跟着胡夫人从娘家陪嫁过来，还说是从小就侍候在胡夫人身边，说是胡夫人最信得过的人，因为在山上耽搁了，没赶上跟胡夫人一起回去，碰巧让小的遇上了。”

    吴推官微微欠身站着，眼观鼻鼻观心，专注的听着，对南海这个碰巧遇到，不敢有任何表情。

    这也寻常，天下事，不都是一个巧字么，他懂！

    黄府尹的目光从南海瞄到坐的极其自在的阮十七，又瞄回南海。

    陈家跟这位，完全是以有心算无心啊，唉，话也不能这么说，就昨天陈省和胡夫人那样，到现在还不知道关节在哪儿，就算有心，也跟没心一样。

    “安嬷嬷说，胡夫人这张仙方，是她陪着胡夫人去马行街上一家珠宝铺子，叫通海号，去买珍珠时，碰到一个五十来岁，常出海的管事儿，是那个管事儿给的仙方。

    小的就去了通海号，通海号的东家，姓朱名财，老家是平江府的，家里有两三条船，常常依附着江家，赵家，和骆家这几家大商号的海船队，往来海外，做些珠宝香料，还有其它赚钱划算的生意。

    这个五十多岁的管事，通海号的曹掌柜说他记得，记得也是因为这张方子的事，曹掌柜说，这明明是骗人的，看在那管事没收钱的份上，曹掌柜就没理会。

    这个管事，曹掌柜说姓范名壮，不是朱财家的管事，而是个常常跟着朱家海船，或是别家海船，往来海外带点货跑生意的。

    这范壮现在不在京城，我们十七爷已经发了号令，又亲自画了图像，让我们阮家各处商号留心范壮，只要见到这位范壮，就请他进京，给黄府尊送过来。

    小的照曹掌柜的指点，找了其它几家和范壮有生意往来的掌柜，福祥号的何掌柜，说这个范壮，最早是江家的船工，因为心眼活络，后来就出来自己做了个小掌柜，来来回回的倒腾些货，听说倒真是赚了不少钱。

    何掌柜说，今年年初，不知道为什么，范壮在京城一直耽误了两三个月，他奇怪得很，有一回他跟范壮喝酒，就问了他，范壮当时喝大了，说他耽在京城，是要办一件极大的事，这件事要是办成了，他就能自己买条海船了。

    那药方送出去之后，范壮就离开京城。

    小的把打听到的这些禀了我们十七爷之后，我们十七爷已经让人去明州泉州等几个大船坞，从今年四五月查起，查今年的新船，都卖给了谁，有没有一个姓范的买新船，大海船每年出货不多，每一条去了哪儿，都能查出来。”

    南海的话顿住，看了眼阮十七，接着道：“安嬷嬷还说，她当时就觉得这方子是假的，这人要是下头都割成那样，还能再好生生长出来，还能长的比原来更好更大，那头一件，宫里岂不是早就乱了套了。”

    黄府尹被南海这一句说的呛着了，吴推官倒是十分淡定镇静，只下意识的想着，回头录口供，这一句得提醒书办写的委婉再委婉。

    “安嬷嬷说，她和胡夫人说过，不只一回，说这方子，只怕是人家骗她的，可胡夫人说，方子真假不要紧，她不是为了方子是真的才配药，说是胡夫人说她配这个药，有别的用处，极大用处。

    安嬷嬷说，还有一回，她又劝胡夫人，说这药方肯定是假的，银子花了那么多，实在犯不着，老夫人不给钱，用的都是夫人的银子，夫人的银子也不是大水漂来的，胡夫人说她不懂，说是这会儿花银子，等这药方配得差不多，那银子就象水一样进来了。

    安嬷嬷还说，胡夫人还跟她说过，说药方这事，她知道是假的，不过真假无所谓，总之这是件既有大好处，又有大笔银子的好事儿。

    安嬷嬷就在外面。”

    南海的禀报到此为止，黄府尹听的后背嗖嗖的冒寒气，十七爷这是要把陈家往抄家灭族的路上告啊！

    吴推官脸色有点儿发白，怪不得这位十七爷告状之前，先挑的罗陈两家断了亲，这份狠辣……不一定是他挑的，说不定他就是放了点儿口风，罗家就赶紧把闺女捞回去了，这么位狠角儿爷，谁敢惹啊，他以后见了他得至少绕一条街。

    唉，不管挑没挑，反正，现在罗陈两家已经断了亲，看这样子，陈家是在劫难逃了。

    这陈家也真是的，听说这位十七爷一顿鞭子差点抽死李家那位二太太，还不赶紧一家门跪上阮府陪罪去……

    现在，已经到这地步，一切都来不及了。

    阮十七将安嬷嬷转到黄府尹手里，昂昂然走了。

    黄府尹一张脸苦瓜一般，“老吴，你说他说的那安嬷嬷那话，真的假的？难道那位夫人真……我总觉得不象，实在太傻，谁看得上？”

    “我觉得，那嬷嬷的话，许是真的，不过也许不是那个意思。”吴推官凑到黄府尹身边，“我刚进衙门，跟着我阿爹帮办案子的时候，经手过一桩案子，离京城十几里的姚家镇上，一个媳妇儿嫁过去半个月，上吊死了，女家先是冲到男家，把男家砸了个稀烂，后来又告了官。”

    黄府尹紧拧着眉，斜着吴推官，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空说这种陈谷子烂芝麻的破事儿！

    “唉，府尊，那个，跟胡夫人这个，唉，你听听就知道了，这两家先头议过亲，后来这男的喝醉了骑马摔了下来，把男根摔断了，这亲，对吧，自然就不议了，可后来，这男的在京城住了一两个月，回去说是治好了，又议了亲，把媳妇儿娶回来了。

    唉，细节我就不说了，女家先砸了男家，是因为发现这男的根本没治好，又告了状，是发现他们家闺女不是黄花闺女了，那夜夜熄了灯之后往媳妇儿床上钻的，是男的他爹。”

    黄府尹发出了一声极其响亮的呃，“我明白了，这也太缺德了！”

    “唉，必定是这样，大张旗鼓张罗的人人都知道她有仙方，配药配上半年一年，千辛万苦，最后说配成了，治好了，然后就能好好娶一房媳妇回来，再……陈盱有兄有父嘛，生个一儿半女，这一支也就圆圆满满有后了。”

    吴推官一边说一边叹气。

    “这事儿咱们就当不知道，这样龌龊的事儿咱们肯定想不到，对不对？一会儿就照十七爷那意思审，回头叫胡夫人过来对质时，她要是说她那话是这样那样，咱们就让她须得说清楚她打的是哪家的主意，还得叫那家人过来对质，这都是大事，一丝儿不能疏忽。”

    黄府尹的决断很快，和吴推官头挨着头嘀咕，吴推官连连点头，他也是这个意思。

    黄府尹和吴推官赶紧提了安嬷嬷审问，录了口供，两个人又嘀嘀咕咕商量了半天，吴推官拿了阮十七的状子，陈家的口供，安嬷嬷的口供，去御史台那间小院找陈江陈侍郎，黄府尹叫了衙役头儿老周进来，让他亲自带人往陈家走一趟，再把胡夫人，和陈家主事人请来，还要再审。

    这一回，陈家那位见多识广的老祖宗马老夫人亲自陪着胡夫人，去了衙门。

    黄府尹客客气气问了话，客客气气送走两位诰命夫人，虽说从进了衙门到出来，黄府尹一直十分的客气礼遇，可马老夫人出了衙门，脸立刻就沉的象浸进了冰水里。

    陈家，要大难临头了。

    “你去寻一趟罗尚书。”扶着等在外面的陈省上了车，马老夫人掀着车帘子吩咐陈省，见陈省一脸的尴尬为难，马老夫人的脸色更加阴沉了。

    “太婆，罗家……”

    “不管罗家怎么样。”马老夫人火气上来了，深吸了口气，又硬生生压了回去，“二哥儿，咱们家，要大难临头了，现在不是要脸的时候。”

    “太婆。”陈省被马老夫人这一句话吓着了。

    “你去一趟，找罗尚书，好好说话，求一求人家，求他指点一二，咱们家这一场大祸，该怎么办。”马老夫人说到求一求，喉咙一哽，陈省眼圈一红，“太婆，我去，您放心。”

    “好孩子。”马老夫人眼泪几乎下来，“你去，好好求求人家，无论如何，也要求个指点，求句实在话回来，二哥儿，这事儿你要是办不好，咱们一家，只怕就要抄家灭族了，你可千万别任性。”

    “好，我知道了太婆，太婆放心。”陈省满腹恐慌，连连点头，看着马老夫人放下车帘子，上了马，直奔工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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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五章 鸡同鸭讲

﻿    工部离京府衙门不远，陈省很快就到了工部门口，离工部还有几十丈，陈省就下了马，远远看着工部大门，踌躇起来。

    太婆让他求一求罗尚书，可这怎么求？他们陈家有了难，罗家不但不伸援手，还趁火打劫断了亲，就算他舍下脸面，这样的罗家，这样的罗尚书，会指点他么？

    陈省呆站了好半天，想了好半天，这样的罗家，就算他舍下脸面，什么都舍下，只怕他们也不会指点他，罗陈两家都断了亲了，这罗家只怕正要看他们陈家的笑话儿呢，要是陈家没什么事，他们罗家岂不是成了笑话儿？

    可太婆那些话……

    想想太婆的神情和那些话，陈省轻轻打了个寒噤，太婆那样说，必定不是危言耸听。

    那该怎么办？

    陈省拧着的眉突然舒开，对了，他去问问那位朱参赞。

    朱参赞极得罗尚书倚重，他不只一次听罗尚书说过，朱参赞眼光见识都极好，有他帮他协理部务，他不知道省了多少心……

    朱参赞为人极好，回回见了他，都极其客气恭敬，他肯定能指点指点他，他的见识至少不比罗尚书差……

    陈省打定主意，深吸了口气，示意小厮牵马等着，自己大步往工部大门过去。

    刚上了工部大门台阶，两个门房就急急迎出来，堆着一脸假笑，“这位爷，此处是工部，您找谁？”

    陈省愕然看着两个门房，他们居然问他找谁，还这位爷？

    “唉哟，您瞧我这眼拙的。”迎着陈省那一脸的愕然，门房脸上的假笑成了干笑，“是陈二爷，陈二爷有什么事儿吗？”

    陈省轻轻吸了口气，是了，他现在不是罗家姑爷了，他们自然要狗眼看人低了。

    “我来找朱先生。”陈省压下那一腔的忿然，他有要紧的事，再说，犯不着跟小人一般见识。

    “那请陈二爷站那边稍候一会儿，小的这就去给您传个话。”门房指着工部门口栓马桩一带，那里正站着七八个人，等通传回话。

    陈省脸都青了，用力抿着嘴唇，强压下那股子掺杂着无数屈辱的忿然之气，转身往小厮牵着马等他的地方过去。

    “喂，陈二爷，您这是走了？那还要不要替您通传？”门房在陈省身后喊了句。

    这一声陈二爷喊出来，栓马桩那一片正三三两两说着话等着的人齐齐转头看向陈省，这就是刚刚被罗家递状子判了和离的那位陈家二爷陈省？

    连衙门口不远那几间小茶坊和小分茶铺子里，也有不少好奇的脸伸出来，探头探脑的看向陈省。

    “烦你通传一声。”陈省压下满腔的羞愤恼怒，勉强答了句。

    他今天必须见到朱参赞。

    陈省刚到工部大门口，就有人飞快进去禀报给罗仲生了。

    等到门房进来通传，说陈家二爷想见朱先生，罗仲生说不上来什么表情的摇了摇头，站起来进了厢房。

    朱参赞放下手里的笔，忙站起来。

    “陈省在大门口呢，说要见你。”罗仲生带着几丝苦笑，“你看看，这可真是……”

    罗仲生咽下了到嘴的抱怨，已经是全无关系的人了，不犯着多说。

    “他找你，大约是十七爷告状的事，你能指点就指点几句吧，再怎么……唉。”罗仲生连叹了好几口气。

    “东翁的意思我懂，东翁放心，我这就出去看看。”朱参赞明了的跟着叹了口气，和罗仲生拱了拱手，赶紧往工部大门外去。

    陈省没等多大会儿，就看到朱参赞脚步匆匆的出来，暗暗松了口气，朱参赞那急匆的脚步，让他一下子感觉好了很多，陈省没往前迎，站在原地等着朱参赞。

    “陈二爷。”离了六七步，朱参赞就客气恭敬的和陈省拱手见礼。

    他一向谦和，见谁都这样。

    “朱先生。”陈省拱手还了一礼。

    “咱们进去坐坐？”朱参赞指着旁边的小茶坊，陈省厌恶的看了眼茶坊里伸头探脑的闲人，摇头道，“不用进去了，也就几句话的事儿。”

    “那也好，那也好。”朱参赞立刻笑道。

    “朱先生，我来，是想请先生……”指点两个字，陈省含糊了，他有点说不出口，“就是我们府上如今这桩麻烦，也不知道怎么惹了阮家，不知道先生知不知道？”

    “这个……”陈省这句话问的，朱参赞简直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说知道肯定不好，他凭什么知道？说不知道……那就一句话堵死了，没法说啊。

    “这个，”朱参赞轻轻咳了一声，“二爷说的这惹不惹阮家，这事我真不知道，不过，阮家十七爷往京府衙门递的那张状子，我倒是听说了，也让人抄来看过，二爷说的是这件事吗？”

    “是，也不知道怎么惹着了阮家，竟拿这样的事诬告我们陈家和大伯娘……”

    “二爷慎言。”不等陈省说完，朱参赞就抬手止住了陈省的话，止住之后，接下来的话，朱参赞又是一阵为难，想了片刻，又是一声咳，“这个，婆台山一案，想必二爷十分清楚，益郡王战死在婆台山，柏枢密爱女，苏相家媳妇儿柏大娘子战死在婆台山，苏大公子灵前出了家，苏相现在病重卧床，这是桩通天大案。”

    陈省听的很认真，可这跟他家有什么关系？他大伯娘在山上，就是一尾池鱼。

    “十七爷那张状子上，写的明明白白，贵府胡夫人助匪四处搜找……”

    “这是胡说八道！这是诬告！”陈省急急的辩解道。

    朱参赞咽了口口水，又是一声用力咳嗽，“二爷，十七爷那张状子，有一群人证，都是当天在婆台山上的人，是不是胡说八道，是不是诬告，咱们说了不算不是？二爷说是诬告，也得拿出诬告的人证不是？二爷有人证吗？”

    “这是明摆着的，大伯娘一个内宅妇人，她……”

    “十七爷告的是陈家私通匪徒。”朱参赞截断了陈省急的额头起青筋的辩解，“二爷，您讲这些理，得想想，有人证没有，有物证没有，这案子，不是您说一句不是，那就不是的，现在十七爷有人证，说不定还有物证，我再多说一句，贵府胡夫人，那天夜里，确实是帮着匪徒到处找人，二爷要是不信，回去问问贵府胡夫人。”

    “大伯娘说她没有。”陈省一句话接的极快。

    “嗯，那应该是真象二爷所说，这是诬告，既然是诬告，二爷就别往心上去，这是天子脚下，一切自有律法，总会清白的。”

    朱参赞实在懒得多说了。

    “不是。”陈省一看话说到要拧了，急的伸手拉住了朱参赞，“阮家……朱先生，我是说……”陈省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意思。

    朱参赞看着他，他懂他的意思，不过，他不明说出来，他是不准备善解人意的，免得被他反说上几句什么，他不犯着惹这种闲气。

    “朱先生，我是说……阮家揪着不放，有什么法子没有？我是说……阮家总揪着不放……”陈省期期艾艾。

    “二爷是什么意思？我没大懂。”眼看周围来来往往的人都得多看他们一眼，朱参赞想早点结束这场谈话。

    “阮家，我是说，先生知不知道怎么让阮家别揪着我们陈家，还有我大伯娘不放？”陈省这话，总算问出来了。

    朱参赞看着他，想起昨天罗尚书一个劲儿感慨自己眼瞎的事，还真是眼瞎。

    “前儿李家那场事，二爷听说了没有？”朱参赞是来指点陈省，尽量不能陈家满门倾覆的，话要说到，这会儿他又着急要走，就尽可能的直接。

    “听说了，确实是李家二太太到处找人，我大伯娘……”陈省再次想要解释清楚。

    “那李家那位二太太，现在怎么样了？以及，十七爷放过什么话，你听说过没有？”朱参赞不客气的截断了陈省的话。

    “听说了。”

    “怎么听说的？”听陈省只答了三个字，朱参赞追问了一句。

    “说是关进家庙了，听说阮十七放话，要活活抽死李家二太太，我觉得，这件事，阮十七和徐家都做的太过了……”

    “你怎么觉得不要紧，也没人理会。”朱参赞更加不客气的打断了陈省的话，“只说十七爷放的这句话，要活活抽死李家那位二太太，李家二房，再怎么也是阮家那位十七奶奶三服没出的二伯家，二爷以为，十七爷待陈家，能比待李家更大度？”

    陈省神情怔忡，朱参赞看着他那样子，以为他总算悟了，松了口气，抬手拍了拍他，“回去跟你太婆商量商量吧，唉。”

    朱参赞还有几句话，可到嘴边了，却又咽了回去，算了，这等样人，说了只怕他也品不出个好坏，万一再想歪了……犯不着，少说少错。

    “行了，就这样吧，我正忙着呢。”朱参赞说完，冲陈省拱了拱手，转身径直回去工部了。

    陈省呆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他满心满腹的，都是朱参赞那句’你怎么觉得不要紧，也没人理会’。

    从前，不是从前，是昨天之前，不光工部，就是这京城，不管什么事，谁不得先问问他的意见，他觉得怎么样，他的意见和他的感觉，从来没有人说不要紧，更没有没人理会这样的事。

    原来，都是因为他是罗尚书的女婿么？不是因为他才能卓越，见识不凡？

    这世态，就是这样炎凉一瞬间么？

    陈省回到家里，马老夫人正等着他，对着马老夫人，陈省总算甩开了那句你怎么觉得不要紧，努力想着朱参赞的话，“……说是，说到了李家二太太，问我李家二太太现在怎么样了，阮谨俞是怎么放的话，还说，阮谨俞待咱们陈家，总不能比待李家更大度。就这几句话。”

    马老夫人听的脸色发白，却又松了口气，吩咐陈省，“好了，我知道了，你回去歇着吧。”

    陈省应了，带着股子说不出为什么，却让他有股子他失去了一切的落魄感觉，神情恍惚的回去自己院子里了。

    马老夫人端坐着出了一会儿神，叫了两个心腹婆子进来，看了看两人，又吩咐道：“再挑几个有力气胆子大的过来。”

    一个婆子答应了，片刻，带了四个孔武有力的粗使婆子进来，和马老夫人一起，往胡夫人院子过去。

    胡夫人半躺在床上，从昨天起，她就已经顾不上她的病了，一颗心七上八下，油煎一样。

    昨天，听说罗家往衙门递了状子，和陈家断了亲，是和让她去衙门答话这事一起的，从衙门回来，她心惊肉跳的一合上眼就做噩梦，一夜几乎没敢合眼，却一声没敢吭。

    到今天这一趟衙门，问的那些话，句句让她心惊肉跳。

    她悔的肠子都青了，可当时她真是吓坏了，她就是吓坏了，是她糊涂了，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话，可真都是因为她吓坏了啊，她一个内宅妇人，又没经过事……

    “夫人，老夫人来了。”门口的小丫头小心翼翼的禀报道。

    没等胡夫人撑着胳膊坐起来，马老夫人后面跟着五六个婆子，径直进来了。

    “你们都出去。”马老夫人脸色阴沉的没有一丝暖意，刚进屋，就冷声吩咐满屋的丫头婆子。

    丫头婆子瞄了眼胡夫人，脚下却没敢耽误，赶紧退了下去。

    “阿娘，出什么事了？”胡夫人一颗心扑通乱跳，强自镇定。

    “二哥儿和陈家结了亲，为了咱们陈家好，这宗子的位子，我就让二哥儿接了，我知道你心里有怨言，可我没想到，你竟然为了自己这一丝不忿，要下狠手想要害死罗家姑娘，要害得陈家抄家灭族。”

    马老夫人直入正题。

    一阵惊恐从胡夫人心底狂涌而上，“我没有，阿娘，我没有，我真没有，我就是吓坏了，我一个内宅妇人，我又没经过事，我是吓坏了，我……”

    “罗家姑娘是罗二奶奶，你是她大伯娘的时候，这样的话，你想说就说了，可如今……”马老夫人眼皮微垂，“这些话说多了也没意思。你是陈家妇，陈家妇最讲究一个孝字，这话是你常说的，说的很好，我很赞成。如今，你也尽个孝道吧，好好走吧，你这份孝心，我领了。”

    马老夫人说着，缓缓转过了身，旁边的婆子冲四个粗壮婆子使了个眼色，粗壮婆子立刻扑上去，捂住胡夫人的嘴，将一根白绫缠在胡夫人脖子上，两个人紧紧抱着不让她挣扎，另外两个，利落的将白绫甩上屋梁，将胡夫人吊了起来。

    马老夫人头也不回的走出上房，站在门口，看着院子一角鲜红艳丽的一树石榴花。

    “老夫人，已经走了。”婆子出来，垂手禀报。

    “嗯，留个人看着，我没发话之前，这间屋子不许任何人进出。你去挑几样礼物，让人备车，跟我去一趟阮家。记着，礼物拣最好最贵重的挑，宁多匆少。”马老夫人接着吩咐。

    婆子提着颗心，连声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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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六章 新案和旧案

﻿    第二天的早朝上，刚三磕九拜站起来，御史们就开始一个接一个的递折子。

    有弹劾骆远航谋害人命，勾结权贵，贪赃枉法的，有弹劾陈江对杨承志案疏忽大意、久拖不决的，甚至有人弹劾刑部大理寺对杨承志案的不闻不问，当然，也有人弹劾御史台，这两三年杨氏姐弟就在京城，到处喊冤，御史台竟然瞎了聋了一般，一张弹折都没有，全部失职……

    皇帝厌倦的看着满堂你争我吵，你横我一眼，我瞪回去两眼，再看看一会儿就收了一大筐的折子，厌恶的挥了挥手，“朕正病着，正痛心难当，先就这样吧，金卿，你们几个先议一议。”

    皇上指着那一筐折子。

    金相躬身答应，目送皇上扶着个内侍，看起来有几分艰难的站起来，往后殿进去了，这才示意魏相，严相，和六部诸位尚书，“大家一起议议，陈侍郎也留一留，杨承志案你最清楚。”

    陈江答应了，和几位相公尚书一起，进了离宫门最近的中书省。

    最近这几天，三位相公，金相赞成的魏相基本上都要先反对一下，不过这个，以前也基本是这样，不过以前比现在委婉多了。

    现在的变化，是只要是魏相提议的，金相必定要再议一议，以前金相是完全的就事论事。

    至于严相，就是点头，这边点头，那边也点头，极其的不偏不倚。

    六位尚书，这会儿都是一脸拧眉沉思状，光拧着眉头揪着胡须用力沉吟，就是不说话，都是成了精的，就算心里有所偏倚，当面也绝对不宜开口。

    陈江陪坐最末，端着杯子，一杯接一杯的喝茶，毕竟是中书省，这茶叶是真好，中书省的团茶，是他喝过的最好的团茶。

    “陈侍郎，杨承志一案，你说说。”金相先看着陈江道。

    “他能说什么？不过再把案子说一遍，至于别的，我看，还是去见皇上吧。”魏相不客气的接在陈江前面道。

    “嗯，也好。”金相并不坚持，指着摆在中间的一筐折子，“都看一遍，理一理，看好了去请皇上示下吧。”

    众人都是看折子的老手，不过两刻钟，看完折子，归了类，各人心里都有了数，一群人出来，往宫里请见。

    陈江跟在最后，金相回头看向他道：“陈侍郎先回去吧，皇上若有召见，你再过来。”

    陈江忙拱手答应，皇上身边的这个议事团，没有他的份儿。

    勤政殿里，皇上神情厌倦的歪在榻上，看着依次进来的众人，抬手示意内侍，内侍忙给金相等几个年迈老臣搬了锦凳过来。

    原本御前议事时，是人人有座的，自从婆台山一案后，这几趟御前议事，一议必吵，一吵起来必定没完没了。

    皇上因为二皇子的死，本来心情就不好，被他们吵的头痛，一怒之下，除了金相魏相等两三个年过七十的老臣，其余，包括太子和秦王在内，统统站着。

    自从婆台山惨案后，秦王就被召过来参与议事，在这之前，除非跟他有关，否则他是不参加这种御前议事的。

    今天在朝堂上就吵成那样了，这场议事，是必定要吵，必定要吵的不可开交，这个，皇上是有预料的，所以看到他们进来，先有了五分烦躁。

    金相等人磕头起来，不等他们说话，皇上先发话道：“这些孩子中间，朕最疼的就是二哥儿，可怜二哥儿……唉，明天是二哥儿的头七，朕打算过去送送二哥儿。”

    众人都是一脸错愕。

    “这是皇上一片爱子之心，可是，二爷头七就是明天，只怕礼部来不及准备。”金相率先委婉劝阻。

    皇上出一趟宫，动静实在太大了，礼部来不及，二皇子府上更来不及准备。

    皇上沉着脸，只冷哼了一声。

    “皇上这一片拳拳爱子之心，天下皆知，皇上出宫亲送，只怕二爷在天之灵，也要惶恐不安，请皇上三思。”魏相也忙跟上前劝阻。

    这件事上他不反对金相，当然金相也绝不会反对他。

    皇上没看魏相。

    “皇上自己还病着，到了灵前，万一伤心过度，岂不是让二爷在天之灵，无法安心远行？请皇上为了家国社稷，为了天下万民，保重自己。”严相换了个角度。

    皇上长叹了口气。

    一群尚书赶紧顺着严相这话意劝阻。

    “皇上先要保重自己，不然二爷如何心安？”

    “皇上，请以社稷为重。”

    ……

    皇上再次长叹，抬手掩着脸，“朕的爱子远逝，朕竟不能亲自送他，朕这心里……”皇上声微哽，片刻，放下手，看向太子道：“明天你去一趟，替朕送送二哥儿。你也去，二哥儿从小儿就和你亲近。”皇上又转向秦王。

    “是。”太子躬身答应。

    秦王也恭敬答应。

    众人松了口气，金相斜着几位尚书各抱了一大抱的折子，暗暗叹气，今天这议事，只怕又是开个头就得结束，皇上这基调已经定下了，他今天伤心过度。

    “议的怎么样了？”皇上在眼角按了几下，厌恶的看着几位尚书一人抱了一怀的折子。

    “回皇上，臣等先把这些弹折理了理，这些弹折，全部都是弹劾骆远航谋害前任吉县县令杨承志一案的……”

    “此案之前陈江已经查清楚了，所谓谋害查无此事，金相这个骆远航谋害前任吉县县令的话，不妥当。”金相的话刚开了头，就被魏相打断纠正了一句。

    “确如魏相所言。”金相心平气和的接受了魏相的批评，“所有弹折，都和前任吉县县令杨承志一案有关。

    有一十五份，是弹劾陈江渎职，没有查清，就枉判了杨承志一案；有七份弹劾刑部和大理寺置若罔闻；有十一份弹劾御史台两年内从未发声，应追其不言之责。

    还有三十一份，是弹劾骆远航谋害朝廷命官，勾结权贵谋夺民财，请朝廷严查。

    这三十一份中间，有二十份是连同骆远航和员外郎江延锦一起弹劾的，说是骆远航勾结的权贵之人，就是江延锦，有四五份，甚至言及太子。”

    金相先简洁的介绍了一下这些弹折的内容。

    魏相瞄了眼太子，又下意识的扫了眼秦王。

    太子神情自若，从婆台山惨案之后，每天递上来的弹劾，或多或少都会扯到他，这个，他早就预料到了。

    秦王这几天的表情都差不多，冷着脸面无表情。

    每天的弹折总要或多或少牵出太子，也同样或多或少的牵出秦王府，这份冲击，大家都要承受。

    “怎么议的？”皇上再问了句。

    “还没议。”金相欠身。

    皇上眉头拧起来了，“朕不是说了，让你们先议一议？”

    “是，老臣的意思，民意不可违，再说，此案当初陈江并未结案，老臣建议重启此案，若确有此祸乱国法之事，当严肃国法，平复民意，若属诬告，也正好借此还骆远航等一个清白。”

    金相认了一句，直接说起了自己的建议。

    “皇上，臣以为不妥。”魏相立刻接话道：“此案当时已上报大理寺以及刑部，查无实据，只是念杨承志一女无知，一子年幼，没有追究诬告之罪。这会儿被有心之人借机挑事，就要发起重审，一旦成风，只怕京城就要无赖遍地，日日有人闹事，在重审无数旧案了，此风不可开。”

    皇上眉头紧拧，一张脸绷的十分难看，又吵起来了，这两位，老了老了糊涂起来，都是越来越不识大体了！

    “你看呢？”皇上看向严相，冷声问道。

    “臣以为，象魏相所言，一案确实不宜再二再三提起重审，此风确实不可开。”严相忙欠身答话，“不过，山西籍举人潘志这次告发的，应该不能算杨承志旧案，只是含了杨承志一案在内，却并非只有杨承志一案。”

    严相话锋一转，金相垂眉耷眼，十分淡定。

    魏相一幅凝神细听的样子，也十分淡定，严宽就是个打着中立的幌子，他是站在金相一边的，这他早就明明白白的，那头一句，不过虚晃一枪，这样的事，不只一次了。

    秦王冷着脸，看起来听的十分专注。太子的目光从严相看向秦王，眼里脸上都看不出什么表情。

    “此次之案，由山西籍举人潘志首发，告的是骆远航自任职米脂县令起，直到今天，将近二十年间，几乎每任都利用大小弓，侵吞或是助当地富户侵吞贫家之财，或是伙同他人将淤出的国有之良田，或是无主，甚至有主之田，高价卖出，低价入帐，侵吞无数国财，又伙同明州江氏子江延锦，霸占和县几处产砚石的无主之山，臣以为，此案是新案，并非是原杨承志案，杨承志一案，只不过是此案其中九牛之一毛。”

    严相说的极其仔细，他刚才详详细细问过陈江了。

    皇上听到高价卖出低价入帐，侵吞无数国财这句，脸色阴沉下来了，“可有实证？”

    “实证还没看到，不过潘志递了份他查实的田亩数目，所处，以及卖与何人，何价，十分详实，数目骇人，臣以为，只怕是真的。”

    魏相看向太子，太子极其不易觉察的冲魏相递了个眼色，示意他不必多理会。

    “诸位看呢？”皇上看向垂手而立的几位尚书。

    “臣以为，应该查清查明，以正国法。”古翰生先站出半步表态。

    “臣附议。”罗仲生跟着表态。

    “婆台山一案如今正是吃重的时候，这会儿出来这桩案子，臣担心这是有人故意借此分散人力人心，别有所图。”礼部郑志远提出异议。

    “你看呢？”皇上看向刑部周尚书。

    “臣以为应该查一查。”周尚书急忙表态，这是他自己的意思，这事是该查一查。

    那天听阮谨俞说了调查金守礼一案的发现，以及阮谨俞对他的提醒，他足足想了半天一夜，思前想后，决定目不斜视，立定脚跟做人，凡事只看事不看人，碰到的事情，依国法律令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他决定走一心为国的路子，虽然坎坷，可这个当口，最坎坷的路就是最踏实的路，应该也是最安全的路。

    “嗯，那就交给刑部吧。”皇上一句话定了调。

    “是。”周尚书没推辞。

    皇上最近几天脾气极大，推辞的结果，九成九是挨上一通骂，还是得接下这差使，说不定还附带出来个限期，不如痛快接下。

    “好了，先这样吧，朕支撑不住了。”皇上厌烦的挥了挥手，“退下吧，明天，你们也都去送一送二哥儿。”

    金相几个急忙站起来，连太子在内，躬身退出。

    退到殿外，下了台阶走出十来步，秦王脚步微顿，眼风斜着太子和魏相，招手示意周尚书，用周围的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微笑道：“这案子交给十七吧，也省得他闲着淘气。”

    “是。”周尚书欠身答应。

    他也有这个打算，不过不是因为阮谨俞闲着淘气，他那也不是淘气，而是因为这桩棘手无比的案子，刑部里，只怕也就阮谨俞敢接了。

    他正发愁怎么样才能理所当然的既把这案子交给了阮谨俞，又不会让人家认为他站了队，至少不能认定他站了队。

    秦王这一声吩咐，真是太及时太体贴了。

    周尚书一时有些感慨，若论体恤下属，秦王爷真是没话说，天生的仁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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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七章 外和内

﻿    阮十七接了骆远航的案子，以及周尚书那句：这是秦王爷的意思，出了刑部，直奔秦王府。

    书房里，秦王在，金拙言在，古玉衍古六和李文山也在，阮十七扫了一圈，团团见了礼，顺口问道：“小陆呢？”

    “在暖阁。”古六立刻接话，眉眼都是笑，“快去找他！”

    李文山笑着轻轻拍了下古六，示意他别说了。

    “他大约得一会儿，你要是急，就去暖阁……”金拙言的话没说完，就被阮十七打断，“我不找他，顺嘴问一句，我找王爷。”

    “骆远航案子的事？”秦王也带着笑，看着阮十七问道。

    “嗯，怎么审？”阮十七不用让，挑了把椅子，坐到了李文山旁边。

    “你打算怎么审？”秦王反问了一句。

    “那个潘志，谁的人？”阮十七没答秦王这一句，看向金拙言问道。

    “这你得去问老郭。”金拙言摊手。

    “老郭也在暖阁，要不我陪你去？”古六伸头笑道。

    李文山抬手在他肩膀拍了下，“说正事儿呢。”

    “不去，我又不急。”阮十七斜了古六一眼，看向秦王，接着道：“潘志那状子，我看过了，状子上的那些事，十有八九都是真的，但银子是不是进了骆远航的私囊，那就不好说了，地方上的弊端，你当年微服游历过，肯定看的清清楚楚，至少大江南北，算得上一片溃烂，可这根子，在上头。”

    阮十七手指往上捅了捅，“这些年，这几十年吧，这规矩差不多从先帝那时候就这样了，地方官要想考评个卓异，两件事绝对不能有，其一是报忧，其二是要钱。要是两样都有，那就连个平平都不用想了，必定是下下，这地方上，不报忧还勉强能撑一撑，不要钱，这日子可难过。

    偏偏太祖定下的规矩，但凡钦差出京，沿途所见所听，须得写成日志，三日一报，送到吏部，归到各路州县考评各处地方官，本朝钦差又多又杂，根本打点不来，要想这上头好看，脸面上一定得维持好，比如驿路驿站，城门城墙，大街小巷，贡院县学，都得象样，这个象样，可都得有银子才行。

    地方上各种克扣，象骆远航做的这些，这几十年，可都是官场行规，只是越演越烈，以至于国家赋税一年比一年少，入不敷出，真要查清查明，这可比大小弓那一案牵涉的大多了，只怕人人有份。照我看，至少这会儿查不得。”

    “朝廷弊端，远不止你说的这些。”金拙言看了眼脸色很不好看的秦王。

    秦王指了指李文山，“李五前几年往各州县实地查看了几年，这两年一直在整理这些年所见和朝廷里的那些事，你有空跟他多聊聊。”

    “好。”阮十七爽快答应，这位妻兄难得的厚道又明白，唉，这李家两儿两女，老大都好，老小……小六还好，那位……

    想到那位，阮十七不自在挪了挪，往上坐了坐，显的端正了些，“别的弊端回头再说，只看眼前这一摊，怎么查，得有个章程，这可不是小事儿。”

    “第一，先查清骆远航手里有没有人命案，有的话，有几条；第二，查清侵占砚石山，祸害民生这件事；第三，查查他贪墨了多少。”秦王沉吟片刻，和阮十七道。

    “那行，就这样。我没事儿了。”阮十七干脆答应。

    “陈家那位老夫人到你府上去了？”听他说他没事儿了，金拙言问道。

    “去了，我让人盯着呢，她一出门我就回去了，毛毛她娘不知道这事。我就在二门口等着，把她打发回去了。”阮十七答的有点儿含糊。

    “那位胡夫人是怎么死的？”李文山皱眉问道。

    “嘿。”阮十七一声干笑，抬手在李文山肩膀上拍了两下，“你是个实在人，这还用问？不是一碗毒就是一根白绫，十有八九是白绫，干净。”

    “那位老夫人下的手？够狠的，他家这媳妇儿这命，啧！”古六撇着嘴，啧啧有声，“那府衙的状子呢？撤了？”

    “没，”阮十七看向秦王，“老郭捎过话，说陈家那案子，撤之前要跟他说一声，我让人去问了他，他说暂时不要撤，让我留几句话在陈家，以后也许用得着，我就把案子先挂在府衙了。”

    “言哥儿，还有毛毛都没事了吧？”李文山想着昨天唐家瑞到阮府看望时，回来说的话，看着阮十七关切问道。

    “他俩有什么事儿？噢对，对对！”阮十七一句话问出来，就想起来自己昨天还张罗着请大夫的事儿，“还好还好。”

    金拙言嘴角往下快撇成八字了，横着阮十七，“事儿没起前，你就把人藏好了，毛毛可是睡着没醒抱出来的，斗蓬蒙头不说，你还把暖轿里堆了半轿子香袋，能有什么事儿？我就奇怪了，这几天你把这一城的大夫请了个遍，请到府里你让他们看什么？”

    “我府里有的是下人，下人也是人对不对？”阮十七瞪着金拙言，一眼一眼瞪回去。

    “哈！”金拙言眉毛飞起，一声哈算是代替啐他一脸的意思。

    “昨天你嫂子从你们府上回来，说是毛毛哭的上不来气，怎么回事？”李文山自然听的明白，他那俩外甥至少跟吓着这事半点关系没有，就直接问道。

    “这个，”阮十七有几分挠头，“那天，我让毛毛乖一点别哭，你也知道，言哥儿从小儿就难得，能不哭绝对忍着不哭，毛毛是说哭就哭，不过女娃儿么，总归跟男人不一样。好在这俩孩子都特别懂事，我就嘱咐毛毛别哭，答应了她骑三回马。”

    “你这是被你闺女趁火打劫了吧？”古六跟言哥儿和毛毛都熟，一听就明白了，他家毛毛那份半点机会都能抓住的本事，他赞叹过不知道多少回。

    “毛毛才多大，你看你这话说的！”阮十七一口驳了回去，“这几天又不能算太平，我没敢带她出府，没事，毛毛懂事，也就哭一会儿。”阮十七看向李文山解释道。

    “要骑马也不用到外头，丁府后园就是跑马场。”秦王笑道。

    “对啊！”阮十七眼睛一亮，“我怎么没想到这个，正好，让毛毛跟她八姨学骑马去，要是能学点功夫就更好了，赵老夫人那杆枪，可不比她那箭术差，得赶紧，趁着她们丁家还没什么规矩……我走了，先把毛毛送过去。”

    阮十七站起来就要走，金拙言伸折扇抵在他腰间，“听你这话意，你还打着把你家毛毛送到柏家学功夫的主意呢？”

    “早就不打了，柏家那功夫男女都传，可是不传外姓啊。”阮十七倒是干脆。

    “徐家舅母功夫多好。”李文山接了句，这几天，家里女眷说不了几句，就得敬仰一下徐家舅母的凛凛威风。他家女眷几乎人人都有学几招的心思了。

    阮十七一声干笑，”她那功夫，下盘太稳，中用不中看，这功夫也得学个中用又中看的。我先走了，晚上我去你那儿吃饭，咱俩好好聊聊。”阮十七团团拱手别过，和李文山约了晚饭，大步走了。

    “下盘太稳怎么就中用不中看了？练功夫不就是下盘要稳？”古六一把没揪住阮十七，回头看着金拙言问道。

    “姜太太是在海船上练出来的功夫，海上头一样是要站稳，你想想船工，都是怎么站的，赵老夫人的功夫，讲究步法灵活。”

    金拙言说的比较委婉含蓄，不过古六一听就明白了，两根眉毛飞起，一边哈哈笑着，一边拍着椅子扶手，“这话我得告诉徐家舅舅，敢嫌弃徐家舅母功夫不好看，不能便宜了这厮。”

    离书房不远的暖阁里，李夏正凝神听陆仪说话，“得了信儿，我就去找柏乔了，明天太子要代天子到益郡王府祭祀，他这边是不是要先到益郡王府清查一遍，明天益郡王府布防，是不是也该他这边安排。”

    陆仪顿了顿，“柏乔说，他请见过皇上了，也问过了太子，是不是过府清查，皇上说照规矩，太子也是说让他照规矩安排，至于明天益郡王府布防，说是皇上发了脾气，说那是他儿子家，不是贼窝。皇上已经这么说了，柏乔就没再请太子示下。

    至于过府清查，柏乔说他还是不清查的好，一来，清查是为了布防，查完就走，全无用处，二来，他要是去清查了，万一有什么事，这一份清查不利的责任，就得顶在头上。有百害无一益的事，他不犯着去做。”

    “这话在理。”郭胜点头赞成。

    “太子明天什么时辰到益郡王府？”李夏沉默片刻问道。

    ”钦天临测定的回望时辰是辰初三刻，应该是辰初三刻前后。”陆仪的话没说完，外面传来承影的声音，“将军，有要紧的信儿。”

    “你去看看。”李夏示意陆仪。

    陆仪急步出了暖阁，片刻就回来了，眉头微蹙道：“是五爷那边传来的信儿，说是太子打发人和他说，让他明天辰初前，先到他那里，他们兄弟三个一起过去给二爷送行。”

    李夏眼睛微眯又舒开，把老五叫过去和他一起去益郡王府，这是担心象老二之死这样的事儿再发生么?

    这是江延世的主意，还是太子的意思？

    “太子代天子祭祀，咱们不能赶在他前面。”李夏说的很慢，在前面就是大不敬了，只能在其后。“几位相公必定照着陪天子的例，陪着太子一起到益郡王府，六部要晚一晚。”

    “王妃真觉得明天的祭祀会有什么不妥？那毕竟是益郡王府。”陆仪紧蹙着眉。

    二皇子和太子一系，这几十年都是死敌。

    “嗯。”李夏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

    明天的益郡王府，是绝佳之地。利于击杀，又有无可挑剔的替罪羊，顺便还能清一清老二一系的残余，比如计相侯明理……

    她对二皇子妃侯氏一无所知，上一回，三年前，治平二十四年的时候，先是太子死了，接着就是这一对双胞胎，当时，这一对双胞胎还是极其挑剔的择亲中，还没定亲。

    她记得侯明理那时候好象是依附太子的，后来被一桩大案套进去，治平二十六年好象，侯氏家破人散，这位侯氏，她甚至都没听说过。

    这一回，她嫁进二皇子府之后，一直沉默无声的象没有这个人一样，这样沉默无声的人，哪天要出声，多半都是大事，所谓一鸣惊人。

    “那……”陆仪声音很轻，一句话刚开口，又咽了回去。

    李夏头颈微垂，想的出神，仿佛没听到陆仪的话。

    陆仪不说话了，满眼忧虑的看着李夏。

    李夏抬手，两根手指按在双眉间。

    陆仪别过了脸，她这份殚思竭虑，他看的心疼难受。

    唉，王爷说的对，人要是不长大就好了，看到她现在这样，他总是想起她小时候，两条胖胖的小胳膊趴在桌子上，非要拿着和别人一样，到她手里却重厚长大的怎么看怎么让人担心的筷子，乌黑莹亮的眼珠转来转去，极其认真，甚至有些苦恼的衡量来衡量去，挑选着想吃的菜。

    他真希望她一辈子都能象小时候那样，最大的烦恼就是想不好该吃哪个菜。

    “不能冒险。”李夏放下手，看向郭胜，“益郡王府有多少可用的人？”

    “十七个。两个……”

    “不用细说。”李夏打断了郭胜的话，“全部起出来，盯紧能盯紧的各个地方，看今晚有没有陌生人进出益郡王府。”

    “是。”郭胜欠身答应。

    “明天早朝必定要免的，太子辰初三刻前后到，辰正必定走了，接着是六部、枢密院等处，各处必定都让人盯着，不会一起，肯定一个接一个，枢密院仅次于门下中书，应该在太子之后，一刻钟也就够了，嗯，辰正一刻吧，你和金拙言带人先去益郡王府，最好进门的时候能迎上柏景宁出门，进去之后，从大门到灵堂一线，往外搜出一张强弩的距离，要细细的搜，搜好一处，让人看好一处。”李夏接着吩咐。

    “是不是有点儿……”嚣张两个字，陆仪没说出口。

    “老二刚刚死在婆台山上，王爷刚刚死里逃生，惊弓之鸟，总要小心些。侯氏一介弱女子，又伤心过度，府中必定防备松懈。咱们只能自己小心。你去找一趟柏乔，把这些话先说给他听。”李夏答了陆仪的话，接着吩咐道。

    陆仪应了，看着李夏问道：“那明天王爷要亲自过去吗？”

    “嗯，明天去祭拜的人肯定很多，不可能不碰到人，替身远看过得去，一说话必定瞒不过，真让人看出来，堵在路上……”后面的话，李夏没说下去。

    明天要是去了替身，替身再让人认出来，再被人故意堵在路上，那就是雪崩一般的灾难，足够前功尽弃。

    “你去准备吧，明天全看你了。”李夏看着郭胜，郑重交待。

    “王妃放心。”郭胜欠身应了，和陆仪拱了拱手，赶紧出去安排准备了，王爷这一趟的安危，全在他身上。

    “你和柏乔只说如今的益郡王府只怕如筛子一般，明天你要多带些人过去，别的不必多说，还有，要是能说动柏乔在巳初前后，带人往益郡王府一带巡视一趟，那就更好了。”

    李夏接着吩咐陆仪，陆仪欠身应了，告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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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八章 一场小戏

﻿    郭胜跟在金拙言，略落后半步，一起进了益郡王府大门。

    益郡王府虽说是郡王府，却十分阔大，是亲王府的规制，作为皇上的儿子，他这个亲王是早晚的事儿，这并不逾越。

    益郡王府大门进来，一片宽敞的回旋之地之后，分为三路，中路过了两重门，就是二皇子停灵的正殿。

    金拙言郭胜带着身后几十人，一色素服素帽，刚过了一重门，迎面就看到柏景宁从二重里出来。

    柏景宁也看到他们了，台阶下了一级，就站住，看着绷着脸的金拙言，和金拙言旁边的郭胜，以及两人身后，那一长串精干敏锐的长随护卫，皱起了眉头。

    “这是怎么了？”等两人走近，柏景宁拧眉问道。

    金拙言和郭胜同时冲柏景宁长揖下去，直起身，金拙言拱手道：“我们王爷一会儿要过来，我和郭先生先过来看看，枢密也知道，我们王爷蒙上天眷顾，刚刚死里逃生了一回，在下实在不敢大意。”

    “太子刚刚来过，也没有这等阵势。”柏枢密沉着脸，目光再次扫过两人身后长长的长随和护卫队伍。

    “枢密是明白人，王爷比不得太子。”金拙言垂着眼皮，语调有几分生硬。

    “枢密您看，我们从大门一路进来，如入无人之境。”郭胜拱手欠身，又回身示意进来的方向，“二爷仙逝，王妃一介弱女子，又正是伤痛之时，这府诸般，必定顾之不及，要是让小人钻了空子，不光害了我们王爷，也要害了益郡王妃，甚至侯家。可这府上此情此景，我和世子斟酌再三，还是觉得我和世子走一趟，不要打扰王妃，才最合适，枢密看呢？”

    “婆台山上诸多余匪，至少没能缉拿归案，这些，枢密都是知道的，郭先生和我都是经过婆台山那一夜残酷动荡的，实在是不敢大意。请枢密见谅。”金拙言拱手道。

    郭胜的话柔和谦恭，金拙言就是一片生硬强势，柏景宁看着这一红脸一黑脸的两人，沉默片刻，转过身，率先往里进去：“那我就陪你们看一看，以免你们这个代劳，代劳的过了。”

    金拙言急转头看向郭胜，郭胜一根眉毛挑起，推了把金拙言，两人急忙跟上柏景宁。

    怪不得王妃说最好和柏景宁碰上，有他看着，既能让人投鼠忌器，又把这一趟怎么说都有点儿嚣张的过了的搜府，转成了不算公，可也好象不算私事的事儿，说到哪儿，也不过一句秦王府小心太过。

    郭胜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这一趟他主搜，金拙言负责应付益郡王府诸人，以及所有的干扰，柏景宁转身走到了前头，郭胜立刻集中了精力，开始察看，金拙言的心情却一下子放松了，有柏景宁挡在前面，他今天这差使，可轻松太多了。

    金拙言一边走，一边顺眼打量着柏景宁，目光落在柏景宁脚上那双牛皮战靴上，微微一滞，随即调开目光，直直的看着前方。

    柏枢密祭祀之后，必定是要往枢密院处理公务，穿这么双演武打仗的鞋子干什么？

    他们有心想碰到他，也许，他也正有心要碰到他们呢……

    金拙言从直视前方中，斜一眼出来，瞟向柏景宁，又急忙收回去。

    此事只宜心照不宣。

    跪在灵前的侯氏没看去而复返的柏景宁，只盯着金拙言，看到金拙言身后，在郭胜示意下，已经往四下散开，开始查看搜检的诸长随护卫，呼的站了起来，“这是要干什么？欺负我益郡王府无人了吗？你们想干什么？”

    “王妃。”金拙言冲侯氏长揖一礼，“因为我们王爷一会儿要过府祭祀，刚刚在下和郭先生就先过来查看了一趟，到贵府门口，长驱直入到一重门，无人理会，在下十分惶恐，立刻让人禀告王爷暂缓出府，容在下和郭先生看一看有没有恶人混入贵府，乘机作乱。

    王妃也知道，王爷和二爷都刚刚经历了婆台山之乱，二爷战死……”

    “战死？不是你们杀了他吗？”侯氏情绪突然激动起来。

    这府里的人，能打发出去的，都被她打发出去了，去看着修二爷的陵墓，去查看二爷停灵之处，却安排不久后的出殡……

    她知道她要做的是什么事，不管成与不成，都是要抄家灭族的。

    这座益郡王府只有她一个人，二爷抬回来时，她就想跟着二爷一起走了，她早就准备好了，成与不成，她都要去追随二爷。

    可侯家，她得尽力替侯家想一想，她一个弱女子，手无寸刃，益郡王府一片混乱，处处空虚，人人都能如入无人之境，她再当场自尽，二爷和苏家都已经如雪崩般的倒塌了，侯家，他们大约不会赶尽杀绝，也许能以是她过于疏忽，而逃过这一劫。

    没想到被他们利用了。

    “王妃慎言！”柏景宁面色一冷，厉声呵斥了句，“世子所言不差，我刚刚到时，直到灵堂，也无人理会，婆台山……”柏景宁喉咙微哽，立刻又压下，“王爷大难不死，惊恐之心，人之常情，再说，山上的亡命之徒，四下逃散，这中间还有几个强弓手，都未能缉拿归案，小心一些，是应有之义，这，也是为了王妃好！”

    最后一句，柏景宁加重了语调。

    侯氏怒目着柏景宁，紧紧攥在一起的拳头微微的些颤，“他要是怕，那就别来！我这府里，二爷在这里，我们谁都不怕，这是益郡王府，你让他们出去，滚！”

    侯氏看着那群长随护卫已经查出了灵堂，又急又怒。

    “王妃维护二爷之心，一如我等维护我们王爷之心，请王妃体谅。”金拙言长揖到底，恭敬客气，毫不退让。

    “王妃不该生气。”柏景宁皱着眉头。

    “这是益郡王府！难道你们柏家，也这样任人搜检？”侯氏手指点着柏景宁，急怒之下，声音都变了。

    “这会儿，秦王爷若到柏家，世子若觉得他要亲自查看一遍才能放心，柏家自然敞开大门，任由世子查看。”柏景宁答的极快，“若是王妃到寒舍，要查看一二，也是一样。”

    金拙言眉梢微挑，急忙又落下。

    郭胜带着人，查的极快，有一路已经由中路，往东西两路过去。

    “我没有你们柏家这样的气度，这是我和二爷的家，绝不容许任何人这样践踏，让他们走，让他们滚，不然！”侯氏看着直奔东西两路的长随护卫，一阵急切无比的狠意猛冲上来，侯氏摸出早就扣在袖子里的短小匕首，贴到自己脖子上，“我就死给你们看！”

    周围一片惊叫，柏景宁愕然看着侯氏手里那把寒光凛凛、薄薄的匕首，金拙言不易觉察的动了动，调整好姿势，准备找到机会，一掌打飞匕首。

    “阿清，你这是要干什么？这是怎么了？”一声清脆的咣噹声后，响起声急切颤抖的痛呼惊叫。

    “阿娘，你走，快……”侯氏拧身看向从棺椁后面进来的母亲曹夫人，和跟在曹老夫人身旁，捧着碗燕窝粥的大嫂范大奶奶，一眼看到握刀举在自己脖子上的侯氏，范大奶奶手里那碗燕窝粥，就咣噹一声砸在了地上，接着立刻又是一声咣噹。

    趁着侯氏拧身分神的空儿，金拙言不紧不慢的抬手弹在侯氏握着刀的那只胳膊肘上，侯氏顿时半条胳膊一片酸麻，匕首落在了地上。

    柏景宁立刻弯腰捡起，递给了身后的长随，冲曹老夫人欠身拱手道：“老夫人来的正好，王妃伤心太过，烦请老夫人看看她身上还有没有其它不祥之物。”

    “阿清你这是要干什么！阿清！”看着侯氏腿一软瘫坐到了地上，曹老夫人一声惊叫，急忙扑向女儿。

    金拙言示意范大奶奶，“你看看她身上还有没有其它不祥之物，仔仔细细查仔细！她真要有个好歹，老夫人不说了，年纪大了，精力不济，这一个看护不利，可是只能全落在你身上了。”

    范大奶奶听的脸都青了，紧紧抿着嘴，跪在地上，膝行几步，靠近已经软倒在地上的侯氏身上，闷声不响的一寸一寸的仔细摸起来。

    她知道金世子刚才那句不是恐吓虚言，王妃真要是这会儿死了，不管她看护的利和不利，只怕她都活不成了。

    柏景宁的目光紧盯着范大奶奶的手，看着她从头摸到脚，暗暗松了口气，抬眼斜向正挨个瞄着灵前的丫头婆子的金拙言，犹豫了下，吩咐身边的长随，“你回去一趟，从红叶院挑两个人过来，替王妃看一看这里。”

    柏景宁的话略有些含糊，长随明白他的意思，低低应了，转身退出，急回府挑精干女护卫过来搜察这些丫头婆子和女眷。

    金拙言听到了柏景宁这句吩咐，背过手，接着仔细的挨个看跪了满堂的丫头婆子。

    他刚才就在想，怎么老郭没带几个婆子过来搜身，难道是算计着柏枢密这句吩咐呢？嗯，回去得好好问问老郭，这趟差使，他好象瞒了他不少事，真是不象话！

    侯氏被金拙言一指弹飞了匕首，又顺手敲的她半边身子酸麻一片，站立不住，瘫坐在地上，被心疼的哭个不停的阿娘搂在怀里，直直的看着意态闲适的打量着灵堂里的一切的金拙言，恨到极处，一片麻木。

    她借了刀，她精心布置了好几天，想了无数可能，却原来这样不堪一击，就连死，她都做不到。

    侯氏一动不动坐着，象个死人一般，看着郭胜回来，看着他再出去，看着秦王进来，看着他再出去，仿佛象小时候，偷偷躲在岸边那间小小的暖阁里，看着湖中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在唱戏，天黑了，灯笼挂起来，隐隐约约的水雾中，戏台上的悲欢离合，和眼前这间灵堂一样，都好象是另一个世间……

    柏景宁跟着秦王出了益郡王府，看着秦王上了车，在陆仪等人的护卫下走了，轻轻拍了下郭胜，“查的怎么样？”

    “这是找到的东西，这个，拿到的时候，还有丝热气儿呢。”郭胜伸出手，银贵忙递了两三样小东西到他手里，郭胜托到柏景宁面前，这几样，都是弓弩上必备的小东西。

    “打算怎么办？”柏景宁看着那几样小东西，脸色黑沉。

    “得回去请了王妃示下。”郭胜将东西又递给银贵。

    柏景宁沉默片刻，长叹了口气，转身上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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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九章 雨

﻿    李文山昨天和阮十七慢慢喝着薄酒，聊到半夜，一早起来，想着阮十七说的早年海匪猖獗时南边几件旧案，郭先生说不定知道内情，正好手头没什么要紧公事，算着秦王等人该从益郡王府回去了，上马往秦王府过去。先跟王爷说说阮十七的打算，再问问郭先生那几桩旧案。

    在秦王府门口刚下了马，就看到秦王那辆大车往巷子里转进来，承影和几个小厮骑马走在车前，陆仪跟在车后，一起进了巷子，陆仪和承影等人下马，车帘掀起，秦王踩着脚踏，下了车。

    这次往益郡王府祭祀，陆仪吩咐动用了这辆精钢包裹的大车，车辆表面上看不出来，其实沉重而阔大，哪怕是秦王府那扇进出大车的侧门，也略窄了一线，车子是要绕道侍卫们跑马进出的那扇侧门，才能进出。

    李文山忙笑迎上去，“王爷回来了……”

    李文山一句话没说完，陆仪突然神情大变，发出声短促的啸叫，一只手拔刀出鞘，另一只手一把扯下车帘，扯下的同时，已经几下抖成一根，用力挥了出去。

    承影和含光、宵练几个小厮，听到啸叫，只比陆仪慢了一线，抽刀出鞘，一手挥刀一手用鞘，凭着无数死生中历练出来的直觉，挡向来自四面八方的杀机。

    李文山半句话还在喉咙里，直直看着迎面而来的点点寒光，连声惊恐也没能发出来，猛扑上前，一把抱住了和他只有一步之遥的秦王。

    只是一瞬间，从三面射向秦王这个标靶的不知道多少支箭，从车子那边过来的，被精钢铸就的车子弹飞。从巷子口过来的，被陆仪手里卷起的帘子，手里的刀，和承影等，以及其它刚下马，以及还没下马的护卫们，以刀剑和肉体挡在秦王之外。从秦王面前，从李文山背后射来的两三支箭，几乎同时，全数钉进了李文山后背。

    陆仪挡住头一轮箭雨，甩开那卷车帘的同时，跃上车顶，从车顶上再次跃起，飞跃上王府高高的围墙，再从围墙上直扑向远远那角不知道哪家的屋角时，从腰间揪下那只黑色布袋，扔了出去，布袋落下时，陆仪也一脚踏碎屋角，直直落了进去。

    不过一两个眨眼的功夫。

    承影和含光、宵练等七八个小厮，以并不比陆仪慢的速度，各扑一处，缀在后面，不过晚了三五息的金拙言踩到马背上，直扑到已经被护卫团团围在中间那团人形护盾旁边，加入到握刀警戒在外围的护卫中间，厉声吼叫：“进府！”

    护卫肉盾拖成紧紧一团冲入王府大门，金拙言冲上大门台阶，一把夺过门里递出的他那杆长枪，握枪站在所有护卫最前，吩咐小厮明书，“去叫柏乔，告诉他！就说王妃的话，请他……告诉他就行了，快去。”

    明书狂奔而出。

    郭胜和柏景宁说了几句话，更晚了一些，冲到王府大门口时，眼前已经是尸横遍地，郭胜直直的看着满地的鲜血，狼狈沉默的大车，和从大车前一路拖进王府大门的那道浓厚血痕，喉咙干涩。

    “你进去看看。我也不知道。”金拙言扫了眼郭胜，喉咙干哑。

    郭胜没答话，从众护卫让出的缝隙中直冲进去。

    大门里，秦王紧紧抱着已经气息全无的李文山，被护卫们团团裹挟，直到进了二门，才松开些，却依旧真正的里三层，外三层的团团紧围。

    “把五爷给小的吧，王爷已经走了。”明镜和小厮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李文山，秦王慢慢松开，看着满手淋漓的鲜血，声音极低，“去请王妃。”

    “王爷怎么样！”郭胜急切中透着丝丝惊恐凄厉的声音直冲进来。

    “王爷没事，李五爷，”站在最后围的明剑顿了顿，“遇难。”

    郭胜脸上的急切惊恐担忧一下子凝固了，下意识的看向内宅方向。

    这个世上，和姑娘最亲近的人，不是王爷，不是他，而是李五。

    李夏跪坐在地上，呆呆的看着脸上仿佛还带着笑的五哥。

    “阿夏，对不起，是我……”秦王半跪在李夏旁边，李夏目不转睛的看着仿佛还在笑着的五哥，抬起手，抓了一把，又抓了一把，秦王急忙伸过手，李夏抓住秦王的手，再往上抓住秦王的衣袖，顺着衣袖抓上去，拉过他的胳膊，将头靠过去，抵在他肩上。

    “阿夏……”

    “别说话，让我歇一会儿，就一会儿。”李夏声音极低，透着无尽的疲倦和悲凉。

    秦王不敢说话了，只努力让身体柔软些，让她靠的舒服些。

    郭胜慢慢往下，曲膝半跪，垂着头，心里一片浓烈的，说不出的荒凉感觉。

    这份荒凉不是因为李五的死，而是因为姑娘那几句话，那话里的悲凉和寂寞。

    陆仪衣服上血迹斑斑，身后，承影提着个捆成一团，头垂的象死人一样的黑衣人，大步进来，走近看到血泊中的李文山，和头抵在秦王肩上，一动不动，以及看着李夏，看的一动不动的秦王，悄悄示意承影往后退一退，站在郭胜身旁，悲伤的看着眼前的悲伤。

    金拙言站的略远，怔怔看着脸上已经笼起一层死灰的李文山，下意识的想起他头一回见到李五，他大睁着眼，揪着自己衣服，惊讶之极的问着古六：不都是一样的料子么？哪儿不一样了……

    这也是一线生机么，借走了他的生机……

    周围的静寂中，外面越来越近的马蹄声越来越响。

    李夏有些吃力的抬起头，一直往上抬，没再看托在小厮手里的李文山，找了一圈，看向金拙言，“烦你走一趟，送五哥回去吧。”

    “是。”金拙言欠身答应，看着李文山背后那三根长长的黑沉利箭，低低吩咐，“把箭剪了……”

    “你替五哥把箭拨了，别留箭头。”李夏拉着秦王，有些吃力的站起来，还是没看李文山，只看着郭胜吩咐。

    郭胜低头往前，示意小厮挡住李夏的视线，摸出把柳叶薄刀，动作极快的切开皮肉，起出那三支带着长长倒刺的长箭，收起长箭，退后半步。

    “就这样抬回去吗？”金拙言看着浑身血透的李文山，犹豫着问了一句。

    “嗯，就这样。”李夏已经转过了身，一步一步往那间暖阁过去。

    郭胜轻轻拉了拉金拙言，“都别换衣服，挑几个衣服脏的，别避人。”

    金拙言垂着眼嗯了一声，让人抬了只春凳过来，抬上李文山，出了秦王府大门，金拙言脚步顿住，左右看了看，招手叫了个从头到脚干干净净的小厮，“你先去李家，和唐五奶奶说一声，五爷……走了，正送五爷回家，五爷这样子，你略说一说，让她准备准备。”

    小厮应了，急忙上马疾奔往李府。

    金拙言步行走在最前，四个浑身血渍，甚至脸上都溅着血迹的小厮，抬着李文山，周围跟着十来个同样身带血渍的小厮，往李府过去。

    刚出了巷子，迎面正遇到上疾赶过来的柏乔，柏乔远远看到这一群浑身是血的小厮，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急催马冲上前，纵身跳下，直冲上来，“是谁？”

    “李五。”金拙言往旁边让开，等柏乔冲到春凳前，看清楚了，才低低答了两个字。

    柏乔一口气没松下来，一阵悲伤就猛冲上来，急忙眨着眼，生硬的转过身，抹了把已经夺眶而出的眼泪，往后退了两步，冲着李文山长揖到底，却没能说出话来。

    金拙言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众小厮，越过柏乔，继续往前走。

    江府，那间占地阔大，安静清幽的书房院子里，江延世端坐在上房南窗下，正专心致志的抄着心经。

    枫叶脚步急快的进来，站在门口，看向专心写着字的江延世。

    “说吧。”

    “是，李文山死了，刚刚从秦王府抬出来，别的，看不出动静，不敢太靠近。柏小将军已经到了，正在从秦王府往四下搜查。”

    江延世笔下一滞，看着按的过重，已经写坏的那个空字，沉默片刻，“是谁送李文山回去的？”

    “金世子。很是凄惨，李文山几乎泡在血泊中，金世子和那些小厮，也是个个浑身血渍。”

    那些血渍太刺目了，虽说说不清为什么，可枫叶觉得，这刺目的血渍，也是件要紧的事。

    好一会儿，江延世慢慢叹了口气，“秦王没事，至少无碍性命，也许毫发无损。”

    江延世站起来，慢慢踱到廊下，看着天边突然翻滚而出的乌云，暴雨雷电要来了。

    金拙言带着李文山，出了秦王府，刚走过一条街，翻滚而来的乌云里几声炸雷，暴雨倾泻而下。

    几个小厮从旁边店铺里讨了一大块油布，四个人扯起，挡在李文山身体上方，其余人，连金拙言在内，仿佛没意识头上身边大雨如注，在街道两边无数安静无声的注目中，穿过人流让出来的空空的街道，沉默往前。

    雨水从每个人身上流过流下，带着殷红的血渍，从抬起落下的脚上混入地面的雨水中，留下一道由深而浅，而无的红色。

    唐家瑞不敢置信的瞪着报信的小厮，小厮连连长揖，“五奶奶节哀，五奶奶一定要节哀，五爷一会儿就到了，世子爷说，请五奶奶……请五奶奶……”

    平时伶牙利齿的小厮只觉得舌头和牙总在打架，“府上还有老爷夫人，五奶奶……”

    “我知道，多谢你。”唐家瑞猛的透过口气，下意识的答道。

    小厮长舒了口气，“五奶奶……那就好，小的告退。”

    小厮垂手退出。

    唐家瑞想站起来，两条腿却仿佛不是自己的，抖着手用力按着椅子扶手，撑到一半，手一抖，连人带椅子摔在地上。

    “五奶奶！”守在门外的大丫头疾冲进来。

    “我没事，没事！我好好儿的！”唐家瑞一轱辘爬起来，笔直站着，一连串的吩咐快极了，“去请六爷回来，越快越好，去请大伯娘过来，越快越好，去请六奶奶，让她立刻去正院，陪着阿娘，让她看好阿娘，让人去请太医过府，越快越好，去请徐家舅爷，还有舅母，告诉舅舅，不要惊动太外婆，快去！”

    大丫头刚才侍立在门口，已经听到了小厮禀报的事，哽着声音应了，一路飞奔出去传话。

    “来人，给我另拿套衣服。”唐家瑞接着吩咐，胳膊僵硬的抬起，拨下了头上那枝艳红的珊瑚掩鬓。

    朱氏扶着徐夫人，目瞪口呆看着垂手禀报的婆子。

    “你刚才说什么？”徐夫人不敢置信的瞪着婆子。

    “五爷……五爷……”婆子抖着嘴唇，一只手不停的往外指着，“世子爷亲自送回来的，正……五奶奶说，让夫人……六奶奶。”婆子求援的看向朱氏。

    “阿娘，您先别急，您先缓口气，六爷回来没有？”朱氏只觉得腿都是软的。

    “已经去请了。”婆子看着脸色已经开始惨白起来的徐夫人，忙指着外面，“太医已经请来了……”

    徐夫人一口气喘过来，“那太医怎么说？有太医就没事，快去瞧瞧！”

    “唉……”朱氏唉了半声，急忙冲出去追上往外面奔的飞快的徐夫人，婆子在后面连跑带走，“六奶奶，六奶奶，太医是替夫人请的，六奶奶……”

    李三老爷李学明正和从要横山县就跟在身边的师爷陈定德在茶馆里听书，眼看暴雨雷电突兀而至，一声接一声的炸雷这下，书是听不成了，两个人出来，上车回来。

    在府门口下了车，陈师爷愕然看着府门口雁翅透排出去的小厮，“东翁，这是？”

    李学明也是一脸愕然，“赶紧，进去看看，好象出了什么事了。”

    两个人也顾不得滂沱大雨了，跳下车，几步冲进大门。

    “出什么事了？”李学明一边掸着幞头的雨水，一边问门房，门房一脸的泪，指着里面，“老爷，您进去……您……”

    门房不停的往里面划着胳膊，却不敢禀报出了什么事儿。

    李学明脸色微变，沿着游廊直冲进去，一路上的仆从婆子，流着泪只指路，李学明也顾不得问了，径直往前冲的飞快。

    陈师爷跟在后面，跑的喘着气脸色发白，看来是出大事了。

    李学明一头冲进正堂，一眼看到一身死灰，直直躺在正堂地面一张锦垫上，已经被脱光，正最后净身的李文山，两只眼睛圆瞪，喉咙里咯咯了几声，猛扑往前，一头扑到李文山身上，手脸按在李文山冰冷的身体上，一声“我的儿……”没喊完，就背过气去。

    “太医！”金拙言急扑上前，抱起李学明放到旁边椅子上。

    唐家瑞也急忙站起来，紧跟过来。

    守在旁边的太医急忙上前，看着李学明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飞快的涌上青灰，惊恐的眼睛瞪的溜圆，急叫着药童拿银针。

    扶着李学明的金拙言只觉得手下的肉体一点点却飞快的僵硬，和太医一样，惊恐到无措。

    唐家瑞呆直的看着脸上飞快的浮上一层死灰的李学明，浑身颤抖。

    “东翁，东翁！”陈师爷看着眨眼间脸上就一片死灰，气息全无的李学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抬手揉了揉眼，用力眨了几下，从李学明看到地上的李文山，再用力眨几下眼，用力揉，只揉的两眼通红，陈师爷慢慢萎顿在地上，出大事了。

    “夫人呢？”金拙言只觉得腿都是软的，一把揪过个婆子，厉声问道。

    “已经去请了。”婆子抖着声音答道。

    “你去，让夫人不要过来，告诉她没事，先别过来！”金拙言咬着牙。

    “我去。”唐家瑞伸手拦住婆子，转身就往后去。

    “快去催徐家舅爷，快！”金拙言见唐家瑞脚步极快的往后宅进去，回头看了眼大睁着双眼，已经气息全无的李学明，抬手按在头上。

    他的心里，和外面一样，雷鸣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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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零章 彼之大事

﻿    秦王跟在李夏后面，一只手抬着，仿佛犹豫着要不要扶，又仿佛只是虚张在那里，以防她摔倒。

    秦王手上的血渍已经被小厮大致擦干净了，可衣服上，袖子上的斑斑血迹，刺目异常，他刚刚从益郡王府回来，一身素白。

    李夏的脚步顿住，转回身看着秦王，“你去做你的事，咱们被人堵着府门劫杀，强弩硬弓，你要做的事很多。”李夏顿了顿，“五哥不能白死，我没事。”

    秦王伸手想去抚李夏苍白的面颊，手抬起，看到指缝间丝丝缕缕的血迹，又顿住，“我有点不放心。”

    “我撑得住。”李夏拿起秦王的手，在脸上蹭了蹭，低下头，转身上了暖阁台阶，“郭胜进来。”

    郭胜经过秦王，微微欠身，“王爷放心，王妃非比常人。”

    秦王仿佛没听到郭胜的话，看着李夏瘦削的背影进了暖阁门，才转过身，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陆仪，“进宫，我要请见皇上。”

    陆仪应了，吩咐一个小厮看着捉到的黑衣人，一会儿交给郭胜，自己带着承影等人，又点了四五十名王府护卫，油衣笠帽，上马出府，直奔皇城。

    郭胜进了暖阁，目光从李夏血渍斑斑的裙角，小心的抬起来。

    “几支箭？几个人？死了几个？逃了几个？有活口吗？”李夏直直的看着窗外，沉默了不知道多久，轻轻吸了口气，一连串问道。

    “二十一支箭，十一个人，有十具尸体，六具斩杀，四具自尽，陆将军捉了一个活口，被蛇咬伤昏迷，没来得及自尽。分三个方位，各据一处。”郭胜答的极其简洁，刚才进来前片刻功夫，他已经问过承影了。

    “活口呢？去问问。”李夏眼睛微眯，这样的死士，活口太难得了。

    “是。”郭胜出去，片刻就回来了，“陆将军带着承影等人护送王爷去见皇上了，活口留下了，现在审吗？”

    “不急，柏乔到了？带了多少人？在从王府往外搜查？”李夏接着问道。

    “到了，带了百十来人的样子，人没到府门口就开始以王府为中心散开搜查了，看动静是百十人的样子。”郭胜答的非常仔细，他还没见到柏乔。

    李夏心里微宽，这是京城，在没有旨意的情况下，柏乔能这么快就带着百十来人赶过来搜查，他已经是他能关切的极限了。

    “柏乔这里，王爷既然进宫请见，必定要请下来旨意的，不用管。

    你替我去找侯明理，告诉他侯氏所作所为，侯氏一介弱女子，我认识她多年，相信她就算有错，也不过一时糊涂，伤心过度失了理智，我不打算涉及侯家，不过，告诉侯明理，我觉得王富年比他更适合做计相这个位置。”

    李夏接着吩咐，郭胜欠身应是。

    “现在就去，顺便找一趟王富年，让他今天找个机会过来见我。让人叫丁泽安来。”李夏吩咐了郭胜，不等他退出，就扬声叫湖颖。

    郭胜答应一声，急忙紧步退出，自己去找侯明理，挑了利落小厮，赶紧去叫丁泽安。

    陆仪和承影等人，紧跟在秦王四周，在如注的暴雨中，沿着御街，疾驰如箭，临近潘楼街，前面一队人马疾驰穿过御街，陆仪伸手抓在秦王马缰绳上，“象是江延世。”

    “他是往东华门去。”秦王轻轻推开陆仪的手，“不必理会他。”

    陆仪应了，一行人马速不减，两队人马将将错过，各奔前方。

    秦王府门口的这场劫杀的消息，并没有因为暴雨，而慢上哪怕一丝，如飞一般，通过各种渠道，递到了各人的耳朵里，比如那几位相公。

    金相、魏相和严相，以及大理寺卿，刑部周尚书等人，正围坐在中书省那间宽敞的上房，听陈江说着婆台山一案。

    先是金相的老仆，直冲进来，没等禀报完，魏相和严相的长随也冲了进来。

    正说案情的陈江不说话了，挨个看着神情凝重的几位相公，周尚书也看着几位相公，下意识的挺直了上身。

    “刚刚得的信儿，秦王爷从益郡王府祭祀出来，回到秦王府门口，遭人劫杀，动用的全是强弩硬弓。”金相冷着脸，先说话了，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先散了吧，我得立刻进宫请见皇上，动用强弩硬弓，别说在京城，就是不在京城，这也是谋逆造反，这是极大的事。”金相最后一句话，瞪着魏相，带着狠意。

    魏相还在呆怔中。

    婆台山一事，已经是他能想象的手段暴烈的极限了，一趟婆台山之行，让他连着几夜睡不安稳。

    现在，京城之中，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动用这么多的强弓手，劫杀一位亲王，这份惊世骇俗，这份无法无天，这份嚣张暴烈，完全在他的想象之外。

    这份令他心神震荡的愕然意外中，夹杂着丝丝缕缕的恐惧，那是位亲王，就敢这样行事，那别人呢？岂不是说杀就杀了……

    严相见金相抬脚就走了，魏相两眼发直还在呆怔中，忙站起来吩咐诸人，“都赶紧回去吧，这是一场泼天大事，陈江先留一留，备着皇上一会儿召见，这件事儿，诸位出了门，还是先不要提起的好，以免人心震动，就这样吧。”

    严相也没多少心思再多安排安抚，挥着手示意众人可以走了，不等众人起身，自己已经急步往门外走去，他也得赶紧进宫请见，这件事儿，太大了。

    陈江站起来，四下看了看，找了个角落里坐下，自己动手沏了茶，垂眼抿着。

    他很不喜欢查这样的案子，惊天归惊天，可都是明摆着的，人人心知肚明，人人要装糊涂，他也没办法，这跟什么清明仁义什么什么全不相干，他也只能葫芦提的查，葫芦提的说，实在腻歪。

    皇上在园子里给二皇子上了柱香，刚刚回到殿内，神情黯然。听说秦王请见，眉头蹙起，子嗣凋零，几年来一无所出，他这会儿心里正难过得很，至少这会儿，他谁也不想见。

    通传的内侍瞄着他的神情，小心的加了句，“秦王爷浑身的血，象是出什么事儿了。”

    “嗯？”皇上皱起眉，没等他拿定主意，又有内侍进来通传，金相请见，说有极要紧的事，内侍刚禀完，又有内侍进来禀报，魏相和严相请见，说有极要紧的事儿。

    皇上坐直了，点头示意叫进。

    看来，是又出什么事儿了。

    秦王走在最前，浑身湿透，原本斑斑片片的血渍，被雨水晕开，雪白的衣服上，已经是一大片浓淡不一的血红。

    金相脸色苍白，紧跟在秦王身后，目视前方，没看秦王。

    魏相不想看秦王那一身的血，却又忍不住，时不时看一眼，又飞快移开，眼里一片仓惶，就连脸上，也带出了丝丝掩不住的惊惧。

    严相走在最后，努力想从金相和魏相两人中间，看清楚秦王这一身的血，到底受伤了没有，伤的重不重。

    “这是怎么回事？”皇上下意识的挺直了上身，震惊的看着秦王浑身的血渍。

    “皇上，臣弟还能见到皇上，是祖宗保佑，上天保佑。”秦王离皇上比平时远了两三步，扑通跪倒磕头，直起身，仓皇中带着孺慕，仰视着皇上，声调凝噎，眼泪不停的往下掉，“臣弟死生逃生，头一件事，就是想看看皇上，臣弟生而无父，只有皇上，皇上等臣弟如兄如父，臣弟心里，皇上是兄，更是父，臣弟……”

    秦王伏在地上，痛哭失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皇上被秦王的慌乱痛哭，和这几句因为零乱无章，却显的分外真切的话，说的心里一阵酸软，他这个弟弟，确实象他的儿子一般，只是不象他的儿子那般让人费心。

    “老臣请见皇上，正是因为秦王爷这事，秦王爷从益郡王府祭祀后回到秦王府大门口，遭人劫杀，这还算是小事。”

    金相抬头，直视着皇上，“可怕的是，凶手动用的，全部是强弓强弩。自太祖起，就有旨意，京城以内，非特旨不得带弓入城，违者以谋反论处，不光是本朝，这样的规矩，历朝都是如此。强弓硬弩，杀人于百丈外，实在太可怕了。

    如今京城却有如此众多的弓箭好手，本朝强弓好手，五百步内可稳稳射灭细小的蜡烛火，皇上，此事若不彻查，京城之中，人人自危。太子宫紧挨着东华门，东华门外杜家酒楼，距东华门不过两百步，就是这宫城……皇上，这太可怕了。”

    金相一脸恐惧，说不下去了，再次曲膝跪倒在地，“皇上，依律，非有旨意，动用强弓硬弩，就是谋反。皇上，这是谋反，万万不可再有丝毫放纵，否则，皇上，今天是秦王，异日……”

    金相磕头下去，后面的话，不敢说了。

    魏相也跟着跪下，他这会儿心乱如麻，一句话不敢多说，金相说的对，杀的是谁还算是小事，在京城动用强弓硬弩，这就是谋反，极其可怕的谋反，谋反这样的事，他能说什么？他敢说什么？

    “皇上，臣附议，此事万万不可纵容，否则，强弓硬弩之下，京城之中，皇城内外，甚至宫城，人人防无可防。秦王爷今天能够侥幸逃脱，这都是托了皇上的洪福。”严相跪下，附议金相，这件事，确实让他心里生出极大的惧意。

    皇上脸色变了，金相没说出来的话，他听的更明白，今天是秦王，明天也许就是他了，确实，在上好的强弓手面前，他这座皇宫，也不怎么安全，东华门外杜家酒楼离太子宫不过两百步，太子宫离他早朝的大殿，也不远，除了强弓，还有强弩……

    “传旨，命……”皇上的话一卡，看向金相，此事应该点给谁彻查，陈江吗？

    “皇上，眼下最要紧的，是搜出所有的强弓强弩和弓手，柏乔掌着京城和京畿安危，此事，当由柏乔一力承担。”金相跟在皇上身边几十年，太清楚皇上了，立刻接话建议道。

    “嗯，朕也是这个意思，此事确实柏乔最为合适。传朕口谕，命柏乔彻底京城内此等不法之事之人，限令三天。”皇上冷脸下旨道。

    内侍急奔出去传旨。

    秦王仰头看着皇上，“皇上，臣弟再一回大难不死，还能再见到皇上，能再见皇上一面，臣弟死而无憾了。”

    “这是怎么说话呢。”皇上沉脸责备了一句。

    “是。”秦王哽咽应是，“臣弟一片混乱，请皇上……臣弟知错了，臣弟知道君臣之道，皇上是君，太子同样是君，不该只看着皇上……”

    “王爷心神失守了！”金相急忙看着皇上。

    皇上面沉似水，盯着秦王看了片刻，转头看向金相，“婆台山一案，查的怎么样了？”

    不等金相答话，又转向秦王道：“你这会儿吓狠了，先回去吧，这件事，朕必定彻查清楚。”

    “是。”秦王不再多说，磕头哽咽应是。

    “皇上，秦王府护卫连番遭遇劫杀，损失惨重，如今城里尚未彻查清楚，秦王府防卫不足，是不是……”金相抢在秦王告退之前，欠身和皇上道。

    “对对对，”不等金相说完，魏相突然抢话附和，“臣也是这么想，秦王府防卫，可否让柏小将军暂时承担一二？”

    “臣觉得妥当。”金相沉声接话。

    “臣附议。”严相也忙欠身道。

    “嗯，传朕口谕，让柏乔拨些人过去。”皇上沉默片刻，吩咐道。

    刚刚站起来的秦王忙又跪下磕谢，站起来，脚步有些摇晃的告退出去了。

    “婆台山一案，这都七八天了，一无头绪！”没等秦王退出大殿，皇上看着金相等人，大发脾气，“如今又出了这等恶行！诸位相公不惭愧吗？还不赶紧去查！”

    皇上说头一句时，金相已经跪在了地上，魏相和严相几乎同时，也紧跟着跪下，听到句赶紧去查，金相忙磕头应是，三人站起来，垂手退到殿门口，出去了。

    看着三人出了大殿，皇上脸上的怒火消去了些，抬眼看向垂手站在角落里的崔太监，“这事，你说说。”

    “别的，不是老奴该置喙的，只强弓硬弩一件，是极大的事。”崔太监上前两步，躬身垂手，语调清晰而缓，“强弩硬弓，若是好手，就是宫中，也防不胜防，此等样东西，绝不能出现在京城。当初，太祖就是用强弩，射杀了前朝末帝。”

    皇上后背一下子绷的笔直，脸都白了。

    崔太监瞄了眼皇上，低眉垂眼，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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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一章 不过尔尔

﻿    丁泽安听到秦王在府门口遭遇劫杀，李文山替秦王挡箭而死，王妃急召他这几句话，吩咐心腹小厮长喜立刻点齐人手，带到秦王府门口等他，自己跳上马，和传话的小厮一起，往秦王府疾驰而去。

    至于李文梅和太婆她们，李家的报丧，一会儿就该到了。

    丁泽安急步冲进暖阁，李夏已经换了一身素白，笔直站在窗前，听到动静，转头看向丁泽安。

    ”动用了强弓硬弩，必定要全城搜检，江家在京城内外几处暗点，郭胜说他知道的，你都知道？”

    “是。”丁泽安见李夏虽然脸色有些苍白，其余都如寻常一样，那股子从听到李文山死而莫名涌上来的惊慌恐惧，又莫名的消失了，只余了满腔的难过郁堵。

    “京城之中，有江家本钱的商号，以及，依附于江家的商号，富贵都知道，你带上富贵，去找柏乔，把江家所有的暗点，都指给柏乔，和江家有关的商号，都是藏人藏弓弩的好地方，你盯着柏乔，一处一处抄检。”

    李夏的吩咐清晰明白，听不出情绪。

    “是。”丁泽安答应的有一丝迟疑，“柏小将军要是……”

    “所以让你盯着他，吵闹些也没事。”李夏截断了丁泽安的迟疑。

    丁泽安舒了口气，“是。”

    ……………………

    阮十七头天晚上和李文山对酒畅聊，第二天起的不早，吃了早饭，想了想，先去看儿子阮慎言这个新先生怎么样，站在墙角偷看了一会儿，眼看至少这会儿还行，悄悄退出来，正要去衙门，突然大雨倾盆。

    阮十七站在廊下，仰头看着这突如其来的雷电暴雨，溜溜跶跶往书房过去。

    这么大雨，还是别去衙门了，等雨停了再说。

    阮十七进了自己那间书房，磨了墨，想着昨天和李文山聊的那些，刚理了两三条，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阮十七急忙从窗户里探出头。

    小厮东山带着个浑身湿透的小厮，一前一后，是奔跑进来的。

    阮十七扔了手里的笔，两步窜出了屋，“出什么事了？”

    “回……爷，”小厮噎了口气，“刚刚，我们王爷在府门口遭人伏击，全是弓弩，我们王爷没事，李五爷，死了，王妃让小的，跟十七爷说，让，不，请十七爷赶紧拿下江延锦。”

    小厮从幞头往下，都是斑斑血渍，当时站在他前面的一个护卫，被一支箭贴着喉咙刺破血管，他只是凭本能举起刀，竟然挡飞了那支力道极大的箭。

    “谁？”阮十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李五到你们王府去干什么？他不该去衙门吗？还有谁？王妃呢？”

    “别的爷都好，王妃安好，十七爷，王妃说过要快。”小厮催促道。

    阮十七呆呆站着，一下一下的眨眼睛。

    “十七爷，王妃说要快。”

    “你带人去拿江延锦。”阮十七吩咐了一句东山，伸手推开两人，从两人中间冲过，沿着游廊直奔后宅。

    冬姐儿最崇拜最信赖最亲近的人，就是她五哥。

    “叫言哥儿来，快！”离正院不远，阮十七突然顿住，招手叫过一个丫头，“快去！就到这儿！”

    阮十七声色俱厉，小丫头吓的提着裙子狂奔而出。

    言哥儿来的很快，连蹦带跳一头冲到他爹面前，“阿爹，去哪儿玩？”

    “言哥儿，你五舅，没了。”阮十七蹲在言哥儿面前，神情凝重如同廊外阴沉的暴雨。

    “五舅怎么会没了？五舅是人又不是……”言哥儿先被父亲的神情吓着了，他长这么大，头一回看到他爹这样的表情，接着就反应过来了，“没了？是那个没了？”

    “嗯。”阮十七看着言哥儿圆瞪着眼，一脸的这怎么可能，似乎一直都没感觉到的悲伤，仿佛被天上的炸雷轰裂了，瞬间漫延，将他淹到没顶。

    “你五舅，没了。”阮十七一把抱住言哥儿，失声痛哭。

    “阿爹别哭，阿爹你别哭，阿爹。”言哥儿吓了一跳，两只手轮番用力拍着阮十七的后背，“阿爹你别哭了，我快忍不住……五舅！”

    言哥儿不拍他爹了，两只胳膊抱住阮十七的头，放声哭起来。

    爷俩抱头痛哭了一阵，阮十七先收住悲声，一只手搂着儿子，一只手拉着袖子一把接一把抹眼泪。

    “言哥儿，别哭了，你娘还不知道呢，别哭了，一会儿，你得劝劝你娘，你娘……”

    言哥儿哭的一声接一声的抽泣，“阿娘，阿娘……”

    “别哭了，得赶紧告诉你阿娘，一会儿你五舅那里，你跟你阿娘去帮忙，阿爹有别的事，毛毛先送到阿果家去，别哭了，家里就咱们两个男子汉，男子汉得忙完了正事再哭。”阮十七揪起袖子，给儿子抹脸。

    “好。”言哥儿一边抽泣一边答应。

    阮十七又拿袖子在言哥儿脸上抹了两把，站起来，牵着他往正院过去。

    李冬愕然看着哭的四只眼睛通红的阮十七和言哥儿，“这是怎么了？”

    “你先坐好。”阮十七紧上前几步，按着李冬坐到榻上，“是……刚刚接到报丧。”

    “是，谁？”李冬一口气提起来，屏着气，小心翼翼的问道，“王爷？阿夏？五哥？”最后一个五哥，李冬说的轻极了。

    听李冬说到五哥，阮十七垂了垂头。

    李冬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一动不动，静寂的仿佛连呼吸也没有了，直直的看着阮十七，却又没看他。

    “阿娘！阿娘你没事吧？”言哥儿看的害怕，一头扑了上去。

    “阿娘没事。”李冬猛抽了一口气，话说出来，眼泪如同开了闸，流成了河。

    见她哭出来，阮十七闭了闭眼，长长吐了口气，能说出话，能哭出来，这一关就过了。冬姐儿比他以为的要坚强的多，他总是低估她。

    “我去……毛毛……”李冬抖着手去拨头上的大红宝石簪子，“拿衣服……”

    “让言哥儿陪你过去，我把毛毛先送到阿果家，我还有事，冬姐儿，你……”阮十七摆手示意了满屋惊呆的丫头们去拿衣服，蹲在李冬面前。

    “我没事，五哥说过……我知道，你放心。”李冬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一只手紧紧抓着阮十七，泣不成声，“五哥早就……他和阿夏，是搏命，说有一天……有一天……我知道，我没事。”

    李冬零乱的几个字，阮十七就听明白了，李文山早就和她交待过生死之事，他和阿夏做的是九死一生的事。

    阮十七一声长叹，用力抱起李冬，抱着她站起来，“你不用急，好好哭一场，等会儿到了李家，能不哭就不能再哭了，你要多劝劝父亲母亲，还有五嫂，还有小六，唉。”

    “我知道。我不哭了，阿夏从小，就不哭，她说，哭最没用。”李冬泪水滂沱，靠着阮十七，慢慢自己站直，又弯下腰，一粒粒解开言哥儿身上那件大红箭袖。

    阮十七没再上前扶李冬，只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跟在李文山身边的那位秦先生说过，李家兄妹四人，都不简单。

    阮十七往后退了一步，“家里就交给你了。我先走了，王妃交待了差使。”

    “你去吧。”李冬没回头。

    ……………………

    太子宫门口，江延世脱下笠帽，抖了抖笠帽上的水，看了看外面密不透风的雨帘，将笠帽递给小厮，沿着游廊，往里进去。

    太子看着江延世进来，站到一半又坐了回去，“怎么样？”

    “李文山替他挡了箭。”江延世语调和神情一样，平淡到什么都没有。

    “李文山死了？”太子一个怔神，按在长案上的手下意识的用了力，“那他呢？”

    “没事，来的时候在御街上碰到了，他往宫里去。”

    太子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按在长案上的手，无力的滑了下来。

    “要有一场狂风暴雨了，您得稳住。”江延世目光平和的看着太子。

    太子闭了闭眼，慢慢叹了口气，“就怕……”

    后面的话，太子实在不愿意说出来，这次，他们都以为是必杀的局。

    江延世垂着眼皮，没说话，这是必杀的局，这个局成功了，只是，天机没在他们这里，突兀而出的李文山，祭了这个局，毁了一切。

    从婆台山上下来那个早上，他隐隐约约看到了一丝仿若天机，现在，他又看到了，明明白白。

    “前天，钦天监说，看到他的命星，命星明亮。”太子声音干涩。

    江延世抬头看向太子，“他还必定是逆天改命了。”

    很久以前，那个孽出的所谓遗腹子生出来时，钦天监批的八字，就是短命，他命星一直暗弱，将断未断，似绝非绝，现在，他这命星明亮了。

    “从金太后死后么？”江延世象是问太子，又象是自言自语。

    “不知道。”太子低低答了一句。

    钦天监观星，并不是天天看得到，看而有所得，一年里，能看到十回八回，能有三回五次所得，就已经很难得了。

    他的命星什么时候开始明亮起来的，钦天监不知道，他们更不知道。

    “世上要是真有逆天改命这样的事，他能改，咱们也能改回来，不过逆天两个字。”江延世看着神情晦暗异常的太子，站起来，猛的推开窗户，任由狂风暴雨扑窗而入，吹的长案上那叠金栗纸张张飞起，如同飞舞的蝴蝶。

    “嗯，不过逆天两个字。”太子站起来，走到江延世身边，和他并肩，迎着窗外的狂风，深吸了口气，眯眼看着如泄的暴雨。

    他的命数，当年断的，也是短命两个字，可他已经活过了那个命数，天命，不过尔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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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二章 德与位

﻿    王富年坐在他家成衣铺子掌柜那辆大车里，心里七上八下，简直理不出头绪。

    这几年，郭胜几乎没找过他，仿佛从前在杭州城那些交情，出了杭州城就此一时彼一时不可再提，这让他失望之余，又安下心来。

    秦王府并不安份，这他在杭州城时就感觉出来了。

    因为在杭州城的交情，他是思前想后，和夫人商量了再商量，打定了主意的，他不是个怕风险的人，秦王府这份风险的回报，完全值得他压上身家性命，去搏一回。

    可他雄心勃勃打定主意，进到京城之后，一切却偃旗息鼓了。

    他从户部转进了三使司，主管三使司之一，这一两年，他已经说服自己不再多想，能做到眼下这三使司，已经超出他当初的预想了，对于他这样商家出身，离书香大族还无数远的人家来说，这已经是极其难得，极其少见了。

    人，能冒险，更要知足。

    可今天一天，他先是听到秦王府门口那场惊世骇俗的劫杀，结果是李文山的死讯……

    唉，那个宽厚憨直的孩子。

    接着就是郭胜的传话，半个时辰后，侯计相找他，要荐他接计相之位……

    王富年心里一阵热一阵冷，其实没什么好乱的，事情明摆着，可他这心里，还是乱的想起这个就跳出那个，搏命的事，在他安心之后一两年，突然跳出，直接横在了他面前。

    他甚至来不及回到家里，和安氏说几句话……

    “老爷，到了。”车子外面，老仆的声音响起。

    王富年喔了一声，强行收起满腹乱思，跳下车，用力在衣服上拍了几下，吩咐老仆，“把车赶到那边周家茶坊等我，不用来找我，我去找你。”

    老仆应了，赶着车接着往前，王富年左右看了看，穿过巷子，再穿过条热闹的大街，从秦王府大门口的巷子经过，看了眼已经被雨水冲刷的十分干净的那片宽阔的青石门前，脚步不停，绕到府后，到了间角门前，抬手扣门。

    门几乎应声而开，一个护卫伸头看到王富年，把门推开，示意他进来。

    门外几个护卫光着身子，正拎着水往头上倒着洗澡，开门的护卫往一条青石路指了指，“沿路一直走，走到底。”

    王富年点头谢了，沿着青石路一直往前。

    长贵等在路尽头，看到王富年，上前长揖，王富年急忙长揖还了礼，长贵脸上没有一丝笑容，转个身，大步往前。

    一间小小的暖阁里，李夏坐在张小巧的书案后，看着书案上摊着的几本不知道什么。

    王富年见屋里是李夏，有些错愕。

    李夏听到动静抬头，正看到王富年一脸的错愕，站起来，转过书案，示意王富年，“先生进来说话吧。是我要见你，不是王爷。”

    “王妃。”王富年急忙长揖见礼。

    “你知道了？”李夏直入正题。

    “是。”王富年有几分恍惚，他总是想起在杭州城时看到的她：胖胖的，漂亮的简直不象真人，手里总是抓着块点心，眼睛清亮的看着你，一点点啃着点心。

    现在还是那么漂亮，却让人心生惧意。

    “叫你来一趟，是怕你想多了，做多了。”李夏迎着王富年的目光。

    王富年一个怔神，急忙收拢心神，“请王妃吩咐。”

    “是五哥荐的你。”李夏的话微顿，咽了口口水，平伏下哽起的喉咙，才接着道：“五哥很推崇你，他说他觉得你能做个，至少本朝最好的计相。”

    王富年听李夏说到李文山，心里一片悲伤，那个他头一回见面，就真心喜爱的少年。

    “侯明理德不配位，如此非常之时，他在计相位置上，王爷和我都不放心，如今的局势，你是个聪明人，肯定看的清清楚楚，京城和这天下，都在动乱的边缘，有些事，王爷和我不得不做，可有些事，王爷希望把能安置妥当的，先安置好。”

    李夏说到侯明理德不配位时，王富年心里一个机灵，立刻聚拢所有心神，凝神听着李夏的话。

    “国家财赋，是重中之重，户部那边，我已经交待过古翰生，唯你是从，这一块，就交给你了，王爷和我如何，别人如何，你都不必管，只管守好打理帝国财赋命脉的那些人，守好他们，不要卷裹进来，守中持正，待到一切安定，好好儿的交到新皇手里。”

    李夏顿了顿，低低叹了口气，“也守好那些赋税帐册，那点儿菲薄的家底，万一，成了一场洗劫，哀鸿满地，也能让朝廷有一丝赈济之力。就这些。”

    王富年呆呆看着转身往书案后坐回去的李夏。

    他一路上那些纷乱无比的思絮中，什么都想到了，却万万没想到召他来，竟然是这样一番话。

    王富年身子慢慢往下，双膝弯到一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磕了几个头，“王妃放心，请王爷放心。王富年就是死，也必定做好王妃的吩咐。王妃，这天下，也是要德与位配，王爷这样的胸怀，才配做这天下之主。”

    “回去吧。”李夏低下头，抬手翻页。

    “是。”王富年站起来，低头垂手，退到暖阁门口，才转身出去。

    一直到上了车，王富年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心里那股滚滊的激流。

    今日，此时，他此生有了一个生死以追随的明主，异日，若是万一之万一，王爷不协，他完成了这份交待，就辞官追随，王爷在哪里，他就追随到哪里，王爷若不幸，他就追随至黄泉之下。

    李夏看完了几张折子，叫了长贵进来，吩咐备车，她要去李府。

    长贵看着她，嘴想张开，却又紧紧抿了回去，垂下头退出，站着呆了片刻，招手叫了个小厮问道：“郭先生回来没有？”

    “回来了，在外书房。”小厮忙垂手答道。

    “你去说一声，王妃让备车，她要去李府。”长贵抬手在额头上猛拍了几下，唉，王妃还不知道李老爷的事，唉，这事，他不行，还得找老大。

    李夏带着天青，穿了件素白麻布斗蓬出到二门，一辆普通的靛蓝绸围子大车前，站着郭胜，郭胜身后，垂头站着长贵。

    “外面不算太平，我陪王妃回去。”郭胜上前欠身解释。

    “嗯。”李夏应了一声，天青紧前一步打起帘子，看着李夏上了车，跟在后面也上了车。长贵赶着车，郭胜走行跟在车旁，出了二门，往李府过去。

    柏乔领了彻查秦王府门口的强弩硬弓的这场劫杀的旨意，又请了旨，发下了宵禁令。

    这会儿，夜幕已经垂落，前一天还热闹繁华的大街小巷，这会儿家家关门闭户，大街小巷，都是从未有过的宽敞安静。

    长贵赶着大车，马蹄声起起落落，单调的敲在青石路面上，一声声传出去很远。

    李夏将帘子挂起一半，冷漠的看着空旷无人的街巷。

    车子转个弯，前面一片火把通明，几个御前侍卫持枪厉呵，郭胜急忙上前，拱手解释，几个侍卫后撤退下，李夏示意长贵，“往前看看。”

    长贵用鞭子拍了拍马，马抬脚往前走了几步，李夏端坐在车上，看着前面被团团围住的商号里，推出一个个衣冠不整的男女老幼，看着那些男女老幼被系成一串，推搡着往前，不知道去往哪里，看着一队队的持枪侍卫冲入商号，商号内传一阵接一阵的咣噹乒乓。

    “走吧。”李夏看着那队仓惶惨哭的男男女女走远了，那一声声的哭号越来越远，直到听不到，轻轻吸了口气，吩咐长贵。

    谁是无辜，谁又是不无辜呢？

    车子停进李府二门，李文楠一身重孝，和李文梅一前一后急急迎出来。

    李夏下了车，皱眉看着李文楠和李文梅那一身的重孝，李文楠看着李夏，嘴唇抖动了几下，没说出话，却看向郭胜。

    郭胜垂着头，“一直没敢跟您禀报，那个……”郭胜张着嘴，后面的话，却无论如何说不出来。

    李夏后背一点点绷直，伸手推开李文楠，走的裙袂飞起，直冲进了前面灯火通明的灵堂。

    灵堂正中，并排放着两具黑沉沉棺木，一只略高，一只略矮一线。

    李夏直挺挺的站在两具棺木正中，慢慢挪着脚步，挨个看着或跪或坐或站在周围的诸人。

    李文楠和李文梅紧跟后面也进了灵堂，郭胜也跟了进来，紧张的额头全是冷汗，提着颗心，直直的看着挨个看着诸人的李夏。

    “阿夏，是三叔。”李文楠被李夏那目不转睛却又狠厉无比的挨个打量，看的毛骨悚然，上前半步，咬牙道。

    李夏身子摇了摇，李文梅急冲上前，一把抱住她。

    “我没事。”李夏抬手推开李文梅。慢慢挪了挪，面对两具棺木，慢慢萎顿在地，跪在地上，缩成了一团。

    “阿夏。”李文楠眼泪夺眶而出，上前想扶李夏，手伸出去，却又不敢去碰她。

    “我没事，别管我，我歇一会儿就好。”李夏声音干干的，头往下，抵在手心里，抵在地上。

    正在后面的休息的严夫人和霍老夫人得了禀报，急急的一前一后出来，看着在灵前跪蜷成一团的李夏，霍老夫人伸手拉住就要往前冲的严夫人，“我去。”

    严夫人顿住，看着霍老夫人走到李夏旁边，坐到李夏旁边，伸手抚着李夏的后背，“阿夏别怕，不是大事。”

    李夏慢慢抬起头，看向霍老夫人，“太外婆。”

    “来，让太外婆抱抱。”霍老夫人伸手搂向李夏，李夏挪了挪，一头扑进霍老夫人怀里，一声哽咽之后，痛哭失声，直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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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三章 敬一杯茶

﻿    李夏痛哭一场，挪进厢房，净了面，换上一身重孝，看着满屋关切的目光，目光落在一天之间，仿佛就瘦了一圈的唐家瑞身上。

    唐家瑞迎着她的目光，“阿娘没事，你放心，朱氏和六哥陪着呢。”

    李夏嗯了一声，看向霍老夫人，“太外婆，我没事了，我想和五嫂说说话儿。”

    “好，都该歇一歇了。”霍老夫人边说边站起来。

    严夫人轻轻按了按李夏的肩膀，阿夏看起来削瘦的厉害，摸起来倒是还好。

    “我没事，大伯娘放心，大伯没事吧？”李夏抬手按在严夫人手上，低低问道。

    “昏过去一回，你大伯最疼五哥儿，还好，现在没事儿了，太医守着呢，你放心。”严夫人心里一阵酸涩。

    五哥儿这一走，李家的天，塌了一半了。

    李文楠伸手扶住严夫人，满眼满脸担忧的看着李夏，却一句话没说，只是回头多看了李夏好些眼，跟着严夫人出了屋。

    屋里只留下李夏和唐家瑞，李夏再次打量着唐家瑞，一颗心微微松驰下来，唐家瑞的神情气色，比她想象的要好。

    “对不起……”李夏一句对不起没说完，就被唐家瑞打断，“这三个字，我刚归家没多久，五郎就跟我说过。”

    李夏微怔。

    “我刚归家一个多月的时候，有一回，五郎跟人会文，多喝了点儿酒，我让人榨了碗雪梨汁端给他，他拉着我的手，说对不起我。”

    唐家瑞的话顿住，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好一会儿，才接着道：“他说他从到横山县起，就跟在王爷身边，他拖着整个李家小三房，都跟王爷在一起，他说王爷是要做大事的，他追随王爷，前程未卜，生死难料，他说他也许不能陪我一辈子，他对不起我。”

    唐家瑞说的很慢。

    “我怎么会在乎这个呢？”唐家瑞用力咬住突然抖动起来的嘴唇，片刻，缓缓透过口气，“我就说，既然这样，你给我沏杯茶，算是赔礼吧。他说好，他说他天天给我沏茶，直到……”

    唐家瑞的话顿住，片刻，才接着道：“王爷做成了他的大事，要是他还活着，这茶，他要讨回去的，我说好，到那时候，就换我天天给他沏茶，五郎笑的很大声，他说好，到时候，他一定要高高翘着脚接。”

    唐家瑞低下头，好一会儿，才抬头看着李夏，“从那天起，只要他在家，他就天天给我沏一碗茶。你看，他已经赔过礼了。”

    李夏站起来，重新拿了杯子，沏了杯茶，双手捧给唐家瑞。自己再沏了一杯，坐回到唐家瑞身边。

    “我小的时候，刚开始看些史书时，常常哀叹无辜者之不幸，我阿爹说，那些不幸，只宜悲悯，不宜怨忿。

    阿爹说，象我们这样的人家，比市井寻常人家，已经多了不知道多少活的机会。

    我小时候受过寒，每到冬天，稍凉一凉，就要咳嗽起来。”

    唐家瑞的话突然顿住，因为这个，每到冬天，她总爱穿有云肩的衣服……

    “归家头一年，五郎知道我这个毛病，到处求医问药，是王爷出面，请了早就不再出诊的冯老太医，整个冬月，一天两趟往咱们府上跑，诊脉用药，用银针拨寒气，那年冬天过后，我再没咳过。”

    她也从此再没用过云肩。

    “你看，这就是咱们家比之别人家，多出来的生机，这样的，还有很多，已经多出无数生机了，偶尔有损，又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五嫂。”李夏低低喊了一声，挪了挪，挨近唐家瑞，挽着她的胳膊，心里酸软一片，“谢谢你，我好多了。”

    “一会儿就回去吧，别担心家里，家里有大伯娘，有太外婆，有舅母，有阿娘，还有六哥儿，有楠姐儿她们，都能帮着家里，你那里，只有你跟王爷，你和王爷好，大家才能都好。”唐家瑞抬手按在李夏手上，声音低而缓。

    “我记住了。”李夏应了一声，没再说话，两人沉默着坐了好一会儿，李夏站起来，“我回去了。”

    “好。”唐家瑞站起来，将李夏送到门口。

    ……………………

    李夏在秦王府二门里下了车，就看到一身素服的秦王，站在月洞门外。不远处，陆仪背着手，站在树阴下。

    李夏往前几步，一头扑进秦王怀里，秦王用力搂住李夏，抱着她，下巴抵在李夏头顶，好一会儿，才动了动，低声道：“夜深天凉，进屋吧。”

    “嗯。”李夏挨着秦王，转身并肩，慢慢往里进去。

    “阿娘没事吧？”错着灯笼的余光，秦王仔细看着李夏的脸色。

    “阿娘还不知道，只和她说五哥伤的极重，六哥和六嫂轮流陪着，大伯娘说不用担心阿娘，有她和太外婆呢。”李夏低低道。

    “你五嫂呢？”沉默了片刻，秦王才接着问道。

    “我给她沏了杯茶。”李夏心底一阵浓烈的酸涩，“五嫂很好，女人总比男人坚韧，这是太外婆的话。”

    秦王低低叹了口气。

    “很早以前，我们还没订亲的时候，五哥就有准备。”李夏将手塞在秦王从她后背绕过来，按在她腰间的手里，“五哥和姐姐交待过，和五嫂也说过，他说他跟着你做大事，生死难料，他知道。”

    “不该是他。”秦王喉咙紧涩。

    “没有不该的，能是别人，当然也能是咱们自己，我也……”李夏的话猛然顿住，“你不也做过准备么，这本来就是一条生死一线间的路，好在，”李夏仰头看着秦王，“我觉得，快要走出来了。”

    “嗯，皇上很怕。”秦王的声音很轻。

    “他怕的是强弓硬弩，不是握着那些强弓硬弩的手，这个蠢货，一辈子觉得自己帝王心术，智珠在握，刀光就在眼前，还觉得一切皆被他玩于股掌之间，天下早就腐烂到恶臭不可闻，他还觉得是史上未有的太平盛世，他治世之能非尧舜不能比。”

    听到皇上两个字，李夏心里猛的冲上一股恶心难忍的愤怒，几句话连珠般喷出，又猛啐了一口。

    “阿夏。”秦王紧握着李夏的手，用力搂紧了她。

    “我没事。”李夏轻轻呼出口气，“我最恨帝王心术这四个字，以后，你不要这样。”

    “好！”秦王答应的郑重而干脆。

    两人没再说话，偎依着进了正院，满院灯光扑面而来，这扑面的明亮和温暖，让李夏有几分刺目恍惚的感觉，下意识的往秦王怀里挤了挤，低低叹了口气，这是家啊。

    湖颖带着几个小丫头，赶紧递了热帕子，热汤水，摸着李夏手脚冰凉，又急忙让人赶紧拿汤婆子来，烫热了厚棉帕子，包在李夏脚上轻轻揉搓。

    “明天要早朝吗？”李夏双手捧着热汤，抿了一口，仰头看着再次仔细打量她的秦王问道。

    “嗯。”秦王见李夏确实还好，松了口气，“你放心，都准备好了。”

    “侍候王爷沐浴，水热一些，让厨房煮两碗烂糊面。”李夏吩咐湖颖，又看向秦王，“我也有点儿饿了。”

    秦王听李夏吩咐煮烂糊面，有一瞬间的怔忡，她和他一样，也想起了阿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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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四章 恼怒的皇上

﻿    第二天的早朝，虽然皇上先大发了一通脾气，可朝堂上，还是吵成了一团。几乎每个人都递了折子，有的人还不只一本，递了四五本折子的，都算平常。

    朝堂直吵的皇上烦躁到愤怒，呼的站起来，拂袖而去。

    金相抬着手，连喊了七八声，勉强压下满殿愤怒的争吵，让人抬了两只大筐，收了所有的弹折，命殿内所有人今天都不要擅离衙门，备着随时传召，再叫了柏枢密，六部尚书等人，一起往中书过去。

    进了那间议事的大屋，金相示意先把那两大筐折子放到一边，看着众人依次坐下，自己一只手撑着长案，慢慢坐下，看着众人道：“折子的事先放一放，有一件急事，得先议一议。”

    金相两三句话里，叹了四五口气，“侯计相今儿个没来，病了，唉，已经上了乞骸骨的折子，如今正在春赋上来的时候，唉，侯计相荐了度支上的王富年，我觉得妥当，大家说说吧。”

    在让大家说说之前，上官先表明自己的态度，这在金相……不光金相，在谁，都是件很不怎么合适的事，不过现在这会儿，朝廷乱麻一般，确实紧急，确实混乱之时，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大家虽然心里都浮起异样感觉，不过，都还是能理解的。

    “我跟王富年公务上常来常往，他确实担得起，品行又好，我觉得合适。”古翰生是户部尚书，和度支公务上来往频繁，他先表态也算合适。

    “当初在福建统总剿匪一事时，浙东路就是由王富年统总钱粮，极其清爽明白，后来我就和浙东路借了王富年，统总各路钱粮，南方剿匪势如破竹，王富年功不可没，他确实有计相之才，绰绰有余，我赞成。”

    柏景宁实话实说，就是现在，军费钱粮，他跟侯明理向来说不清楚，他只找王富年，清楚明白，根本不用他操心，王富年要是接任了计相这个位置，他每年这军费上，可省力多了。

    “王富年和我在浙东路共事多年，号称铁算盘中的铁算盘，这就算了，难得的是，王富年品行极佳，我赞成。”

    罗仲生跟着表态，心里却有股说不出的滋味，说妒嫉肯定算不上，不过酸水不少，说高兴也算高兴，他跟王富年从当年到现在，交情都相当不错，计相这个位置他肯定是坐不上，与其别人，不如王富年，王富年能坐上去，与他和罗家，都只有好处。

    可这高兴中，却夹杂无数酸水苦水，说不出的万千味儿，唉，算是感慨吧，感慨这人之际遇。

    当年他统总江南军务，一方大员，封疆大吏时，王富年不过是个四品同知，如今，这也没几年啊，这王富年就要被称一句相公了，他这辈子，只怕也上不去这一步了。

    魏相脸色微青，侯明理上折子病辞，又推荐了王富年这事，他跟大家一样，也是刚刚听金相这一说，才知道，这太过份了！

    金相刚刚说完的时候，他就该冷脸斥责这事的荒唐，按照规矩，这样的事，应该他们几位相公先议好了，或者议不好，再提到这里来。

    可他一只手抓起松开，松开抓起，犹豫到现在，还在犹豫。

    昨天那场劫杀，太骇人听闻了，强弓硬弩这事，沾上边碰得着的，都是个粉身碎骨，侯明理这个时候乞病，不就是因为女儿侯郡王妃牵涉进去了，他推举王富年，必定是得了什么许诺……

    王富年是秦王府的人……

    他要是反对，就得提出另一个合适的人，可现在，他不敢随便提人选，外面柏乔还在满城搜查，李家那位女婿丁泽安，紧跟在柏乔身边一步不落，万一……

    “魏相的意思呢？”

    魏相还在乱七八糟的想，突然听到金相一句询问，急忙答道：“这是大事，是要圣裁的。”

    “嗯，既然大家都觉得王富年十分合适，那一会儿就举荐王富年接任计相，请皇上圣裁。”金相总结了一句，接着道：“好了，现在开始看折子吧，要快，这几天皇上病着，过了午时，就得等明天了，都是极要紧的事。”

    众人听了，急忙接过小吏递上的一摞摞折子，赶紧看起来，这两大筐折子，他们每个人都要全数看一遍，再理出来，理出折子，也得理出自己的思路。

    早朝上吵的时间太长，折子又太多，众人头也不抬，也就堪堪看完，离午时，只有一个时辰了，金相一边催着众人分类折子，一边道：“赶紧分一分，至少各有什么想法，到皇上面前再说吧，这折子里的事，实在拖不得，赶紧赶紧。”

    众人忙中好歹没出错，跟着金相，急急匆匆赶到宫门口，直奔勤政殿。

    皇上缓步从殿后进来，看起来疲倦非常的坐到榻上，扫了眼每个人都抱的满怀的折子，脸上的倦意更浓，“说吧。”

    “是，”金相上前半步，先说了推举王富年接任计相的事。

    皇上皱起了眉头，“侯明理不过病了，怎么就推举起计相来？”

    “侯明理病得重，只怕一时半会不能到部视事，如今正是春夏赋税吃重的时候。”说不上来为什么，金相没有多说的心情。

    从昨天开始，连他们这些老臣，也都站着议事儿了。

    “魏相看呢？”皇上的目光从金相，移到魏相。

    “臣以为，皇上说的极是，侯明理年纪不大，不过一时病了。”魏相心里转了无数念头，还是先让侯明理拖着计相这个位置，等他理出头绪。

    “嗯，你看呢？”皇上看向严相。

    “皇上所言极是，只是，如今正是春夏赋税吃紧的时候，侯计相哪怕一时半会不能到部视事，都影响极大，臣以为，若是让侯计相在职养病，三司使这里，得指个人统领一二。”

    皇上看向古翰生，他是户部尚书，代理一下三司使，极为顺便。

    “皇上，臣一向愚笨，接任户部，直到今天，还十分吃力，就是户部的事，还要时常请教侯计相和王富年。”古翰生迎上皇上的目光，立刻推辞，他是真兼不下来。

    皇上皱起眉头，又看向严相，严相立刻躬身苦笑道：“苏相病重，臣兼顾苏相和臣手中诸事，再要顾及三司使，只怕顾此失彼，误了国家大事。”

    皇上脸色沉下来。

    “不如让王富年暂代实务，再让魏相兼顾一二，皇上看呢？”柏景宁上前半步，躬身建议。

    “你看呢？”皇上脸色缓和，看向金相。

    “臣以为妥当。”金相欠身赞同。

    魏相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这么安排，岂不是责全是他的，回头有了功劳，倒不一定是他的了。

    唉，就这样吧，好在，这计相的位置，不算落到他们手里，只能这样了。

    “皇上，今天早朝的折子，臣等已经理出来了，总计……”

    金相的话没说完，就被皇上打断，“议的怎么样？先择要紧的说。”

    “是。”金相将自己怀里的折子递给内侍，“这十二份，说婆台山惨案，和昨天的劫杀，皆是皇上纵容所致，请皇上下罪已诏。”

    皇上脸色变了，上身猛的直起，眼睛微眯，从金相起，挨个看向低眉垂眼抱着折子的众臣，“真是混帐！你们说说。”

    皇上先点到了魏相。

    “历朝历代，总少不了这样哗众取宠以博名的小心，皇上不必理会。”魏相忙欠身道。

    皇上轻轻舒了口气。

    “这十二份折子言词中肯，皇上应该好好看看，臣以为，下罪已诏是有些过了。”金相迎着皇上看过来的目光，欠身答话。

    皇上神情顿时转厉，眯眼盯着金相，冷哼了一声，看向柏景宁，“你说说。”

    “婆台山一案和昨天的劫杀，陈少和柏乔还在清查，臣以为，应该等查清楚之后，再论责任。”柏景宁垂眼道。

    皇上似有似无的冷哼了一声，斜向严相，又从严相斜向几位尚书。

    “诸位朝中重臣，一个个疏忽应付，私心重重，你们扪心自问，这臣子，你们做的怎么样？算来算去，倒是朕的不是了！也是，是朕过于慈悲了。把折子放下，朕自己看，都退下。”

    皇上看起来十分恼怒，最后一句，声色俱厉。

    金相脸色不变，垂手应了，往后退出，诸人也忙将折子交给内侍，跟在金相后面，依次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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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五章 算大事不

﻿    看着诸臣退出了殿门，皇上转眼看向一堆堆的折子，挨堆打量了一遍，冷哼了一声，看向垂手立在大殿一角的崔太监，“这事儿，你怎么看？”

    “朝廷上的大事，老奴不懂。老奴只是想起来先皇常说，为君者不可逆大势，要顺势而导，不可逆流而行。”崔太监往前一步，垂手笑道。

    皇上脸上的神情更加不好看了，冷哼了一声。

    “从婆台山一案，到昨天的事，看起来，朝廷内外，都吓坏了，不瞒皇上说，老奴也吓着了，实在是过于暴烈了，得压一压了。”崔太监看了眼皇上一脸的心情不好，接着道。

    “怎么压？”皇上烦恼的拍着炕几上的一摞折子，“二哥儿走了，朕若打压太子，秦王府这边怎么办？你看看这几天，老二跟疯狗一样，见谁都亮着牙，整座秦王府都跟疯狗一样，朕压都压不住。偏偏四哥儿和五哥儿一对儿没出息，四哥儿跟在太子后面，唯命是从，五哥儿跟在老二后面，唯唯诺诺，哪象是朕的儿子？”

    皇上越说越气，“真是太没出息了！朕让他俩一起领差使，一起出府，甚至两处座府，都特意挑了相邻的两片宅子，不就是想让他俩互相扶助，谁也别靠，立起来，朕也好……”

    后面的话，皇上咽住了，“你看看现在，朕这样扶助，这两个也没能立起来。二哥儿三哥儿先后没了，你看看这两个，也是一对儿蠢货，朕什么都给了，可他俩连自己都护不住！现在成了这样，两边都是乌眼鸡一样，一个暴烈，另一个能好到哪里？不也疯狗一样？动了哪个，另一个就是一支独大，偏偏，唉！”皇上一声长叹，“这五六年，宫中一点动静都没有！朕手里，一个能从中调和，稳一稳的人都没有！”

    “程氏一族，从迁到中原以来，就子嗣不丰，象皇上这样，生了六位皇子的，除了皇上，也就两位，子嗣上的事，皇上还要放宽心。”崔太监这几句劝，虽说委婉却十分明白。

    皇上更加烦躁，连拍了几下那摞折子，连声长叹，“唉！不放宽心又能怎么样？程氏一族，没有能多过六个儿子的。可六哥儿走了，宫里还是没能添丁。后来三哥儿也走了，这一年多也是全无动静，现在二哥儿也没了……唉，朕是不想了，你说的是，象朕这样，生了六位皇子的……唉。”

    皇上又是几声长叹，这几声长叹里，充满了难过郁结。

    象他这样，生有六位皇子的，到最后成家立业，传宗接代的，最多的那位祖上，也只有一半，这一半三个儿子中，有一个还下半身瘫了，不过，那是因为这六位都是年纪极小就上了战场，死的都是战死，瘫的那位，也是因为战中坠马，又被践踏……

    唉，不管怎么说，这是程氏的命数。

    “从前二爷三爷在的时候，诸朝臣眼中，只见得到太子，和二爷三爷三位爷，如今皇上身边只有三位皇子，这就大不一样了，就是四爷五爷，如今的心境，只怕和二爷三爷在时，也大不一样。”

    崔太监看一眼皇上，接着道：“皇上，婆台山一案，已经过于暴烈，皇上心慈，就有了昨天的强弓硬弩，要是……唉，这话老奴不该说，可，事关皇上安危。

    皇上，人的胆子和妄心，是一步一步生出来，长起来的，皇上若是再不压一压，只怕，这胆子和妄心再长一点，就不可收拾了。”

    崔太监再看了眼紧紧抿着嘴的皇上，声音落轻，“再说，还有个伊尹放太甲于桐宫，三年复归的典故呢。”

    “嗯。”皇上神情缓和了，“这倒是，压一压，却不必压到底。唉，真是没一个让人省心的，朕这子嗣，就算再多，又有什么用？”

    崔太监看着皇上，陪着笑，跟着叹气。

    “你替朕看看这些折子。”皇上心情看起来好多了，厌烦的看着一堆一堆的折子，示意崔太监。

    “皇上，这些可不是老奴该碰的东西，再说，老奴也看不懂，这是只能皇上您亲力亲为的事儿。”崔太监陪笑道。

    “唉，朕最信得过你，就是因为你这份守份不逾越，可这守份不逾越，又实在讨厌得很。”皇上拍着折子，满脸满身的厌烦苦恼。

    “老奴给皇上沏碗稍稍浓些的茶吧。”崔太监陪笑道。

    皇上嗯了一声，挪了挪坐好，开始一份一份看折子。

    ……………………

    金贵连走带跑冲进小院，一把揪起个小厮，“老大呢？”

    “屋……”小厮一边说一边抬手指向上房，金贵看到小厮一抬手，不等他说完，松开小厮，往上房直冲进去。

    “老大，出事儿了！”金贵一头冲进来，瞪眼看向正和富贵对面坐着吃早饭的郭胜。

    “出什么事了？”郭胜刚咬了一口包子，瞪着金贵含糊问了句，急急忙忙伸长脖子，咽下那一大口包子。

    富贵刚喝了一大口菜粥，赶紧吐回了碗里，可还是呛的咳了两声。

    最近净出事儿，出的全是大事儿！

    “也不算太大。”金贵迎着瞪着他的四只眼睛，突然觉得自己好象有点儿小题大作了，“就是，杨承志那个闺女，杨大娘子，在迎祥池边上，给李五爷烧纸钱呢，哭的什么似的，围了好多人在看，我觉得……这应该是大事吧？”

    金贵一边说一边看着郭胜由瞪而斜过来的目光，和富贵越瞪越大的怒目，以及错的咯咯有声的白牙，一点点缩起了头。

    “你可真是越来越出息了！”富贵一筷子砸在金贵头上，心疼的看了眼他那碗菜粥，好好的一碗菜粥，喝不成了。

    “这事儿……”郭胜抬手挡住富贵要砸出去的第二只筷子，“这会儿不是大事，不过……”郭胜一边说一边站起来，“我得赶紧去见王妃，你去迎祥池看看，先别让人打扰，一会儿我就让人去寻你，快去吧。”

    郭胜说着，伸手抓了两只大包子，一边咬，一边大步流星出去了。

    富贵又看了眼他那碗菜粥，虽然不舍还是赶紧放下，也抓了两个包子，一边往外走，一边踢了金贵一脚，“没你的事儿了，赶紧去吃饭，吃了饭去找丁二爷，今天还要查铺子，老子没空，你去跟着，凡事听丁二事吩咐就行。”

    “放心放心！贵爷您放心！”金贵见郭老大这么重视，饭都没吃完，就去见王妃，胸膛早就挺起来了。

    他就说么，这是大事。

    富贵脚步很快，赶到迎祥池时，周围看热闹的人已经聚了不少。

    迎祥池这地方，是整个南城的市井小民们没法到亲人坟前时，烧纸送钱的最佳地点，一来这里是神佛之地，灵验，二来，也只能这里烧，在家里肯定不行，在街头巷尾烧，要被城门司还有京府衙门抽鞭子的，万一着了火怎么办。

    除了清明七月半冬月送衣什么的，平时这里也几乎天天有人悲哭烧纸，毕竟冥寿祭日各有不同，就是今天，阔大的迎祥池，烧纸的也有三四处，原本不该有人围观看热闹，可这处烧纸的人，是杨大娘子。

    经过两次告状，特别是前几天放生显灵那件事，杨大娘子在京城算是个大名人了，南城的闲人，几乎人人认识她。

    见是她一身孝服，和弟弟抱着两大堆比两人还高的纸钱元宝串儿往迎祥池过来，路上就有闲人跟着看热闹了。

    再等到跟到迎祥池，听杨大娘子的哭诉，竟然不是祭祀她爹娘，而是……好象是昨天死的极其惨烈的那位李家五爷，秦王妃的兄长，这就非常值得好好看一看了。

    这会儿正是闲人外出溜弯喝吃早饭喝早茶的时候，富贵到的时候，围着杨大娘子，已经算是里三层外三层了，附近的茶楼酒楼，对着迎祥池这一边的，也是间间窗户大开，人头闪动，往迎祥池看着热闹。

    富贵游鱼般挤进人群，看着泣不成声的杨大娘子，和跪在杨大娘子身边，不停的抹着眼泪，将元宝一把把扔进火堆里的杨兴，杨大娘子另一边，杨婆子半跪半蹲，一张张划开黄裱纸，一张张扔进火堆里。

    富贵挤到杨婆子身边，轻轻捅了捅她，杨婆子回头见是富贵，神情不变，接着低头划开纸扔进火堆里。

    富贵挨在她后面，低低道：“让杨兴回去，家里有一个人抛头露面就行了，省得让人指指点点。”

    杨婆子头也不回，又划了几张纸，挨近杨大娘子，低低说了几句，隔着杨大娘子，拍了拍杨兴，“你回去，该上学了。”

    杨大娘子也推了把杨兴，杨兴嗯了一声，低着头往后退入人群，回去了。

    郭胜打发来传话的人到的极快，富贵两根眉毛一起一落动了几个来回，倒退着往后，找了个高处打量了一圈四周，看好了，四下瞄到他那帮闲人，袖着手踱了过去。

    杨大娘子抱来的两大堆一人多高的元宝和纸钱，虽说富贵捅了把杨婆子之后，杨婆子就不动声色的放慢了速度，元宝和纸钱还是很快烧完了。

    把余下的元宝和纸钱都抖进火堆里，杨婆子站起来，去扶杨大娘子，“大娘子别哭了，咱回吧，人死不能复生。”

    没等杨大娘子站起来，一阵哭声由远而近过来的很快。

    “恩人哪！这是什么世道啊！老天哪，你这是瞎了眼了吧……”

    杨大娘子忙站起来，旁边已经有闲人扬声在叫，“这也是给李五爷送纸钱的。”

    “这边这边！一块儿送，别让李五爷麻烦，还得两处收钱。”有闲人一边招呼叫着，一边推开众人，让进新来的比刚才杨大娘子那两大堆元宝纸钱还要高的三四堆纸钱，示意他们看那堆还在燃烧的纸钱堆。

    杨婆子拉着杨大娘子往后面让了让，新来的是一个中年人架着个婆子，后面跟着两个十几岁的憨厚少年，四个人围着火堆跪下，婆子拍着手哭诉，中年人闷声不响的划开纸钱往火堆上添，两个少年低着头，一把一把往火堆里撒元宝。

    “这也是给李五爷送纸钱的？”闲人堆里，嗡嗡声扑天盖地，都拼命踮起脚，伸长脖子，竖直着耳朵，想看清楚听清楚，得赶紧搞清楚是怎么回事，看热闹不能看个明白，看成一团糊涂浆子，那就落了下乘了。

    “我知道他们家，先是在戴楼门外头搭个棚子，后来，就阔起来了。”

    “她家在戴楼门外时，我老娘还给过她们一包衣服，那时候，真是可怜，说是家里七八十亩上好的水田，让人来回量了两回，就量成人家的了，哪，那婆子是娘，旁边是她儿子，这是最小的儿子，那两个是她孙子，大儿子家的，刚到戴楼门时，那两个小的才这么点儿，大冬天的光着脚，她家老头子和她家大儿子去告状，死了，也不知道怎么死的。”

    “后来在戴楼门外支个摊子卖卷饼，挺有名的。”

    “哎！我认出来了，是卖卷饼的韩婆子，她家卷饼好吃，我一口气能吃四五个！”

    “你是饭桶！哎，这位大哥，你接着说，她家哭李五爷，李五爷替她们报仇了？”

    “报没报仇不知道，反正她家阔起来，搬到城里置了宅院，是因为她家那七八十亩地，要回来了，韩婆子卖饼不少挣钱，听说把地卖了，在京城置了宅子，还买了间铺面。”

    “原本是这么回事，唉，这事儿我知道，李五爷有好几年，就是到处查这事儿的，这种凭良心的事儿吧，真就得李五爷这样的人去做，李五爷这个人我认识，真是好人哪。”

    “可不是，李五爷这一走，不知道多少人给他送纸钱呢，好人哪！”

    ……

    富贵不远不近的站着，支着耳朵听了一大会儿闲话，慢慢悠悠踱开，往旁边看过去，嗯，这几个小猴子，事儿办的不错，再历练几回，就能派些大点的用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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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六章 决定既承担

﻿    郭胜从暖阁出来，让人去给富贵递了话，让人赶着辆车，自己却跳到车夫旁边坐着，往殿前司过去。

    这会儿还早，柏乔应该正在殿前司，早朝散了之后，才会带着人接着抄查。

    柏乔果然正在殿前司，丁泽安和金贵已经到了，正一个坐一个蹲在廊下，头挨着头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看到郭胜进来，金贵一弹而起，丁泽安也急忙站起来，郭胜冲两人摆着手，示意不是找他们，径直进了上房。

    柏乔坐在长案后，看到郭胜进来，双手按着长案，却没站起来，往殿外抬了抬下巴，“已经来了两个了，怎么，还不放心？”

    “他们那是小事，我来，是给你送样好东西。”郭胜带着丝笑。

    “又是从哪儿扒出来的旺炭？”柏乔不客气的问道。

    “这话……”郭胜冲柏乔拱了下手，“还真是，不过这块旺炭真是只能往你这儿送，你看看就知道了。”

    郭胜说着，环顾左右，“就这样？还是让人避一避？”

    柏乔抬手往外挥了挥，郭胜既然说了这话，这事儿，还是谨慎些，避着些人最好。

    见人都退出去了，郭胜一脚踩出门槛，冲外面挥了挥手。

    两个护卫提着只黑布袋子进屋，将布袋子放到屋子正中，转身出去了。

    郭胜上前抽开布袋上系的绳子，拎着另一头，猛一用力，从布袋里抖出个蜷成一团，衣着整齐的精壮汉子。

    “昨天劫杀的弓手，一共十一个，就这一个活口，被陆将军的蛇咬了，昨天我亲自劝了半天半夜，现在想开了，知无不言。”

    郭胜将布袋随手扔到屋角，看着柏乔道。

    柏乔呼的站起来，急上前几步，围着目光焕散，如同散了架一般萎顿在地的精壮汉子看了一圈，“你审过了？怎么说？”

    “你自己问吧，反正他知无不言。”郭胜背着手看着汉子。

    “是死士？”柏乔听郭胜这么说，就不急着审问了，站起来，先问郭胜。

    “十一个都是，都是嘴里咬着毒的，这一个多亏了陆将军那蛇，实在是快，咬毒都没能来得及，其余的都死了。为了不打草惊蛇，摆了十一具尸体出去，知道你忙，所以撬开了嘴才给你送来。”

    郭胜心平气和。

    柏乔两根眉毛挑的老高，再次蹲到那汉子身边，仔仔细细的看。

    死士他见过不少，死的活的都见过不少，活着的死士，带着股无视一切的空寂，他见过他们对身边同伴的死伤视而不见，眼里只有目标，见过他们缠紧手腕之后，挥刀斩断自己被压住无法脱开的手，没有丝毫迟疑，仿佛那手不是他们自己的……

    对上这种无视一切的死士，就是活口，他也只能杀之了事。

    可眼前这个，眼神和身体都显示着崩溃和焕散。

    “你是怎么……劝的？”柏乔陪着一脸讨好的笑。

    “这可是不传之秘。”郭胜干笑一声，拍了下柏乔的肩膀，“人交给你了，我还有事，先走了，对了，早上金贵出去买汤包，说是看到那位杨大娘子在迎祥池烧纸钱祭奠五爷，先说一声，别被你拿了。”

    “这又不犯宵禁令，迎祥池边上就是太学、国子监，带有贡院……”柏乔话没说完就皱起了眉头，“你又想干什么？”

    “没什么，人心而已。我先走了。”郭胜说着，冲柏乔拱了拱手，抬脚走了。

    柏乔盯着瘫在地上的汉子，犹豫了片刻，叫了人进来，他还是先审清楚这汉子再说其它。

    ……………………

    阮十七长长的斗蓬下摆沾满了泥点，在秦王府门口下了马，抬头看着秦王府大门上的匾额，马鞭在手里飞速转了十来圈，猛的收了马鞭，抬脚大步上了台阶。

    阮十七一口气冲上了那间暖阁的台阶，看着垂手侍立的暖阁门口的天青，手指往暖阁里点了点，天青点了点头，示意李夏在，上前一步，打起了帘子。

    李夏从书案后抬起头，看向一身泥水，眼圈有些发黑的阮十七，“没拿到江延锦？”

    “是。”听李夏一口问出来，阮十七倒松了口气，“接到案子时，我就让人盯着江延锦了，说他一直在城外他媳妇陪嫁的那间别庄里，前天晚上还见他从城里喝了酒回去别庄，昨天得了信儿，我就让东山赶紧先过去，江延锦每天都是辰末前后出门，可昨天一直等到巳正前后，还是不见人出来，我觉得不对，抓了个婆子问了，说是江延锦天没亮就启程回去明州了。”

    阮十七看了眼李夏，“那会儿，昨天那场事江延锦不可能知道，所以，回明州这话，不可信，我就闯进了别庄，江延锦确实不在别庄里，不好用刑，去哪儿了没能问出来，多找了几个地方，刚刚才确定，江延锦现在在京城江家大宅里。”

    后面的话，阮十七没说，看着李夏的意思却十分明显，京城江家大宅不比城外，不是能随便动手的地方，这个江延锦，抓还是不抓，怎么抓，她得说句话。

    李夏凝神听完，眼皮微垂，沉默了一会儿，才沉声道：“我知道了，江延锦的事你不用管了，回去换身衣服，去看看五哥吧。”

    “好。”阮十七喉咙猛的一哽，急忙低下头，转身走了。

    ……………………

    傍晚，江延世阴沉着脸进了江府大门，直奔居于后园中的江老太爷的院子，没多大会儿，江延世从江老太爷的院子里出来，径自回去他那间书房了，一个老仆跟着出来，去请江延锦。

    江延锦脸色不大好，跟着老仆进了江老太爷那间院子。

    这间院子，从杨承志那个女儿在迎祥池边闹出那场动静起，他就求见想进，一趟一趟的请见，听说是阮谨俞接下了那桩案子，他甚至在院门口长跪不起。

    昨天他极早就进了城，原本是想趁着老太爷早起到园子里散步时，无论如何也要见一面老太爷，可他没能堵到老太爷，昨天早上，老太爷竟然一反常态，没到园子里散步。

    可没多久，他就听到了秦王府门口那场劫杀，接着就听说了李文山的死，以及，阮谨俞堵住了他在城外的别庄大门，接着，又听说了秦王进了宫，那场劫杀一败涂地。

    他这心里，从听到劫杀，到最后听到秦王平安无事，起起伏伏，忐忑了不知道多少个来回，和这事相比，他被人告了这件事，一下子微不足道了。

    这会儿老太爷却突然叫他过去，原本迫切无比想见到江老太爷的江延锦，却生出了满腔惊惧，老太爷要见他，只怕和他要见老太爷，是南辕北辙的两件事。

    江老太爷坐在南窗下的榻上，往后靠着靠枕，脸色阴沉。见江延锦进来，看着他见了礼，沉着脸示意江延锦，“坐吧，叫你来，是有件要紧的事，得跟你说说。”

    江延锦没坐，垂手站着，目光里带着几分惊惧看着江老太爷，提着颗心，等着听着江老太爷的话。

    “昨天早上的事，你都知道了？”江老太爷打量了一遍江延锦，迎着他微微惊惧的目光，缓缓移开，看向屋角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

    “是。”江延锦喉咙有点儿发紧。

    他找他的事，和他要找他的事，果然是南辕北辙的两件事。

    “阮谨俞一直堵在城外庄子门口，到处找你。”江老太爷的话顿住，轻轻叹了口气，“大约是想到你身上了，这很好。”

    江延锦心里生出股恐惧。

    “刚刚阿世回来说，死士中间，留了下活口，招了。”江老太爷看着江延锦，仿佛昨天那场猎杀，真是他安排的，他现在是在告诉他，他的计划出事儿了。

    “这……”江延锦眼睛一点点瞪大，这不可能！

    “不可能是吧？阿世也这么说，”江老太爷叹了口气，“咱们江家的死士，来不及死，被人拿了的，不只一次，可开了口的，这是头一回，阿世没想到，我也没想到，秦王府里，真是能人如云，能拿到活口，还能撬开口，实在不简单。”

    江延锦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他的不可能，不是这个不可能，他不关心老太爷说的这个不可能，他哪还顾得上关心这个不可能呢？他只关心他的不可能。

    “翁翁。”江延锦声音干涩，虽然知道只怕他说什么都没用了，可他还是想用尽全力的挣扎搏命。

    “你跟你媳妇情份极深，这我知道，大家都知道，你媳妇的性子，从前议亲时，你媳妇这性子，我就不大喜欢，过于执拗了，冯家灭门，你媳妇迁怒到秦王府，她又掩饰不住，你爱她疼她，一心一意要替她出了这口气，唉，这是你们的情份。”

    江老太爷一番话充满情绪，语调却平直没有起伏，声音里透着清冷冷的冷漠。

    江延锦直直的上身一点点往下萎，眼里充满了绝望，“翁翁，他做了事，他连承担的胆子都没有？翁翁要我做这只替罪羊，连句明白实话都不愿说么？”

    “这件事，是你姑姑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阿世做的很好，只是，这样的事，跟咱们江家海上的生意一样，四分人力，六分天命。这是咱们江家的事，大家各自尽力而已，阿世已经尽了力，你也该尽尽力。”

    江老太爷直视着江延锦。

    “他尽力？他的尽力是尽力要了我的命！他是故意的，他算计的不是秦王府，他算计的是我！他要我死，要我阿娘，要我们都死！从他回到江家头一天，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这个！”

    江延锦脸都有点儿扭曲了。

    “你想多了。”江老太爷目无表情的看着愤怒恐怖痛苦的一张脸扭曲的江延锦，心里生出股鄙夷和厌恶，他们江家人，怎么能这么懦弱没出息！换了阿世，绝不会如此失态。

    “我没想多！怪不得我留在京城，他一言不发，他那一脸的笑！他就是算计着这一天，他……”

    江延锦的嘶吼被江老太爷冷声打断，“既然想到了，怎么不立刻回明州？我催过你，不只一回，你既然一定要留下，那就要承担，每一个江家人都是如此，你的决定，就是你的承担。”

    江延锦喉咙咯咯了几声，绝望的看着江老太爷，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是的，江家的规矩就是如此，胜者为王，输者要有风度。

    作者闲的话（不收钱），放在这里说，是因为渠道看不到后面作者的话，只能这里。嗯，因为会正文番外一起发，所以单开了番外卷，放在最后，大家翻到最后的番外卷后，再翻没有了，而新更新的正文，则要翻到番外卷前面，没有伪更，也没有多扣钱，只是，麻烦大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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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陆将军之一

﻿    对建昌城来说，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不是春节，而是端午，因为这一天，是陆家祭祀祖先，游龙舞狮，满城派送点心果品的日子。

    陆家的端午祭祀，要延续三天，头一天庄严肃穆。第二天欢庆热闹，有附近几十个府县来的舞狮舞龙队沿街献艺，争奇斗艳，有陆家的流水席，有老人孩子的鞋帽利是，有无数杂耍；第三天则是几乎满城醉倒，陆家在各个街口放着巨大的酒桶，经过的皆奉酒一杯，感谢大家一年来的辛苦。

    嘉佑十八年的端午，第二天的热闹和往年一样，正午前后，外面大街小巷正热闹到不堪，阔大非常的陆家祠堂里，一桌桌的家宴刚刚摆上，陆家家主陆老太爷有几分疲倦的坐在用来休息的厢房里，正和远途归来的长孙陆佶说着京城的闲事。

    “……太后身子骨不大好，阿爹说，大约也就这两年了，阿爹说，太后很忧心金娘娘。”陆佶声音很低。

    “金娘娘的病好了？”陆老太爷皱着眉头。

    “还是那样，阿爹也很担心，阿爹说，金娘娘越来越安静了，看人的时候，眼神越来越清澈。”

    “这是想明白了。”陆老太爷坐直了身子。

    “是，阿爹也这么说……”

    陆佶的话没说完，就被外面一声微带颤声的通传打断，“老太爷，外头有人求见。”

    “进来说。”陆老太爷听出是老仆安顺的声音，也听出了这声音中的微颤，扬声叫了进来。

    “老太爷，祠堂门口来了个年青女子，带了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说要求见老太爷您，那孩子……那个孩子……”安顺两只手乱比划。

    “那孩子怎么了？你好好说话。”陆老太爷拧眉问道。

    “是，那孩子……唉，老太爷您看看就知道了，老奴不敢说。”安顺急的一跺脚。

    “你跟我去瞧瞧。”陆老太爷站了起来。

    安顺跟在他身边侍候了几十年，他知道安顺的禀性脾气，能让他惊成这样，急成这样，这事儿必定小不了，他说让他去看看，必定是一定要他亲眼看看的人和事。

    “是。”陆佶答应一声，忙上前虚扶着陆老太爷，跟着健步如飞的陆老太爷，到了祠常门口。

    虽说几十步外就喧嚣一片，可陆家祠堂门口，却十分清静。

    清静的祠堂门口，一个荆钗布裙，略有些瘦削的年青女子，正蹲着和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低低说着话儿。

    小男孩先听到动静，转头看向祠堂大门。

    陆老太爷迎上小男孩的目光，目瞪口呆的看着小男孩，陆佶也看傻了眼，安顺着看着的目瞪口呆的陆老太爷，唉了一声。

    年青女子也看到了陆老太爷，看着目瞪口呆的陆老太爷，明显松了口气，轻轻推了孩子一把，“凤哥儿，快跪下。”

    小男孩立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却没磕头，只仰头直视着陆老太爷。

    年青女子也跟着跪下，“您就是老太爷吧？民女姓沈，原本不敢打扰老太爷，实在是这孩子……”

    年青女子眼里涌满了泪，怜惜无比的看了眼小男孩，“难得的聪慧，若是一直跟在民女身边，埋没了他，民女实在……心如刀绞。”

    沈氏眼泪成串落下来，小男孩垂下了头，浑身僵直。

    “这是谁的孩子？”陆老太爷上前一步，一把拉起小男孩，弯下腰仔仔细细的看他。

    “三老爷。”年青女子目不转睛的看着小男孩，心里的酸涩无以形容，从今天以后，她就再也见不到他，见不到她视若性命的儿子了。

    “叫老三过来，立刻！”陆老太爷头也不回的吩咐了一句。

    安顺答应一声，也不叫人，自己一路小跑去叫三老爷李明画。

    “三老爷不知道有凤哥儿。”年青女子用力从儿子身上移开目光，看向转头看向她的陆老太爷，“民女原是兴昌县县令姚讳寸福家的丫头，四年前，三老爷经过兴昌县，在县衙住了两晚，头一天宴请时，因为三老爷多看了民女两眼，当天晚上，姚县令就让民女到三老爷屋里侍候。

    三老爷走后第二个月，民女发觉自己怀上了，就将三老爷走时赏的一百两银子拿出三十两，想办法自赎出来，搬到兴安城，生下了凤哥儿。

    凤哥儿七个月就会说话，不到两岁就识了不少字，如今已经读完了千字文，诗韵，和所有民女能找到借到的所有的书。

    他才不过四岁，民女就已经无力再教他，再教养他。

    民女实在不舍得耽误了他。”

    沈氏的声音哽住，看着正拧头看着她的儿子，想笑，却没能笑出来。

    “三老爷来了。”安顺年纪虽然大了，腿脚却利落得很，三老爷陆明画跟在他后面，倒落后了四五步。

    “你看看，认不认识？”不等陆明画走近，陆老太爷就指着沈氏问道。

    陆明画跑的简直要气喘了，听到父亲的问话，忙紧前几步，看向沈氏。

    沈氏也仰头看向他。

    “你是？”陆明画声音透着几分迟疑，“姚惜泽家的那个丫头？琴瑟？”

    惜泽是兴昌县令姚寸福的字，姚惜泽就是兴昌县令姚寸福。

    姚老太爷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脸色沉下来，举起拐杖在儿子背上敲了下，示意他看小男孩，“你看看这个！”

    “这是……呃！”陆明画还没注意到那个三四岁的小豆丁，被父亲这一敲看到了，顿时目瞪口呆，“这是！”陆明画圆瞪着双眼，看着陆老太爷，指着小男孩，却说不出话。

    “这是你儿子！”陆老太爷又一拐杖敲在陆明画背上。

    “啊？！”陆明画更加目瞪口呆。

    “你跟我进来说话。”陆老太爷不理儿子陆明画了，看着沈氏，神情和蔼。

    沈氏有几分迟疑，站着没动。

    “你放心，这孩子一看就是我陆家子嗣，你肯送他来，必定也是听说过的，我陆家最重子嗣，何况，又是这么出色的孩子，放心，进来说话吧。”陆老太爷和蔼耐心的解释道。

    “老太爷见谅。”沈氏并不否认，只曲膝致了歉意，跟在牵着小男孩的陆老太爷身后，越过还在目瞪口呆中的陆三爷陆明画，进了祠堂。

    进了陆老太爷刚才休息的厢房，陆老太爷让了一回沈氏，见她谢过却并不坐下，也不多让，微笑问道：“你带着这孩子，冒冒失失就找上门了，你怎么知道陆家能认这孩子？”

    “见过三老爷的，都说凤哥儿长的象三老爷。”沈氏低眉垂眼答了句。

    “嗯，这孩子，跟老三倒不怎么象。”陆老太爷往后靠到椅背上，看向长孙陆佶，“你把里屋那张小像拿来给她看看。”

    陆佶答应一声，进了厢房里间，片刻，拿了个宽约四寸的卷轴出来，拉开送到沈氏面前。

    沈氏看了眼，眼睛瞪大了，急忙凑近去看，这一眼，看了个目瞪口呆。

    这画像上的人，和凤哥儿，只除了年纪大小不同，长相模样，竟象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这是先祖。”陆老太爷看着目瞪口呆到嘴巴半张的沈氏，心里放松下来，看向想伸头去看画像，却又站着不敢动的凤哥儿，微笑道：“叫凤哥儿是吧，凤哥儿来，到翁翁这里来，想看那个？阿佶，拿给你弟弟看看。他叫陆佶，是你们这一辈的大哥，给你大哥见礼。”

    凤哥儿立刻拱起手，带着几分奶声奶气，“大哥好。”

    “凤哥儿好。”陆佶忙将卷轴递给安顺，欠身拱手，郑重还了一礼。

    “我先让人带你找个地方歇一歇，凤哥儿留在我这里，我得和几位族老，还有凤哥儿他爹商量商量，你放心。”陆老太爷拉着凤哥儿坐到自己身边，和沈氏温声道。

    “是，全凭老太爷安排。”沈氏看了那张陆氏先祖画像，一颗心升彻底放下来，爽快的答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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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七章 各有打算

﻿    柏乔的审问口供，傍晚前后，从宫里送到了金相等几位相公手里，第二天的早朝上，在满堂激动激烈之极的争吵中，内侍从宣德门几乎一口气跑到大殿门口，江延锦在宣德门口，递了份薄薄的折子之后，举刀捅进了自己心口。

    江延锦在宣德门投案自杀前，妻冯氏已经悬梁于江府。

    折子寥寥数语，是江延锦亲笔，交待的清清楚楚，刺杀秦王，是为了给冯氏一族报仇，为妻雪恨，强弓硬弩来自江阴军中，弓手也都是来自江阴军中，来自冯氏的私人。

    激烈的争吵如同沸水上浇了一大瓢冷水，瞬间安静的连个水泡也没有了。

    皇上冷着张脸，站起来，径自走了。

    秦王府里，郭胜大步流星冲进暖阁，李夏抬头看向他。

    “江延锦到宣德门投案，当场把自己捅死了，说是他私自所为，为了给冯氏一族报仇。”郭胜说的极其简洁。

    李夏脸上一丝意外也没有，“江延锦当初为了冯家，从明州星夜兼程赶到京城，却留下不走了。”

    李夏脸上露出丝丝讥笑，“不但不走，还动作频繁，搭上赵家，搭上了骆远航，江延世留下他，容着他，就是为了今天呢。”

    “那？”郭胜看着李夏。

    “这样很好，这件事咱们不管，嗯，”李夏沉吟了片刻，“一会儿我跟王爷说一声，这件事让他退一步，皇上什么意思，几位相公怎么议，就怎么样。你去迎祥池看看，找个合适的机会，让六哥去一趟。”

    顿了顿，李夏接着道：“这桩劫杀，大约也就这样了，今天下午，或是明天早朝之后，只怕就要给五哥一个丰厚追封以安抚，等追封下来，再要怎么样，就是咱们过了。”

    李夏轻轻冷笑了一声，这就是人心，人命之后有了些许好处，你再有忿恨，就是执拗就是不知恩不知足不懂事……

    “赶在追封前面！”李夏咽下心里突然冲上来的悲怆，急促的吩咐道。

    “是。”郭胜欠身答应，退几步转身大步出去了。

    ……………………

    前一天，自从杨大娘子之后，迎祥池边上接二连三的有人过来烧纸祭祀，这堆火，从杨大娘子点起，就没熄过，一直到深夜，祭祀的人流，还是络绎不绝。

    到第二天，清早起来溜弯散步喝早茶吃早饭的闲人不闲人发现，那一堆已经极厚的灰烬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用青砖圈住，一圈青砖旁边，并排放着两张有些破旧的八仙桌，桌上放着两只香炉，旁边堆着两堆线香。

    不时有人上前，拿一根香，弯腰在青砖圈子旁边那支粗大的雪白蜡烛上点燃，举香三鞠躬，将香插到香炉里。

    ……………………

    散了朝，柏乔又被皇上叫着听完了议事，回到殿前司，从进大门起，见什么踢什么，冲进上房，一脚踹翻了他那张堆满了乱七八糟东西的长案，又踢倒了旁边的茶桌，茶桌旁边的花架，花架边上的熏炉，在满屋的狼籍中间，连转了几圈，余气未消，直冲出去。

    小厮护卫屏着气急跟进来，再急跟出去。

    柏乔一路踢出殿前司，跳上马，勒着马在殿前司门口连转了四五圈，突然想起昨天郭胜那句话，有人在迎祥池烧纸钱祭奠李文山。

    “去买几担纸钱，多买些。去迎祥池！”柏乔吩咐了一句，调转马头，抖动缰绳，直奔迎祥池。

    几个小厮急忙从队伍中出来，买了纸钱，顺便又买了元宝，香烛，但凡想到的，有一丁点可能会用到的，都先买了再说。

    他家爷心情不好，极端不好。

    柏乔一口气冲到迎祥池，离很远就看到那圈青砖围成的粗陋圈子里，跳动不停的火焰，和不时飞起的一星半角的纸灰，以及青砖圈子旁边，已经排成一条线的捻香祭拜队伍。

    等着捻香祭拜的队伍，三三两两围蹲在青砖圈子旁边，划开纸钱往里添着的人，以及三三两两看热闹的人，比柏乔看到他们更早的看到了一身鲜亮衣甲，骑在马上，因为怒气未消而浑身杀气腾腾的柏乔，顿时慌乱起来。

    柏乔跳下马，随手扔了缰绳，大步流星，径直冲到那两张八仙桌前，示意刚刚拿起根香，一脸惊惧看着他的一个中年人，“烦让一让。”

    说着，伸手拿起根香，左右看了看，往前一步，半蹲半跪下，点燃了那根香，转了转，对着李府的方向，郑重三鞠躬，直起上身，将香插进香炉，冲看的呆的半张着嘴的中年人微微欠身，“您请。”

    几个小厮买了纸钱等物，各提了几提，一路飞马，已经赶到了，见柏乔上好了香，急忙提着纸钱送过来。

    柏乔走到那圈青砖旁边，找了个空档蹲下，一左一右两个老妇人急忙往旁边挪，给柏乔让出位置来。

    小厮用力扯断捆纸钱的麻绳，划开一把纸钱递给柏乔。

    柏乔一把一把往火堆里扔着纸钱，扔着扔着，悲伤越来越浓，眼泪落下一滴，又落下一滴，渐渐淌成了串，渐渐哭成了声。

    周围的人，都忘了自己要做什么，呆呆的看着一只手不停的往火堆里扔纸钱，另一只手一把一把抹着眼泪，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柏乔。

    这一幕，深刻印进所有人的心里，在迎祥池众多故事传说中，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也给画匠画师，甚至年画商家添了幅新画，和高山流水的钟子期和俞伯牙一样，在这之后，成了极受喜爱的画作题材。

    这是以冷酷闻名的柏小将军，后来的柏大将军，柏大帅，一生中唯一一次当众痛哭。

    “快快快！去请六爷！”看到柏乔蹲下送纸钱那会儿，郭胜还有几丝犹豫，谁知道眨眼间，柏乔就哭成了孩子，郭胜一窜而起，急急的往外推长贵。

    长贵飞窜出去，上马疾冲去请李文岚。

    李文岚跟在飞奔的长贵后面，到的极快，迎祥池离李家不算远。

    郭胜迎在最靠近迎祥池的巷子口，见长贵疾冲过来，上前一步，伸手抓住李文岚的马缰绳，勒停马，顺势抱下李文岚，将缰绳扔给小厮，自己拉着李文岚，一边急急往前走，一边低低道：“迎祥池有人烧纸钱祭奠的事，你五嫂跟你说了没有？”

    “说了。”李文岚赶的有些气喘。

    “嗯，柏乔来了，正哭的厉害，你去劝劝。”几句话间，已经进了迎祥池，郭胜站住，推了把李文岚，“去吧。”

    李文岚嗯了一声，奔着哭的泪水滂沱，泪人儿一般的柏乔，连走带跑。

    “柏小将军，还请节哀。”李文岚冲到柏乔身边，弯腰想去拉他。

    “六……”柏乔仰头看向李文岚，伸手抓住李文岚的胳膊，李文岚没能拉起柏乔，反被柏乔一把揪的坐到了地上。

    “您别哭了，五哥……”李文岚本来就满腹悲伤，这两天要强撑着安慰阿娘，早就憋的十分痛苦，被柏乔的眼泪和痛哭，还有这一拉，一句五哥说出来，就崩溃了，抱着柏乔的胳膊，放声大哭。

    站在不远处看着两人的长贵，哎了一声，六爷是专程来劝柏小将军的，一句话没说完，他倒哭的比柏小将军还惨，这叫什么事儿！

    “这样好，就这样最……唉。”郭胜拍了下长贵，一句话没说完就哽住了，一声长叹，抬手抹了把眼泪。

    柏乔搂着李文岚，连连拍着他，似乎想安慰几句，却哭的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好顺手塞了把纸钱给李文岚，小厮机灵，急忙拎了一大捆蹲到李文岚身边。

    坐在青砖圈旁边，一边涕泪横流一边化纸钱的，由柏乔一个，成了柏乔和李文岚两个人抱头痛哭，两个人一边哭，一边一把一把的扔着纸钱。

    眼看那几堆纸钱化的差不多了，郭胜示意长贵，“挑几个人，差不多了，先陪六爷送柏小将军回去。”

    长贵答应了，带了十来个李府小厮长随，上前劝起李文岚和柏乔，将两人扶上车，先将柏乔送回柏府。

    两人刚走，就有几个书生上前，捻了香，提着捆纸钱，蹲在青砖圈旁，一张张化着纸钱。

    郭胜眯眼看着越来越多的捻香祭奠，和满满围在青砖圈旁化纸钱的文士书生，以及提着一捆捆纸钱，等着青砖圈旁空出位置的更多的文士举人太学生，以及，换了便服的各部小吏小官。

    所谓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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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八章 围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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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柏乔被送回柏府，就没再出来，丁泽安从殿前司找到柏府，听说柏乔回到府里就要酒，已经醉了，呆站着琢磨了一会儿，出了柏府，先往李家跑了一趟，又往秦王府过去。

    看来，他听说江延锦自杀在宣德门外，头一个念头是对的，劫杀秦王爷这事儿，要跟婆台山惨案一样，又他娘的要不了了之了。

    柏乔醉在府里，前一天还轰轰烈烈的抄检一夜之间偃旗息鼓，到了傍晚，想着这宵禁的令还在呢，几个殿前司统领找到柏府，却只得了一句话，柏小将军还没醒呢，几个统领你瞅我我瞅你干瞅了半天，各自拍屁股回家。

    殿前司今天和昨天大相径庭，京府衙门的黄府尹和吴推官都是人精，不用多琢磨，就心知肚明，到了傍晚，黄府尹和吴推官挑了十来个伶俐有眼力的衙役，都换了便服，穿街绕巷，绕到迎祥池。

    衙役们散在迎祥池各处，黄府尹和吴推官则躲在间能清楚看到迎祥池的茶楼里，看着那堆越到傍晚越明亮的化纸堆，和旁边已经加到四张八仙桌，放了四五只香炉的祭桌，以及川流不息的祭奠人流。

    这宵禁的事，殿前司不露头，他们府衙是绝对不会冲上去的，不过，看还是得看着，别万一有点儿什么事儿，柏家后台硬头皮硬，不怕，他们京府衙门可不行。

    唉，这真是桩糟心事儿，李五爷的死，江家搭上了一条命，也算一命抵一命，可秦王爷差点被人杀了这事，真要是什么说法也没有，不了了之，那可真是……

    黄府尹和吴推官对坐喝着浓茶，你一个字，我两个字，彼此看一眼，意味深长的叹一口气。

    “儿子，跟弟弟，哪能一样！”吴推官一声长叹。

    “可不是，可那儿子，不是一般的儿子，现在就这样，这以后……哪有活路？”黄府尹摇头叹息。

    “您瞧眼前这个。”吴推官往迎祥池那处明亮的祭奠之地努了努嘴，后面的话，连口齿都有些含糊了，“还不是逼急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不是好事。”

    “五爷今儿可是一大早就去了李家。”黄府尹探身过去，吴推官急忙迎上，咬耳朵说了一句。

    “说到这个。”吴推官左右看了看，站起来，挪到黄府尹旁边，和黄府尹附耳道：“有句闲话，昨儿个我回家，路过我们家那巷子口，您也知道，我家那地方，人杂嘴杂，巷子口那个算命的张铁嘴，正跟几个闲人胡扯，我站着听了两句，李五爷走那天，大睛的天，不是突然就下了暴雨么，张铁嘴说，他从乌云眼里，看到了龙爪龙头，是条黑龙。”

    “啊？”黄府尹眼睛都瞪大了。

    “还有呢，那张铁嘴说他看到龙爪，就接了几捧雨水尝了，那雨水里腥味儿浓的很，说这是龙随身的雨云，说那天那暴雨，是因为龙动了真怒，这才狂风暴雨，下下来的，都是从龙随身雨云里下的雨，能治大病的，他说他接了半桶。”

    吴推官接着道，说到接了半桶，啧啧几声，极是羡慕。

    “等等，”黄府尹只觉得头一阵接一阵懞，“他看到真龙了，是因为那真龙动了真怒，那天，谁能动这真怒？”

    吴推官斜着黄府尹，一脸意味深长的笑，“府尊，您说呢？还能有谁？反正吧，五爷肯定不是真怒，真怕还差不多。那个张铁嘴，有点儿小本事，去年底他给我批过一卦，说我今年这一年，如同巨浪中的小船，一个浪头接一个浪头，不过有惊无险，到现在，您瞧瞧，从过了年，满肚子惊气儿就没散过。”

    “老吴，这可不是小事！”黄府尹一口接一口抽凉气儿。

    “可不，不是小事儿！”吴推官这一声可不，透着丝丝愉快的幸灾乐祸。

    黄府尹听出了这丝幸灾乐祸，斜眼看着他。

    “府尊，”吴推官凑过去，“咱俩，这搭档，二十多年了吧……”

    “这是第五任，二十三年了。”黄府尹说到二十三年，一声郁闷之极的长叹。

    这京府府尹的位置，照规矩是皇上亲点，不是极得皇上信任看重，是点不到这个位置上的，先帝之前，点上这个位置就意味着飞黄腾达，做上一任，最多二任，出去就是一个封疆大吏，几任之后入主中书门下，都是寻常事。

    可到了先帝，他上一任府尹，从先帝即位第二年点了府尹，一直做到老死在任上，皇上点到他头上时，先头十年，他还有个念想，这十年，早就断了这个念想了，他肯定也和前任一样，老死在这府尹的任上了。

    吴推官干笑了几声，黄府尹这一声闷叹，他太知道原因了。“皇上还年青着呢，至少比咱们年青，我看哪，咱俩这搭档，得搭一辈子。”

    “唉！”黄府尹又是一声长叹。大概是老了，这两年他老是想起年青时候的雄心壮志。

    “这京城多好，不说这个，象咱俩这样一搭就是一辈子，不多，咱们俩，也没什么不能说的话，府尊，照我说，不是坏事，您瞧瞧那位，黑色的，做的几件事，头一条几路驻军，到现在，再怎么艰难曲折，都清理完了，这事儿，我记得早些年可没少听您说什么大患。”

    黄府尹点头，那是早好些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一腔热血，关心朝政，不过这十来年，他连邸抄都懒得看了。

    “后来大小弓，这个都不用您说，我都知道，多大的祸害呢。那事儿，别人知不知道咱们不知道，可咱们是知道的，那背后，不也是那只黑……爪子，就冲这两件，至少比，那个，强多了。”

    吴推官手指头往上捅了捅，一脸干笑，“再说了，皇上还年青着呢，比咱们年青，咱们这任上，也就是小风小雨，大风大浪的时候，你我早就乞骸骨了，看戏都靠不上去了，这是好事。”

    黄府尹揪着胡须，呆了片刻，点头，“你说的对，至少不是坏事，唉，那个黑……那啥，真到他手里，这府尹，大约就不用一做一辈子了。”

    不过这好事，是轮不到他头上了。皇上，还年青着呢。

    ……………………

    隔没多远的一间酒楼里，二楼雅间，灯光昏暗，窗户半开。

    这会儿，围在迎祥池边上的酒楼茶坊，对着迎祥池这边的一楼二楼，全是这样灯光昏暗，窗户半开，一只只眼睛从昏暗半开的窗户后，看着迎祥池边那堆好象越来越旺的化纸堆，和旁边络绎不绝的人流捻香祭拜。

    雅间里，陈江和朱喜对面而坐，桌上放了几样下酒菜，陈江捏着杯子，眼睛看着络绎不绝的人流，神情郁郁的慢慢啜着酒。

    “一整天了，早上我过去时，看到了那位郭先生，真是不容易。”朱喜一句话说的含含糊糊。

    “照我看，不是假的。”陈江仰头喝了杯中酒，朱喜给他斟上酒。

    “最早那位杨大娘子，李五爷对她姐弟，甚至对她们杨家，说是恩同再造，一点儿也不为过，后头那几家，都是如此，这些，”陈江往那边人流方向努了努嘴，“我已经看到了好些受过他恩惠的，别的，你去打听打听，我觉得，应该都是受过他恩惠，得过他援手的。”

    “嗯。”朱喜一声嗯里，有几分感慨。

    “说李五爷要钱有钱，要人有人，随手施恩的本钱厚。这话有点儿道理，可有钱有人的，这京城多的是，人家眼里看不到你的难处，人家眼里根本看不到你。李五爷能看到，且是真心实意替你为难，替你着想，这是难得处。”

    顿了顿，陈江再次长叹，“不亢不卑四个字，能得其精髓的，我只见过李五爷一个。就是三岁小孩子，他都能凭着本能分出真心假意，何况这满京城的精明人呢。唉。”

    朱喜也跟着叹了口气。

    陈江沉默着喝了四五杯酒，放下杯子，看着朱喜道：“老朱啊，从明儿起，你别过来了，咱们一场主宾，就到此吧。”

    朱喜愕然，“东翁这说的什么话？这是怎么了？”

    “我打算把婆台山一案，明折上奏，实话实说。”陈江语调清淡。

    朱喜听的更加愕然，“东翁……”

    “接到婆台山一案时，我偷偷去见了王爷。”陈江抬手止住朱喜的话，声音很低，话却很清晰，“问王爷，这案子，要怎么审，王爷说，其一，国有律法，其二，王爷说我饱读圣贤书，久经历练，熟知民情，深谙人心，该怎么审，只该看律法，察民情，不该问他。”

    朱喜听的眉梢挑动。

    “老朱啊，从王府出来，我一夜没睡着，真真正正是思绪万千，想着我入仕这些年，两成的精力查案子，其余八成，都在挖空心思想着怎么把无数伸过来的手挡回去，怎么让那些案子真相能大白，让那些凶手能伏法，越是大案，越是如此。

    就是这样，别的不说，你我经手的大案，真正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将案情公之于众，将真正的黑手真凶绳之以法的，有几件？明明查明了，却非要葫芦提抹成一团漆黑的，有几件？大小弓里无数人命，无数案子，全都是葫芦提三个字！”

    陈江越说越愤懑，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因为王爷这几句话，婆台山一案，我决定装聋作哑，老朱，你知道为什么吗？这是因为我的私心，我要保全自己，在以后，清明世界到来之时，能专心一意，痛痛快快查几年案子，唉！”

    陈江一声长叹，“可是，你看，大家都象我这样，想着保全自己，想着未来一展拳脚，一个个，就只敢在这阴黑的夜里，偷偷过来上一柱香，或者，连这一柱香也不敢来上，只敢在自己家里，偷偷掉两滴眼泪，洒一杯水酒，那这清明世界，只怕就得跟那堆火一样，总是要熄灭的，我想添把纸钱，以我这无牵无挂的一条命。”

    “东翁，这可不是小事！”朱喜眼睛都瞪大了，这可是要命的事儿！

    “我意已决。”陈江给自己斟了杯酒，一口喝了。

    “这是大事，东翁至少得跟王爷说一声，这可不是擅自作主的事儿。”朱喜急的额角汗都出来了，伸手按在陈江手上，急急的劝。

    “王爷说过，让我眼里只看律法，心里只要衡量圣人教导民情人心，我现在就是这样，以后，如果有命，也必当如此。”

    陈江推开朱喜的手，“明天起，你不用过来了，大约还要一两天，你准备准备，不过，想来秦王府应该是能护得住你的，不用管我。”

    “东翁！”朱喜一只手不停的拍着桌子，心情复杂到无法理清。

    他和陈江相处这么些年，知道他这是下定决心了，他下定了决心，那是任谁也没办法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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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九章 攻守之别

﻿    隔天早朝后，关于秦王府门口那场劫杀，就查清查明，有了定论：

    江延锦为泄私愤，罔顾国法，丧心病狂，与其妻已经畏罪自杀，江延锦祖父江荣明治家不谨，罚俸三年，江延锦父江会贤革去功名，令闭门读书一年。

    李文山舍身救护秦王，其父心疼其子而亡，感人至深，令礼部祭祀，翰林院立传传世，封其母徐氏为国太夫人，食一百户，其妻唐氏为夫人，其子李章恒为六品忠训郎，其弟李文岚食双俸。

    李夏扫了一遍抄来的旨意，放到书桌，眯眼看了片刻，曲指将那张抄纸弹到了地上。

    郭胜看着那张纸飘飘摇摇落到了地上，才抬头看向李夏。

    “晚上去见一见金相，告诉他，无论如何都要护下陈江。”

    李夏不再理会那张纸，看着郭胜吩咐道。

    “是。”郭胜应了一声，刚要告退，却看李夏神情犹豫，忙屏气静声，垂手等着。

    “先去趟李家，跟五嫂说一声，把阿娘那一百户食邑，还有六哥的双俸拿出来，在迎祥池找个地方施药，替五哥祈福，替天下祈福。”

    李夏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时，语调却干脆坚定。

    郭胜有些错愕，“王妃，这是……”

    这是怨望！

    “就是要这样。李家先要有态度。”李夏站起来，走到窗前，“陈江那些话，他要做的事，我想了半夜。让诸如陈江等人发声，冲锋在前，秦王府，李家，长沙王府沉默无声，稳妥是稳妥极了，可这不合王爷正大光明的性子，也配不上五哥的厚重憨直。”

    “是。”郭胜喉咙微哽。

    “我和王爷做的事，冒天下之大不韪，可一步步走到现在，如此艰难，并不是因为这件事是逆天行事，而是，要往后想，行大逆不道之事，立心却不能阴暗卑劣，因为是这样一路行来，才能有陈江那句话，才能有陈江那样的以为，大逆不道之后，是一个清明世界，走到现在，该站出来的，可以站出来了。”

    李夏说的很慢，郭胜只听的一阵热血上冲。欠身垂首，“是！”

    ……………………

    午后，迎祥池后的葆真宫，正对着迎祥池的经楼里，江延世一身素白，和裹着件黑色薄斗蓬，黄瘦了很多的莫涛江站在窗户后面，远远看着离那堆还没有清理的纸灰堆不远，刚刚摆出来的施药长案。

    “这是怨望。”莫涛江叹了口气。

    “她就是要把这份怨愤摆出来，诱出更多的怨愤。”江延世语调平淡，好象这件事跟他全不相干。

    “图穷匕首见了？”莫涛江紧皱着眉头。

    “不是，她要由暗而明了。”这一句，江延世的语调里透着说不出的味儿。

    莫涛江转头看着他。

    江延世盯着已经开始施药的长案看了一会儿，眼睛微眯又舒开，“你看，明明是她和他们步步紧逼，一步步走到现在，倒象是他们才是苦主。”

    “之前，谁能想到？”莫涛江又叹了口气。

    “姑母想到了。”

    “娘娘不是想到，她只是感觉到了。在战场博杀之人，刀枪弓箭没到之时，就能感觉到那股子杀气，有些人迟钝些，有些敏锐，娘娘是极其敏锐的那种，可她脾气太急，太耐不下性子了。”

    莫涛江的话说的有些急，一阵咳嗽涌上来，咳的连绵不断。

    江延世远望着那张施药长案，神情有些晦暗。

    “要是娘娘能多些耐性，别那么暴烈，觉察到了，不动声色，暗中去查真相，不是查不出来，甚至，极其好查，宫中多的是当年旧人，那时候，魏国大长公主还活着，全具有还活着，当年的人，当年的事，都在那儿。唉！”

    莫涛江攥拳捶在窗台上，呼吸又有些急促。

    “已经过去了，多说无益。”江延世低低道。

    “唉！”莫涛江又是一声长叹，“好好一局棋，原本稳操胜券，唉！娘娘性子急躁暴烈，公子又何尝不是如此！”

    “是我错了。”这四个字，江延世说的快而轻，却发自内心，他确实错了。

    “唉。”莫涛江这一声叹气，透着疲惫无浓浓的无奈。“现在，攻守已变。”莫涛江看着那张施药长案，“从那堆纸钱起，就已经出手了。公子和娘娘，和江家，甚至太子，勇猛刚烈，宜于冲锋，短于防守，唉。”

    “先生觉得，下一步，她会往哪儿走？”江延世沉默离久，才低低问道。

    “太子。”莫涛江的回答快而简洁。“不过，我以为，不会有大事，前天傍晚，皇上把太子叫进宫里训斥，将柏乔那份折子扔给太子，这不是训斥，这是护卫。”

    “我也这么想。”江延世点头。

    “皇上一向讲究制衡，先前有二爷三爷，和太子龙争虎斗这么些年。”莫涛江的话顿住，再次长叹，“唉，要是没有秦王府……唉，公子说的对，再多说这样的话，就成了无知妇人了。

    如今二爷和三爷一系土崩瓦裂，秦王府亮开爪牙，皇上必定极为忌讳，如今朝中，只有太子，能和秦王府势均力敌，皇上不会怎么着太子。”

    “她也想到了，所以才有此举。”江延世示意迎祥池。

    “是，这是要用民心民意，逼压皇上。”莫涛江又是一声压不住的咳嗽，“公子，如今太子是守势，只宜忍耐，太子占着大义，只要无错，就能全胜，不用多做什么，只要忍耐两个字。”

    江延世似是而非的嗯了一声，好一会儿，低低叹了口气，“先生不要低估了她，当初姑母的想法，也和先生说的一样，太子占着大义，只要耐心等待，可是，你看看，她怎么能容太子只守着忍耐两个字？阮谨俞已经递了折子，要锁拿骆远航进京审讯，折子上说，骆远航勾结的并非江延锦，而是江家。”

    莫涛江眉头紧拧，好半天，开口前先叹气，“婆台山一案，还没结案呢，赶到盱眙军善后的是赵老夫人，丁家如今紧紧跟在秦王府身后，这案子，皇上不想多牵多连，可陈江这个人，无牵无挂，孤僻无常，他身边那位朱喜，我总觉得是秦王府的人。”

    “前天皇上召见太子训斥时，说过一句，他觉得太子该好好的闭门读上几年圣贤书了。”江延世低低道。

    莫涛江呆了呆，“这是有放太甲于桐宫的意思？”

    “只怕就是这个意思。”

    莫涛江脸色发白，好半天，才看着江延世苦笑道：“要是那样，太子和娘娘，只怕就再也没有出头之日了。”

    “先生也是这么想？就是这样，事到如今，已经没有攻守之别了。”江延世带着丝丝苦笑。

    莫涛江呆了半晌，一声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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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零章 只有娘

﻿    二皇子停灵刚过十天，就出殡了。

    出殡当天，二皇子妃侯氏服毒自尽。侯氏是躺进棺材之后服的毒，一切都替自己准备好了。

    皇上的口谕传到的很快，追封为益亲王妃，和益亲王合葬。

    侯氏的自尽，并没有影响二皇子的出殡，只不过在出殡队伍中添了一幅棺椁，一前一后，出了益郡王府，暂时停灵在了天清寺，和三皇子并排放在了一间屋子里。

    三皇子和二皇子都是英年早丧，二皇子的陵地墓穴，才刚刚开始，就是三皇子的陵墓，也还早着呢。

    五皇子跟着队伍，将二皇子夫妻两幅棺椁送进天清寺，随着队伍出来，隔了四五步，看着形容憔悴的四皇子，想说话，却下意识的看了眼左右，垂下了头。

    五皇子府长史朱铨跟在五皇子身边，看着他瞄向四皇子的那几眼，看着他脸上隐隐的惊惧和迟疑，靠近一步，低低道：“五爷要和四爷说几句话吗？”

    “没有！”五皇子下意识的先否定一句，随即看着朱铨，慢慢舒出口气，“是你，没有，我就是……”五皇子又扫了眼四皇子，“看四哥憔悴的厉害，就是看看。”

    “五爷不必担忧太过，王爷，是能护得住五爷的，五爷要是想和四爷说几句话，我来安排，让四爷到五爷车上说话？”朱铨挨近五皇子，低低建议。

    五皇子踌躇起来，他有满肚皮的话，想问问四哥，想和四哥说说。

    他怕得很，从小到大，他跟四哥最能说得来，他们两个，一样的处境，一样的长大，这会儿，凭着直觉，他觉得他和四哥，比小时候，比从前，比任何时候都相似，他和他，面临着同样的境况。

    “好。”五皇子鼓足勇气，一个好字，几乎用尽了力气。

    “五爷别过于担心，没什么大事，您先上车，您放心。”朱铨安慰了几句，送五皇子上了车，往后退了十来步，四下看了看，不动声色的往四皇子靠近过去。

    五皇子的车子开始慢慢往前移动，刚走了没多远，微微顿了顿，车帘掀起，四皇子跳上车，急忙回身拉紧晃动的车帘，看着车帘不动了，才慢慢松开，回头看向五皇子。

    “四哥！”五皇子一声四哥喊出来，眼泪夺眶而出。

    “你瘦了不少。”四皇子打量着五皇子，声调酸涩。

    “你也是，四哥，你没事吧？”五皇子擦掉眼泪，仔细打量着四皇子。

    “不知道。”四皇子低低叹了口气，随即苦笑道：“至少这会儿没事，我没事，你也没事。”

    “四哥，你说，我们……”五皇子看着四皇子，眼里溢满了惶恐不安。

    “我不知道。”四皇子一脸苦笑，“他们说，皇上不是太后亲生的，这事儿，你听说了吗？”

    五皇子一个怔神，“哪个太后？金太后？”

    “嗯，你很久没进宫了吧？”四皇子见五皇子一脸愕然怔忡，忍不住叹气，伸手拍了拍五皇子的手。

    “我进宫……”五皇子满脸愕然中渗着苦涩，“我哪有机会进宫，我也不想进宫。”

    他进宫见谁呢？没有想见他的人，也没有他想见的人。

    “我领着皇庄的差使，一个月，总得给太子请两回安，皇庄的帐，好些事。”四皇子的话有些乱，他一个月总要进个两三趟宫，可每回进宫，对他来说，都象走一趟鬼门关一般，他真希望能够再也不用进宫。

    “苏娘娘象是疯了。”四皇子声音压的很低。

    “四哥，你刚才说皇上不是太后娘娘亲生的，是真的吗？那王爷呢？”五皇子在惊慌和混乱稍稍过去之后，满心只有这一件大事。

    “皇庄上有个老供奉，临死前说是去见了皇上，也许是太子，她死的时候我在，太子让我看着她，送她最后一程。那个老供奉临死前一直说话，说皇上不孝，瞎了眼……”

    说到瞎了眼三个字，四皇子声音落的极低，下意识的扫了眼四周。

    “还说，娘娘狠毒，骂了好多，说是皇上是早死的那个金贵妃生的，被太后抱了去，还说金贵妃是被太后活活打死的，死的惨极了，皇上肯定知道了。”

    四皇子紧贴在五皇子耳边，几句话说的真就是放他口，只能入五皇子的耳。

    “那？”五皇子脸都青了。

    “你小心些。”四皇子怜悯的看着五皇子，低低叹了口气，“还有，有一回我去给太子请安，太子和江公子在屋里说话，没避着我，江公子说，王爷是要把皇子们都屠尽的，说是，”四皇子再次飞快的瞄了圈四周，“王爷是想兄终弟及的。”

    五皇子机灵灵打个了寒噤。

    “四哥，我一直想找你说说话，可我不敢，我也觉得……我不知道这些事，我就是觉得害怕，怕极了。”五皇子身子微抖，“四哥，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四皇子声音极低，“要是咱们能熬到太子即位，也许就能活下去……”

    “那我呢？”五皇子抓住四皇子的手，带着哭腔。

    “我不知道。”四皇子一脸苦笑，“皇上才多大？我是觉得，熬不到。昨天，江公子跟我说，说太子想让我署理吏部，说二哥和三哥没了，咱们该多担当些，替皇上和太子分忧。”

    “这是？”五皇子手指都是凉的。

    “江公子说这是皇上的意思，除了我，还有你。我觉得咱们熬不过去。”四皇子握着五皇子凉冷的手指，他不能替他暖一暖，他自己的手指也是冰凉的。

    “四哥，我从……记事起，从来没敢妄想过，我只想活着，我……”五皇子握着四皇子冰冷的手指，欲哭无泪。

    从小到大，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大家都忘了他，这样，他就能躲在角落里，安安生生的躲在角落里。

    “我也没有，这几年，我事事都听太子的话，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他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我想不出别的办法，只能这样。”

    四皇子声音极低。

    “那我……”五皇子看着憔悴到苍老的四皇子。

    “你只能听王爷的话，没有办法了。署理吏部要真是皇上的意思，”四皇子的话顿住，目光悲伤的看着五皇子，“还有你，真要是皇上的意思……”四皇子抖着嘴唇，说不下去了。

    “皇上也想让咱们死么？”五皇子看着四皇子，声音极轻，“不是，皇上不是想让咱们死，而是，咱们死了还是活着，他根本不在意，从小就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咱们从小不就知道么，三哥说过一回，你还记得吗？三哥说，咱们俩可怜，是因为咱们没娘，没有母族，说从大哥到小六，都是只有娘的孩子，可咱们俩没有娘，没有母族。”

    四皇子声音满溢着悲凉。

    五皇子嘴唇抖动了片刻，肩膀耸动，无声的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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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一章 有所不为

﻿    离城门不远，车子微顿，帘子掀起，朱铨露出半边脸，示意四皇子该下车了。

    五皇子依依不舍的看着四皇子下了车，小内侍上车，拧了只热帕子递给五皇子，五皇子接过帕子，慢慢擦着，低着头呆了一会儿，将帕子递给小内侍，低声道：“你到后面车上，让朱长史上来，我有话跟他说。”

    小内侍应了，下了车，朱铨上了车。

    “王爷哭过了？四爷没说什么吧？”朱铨关切的看着五皇子问道。

    “没说什么，”顿了顿，五皇子带着几分小心的看着朱铨，“四哥说，皇上要让他署理吏部。”

    朱铨惊讶的挑起了眉梢，“那四爷什么意思？这可难得。”

    “四哥说，皇上也要让我署理六部之一。”五皇子看着朱铨，接着道。

    “这是好事！”朱铨眉梢飞动，“四爷倒是消息灵通，四爷要是署理吏部，五爷最好能署理户部，只有户部能和吏部相比一二，户部古尚书跟秦王府一向交好，现如今三司使已经握在王使司手里，如今大家都称他王相了呢，王相和秦王府更是交好，五爷要是能署理户部，事半功倍。”

    朱铨说的兴奋起来。

    “朱长史，你真觉得是好事儿吗？”五皇子看着朱铨，轻声问道。

    “当然。”朱铨笑起来，“皇上倒是想到秦王爷前头去了，我这几天还想着，怎么找机会跟秦王爷提醒一二，五爷该站到台前，历练一二了。唉，李五爷刚走，不是说话的时候。”

    想着李文山，朱铨心里一阵酸痛，李文山是他见过的人中，最纯直难得的，可惜了。

    “你真觉得小叔那么看重我么？”五皇子紧盯着朱铨。

    朱铨笑起来，“瞧五爷说的，秦王爷身边只有五爷您，他不看重五爷，还能看重谁？四爷？那不是笑话儿了？除非……”

    朱铨的话顿住，随即摊手笑道：“跟五爷也没什么不能说的，除非宫里有了小皇子，扶助一个幼帝，当然比五爷这样的成年皇子好，可是，宫里这些人美人不断，却没能添上一儿半女，本朝皇嗣一向不丰，皇上虽说春秋还盛，可毕竟不年青了，除了五爷，王爷还能扶助谁呢？”

    五皇子看着朱铨，片刻，垂下眼帘，“朱长史，我想和小叔说说话儿。”

    “好，极是应该。”朱铨抚掌赞成，“五爷见了王爷，一定要恭敬谦逊，视王爷如父，可也不能太过了，若是太过，万一颠倒了尊卑……算了，现在不说这个，以后再说。我让人先递个话？”

    “嗯。”五皇子垂头应了。

    秦王没送二皇子夫妇往天清寺，听说五皇子要见他，皱眉看向金拙言，金拙言也看着他。

    “我先去探探话？”金拙言站起来。

    “你去不合适。”秦王叫进侍立在门口的首领内侍怀喜，“你去看看郭先生忙不忙，跟他说一声，让他先去陪五爷说说话儿，我这会儿不得闲，怕五爷有什么急事儿。”

    “是。”怀喜答应了，垂手退出。

    没多大会儿，郭胜就大步进来了，冲秦王长揖见了礼，又冲金拙言和陆仪拱了拱手，带着一脸无奈的苦笑道：“象是吓着了，一定要见王爷，朱铨等在二门外，我去看了一眼，瞧朱铨倒有点儿眉飞色舞的样子，朱铨这个人，书生气太重，比六哥儿还重，偏还觉得自己颇有权谋。”

    “只怕是生了念想。”金拙言脸上带着丝冷笑。

    “老五真不象个能生妄心的。”陆仪的话里透着犹疑。

    他觉得不象，可他不敢断定，这种执掌天下，握有万民的事，几乎能让所有人疯狂，何况，毕竟是位皇子，生出些许想法，还真不能算是太妄想了。

    “五爷眼里只有害怕，妄心不妄心的，不怎么象。”郭胜道。

    “你跟王妃说说，问问王妃什么意思，要不要见。”秦王沉吟片刻，吩咐郭胜。

    郭胜点头应了，转身出去，径直往离书房院子极近的那间小小暖阁过去。

    没多大会儿，怀喜小跑进来禀报：王妃请五爷到小暖阁说话去了。

    金拙言松了口气，看着秦王笑道：“确实，不管他要说什么事儿，王妃见他，都比你合适。”

    “只怕又是让阿夏为难的事。”秦王不知道在想什么，低低叹了口气。

    五皇子进了小暖阁一刻多钟两刻钟，出来就直接回去了。

    天色将要落黑，秦王从书房院里出来，刚转个弯，就看到李夏正站在小暖阁门口等着他。

    秦王急忙紧走几步，李夏看到他，露出笑容，几步下了台阶，跑几步迎到他面前。

    秦王抬手抚在李夏肩上，这几天她憔悴的厉害，看起来象是瘦了不少。

    “中午吃的好不好？怀喜说你多喝了半碗汤，饭却吃得少。”秦王的手顺着李夏的肩膀往下滑了些，揽着她，仔细看着她的脸色，关切道。

    “午饭前小厨房送了碟子菱粉糕，我多吃了一块，中午饭就少吃了，我没事。”李夏将手塞到秦王手里，和他慢慢往前走。

    “刚才老五来，说送老二夫妇到天清寺回来路上，和老四说了一路话。”两人说了几句闲话，李夏说起了五皇子。

    “嗯？郭胜说他看起来很害怕？”秦王微微蹙眉。

    “是很害怕，他说老四说，皇上的意思，要让老四署理吏部，说是还想让他也到六部历练一二。”李夏抬头看向秦王。

    “这几天早朝，皇上都夸老四皇庄打理的好，踏实能干，才具出众，诸如此类，昨天我还和拙言议这件事，也想到了。”秦王说着，叹了口气。

    “皇上想把老四和老五也推起来，咱们看出来了，太子他们看出来了，就连老四和老五，也看出来了。”李夏一声嗤笑里充满了鄙夷，随即又叹了口气，“老五刚才说，从前还在宫里的时候，老三就说过一回，他们都是只有娘的孩子，这句话，他一直深刻在心。”

    “这样的话，阿娘也说过。”秦王跟着叹了口气。

    “老五说他从极小到现在，只求活着，要是有一天，不用担惊受怕，能安安生生的活着，就是此生最大的福份，他从来没想过其它，其它的，他承受不起。”

    李夏沉默片刻，才接着道：“我答应他，只要咱们平安，就许他一个平安。”

    秦王一个怔神。

    “这违背了我跟娘娘说过的话。”李夏停步，仰头看着秦王，“我犹豫过，可是，我如果不许这个平安，就是把他逼入绝路。就要多一个极大的变故。老五走后，我又仔细思量过，这个时候，这样的变故，太危险了，咱们很可能承担不起。

    我没想过他会来找咱们，而且找的这样直接，看的这样透彻明白，说的又是这样透彻明白，把我回旋含糊的余地，都透彻到没有了。

    我答应他，是因为，我觉得，娘娘留下的两件大事，这两件事相比，也是有轻有重，你能登上大位，能够象先郑太后和先皇许下的，王朝正统必定由娘娘的血脉承传，这一件，是重中之重，是娘娘所有心愿的根本，也是我们要做的最重要的事，别的，都该能为这件事退让。

    我就许了他一个平安，既然许下了，总要做到。娘娘的遗愿，只怕就做不到百分百了。”

    “阿娘把这件事交到你手里，把我也交到你手里。”秦王握了握李夏手，“那就是一切由你作主，阿娘是这个意思，我更是。

    阿娘不是狠毒之人，做事向来留有余地，咱们订了亲之后，阿娘常常说起你，阿娘很喜欢和我说起你。”

    秦王喉咙微哽，片刻，才接着道：“阿娘说你聪明天成，有一份她没有的坚韧耐心，还说你天性中有一份悲悯，连她都不如，说你比她强，比她年青的时候强，甚至也比前些年的她强，能娶到你，是我此生最大的福份，这是阿娘的话，我也这么觉得。”

    “嗯。”李夏抿着嘴，抿出丝笑意，伸出胳膊抱住秦王，脸贴在他胸口，站了好一会儿，才站直，转过身，和秦王接着并肩往前。

    “郭胜说朱铨眉飞色舞，那是个书生气极重，又颇有抱负的，要不要想办法把他调开？给个外任？”两人往前走了一段，秦王看着李夏道。

    “不用。”李夏答的很快，“第一，现在整个京城都是极其敏感的时候，突然调走朱铨，必定各有想法，对咱们，对老五都没有好处；其二，让朱铨跟在老五身边，虚虚实实，至少皇上很喜欢看，皇上看着，必定感觉极好；其三，老五很明白，我看他也算个心志坚定的，朱铨心眼不如他，心志也不如他，不用担心。”

    “嗯。”秦王不知道想到什么，失笑，“阿夏，跟你比，倒是我经常婆婆妈妈的。以后，”秦王顿了顿，“有了孩子，你来教导吧，我觉得我肯定不行，我得象阿凤那样。”

    “陆将军怎么了？”李夏挑眉问道。

    “他家阿果，现在会翻身了，今天早上阿果自己一个翻身脸朝下趴在榻上了，吭吭哧哧想翻回来，累的额头都有汗了，阮氏不让帮忙，说阿果自己能翻过来，阿凤看的心疼，趁着阮氏一错眼的功夫，帮了阿果一把，被阮氏看到了。”

    李夏哭笑不得，“阮夫人发脾气了？”

    “嗯，阿凤一幅灰头土脸的模样，感慨了好大一会儿，说等阿果大了，练功这事他指定狠不下心，到时候只怕得托付给柏乔代劳。”

    李夏歪着头，想了好半天。

    她记忆中从前的陆将军，好象有些模糊了，可这份模糊里，那份温和却没有一丝苟且的严厉，却棱角分明、清晰无比。

    从前，阮夫人刚成亲没多久就怀上了，生产不顺，一尸两命，听说是个男胎，直到她一跤摔回去，陆将军还是孤身一人，常年住在侍卫房……

    现在，李夏想象着陆仪对着阿果想帮又不敢帮的样子，笑容渐浓，“这事阮夫人做的对，是该好好教训。”

    话没说完，李夏想到了言哥儿和毛毛，“这两天事多，我有好几天没见到言哥儿了，还有毛毛。”

    秦王呆了下，唉了一声，明天要是言哥儿和毛毛领了教训，不能怪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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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陆将军之二

﻿    “对了，这孩子，起了大名没有？”

    沈氏正要退出，陆老太爷又问了一句。

    “还没有。”沈氏看了眼紧紧抿着嘴，一眼不眨的看着她的凤哥儿，移开目光，垂首退出。

    “到翁翁这里来。”陆老太爷看着紧紧抿着嘴的凤哥儿，笑着示意他。

    凤哥儿没说话，两只胖胳膊搭在高到他胸口的榻沿上，回头看向陆佶，陆佶失笑出声，忙弯下腰，将凤哥儿抱到陆老太爷身边。

    “这孩子是聪明。”陆老太爷伸手抚在凤哥儿头上，看向三老爷陆明画，“你看看，他找他大哥，不找你，这孩子多明白。”

    陆明画被陆老太爷这一句话憋的眼睛都瞪起来了，不过还真是，他在凤哥儿左边，阿佶在他右边，他看向阿佶求援，不看他！

    “老太爷，三太太来了。”外头传来安顺的禀报。

    帘子掀起，三太太周氏进屋，一眼就落在了紧挨陆老太爷坐着的凤哥儿身上。

    一来这孩子太好看太招人眼了，二来，他可是坐在陆老太爷怀里的。

    听到三太太来了这句禀报，凤哥儿就开始往榻沿边挪，陆老太爷松开手，只看着他要做什么。

    周氏给陆老太爷见了礼，凤哥儿也挪下了榻，挪来挪去，找了个算是正对着周三太太的地方，闷声不响的跪下磕头。

    “这是？”周三太太惊讶的看着冲着她磕头磕的简直磕出声儿的凤哥儿，急忙要伸手去扶，却被陆老太爷抬手止住，“叫你来，就是因为这个孩子，他叫凤哥儿，是老三的孩子……”

    陆老太爷将刚才沈氏那些话说了，“……这是老三的错，老三，给你媳妇赔礼！”

    陆明画垂着头，冲周氏长揖到底。

    周氏没理陆明画，弯腰拉起凤哥儿，“好孩子，起来，错不错的，和你无关。”

    “阿娘说，我要是能回陆家，让我以后要好好孝敬您，阿娘说，她和我最对不起的，是您。对不起。”凤哥儿被周氏拉着手，仰头看着她，奶声奶气。

    “这孩子，这可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阿娘的错。”周氏弯腰蹲下，抱了抱凤哥儿，“这孩子长的跟……真是可人疼。”

    陆明画讪讪的直起腰，讪讪的看着抱着凤哥儿说话的周氏，神情尴尬。

    “叫你来，就是商量这孩子的事，还有他阿娘。”陆老太爷暗暗松了口气。

    虽说老三媳妇一向大度明理，可这突然来了个三四岁的男孩子，还这样长相，这样聪明伶俐，他还是有几分担心的。

    “陆家子嗣，断没有流落在外的道理，孩子的事，媳妇儿听老太爷作主，沈氏，听老太爷刚才的话，这沈氏也是个有主意的，还是听听她自己的意思最好。”

    陆家老大一家一直在京城，老二一家在任上，周三太太一直在老宅当家理事，是个拿主意的。

    “嗯，我也是这个意思，这孩子我带着他去见见族老，沈氏那边，你去看看？”陆老太爷和周氏商量道。

    “是。”周氏垂眼答应，“这孩子起名了吗？”周氏一边说，一边低头看着一直仰头看着她的凤哥儿。

    “既然小名叫凤哥儿，就叫仪吧，陆仪，凤凰来仪。”陆老太爷已经想好了名字。

    这孩子长相心智，都不简单，又是这样的离奇身世，陆家这一代，往后，只怕要数他最为出色了。

    想到这个，陆老太爷心情往上扬起，佶哥儿这一代几乎个个资质平平，这件事已经让他扰心了几十年，这会儿，他看到了希望。

    陆老太爷牵着凤哥儿，往祠堂里面进去，凤哥儿另一只手轻轻揪着陆老太爷宽大的衣袖，不时偷偷往后面瞄一眼，看着站在屋门口的周三太太，一直瞄到陆老太爷牵着他转了弯，也没看到阿娘过来，凤哥儿心里一阵委屈，要不是答应了阿娘，他想哭一场，大哭。

    看着陆老太爷牵着凤哥儿，以及陆明画、陆佶等人走远了，周三太太轻轻叹了口气，吩咐婆子，“请沈氏过来。”

    沈氏跟着婆子进来，听婆子说了句这是三太太，就急忙跪下磕头。

    “起来，凤哥儿刚才也象你这样，见了我就磕头，这事不怪你，更不能怪他，身为奴婢，你能怎么样？快起来。”周三太太上前两步，弯腰扶起沈氏。

    “太太慈悲。”沈氏站起来，再次深曲膝几乎到底。这一福，是因为她这几句话，一句身为奴婢，让她真心实意想再次给她磕头。

    “凤哥儿跟着老太爷去祠堂见几位族老，给列祖列宗磕头去了，让我问问你，你有什么打算？”周三太太也不多说，直截了当问道。

    “三老爷当时悄悄赏了民女一百两银子，后来民女脱身，假托了是三老爷让人赎身，姚县令又赏了民女一百两银子，民女到了兴安城之后，置了四十亩上好的水田，还有处小宅子，民女生活无虞，请太太放心。”

    沈氏解释的十分清楚，三太太刚才那几句，以及这份坦然真诚，她也须报以真诚，而且，她觉得眼前的三太太，是个值得信任的。

    “那凤哥儿呢？你不打算再见他了？”周三太太微微蹙眉。

    “来建昌城前，民女有好些打算，刚才见了老太爷，这会儿又见了太太，把凤哥儿交给您，交给老太爷，民女放心得很，民女进府，一来对凤哥儿没什么好处，二来，为奴为婢非民女平生所愿。”

    沈氏垂着眼帘，顿了顿才接着道：“民女视凤哥儿爱逾性命，疼爱太过，难免娇纵，实在不忍心，民女不在身边，对凤哥儿只有好处。”

    周三太太看着她，她言谈清晰，条理分明，这是打定了主意的。

    “既然这样，我也不多劝你，你要是不介意，凤哥儿就记到我名下。至于你，兴安城离建昌城太远，只怕照应不及，你孤身一人，万一有点儿什么事儿，陆家就不提了，只怕要伤了凤哥儿的心，要不，你搬到建昌城外，离建昌城十来里路，有片小庄子，山清水秀，是我的嫁妆，你到那里去住，只说是我家远房亲戚。”

    周三太太想了想，建议道。

    “好。”沈氏沉吟片刻，爽快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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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二章 人之将死

﻿    大理寺后头也有片不大的牢狱，大理寺这牢狱比起刑部大牢的阴森，要好太多了。

    朱喜一只手提着个食盒，一只手拎着一坛子酒，不紧不慢的进了大理寺后面的牢狱，穿过一排排狭小低矮的牢房，进了后面两间屋的一处小院。

    牢头已经等在小院门口了，见朱喜过来，忙上前开了门，等朱喜进去，掩上门，进了旁边的小屋等着。

    盱眙军蒲高明的幕僚胡先生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看着拎着食盒和酒坛子，带笑进来的朱喜，“朱先生又来了。”

    “来找你说说话儿。”朱喜答着话，提着食盒放到院子中间的一张小方桌上，打开食盒，一样样拿出里面的下酒菜。

    “上回你说盱眙的白切肉一绝，尝尝京城的白切肉，肯定不比盱眙的差。”朱喜端起碗白切肉，又拿出碟子香油蒜泥。

    胡先生踱过来，搭手拿筷子酒杯，拍开酒坛子上的泥封，往杯子里倒了酒。

    “这酒不错。”胡先生先抿了口酒，满意的赞了句。

    “正宗绍兴状元红，绍兴最好的状元红，想着今天要来，昨天特意找一位老友讨来的。”朱喜也抿了口酒，满意的咋着嘴。

    “怎么？要结案了？”胡先生拿起筷子，挟起块白切肉，少少沾了沾香油蒜泥，慢慢嚼着。

    “早就能结案了，不过前儿又出了件大事，耽误了。”朱喜一筷子挟了三四片白切肉，沾上浓浓的蒜泥，又抿了口酒，享受的眯着眼。

    胡先生看向朱喜，却没张嘴问。

    “没什么不能说的，二爷头七那天，秦王爷从二爷府上回到秦王府门口，被人伏击了，动用了十一张弓弩，也就是一两息之间，听说就射出了二三十箭。”

    朱喜说的极其爽快。

    “秦王爷……”死了两个字，胡先生没说出口。

    “王爷真正的福大命大，阴差阳错，王妃的兄长李五爷正好到王府找王爷，正正好在府门口碰到，李五爷替王爷挡了箭，不知道李五爷身上中了几箭，只听说整个后背没个好地方。”

    朱喜说着，连叹了好几口气。王爷是真真正正的福大命大，要不是李五爷，王爷要是没了……朱喜想一想就觉得心里透不过气。

    王爷要是没了，他们就全完了。

    “一两息之间就是二三十箭，这在军中弓手中间，也是千里挑一，万里挑一的好手，这是……”胡先生硬生生咽住了后面的话。

    “说是江阴军，隔天，就有人投案了，江家那位大爷，江延锦，和他媳妇，江阴军冯福海冯将军家大闺女，说是为冯家报仇，弓手都是从前冯福海旧人，唉，”朱喜况味不明的长叹了口气，“江延锦递折子投案前，他媳妇冯氏已经吊死在家里了，他递了折子，也当场把自己捅死在宣德门前，唉。”

    “冯福海那桩事，怎么能算到秦王府头上？”胡先生皱起了眉，“那事儿我知道，这桩案子就这么结了？”

    “嗯，折子是递进宫的，这桩案子不在陈侍郎手上，是派到柏小将军手里的，强弓硬弩这事，是大事，江延锦投案自杀那天，柏小将军到迎祥池痛哭了一场，唉。”

    迎着胡先生疑惑的目光，朱喜噢了一声，“对，你不知道，李五爷是个好人，最爱帮人，他走那天，就有人到迎祥池替他烧纸，后来人就没断过，唉，好人哪。”

    “江阴军冯福海手里是有不少好手，可这一两息之间就能射出两三箭，都是硬弓？”胡先生皱着眉。

    “一石五以上，陈侍郎感慨过几句，我听到的。”

    “冯福海手里能开一石五弓的人，也就三五个，这三五个人，没有能一两息之间就射出两三箭的，早七八年前，因为争几个猎户家孩子，我往江阴军去过七八趟，论弓箭，江阴军远不如盱眙军，可就是盱眙军，唉，”

    胡先生长叹了口气，“如今的盱眙军，也凑不出十个以上这样的弓手。唉，”胡先生连声长叹，“当年的盱眙军，这样的强弓手至少过百，盱眙军当年是被赵将军训过弓箭的，当年的盱眙军……不说了不说了。”

    胡先生摇着头，眼泪下来了。

    “当年盱眙军的事，这一阵子我真是听了不少，赵老夫人那个侄儿，丁二爷，因为这案子，常来找我们陈侍郎说话，回回来，都得说一会儿当年的盱眙军，说是苗老夫人还掉过眼泪，当年的盱眙军，真是英武。”

    朱喜冲胡先生竖着大拇指。

    “当年苗大将军麾下五军里，我们盱眙军排第二，只比赵将军亲领的中军差一点点！”胡先生骄傲的昂着头。

    “秦王爷跟丁家算是姻亲，这你知道，丁二爷的媳妇儿是秦王妃堂姐，从小儿一块儿长大的，听丁二爷说过好些回，说是王妃和王爷都十分痛心如今的盱眙军，当初是打算和其它两军一样，直接北上调到关大帅麾下，丁二爷说，因为这事儿，苗老夫人还跟丁大爷捎了信，让丁大爷替她盯着盱眙军，她当年带过的五军之一，不能给她丢了脸。”

    朱喜唉了一声，抿起了酒。

    “那怎么调往京城了？”胡先生忍不住问道。

    “这我真不知道，不过前一阵子，听丁二爷跟我们陈侍郎闲话，说是王妃说，蒲氏父子在地方也许是祸害，可到了两军阵前，却是难得的虎将，悍不畏死，越到危急绝境，越镇静有急智。真是这样？”

    朱喜看着胡先生，好奇的问道。

    胡先生脸上的神情似喜似悲，五味俱全，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这位王妃？我常听先生说起，不象常人。”

    “确实不是常人，苗老夫人最敬服的，不是王爷，是王妃，我们陈侍郎也是，对王妃是真真正正的心服口服，唉，蒲将军这事儿，陈侍郎已经查明了，唉，听陈侍郎的意思，明天他就要递折子了。”

    朱喜往胡先生杯子里添了酒，举杯子示意胡先生，“以后只怕没机会再跟先生喝酒聊天了。”

    “能说说吗？”胡先生没端杯子，看着朱喜，神情还算平静。

    “先生说的，调盱眙军入京，是为了治罪蒲将军这事，查无实证，朝廷从来没议过这个，不过，这个查有实证还是查无实证，无关紧要。

    胡三越狱，刑部那边，十七爷已经查明了，是刑部一个寒门小族出身的主官动的手，不过这个主官跟帮他的七八个人，有一两个，带到面产有，他都不认识。

    这七八个人中间，有一个将胡三的斩期擅自提前到清明的，有个外室，这个外室，是一个明州的珠宝商人，在南安城买下，又从南安城里，托了阮家往京城给阮家十七爷送东西的船，带进京城，送到这个刑部小吏身边的。

    婆台山那晚上，闹的阮十七爷不得不烧了陆家书楼示警的李家二房那位太太，和罗家从前的姻亲陈家大夫人，插一句，罗家和陈家现在已经断了亲了，罗家递状子到官府，判了义绝。这两位太太在山上，是为了给她们家被人家把下身阉得干干净净的儿子，配能长出下面这一堆的仙丹灵药。”

    胡先生眉梢攒起来，一脸无语，这还能长出来？真是无知妇人！

    “这药方，是从前江家海船上一个船工给陈家那位夫人的，还有，陈家和李家那两个儿子，是被江大公子阉的，这个，京城都知道，因为陈家和李家那两个不成器的，给太子献春宫图，偏偏献到了皇上手里。”

    朱喜干笑了几声，接着道：“胡三那个军师，黑茂，搭上陈州门主事吴有光，吴有光是苏相夫人谢氏娘家亲戚，这你知道？这事是你牵的线？”

    胡先生摇头。

    “吴有光说是秦王妃父亲李三老爷牵线认识的黑茂，不过，吴有光有个相好，逃跑时正好撞上了府衙的吴推官，这个相好，是被人送到黑茂手里，再由黑茂送给吴有光，搭上了吴有光，这个相好说，送她到京城的人，是做珠宝生意的，极有钱。”

    朱喜叹了口气，“大体就这些吧，别的详情，有些我不知道，有些实在不宜跟先生说，我们陈侍郎的折子上怎么写，这我不知道，不过，蒲家不论老幼男女，肯定一个不留，这个，是必定的。”

    胡先生脸色青白，好半天，端起酒，仰头一饮而尽，看着朱喜，惨笑道：“先生，这一串儿是个连环套，偏偏……”

    胡先生满嘴苦涩，将军全军覆没在婆台山，他看到赵将军带着苗大将军旧旗到军中时，就知道他和将军中了人家的圈套，成了被人家握在手里，一定要用折的一把刀了。可这会儿听朱喜明明白白说出来，这份苦涩，还是不能自抑。

    “我说句不好听话，”朱喜冲胡先生举了举杯子，“老话说，一将无能累死千军，象咱们做幕僚的，一事不慎。累死主家啊，先生，蒲将军和蒲家，唉，先生这个幕僚，唉，事已至此，来来来，喝酒。”

    胡先生头微微往后仰起，两行眼泪缓缓流下。

    是他害死了将军和蒲家。

    “别多想了，是人都会犯错，不过先生这个错大了点儿罢了，好在，先生跟蒲将军也快能见面了，见了面，蒲将军必定不会怪罪先生，喝酒喝酒。”

    朱喜给胡先生满上酒。

    “我想见见陈侍郎。”胡先生仰着头，好一会儿，缓缓垂下头，看着朱喜道。

    “怕不容易。”朱喜皱着眉，“陈侍郎正忙着写折子，再说，先生见不见陈侍郎，又能怎么样？这案子，已经结了。”

    “陈侍郎结这个案子，必定是把一切过错，都放到将军头上，放到蒲家头上。”胡先生声音微哑。

    “审到现在，只能是这样。”朱喜点头。

    “将军是有错，罪不可恕，在下更是有罪，死不足惜。可那诱惑拨弄之人，不该这样清清白白，一幅全然无辜模样！”胡先生咬着牙，神情愤然。

    “当初，要不是那一句调进京是为了治罪，要灭了蒲氏满族，我也罢，将军也好，怎么会做出这样丧心病狂的事？

    将军从来没敢奢求，当初，和后来，所求，不过能让蒲家留一脉香烟，一个机会，原本，一切好好儿的！

    是谁更丧心病狂？为了倾轧党争，一步一步威逼利诱，诱着将军，和我，将蒲家带进万劫不复的深渊，婆台山满山的血泊，将军和我的罪有十成，那他们，就是百成！”

    胡先生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直震的满桌子碗碟跳动乱响。

    “凭什么他们连点儿污脏都不用沾上？世间哪有这等好事儿?”胡先生一声冷笑，又一声冷笑，“蒲家满门灭绝，我胡家也是灭绝满门，这些血，这无数人命，我和将军承担不起，这污血，不是他想不沾，就能半丝儿不沾染的！”

    “先生要出面指证？这没用，先生没有证据，陈侍郎也没有，这不是一般的案子，就是铁证如山，也不见得，不是不见得，而是全然无用……”

    朱喜连摇头带摆手。

    “我知道，那是太子，未来的君上，是不能怎么样，我没敢奢求怎么样，我只是要撕破他那张脸，我一个死人，蒲家和胡家满门死人，还怕什么？我不连累陈侍郎，我是五品，就算下了狱，也能请见面圣，请你转告陈侍郎，我要面圣。”

    胡先生端起杯子，一口喝了杯中酒，将杯子砸向几乎紧挨着两人的院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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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三章 一口入骨

﻿    胡先生要面圣的请求，当天递上去，当天就被皇上驳回了。

    隔天早朝后没多大会儿，陈江关于婆台山一案的案情折子，附带着胡先生的一份折子，一起明发出去，送到各部，被无数留在京城的各路官员的幕僚、家人，迅速抄出来，十万火急往各路各处送出去，甚至京城的各家小报，也都在这一正一附两份明折递上去之后片刻功夫，就拿到了抄本，立刻排版开印，一边印一边开始卖，这样的大事大生意，赶上一件就能赚上至少一年的钱啊。

    江延世拿到陈江那份只陈述查到的实情，和胡先生那份直接了当的说蒲高明和他所作所为，全是奉了太子口谕，铁口钢牙一口咬死的折子时，满京城已经无人不知了。

    江延世脸色微青，看着拿着胡先生那份折子，连手带人，都在微微抖动的莫涛江，“先生稳一稳，也算预料之中……”

    “这份折子不在预料之中！”莫涛江将胡先生那份折子用力拍在高几上，“这一口咬的，入骨透髓！”

    江延世沉默了好一会儿，看向莫涛江，“先生以为，这事，会怎么样？”

    莫涛江站起来，来回走了几趟，压下满腹说不出哪儿的愤怒，深吸了几口气，稳定了心神，沉声道：“昨天陈江替胡庆求见皇上，皇上是驳回了的。”

    “嗯，婆台山一案，皇上催过好几回了，话里话外也说明了，是一群亡命匪徒无法无天，乃地方官教化不利，几位相公督导不利。胡庆想见皇上，皇上大约也想到了他要说什么，皇上不想听到胡庆的话，不想知道婆台山一案的真相，他想要这件事安安稳稳，尽快过去。”

    江延世眼睛微眯。

    “既然想掩过去，就该给胡庆面见的机会……唉。”莫涛江一声唉里透着说不出的味儿，这些年，他越来越觉得皇上实在愚蠢到让他多想想就气短气粗，唉，不能这样，那是圣上。

    “明折要经过一圈流转，至少要到午后，才能送进宫里，要是没人提醒，只怕要到傍晚，皇上才能看到。”

    莫涛江叹了口气，这样的一份折子，明知道会让皇上暴跳如雷的折子，谁敢提醒皇上去看呢？皇上的脾气，提醒他的那个人，只怕要比递折子的陈江，更加可恶，要是宫里的内侍，除了那位崔太监，别的，直接拉到慎刑司打死，都太寻常了，崔太监从不听闻政事。

    “皇上至少要到傍晚才能看到这份折子，也许明天早朝前，他也看不到，皇上最近伤心老二的死，几乎不怎么看折子了。”

    江延世冷冷的声音里，透着丝丝厌恶。

    “这份折子，只怕还要被往后挪一挪。”莫涛江叹了口气，宫里那些内侍，当然是希望皇上这一场大脾气，先在早朝上发泄出来，要是傍晚，甚至宫门落钥后，再让皇上看到这份折子，那对于皇上身边的内侍宫人来说，就是一场大灾难。

    他们想让皇上看到这份折子，要付出代价，可不想让皇上看到这份折子，却简直就是举手之劳。

    “明天早朝上，必定有一场风暴。”莫涛江声音沉落里透着郁结。

    他一直觉得，秦王争位这一场大危机，由小而大，直至今天不可收拾，至少七成是因为皇上处置不当，这七成中，有九成是因为皇上自己的德行有亏，至少，他的孝字，从来没做好过，他对金太后，从来没有过一个孝字。

    金太后的不慈，有情可原，皇上的不孝，只有德行有亏四个字。

    对金太后不孝，对秦王这个幼弟，也从无兄友之情……

    莫涛江下意识的摇了摇头，甩开这些无谓的感慨。

    “只看明天的早朝。”莫涛江看向江延世，“皇上的脾气，不知道要怎么发作陈江……”

    “陈江性命难保。”江延世声音清淡，“皇上会说陈江失仪，当场廷杖，或是别的什么过错。”

    江延世嘴下往下，扯出满脸鄙夷。

    “不管陈江是不是秦王府的人，他这份折子，这一场担当，是替秦王府出头，只看秦王府，看金相要怎么做，虚张声势，却眼看着陈江赴死，对秦王府最有利，要是这样，皇上一口恶气出来，太子，”

    莫涛江叹了口气，“就算能保住太子之位，只怕别的……这得看皇上的心情。”

    莫涛江一脸苦笑。

    “要是秦王府力保陈江，保下了陈江，太子一时无虞，可未来，却更加泥泞难行。唉。我总觉得，她会保下陈江。”

    最后一句，江延世说的极轻。

    莫涛江沉默片刻，轻轻点头，“我也这么觉得，秦王已经树起了明君这块招牌，保下陈江，一来可得天下士子之心，二来，也是展示给朝堂内外，但凡为他出头担当的，他都要护下，后一条，最可怕。”

    “嗯，这件事，还有办法吗？”江延世垂着眼皮，好一会儿，看着莫涛江问道。

    “已经到这一步了。唉。”莫涛江摇头叹气。

    “嗯，那就这样吧。”江延世语调倒有些轻松往上了，“不可为就放手。胜负成败，并不在这一件事上，只要太子还是太子，就足够了，往后，要是成王，太子的未来长着呢，有的是时间收拾人心，收拾时局，要是……”

    江延世咽下了后面几个字，“天下是清明太平，还是洪水涛天，反正也看不到了不是？”说着，江延世笑起来。

    莫涛江神情晦暗，长长叹了口气。

    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怎么会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样大逆不道的境地，他往后回想，竟然一团乱麻。

    从前他鄙夷过身不由已这四个字，总以为那是借口，是蠢人的自我安慰，这会儿，他的身不由已，他竟然理不出是怎么一步步身不由已的。

    这一场局中的人，有多少是身不由已四个字？

    “我去一趟太子宫，明天早朝上，太子怎么应对，得议一议。”江延世声音平和。

    “不过被人诬陷四个字，其余不必多说。”莫涛江低低说了句。

    江延世嗯了一声，出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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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陆将军之三

﻿    周三太太叫了心腹陪嫁黄嬷嬷进来，和沈氏笑道：“她姓黄，自小儿就跟在我身边侍候，细心稳妥两样最难得，凤哥儿回来，我想先让她跟过去侍候。

    今儿陆家祭祖，事儿多，我不能多留。凤哥儿日常起居上要留心注意的，您和黄嬷嬷说一说，正好，您也看看黄嬷嬷。”

    周三太太和沈氏说了话，又吩咐黄嬷嬷，“等沈太太交待好了，你带她去随大管事家里，回头我吩咐随大管事送她回去。”

    沈氏再三谢了周三太太，送走周三太太，和黄嬷嬷详细无比的一样样交待凤哥儿的饮食起居。

    这个突如其来的子嗣，几乎没费什么口舌，就得到了陆氏族老等诸人的的认可，接着就是祭告祖先，启族谱录入等等琐细规矩，再由陆老太爷带着陆仪，挨个磕拜陆氏列祖列宗，再认了族中长辈，见了同辈以及晚辈，诸事之后，天已经黑了。

    周三太太先回到陆氏大宅，挑了处离陆老太爷极近的小院子给凤哥儿暂住，先从自己院子里挑了些稳妥人过去，听黄嬷嬷说了凤哥儿还没断奶的事，一边笑，一边赶紧让人去挑两个奶娘上来。

    贫家粗茶淡饭，一口人奶极其难得，娇养的儿女，吃奶吃到五六岁，都极其常见。他们这样的人家，孩子半岁过后，能吃牛乳子羊乳子酥酪诸般了，奶水就渐渐的少，多数一岁多，最多两岁也就断奶了。

    周三太太让人挑了奶娘上来，又笑着嘱咐黄嬷嬷，这奶娘的事儿，别往外多说，凤哥儿初初归家，这口奶是怕他闹，不为别的。

    陆老太爷牵着凤哥儿回到大宅，亲自往那间小院看了一趟，却没让凤哥儿住进那间小院，而是带回到自己院里，吩咐黄嬷嬷等人，暂时侍候着凤哥儿歇在他上房东耳屋里。

    隔天陆家祭祀结束，陆三爷陆明画被陆老太爷发落到家庙里自做自食，读书思过一年，一大早，陆明画垂头丧气，自己背着行李往家庙步行过去，陆老太爷则带着凤哥儿，亲自将他送到族学，回到大宅，又亲自挑了几个老供奉，当天午后就要开始教导凤哥儿吐纳习武。

    凤哥儿已经四岁了，跟刚会走路就开始吐纳练功的陆家子弟比，已经太晚了，必须抓紧，一天也不能耽误。

    凤哥儿的聪慧和懂事程度，远远超过了陆老太爷的预想。

    上午的课业结束，凤哥儿是被先生牵着，亲自送到陆老太爷面前的。

    先生两眼放光，激动的两颊都有些绯红了，不住口的夸奖，“老太爷，凤哥儿这么聪明的孩子，是老朽平生仅见啊！过目不忘，真真正正的过目不忘啊，不但过目不忘，他这份聪慧，一点就通，闻一哪只知二，知四五都不止，我让他背了篇为学，老太爷您没看到啊……

    老太爷，凤哥儿这样的学生，真真正正的英才，老朽……得一英才育之，荣幸至极，至极……”

    陆老太爷好不容易打发走激动的简直失态的族学老先生，看着一直抿着嘴，不停的眨着眼看着老先生的陆仪，招手叫他过去，亲自将他抱上榻，带笑问道：“凤哥儿觉得先生怎么样？”

    “先生对我很好。”陆仪两只小胖手搭在膝盖上，努力屏出一幅大人模样。

    “嗯，这个，翁翁也看出来了，那别的呢？”陆老太爷冲陆仪眨了下眼。

    “唉。”陆仪小大人般叹了口气，两只胖手拍了拍膝盖，“别的都好，就是有点儿没出息。”

    陆老太爷呆了下，噗一声哈哈大笑起来，拍了两下陆仪的肩膀，干脆把他抱到自己怀里，“我的乖孙子，先生不是没出息。不过，这个先生教不得你了，翁翁得另外给你请个先生，你先去吃饭，下午要开始练功了，练功苦得很，下午翁翁陪着你。”

    见陆老太爷示意，黄嬷嬷急忙上前抱过陆仪，抱着到旁边厢房吃饭。

    看着黄嬷嬷抱着陆仪出去，陆老太爷叫进安顺，“老安，你拿上我的帖子，亲自走一趟，去平梁山下请姚先生，跟姚先生说，我陆家有位英才，请他过来看看，是不是值得他教导辅助。”

    安顺眼睛都睁大了，“啊？小爷才多大？”

    姚先生他是知道的，名声不怎么显，却是个真正有大才大智慧的，早些年，老太爷想请他到大老爷身边参赞，没请动，后来又想请他教导大爷等几位陆家子弟，姚先生过来看了一圈，婉拒了，这一回……

    “快去吧。”陆老太爷笑着冲安顺挥了挥手，安顺答应一声，请了陆老太爷的帖子，要了辆车，往平梁山赶过去。

    下午的吐纳练功，陆老太爷跟过去，不是担心什么，而是着急的等不得通报，他得亲眼看看，他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小孙子，在功夫上，是不是也和读书一样，聪慧难得。

    他们陆家立家之本是功夫，光会读书可不行。

    三四个老供奉一身利落短打，有一个过来抱过陆仪，将他放到屋子中间，从头到脚仔细捏了一遍，满意的冲陆老太爷点了点头。

    陆老太爷松了头一口气，扶着椅子扶手，慢慢坐下，不错眼的看着屋子中间站着的陆仪。

    几个老供奉一起后退，只有一个，上前两步，站到陆仪面前，半蹲半跪下，一只手按在陆仪小腹，神情严肃，一字一句教他吐纳入门。

    半个时辰后，陆仪盘膝坐到地上，闭上眼睛，陷入了空明之境。

    陆老太爷紧紧抿着嘴，屏着气站起来，踮着脚出了屋，屏着那口气，大步流星走出几十步，才站住，嘿了一声闷声笑出来，这孩子，天生就是练他们陆家功夫的好材料啊！

    平梁山就在建昌城外不远，傍晚前后，安顺就将姚先生请进了陆家大宅。

    陆老太爷淡定的等着陆仪练好了功，泡好药澡，再换好衣服，喝了碗燕窝粥，才牵着他出来。

    姚先生一壶茶早就喝的全是水味儿了。

    听到门口小厮的禀报，姚先生站起来，目光先落到了陆仪身上，惊讶的瞪大了眼睛，“这是？”

    “我最小的孙子，凤哥儿，给姚先生见礼。”陆老太爷捋着胡须，一脸得意。

    “他……”姚先生是见过陆家那位先祖的画像的，他对陆家那位先生极其敬佩。

    “凤哥儿刚刚归家，今天下午练功，不过半个时辰，已经入了空明之境。”陆老太爷说到这里，忍不住哈哈笑出了声，“这孩子太聪明了，想来想去，咱们建昌城，也就先生能教一教他了。”

    “光会练功的傻大个，你们陆家可多的是。”姚先生和陆老太爷是多年至交，说话毫不客气，“虽说他这长相……值不值得教上一教，还得好好看看。”姚先生微微弯着腰，看着仰头看着他的陆仪。

    这孩子这双眼睛真是清亮的让人心生喜悦。

    “你随便看！”陆老太爷哈哈笑着，豪气的挥着手，“不过今天晚了，我这小孙子累了一天，得回去歇下了。我让安顺安排你住下，你住下慢慢看。凤哥儿，咱们回去。”

    陆仪冲姚先生拱手长揖别过，牵着陆老太爷的手，往里面进去了。

    姚先生看着两人出去，跟着安顺，一边往外走，一边问道：“安顺，你们府上怎么突然多了这么位小爷？天上掉下来的？”

    “可不是天下掉下来的，真跟天下掉下来的一个样儿。至于怎么来的，明儿您问我们老太爷吧，上午就行，说是从明儿开始，我们小爷就改上半天练功，下半天习文了。”

    安顺一边让着姚先生，一边回道。

    姚先生听的眉毛挑起。

    瞧这意思，这位突然冒出来的陆家小爷，这身世也离奇着呢，这也跟他们先祖一样，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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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四章 恩怨都在随手间

﻿    皇上果然是在第二天的早朝上，才看到了陈江和胡庆那两份折子。

    皇上让内侍拿了两份折子过来，一目十行的看折子时，大殿里已经吵成了一团。

    这场风暴的始作俑者陈江目不斜视站在队伍最末，神情淡然。

    他早就做好了一切准备，就连棺椁和放棺椁的地方都找好了，都在万寿观，托了万寿观的道士替他收尸，他已经交好了收尸钱和两年的存棺椁钱，也和朱喜说好了，等两年后风头过了，再悄悄找个地方让他入土，地方不论，哪儿都行。

    他现在住的院子是赁的民房，他死了不好再抬进去，俗人事多，院子里放过了死人，再往外不好赁……

    陈江没听大殿里纷乱激动的争吵，他们吵什么，他和朱喜早就想了不知道多少回，这会儿他懒得听了，只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自己的后事安排，还有什么疏漏没有，唉，就是有疏漏，也来不及了。

    皇上很快看完了两份折子，捏着折子，咬牙叫陈江：“陈江！”

    “臣在。”陈江往旁边一步出列，在左右两排齐齐的注目中，走到前面，跪倒在地。

    没等陈江跪好，皇上手里的折子就奔着陈江砸过去，“朕怎么跟你说的？此等大案，朕让你一定要查个明明白白，再先跟朕禀明之后……你这满篇的不明，通篇的无中生有，朕一无所知，你就敢明发天下了？你是觉得朕一向宽厚仁慈，不敢杀了你？”

    “回皇上，”陈江迎着劈头砸过来的折子，跪在地上，磕头回话，“臣前天请见皇上，就是要禀告此案，皇上说不必，让臣递折子，臣就递了折子。”

    “都这会儿了，你还敢跟朕玩这等小花招？”皇上怒极而笑，“打量着朕这个明君是能欺之以方，你以为朕是能被你玩弄在股掌之间的？”

    “臣不敢，婆台山一案，确实象皇上说的，查到现在，诸多不明，臣明折递上，不过想让这些不明，能接着查下去，而不是象秦王府那场强弓硬弩的劫杀一样，突然冒出来一个自首自杀之人，就此掩下所有的不明！”

    陈江一字一句，字句清晰，语调强硬。

    皇上直视着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的眼睛。

    “你！好，好好！好啊，你这是想博一个诤臣之名是吧？你这是找到了一条出名的捷径是吧？朕若杀了你，就是成全了你的清名，朕若不杀你，就成了朕心虚理亏怕了你是吧？朕最恨你这种心机小人！”

    皇上气的脸都青了，“来人，把他拖下去，让……”

    “皇上！”金相上前一步，扑跪在地，声音提到最高，打断了皇上愤怒的吼声，“皇上息怒，陈江性子孤耿，不近人情，却是能踏实办实事之人，这是当初皇上点陈江核查大小弓案时，对臣等说过的话，皇上还说，陈江这样的人，不会说话，让臣等多包多容，别跟他计较，皇上，陈江这个人，是皇上早就知道，早就看透了的，皇上息怒，皇上深知陈江的孤耿，请皇上不要跟陈江这等不通人情世情之人计较。”

    “他这是孤耿不能世情？”皇上紧盯着跪到了陈江前面的金相，怒气没往下去，反倒更往上冲，“他这是耍花招使花样欺朕，这是孤耿不通世情？他这是欺君！”

    “皇上，请皇上息怒，婆台山案，陈江找过老臣，说诸多不明，需要时日细细查访，皇上催促得急，他实在无法在限期内查清结案，陈江这份折子，是臣的过错，有什么处置，该由臣领受。”

    金相伏地磕头。

    皇上脸色铁青，微微眯眼盯着金相，一阵冷笑，“你这是依老卖老，以为朕不敢把你怎么样是吧？”

    “皇上，陈江这份明折，虽然莽撞，却无大错，请皇上明察。”严相垂头出列，跪在了金相旁边。

    陈江有几分怔忡的看着跪在他侧前的金相，和刚刚跪倒的严相。

    金相，以及严相肯定会伸以援手，这他想到了，可这个援手，应该悄悄的，润物无声的，象现在这样，直接了当的替他挡在前头，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怔忡之后，陈江只觉得一阵辛辣之气直冲上来，直冲的泪水模糊。

    “好好好！”皇上的怒气更浓。

    “父亲，”站在众臣和皇上之间的太子面向皇上欠身道：“陈江上这份明折，并附了胡庆一份折子，是担心，也是算计着父亲这一份爱子之心。好在父亲明察秋毫，”太子转向众臣，“明了陈江这一份小人之心，父亲生气，不过是因为殿内诸臣之中，竟有这等猥琐小人。”

    “父亲，儿臣的品性脾气，父亲深知，儿臣身正行直，不怕此等污蔑，此是小事，父亲就再给些时日，让陈江查清查明，也是还了儿臣的一个清白。”

    “臣附议太子。”太子话音刚落，魏相立刻出列，“只是，臣以为，此案不宜再由陈江一人主理，臣以为，不如让太子长史江延世和陈江共同清查此案。”

    皇上冷冷看着魏相，从魏相看到跪在地上的金相身上，再看向陈江，冷哼了一声，“陈江欺君之事，你们都瞎了吗？”

    魏相一呆，急忙垂头跪在了地上，太子也跟着垂头跪倒。

    “你们背着朕做的那些阴暗勾当，真当朕不知道？朕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先帝常说，和光同尘，朕就睁只眼闭只眼，和光同尘，朕包容之下，你们就真当朕不知道了？”

    皇上阴冷的目光从太子看到陈江，再看向殿内群臣。

    “着大理寺审理陈江欺君一案，金相年纪大了，为国操劳了这些年，该好好歇歇了。着在京致仕，中书空缺，诸臣上折子举推可担当之人，今天就递折子上来。至于你，朕是深知你，”

    皇上看向太子，“陈江欺君大罪你视而不见，一心只想着你的清白，你有什么清白？你做的那些事，真以为朕不知道么？朕看你是想的太多，读书太少，从今天起，你在你那座太子宫里，好好闭门读几年书！”

    皇上说完，站起来，怒气冲冲拂袖而去。

    诸人散朝出来，秦王刚到府门口，传旨的内侍也到了，简简单单一张圣旨几句话：秦王办差不利，心怀怠慢，削去亲王爵，降为王爵。

    秦王接了那张圣旨，送走内侍，随手将旨意递给迎出来的金拙言，示意怀喜，”让人把匾额换了，各处提醒一句。”

    怀喜应了，金拙言接过那张圣旨，递给明镜，示意他赶紧给王妃送过去。

    秦王看着明镜举着那卷明黄，一溜烟往后面进去，和金拙言、陆仪一边往里走，一边说着今天早朝的事儿。

    那张旨意很快就送到了李夏手里，包括今天早朝上的点点滴滴。

    李夏将圣旨摊在书案上，看了一遍，眉梢微挑又落下，卷起旨意，放到了旁边书架上。书架那个角落里，已经堆了四五卷五颜六色的圣旨。

    “丁二爷到了。”湖颖的声音在暖阁门外响起，帘子掀起，丁泽安进来，长揖见礼。

    “找到了？”李夏看着丁泽安眼里隐隐的兴奋，微笑问道。

    “是，”丁泽安有几分赧然，下意识的轻轻咳了一声，垂下眼皮再抬起，已经掩下了眼里的兴奋和激动，垂手答道：“照王妃的吩咐，我往天波门外孝严寺一带，不过半天功夫，就打听到了姓章的一家，没等我说话，章家老爷子倒是先认出了我，说是年年往我们家大门外去磕头，见过我两三回。”

    丁泽安敬仰万分的仰头看了眼李夏。

    昨天一早，他领了吩咐，往孝严寺一带，去找一户姓章的人家，找到姓章的人家，就攀谈几句，仔细问清楚他家都有什么人，特别留心有没有在宫里当差的。

    他当时还纳闷，这姓章的是什么人家，为什么一定要他亲自去……

    “章老爷子有个哥哥，十四五岁就净身入了宫，现在崔太监身边侍候，说是在崔太监身边侍候了三十多年了，章老爷子说他哥哥虽然在崔太监身边，却只是做粗活的，因为他哥哥是个闷葫芦，人笨嘴更笨，就知道老实干活。

    章老爷子的大儿子先是在西角楼大街开了间分茶铺子，说是生意极好，到现在，已经开了三家了，章老爷子二儿子过继到了哥哥名下，现在侍卫处做三等侍卫，章老爷子说是托了太婆的福。章老爷子还有三个女儿……”

    “这个不用说了。”李夏抬手止住丁泽安，“就是他那个哥哥，他哥哥每十天回去一趟，极其规律，每十天，你去一趟，见见他那个哥哥，问问他，这十天里，崔太监都见过谁，说过什么话，有什么反常的地方没有。”

    李夏吩咐道。

    “是。”丁泽安答应了，抬头看着李夏，迟疑问道：“这章家？”

    “嗯？章大路没跟你说吗？你没问你太婆？”李夏也奇怪起来。

    “章老爷子一句一个大将军，一句一个大恩人，我问起，他先一句你必定知道，接着一句大将军是大恩人，接下去就扯到不知道哪儿了。

    章老爷子上了年纪，实在是颠三倒四的厉害，我想着太婆必定知道，就没多问，谁知道，昨天回去问太婆，太婆和大伯娘两个，竟然连章大路这个名字，都是半丝儿也不记得了。”

    丁泽安摊着手，一脸苦笑。

    李夏意外的挑起了眉，她没想到苗老夫人竟然连章大路是谁也不记得了，嗯，也是，当年她手下千军万马，一个小卒，她怎么可能记得。

    “章大路老家是保定的，极小的时候就没了父母，章大路的哥哥章大山饿的受不住，自己卖身，没想到卖给了专做宫里生意的人牙子，被净了身，带进了京城。

    章大路拿着他哥卖身的一串大钱，那串大钱，当天就被人抢走了，章大路也被人拐卖，一路辗转，被卖给一户人家，替儿子去顶兵役，分到了你太婆手下。

    他头一回上战场，吓的小便失禁，他运道好，保住了命，却被伍长打的鼻青脸肿，一个躲着哭，正巧碰上你太婆廵营。

    你太婆听他说了身世，说他兄弟两个，一个净了身，要是他再没了命，他们章家就要绝户了，就把他调去做了火头兵。

    他背着锅，跟在你太婆队伍里，几年仗打下来，竟然保住了一条命。

    先皇调回五路军的时候，许五年以上的兵丁除籍返乡，他就求了返乡，不过没回保定，直接到京城找他哥哥章大山，后来，找到了章大山，就在京城落了脚。”

    李夏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章大路，将苗老夫人那几句体谅的话，和调他做了火头兵这件事，铭记了一辈子，感恩了一辈子，直到后来，这份恩情被她借用……

    “崔太监极其精明，你往章家，要小心，别连累了章家。”李夏嘱咐了一句。

    “王妃放心。”丁泽安忙欠身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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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陆将军之四

﻿    第二天一大早，陆仪不用叫起，就已经坐起来了，当值的大丫头急忙开门叫了人进来，一群人围着他，打帘子，递便桶，侍候先滞口喝半碗汤药……

    黄嬷嬷急匆匆进来，看着乖巧无比，任一群丫头擦脸换衣服喂汤药的陆仪，一眼就看了个眉开眼笑，“瞧瞧，咱们家小爷多好看，多懂事，真是……啧啧。”

    黄嬷嬷啧啧连声，简直不知道怎么夸才好，“当年六爷算是最懂事儿的了，象小爷这么大时，哪回早起不得哭一场，不过一边哭一边让人侍候，就算是极懂事了，瞧瞧咱们小爷，多好的孩子。”

    “嬷嬷还不知道呢，咱们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家里添了位天仙一样的小爷，昨儿个我回家，还没到家，院子里就堵了一堆人，问我，小爷真跟天仙一样好看？到底怎么好看？”

    半跪在地上，正利落的侍候陆仪洗脚穿袜穿鞋的大丫头巧云语笑连珠。

    “我说那我可说不上来，反正我头一回见到小爷，张着嘴看傻了眼，被黄嬷嬷打了两巴掌才醒过神。”

    “我也是，小爷太好看了。”旁边捧着帕子的丫头伸长着脖子，被黄嬷嬷一巴掌拍在头上。

    “嬷嬷不知道，满府的小妮子，都想到咱们小爷身边侍候，说是没月钱也行，能多看几眼小爷就什么都有了。”

    捧着满满一匣子荷包的一个丫头挤上来，将荷包匣子递到陆仪面前，“爷您挑个喜欢的。”

    “这是什么话？小爷是她们能调笑的？”黄嬷嬷沉了脸。

    “我当场就训斥了，我说：一听你们这话，就知道连规矩都没学好，别想到小爷身边侍候的事儿了，还是先想想还能不能在大宅里当差吧，小爷再好看，也不是你们该看的。”

    巧云噗一声又气又笑，“就你这话，也是规矩没学好！嬷嬷，一会儿送走小爷，得好好教导教导这帮丫头。”

    “这话极是。”黄嬷嬷板着脸道。

    一群丫头你瞧瞧我，我瞧瞧你，抿嘴笑着，眨着眼，却不敢再乱说了。

    陆仪坐在一群活泼泼的丫头中间，扑闪着大眼睛，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看起来听的极其认真。

    黄嬷嬷看着他那一脸认真模样，忍不住笑，“她们的话，哥儿听懂了？”

    “嗯，她们说我好看。”陆仪点头，答的十分认真。

    “小爷不是好看，是好看极了！”刚才捧荷包的丫头噗笑接道。

    “嗯，她们说我好看极了。”陆仪也跟着纠正。

    “瞧你们这帮妮子，以后不许在小爷面前这样胡说八道，再敢这样放肆，别怪我不客气。”黄嬷嬷环视着诸丫头，严肃警告。

    “可我就是好看啊。”陆仪拉了拉黄嬷嬷，仰头认真道。

    黄嬷嬷呃了一声，在一群笑的前仰后合的丫头中间，唉唉了两声，也笑起来。

    大小丫头们说笑归说笑，手脚却干净利落，丝毫不慢，很快侍候陆仪洗漱穿戴好，黄嬷嬷和巧云跟着陆仪往正屋和陆老太爷一起吃早饭。

    走了两步，陆仪伸手拉住黄嬷嬷的手，仰头看着她，认真问道：“嬷嬷，我是不是很乖？特别乖？”

    “是，嬷嬷前后见过十几位爷，就数小爷最乖最懂事最聪明，也最好看。”黄嬷嬷急忙蹲下，和陆仪平视说话。

    她真是爱极了这个仙童般的小爷。

    “那你得告诉母亲，告诉母亲我特别乖，特别懂事。”陆仪神情更严肃了。

    黄嬷嬷和巧云一起失笑出声，这位小爷，可真是聪明，聪明极了。

    “小爷放心，必定要告诉太太的，一会儿小爷去练功，嬷嬷就去跟太太说，必定把小爷夸的花儿一样，不是夸，小爷本来就是这样好。”迎着陆仪郑重又紧张的目光，黄嬷嬷赶紧表态。

    “嗯。”陆仪舒了口气，“那咱们去吃饭吧。”

    陆老太爷牵着陆仪到了练功房，姚先生也到了，和陆老太爷并排坐着，看了一上午，吃了午饭，抱了几本书，和陆仪面对面说了一个多时辰的话，就吩咐安顺替他走一趟，把平梁山的家当搬过来，他准备收个弟子了。

    姚先生要好好想想怎么教导他这唯一的弟子，下午很早，陆仪就没什么事了，陆老太爷吩咐黄嬷嬷带着他，去陪周太太说说话，吃了晚饭再回来也可以。

    陆仪刚到，周太太的小女儿敏姐儿也到了，陆仪坐在周太太身边，大睁着眼睛，看着敏姐儿进来，看着敏姐儿见了礼，又看着敏姐儿从丫头手里接过瓶花，看着敏姐儿把花捧到周太太面前。

    “刚才从湖边过，看这萱草开的正好，就挑了些，阿娘看好不好看？”敏姐儿一边捧花给周太太看，一边笑道。

    “好看，这萱草就是这样艳红的最好看，放到那张几上，对，往这边挪一点儿，嗯，就这样，真是好看。”

    周太太示意敏姐儿把那瓶萱草拿近，闻了闻，示意丫头放到从榻上看过去，最显眼的一张矮几上。

    陆仪一声不响的跳下榻，走到那张刚放了那瓶萱草的矮几旁，将脸凑到那瓶花旁边，眨着眼看着周太太。

    周太太和敏姐儿看着他，都是莫名其妙。

    “凤哥儿过来，你站在那儿干什么？那花草的香味可不能多闻。”周太太看着看着她，弯眼笑的让她忍不住笑的陆仪，一边笑一边招手。

    “我不是闻花，我没给母亲拿花，母亲看我吧，母亲您看，我是不是比花好看？”陆仪笑的眼睛更弯了些。

    “啊？”敏姐儿被陆仪这一番话说的一个怔神，随即哈哈大笑，“你比花好看也不能这样啊，啊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你快过来！”

    “我就是比花好看。”陆仪被她笑笑不下去了，嘟着嘴，眼看眼泪要下来。

    他要做最孝敬母亲的那个孩子！

    “你去，快把他抱过来，巧叶呢，把那花拿到外间去。”周太太笑的眼泪都出来了，推着敏姐儿示意她把陆仪抱过来。

    “我要孝敬母亲……”陆仪被敏姐儿一把抱起来，还想挣扎。

    “孝敬不在这上头！”敏姐儿把他抱到榻上，不客气的在他额头弹了下，“跟一瓶花儿过不去，你是不是傻？”

    “来，母亲告诉你，什么叫孝敬。”周太太一边笑，一边将陆仪拉到自己身边。

    ……………………

    不收钱哈：此文番外以人物小传形式，会和正文一起，陆续发，陆美人之后是江延世，两大美人么，冲一冲正文的沉重吧。不喜欢这样混着看的，请看标题，暂时跳开。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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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五章 闲说

﻿    郭胜进来时，李夏正提着笔，在纸上点来点去，见郭胜进来，先吩咐湖颖，“你到台阶下看着。”

    湖颖明白李夏的意思，这是让她带着人看紧暖阁四周，不许任何人靠近。

    看着湖颖退下，郭胜神情郑重，姑娘这是要说极其重要的事。

    “你先说吧。”李夏将笔伸进笔洗里，慢慢涮着。

    “是，刚刚颁下口谕，四爷署理吏部，五爷署理户部。”郭胜直接说正事。

    李夏似是而非的嗯了一声。

    “陈江已经押进大理寺大牢，就在胡庆隔壁。”郭胜说着，看了眼李夏，李夏皱头微蹙又松开，似笑非笑。

    “散了朝，金相直接就回长沙王府了，说是托了魏相，替他把几件私物收一收，随便找个人送到长沙王府。

    魏相和严相脸色都很不好，至少是摆出了一幅很不好的样子。

    周尚书回到刑部，就叫十七爷叫过去，说了早朝的事，嘱咐他小心，别的竟然一句没多说，十七爷颇为意外。”

    “这有什么意外的，都是人老成精的，别的，就算他说了，阮谨俞能理会他？倒不如无为而治。”李夏不客气道。

    “王爷也这么说。”郭胜脸上露出丝笑意，忙又敛了笑意，接着道：“现在皇城内外，极忙。缺的两位相公，皇上让京城六品及以上官员各自推荐一人，今天酉末之前，密折递到宫里。

    六部之中，吏部尚书一直空缺，都是苏广溢兼理，如今吏部尚书这个缺，皇上没提，四皇这个署理吏部，倒是实实在在的理。”

    郭胜看了眼凝神听着的李夏。

    “刑部周尚书回到部里，说了推举的事，接着就说自己老迈无力，就是刑部尚书这个位置，能勉力再撑个一年两年，已经是难得之极，要是再加重任，他那份年老体衰，只怕当天就直接骸骨回家了，说的极其坚决。

    兵部尚书江周一直病休在家，早朝之后，推举相公的信儿一出来，江家就请太医过府，说是江尚书夜里晕厥了一回，不声不响的张扬，这个晕厥，皇城内外，大约都知道了。”

    郭胜带着丝说不出味儿的笑意，看着眉梢微挑的李夏，接着道：“礼部郑志远，户部古翰生，工部罗仲生，最为热门，听说赌坊已经开出盘口了……”

    李夏眉毛挑起，郭胜看着她高高挑起的眉毛，立刻笑道：“对市井小民来说，这就是场热闹，反正……”

    “满门抄斩什么的，跟他们全无关系，也是场热闹。”李夏接过话道，“你接着说。”

    “是，除了这三个人，还有大理寺卿刘明祥，柏枢密，王富年，甚至侯明理等等，都有人提起。”

    郭胜看向李夏，“十七爷说周尚书问他准备推举谁，十七爷正正好好六品，十七爷说他无所谓，周尚书推举谁，他就推举谁。周尚书说他也无所谓，让十七爷打听打听，别人推举的都是谁，”

    郭胜这一段话说的又快又绕，李夏眉毛再次挑起，郭胜看着她，“十七爷就来问我，有什么好推举的人没有。”

    “王爷有什么要推举的人吗？”李夏反问道。

    “王爷不打算推任何人。”郭胜答的很快，看了眼李夏，“五爷身边的长史朱铨，好象忙得很，刚刚散了朝，就跑到咱们府上，说要请见王爷，王爷没见他，他去了趟李府，从三房到长房，从李府出来，又去寻了趟唐七爷，这会儿，往刑部去了。”

    “咱们也不推任何人。”李夏仿佛没听到朱铨的繁忙，只答了郭胜前一段话。

    “六爷那边，要不要？”郭胜嗯了一声，看着李夏问道。

    “不用，六哥不会淌这样的混水，李家守着孝呢。”李夏说到守孝两个字，心里一阵刺痛。

    “是。”

    “推举不推举的，一场热闹罢了，皇上的脾气，是很讲究乾纲独断的，越是大事，越要独断。再说，真要推出两位相公，一层一层空缺，一层一层补进，对这会儿的京城来说，这是一份极大的动荡。”

    “就怕皇上想不到。”郭胜对皇上那原本就极少的敬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无影无踪了。

    “他当然想不到，不过，他们会让他想到的。至少这会儿，朝中还离不开金相。而且，太子闭门读书，魏之雄若是做了首相，嘿。”

    李夏一声嘿笑，“魏之雄这个人，骨子里懦弱，紧要关头，不是往前冲，而是往回缩，这一场闹剧，只怕最后还是要在金相手里收拾残局。”

    郭胜听李夏这么说，呆了片刻，哈的一声，王妃这么一说，他再一想，还真是。

    “不说这个了。金明池演武，你看过几回？”李夏转了话题，看了眼刚才点点画画了半天的一张纸。

    “看热闹是看过好些回了，早年都是隔的极远，找个高点的地方，看金明池中的战船划来划去，敲锣打鼓，十分喜庆，后来，跟着金世子看过几回，离的近了，倒不如远远看着热闹。”

    郭胜有些不知道往哪儿答，他对金明池这种演武不感兴趣，还不如玩杂耍的看着热闹。不知道王妃问这个是什么用意。

    “金明池演武分三场，至少中间一场，皇上必定要到的，这些都有规矩，皇上从宣德门出来，沿着御街到汴河，上船出西水门，进金明池。”

    李夏将刚才画的那张极其简略的图推向郭胜，郭胜忙上前几步，仔细看那张图。

    “金明池演武前，都要疏通汴河，是疏通，也是检查，金明池通着汴河的那一半，早一个月前就由御前军封禁，整个金明池，这会儿已经封禁了，也是为了水军排演。”

    随着李夏平和的解说，郭胜的心一点一点提了起来，伸手拿起那张纸，拧眉细看。

    “皇上在御街上了楼船，到金明池，看了演武，再回到御街，这中间，不会下船，从前有过御船在金明池过夜的先例，象太祖他们，下了楼船，四处踏青游玩，是常有的事，不过，从先帝到皇上，这几十年，对金明池演武，都是不得不去，都是在楼船上，从来没靠过岸，更没下过船。”

    李夏接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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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六章 明见

﻿    “姑娘是打算？”郭胜不看那张画的看不出什么的图了，后背挺直，目光灼灼的看向李夏。

    “不是我打算，而是，让你替江延世打算打算。”李夏迎着郭胜的目光，“这儿不能用兵，只能匹夫之怒，血流五步，这上头，你最擅长，你替他打算打算。”

    郭胜连眨了几下眼，迟疑道：“还是……王爷？”

    “要是你，还是王爷吗？”李夏斜着他。

    “在下无法无天……”郭胜没敢类比。

    “若论无法无天，江延世至少不比你差，都是天性。”李夏点了点那张纸。

    “得先知道怎么布防。”郭胜深吸了口气，伸手拿起那张纸，“请陆将军过来问问？”

    “他不知道，他从来没领过皇城和宫城防御的差使。”

    李夏轻轻叹了口气，从前，他到她身边时，已经是统领御前侍卫的都指挥使，后来，她把宫城也全数放到他手中，可这一回，他从到了京城，就一直随侍在王爷身边，片刻不离，京城，皇城和宫城的防卫，他知道的，还不如她多。

    “皇上出行，有两层护卫，外层是柏乔统领的御前侍卫，不是早朝列班当脸面的那些功勋子弟，而是内班侍卫，你见识过，都是千挑万选上来，身经百战，真正的精英。”

    郭胜点头，他确实见识过，那些侍卫比起江家那些黑衣人差些，可两个抵一个，或是三个抵两个，是绰绰有余的，这些御前侍卫，数千，不管是江家的人手，还是姑娘手里的，在数量是肯定是远远无法相比的。

    “内层，是崔太监统领的宫内侍卫，宫城由他们护卫，人数不算多，有不少是净了身的内侍，不过，比起御前侍卫，宫内侍卫要高明太多。

    每年送进宫的小内侍，都会先送到崔太监那里，让他先挑选，只要有合适的，崔太监都会挑出来，人数不论，不过还是不多，一个都挑不出的时候也有过，不过这时候，是必定要再采买的，采买上也要受罚。

    这些人挑出来，先送去吐纳打坐习武，两三年吧，之后送去打几年仗，听说都是做谍报哨探之类。”

    李夏的话顿住，片刻才接着道：“他们都是净了身的，比一般人艰难，能历练出来，活下来的，十不余一，之后还要打磨，前前后后要十数年，才能补进崔太监统领的内侍卫队伍里。”

    郭胜越听神情越凝重，这是照死士的法子打磨。

    “前朝也有内侍卫，不过跟本朝的内侍卫相比，天渊之别，本朝头一位内侍卫统领，是陆家立家的那位先祖，这一套训练打磨内侍卫的规矩和法子，也是陆家那位先祖一手定立起来的，直到今天，说是几乎没什么变动。听说陆家老宅那边训练子弟，走的路子差不多，很多细节都是一样的，你可以找陆将军仔细问问，也许有用。”

    郭胜一根眉梢挑的老高，片刻落下，“这些，江延世知道吗？别人呢？还是，只有姑娘知道？”

    “让我想想。”李夏微微斜着头，仔细想了想，“邻内侍卫的人，只听从皇上的吩咐，只护卫皇上的安危，本朝从立国至今，都是这样。

    皇上的脾气，从不关心这些琐碎细务，江皇后也是一样的脾气。

    陆将军知不知道，知道多少，我没问过，金娘娘应该知道一些，但她连我也没说过，嗯，其它人，一无所知吧。”

    郭胜愉快的扬起眉毛，他真是太喜欢跟在姑娘身后和这种先行一步、居高临下的感觉了。

    “船上必定都是这样的内侍卫，先杀了崔太监。”郭胜眼睛微眯道。

    “崔太监这个年纪，后续的接手人，必定早就挑好，带在身边很多年了，江延世虽然暴烈，却不莽撞。”

    李夏否定了郭胜这句话。

    “崔太监有什么弱点吗？家人？”郭胜退一步。

    “要是我，就去说服崔太监。”李夏瞄着郭胜，声音很轻。

    郭胜呃了一声，“姑娘不是说，崔太监忠诚不二？”

    “看看再说吧，你先想想办法，御前侍卫那一道，有什么可用的地方，不要去找柏乔探话打听，就算事前他觉不出来，事后也会立刻醒悟。你常往侍卫处去，该知道的，也早该知道了。”

    李夏看着郭胜道。

    郭胜垂手答应。出了暖阁，背着手慢慢吞吞踱到书房院门口，呆了片刻，转头又走了，晚上去一趟陆府最好，这件事儿，得到那间空院里，细细的问清楚。

    这一场事的关键，不是柏乔手里，而在崔太监。

    ……………………

    午后，江延世刚进二门，礼部尚书郑志远从二门门房里出来。

    江延世看到他，没什么意外，脚步没停，只抬手示意郑志远一起往前走。

    “这会儿，郑尚书亲自过府，不怎么合适。”江延世话语态度，都十分客气。

    “实在是事急。”郑志远一脸苦笑，“到太子宫。或是请公子过府，更不合适。”

    “嗯，推举相公的事儿？”江延世看向郑志远。

    郑志远倒也干脆，“就是这件大事，很多人过来说要推举我，这事儿太突然，我和袁先生商量了半天，也没能拿定主意，想着还是过来和公子商量商量才稳妥。”

    “袁先生什么意思？”郑志远身边那位袁先生，很得江延世青眼。

    “袁先生的意思，中书有魏相，又眼看着是首相了，严相至少表面上，或是说，在皇上看起来，是持中守正的，我要是入主中书，四人之中……”

    郑志远干笑了一声，“其余的人，至少看起来都和严相一样，持中守正，袁先生说，瞧皇上早上处置陈江一事的态度，是两边都压的，推入中书的两人，最好一人是秦王府那边，一人持中守正，可袁先生又觉得，机会难得。”

    “嗯，坐下说话吧。”两个人脚步都快，几句话间，已经进了江延世那处阔大书房院子，江延世没往里让郑志远，而是让进门房坐下。

    “太子没事吧？”郑志远看着枫叶奉上茶，这才问起太子。

    “没事，这会儿，太子闭门读一阵子书，只有好处。”江延世神情淡然，“袁先生见识不凡，这趟推举，只怕到最后，就是个笑话儿，我的意思，郑尚书这折子，不妨替金相说说话。”

    郑志远一个怔神。

    “从婆台山一案看到现在，皇上要的，是一个稳字，金相要真是就这么致仕回家了，这个稳字，还怎么稳得住？魏相这会儿，还担不得这个首相。当然，这是我的一点浅见，到底该如何，还是要郑尚书自己拿主意。”

    江延世的话直接明了，说着，已经站了起来。

    郑志远忙跟着站起来，下意识的拱手告辞，江延世往外送了十来步，看着郑志远脚步急匆的走远了，才转身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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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七章 先知旧知

﻿    莫涛江从院子里出来，迎在游廊下，看着江延世再进了院门，近了几步，往后抬了抬下巴道：“推举相公的事？”

    “嗯，我劝了几句。”江延世和莫涛江并肩，一起往里进。

    “善莫大焉。”莫涛江感叹了一句，“不过，毕竟是相位，位极人臣，天下所有人的梦想，就怕听进去了，也按捺不住这份灼热。”

    “尽心而已，开国几大世家，郑家能荣华至今，已经自是异数了。”江延世神情冷漠。

    “太子怎么样？”莫涛江嗯了一声，转了话题。

    “太子虽然贵为嫡长，后来又立了太子，可一路到今天，二十多年里，步步艰难，日日悬心。”江延世叹了口气，“太子很好。”

    说了句很好，江延世脸上渐渐透出笑意，看向莫涛江道：“确实很好，我也是。”

    想想这将近三十年日日陷在污秽泥泞中的日子，有了可以期待的终结之时，想想黑暗过后的青翠明媚，或者就是一个终止，不管是哪一种，都很好。

    莫涛江看着江延世脸上的笑意，神情复杂，片刻，长叹了口气，“唉，皇家的污秽之中，多一桩少一桩，不增不减其污秽。公子怎么打算的？”

    “太子不想久拖，我也是，进屋说话吧。”

    两人穿过垂花门，往上房进去。

    ……………………

    因为推举两位相公，这一天，皇城六部，甚至整个京城，都笼在股繁忙紧张的气氛中，人人伸长脖子，等着第二天早朝上的结果时，第二天的早朝，却在诸官员的期待中，因为皇上身体不适，免了。

    诸官员各怀心思回到各部，小报们还没来得及把早朝免了这件事写个分析预测出来，几个内侍捧着四五样赏赐，进了长沙王府。

    太医院也因为昨天没有及时进宫禀报金相的脉案，被皇上派内侍骂了一阵，太医正陶杏林冤枉的从里到外全是眼泪，可一滴没敢往外掉。

    金相又没报病，请平安脉的日子也不在昨天，再说，从来没有过往宫里禀报金相脉案的规矩啊！

    这一下，整个京城的耳朵全竖起来了，能攀得上的，赶紧往长沙王府跑，见金相是不可能见到的，不过送点东西，表表心意是可以的，态度要赶紧摆出来。

    没等大家确定好风向，金相唯一的孙子，长沙王世子金默然被罚跪在了宣德门口，理由是傲慢狂妄，行止有亏。

    李夏对着十来份观点各自不同的小报，一边飞快的瞄着，一边听着郭胜的禀报，听到金拙言跪到了宣德门外，轻笑出声，“真想去看看。”

    郭胜眉毛飞起。

    姑娘对陆将军的敬重，他能理解，他对陆将军这样的真正的世间英才，又是真真正正，发自内心的谦和宽厚，也一样打心底敬重。

    可姑娘对金拙言这份错牙，好象从他认识姑娘，就有这份感觉，金拙言虽然比陆将军是差了些，可也算是极难得的了，哪儿得罪她了？哪能得罪她？

    听说小时候，金拙言疼爱姑娘，不亚于王爷。

    还有阮十七，姑娘看到阮十七头一眼，那目光就不善。

    李夏迎着郭胜的目光，目光斜过去，突然笑道：“你不是一直以为我是一只妖么，嗯，那你就当他前世得罪过我好了。”

    郭胜响亮的唉了一声，没等他说出话，李夏接着道：“我不是妖，和你一样，平常人而已，否则……”

    李夏低低叹了口气。

    她要真是妖就好了，那样，五哥就不会死了，或者，五哥就算死了，她也能施法救活他……

    “姑娘就算不是妖，也必定是个有过极大奇遇的人，不是寻常人。”郭胜老老实实答了句。

    “嗯，算是奇遇吧，我原本打算，以后让五哥告诉你。”李夏眼皮微垂，“没想到五哥走在了我前头，以后，只能我来告诉你了，等到合适的时候吧，以圆了你求奇求仙的心愿。”

    “胜跟随在姑娘身边，这十几年，已经精彩之极，遇仙也不过如此，这十几年所做所经之事，早就远远超出了胜的心愿。”

    郭胜抬一只胳膊按在胸前，微微欠身，神情郑重，看向李夏的目光，全是仰视。

    “姑娘就是胜的奇遇，胜早就别无他想。”

    迎着李夏带笑的目光，郭胜也笑起来，“当然，要是姑娘心情好，再多教导胜一二，万千之喜。”

    “嗯，你既然这么说……”李夏拖着声音，“以后，只看我心情吧。”

    “是，从遇到姑娘那天起，胜这一生，为姑娘而活。”郭胜曲膝跪下，郑重磕了下头。

    “说正事吧。”李夏看着郭胜站起来，微笑道：“昨天找过陆将军了？怎么样？”

    “陆将军说，咱们王府的侍卫，都是这么打磨出来的。”说到这里，郭胜看着李夏问道：“王妃知道王府这些侍卫，都是经陆家打磨，是随陆将军而来的吗？”

    李夏一个怔神，这个她真不知道，从前她从小佛堂走出来，陆仪跟在她身边，身后就站满了帝国最精锐的侍卫，这一回，她见到他时，他早就跟在王爷身边，同样带着帝国最精锐的侍卫，她一直毫无保留的信任他，他也从来没辜负过她的信任。

    她从来没想过这些侍卫，是从何而来，这还用想么？就象内侍卫，御前侍卫……

    “我没想到王妃不知道，王爷是知道的。”郭胜也有些诧异。

    李夏轻轻吁了口气，声音极低道：“我知道了，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一回，柏家，阮家，陆家，古家这样的大家，都有些隐密而奇怪的规矩么？”

    郭胜点头。

    “陆家这规矩，知道的人极少，就是陆家，也不过就是家主，和几位族老知道而已。他们陆家这规矩，据说是先李太后定下的，先祖有铁券旨意。”

    李夏站起来，低低叹了口气。

    “陆家一直领着南边诸部诸军，但陆家，效忠的不是皇上，而是太后，或是皇后。”

    郭胜两根眉毛抬的不能再高了。

    “每一代陆家家主，会投到当时的太后，或是皇后门下，在这一代家主之时，整个陆家终身效忠，如果当时只有一位，无可选择，就不用选择，如果有两位，则由着家主自己挑选一人效忠。

    陆家前一任家主，到京城之时，只有先郑太后刚刚做了太后，他择了先郑太后，这中间的细情我不知道，陆仪择了金娘娘，唉。”

    李夏这一声叹息中，充满了极其复杂的情绪。

    郭胜眼睛都瞪大了，低低一声惊叹，“怪不得本朝几乎都是嫡子继位。”

    “嗯，这是先李太后留给为后者的，极厚的大礼。”

    李夏说到先李太后，心里突然涌起股从来从未有过的的亲近和骄傲。

    先李太后和她，都是她们下里镇李家姑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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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八章 金池夜雨

﻿    “先李太后有大智慧。”好一会儿，郭胜才低低感慨道。

    能把陆家这样一把绝世利刃，拱手送给嫁进皇家的后来者，送给那些她不认识，不知道的哪家姑娘，这份心智，这份手笔，让他不知道怎么表达满腔满腹的那股子滚烫。

    怪不得这位先李太后的传说无处不在，而高祖，甚至太祖，都只存在于祭祀和史书之中了。

    “陆将军说，王府这些侍卫，都是他一手带出来，再带进京城的，那前任那些陆家侍卫呢？”郭胜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问道。

    “陆家前任家主，是陆将军的大伯，一直随侍在先郑太后身边，先郑太后死前一天，那位陆家家主暴病而亡。”

    李夏紧紧抿着嘴，片刻才接着道：“前任家主那些侍卫，内侍卫中有一些。”

    郭胜脸色微青，这死的可太巧了。

    “这个终身效忠，是陆家家主的终身，还是？”

    “陆家家主，金娘娘走后，把陆将军指给王爷……”李夏的话顿住，眼皮微垂，“这事不用瞒你，娘娘临走前，把这一代陆家给了我，这是娘娘对我的承诺，我让陆将军全心全意护卫王爷安全，是我对娘娘的承诺。”

    “那先郑太后？”这几个字从郭胜嘴里，有几分硬挤出来的感觉。

    “嗯，当初先郑太后替先帝求娶金娘娘时，是有过承诺的，在先帝之后，坐上大位的，必定是金娘娘的血脉，若金娘娘无后，承位之人，则由金娘娘指定。

    金娘娘和金家都不是轻信之人，先郑太后这个承诺，必定要有足够的份量，这个份量，只有陆家当得起。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先郑太后要让陆家那位家主，死在她前面。”

    李夏声音轻而冷，“陆家择后而侍，有一条规矩，要有子，先郑太后大行之时，必定觉得算无遗策，她肯定想不到，娘娘后来生下了王爷。”

    李夏嘴角笑意隐隐。

    “王爷真是先帝的……”郭胜实在忍不住那份突如其来的八卦之心，说到最后，抬手挥了下。

    “你说呢？”李夏斜了他一眼，随即道：“这不是你该想的事儿。问问陆将军，知不知道他大伯当年那些侍卫都是哪些人，去向如何，宫内侍卫中，有多少是他大伯当年的旧人，这些旧人，有去拜见过他的没有，你知道该问些什么。”

    “是。”一声是之后，是郭胜长长的叹息，“陆将军常常提起他大哥，他大伯的长子，他大哥待他极好。”

    “嗯，现在南边掌管陆家的，就是他这位大哥。金贵那边怎么样了？”李夏转了话题。

    “顺顺当当，再有几天，就差不多了。”郭胜欠身答了话，见李夏示意没有别的事了，垂手退出。

    ……………………

    午后，淅淅沥沥下起了细雨，一直到傍晚，不见停歇，反而下的大了些。

    金拙言和郭胜穿着蓑衣斗笠，骑着马，带着长随小厮，以及富贵长贵，不紧不慢往西水门过去。

    京城十景，其中之一叫金池夜雨，就是西水门外，雨中的金明池。

    这会儿，金拙言的心情，倒是极适合金池夜雨的那份凄凄幽幽。

    出了西水门，没走多久，就到了金明池边，郭胜下了马，将缰绳扔给小厮，示意富贵和长贵跟着，和金拙言笑道：“沿着这金明池走一圈吧，我觉得这金池夜雨，就得这么走一圈，才是真正的金池夜雨的景儿。”

    “我最讨厌这金池夜雨。”金拙言也下了马，示意明镜等几个心腹小厮跟着，背着手，一边和郭胜并肩往前，一边皱眉扫着四周，“那些悲风伤秋，无病呻吟的无聊人，才觉得这雨落池塘，也能算得上景。你真喜欢这个？”

    “这会儿挺喜欢的。”郭胜十分专注的打量着四周。

    “到底有什么事儿？”金拙言不看四周了，只看着郭胜，斜瞄着他走出十来步，直接了当的问道。

    “王妃说了，这事你不知道最好，王妃也没告诉王爷。”郭胜看到岸边一块大黑石，几步跳上去，站在石头尖上，转圈看了一遍，又跳下来。

    “阿凤呢？”金拙言看着他跳下来，盯着他问了句。

    “那我不知道。”郭胜极不负责任的答了句，“汴河出了西水门入金明池，西水门下了水门，那进金明池的地方呢？还有没有水门？”

    郭胜看着瞄着四周问道。

    “水门没有，不过有几道暗闸。”金拙言皱起了眉头，神情中有了几分凝重。

    “这金明池只有汴河一处入口？汴河水量可不小，不过这金明池确实不小。”郭胜接着一边走一边看一边说。

    “有暗沟通出去，有水闸，御前侍卫中，有专门管理这些水门水闸的水鬼，都是从南边水军中挑出来的。”

    顿了顿，金拙言盯着郭胜道：“金明池演武那天，除了明处和岸上，从东水门外到金明池入口，以及这金明池中，御前侍卫中的水鬼几乎全数出动，各处警戒。前三天，从东水门往西水门一线，以及这金明池，各处暗闸水门，全数关闭。水中比岸上，更加铜墙铁壁。”

    “这我知道。”郭胜仿佛没觉察到金拙言这一番话中的试探和凝重，语调随意，“御前侍卫处已经忙起来了，柏小将军连尝杯酒的功夫都没有。”

    “富贵，下去瞧瞧。”郭胜说着，伸手揪下金拙言腰间那块玉佩，抬手扔进了水里。

    “唉！”金拙言一声唉字没喊完，富贵就跟着玉佩，象条箭鱼一般扎进了水里。

    “干嘛揪我的玉佩？那是姑母赏赐的！”金拙言怒目郭胜。

    “我没有。”郭胜拍了拍自己的长衫，理直气壮，“放心，那么大一块玉佩，肯定捞得上来。咱们往前走。”郭胜推着简直想咬他一口的金拙言。

    “你到底想干什么？”走出十几步，金拙言错牙问道。

    “不是说了，你不知道最好。你说说，这金明池演武，都是怎么演？有什么规矩？演武那天那么热闹，你瞧这么大一个池子，边上到处都是看热闹的人，年年都得有人掉水里去吧？要是有人掉水里了怎么办？有没有没能捞上来的？”

    郭胜一边看着景，一边和金拙言说起了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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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九章 两位和两位

﻿    两人围着金明池走了小半圈，雨就停了，没多大会儿，乌云散去，一弯半月斜斜挂在天上，湖水荡漾，岸边水光闪闪，翠树亮闪。

    金拙言深吸了口气，挥了几下胳膊，“这雨后的金明池，还算有点儿意思。”

    郭胜仰头看了看那轮半月，目光从上而下，从湖边高高矮矮、远远近近的黑影上，看到楼台亭阁，再看向波光闪闪的湖面。

    “演武那天要是下大雨怎么办？”郭胜从湖面看向金拙言。

    “第一，日子是钦天监看了又看的，有雨的可能性不大，第二，就算有点儿小雨，就算是大雨，皇上和诸大臣，在船上根本不受影响，至于演武的水军，你听说过下雨就不打仗的水军吗？”

    “那倒也是。”郭胜从善如流。

    “你真打算……”后面的话，金拙言没说出来，看着郭胜，神情凝重。

    “放心吧。”郭胜在金拙言肩上拍了一巴掌，“好好赏景，金池夜雨看好了，就来了金池夜月，多难得。”

    金拙言哼了一声，和郭胜一起，接着慢步往前。

    两个人直逛到天色近明，才将金明池一寸不落的逛了一遍，郭胜打了个呵欠，金拙言示意停在前面的宽大马车，“到车上睡一会儿吧，天亮了再进城。”

    郭胜应了，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脱了湿衣服，倒头就睡。

    天色大亮，金拙言换了衣服下车，富贵急忙迎上来，手里托着那块玉佩。

    “你还真捞上来了。”金拙言惊讶的接过玉佩。

    “瞧世子爷说的，这么大一块玉佩再捞不上来，我们老大那脸往哪儿搁？”富贵陪着一脸笑。

    “是你那老脸往哪儿搁，关我什么事儿？”郭胜一边说着话，一边从车里跳下来。

    “老大说的对，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富贵话接的快极了。

    金拙言失笑出声，一边笑一边摇头，接过明剑递上的一碗姜汤，先递给富贵，“你辛苦了，喝一碗驱驱寒气。”

    “多谢世子爷。”富贵眉开眼笑，虽说早喝过好几碗了，不过这一碗喝起来比前几碗舒坦。

    金拙言和郭胜也喝了碗姜汤，郭胜伸展着胳膊，和金拙言道：“进城吃早饭吧，咱们走万胜门，万胜门里面有家卖水煎包的，不说一绝也差不多，我带你去尝尝。”

    “好。”大约是因为玉佩失而复得，金拙言心情格外好，上了马，直奔万胜门进去。

    吃了早饭，金拙言直奔秦王府，郭胜把马交给金拙言，带着富贵、长贵，以及十来个长随小厮，闲逛着往他那间小院过去。

    “怎么样？”过了半条街，郭胜落后半步，看了眼富贵问道。

    “跟从侍卫处听说的差不多，水里已经清过淤泥了，那地方太大，再怎么森严，漏洞也多的是，水里别说十个八个，就是溜进去百十个人都容易。”

    富贵挨近郭胜，低声说着话。

    “不过，水里太干净，四周也没有芦苇荡什么的，到时候，肯定有人来回巡逻，水太清，要是大白天，再有点阳光，老远就能看到，不好藏人。水里的，我觉得柏小爷稳稳妥妥防得住。”

    郭胜嗯了一声，看向长贵。

    长贵上前，“四周的酒肆楼台，挨个过了一遍，离的都远，除了侍卫处那一大片。”

    长贵的话极其简洁，郭胜轻轻呼了口气。

    姑娘说的那事，要是不计代价，不想后果，他至少有七八成把握，要是陆将军那边再有点什么好信儿，哪怕一点点，他就能稳稳的办下来。

    可是，这事可以不计代价，不能不想后果，比如御前侍卫的那片院子，就不能用，连累了柏乔可不行。

    那位公子，大约也差不多，可以不计代价，不能不想后果。

    郭胜背着手，这边逛逛，那边看看，细细的思量。

    ……………………

    这天早朝，皇上还是病着，议事也停了，魏相站在廊下，对着门窗关闭的东厢，连叹了几口气，缓步出来，上了车，往长沙王府过去。

    车子在长沙王府二门停下，魏相下了车，背着手打量了一会儿长沙王府宽敞青翠的二门，长沙王金庆明就急急迎出来，“有失远迎！”

    “我这是说来就来了，金相公可好？”魏相冲长沙王拱着手，笑容和蔼。

    “吃了早饭就往园子里逛去了，刚刚让人去请了，魏相这边请。”长沙王拱手见礼，侧身往里让魏相。

    “他倒自在。”魏相笑起来，一边缓步往里走，一边欣赏着四周的花草树木。“你们府上这花草，真是生机勃勃，青翠可人。”

    “母亲最爱这些花花草草。”长沙王随着魏相的脚步，指着周围的花草，介绍解说。

    魏相四下看着，脚步却不慢，很快就跟着长沙王，到了离二门不远的书房院子不远，离院门口还有十来步，金相一件半旧长衫，没束腰带，从院子另一边转出来，看到魏相，就拱手笑道：“你怎么得空到我这里来了？”

    “昨天就想来，到今天，是不能不来了。”魏相一边和金相拱手见着礼，一边一脸苦恼笑道。

    长沙王脚步顿住，看着父亲让着魏相进了院门，退后几步，往旁边一间小暖阁坐着去了。

    两人进了院门，沿着抄手游廊并肩往里进，金相看了眼魏相，微微蹙眉道：“今儿没议事？”

    “说是还病着，唉。”魏相一脸烦恼，“你瞧瞧，这叫什么事儿？前儿那场脾气，发也就发了，推举什么相公，几筐折子抬进去，就没音了，昨天早朝说是病了，一直到这会儿，还病着，请见也不见，这叫什么事儿？”

    “皇上的脾气，你还不知道？”金相轻轻叹了口气，“你过来这一趟，可不大好。”

    “总得有人过来。”魏相一脸苦笑，“昨儿个把陶杏林一顿骂，骂的陶杏林一把年纪，眼泪竟然没忍住，这叫什么事儿？我本来打算今天见了皇上，当面劝几句，回转一二，可你看，还是不给面见，想来想去，还是得过来找你。”

    “唉。”金相长叹了口气，“老魏啊，不瞒你说，我是真不想再撑下去了，累极了，人累，心更累。

    程家人丁单薄，你看我们金家，这人丁，更单薄，这偌大的府里，三代同堂，三个男丁，鹦哥儿他爹清修多年，早就看破生死。鹦哥儿又是那样的脾气，三四岁起，我和他阿爹就只能由着他的性子。

    我这家里，你看看，就是这样，怎么着都行，我实在是厌了。”

    金相这几句话，至少七八分的真心实意。

    魏相听的神情晦暗，这座长沙王府的人丁单薄是出了名的，不管是这单薄，还是这单薄的缘起，知道的人，都只能叹息几声。

    “你这话说到这份上，我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魏相连声叹气，他确实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要是在婆台山之前，哪怕在秦王府门口那场劫杀之前，他都能老着脸皮劝上几句，可现在，他无话可说。

    可他又不能不来，不能不撑。

    长沙王府人丁单薄，他们魏家，却挤挤挨挨，满府人丁，成群的儿孙，无数条人命，想要一条生路。

    魏相一念至此，神情晦暗到灰败，这些日子，他常常半夜惊醒，悔不当初，不该过于贪心，想着外戚的好处，却忘了皇室外戚有多危险……

    “咱们两个，一起在中书那间小屋里，一左一右坐了这十几年了，不说别的，一份相知是有的，为人臣子，哪有咱们选择的余地？长远之计，只能徐徐图之，这一回，皇上的意思，明明白白，上份折子吧，认个错，毕竟，君是君，臣是臣。”

    魏相压着心里浓烈的郁结难过，低低劝道。

    金相背着手，仰头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好一会儿，冲魏相揖了半礼，“你这一趟的情份，我领了，让我想想，唉，你说的对，咱们做臣子的，能怎么样呢。”

    金相神情苍凉，魏相看着他，好一会儿，长叹一声，拱了拱手，一句话没再说，转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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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陆将军之五

﻿    一连四五天，陆仪的乖巧懂事，得到了陆家老宅上上下下所有人的赞不绝口。

    这天艳阳高照，热的仿佛盛夏一般，黄嬷嬷带着几个婆子丫头捧着冰碗，等陆仪从姚先生院里放学出来，忙上前用湿帕子擦了擦头脸上的汗，将冰碗递给他，“天气太热了，哥儿先喝一口去去暑气。”

    陆仪就着黄嬷嬷的手，一口气喝了大半碗，点头表示喝好了。

    黄嬷嬷将冰碗递给个小丫头，弯腰要去抱陆仪，陆仪往后退了一步，摆手道：“先生说了，我这个年纪，自己能做的事，该自己做起来，我自己会走路。”

    “好好好。”黄嬷嬷喜笑颜开，她真是太喜欢这位可爱极了的小爷了。

    走了几步，陆仪脚步顿住，仰头看着黄嬷嬷，极认真的问道：“嬷嬷，我是不是你们府里最懂事的孩子？”

    “是咱们府上！”黄嬷嬷先纠正了句，陆仪立刻改正，“我再说一遍，我是不是咱们府上最懂事的孩子？”

    黄嬷嬷笑个不停，一边笑一边用力点头，“是！嬷嬷就没见过比哥儿再懂事的孩子了，不光咱们府上，嬷嬷瞧着，满建昌城，哥儿也是最懂事最聪明的那一个！”

    陆仪明显舒了口气，目光闪闪，仰头看着黄嬷嬷，屏气问道：“那我能去见我阿娘了吗？”

    黄嬷嬷一个怔神，呆了下反应过来，一颗心猛跳了几下，急忙蹲到陆仪面前，带着一脸笑小心道：“哥儿不是天天见你阿娘么，今天还是老规矩，咱们先去给老太爷请安，然后……”

    “不是母亲，是我阿娘！我都这么懂事了，阿娘该见我了吧？你们该让我见我阿娘了吧？”陆仪伸手揪住黄嬷嬷的衣服，神情急切起来。

    “这事儿……”黄嬷嬷被他这一揪一问，伸了伸脖子，舌头打起了结，“那个，小爷，这个事儿……它是这样……”

    黄嬷嬷不是个很有急智的，“那个，对了，哥儿也知道，嬷嬷是个下人，这事儿，那个……”

    “我知道了，是我错了。”陆仪立刻松开黄嬷嬷，“我去问翁翁。”陆仪话没说完，转身就跑。

    “哥儿，哥儿！你慢点，哥儿，这事儿……唉哟喂！”黄嬷嬷急忙跟在后面追。

    可她这腿脚，可没法跟跑的飞快的陆仪比，等陆仪一头冲进陆老太爷、也是他现在住的院子，冲过垂花门时，黄嬷嬷才追到院门口。

    黄嬷嬷扶着门框，一边喘一边示意从里面急急迎出来的一个婆子，“你走一趟，去找太太，跟她说，哥儿只怕要闹起来了，刚刚哥儿说要找他阿娘，快去跟太太说一声。”

    婆子连声应了，急急忙忙去寻周三太太。

    陆仪一头冲进上房，左看右看没看到陆老太爷，转身往后园子冲。

    陆老太爷养花自娱，最爱茶花，这会儿，要是没在屋里，就必定在后园子里侍候他那些茶花。

    陆老太爷果然正拿着个长嘴壶，正细细的给茶花浇水。

    陆仪站在园子入口，脚步顿了顿，没直冲过去，端端正正走到陆老太爷身边。

    陆老太爷已经看到他了，忙将长嘴壶递给老仆，一边接个湿帕子净手，一边看着陆仪笑道：“今儿放学好象早了一点点么，先生今天讲了什么？”

    “先生说我应该先要读李太后本纪。翁翁，我是不是很乖，我都听话了对不对？”陆仪答了一句，立刻紧张的盯着陆老太爷问道。

    黄嬷嬷已经追到了园子门口，听到了陆仪这句问，却已经来不及提醒，就是来得及，也没法提醒，这个，能提醒什么？

    “是。”陆老太爷看着陆仪严肃至极的小脸，蹲到陆仪面前，不等他再说话，陆仪盯着他，宣战一般道：“我都听话了，你们说的，我都做好了，我一点儿也没淘气，我好好练功，好好写字，我都做好了，我要见我阿娘！”

    陆老太爷被他这一连串飞快的我我我，说的直眨眼睛。

    “凤哥儿，你听翁翁说，你阿娘送你回来之后，就走了……”

    几个眨眼间，陆老太爷就拿定了主意，以凤哥儿的聪明，和他对凤哥儿的期望，这件事上，以及以后还不知道多少事上，他都不打算哄骗欺骗他，作为在京城的陆家家主，和在建昌城的陆家当家人，不管哪一个，都必须从小起，就学会只听真相，以及，承担真相。

    “你阿娘不会再来，你以后也见不到她了，凤哥儿，三太太就是你阿娘，三太太……”

    “不是！”陆仪一声尖叫里透着哭声，“你骗人！阿娘不会！阿娘不会不要我！”

    随着尖叫哭声，陆仪的泪水象是开了闸。

    “你骗我！我不在你们家了，我要去找我阿娘！你走开！我不姓陆了，我姓沈！我叫沈清凤！”

    陆仪用力抹了几把根本抹不干净的眼泪，一边哭一边往外跑。

    “快拦住他。”陆老太爷慢了一线，没能抓住这会儿敏捷的出奇的陆仪，一边站起来一边叫道。

    “哥儿，你听嬷嬷说……”

    黄嬷嬷着急的叫着，伸手想抱住陆仪，陆仪极其敏捷的绕过她，甩着小胖胳膊，跑的飞快。

    “哥儿你别跑，看摔着！唉哟哥儿，你听嬷嬷说，小心，别绊着哥儿！”黄嬷嬷急急跑跑追在后面，又是急切又是心疼。

    陆仪一口气冲出院门，奔着府门方向直往前冲。

    刚冲出一射之地，周太太已经带着几个丫头婆子急急赶过来了，迎着甩着小胖胳膊小胖腿跑的飞快的陆仪，急急叫道：“快抱住他！小心别摔着哥儿。”

    大丫头巧叶往前一步，伸手抱起了哭花了眼的陆仪。

    “放开我！你这个坏人！放开我，我要去找阿娘！你们都是坏人，坏人！”

    陆仪在巧叶怀里乱踢乱打，巧叶紧紧抱着他，凭他怎么踢打，也不敢松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迎着喘着粗气追上来的黄嬷嬷，周太太厉声问道。

    “哥儿，说他乖，要找他阿娘，老太爷，说，直说了，说走了，不会再来了，哥儿就急了。”黄嬷嬷拍着胸口，虽说喘气喘的断句都断乱了，不过也足够周太太听明明白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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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零章 金贵的小差使

﻿    车子出了长沙王府，魏相神情黯淡的坐在车里，阴郁的目光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看着外面的热闹繁华。

    经过大慈恩寺，魏相突然抬手示意，“停一停。”

    车子停下，老仆扶着魏相下了车，魏相背着手，看着门庭冷落的大慈恩寺，又仰头看向金色暗淡的大慈恩寺四个镏金大字。

    自从三皇子死在里面之后，大慈恩寺这间大门，就再也没开过，只开着旁边两扇窄窄的侧门，供寥落的香客进进出出。

    魏相背着手，步子缓慢的走向侧门，进了大慈恩寺。

    一刻钟后，魏相从大慈恩寺出来，上车回去皇城，车子进皇城时，他这趟长沙王府之行，以及途中在大慈恩寺的停顿，就报到了李夏面前。

    李夏凝神听湖颖禀报了，眼睛微眯，“去请郭先生。”

    郭胜片刻就到了，李夏看着他吩咐道：“立刻去打听打听，魏之雄在大慈恩寺这一刻来钟，都做了什么，越仔细越好。”

    郭胜应了，转身就走。

    没多大会儿，郭胜就进来禀报，“说是进去，先在老三走的地方呆站了一会儿，之后进了弥勒殿，上了柱香，再往后进了大雄宝殿，也上了柱香，又一路往后，观音殿，药王殿，都上了香，接着转到地藏菩萨殿，上了香，出来经过大雄宝殿时，又退回去，磕了几个头，出来就走了。”

    李夏慢慢呼了口气，脸上露出丝丝笑意。

    郭胜看着她，试探道：“魏相这是忧虑过重？他知道些什么？担心？”

    “他是忧虑过重，不过不是因为知道了什么，江延世要做的事，绝不会告诉魏之雄，他的忧虑和担心，是在忧虑太子，担心他们魏家，大约，还有点儿后悔了。

    魏之雄这个人，思虑太多，决断不足，做大事时只爱做最好的打算，他想到的最坏，总是比真正的最坏差了不少，等到事到临头，看到了最坏，又狠不下舍不出，生出恐惧退缩之心。”

    “我跟磐石打江湖，最烦这样的人。”郭胜嘴角往下扯了扯。

    “嗯，你去跟金拙言说一句，让他跟金相说一声，再拖一两天。”

    李夏心不在焉的想了片刻，抬头看着郭胜吩咐道：“再递个话，请七姐姐过来一趟，越快越好。”

    ……………………

    清早，离东华门不远的界北巷里，离巷子口不远的一户看起来极为殷实的人家里，隐隐有一阵接一阵的哭声传出。

    金贵坐在高头街上一家茶楼二楼，紧盯着东华门方向，他坐的这个位置，不管是从高头街东华门那头，还是从另一头，只要往界北巷，都看的清清楚楚，界北巷是条死胡同，进出都是只能高头街。

    金贵进门点的焦米果刚刚端上来，茶博士刚好换上一壶茶，东华门那头，一个中等身材，脚步轻捷矫健非常的中年男子，急匆匆过来，一头冲进了界北巷。

    金贵用力咬下扔进嘴里的米果，从茶博士手里新换了茶叶的一壶茶，一边往外走，一边抿着壶嘴啜了几口，下了楼，将壶和一小块银子一起拍在柜台上，脚步不停径直往外。

    门口的茶楼小厮急忙冲上前，替他推开门。

    金贵摸出块比刚才还略大一些的小银块，拍到小厮手里，“爷今儿高兴，赏你了！”

    在小厮一迭连声的谢赏声，上马直奔他们那间小院回去。

    金贵冲进院门，郭胜正和富贵对面坐在廊下吃早饭，富贵迎着直冲进来金贵，一脸嫌弃，“瞧你这样子，怎么着，捡着金元宝了？”

    “老大，真让你说中了！”金贵根本不理会富贵的嘲笑，顾自拖了把椅子过来，坐到两人之间，顺手拿了笼汤包放到自己面前，捏起一个扔进嘴里。

    刚才没觉得，这会儿看到这满桌子的小吃点心，他才想起来，他这早饭根本没吃好！

    “说说。”郭胜一边响亮的吸着碗胡辣汤，一边示意金贵。

    “嗯，”金贵伸脖子咽了汤包。“昨天半夜闹起来的，今天天刚蒙蒙亮，那妮子就哭哭啼啼往娘家跑，娘的，实在太早了，我只好让人把她绊了一会儿，卯正两刻进的界北巷，卯正三刻，就出来了一个长随，直奔东华门进去了。辰正三刻，就看到那个曹善了，走的真叫快，是个利落人，进界北巷了。”

    金贵这差使，富贵不知道，听的不停的眨着眼，等听金贵说到曹善两个字，两根眉毛飞起又落下，金贵这差使和他手里的差使，是一个差使。

    “老大，这是要干大事吧？老大，这回，无论如何，你不能再把我落下。”金贵看着郭胜，一脸郑重。

    郭胜斜瞥着他，“落不落下，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你先说说，就刚刚这事儿。”

    金贵先嘿嘿笑了几声，“我又不是真傻。那个曹善，是个厉害人儿，那天领差使时，我问过老大，曹善是干什么的，老大您说了，这曹善，就是下一个崔太监，那崔太监是干什么的？我知道啊！

    老大做事，最喜欢先把人家手脚全打没了，再慢慢的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老大，这桩大事，你千万不能把我落下，千载难逢啊老大。”

    金贵激动的直拍大腿。

    “别拍了，瞧瞧，瞧瞧，灰全落上来了。”富贵连手带筷子乱挥，把根本看不见的灰，往金贵身上挥回去。“你不是真傻，你是实傻，老大都没瞒着你，还能落下你？当初我就跟老大说，这货太傻，不能要，老大非说你粗中有细，明明是瞎猫碰到了死耗子。”

    “说正事，”

    郭胜脸上带着笑容，曹善回去的比他预想的要急要快，这极好，这一头又多了几分把握。

    金贵急忙坐正，富贵也不乱挥了，端起碗小米粥，看着郭胜。

    “曹善这一头，极其要紧，金贵你先跟富贵说说，这事得统总到富贵手里。”郭胜吩咐金贵。

    金贵应了，“是这么回事，这些是老大说的。这个曹善是个狠角儿，七八岁的时候，几句口角，捅死了人，从家乡逃出去，当了兵，五年后，被到军中挑人的内侍卫挑中，带回来练了几年功，又放到军中，五年后回来，补进内侍卫，隔年，娶了媳妇吴氏。

    曹善头一趟被内侍卫带回练功的时候，就认识了吴氏，吴家家境殷实，吴氏比他大一岁，为了等他，闹的很厉害，差点剪头发做了姑子，两人从成了亲到现在，情份极好。

    十来年前吧，曹善自己反自己阉了。”

    富贵一口小米粥差点喝呛了，看向郭胜，“这是准备让他接手内侍卫？”

    “嗯，”郭胜点头，解释道：“内侍卫中，阉人和不阉的人，一半一半，不过，统领内侍卫的，要时刻随侍在皇上身边，必须是阉人。曹善没家没室，乡族血脉，几十年前一场灾荒中，早就死绝了，他虽说成了亲，妻族沾亲带故都是市井小民，没一个出色的，又只有一个女儿，长相资质都极平平，只要阉了自己，就算是处处合适。”

    “曹善这个女儿，资质长相平平是极平平，可性子争强好胜，半点不让人，十六岁就哭着闹着非要嫁了，小女婿是自己看中的，和小女婿青梅竹马，可小女婿的竹马不只一个，还有个小竹马，没争小女婿前，和曹娘子好的蜜里调油，这两个小丫头，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小女婿被曹娘子争走，这个小竹马就一定要找个比小女婿好的，挑到现在……”

    “这曹娘子今年多大了？”富贵忍不住问道。

    “十七。”金贵撇着嘴。

    富贵猛吸了口小米粥，老大竟然说这姑娘资质平平，这哪是平平，这是深陷进去的大坑啊，老大如今说话可真是厚道的厉害。

    “没挑到比小女婿更好看的，这小女婿更不是好东西，一来二去，小竹马跟这小女婿，就差那最后一脚了，我就帮了一把，真是，啧啧。”

    金贵啧啧有声，“男蠢女笨，我看了一夜，竟然没能……都看困了。”

    郭胜斜着他，金贵急忙解释，“我不是那啥，我不是怕太笨，成不了事……”

    “要是成不了事，你打算怎么帮？”富贵立刻接了句。

    金贵嘿嘿笑着，“就这么回事，昨天半夜里，曹娘子捉奸在床了，今天就闹起来了。”

    “我让金贵卡着时辰，是因为这个时辰，正是宫中内侍卫分派差使的时候，这样的事，如今都是曹善打理，曹善这是扔下差使往家里赶，他极疼这个女儿。”郭胜看着富贵道，“让金贵再跟你说说细情，这件事，要控制好火候，等到要用的时候，火候一定要正正好。”

    郭胜一边说一边站起来，“我得去跟姑娘说一声，这件事极其要紧，你俩好好商量商量，商量出来头绪，我要是没回来，就到王府找我说一声。”

    金贵和富贵连声应了，看着郭胜出去，两个人接着边吃边细细商量这件大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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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陆将军之六

﻿    “去个人，和老太爷禀一声，凤哥儿跟我在一起，让老太爷别担心。”周三太太先交待了句，接着吩咐，“到亭子里说话。”

    巧叶抱着一边哭一边拍打她的凤哥儿，跟着周三太太进了旁边的凉亭。

    “凤哥儿，”周三太太示意巧叶放下陆仪，两只手拉住他，提高声音，“你先别哭，先听母亲说。”

    陆仪的哭声顿时低下去。

    周三太太暗暗舒了口气，随即又担忧起来，这么大点孩子，懂事成这样，这凤哥儿实在是太聪明了，可是，越是聪明的孩子，管教起来就越难啊。就眼前这会儿，她已经有点儿力不从心的感觉了。

    “母亲问你，送你回陆家这事，你阿娘事先跟你商量过吗？”

    周三太太斟酌了片刻，才开口道。

    陆老太爷对凤哥儿的期望，和她对凤哥儿的期望是一样的，她嫁进陆家，已经十几二十年了，陆家教养孩子，以及教养未来家主和当家人的讲究，她都知道，她和陆老太爷一样，没有哄骗欺瞒的打算，虽然凤哥儿只是个孩子，她还是要尽力拿他当大人一样说话。

    陆仪紧紧抿着嘴，带着敌意看着周三太太。

    “你阿娘没跟你商量？”周三太太再问。

    陆仪极不情愿的点了下头。

    “那你阿娘怎么跟你说的？”

    陆仪拧过头，梗着脖子看着亭子外，没理周三太太。

    “你阿娘有没有跟你说过，你天资极好，就是现在，你阿娘就教不了你了，好先生你阿娘请不起，只有把你送回陆家，才能让你发挥天资，以后前程似锦，是不是这么说的？”

    周三太太拉了拉陆仪，将他拉的面对自己，接着问道。

    “不是！不是前程似锦，是等长大了，我有本事了，能想怎么就怎么样！”陆仪扁着嘴，用力纠正周三太太的话。

    “好，是母亲说错了，你阿娘说，你只有回到陆家，好好练功，好好念书，以后才能不受人家欺负，有本事了，就能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没说好好练功！”陆仪再次纠正。

    “好，没说好好练功。那你阿娘为什么要这么交待你？”

    周三太太看着一脑门反骨的陆仪，陆仪横着她，没答话。

    “你阿娘让你回陆家，说了她要跟你一起到陆家了吗？”周三太太再问。

    陆仪嘴巴抿的更紧了，瞪着周三太太，小拳头都攥起来了。

    “你阿娘跟你说过，你回了陆家，她就不能跟你在一起了，是不是？”周三太太攥紧了陆仪的胳膊，再问。

    “不是，”陆仪哭出了声，“你是坏人，阿娘没……阿娘说我要是听话，等我做了陆家最听话的孩子，她就来看我……不是！”

    “你阿娘是说，等你长大了，成了陆家最有出息的孩子，她再来看你。”周三太太不客气的纠正。

    “不是……”陆仪放声大哭，“你是个坏人，大坏人，不是，我不答应了，我要阿娘，我不当大英雄了，我要阿娘！你放开我，你这个坏人！”

    陆仪一边哭，一边连踢带打，用力想要挣脱周三太太的两只手。

    “凤哥儿，你虽然小，可再小，你也是个男子汉，你姓陆，你既然答应了，就不能反悔，你阿娘没骗你，母亲也不是坏人，你既然答应过，这件事就是这样了，你再哭再闹，都没有用的。”

    周三太太提高声音，压着凤哥儿的大哭，声色俱厉。

    “坏人！你们都是坏人！骗子！阿娘……骗子！”陆仪用尽全力，也没能挣脱出来，被周三太太抓着两只胳膊，两只脚乱踢着往下坠，放声嚎啕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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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一章 送出的希望

﻿    魏相一天忙碌，直到很晚才回到府里，又见了几个早就候在府里的门人学生，才拖着疲倦的步子，回到正院。

    罗老夫人迎出来，丫头端了碗牛乳熬的米汁，魏相慢慢喝着。

    这是魏家的养生之道，信奉米面最养人。

    “听说你去了趟长沙王府？金相折子递上去了？”罗老夫人看着老伴那一脸的疲倦压抑，关切道。

    “嗯，老金是个明白人，瞧他那样子，也是倦了，折子还没递，唉，我是尽了力了。”听老伴问到金相，魏相脸上的疲倦更重，“长沙王府里，花草繁盛，唉，草木之气远胜人气，让人伤感。”

    “那座王府，要不是金相，早就被荒草埋没了，当年，咱们刚成亲那时候，长沙王府多热闹，真真正正人才济济……唉，不说了，都是不该提的话，你也别想太多，去了这一趟，尽了心了，别的，随他们去吧，你都这把年纪了。”

    罗老夫人劝解道。

    “各家有各家的福动劫难，我没想他们家，我是想咱们家，咱们这府上……”魏相一声长叹，“要是经历一场长沙王府那样的劫难，这个魏字，只怕就要灰飞烟灭了，咱们魏家，可没有长沙王府那样的底蕴。”

    魏相连声叹气，“从长沙王府出来，我去了趟大慈恩寺，想想三爷二爷，还有苏家，苏相和他那个儿子，还是满眼繁华，就是一眨眼，灰飞烟灭，唉。”

    魏相脸上的悲伤，几乎不能自抑。

    “唉，可不是。”罗老夫人也跟着低低叹着气，看着魏相，想说什么，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说了又能有什么用？倒是让他多添一份忧虑。

    “我真害怕咱们家……”魏相看着罗老夫人，罗老夫人眼眶一热，她没敢说的话，他说出来了。

    “想开些，从玉泽定给了太子，这话儿咱们不就说过，要是荣华，是荣华极了，要是有什么不好，魏家只怕要沉寂好些年，都是打算过的。”

    罗老夫人努力想宽慰魏相。

    “只怕不只沉寂，只怕咱们府上，也得象长沙王府那样，也许还不如长沙王府，我都这把年纪了，几个儿子，孙子，才具上，好也不过略好而已，真要……”

    魏相喉咙一哽，他真要是获罪而死，魏家，谁来支撑？谁能象金相那样，一个人将整个长沙王府撑起来几十年？

    罗老夫人看着眼中隐隐有泪的魏相，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劝什么才好，也没什么好劝的。

    “你也别想的太坏，让太子闭门读几年书，也是皇上一片爱子之心，就象你，不也常常把几个儿子，孙子关起来读书？那是君臣，也是父子。”

    半晌，罗老夫人低声道，说是劝，却更象是在说自己的想法。

    “再说，皇上眼前，如今只有三位皇子了，老四老五，到这会儿也没看出来能立起来的样子，皇上虽说……可也算是个精明人儿。

    皇上是想着再生出一位两位皇子，可这事儿，你不是说过，程家这人丁，就没兴旺过，象皇上这样，六位皇子，已经是极数了，再要有一位两位皇子，那是极难的事儿。

    皇上那样的人，凡事替自己打算的不能再打算了，就算是指着再生个一个两个小皇子，那没生出来之前，太子也必定是平平安安的。

    不过一时难一难，还能怎么样？”

    “从前我也这么想。”魏相神情晦暗，“可现在，秦王府到底想干什么，谁能说得准。”

    顿了片刻，魏相意味不明的一声长叹，“这一阵子，六部小吏都十分热衷谈论史上的兄终弟及，太学里，有几位教谕，甚至专程讲了史上的兄终弟及。”

    罗老夫人脸色变了，“就是本朝，也有过两回。”

    “这一条，咱们从来没想到过。”魏相神情更加黯然。

    罗老夫人呆了一会儿，突然抬头看着魏相道：“有件事，你不说这个，我差点忘了，也没当回事。

    今天午后，玉桥媳妇去大相国寺点长明灯，遇到了唐家那位七奶奶。”

    “秦王妃的姐姐？”魏相反应极快。

    “就是她，和她那个嫁进丁家的八妹妹，还有罗尚书家那位和离的三娘子，三个人一起，拿了一把手的长命锁平安符，说是去替她家如意，还有她五哥家孩子，阮家那俩孩子，陆家那位宝贝姑娘，还有，”

    罗老夫人顿了顿，叹了口气，“如今是柏家姑娘了，从前苏家那位小姑娘，换长命锁平安符，玉桥媳妇说，她当姑娘时，跟唐家七奶奶情份极好，见了面，就往静室喝着茶说了一会儿话。你怎么了？”

    罗老夫人正说着，见魏相突然怔怔忡忡出了神，忙问了句。

    “没什么。”魏相收回心神，“秦王妃跟几个姐姐情份都极好，这位唐家七奶奶，在京城里年纪差不多的媳妇中间，竟是无人不和她交好。”

    罗老夫人也是一呆，“你不说，我还……可真是，就连玉泽，也很跟她说得来，唉，不说这个了，说玉桥媳妇的事儿。”

    罗老夫人的神情里也添了几分晦暗。

    “玉桥媳妇说，唐家七奶奶跟她说，她们这些孩子，如今每天一个时辰，都在柏府，跟着柏家一个老家将练习吐纳，扎马步练功。”

    魏相一个怔神，罗老夫人会意的看着他，轻轻拍了拍魏相的手。

    “说是，柏小将军从苏家接回囡姐儿之后，就开祠堂上了族谱，记在柏小将军和万夫人名下，他们柏家的规矩，会走路就得开始练功，囡姐儿早就走稳当了，接回柏家没多久，就挑了师父，开始练功。

    说是没两天，先是古家，那位古尚书你是知道的，最是倚老卖老，拉得下脸，带着自家孙女，往柏家一扔就走了。隔天，阮家那位十七爷，就把他家那个叫毛毛的小丫头，也送到柏家去了，说是教一个娃是教一遍，两个三个也是一样教一遍，不过多浪费几碗茶几块点心，实在不行，他家毛毛自带茶水点心。”

    魏相听的眉毛抬起，罗老夫人这几句话，说的他那份沉重之极的心情之中，竟生出几分哭笑不得，这是茶水点心的事儿？

    “玉桥媳妇说，唐家七奶奶就说了，这么好的事，不能落下她家如意，听说毛毛去了隔天，她也老着面皮，硬把她家如意也塞进了柏家。唐七奶奶说，送了如意回来，她一想，阮家十七爷说的对，三个五年是教，十个八个也是教，她立刻弯到李家，把李五爷家老二，那位安姐儿，还有李家二房两个庶出姐儿，一股脑儿全送柏家去了。”

    魏相一口气呛着了。

    “说是如今柏家那个小武堂，已经添到了七位教习，圈了一大块地方出来，说是除了这几个，还有阮家那位大哥儿，叫言哥儿的，李家二房三房两位哥儿，古家一个哥儿一位姑娘，严相那位长孙，还有兵部江尚书家两个小孙子。

    唐家七奶奶跟玉桥媳妇说这些，是让她把咱们大姐儿也送过去。”

    罗老夫人的话说到最后一句，魏相怔忡之间，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罗老夫人看着怔忡之中的魏相，接着道：“玉桥媳妇说，唐家七奶奶还说，她们唐家跟柏家交情浅，她跟她家七爷又不象她六姐夫那样厚脸皮，所以柏家这个武堂的茶水点心，平时照应，是她们几个轮着去的，总不能全让万夫人操心。

    说是常常一去好几家，除了她们这些送孩子过去的，还有丁家那位二奶奶，阮夫人也常带着阿果去玩儿，还有罗尚书府上那位三娘子，人多得很。

    说是经常人去的太多了，说是照应孩子，倒不如说是她们自己乐呵，玉桥媳妇说的时候，眼睛里都是亮光，看她那样子，想去的很。”

    魏相长长的叹了口气，“这份心计……”

    “老头子，这是人家的好意。”罗老夫人也是一声长叹，意味却和魏相一声长叹大相径庭。

    “好意是好意，我知道，可是，要是太子知道……”魏相一脸苦笑的看着罗老夫人。

    “都说不聋不瞎，做不得阿翁阿婆，”罗老夫人一脸淡定，“孙子孙子媳妇，重孙子重孙女，这一大堆的，谁到哪家玩耍，跟谁在一起，遇到谁了，谁跟谁好，谁跟谁闹别扭了，这事儿，哪家能事事知道的？就是知道了，也管不了，再说，那是孙子媳妇和重孙女儿，内宅的事，也不该你知道。

    你不该知道，我年纪大了，耳朵聋，眼也花了，早就不管琐事了，我也不知道。”

    罗老夫人淡定的抖了下帕子，“太子那个人，有一条跟皇上的脾气最象，就是眼里只有大事，从来不管小事，江家那位公子也是，要不，你哪天探个话，看看太子，或是那位江公子，知不知道柏家这个小武堂。”

    “也是。”好半天，魏相低低道，“这事你盯着些，不是咱们……”后面的话，魏相脸上带着丝丝难堪，没说出来，“我不是爱惜自己，实在是这满府的人，唉，大姐儿才那么大点儿，回回见了我，一声一声的太翁翁……”

    魏相喉咙一哽，“我这个太翁翁，再怎么，也不能堵了她的生路啊。”

    “人不为已，天诛地灭。”罗老夫人神情淡然中透着几分黯然，“当初，是咱们太贪心，你我太贪心，可这错是咱们的，不是孩子们的，能给他们留一条生路，是咱们的本份，真要有什么，我和你，我陪你，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好。”魏相握着罗老夫人的手，长长一声叹息中，有郁结，但更多的，是一份有了生机的轻松。

    ……………………

    工部虽说还算太平，不过罗仲生半点没觉得轻松，整个朝堂都是乌云压顶的感觉，他再怎么，也轻松不到哪儿去，何况，他还有份似有似无的小心思。

    这一趟推举相公，毕竟还是有一线希望的，毕竟是推举两位相公……

    不过这点儿小心思，在推举后头一天的早朝免了，御前议事也免了之后，消了一半，等到第二天的早朝和御前议事又免了，接着听说魏相去了长沙王府之后，这点儿小心思，就跟一场酒醉一样，隔了两天，就只余下点儿回味了。

    罗仲生比平时晚了两刻钟，从工部出来，上了马没走多远，十来个人，鲜衣怒马，从斜刺的街上冲过来，罗仲生急忙勒住马，没等他看清楚，斜刺里冲出来的十来个人中，最前的一位，已经冲他拱手招呼了，“是罗尚书，真是巧，一出门就遇到了罗尚书。正好。”

    阮十七说着，勒转马头，和罗仲生并行。

    “早就想找罗尚书赔个礼道个不是，说几句话，可这一阵子，唉。”阮十七一声长叹，手里的鞭子甩出几个响亮的鞭花，“罗尚书都知道，大事一件接一件，今天巧了，一出门，正好碰上罗尚书。”

    “你跟我要赔什么不是？”

    听到阮十七一句赔个不是，罗尚书背后的寒毛都竖起来了。陈家那桩案子还悬在京府衙门没结呢，对上阮十七这么位浑不吝，他不敢照正常的想法想他。

    “罗尚书真是大度。”阮十七握着鞭子，冲罗仲生拱了拱手。

    罗仲生一颗心提的更高了，没敢接话，只看着阮十七，等他往下说。

    “就是你家三姐儿的事，要不是我，好好的一门亲，对吧，生生没了。因为这个，毛毛她娘可没少抱怨我，我说来找你赔个礼，毛毛她娘就说我混帐，这哪个赔个礼就能掀过的事儿？不过，不管掀不得掀得过，这个礼，得先赔了。”

    阮十七说着，在马上再次冲罗仲生拱手欠身。

    罗仲生一颗心落回去了一大半，急忙拱手还礼，“不敢当不敢当。这事我该谢十七爷，三姐儿这门亲事，当初是我和她阿娘太急切了，没看清楚，幸亏十七爷……唉，早看清楚早好，这是三姐儿她阿娘的话，这事，该我好好谢谢十七爷。”

    罗仲生说着，冲阮十七拱手欠身。

    “哈哈哈，”阮十七爽快的笑起来，“我就说，罗尚书是个明白人，又明白又爽快。这事不提了，还有件事，这是我家毛毛她娘的交待，你家三姐儿的亲事，包在我阮十七身上，你放心，一年半年，必定给你家三姐儿再寻一门称心如意，真真正正的好亲。这个，照毛毛她娘的话，这才叫真正的赔礼。

    行了，就这样，我还有事儿，别过别过。”

    阮十七说着，冲罗仲生随意的拱了拱手，催马走了。

    罗仲生一根眉毛挑的老高，呆了一会儿，失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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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二章 两场会面

﻿    人定时分，陆仪和郭胜低低说着话儿，并肩往离天波门不远的孝严寺过去。

    孝严寺一面靠着护城河，另一面是太史局，是离宫城极近又少有的僻静地方。

    “……他叫富平，”陆仪声音很低，“十六年前，我刚到京城，他就过来见我。”

    陆仪的话顿住，片刻，才接着道：“头一回见我，他跪在我面前，哭的抬不起头。后来，娘娘吩咐，让他们这些人只管安心当差，后来，王妃也是这个意思，一直放到现在，内侍卫里，就只余富平一个人了。

    富平是大伯有一年办差路上捡到的。

    那一年京畿一带大旱之后又连下了一个多月的雨，闹饥荒闹的很厉害，大伯遇到富平时，富平只有一岁多两岁的样子，已经饿晕过去了，他阿娘抱着他，咬破手腕往他嘴里滴血，大伯实在不忍心。

    大哥说，那时候大姐只有一岁多，得了百日咳，大伯常常心疼的听到咳嗽就睡不着觉，那一阵子，大伯最见不得孩子受苦，就把富平和他阿娘带回了京城大宅。

    富平救过来了，富平阿娘病了将近一个月，还是走了。

    后来，大伯见富平聪明伶俐，又是块练功的极佳料子，就让人把他送到建昌城老宅，十四年后，富平十六岁那年，回到京城，先是跟在大伯身边做小厮，四年后，富平补进了侍卫队，隔年，大伯就过世了。”

    郭胜眉头皱起，“富平知道你大伯是怎么死的？”

    “知道。”陆仪斜了郭胜一眼，“陆家的侍卫，不光要功夫好，人更要精明，都是要能独当一面办差的，大伯走……唉，那样的事，是个人都能想到，他们怎么可能想不到，都知道的，那一晚，死了很多人，也留下了一些。”

    陆仪明显极不愿意说起这些。郭胜低低叹了口气。

    “富平是大伯那些侍卫中最年青的一个，当时，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十来个年青侍卫，都补进了内侍卫。

    我到京城时，这十来个人，都悄悄过来见过我，内侍卫的规矩，年过五十清退，这些侍卫，娘娘那时候吩咐让他们只管安心当差，到王妃时，也是这么吩咐的，这几年，一年一年就都退出来了。”

    “那这些人呢？”郭胜目光灼灼，这可都是极难得的人手啊！

    “我让人送他们回南了，都极想回南，想念建昌城的山山水水，吃食酒水。”陆仪再次斜了郭胜一眼，“这是王妃的意思。王妃说，人不能用尽。对于我们陆家来说，他们一直记得来处，我们陆家，就一定要给他们一个归处。”

    “王妃就是想的周到。”郭胜被陆仪那一眼斜的有点儿心虚，干笑了几声。

    “大伯走时，富平还没有成家，大伯走后，富平就断了成家的念头，这几十年，一直是一个人，常年住在侍卫房里。到年底，富平就满五十了，原本……唉。”

    陆仪一声叹息中透着难过和不忍。

    郭胜一根眉毛抬的老高，姑娘从去年开始，步步紧逼，直到今天……一切都在姑娘掌握之中啊！

    “到了。”陆仪示意前面一间低矮的小房子。

    富贵等人和陆仪的几个小厮悄悄散开，小心警戒，承影看着陆仪和郭胜进了屋，垂手守在门口。

    “给小爷请安。”屋子一角，一个人影从黑暗中闪出来，冲陆仪单膝跪下，见了礼，立刻站起来。

    “富平，有桩差使，有进无退。”陆仪看着他，直截了当道。

    富平的眼睛里一下子爆出团亮光，声音里透着灼热，“是，皇上？”

    陆仪看了眼郭胜，极轻的嗯了一声。

    富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磕了几个头，声音哽咽的几乎说不成句，“小的，总算，小的，爷死的……总该有个说法，小的，这心，不平，不平！总算，这几十年……”

    富平趴在地上，又磕了几个头。

    “起来。”陆仪上前，扶起泪流满面的富平，“富平，你这份忠心，大伯在天之灵，已经看到了，我也看到了，陆家，和我，都看到了。”

    陆仪说着，冲富平长揖到底，“就是因为有您这样的忠义之将，陆家才是陆家。”

    “不敢当不敢当，小爷要折煞小的了。没有爷，就没有小的，小的几十年锦衣玉食，都是因为爷的恩惠。小的这几十年，就憋了这口气，那个婆娘，她是死了，可，她本来就该死了，没早一刻，没晚一分，这不能算！不管他们怎么说，君君臣臣，不管他们怎么说！小的就是觉得，爷不该那样死，爷的死，得有个说法，他们，得给个说法！”

    说到最后，富平声音里满溢着浓烈的愤懑。

    郭胜默然看着富平，心里一片凄然。富平这样的话，他也曾经说过，他讨回了债，却没能讨到说法……

    “原本，你也能和王慧他们一样，从内侍卫出来，回到建昌城，安度晚年，可……唉。承影，你替我给富爷磕个头。”陆仪沉默片刻，吩咐承影。

    承影动作很快，富平连声不敢当，一步冲前就要拦住，却被郭胜伸手拦住了，“你当得起。”

    “当不得，真当不得。”富平被郭胜拦着，受了承影三个响头，冲陆仪连连长揖，又冲郭胜长揖，“王哥他们，一直留在内侍卫，都跟小的一样，想着陆家必定再有进京的一天，想着爷的死，不能就那么算了，他们走的时候，一个一个往后托付，到小的……”

    富平喉咙哽住，“小的这大半年，常常半夜醒来，再也睡不着，当初跟着爷进京的侍卫，就只有小的一个人了，等小的走的时候，爷的冤屈，该托付给谁？

    小爷是小爷，可小的们是爷的护卫，小爷有小爷要做的事，小的们有小的们要做的事。要是小的们，没有一个人能替爷做点什么，不能亲眼看着讨回一个说法，小的这心里，死了都无法安宁。

    小的才是感激不尽，做了这件事，小的此生无憾，小的这几十年，就盼着这一刻。

    该小的谢谢小爷，谢谢这位爷。”

    富平顿了顿，看着陆仪，目光闪闪，“爷是五十岁差一点点走的，小的如今也是这个年纪，能跟爷一个年纪走，是小的的荣幸。”

    陆仪看着他，嗯了一声，伸手出去，在他肩上拍了拍，“我到门口看看夜色，细事，让郭爷和你说。”

    “是！”富平一个是字，答的干脆利落，充满生机。

    陆仪弯腰出了矮屋，郭胜冲富平拱了拱手，“我姓郭，单名胜，在王妃门下当差。这一场事，咱们兄弟几个搭手来做。”

    “是，郭爷尽管吩咐。”富平冲郭胜拱手。

    “金明池演武那天，你能随侍到船上吗？”郭胜直截了当的问道。

    “能。”富平答的更干脆，“小的在内侍卫这几十年，几分脸面还是混出来了，哪天当值，在哪儿当值，想调到哪天哪儿都容易，郭爷只管吩咐。”

    “那就好，这是最要紧的一步。”郭胜松了口气。

    先前他想过，要是富平没办法确保他那天在船上当值，他得想个什么办法，确保他那天要到船上当这个差，到现在也没能想出什么头绪，对他这种离皇城都很远的人来说，这件事实在太难了。

    嗯，现在看来，他多操心了，也是，这位富平，聪明之极，极能隐忍，这么多年，在内侍卫，只怕不只有几分脸面这么简单。

    “有了这一步，别的就都容易了。”郭胜语调轻松起来，“今天见你，就这一件事，别的，等过几天，那天船上的人大致定下来，咱们再见面细说。”

    “行！都听郭爷安排。”富平爽快答应，欠身让郭胜出去，自己在屋里等了大半个时辰，才悄悄出门，隐入黑暗中。

    ……………………

    陆仪和郭胜往孝严寺去时，皇城另一边，破旧的简直有些破败的宝箓宫一角，江延世迎着背着手，闲庭散步一般缓步过来的崔太监，长揖到底。

    “这宝箓宫，我有好些年没来了，没想到旧成这样，不过，这儿赏月，倒是极佳。”崔太监冲江延世点了点头，算是还了礼，再往前几步，离江延世两三步站住，转身打量着四周，轻言慢语道。

    “今天这样的残月，确实最宜眼下这宝箓宫。”江延世也仰头看月，“月缺月圆，景致如何，还是在心境，晚辈瞧这月下宝箓宫，无数过往，恩怨交缠，和这残月一样，都过于破败了，到了该好好修缮清理的时候了。”

    “嗯。”崔太监似是而非的嗯了一声，侧头斜斜的打量着江延世，片刻，直入正题，“你深夜找我，总不至于为了赏这月下什么景，有什么事，说吧。”

    “大伴是爽快人，晚辈请见大伴，是想请大伴援手，还朝廷，和这帝国一份安稳。”江延世说着，冲崔太监长揖了一礼。

    “恕我驽钝，公子这话，我没听懂。”崔太监眼睛微眯，直视着江延世。

    “秦王爷和皇上不同母，皇上生母另有其人。”江延世迎着崔太监的目光，眼睛微眯，“秦王爷和皇上，只是不同母么？”

    崔太监的眼睛也眯了起来，“公子，此话可要慎言。”

    “这宫里，大约没有大伴不知道的事。”江延世往后退了一步，“前尘旧事，事情已经过去了，尘归了尘，可恨，还在，不但还在，还日日生发，一点点长了起来，大伴必定看的一清二楚。”

    崔太监看着江延世，没说话。

    “婆台山上，我以为能替太子，替皇上扫去这股子已经根深叶茂了的旧恨，可我失败了，惨败，反倒让她送进了二爷一条命，王府门口，阴差阳错，功亏一篑。现在，大伴，您说，我该怎么办？”江延世看着崔太监。

    崔太监移开了目光。

    “我是为了太子，太子却不是为了自己，那座王府，所图所谋，也不在太子，这个，想来大伴比我看的更清楚。”

    看着崔太监移开了目光，江延世心里微松，话就进了一步。

    “晚辈见识浅薄，江家根基更浅，晚辈无知之事太多，不过，大伴统领内侍卫几十年，是皇上最信任的人，这几十年，眼睁睁看着，却安静的几乎无声无息，晚辈无知之见，大约，大伴所重，只有皇上安危一件事。”

    崔太监眯眼打量着江延世，干笑一声，“都说江公子聪慧之极，果然名不虚传。不过，你不知道的事，确实很多。”

    “大伴过讲了。”江延世拱手半揖了一礼，“太子和晚辈，和大伴一样，正是因为忧心皇上安危，才有了婆台山和王府门口，这些冒险之举，可惜……唉，功败垂成。”

    江延世一声长叹，“婆台山上，晚辈见识了那座王府的实力，不过冰山之一角，晚辈心里已经惊惧之极，才有了王府门口那场事，没想到，唉！”

    江延世又是一声长叹，“不瞒大伴，晚辈这份惊恐，不光是王府里到底藏有多少人手，还在于，那一丝天意。大伴感觉到了吗？”

    江延世紧盯着崔太监，崔太监紧紧抿着嘴，移开了目光。

    “晚辈不知道这一线天机来自何处，因何而起，可这一线天机，令晚辈夜不能寐，恐惧之极，大伴，那座王府，自始至终，眼睛盯着的，只有一个地方，只有一个人，要是哪一天，他们动了手，大伴能万无一失么？”

    “句句大逆不道。”崔太监声音淡然，“象你说的，我一个奴儿，只知道做好份内的事，余事不敢多闻多看，你到底要做什么？不妨直说。”

    “这股子在朝里，在帝国扎的越来越深的仇恨之毒瘤，必须连根拨出来，只有把这毒瘤拨出来，太子，四爷五爷才能有条活路，还有皇上，”

    江延世顿了顿，“大伴的心，就不用悬着，可以放下来了。”

    “你不是已经动过手了？”崔太监眼皮微垂。

    “晚辈无能。”江延世再次冲崔太监半揖，“只能请大伴援手。”

    “说说。”崔太监似是而非的说了两个字。

    “金明池演武，他必定要陪在皇上身边，这在大伴的安排之内，只要让他往旁边靠一靠，若是再能给晚辈留出一两丝空隙和机会，那就更好了。”

    江延世没看崔太监，垂眼道。

    “好大的胆子！”崔太监冷笑了一声，一个拂袖，转身走了。

    江延世看着崔太监的背影，眼睛眯起又舒开，轻轻慢慢的吁了口气，好了。

    只要他肯抬抬手，自己的大事，就有了七八分把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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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陆将军之七

﻿    陆仪连踢带打，任谁劝也没用，只哭的嚎的气噎声嘶，晚饭也没吃，直到哭的累极了，眼睛都睁不开了，蜷在床上，一边抽泣一边闭上眼睡着了。

    从陆老太爷起，上上下下几十号人，总算松了口气，连抹了几把满额头的汗，只觉得虚脱了一般。

    周三太太跟着没吃没喝闹到半夜，累的腿都是软的，眼看陆仪睡着了，至少这一会儿，心里稍稍宽了些，吩咐巧叶也留下来，嘱咐了一通，踮着脚进屋，看了看睡梦中还时不时抽泣几声的陆仪，出来，再次嘱咐了一遍黄嬷嬷等人，小心看着，夜里警醒些，看着哥儿别病了等等等等，出来，又吩咐厨房安排人值夜，先备些汤水点心，炉子别熄火，随时准备着小爷半夜醒了，想要吃这个吃那个。

    退到院子外，站着又细细想了一遍，确定周全了，才一只手捶着腰，往自己院子里回去。

    陆仪是饿醒的，眼睛先睁开一条缝，眯眼看着帐子外的一片阴暗，一动不动趴了一会儿，稍稍动了动，停下听了听，确定没动静，再动了动，慢慢挪着床边，滑下了床。

    当值的丫头婆子，从黄嬷嬷到小丫头，从傍晚到陆仪睡着，被指使的高高提着颗心，片刻不停的整整折腾了两个多时辰，从头到尾又是紧张又是害怕又是劳累，这会儿都乏透了，一个个睡的很沉。

    陆仪从床上滑下来，贴着床边趴了一会儿，手脚并用，飞快的爬到耳屋门口，正要推门，又顿住，摸了摸饿的快瘪了的肚子，四下看了看，轻手轻脚爬到桌子下，站起来，将桌子上的点心先抓了一个塞进嘴里，再抓上一把，低头看了看，没地方放，干脆一只手抓着，一只手照样爬的飞快。

    陆家这样的人家，门自然是开关无声，陆仪爬到门口，直起上身，回头瞄着屋里沉睡的众人，悄悄推开门，爬到门槛上一个骨碌滚出去，贴在墙根阴影中，迈动小短腿，飞快的往外跑。

    大丫头巧云是个警醒的，虽然累极了，也不会一睡一整夜，一觉醒来，迷迷糊糊的坐起来，挪到床边，强忍着哈欠，将帘子掀起条缝，想看看陆仪睡的好不好，一眼看去，怔了下，两只手一起用力揉了揉眼，再看一眼，顿时，两只眼睛就瞪圆了，一头扑上去，从床头摸到床尾，再拉起被子，用力抖了几下，惊叫出声，“小爷呢？快起来，都快起来！不得了了！”

    巧云这一声尖叫，把屋里屋外全给惊醒了，黄嬷嬷和衣而睡，鞋子却脱了，根本顾不上鞋子了，一头扑进来，“你叫什么，看吓着……哥儿呢？唉哟！哥儿呢快找！快找！哥儿！唉哟，快去禀报老太爷，天哪！”

    黄嬷嬷这一嗓子，可比巧云叫的尖利惊恐多了。

    几乎立刻，陆老太爷这间清静严肃了几十年的院子，整个儿的都沸腾了。

    陆老太爷只穿了件半衣，光着两条腿就冲进了耳屋。

    耳屋就那么大，陆老太爷几个转身就看全了，自然没找到，急的叫声连连，“快去找，快去大门，角门，侧门，快去，都起来，去请三太太！赶紧找！快，凤哥儿，凤哥儿！”

    不到一刻钟，整个陆家大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姚先生昨晚上也跟着折腾到半夜，睡的正沉，听到动静，听说是陆仪不见了，圆瞪着眼睛呆了片刻，一步窜下床，一边穿衣服一边往外跑。

    “怎么能连个孩子也看不住？你们府上这是多少年没带过孩子了？你们这府上，后头还有个湖，连个栏杆都没有，我早说过，看看你们府上，你跟着我干嘛？是你们府上哥儿丢了，又不是我丢了，快去找人哪。”

    陆仪没能跑出多远，也就刚刚跑到院门口，听到动静，紧紧缩在高高的院门槛角落里，看到大门开了，门房一头冲出去，又急忙一个调头扎回来，一头扎进门房，陆仪比门房利落多了，连滚带爬滚出门槛，沿着台阶，叽里咕噜滚下去，在门房提了灯笼，再次冲出来之前，缩在了院门口那盆巨大的山茶花后面。

    院子里已经脚步乱响，院子外，灯笼也飞快亮起来，陆仪扁着嘴，紧紧缩在山茶花后，拧着头四下看了看，奔着离院门口十来步的那座瘦透漏俱全的太湖石冲过去，转了半圈，找了条能挤进去的缝隙里，用力挤进去，挪好，抓过旁边累累落落的藤萝，拦在自己前面，在衣服上蹭了蹭手上的泥，一口一口吃着手里的点心，愉快的听着一声一声的小爷哥儿阿凤。

    远处，曙光慢慢透出来，从巧云一摸没摸到陆仪，到这会儿，已经找了一个来时辰了，巧云和黄嬷嬷，以及屋里当值，和不当值，但点在陆仪身边侍候的所有人，都急的当场起了满嘴水泡，想哭又不敢，哥儿不见了，生死不知，哭声太不吉利了，可喊声里，满满的已经全是哭声了。

    小爷找不到，或是有点什么意外，她们都不用活了。

    陆老太爷急的只觉得头一阵接一阵的发懞，心里一阵接一阵的抽抽发紧，这都一个时辰了，还没找到，老姚说的对，那后湖，早就该在湖边围上一圈栏杆，天那么黑，凤哥儿那么小，万一跑的急了……

    陆老太爷越想越怕，直想的怕的手都发抖了，紧着声音吩咐叫船娘，把船撑出来，拿大网拿出来，下湖去找，赶紧撒网找！

    周三太太一冲进来，先问巧云摸头一把时，被窝是凉的还是热的，巧云张口结舌，她真是昏了头了，当时她竟然昏了头！

    周三太太也顾不上责备巧云了，满屋子翻找。

    凤哥儿那么大点儿，人小腿短，肯定跑不远，说不定还在这屋里，周三太太连床头的抽屉都抽开了一遍，一圈翻下来，几乎算是把整体耳屋给拆了一遍。

    拆完耳屋，周三太太冲出屋子，开始满院子翻。

    她觉得凤哥儿肯定没走远，再怎么聪明，毕竟太小，那么大点孩子，第一跑不远，第二，这府里这么大，她嫁进来头半年，几乎天天都有迷路的时候，凤哥儿再聪明，也只是个三周四岁的孩子，况且他进府根本没几天，他能记得这府里的路？不可能！绝大部分地方，他根本没去过！

    他能跑哪儿去？必定就在这院子里，在哪儿藏着，可是，到底藏哪儿了？怎么就找不到呢？

    周三太太急的快要烧起来了。

    陆仪饿坏了，一口一口吃的很急，很快就吃完了点心，把手也舔干净了，虽说没饱，当然更没吃好，不过至少不饿的肚子疼了，陆仪蜷缩在那道窄窄的假山缝里，又往里挤了挤，就开始一个接一个打起了呵欠，他没吃好，更没睡好，一个接一个呵欠打的很快眼皮就打起了架。

    眼皮打着一会儿架，渐渐就粘在一起睁不开了，眼看要睡着，陆仪用力睁开，很快又闭上，陆仪更加用力的睁开，可这回闭上的也更快，渐渐的，再用力也睁不开眼了，陆仪头往下垂，人往下坠，一头从假山缝里摔了出来。

    离假山最近的一个婆子一步冲上去，扑了满脸怀脸的泥，竟然接住了被藤蔓缠的一个滚身，直直倒下来的陆仪。激动的喊都喊不出来了，她头一回发现，自己这把年纪，竟然还能如何利落。

    陆仪一个机灵，用力睁了睁，却没能睁开眼，两只手胡乱扑腾了几下，就软软垂下，沉沉睡着了。

    陆老太爷连走带跑扑过来，看到陆仪全须全尾，完好无损，一口气松下来，伸手扶住老安顺，总算没软在地上。

    姚先生也冲了过来，陆老太爷喘着粗气，看看假山上那道缝隙，再看看满头青苔一身泥，在婆子怀里沉沉睡着的陆仪，看着姚先生，手指点点缝隙，再点点陆仪，再点点缝隙，再点向陆仪，却一句话没能说出来。

    周三太太提着裙子，从院子里一口气冲过来，瞪着那道缝隙，再看看陆仪，心情之复杂，无法言情。

    她光在院子里找，怎么忘了院子边上，可这座假山，连藏人都藏不住，那么点儿缝隙，他是怎么挤进去的？她头一回知道，这么块太湖石里，竟然能藏人！

    唉，这孩子，只怕比她所有的孩子加一起，还要难带好几倍，好几十倍！

    姚先生凑到那道缝隙前，转到这边，再转到那边，再从假山走到院门口，从院门口再走回来，围着太湖石又仔细看了一圈，又伸手进那道缝隙，这样比划那样比划一阵子，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不住口的夸赞，“这孩子真是难得，敏锐，聪明，冷静，有大毅力，真是难得难得，太难得了，陆老头，你好福气啊。”

    陆老太爷这会儿总算喘匀了气，却被姚先生这几声大笑，几句夸奖夸的猛抽了一口气，一把拍开姚先生的手，总算说出话了，“快去请大夫，快去！多请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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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三章 师徒闲话

﻿    崔太监背着手，不紧不慢的穿过文德殿，进了宣佑门，已经落钥的宣佑门，开了一条缝，崔太监闪身进去，厚重的大门悄无声息的重新又紧紧关上。

    宣佑门里，曹善迎上来，“师父。”

    “嗯，进去说话。”崔太监脚步依旧不紧不慢，和曹善一前一后，进了崔太监那间紧挨着皇上寝宫，只有中间三间上房，前后各有一小片金砖漫就的空地的小小院落。

    曹善随手掩了院门，跟在崔太监身后进了上房。

    老仆老章头扑扑踏踏送了一壶茶两个杯子上来，又送了个热帕子，打了个呵欠，顾自回去睡觉了。

    “没什么事吧？”曹善仔细看着崔太监的神色，关切道。

    “有。”崔太监一个有字，连着后面一长声叹气，“夜猫子进宅，哪能没事？无事不登三宝殿，唉！”崔太监再次长叹。

    “是大事？”曹善眉头皱起来。

    “唉。”崔太监示意曹善倒杯茶递给他，“阿善哪，你师爷的事儿，我跟你说过没有？”

    “说过，师父常说，这句话是师爷说的，那件事要是师爷该怎么办，常说。”曹善倒了茶，捧给崔太监。

    “你师爷是怎么死的，我跟你说过没有？”崔太监接过茶，却没喝，只一口接一口的叹气。

    曹善一个怔神，“这个倒没听师父提起过。”

    “先帝是怎么死的，我跟你说过没有？”崔太监却不理会刚才的话题了，岔开来说起了先帝。

    曹善犹豫了下，“病亡，说是病来得很急。”

    “唉，病亡，也算是病亡吧，来得急，倒真是急，唉。”

    崔太监不停的叹气，“先帝是个硬脾气，金贵妃走后，先帝痛心之极，说心死了，说心如死灰，十几年里，真就是，没近过女色。”

    曹善脸上闪过丝惊讶，不是为了他师父这些话，而是因为他师父这会儿的样子，刚才出去见的人，让师父心神动荡的很厉害。

    “先帝的病，太医说是马上风。”崔太监的话突然一转。

    曹善一个怔神，硬是没怔过来，相信了自己耳朵，却不敢相信自己头一个反应，“马上风？”

    他没听错吧？这个马上风，是那个马上风？还是，他听错了？这个马上风，肯定不是那个马上风！

    “就是马上风，赤着身子，是在皇后宫里，皇后床上，太医说是马上风，唉。”崔太监这一声叹息里，意味万千。

    “不管别人怎么说，师父他老人家自己是明明白白的，他没能护住先皇，他那一任，做差了，内侍卫，到了你师爷手里，头一回，砸了招牌……唉。”

    崔太监一声接一声的叹气，“师父他老人家把内侍卫交到我手里，当天，就坐化了，我把师父化成灰，撒在了后湖那片牡丹花底下。”

    曹善脸都青了。

    不是因为他师爷的死，而是因为先皇的死，先皇死在了皇后宫里，皇后床上，马上风。这背后的隐情无法多想哪怕一点点。

    那个皇后，就是后来的太后娘娘，七个月后，这位太后娘娘生下了秦王爷……

    “我十七岁就回到宫里当差了，那个时候，太后娘娘已经嫁进来，已经做了皇后娘娘了，刚刚做了皇后娘娘。”崔太监脸上布满了模糊的怀念。

    “十九岁的时候，我拜到师父门下，开始跟着师父，在皇上身边侍候。那个时候，皇后娘娘已经深居宫中，从不出门了。我跟着师父，头一回见到娘娘时……”

    崔太监的话戛然而止，目无焦距的看着前方，半晌，才接着道：“娘娘状若癫狂，厉鬼一般。”

    崔太监低低一声叹息。

    曹善看着他，跟着叹了口气。

    几十年前宫里那一场惨剧，他知道的很清楚，这件事，这样的事，从他拜到师父门下，师父就开始一点点和他讲，讲宫中旧事，讲宫中旧人。这一桩大事，是无论如何绕不过的。

    这些，都是他这个下一任内侍卫统领，需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知道的。

    但这样的细节，这样的观感，师父是头一次和他说起。

    “娘娘那个样子，一直疯了好几年，那个时候，我不常去她宫里，有一年，我又去了，娘娘不疯了，却瘦的象只骷髅，两只眼睛深陷下去，空空洞洞，空洞深处，却好象有团火在烧。

    那次我还是和师父一起去的，师父说，娘娘生了心魔。唉。”

    崔太监抿了口茶，放下杯子，两根手指一替一下，慢慢拍着桌子，好半天，才接着道：“后来，娘娘一天比一天好起来，我没亲见，只是听说，她一天比一天好了。

    后来，我再一回见到娘娘，已经又是好几年后了，她看起来是好了，就是老的厉害，和皇上比，她仿佛是皇上的长辈，看起来，好象跟先郑太后差不多年纪，那时候，她不管看什么，目光都是冷冷的，整个人，也冰冰冷冷透着寒意。”

    曹善叹了口气，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这一番轮回，金娘娘不知道疯过多少回，再醒过来多少回，崩塌了多少回，又重建了多少回。

    “再后来的金娘娘，唉，那时候，你就进宫了，后来，你自己也看到了，除了苍老些，她跟平常的老妇人没什么分别了，一派慈祥温和，一看就是母仪天下的太后。

    后来，有了秦王爷，好象一切都过去了。

    可我一直跟在皇上身边，紧跟在皇上身边，我看得到娘娘不常露出的目光，看得到娘娘不常露出的神情，或者说，只有对着皇上时，娘娘眼里才会偶尔有过一回两回的目光和神情。

    那目光里，有当年的冰，也有当年的火。

    阿善哪，我一直都很害怕，怕娘娘，怕得很。唉。”

    崔太监长长叹了口气，“你也知道，在你师爷手里时，娘娘身边就有了陆仪，有了陆家，陆家，你是知道的，咱们内侍卫和陆家同出一源，和陆家比，内侍卫不算什么。

    我曾经问过陆仪，我就想不明白，他们陆家，该效忠的是江娘娘，怎么能是金娘娘呢，这不对！”

    “陆仪怎么说？因为陆明水的死？”

    陆明水死于郑太后一杯毒，这件事，是他拜在师父门下之后，师父和他说起的头一桩旧事。

    因为这件事，他心里别扭了很久。

    他们这些一直在阴暗中搏命的人，最悲伤，也最害怕的，莫过于死于背后捅出的刀，死于他们时刻拿命守护着的那些主上们的手。

    师父也是有想法的，他从师父的语调里听得出。

    “陆仪没答我的问话，只说了一句，他们陆家，从来不会坏了规矩。就这一句。”

    崔太监一声叹息中透着无数的感慨和感叹。

    “陆家，真是让人心折，代代皆有不凡之人，那时候，陆仪才十九，只有十九岁哪，阿善，可那份沉稳，那份内敛，唉，我很敬重陆家，从有内侍卫到今天，咱们内侍卫，没人不敬重陆家。”

    “这话，还是因为陆明水的死？”曹善轻声道。

    “也许吧。有一回，过年的时候，皇上多喝了几杯酒，说起笑话儿，说要让陆仪扮个美人儿给他看看。”

    崔太监看着曹善，“这扮美人儿的典故，我跟你说过没有？”

    曹善摇头，看着崔太监，心里涌起几分心酸难过，师父老了，几年前，哪怕一两年前，师父从来不会忘记他说过什么，没说过什么，这一两年，师父常常这样，困惑这句话他说过没有，那件事他吩咐了没有……

    师父老了。

    “陆家先祖，是高祖的师兄，美貌冠绝一时，据说，比陆仪还要好看几分，先李太后年青时以美貌著称，可对着陆爷，先李太后感叹过不只一回，比之不如。”

    “先李太后还感慨过这个？”曹善忍不住惊讶而笑。

    “先李太后是个极有意思的人。”崔太监也露出笑容，“陆爷年青的时候，也是个爱玩的，常常兴致上来，做女装打扮，据说，真真正正的颠倒众生。”

    “陆爷这么有意思。”曹善笑起来。

    “可不是。”崔太监脸上露出浓浓的向往之意，“咱们内侍卫，就是陆爷从无到手，一点一点，亲手带出来的。皇上这个玩笑，不合适，”

    崔太监低低叹了口气，“金娘娘当场就摔了杯子，说皇上酒多了，昏了头，娘娘还说，陆家人是有脾气的，陆家人，是能有脾气的。

    这话，我也觉得极是，你看，陆仪选了金娘娘，而不是江娘娘，这就是陆家人的脾气。”

    曹善呆了一瞬，叹了口气。

    “我那趟去问陆仪，这一问，其实就极不妥当，可是，阿善哪，师父害怕啊。这些年，师父时时都提着颗心，唯恐布了你师爷的后尘，要是再失一回手，那咱们内侍卫，就成了一滩烂泥了，我不敢哪。”

    崔太监不叹气了，沉默下来，目无焦距的看着黑暗的窗外。

    “师父，娘娘已经走了。”曹善看着沉默的崔太监，说不上来为什么，心一点点往上提了上来。

    “娘娘走了之后，我更害怕了。”好一会儿，崔太监低低道：“这事还是得告诉你。”

    崔太监再次沉默，片刻，才接着道：“早就该告诉你，可我……唉，娘娘死的极其突然，这你知道，娘娘的尸首，骨碎如粉，皮肉干瘪。”

    曹善呆了一瞬，随即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崔太监。

    “今天，江延世说，他在秦王那里，看到了一线天机，我当时，就想到了娘娘的死。”崔太监声音极低，透着丝隐隐约约的恐惧。

    “这是妖术？”曹善声音微紧。

    “什么叫妖术？什么叫神通？谁知道？本朝太祖能得天下，据说是源于李太后。

    当年的福音寺里，住着位高僧，是李太后请走了那位高僧，前朝失了护持，太祖才能得了天下，都说，那位王爷，先皇那个弟弟，是跟着那位高僧的徒弟出家走的，也许不是徒弟，也许就是那位高僧。

    阿善哪，这个世上，神奇之事，神奇之人，太多了。”

    曹善听的后背一阵接一阵的发凉，“师父，您是说，这个……师父，这太可怕了。”

    “是啊，师父怕了很多年了，娘娘走前，怕娘娘，娘娘走后，更怕，唉，阿善哪，俗话说的好，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咱们，就是防贼的，我生怕一个错眼没能防住，酿成大错，咱们内侍卫，不能再错了。”

    崔太监这几句话说的极其沉重，其实他这半年多，经常梦到皇上死在了他面前，梦到他满手的血，都是皇上的血……

    “师父，咱们有什么办法不这么被动吗？虽说咱们不能言及任何政事，不能跟皇上说跟皇上安危无关的事，哪怕一个字，可这事，不能算跟皇上安危无关吧？”

    曹善略多想了想，就后背一层冷汗，几句话里透着急切。

    “说什么？怎么说？哪一句不是关着政事，哪一件事不是关着皇家秘辛？哪一句话是能说的？我教导了你这么些年，你竟然说出这样的话！”

    崔太监明显有些生气，“回去好好读一读那本册子，看清楚，那一二三是怎么说的！

    内侍卫绝不允许以隐患为由，跟皇上说任何话，做任何事！

    你以为的隐患，我以为的隐患，是不是隐患，谁能评判？

    你以为的隐患，究竟是你判断有误，还是你想要的隐患？抑或是你一手推出来，一手造出来的隐患？”

    崔太监上身逼近曹善，声色俱厉。

    曹善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徒弟错了，是我急了，我知道错了，请师父责罚。”

    “起来吧，我不过提醒你几句，你急了，我也急了，要不然，今天我也不会去见江延世。”

    崔太监一下子疲惫下来，娘娘走后，他日夜忧思，快撑不下去了。

    “江延世让我放一线机会给他。”崔太监往后靠在椅子里。

    曹善眼睛再次瞪大，“师父，这……”

    “我要再想想，好好想想。”崔太监疲倦的摆着手，“你去看看，经心些，我太累了，要好好歇一歇，好好想一想。”

    “是。”曹善答应了，踮着脚尖退出屋，往各处巡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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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四章 青梅竹马

﻿    隔了两天，金相上了请罪折子。

    隔天，皇上早朝，绝口不提推举相公这件事，只就金相的请罪折子，大发了一通脾气，大意就是金相老臣做久了，就开始倚老卖老，不过他还是大度的，为君者不易么。

    早朝后，金相就回到中书，和魏相、严相，以及几位尚书一起，请见皇上。

    这几天，皇上不早朝，也不议事，中书这边，以及各部，已经积下了不少相当紧急的事，如今正是春夏之交，本来就是事情最多最急的时候。

    皇上神情恹恹的歪在榻上，不过虽然看起来很不高兴，在政务上，却比平时干脆利落不少，这一回御前议事，也比平时快了不少，到午时前后，积了一大堆的事，就议的差不多了。

    眼看皇上脸上倦意渐浓，郑志远忙欠身笑道：“今年金明池演武的事，是照去年，还是……”

    “钦天监看好了日子没有？”皇上一脸厌烦的打断了郑志远的话。

    “看好了两个日子，都是大吉大利，一个是这个月最末三天，一个是下个月初七到初九。”郑志远急忙答话。

    “嗯，下个月初七到初九吧。”皇上沉吟片刻道：“今年开年到现在，这事那事，就没个顺心的时候，今年这场演武，你要好好操办，兵武之气能驱百邪，好好冲一冲这些令人厌烦的不顺不祥。”

    皇上说着，看向金相等人，“你们也操操心，演武的事，水军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一会儿你亲自去看一趟。”皇上看着柏景宁说话，“去看看准备的怎么样了，今年最好能有些新鲜样儿，年年老一套，真要是打仗，早就被人家摸清套路了。”

    对着皇上一脸的厌烦和不满，柏景宁出来半步，欠身答应。

    “这是大事，别的都能先放一放，你们先把这件事办好。”皇上再次看着金相等人，恹恹的吩咐。

    众人答应了，郑志远还想再说什么，见皇上已经抬起手挥了挥，只好咽下到嘴的话，和众人一起，垂手退出。

    出了勤政殿，郑志远叫了柏景宁，跟在魏相后面，进了中书。

    皇上发了话要好好操办今年的金明池演武，要是还和去年前年一样，那就是违旨了，可要怎么样不一样，怎么个热闹喜庆法，这可不是他一个人能作主的事儿。

    再说，就算是他一个人能作主的事儿，他也不想一个人作主。

    皇上这一阵子，脾气大得很，他自作主张了，说不定就惹了哪里，倒了霉。

    金相，魏相和严相，以及郑志远，柏景宁等人，进了中书那三间倒座，金相看着柏景宁道：“演武这事，水军是大头，你先说说吧。”

    “到下个月初七，也就半个来月了，水军那边早就排演好了，不管再加什么，都已经来不及了。”

    柏景宁答的干脆，迎着郑志远的目光，接着道：“皇上要喜庆，冲一冲从开年到现在的不顺，这演武上头，就必定要顺顺当当，肯定不能出任何纰漏，新排几样倒是容易，可这半个月里，练到不出纰漏，肯定做不到，这事郑尚书作主。”

    “可皇上说了，今年要有些新鲜样儿，皇上说的时候，柏枢密倒没说这些话。”郑志远有点儿急了，演武这事儿是他统总，办的不好，对上皇上的脾气的，也是他。

    柏景宁看了眼郑志远，没理他。

    “魏相您看？”郑志远转向魏相求援。

    “柏枢密这话极是，可皇上的话，也不能大意，金相您看呢？”魏相看向金相。

    “柏枢密先去趟水军，和他们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想出点什么办法，既能稳妥，又看起来新鲜些。”金相先看向柏景宁。

    柏景宁欠身答应。

    “皇上的意思，先是要驱驱不顺，这个，确实象柏枢密所言，最容不得出错，你回去好好想想，或是找人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想出别的法子，有点彩头吉兆什么的，。

    其次是热闹，这一条，郑尚书想想办法，郑尚书筹办过好些回烟火灯节，金明池演武的热闹，比起烟火灯节，还是简单不少的，魏相说呢？”

    金相话是跟郑志远说的，却看着魏相。

    魏相拧着眉，捻着胡须嗯了一声，“我也是这个意思，两头想办法，柏枢密和水军商量商量，就算没有新鲜样子，这前后顺序，衣着打扮什么的，变一变调一调，也算新鲜。郑尚书再想想别的办法，金明池演武，不光是演武，也是与民同乐，总有法子可用。”

    “是。”郑志远不怎么情愿的垂眼应了。

    这新鲜花样，还是落到了他的头上，唉，他没有捷才，最怕的，就是新鲜花样儿这几个字。嗯，回头得去请教请教江公子。

    ……………………

    曹善那个宝贝闺女，从十五岁情窦初开，就一眼看上，挖空心思施展手段，花了小一年的功夫，总算抢到手，赶紧先嫁为强的那个小女婿，是曹善媳妇柳嫂子堂姐家儿子潘大郎，潘大郎另一位自小的青梅竹马，则是柳嫂子表哥的闺女武三娘。

    柳家，潘家和武家都在一条街上住着，从前曹善家在这条街上，跟柳家斜对门，跟潘家紧挨着，后来曹善做了崔太监的徒弟，银钱上阔了，就在隔一条街的界北巷，买了座三进的宅子，把挨着潘家的那座旧宅子，给了女儿做嫁妆，潘家在中间的隔墙上开了门，把曹家宅子做了小两口的爱窝，两家算是并作了一家。

    武家是屠户，家里开了三间肉铺，和从前的曹家，如今的潘家，斜对门。

    潘大郎和曹娘子成亲后，武三娘原本断了心思，可她这亲事，挑了小半年，竟然没挑到一个比潘大郎好看体贴的，心情抑郁之下，又见潘大郎自从娶了嫁妆丰厚的曹娘子，新衣服一件接一件，一件比一件鲜亮，真把潘大郎衬托的简直成了翩翩浊世佳公子，武三娘硬是从潘大郎身上，看到云彩眼里那位江公子的风采。

    潘大郎跟曹娘子、武三娘都是青梅竹马，娶曹娘子前，就没分出来更喜欢哪个过，反正两个人都是摸也摸过，亲也亲过，味儿都好，娶了曹娘子后，再看武三娘，发现还是武三娘更好看更有味儿更可人。

    两个人隔着条三尺巷子，你一眼情我一眼恋，越看越觉得对方好，有一天，武三娘瞄着曹娘子跟婆婆去大相国寺听经求子去了，拎了半块卤猪肝，一包生炒肺，溜进了斜对门的潘家，潘大郎备了瓶酒，两人原本只是诉一诉委屈，撩一撩情愫，谁知道几杯酒下肚，浑身燥热的受不了，一通折腾，成了好事。

    曹娘子捉奸在床那一回，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回了，反正两个人已经配合默契，趣味浓的彼此丢不开手了。

    曹善那天匆匆赶回家，听说是这么桩糟心事儿，烦恼之余，也没太当一回事，还没嫁人就红杏出墙的，又不是他家闺女，他家闺女不过是捉了一回奸，血气方刚的小年青，一时把持不住，裤带松了，是常有的事，男人么，不偷腥的少。

    曹善劝了女儿几句，让媳妇柳娘子送女儿回去，再去一趟武家，让武家赶紧把女儿嫁出去，否则，这事传出去，他家闺女可就别想结到好亲了。

    曹娘子被父亲硬劝着什么不是大事，睁眼闭眼的，憋着口气，回去和潘大郎撕打了一顿，又冲进武家，揪着武三娘就打，可武三娘根本不让她，两个人当场打了个满地滚。

    柳娘子又气又急，找到表哥武屠户，指着鼻子就骂，让表哥不拘好歹，立刻把武三娘嫁了，还要远嫁。

    武屠户虽说杀猪下刀子又狠又利落，却是个绵性子软脾气，自己又觉得理亏，一言没吭，不过，武屠户的媳妇钱娘子却是整条街上出了名的厉害人儿，当场就跳脚跟柳娘子互相点着鼻尖骂了起来。

    武家院子里，曹娘子和武三娘打的满地滚，柳娘子和表嫂钱娘子一手叉腰，一手点着对方骂的口吐白沫。

    对门的潘家，门是开着，可从潘老爹柳婶子到潘大郎，一个冒头的也没有。

    一条街上，就连多年不出屋的八十老太，也硬生生挪出来，靠在门框上看热闹。

    实在难得。

    这一场大闹之后，两家彻底撕烂了脸，钱娘子干脆拎着闺女武三娘，一阵风冲进潘家，非得让潘大郎娶了她闺女武三娘不可。

    潘老爹翻墙溜了，潘大郎他娘柳婶子躲在茅房不出来，潘大郎经验不足，反应晚了没跑掉，抱头蹲在屋角，任凭外面狂风骤雨，他自蹲着就是不动。

    倒是曹娘子和她娘柳娘子追进来，两对母女又是一通撕打。

    打自然是打不出结果的，又都是亲戚，断没有告官的理儿，两对母女打的手软，骂的嗓子哑，累了，只好先各自回家。

    曹娘子累极了，倒头就睡了，一觉醒来，一睁眼没看到潘大郎，急忙跳起来找，竟在隔壁院子的厢房里，找到了正搂着武三娘连亲带摸尽力安慰的潘大郎。

    曹娘子一声尖叫，冲着武三娘就扑了上去，潘大郎拦在两人中间，武三娘一头窜出屋，曹娘子被潘大郎一把抱住，卿卿亲亲的搂着安慰，竟真把曹娘子安慰住了。

    小时候就是这样么。

    从这天起，三个人跟曹娘子和潘大郎没成亲前，又差不多了，两个女人隔着潘大郎对骂撕打，竭尽全力要把潘大郎拉向自己这一边。不过区别还是有的，没成亲前也就摸摸亲亲，现在就深入多了。

    一闹十来天，柳娘子和钱娘子两个当娘的吵了三架打了两场，柳娘子又堵着潘家门把堂姐柳婶子骂了四回，钱娘子则是只要有空就搬个板凳坐到对门潘家门口，非要潘大郎把她闺女娶回家不可，不然就扬声要告潘大郎诱奸良家黄花大闺女……

    闹到初七傍晚，钱娘子推着闺女武三娘进了对门潘家，昂首宣布：她闺女武三娘怀上了，大夫说了，铁定是个男胎。

    潘大郎他娘柳婶子原本就不介意儿子再抬一个媳妇儿进来，当然要是能再带一份嫁妆那就更好了。

    如今听说武三娘怀了个铁定的男胎，这态度就明朗了，武三娘进不进门先不说，她们老潘家的男胎，得好好养着，得生在她们老潘家，

    曹娘子妒嫉不贤她不计较，可这男胎那是无论如何要接进门的。

    毕竟，他们老潘家就潘大郎一个儿子，曹娘子嫁进来快一年了，也没开怀，这个男胎，那是一定要好好接进来，好好的养下来的，至于养下来之后武三娘怎么办，谁大谁小，这是小事，等生下孩子再说也不晚。

    曹娘子是一听说武三娘怀了胎，又是个铁定的男胎，当场就崩溃了，哭着叫着让人去叫她娘，她活不了了，等看到柳娘子，曹娘子一阵风冲进厨房摸了把刀，举起来就要割脖子不活了。

    钱娘子一只手叉着腰昂然站着，护在闺女武三娘和她那个铁定的男胎面前，一声接一声的骂曹娘子，什么闹家星，不下蛋的鸡，扫把星，死了正好，腾个地方。

    柳娘子见女儿拼死拼活的要死了不活了，急的一身的冷汗，可还是没错过钱娘子的恶骂，气的一迭连声的吩咐她家婆子，去请老爷，赶紧，去请老爷，跟老爷说，她和闺女都活不成了，晚来一步，他就来给她和闺女收尸吧。

    金贵袖手站在巷子口，伸长脖子看着热闹，听着周围的大声议论。

    “唉哟，这下真活不成了！”

    “死了？”

    “象是抹到脖子上的。”

    “真的？让我瞧瞧，听说抹脖子的，那血一窜老高，壮观得很。”

    “可不是，刚才不就一股血柱子，你没看到？瞧你这眼神！唉哟，好象那娘也活不成了，可怜。”

    “唉真是，白便宜了潘家那小子了，听说嫁妆多得很，好大一柱财。”

    ……

    曹善急急匆匆赶过来时，离巷子口还有几十步，就已经人挤人人挨人，看热闹的人群挤的水泄不通，议论声一声接一声，好象真死了好些人了。

    曹善听到一句血窜起老高，又惊又急，用力推着众人往前挤，金贵一脸惊恐的叫着唉哟不得了太吓人了，一边往后退，一肩膀撞在曹善身上，急忙连声对不住，却被旁边的人连推带挤，脚下不稳，几个踉跄，将曹善挤到了路边墙上。

    曹善正心急要赶紧挤过去，被一路撞到墙边，烦的简直要发火了，抬手正要推开金贵，金贵突然抬右手，从后面抱住他的肩膀，左手比右手还快了一线，将一柄乌沉的三棱刀，捅进了曹善心口。

    围在金贵前后的两三个汉子，一个动作极快的用夹衣包住曹善头脸，一个拿着件夹衣裹在曹善身上，一把抱住，急急的叫着：“快让让，让让！吓晕过去了，唉哟，真是没出息，快让让，得赶紧！老贺啊，你也太没出息了。”

    金贵站原地，带着一脸傻笑，眼睛微眯，眼神凌利的瞄了一会儿四周，见四周热闹依旧，金贵看着热闹，说着闲话，悄悄退了出去。

    柳娘子没等来丈夫曹善，只等来一句话：明天有要紧差使，他实在赶不过来，他早上出门时跟她说过的。

    这年年都有的要紧差使，早上他出门时，确实跟她说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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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陆将军之八

﻿    几个大夫轮流诊了脉，都说哥儿好好儿的，好的不能再好了，陆老太爷才放下心，顺便让大夫替自己也诊一诊，他刚才头懞心慌，简直是大病要来的样子。

    几个大夫再次轮流诊下来，确定老太爷也好好儿的，周三太太算是松了口气。

    陆仪这一觉一直睡到午时过后。

    陆老太爷干脆让人把他放到自己那间日常起居的东厢榻上，让人不错眼的看着，自己和姚先生坐在廊下，喝着茶低低说着话。

    陆仪一觉醒来，拍开急忙过来要抱他起来的巧云，自己翻身坐起来，紧紧抿着嘴，横一眼这个，瞪一眼那个，看谁都是一脸的不善。

    陆老太爷三步两步进来，姚先生紧跟其后，陆老太爷一脸的笑，姚先生板着脸。

    “乖孙子，你醒了，饿不饿？想吃点什么？干贝蒸蛋？翁翁早就让人备下了，让人拿来侍候你吃一碗？”

    陆老太爷和蔼极了。

    “你这个臭小子，你知不知道你闹出了多大动静？你差点把你翁翁，还有你母亲吓出病来，这叫不孝！你懂不懂？”姚先生板着脸教训。

    “我就是不孝，就是不好，你们把我赶出去吧！”陆仪小胖胳膊抱在胸前，鼓着腮帮瞪着姚先生。

    “你这孩子！”姚先生瞪着陆仪，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乖孙子，你先吃饭，吃饱了，翁翁跟你好好说说话儿，我们凤哥儿最乖最懂事了……”陆老太爷一脸笑的接着哄。

    “我一点儿都不乖，我一点儿都不懂事，我就不吃饭，我就不跟你好好说话儿，我不跟你说话！”陆仪拧过头，肚子咕咕一阵叫。

    “凤哥儿啊，你就算要闹，那也得吃饱了，先吃饭，你看你饿的，肚子都叫了，再饿要饿出毛病了，乖，听翁翁的话。”陆老太爷接着哄。

    “小爷，就算要闹要跑，您也得吃饱了，吃饱了才有力气不是。”黄嬷嬷也跟着劝。

    “对对对，小爷就算要逃跑，也得吃饱了，才能跑得快。”巧云急忙顺着话劝。

    陆仪肚子里又一阵响亮的咕咕声，眼珠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好吧。我要吃干贝蒸蛋，要两碗，我要吃穷你们家！”

    陆老太爷噎了口气，姚先生无语望天，唉，真是志向远大啊！

    陆仪狼吞虎咽吃了一碗多蛋羹，又吃了两个羊肉包子，半碟子炒时蔬，看他吃饱了，陆老太爷坐到陆仪身边，耐心的和他讲道理。

    “凤哥儿，昨天你母亲跟你说过一回了，是不是？送你回家前，你阿娘都跟你说明白了，对不对？你也答应了的，凤哥儿，你虽然小，可你娘跟你说的事，你都听懂了，明明白白的，对不对？咱们陆家男儿，说话从来算数……”

    “我不是陆家男儿，我姓沈！”陆仪怒目陆老太爷。

    “你姓不姓陆，这不是你说了算的，你爹姓陆，我是你翁翁，你就只能姓陆，这可不是你说姓什么就能姓什么的。”

    陆老太爷态度极好，极其耐心，道理上却半点不让。

    “我就是姓沈，我不在你们家了！”陆仪两只手撑着椅子扶手，仿佛下一刻就要趁着陆老太爷一个不留意，跳下就跑。

    “凤哥儿，咱得讲理。”陆老太爷板起了脸，“我是你翁翁，我要讲理，不能因为我是你翁翁，就说什么是什么，你是小孩子，可小孩子也得讲理，也不能说什么就是什么，不管是谁，都得讲理，这是行走世间，做人处事，最最根本的道理，你得学会！得讲理这件，你阿娘没教过你吗？”

    陆仪紧紧抿着嘴，怒目陆老太爷，却没驳回。

    陆老太爷心里一宽，这孩子竟然没撒泼耍赖，这份懂事明理，真是少有，懂事讲理就好办。

    “再说了，你回来咱们陆家，是你阿娘跟你说好了的，你这个男子汉虽然小，那也不能说话不算数对不对？”

    陆老太爷顺着这个路子往下说。

    “我不是男子汉，我不当男子汉了，我是小姑娘，我要见我阿娘，我要当面问她，我不回陆家了，我要找阿娘！”

    陆仪冲陆老太爷怒目而吼。

    “你这孩子！”

    陆老太爷被他这一句他是小姑娘，一口气呛着了，果然象他母亲说的，再懂事也是个孩子，还要当小姑娘，这小姑娘是说当就能当的？唉，这可真是！

    “行了，该去上课了，先好好上课，别的，等你下了学，翁翁再跟你分说！”

    眼看时辰差不多了，陆老太爷板起脸，决定先压着他去上课，他这会儿正拧着，急不得。

    “我不去上课，我学不会，我可笨了，我什么也不学，我不要有出息，你们把我赶走吧！”陆仪用力抓着椅子把手，这回是一动不动不去上课的打算。

    陆老太爷瞪着陆仪，一时之间，简直有一种狗咬刺猬无处下嘴的感觉。

    说他懂事吧，他要当小姑娘，说他不懂事吧，他句句说到点子上，他不要上课，不要聪明，不要有出息。

    要不是太聪明，他阿娘肯定不会把他送回陆家。

    这孩子吧，笨吧，愁人，太聪明了，更愁人哪！

    “先去上课，你阿娘不是说了，等你成了陆家最有出息的孩子，她就来看你，你不上课，那岂不是永远也见不到你阿娘了？”

    陆老太爷耐心再劝。

    “我没有出息，我要找我阿娘，我要当面问她，你让我见我阿娘，我就是要当面问问她。”陆仪眨了几下眼。

    陆老太爷瞪着他，失笑出声，这孩子，这是打算骗他么？

    “你们都是坏人！”陆仪被陆老太爷这一声笑，笑的眼泪汪出来了，“都是坏人！”

    “你先去上课！”

    陆老太爷赶紧再板起脸，可刚才那一笑，现在再怎么板脸，也板不回原来的威严了。

    “凤哥儿啊，你就听翁翁一句，先去上课，你四岁才开始练功，到现在正经书一本没念过，这已经晚了，你可耽误不起了，听翁翁一句话，啊？翁翁这么疼你，翁翁还能害你不成？”

    “你先让我见我阿娘一面，我就问她几句话。”

    陆仪盯着陆老太爷讲条件。

    陆老太爷粗气都喘出来了，“凤哥儿，翁翁再疼你，也不能过于放纵你！安顺，送哥儿去上课，跟姚先生说，要是不听话，就打手板子！”

    安顺答应一声，上前去抱陆仪。

    陆仪连踢带打，可踢也没踢着，打也打不疼，被安顺一把抱起，往姚先生院子里送过去。

    姚先生还真打了手板子。

    陆仪举着肿成小馒头的左手，哭的声音都哑了，从姚先生院子里出来，谁都不让抱，举着手，边哭边走。

    周三太太等在姚先生院子外面不远，迎着委屈万状，满脸是泪是陆仪，紧几步迎上去，“让我瞧瞧，这打的……”

    陆仪猛一个拧身，将肿成馒头的左手背到身后，“别碰我，坏人！”

    陆仪绕过周三太太，举起手，接着边哭边走。

    周三太太站起来，看着哭声涟涟，一步一步往前挪的陆仪，又是想笑，又是心酸。

    陆老太爷赶紧又让人请几个大夫过府，不过这一回是外伤大夫。

    姚先生虽说是头一回做先生，这手板子倒是打的极有水准，正好肿起，伤皮不伤肉，几个大夫留了几瓶子清凉解痛的药，就回去了。

    论清凉解痛的外伤药，陆家有的是更好的，陆老太爷让人拿了药，在陆仪手上厚厚涂了一层。

    陆仪好象乖多了，看着黄嬷嬷和巧云给他涂好药，抽抽泣泣，指着他的书包，“先生说要背书。”

    “小爷真是懂事，真是乖。”黄嬷嬷立刻极口称赞。

    都闹成这样了，还不忘了先生布置的功课，这孩子怎么这么懂事这么好呢！

    陆仪拿着书，站到耳屋门口，一边背书，一边时不时抽泣一声，背了几句，举着手看着黄嬷嬷，“手疼。”

    “这药不管用？哥儿等着，我去再找瓶更好的药。”黄嬷嬷急匆匆往上房禀报陆老太爷，得再找瓶更好的药。

    看着黄嬷嬷进了上房，陆仪又背了一句，举着手看着巧云，“疼，你给我洗掉。”

    “小爷，这药……”

    “疼！”陆仪带出了哭腔。

    “好好好，先洗掉。”巧云急忙转身进屋拿温水帕子。

    陆仪拿着书本，看看上房，再看看耳屋，扔了书本，往旁边两步，跳下台阶，一头冲进通往后园的月亮门，紧跑几步，手脚并用爬进只一尺来高的大花盆里，再踩着花盆盆沿，爬上紧挨放着的另一只比他还高些的青花花盆。

    青花花盆里种的是一棵十八学士，枝繁叶茂，开的正盛，陆仪故伎重演，紧贴茶花，站进了花叶丛中。

    他今天正好穿了件翠绿的衫裤。

    陆老太爷这间院子内外，再一次鸡飞狗跳。

    这一回，从陆老太爷到粗使婆子，每条墙缝都捅了一遍，直到天黑透了，也没能找到陆仪，陆老太爷让人拿了根拐杖拄着，站在廊下喘粗气，也就是一个眨眼的功夫，就没影儿了。

    这么大点孩子，这一出调虎离山，用的可是真好啊！

    可他到底藏哪儿去了？这院子里，但凡有缝的地方，都找过好几遍了，天都黑了，这孩子，到底哪儿去了？

    陆老太爷这心里，说不清的滋味，他简直怀疑自己能不能把这孩子带大教好了……

    这天是个阴天，天一黑下来，灯笼照不到的地方，几乎就是漆黑一片，不过陆老太爷这个院子里，简直是灯笼挨着灯笼，可灯有影，花草建筑，更是阴影重重。

    陆仪悄悄从大青花花盆里翻出来，涂了满手药膏的手一滑，先摔到矮一点的花盆边上，又从矮花盆边上摔到地上，疼的陆仪撇着嘴，却一声没出，手脚并用，从花盆缝里飞快的往后角门爬过去。

    院子里院子外，到处都是找人的人，后角门大开着，陆仪爬出后角门，站起来，沿着树下阴影，往姚先生院子方向，跑的飞快。

    姚先生院子再往外，就是大门，他是记得的。

    陆仪紧紧抿着嘴，盯着前面的阴影，刚刚猛跑起来没几步，一头撞到了正站在树下，举着根杆子往树上轻拍树枝树叶的姚先生身上。

    陆仪人虽小力气还真不小，一头撞在姚先生背后，把姚先生撞的唉哟一声，一个狗啃摔在了地上。

    散在旁边，提着灯笼到处乱找的仆从婆子急扑过来，捉陆仪的捉陆仪，扶姚先生的扶姚先生。

    姚先生扶着腰，一声接一声唉哟着，看起来万分艰难的进了屋，斜着身子坐到椅子里，看着满手的药膏糊了不知道多少在脸上，再沾了土沾了泥，三花脸一般的陆仪，连声叹气。

    陆老太爷先往陆仪脸上摸了一圈，又摸了身上，再抓过陆仪的手看了看，从陆仪衣服领子里摸了朵茶花出来，举起看了看，吩咐安顺，“这是十八学士，你去看看那盆十八学士，看看盆上花枝上是不是有药膏。”

    安顺片刻就回来了，指着后面两个健仆抬进来的那盆十八学士，“老太爷自己看看吧，这盆沿上，还有这里，都是药膏，这边花都掉光了。”

    陆仪甩开陆老太爷的手，一声不响，顾自爬到姚先生对面的椅子上端直坐下，昂着头，挑衅的看看姚先生，又看向陆老太爷。

    “我先侍候小爷去洗洗干净。”黄嬷嬷上前去抱陆仪，陆仪鼓着嘴，瞪着黄嬷嬷，见她伸手抱过来，张嘴咬在了黄嬷嬷手腕上，这一口咬的黄嬷嬷一声惨叫，巧云急冲上去，伸手去拉黄嬷嬷的手，陆仪再次张嘴，一口咬在巧云手上。

    姚先生看了个目瞪口呆。陆老太爷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巧叶等人急忙扑上去，从背后抱住陆仪，黄嬷嬷和巧云手腕手上，血流了出来。

    “这，这这这！”姚先生点着陆仪，直瞪着陆老太爷，只是这这这，后面的话……后面他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陆老太爷抬手按着额头，几十年来头一回，他无比深切的感觉到，当父母亲长这事，是如此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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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陆将军之九

﻿    陆仪再次累极睡着了。

    姚先生和陆老太爷愁眉苦脸，对坐喝茶。

    闷坐喝了两三杯茶，姚先生放下杯子，叹了口气，“你家这孩子，实在是聪明极了，你看到他刚才的眼神没有？我跟你说，这逃跑的事，这一回，肯定不是最后一回，这只是开了个头，往后，除了逃路，还不知道他还会打什么主意，做出什么事呢，要是哪天他放火烧了你这间屋子，我都不意外。”

    “你这话说的，还用你说？我都知道，我都看到了，你倒是说点有用的！”陆老太爷一肚皮的烦恼。

    儿孙天资不佳，他愁，这会儿有了个天资绝佳的，可他更愁了。

    “送山里去吧。”姚先生翘起二郎腿，慢悠悠建议道。

    “他才四岁。”陆老太爷一句话说完，两根眉毛抬出一额头抬头纹，“年纪这事，都是惯例，可没谁说过多大行，多大不行。”

    陆老太爷眉毛落下来，“山里那帮祖宗，年年冲我横鼻子竖眼，嫌子孙不佳，今年刚开年，一张嘴，就要了五十万银子，说什么，有几位老供奉说是太闲了，闲的要长出绿毛了，要到北边大草原走一圈散散心去。”

    陆老太爷深吸了口气，“你说的对，该把凤哥儿给他们送过去，前儿我也在想这件事，怕家里这几位供奉万一有点儿差池，耽误了凤哥儿的功夫，就是，凤哥儿不能不读书。”

    陆老太爷上身前倾，满眼期待的看着姚先生。

    “我跟凤哥儿去。”姚先生干脆之极，“你好茶好饭，新书好墨供足就行。”

    “这容易，山里可比我们老宅供奉得好，嗯，明儿我让凤哥儿他母亲走一趟，这事儿，得跟他阿娘说一声。”

    “怪不得那位沈氏把这孩子送回你们陆家了，换了我，也得给你们扔回来。”姚先生说着，站起来，啧啧几声，背着手走了。

    第二天一早，周三太太只带着几个心腹婆子，和十来个护卫，出了建昌城，往城外她那个小庄子过去。

    进了庄子，护卫们散开没再跟着，周太太下了车，带着几个心腹婆子，一边走一边看，一边和熟知的佃户庄头打着招呼，沿着庄子转了一圈，进了座落于庄子侧后，离别的人家都有一段距离的一处小小院落。

    周太太从屋后过来，先围着院子转了半圈。

    院子后面和两侧的围墙都是青砖，一人多高，围墙外沿墙一圈已经打扫干净，每隔两三步，用细竹子围起个小圈，圈里面刚刚浇过水，没发芽，还看不出种了什么。

    周太太一边走一边细看，转到院门一侧，站住仔细打量。

    院门这一侧是用竹子扎成的篱笆，隐隐约约能看到院子里，竹篱笆明显是刚刚用水冲刷过，虽旧却干净清爽。

    透过缝隙，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略削瘦的身形在不停的忙碌。

    周太太轻轻呼了口气，露出丝丝笑容，示意婆子叫门。

    婆子扬声道：“周嫂子在家吗？太太过来看您了。”

    几乎立刻，院门就从里面拉开了，沈氏紧紧抿着的嘴唇间带着丝丝紧张，直视着周太太。

    “没事儿。”周太太急忙迎着沈氏的神情答了句，“咱们进去说话。”

    沈氏听到没事儿三个字，明显松了口气，侧身让到旁边，曲膝下去，“太太见谅，太失礼了。”

    “这是哪里话。”周太太笑答了句，进了院门，转头打量四周。

    这间院子从前是一位避居其间的老供奉的住处，院子大房子少，靠东边两间上房连着三间厢房，上房前面西边和后面，铺着青石，砌了花池，还搭了个小凉亭，这会儿各处都打扫的干干净净，花池里地已经翻过，眼睛所及，处处清爽干净。

    “这都是你收拾的？”周太太调回目光，打量起了沈氏。

    “不能算都是我收拾的，我搬来时，田庄头他们已经把这里打扫的很干净了，荒草和这些花田，也都翻好了，我不过稍稍归拢一二。太太这里坐？”沈氏迟疑的看着周太太，指指小亭子。

    “这里最好。”周太太进了亭子，在竹椅上坐了，见沈氏就要进屋烧水沏茶，忙招手笑道：“我今天还要赶回来，你过来，咱们坐着说话，让她们去沏茶。”

    沈氏也不多客气，过来坐到周太太对面，带着几分忐忑，看着周太太。

    “是这么回事。”周太太抬手揉着眉间，凤哥儿这么大点，就要送他进山，这事儿，她面对着沈氏，竟有几分心虚。

    “凤哥儿在家里，头两三天还好，这两天，唉，算了，你是个明白人，我就直说吧，这两天，凤哥儿已经跑了两趟了，头一趟满府上下找了一两个时辰，他藏在老太爷院子门口一块太湖石缝里，还拿太湖石上头垂下来的藤蔓盖的严严实实，不是找到的，是后来他累极睡着了，自己掉出来的。”

    周太太一口气说完，带着几分干笑看向沈氏，却看见沈氏也是一脸干笑。

    周太太心里微微一动，接着道：“昨天下课回来，因为他不肯练功，不肯上课，非要没出息，先生打了手板子，他就借着这个，说手疼，把看着他的嬷嬷和丫头指使走，又跑了，这一回藏在老太爷养在后园的一盆十八学士里面，找了一个多时辰，后来天黑了，他往后跑，撞到先生身上，唉，这一回，还把黄嬷嬷和巧云给咬了，咬的血淌了一手。”

    沈氏干笑着，移开了目光。

    周太太看着她，“凤哥儿跟着你的时候，没这么淘气吧？”

    “不敢瞒着太太。”沈氏轻轻咳了一声，倒也干脆，“他胆子极大，一点点大的时候，就利落的出奇，刚学会爬的时候，常常一错眼的功夫，就找不到他了，我……”

    沈氏干笑一声，“他小的时候，我想找个能帮着看看他的人，都找不到，说是看他太累了，又管不了他，太太，这聪明的孩子都淘，您……”

    “那就好。”周太太打断了沈氏的话，长舒了口气，又舒了口气，“我一直担心他是因为离了你，才脾气大变，要是一直就这么淘，那就好说了，我来找你，是奉了老太爷的吩咐，老太爷昨天和凤哥儿的先生商量了，准备把凤哥儿送到山里去。”

    沈氏一个怔神。

    “这是我们陆家一点儿不值得往外提起的小事。陆家的功夫，您是知道的，家里的供奉，都是从山里学出来的，陆家子弟，要很色了，家里的供奉教导不了，才会送到山里。”

    顿了顿，周太太接着道：“陆家历代家主，主事人，都是从山里学了好些年出来的。”

    沈氏松了口气，站起来，冲周太太深曲膝到底，“太太来这一趟，这是太太给我的脸面。”

    “你坐下说话。”听沈氏这么说，周太太放下了心，笑着让沈氏。

    “是。太太，我把凤哥儿送回陆家，他就是陆家的孩子，我是个外人，我生了他，可他现在不是我的孩子，该怎么教导怎么安排，都是该由陆家安排的事儿，以后，但凡凤哥儿的事，太太，还有陆家，不用再来找我，我不该管，我也是不管的了。”

    “您可真是个明白人。”周太太笑起来，“还有件事，是老太爷的交待，再怎么也得说一说。”

    “您请吩咐。”沈氏客气笑道。

    “老太爷说，让我跟你解释一句，凤哥儿闹成这样，他没让见您，不是为了要隔绝凤哥儿和您的母子之情，一来，凤哥儿的身世，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就算见不得人，那也是凤哥儿他爹见不得人。二来，老太爷说您是个极明白的人，用不着隔绝。

    老太爷之所以没让凤哥儿见您，是因为这事儿，是您和凤哥儿商量定的，凤哥儿答应了的，凤哥儿虽说，可他说什么做什么，心里都是明白的。

    老太爷对凤哥儿期望很高，老太爷的意思，从凤哥儿能明白事理起，他就要让他知道，他的承诺，出而无回，绝没有反悔的余地，不管因为什么。”

    沈氏听的上身笔直，片刻，点了点头，“老太爷是大智慧，这是凤哥儿的福份。”

    “好了，咱们不说这个了，您在这儿住着怎么样？还习惯吧？庄子里的人家怎么样？有能说话的人没有？”周太太语调轻快的转了话题。

    “这儿极好，真真正正的山清水秀，人也好，前头老花家媳妇儿，做的一手好针线不说，他家园子里的菜，绿油油长的好极了，说好了，等她下午歇了，就过来教我怎么点菜种。”

    沈氏神情松缓下来，也跟着说起了闲话。

    婆子沏了茶送上来，周太太和沈氏喝着茶，说着闲话，聊了两刻多钟，周太太站起来笑道：“今儿还得赶回去，不然我真不想走了。今儿先这样，以后我得了空，就过来找你说话喝茶。”

    沈氏笑应了，起身将周太太送到院门口，也不多送，看着她走远了，慢慢掩上了院门，呆站了半晌，低低叹了一声，接着刚才的活又忙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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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陆将军之十

﻿    陆仪被一位老供奉抱下车，圆瞪着眼睛，先仰头仰到一张小脸几乎和脖子折成直角，两只小脚慢慢挪着，将四周高耸入云的大山看了一圈，再低下头，看了一圈散在四周山石树木之间的各式各样的院落小屋，最后瞪着在车旁站成了一排，一个个正兴致无限的打量着他的或男或女，却都有了些年纪的老者。

    姚先生从后面一辆车上下来，一只手扶着腰，一边唉哟着，一边指挥着小厮长随，“那一包轻点，别放地上！那是今年的新茶，那箱子里都是书，找个地方先堆着，我自己理，那个……那个……”

    陆仪和一排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的老者对视着，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一点一点，一步一步，退到车旁，两只手往后紧抓着车轮轉，警惕中带着恐惧，紧紧抿着嘴，腿都有点儿抖了。

    “别把孩子吓着。”站在斜侧一边，一个过于精瘦而有点儿雌雄难辨的一个女供奉往前一步，努力想要笑的和蔼点，“我姓陆，你叫陆仪是吧？小名凤哥儿？”

    陆仪瞪着她，眼神中的恐惧更浓了，再往后已经没法往后了，只把胖胳膊胖腿紧紧贴着车轮，头往后缩的下巴下一堆肉折子。

    “这孩子可真好看，这也太漂亮了。我也姓陆。”站在中间的一个矮胖老头，背着手弯着腰，凑上来看陆仪。

    陆仪再也忍不住了，哇一声放声哭出来，一边哭，一边转头看向姚先生。

    姚先生抬手挖了下耳朵，却仿佛没听到，转个身，背对着陆仪，更加大声的指挥小厮长随一样样将他的宝贝搬到离大车最近的一座院落里。

    “瞧你们俩，把孩子吓的！”站在最边上，胳膊抱在胸前，一脸横肉满身杀气的高大老供奉上前一步，先把矮胖老头挡住，再伸一根手指点开干瘦婆子，弯下身子，堆出一脸笑，“凤哥儿啊……”

    陆仪再也忍不住了，哭声中夹着一声尖叫，一头钻到了车子底下。

    “你说你这幅恶煞模样，你还敢往咱们凤哥儿面前凑？你看看，吓车底下去了吧，你看看！”

    干瘦老太点着凶神指责，凶神干笑几声，伸手抬起车子，冲缩在车子底下的陆仪勾了勾手指，“臭小子，你出来！柴师父我先教你头一招，面相越凶的人，越善良，快出来。”

    车子都快被柴师父掀的横过去了，陆仪蹲在地上，不哭了，突然窜起来，奔着姚先生冲了过去。

    “唉哟喂！”姚先生被猛扑进怀里的陆仪撞的连往后退了几步，“你这孩子，倒是能屈能伸。”

    “这直觉不错。”矮胖老头点头。

    “跑的挺快。”干瘦老太看着陆仪的腿。

    “能屈能伸这一条好。”凶狠的柴师父放下车子，拍着手。

    “我觉得还得有后手。”一个文士模样，摇着把折扇的老先生目光没离开过陆仪。

    “这孩子真好看！还真是……象极了！”一个看起来十分老迈的老者捋着胡须。

    ……

    陆仪没哭多大会儿，就不哭了，因为送他来的车子，长随，老仆等卸下东西，赶着车就往外走了，留下来的，除了他，就是姚先生和姚先生的两个小厮两个老仆。

    陆仪紧紧揪着姚先生的长衫，姚先生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姚先生却仿佛长衫没揪着个孩子，也没有一走一绊，只管指挥着两个小厮，从箱子里拿出东西，这个放这里，那个摆那里。

    几声哨声响起，围观的老供奉们各往各的地方，一转眼走光了。

    陆仪松开姚先生，象只警惕无比的小兽，挪一步听一听看一圈，一步一步挪回刚才车子停下的地方，看向来时的路。

    傍晚，几个健壮汉子送了米油肉菜过来，院子里厨房里一应俱全，两个老仆生火做饭，小厮沏了茶上来。

    陆仪低着头，一声不响吃了饭，一声不响跟着小厮到厢房自己屋里睡下。

    陆仪蜷缩在床上，却大睁着双眼，听着外面的动静。

    山里仿佛人定的极早，没多大会儿，就只有虫鸣山风的声音了。

    陆仪挪到床边，小心的滑下床，紧挨床沿蹲着，听了一会儿动静，趴在地上，飞快的爬到门口。

    门只是虚掩，一推就开，外面月光很亮，陆仪蹲在门槛里，犹豫了片刻，左右看了看，一头冲了出去。

    院门大开，陆仪直冲出去，奔着白天看好的来时的路，小短腿迈的飞快。

    路旁边的山树丛林中，蹲满了老供奉们，笑眯眯看着跑的飞快的陆仪，陆婆子啧啧有声，“我就说，跑得快。”

    “怎么样？没撑过人定吧，给钱！”老书生冲凶神老柴伸出手。

    “这孩子怎么这么没耐性，这可不行，回头老子得好好操练操练不可！”柴供奉一边摸了块银饼子拍到老书生手里，一边愤愤发狠。

    “嘿，还真是跑的飞快，走走走！”眼看陆仪要转个弯，跑出视线外了，矮胖的陆老供奉站起来，背着手悠悠闲闲往前走。

    众人也都往前，一群十来个人，在草木山石间穿行，却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就连虫子的叫声，也没被打断一声。

    陆仪一口气跑的喉咙发干，实在跑不动了，凑到块山石旁，缩成一团坐下，一点点看着四周，越看越害怕。

    四周虫鸣声欢快响亮，不时有不知道什么爬过的沙沙声，或是树叶被什么东西擦过晃动的声音，陆仪越听越害怕，再往后缩了缩，紧紧靠在大石头上。

    大石头后的虫鸣突然没了，一阵沙沙声响起。

    陆仪眼珠先慢慢转过去，再一点一点转过头，刚转看到大石头中间，就看到一只高昂的蛇头，正冲他丝丝吐着信子。

    陆仪两只眼睛一下子瞪的溜圆，死死的瞪着那条大蛇两只黑亮的小眼，也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怎么着，整个人僵的连呼吸都停了。

    那蛇丝丝吐着信子，蛇头拧了拧，趴到大石头上，冲着陆仪，飞快的游过来。

    陆仪圆瞪的双眼和头，随着那蛇的头一起动，看着那蛇游下大石头，游上他的膝盖，再从他膝盖上水一般滑下去，游进了草丛中。

    沙沙声由近而远，陆仪猛一口气缓过来，连滚带爬跌到路上，手脚并用爬了几步，站起来，甩着胖胳膊胖腿，跑的飞快。

    “这孩子好！这孩子太好了！”陆婆子看的眉开眼笑，“真是天生的陆家人，这孩子真是太好了。”

    陆婆子从小到大，只有别人夸奖她的，几乎没夸奖过别人，这会儿满腔兴奋，满意极了，翻来覆去也就这一句：真是太好了。

    “走。”柴供奉一张脸也笑成了花，“这孩子临危不乱，这一条极难得，竟然没叫出来，难得难得。”

    “长相又好，我跟你们说，长相好这一条最难得。”老书生不知道从哪儿抽出折扇，抖开摇着，“别的都能学，长相好这一条，可没法学。”

    一群老供奉低低说着话儿，缀在陆仪后面，看着他跑的腿下一软，一头跌倒。

    陆仪紧紧咬着嘴唇，不敢哭出来，眼泪却一串儿一串儿的往下掉，抹一把眼泪，再抹一把眼泪，抖着胳膊撑着坐起来，在地上挪了挪，面向跑出来的方向，从上看到下。

    “他找什么呢？”陆婆子跟着陆仪也看了一遍，什么也没看到。

    “照我瞧啊。”柴供奉慢悠悠的声音里透着笑意，“他在看有没有追上来找他。”

    老书生低低一声笑，眼里全是兴致，“老柴这话我赞成，这孩子鬼得很，且看他怎么做。”

    陆仪坐在地上，眼巴巴看着跑来的方向，看了足有两三刻钟，除了虫鸣山风，什么也没有，陆仪虽说没敢放声，可已经哭的一阵接一阵的抽抽起来。

    闷声又哭了一刻来钟，陆仪两只手撑着自己站起来，转了个方向，站住，又转了个方向，再站住，又转了个方向。

    “这是要干嘛？转得我头都晕了。”陆婆子看的差点笑出来。

    “犹豫呢。”柴供奉闷声笑着。

    “你说他是往前，还是往回？咱们来赌一把。”老书生捅了捅柴供奉，兴致盎然的建议道。

    “两块银饼子，我赌咱们凤哥儿得掉头回去，这是个能屈能伸的。”矮胖的陆供奉先下了注。

    “你呢？”老书生看着柴供奉。

    柴供奉紧盯着陆仪，“往前，这孩子有股子勇往直前的气概，象我。”

    柴供奉身边所有的老供奉一起斜着他，嘴往下撇，就差啐他一口了，他这张老脸皮一如既往的厚啊。

    路中间，陆仪已经转了七八个来回了，一把一把抹着眼泪，一点点挪向往前的方向，又拧头往回看了一会儿，垂下头，一步一步往前挪。

    “咱们凤哥儿了不起！好！我就喜欢这样的，自己做的决定，哭着也得做到底，好孩子！”矮胖的陆供奉立刻夸奖。

    “我本以为老柴脸皮最厚，如今看来，老柴这脸皮，比起你陆青山，还是差了不少。”老书生摇着折扇，仰天长叹。

    陆供奉没理他，歪着头，不错眼的看着陆仪，这孩子真是太漂亮，太可爱，太聪明，太招人喜欢了！

    陆仪回到陆家，成为陆仪后的第三次逃跑，以一头倒在路中间睡着了，醒来竟然睡在床上而结束。

    在之后的月夜，黑夜，陆仪又跑了七八趟，回回都是这样，再之后，陆仪干脆明目张胆的跑，也一样根本没人理会，跑的累极了睡着了，一觉醒来，必定是在他那张小床上。

    跑了不知道几十趟，陆仪总算认清了一个现实，现阶段，以他那两条小短腿，根本不可能跑出去。

    认清现实的陆仪蹲在院子门口，一把一把抹着眼泪，想了一天半，想通了，他得先努力学好本事，只有本事了，他才能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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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五章 一只船上

﻿    曹善一去没再回，崔太监倒没怎么在意，曹善闺女那点烂事，曹善跟他说过，曹善走前，他和曹善说了，把这事处理好再回来，错过这趟金明池演武也没事，有他呢。

    曹善是知道他的打算的，没再回来，也是他们师徒两个的默契。

    他准备放开一条缝，解决掉那个让他日夜悬心的威胁。

    郭胜进来禀报了曹善的事，看着李夏，有几分担忧道：“富平说，金明池演武，一向是崔太监调度内圈防卫，曹善调度外圈防卫，王妃让今天晚上就动手，曹善这一夜不回去，会不会？”

    “崔太监在宝箓宝见了江延世，没多大会儿，也就一刻钟不到，崔太监回去，在屋里坐了一夜。早上的巡视也没去，是曹善代巡的。”

    李夏看着郭胜，郭胜惊讶的眉梢连动了好几下。

    “这是丁泽安的差使，丁泽安这里，你教导的很好。”

    李夏看着郭胜跳动的眉梢，微笑解释了句。郭胜露出笑容，“泽安天生就是做这一行当的。”

    “嗯，江延世见崔太监，必定是要说服崔太监，我不知道他怎么说服的崔太监。”顿了顿，李夏接着道：“我觉得他应该说服了崔太监，这事极其要紧，得确定，所以让你今天晚上动手，只看到明天早上，宫里的动静，要是安安静静，那就是崔太监被江延世说动了，曹善这头，就算没有他闺女这事，只怕他也要另找件事，当天不在金明池船上。

    曹善是调度外围防护的，这个外围，只怕是要撤开，或是撤开一条缝，崔太监必定自信他能稳稳妥妥的守得住内圈，守得住皇上的，只要守好皇上，皇上之外，谁死谁活，他都不在乎。可以放给江延世大杀四方，除掉王爷。”

    郭胜轻轻吁了口气，就算在这样算计杀人的事上，他跟王妃，也总是差了一线，这一线，穷他一生，也是追不上的了。

    “你回去吧，好好准备准备，歇好，明天只看你们了。”李夏看着郭胜，语调平和。

    “是！”郭胜长揖到底，直起身，看着李夏，突然绽放出一个灿烂笑容，“想都不敢想的……”后面的话，郭胜没说出来，只用力咳了一声。

    李夏侧头斜着他，嘴角往下扯了扯，“王侯将相，又怎么了？一样的人身肉体，在你寻的那些仙眼里，万物皆为一样的刍狗，帝王将相，和贩夫走卒，有什么分别？你这个自认无法无天的草莽之人，正该有这份万物皆同的眼界心胸。”

    “是。”郭胜欠身应诺，抬头看着李夏，张嘴想问，嘴没张开，又赶紧闭上了。

    “我是人，不是妖。”李夏斜着他，不客气的答了句。

    “是。在下告退。”郭胜用力咳了一声，赶紧告退。

    ……………………

    曹善差使要紧走不开，曹娘子和她娘势单力薄，人家毕竟有个铁定的男胎，吵了一阵子，曹娘子她娘就带着曹娘子，先回了娘家，等曹善回来，再过来算帐！

    曹家这一夜至少外面看起来还算安静，至于宫里，到第二天吉时，御前侍卫先一队一队出了宣德门净街为止，平常的一如任何一年的金明池演武。

    皇上的御驾浩荡威严的穿过御街，在汴河边上船的时候，江延世悄无声息的出了封丘门。

    汴河边上，从御街到西水门，一个接一个钉满了衣甲鲜亮，看起来十分威武的御前侍卫。

    皇上坐在阔大的船舱里，从空透的上半截窗户，和诸多护卫内侍之间，看着满河的春色，岸上威武的侍卫，和侍卫后面，跪成一片一片的京城小民，几个月的郁结一扫而空，心情十分愉快。

    这外头果然比宫里舒畅通透，这汴河的水，也不是宫城那片湖能比的。

    皇上心情愉快之下，很想说说话，吟几句诗，说说这春色无边，国泰民安，尧舜之治，前所未有，皇上挨个看着侍立了满船的人，从金相起，竟然没有看向他的人。

    金相站的离皇上最近，却目无焦距的看着岸边的侍卫，怔忡出神。

    和他挨了两三个人的秦王身边，随侍的不是陆仪，而是他的孙子金拙言，这是柏乔的意思，陆仪随身不可离的东西，除了那蛇，还有他那把利刺，这是从太祖起，就有旨意铁券允可的，但柏乔说他不放心，不能不让陆仪随身带这两样东西，他就希望陆仪不要随侍在这条大船上，不要在皇上身边。

    他当时就要发火，是鹦哥儿劝住了他，鹦哥儿说，这应该不是柏乔的意思，说王妃已经想到了，让他只当不知道。

    鹦哥儿这一句王妃想到了，让他这心，一直提到现在。

    金相往后拧头，看了眼紧跟在御船后面的一条大船。

    大船上站满了轻甲护卫，柏乔也是一身轻甲，站在船头，站在众侍卫之前，紧盯着四周。

    鹦哥儿说，郭胜在这条船上，这也是王妃的意思，陆仪不能随侍在王爷身边，陆仪乘坐的那条秦王府大船，又被隔在了侍卫船之后，离王爷太远了，为了以防万一，她让郭胜去找柏乔，要跟在柏乔船上，以防万一。

    这件事，更不寻常。

    金相这一颗心，无法安宁。

    垂手站在皇上侧后的崔太监，和金相的心情差不多，只是金相的无法安宁中透着担忧和莫名的惊惧，崔太监的不能安宁中，透着忐忑愧疚和莫名的不确定。

    崔太监下意识的瞄了眼船舱外面垂手立着的几个内侍卫，这一趟，外圈的内侍卫无人调度，他就当不知道曹善没能跟上船当差这件事，外圈的侍卫，他少安排了一半，那边应该站上八个内侍卫才算安稳，现在，是四个。

    他这所作所为，对着那本薄薄的内侍卫统领要遵守的铁律，一条也没触犯，可是，真是一条没有触犯吗？

    陆仪当初择了金娘娘，他说陆家从来不会坏了规矩，他确实没有坏了任何规矩，可他现在，真的没有坏了内侍卫的规矩吗？

    魏相紧挨金相站着，看着严相发了一会儿呆，捅了捅严相，低低说起了闲话，“听我那个小孙女说，昨天几个孩子打起来了？你那个小孙子，没事儿吧？”

    昨天柏家那个小武堂打群架，听说严相家那个宝贝孙子被古家姐儿打青了眼，他那个孙女打的头发都散了，回到府里时，照她太婆的话说，说话都不能叫说话了，全是尖叫。

    这个小武堂，他总觉得哪天得找个空过去瞧瞧，这好好的学功夫，怎么就打起群架来了？嗯，最好能跟严相一起过去。

    郑志远紧挨魏相站着，一颗心提的高高的，皇上说了，今年这演武，要有新意，可哪还来得及？

    柏枢密去是去了趟水军，可水军那边的新意，也就是中间加了个扔个皇上万岁万万岁的大红绸出来，这不是糊弄人么！

    要是皇上发了脾气，他这个统总的人，是无论如何躲不过去的。

    唉。

    户部尚书古翰生摇着折扇，一幅轻松自在模样，看着岸边站的一动不动的侍卫，和跪的一动不动的京城小民，暗暗感叹，就汴河两岸，还是热闹喧嚣，人来人往，你吵我争，才是真趣味啊。

    工部尚书罗仲生和头一趟跟在御船上的暂代三司使，却已经被人称为计相的王富年，低低说着话儿。

    王富年微微欠着身子，神情专注，笑容谦和，一如在江南东路做同知时，和罗仲生说话的模样。

    枢密使柏景宁站在靠近船舱门的地方，背着手，打量着四周的侍卫，柏乔统总整个护卫警戒，他自然要时刻盯着些。

    头一趟随侍在御船上的，除了王富年，还有跟在五皇子身边的朱铨，他是这船上唯一一个非常及时的发现了皇上的愉快，以及那份想找人说说的话的神情的，忙推着五皇子，示意他赶紧上去陪皇上说说话儿。

    连推了几把，却没能推动五皇子。五皇子拧头看着窗外，不知道看什么，看的象是完全失了神。

    最近五皇子常常这样，木呆的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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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陆将军之十一

﻿    山里不是只有那些老供奉，周围山上山下，到处散布着山民。

    在不久之后，陆仪就知道了这些遍布在大山里的山民，分属十八家寨子，这十八家寨子，是他们陆家守卫南边疆土最基本的依仗。

    除了这些寨子，陆仪所在的那个山窝另一边，还住着数百名年龄不一的男孩子。这些男孩子都是从山外陆家送过来的，有陆家子弟，有陆家家生子儿，军中兵将子弟，也有很多因为各种原因送过来的孩子，比如有几个，是陆老太爷捡回的孤儿。

    姚先生进山第二天，就被那群老供奉不客气的派了活儿，给那帮孩子当先生，跟原来的先生比，一来，姚先生明显高明太多，二来，先生么，只嫌少不嫌多。

    陆仪的心思从逃跑这件事上转开，头一天跟着姚先生，从他们住的那间小院，转了几个弯，看到一片巨大空地，以及空地上站的满满的扎马步人群，和空地四周简单之极阔大无比的一间间大屋子时，再一次目瞪口呆。

    陆仪目瞪口呆，看到了陆仪的一众小孩子和半大孩子，也同样目瞪口呆。

    姚先生牵着陆仪，昂着头，神情严肃威严的从练功场边上走过，眼角余光瞥着随着陆仪走过而跌倒的扎马步的孩子们，嘴角一路往下扯，这心性也太差了，明儿他就得好好给他们讲讲子见南子……这篇好象不大合适，总之，得好好教导教导这帮没出息的小家伙们！

    陆仪看着随着他的走过而跌倒的扎马步孩子，先是眉毛飞起，惊讶而呆，走出四五步，眉毛落下弯起，这一下跌倒的更多了，陆仪笑出了声，抬起手，冲因为跌倒在地，被教习一棍子打上来的孩子愉快的挥起来。

    姚先生望天翻白眼。

    唉，任重道远啊！

    作为一个四岁的孩子，不再一门心思只想着找阿娘之后，在一群年纪比他大个两岁三岁的孩子中间，如一滴水落进河里，或是如鱼入水，很快，就快乐的……照姚先生的话说，成天怪叫。

    从到课堂和练功场头一天，陆仪就站在与众不同的位置上，他不跟大家一起在课堂上课，他每天从练功场早走一个时辰，回到他和姚先生那间小院，单独学他的功课。

    至于练功场上，从头一天到最后，他都是一个人站在最前面。

    鸡叫头遍起来练功，天黑透了还在写字，腿摔破了，陆婆子最多随手往他腿上抹一把药，还得嘀咕一句，破皮不算伤，就连有一回脚崴了，陆婆子给他揉着脚时，姚先生还举着戒尺，紧盯着他写字，说是脚崴又不伤手，不耽误写字。

    在山里的头半年，陆仪三天一大哭，两天一小哭，一天掉无数眼泪，可他这眼泪半点用没有，从姚先生到练功场的教习，一个个视而不见，看他哭就心疼是诸弟子，可他们没用啊，一个个自顾还不瑕呢，多看他一眼就得挨棍子。

    哭了半年，陆仪不哭了，一半是皮了，另一半是因为哭了没用啊。

    临近春节，陆仪的功夫入门的很不错，个子长高了些，跑的更快了。

    山子诸弟子练功学习，十天歇一天。

    隔天是休息天，陆仪和几个比他大个两岁三岁的小孩子，正嘀嘀咕咕商量着明天上山是抓蛇还是捉鸟，陆婆子过来叫他，明天早点起来，跟她一起去一趟后寨，后寨有个孩子病得重。

    这是陆仪进山以来，头一趟有人带他出去，不管去哪里，总之是离开这座他早就熟的不能再熟的山谷。

    陆仪兴高彩烈的答应了，也不管那几个孩子了，连句交待都顾不得了，只把一只手举上头，一边往他和姚先生院子里狂奔，一边胡乱挥了几下，就算是一句交待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陆仪就跟在陆婆子身后，陆婆子背着个足有她一半那么高的巨大背篓，陆仪则背了个柴师父特意给他编的一只小背篓，背篓里不知道装了什么，重的陆仪想哭。

    往上走了没多远，就几乎没什么路了，陆婆子拿着把大砍刀，一刀一刀砍出道，却砍的飞快，走的飞快。

    陆仪开始还紧跟着，没跟多远，就累的额头渗汗，紧跑两步，伸手揪住陆婆子的衣襟，陆婆子将砍刀换到另一个手里，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根细长的小铁棍，一棍子敲掉了陆仪的手，敲的陆仪差点哭出来。

    连滚带爬又跟了十几步，陆仪悄悄伸手拉在陆婆子背的那个巨大背篓上。

    刚刚抓住，陆婆子就象背后长了眼睛一般，一棍子狠敲在陆仪手上，陆仪疼的立刻松手。

    走了几步，陆仪更加小心的伸手拉上去，这一回陆婆子更快，没等陆仪拉稳，就一棍子敲在他手上，这一棍子敲的陆仪小手上红僵起一条棍子痕。

    陆仪不敢再拉，跟在陆婆子后面，由连走带跑，到连走带爬，到一步一挪时，前面的陆婆子已经走的完全看不到了，只留下一条刚砍出来的新鲜道路。

    陆仪背着他那个对他来说不能算小的小背篓，一边走，一边抹眼泪。

    一直走到太阳爬到头顶上，陆仪又渴又饿，肩膀被背篓勒的疼，脚被扎得疼，前看茫茫，后顾无人，再也忍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这是哪儿来的伢子，你家大人呢？”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个高大汉子，背着个大背篓，手里提着把大砍刀，弯腰看着陆仪问道。

    陆仪两条腿蹬着地，坐在地上转了半圈，仰头看着看着他的汉子，嘴一扁，“伯伯。”

    高大汉子忙蹲在陆仪面前，仔细看着陆仪，越看越爱，“伢子，你家大人呢？这伢子生的真是好。”

    “我家大人在前面，在后寨，伯伯你要去哪里？伯伯你能不能送我去后寨？伯伯我才四岁，伯伯你看，我的脚磨破了，还有这里，伯伯你看，这背篓可重了，伯伯你送我去后寨好不好？”

    陆仪两只手一起揪着汉子的衣袖，泪眼花花。

    汉子一脸为难，哎哎了几声，左右看了看，“那个，唉，算了，我背你走一阵，快到后寨的时候，你得下来自己走，行不行？”

    “伯伯你真好。”陆仪不停的点头，“伯伯你最好了。”

    一边说一边赶紧爬起来，往汉子背后的背篓里爬。

    离两人不远，柴师父揣着手，和老书生并肩站着，不停的摇头，“这伯伯喊的，真让人牙酸。”

    “这是用得着，这孩子可鬼得很，不错是不错。”老书生说着，牙疼般咝了几声，“他这总仗着自己好看可爱，这可不行，再好看也是虚的，不顶用啊。”

    “谁说不顶用，那不，多顶用。”柴师父往已经在汉子的背篓里，愉快的晃着脑袋的陆仪努了努嘴。

    “这不行。唉，有点儿愁人。”老书生抽出折扇，烦恼无比的挠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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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六章 盛况

﻿    每年的金明池演武，是京城除了上元节放灯，最盛大最热闹的盛事了。

    上元节放灯，是皇上坐在宣德楼上与民同乐，金明池演武，则是皇上坐在船上，与民同乐。

    皇上的御船泊在靠近西水门的地方，从西水门往两边延伸，几乎圈了一半金明池，都是御前侍卫的戒严范围，而另一半，则开放给京城的小民，整个金明池另半边，人声鼎沸，热闹到不堪。

    水军演武在湖中间，靠着西水门那边，皇上的御船泊在最前，两侧和后面围了几条御前侍卫的护卫船，护卫船两侧，是三品以上官员，和钦点而来观看金明池演武的几家有爵位的人家的船。

    在另一边，离岸边不远的地方，一条条小船装扮的鲜艳亮丽，船上有杂耍，喷火，舞蹈等诸般热闹。

    岸上围观的京城小民，对水军演武的兴致，远不如对这些几乎布满半边湖岸的杂耍和跳舞的兴趣。

    毕竟，水军演武年年雷打不动就那几样，可近岸这些小船上的花样，可是年年翻新，年年有亮彩。

    今年金明池半边沿岸，小船一个挨一个，年年都有的杂耍喷火，今年好象特别精彩热闹，跳舞的小船也比往年鲜亮漂亮，一个个比往年漂亮鲜艳的年青舞女，拽着彩带，舞的格外精彩。

    御船泊稳，皇上站起来，往前两步，站在前面敞开的船舱里，目光越过还一只船也没有的湖面，看着对面近岸的热闹，和岸上乌泱泱攒动不停的人头，心情更好了。

    “往年好象没有这样的盛况，是朕没留意？”皇上看着金相笑道。

    “是啊，今年好象特别热闹。”金相微微欠身，有几分敷衍的奉承了一句，他心里沉甸甸的，就算不沉甸，他如今也没有从前的精力了。

    “这是皇上盛德所致，国泰民安。”魏相跟着奉承了一句。

    皇上刚要沉下去的脸，又笑起来，捋着胡须笑道：“这几年确实海清河晏。”

    “这都是皇上圣明。”魏相忙再陪笑奉承。

    朱铨急急的又捅了几下五皇子，这会儿是讨皇上欢喜的绝佳机会，五皇子难为无比的瞥了朱铨一眼，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朱铨暗暗叹了口气，想上前一步接话奉承，却又犹豫起来，他品级低下，随侍五爷在船上，照理说，是没有他说话的余地的……没等朱铨犹豫好，靠近西水门一边，那一片御前侍卫落脚的院落旁，几声宏亮的炮声响起。

    “今年水军演武，是柏枢密亲自督办的，必定精彩无比。”魏相看了眼一直站在船舱外面一点的柏景宁，又扫了眼郑志远，陪笑和皇上说了句。

    皇上嗯了一声，往回坐到椅子上。

    水军演武和往年一样精彩，除了最后抖出的那幅皇上万岁万万岁的红绸，跟往年没什么不一样。

    不过皇上心情好，看的还是很有兴致，特别是那幅万岁的红绸，极是喜庆吉利。

    皇上捋着胡须，刚想点头表示夸奖，突然想起自己发过话，今年这演武，得有些新意，这一幅红绸就算新意的话，这也太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了。

    一念至此，皇上本来满是春风的脸上，浮起了一层秋色。

    从水军开始演武，到演武结束，郑志远一直提着颗心，紧张的看着皇上的神情，见他一直看的兴致勃勃，一颗心渐渐放下，等到看着皇上捋着胡须，眼看要点心，刚要舒了口气出来，却看到皇上变了脸色，郑志远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急忙看向船舱门口的柏景宁，可柏景宁离的太远了，别说目光，就是说话，只怕都得大声点儿才行。

    郑志远急忙再看向魏相，魏相早就瞄见了皇上由春风而秋意的脸色，接到了郑志远的求援目光，却没敢说话，皇上肯定不是对演武不满，而是想到了什么让他不满的事，是什么事儿？

    魏相努力在想，皇上已经冷声发了脾气，“朕不是让你用心操办，务必要比往年喜庆热闹？”

    “是。”郑志远硬着头皮近前一步答话，“正有件喜庆的事，要跟皇上禀报，前儿有一群极西的，说是什么极乐之地来的舞伎，请求给皇上献舞，皇上看，就是那边那几条船。”

    近岸的小船，和御船隔着大半个湖，皇上站起来，顺着郑志远的指向，看着凑在一起的三四条艳丽的花船，花船中间竖着根细高的杆子，杆子上垂下七色绸带，船上六七个妖娆舞伎，和三四个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的童子，不时卷着绸带，顺着杆子飞快的上到杆底，再飞仙一般落下来。

    三四条船各自舞蹈，却又互相配合，合着另一只船上几个老迈鼓手拍出的简单节奏，跳的热烈而喜庆。

    近岸的花船中，最数这几只花船旁边，人最多，掌声、哄然叫好声，也最响亮。

    “嗯，让她们近前献艺。”隔的太远，皇上看不清楚，可这几条花船上那份扑面而来的热闹喜庆，却是不管隔多远，就能感受到的。

    郑志远急忙跑出去，抢在内侍之前传了话，一条小船从侍卫队中出来，往近岸召唤那几只小船近前献舞。

    叫近岸的花船御前献艺，虽说不是年年都有，可也不算很稀罕的事，不过对于岸上围观的京城小民，和满满当当挤满半边湖岸的花船而言，亲眼目睹时的那份激动羡慕与有荣焉，难以抑制。

    皇上捋着胡须，听着对面岸上爆发出的万岁山呼，极是受用。

    这几年，他特别爱听好听的话，爱听这山呼万岁。

    几只小船来的很快，离御船一射之地，被御前侍卫示意不可再近，小船没再靠近，三条船首尾相接连成三角，那只坐着鼓手的船停在三条船后面，四条船上的舞伎、童子和老迈鼓手端端正正，规规矩矩行了三磕九拜大礼，站起来各自归位，鼓声响起，舞伎们接过童子递过的花蓝，同时飞快的卷到杆顶，从杆顶飞舞而下时，将蓝子里的绸花撒出，真如天女散花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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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七章 飞花迎春

﻿    御船上，皇上露出笑容，果然技艺超群，真的天女散花，也不过如此。

    垂手侍立在皇上侧后的崔太监再次瞄了圈四周，并没怎么留意御船前面献艺的舞伎童子。

    这样被召到御船前，或是召到宣德门下献艺的江湖艺人，年年都有，这本来就是上元节灯和金明池演武的流程之一，以示皇上与民同乐么。

    柏乔的船靠在秦王这边，他心里闪过丝不爽，不过，柏家和秦王府颇有几分交情，这样的照应他以前也做过，不是什么大事。

    他选了秦王这一边侍立，又多放了一个护卫在身边，有点什么动静，身边四个护卫往前挡，他护着皇上，立刻就能退到另一边的护卫群中。

    这里，外有柏乔，内有七八个内护卫，绞杀只是须臾间。

    金相神情严肃的看着献舞的女伎，却没看进眼里，说不上来为什么，他的心沉甸甸的，却又落不下去，一股说不上来什么感觉的感觉，挥之不去。

    魏相一直瞄着皇上的脸色，见他露出笑容，兴致盎然起来，暗暗松了口气，目光转向舞伎们，却和金相一样，没看进眼里，他有些走神。

    刚才王富年和罗仲生说话的神态，他看在眼里，心里就不怎么安宁了。

    这一趟推举相公虽说不了了之，可苏相这个缺，是板上钉钉的了，依皇上的脾气，应该是要补一个进来的，他原本是觉得拉郑志远入中书十拿九稳，现在看王富年这个样子，罗仲生只怕是个劲敌……

    严相捋着胡须，看起来十分专注的看着舞伎们，其实也没怎么看进去，一来他对这些不感兴趣，二来，刚才魏相那几句孩子们打架的闲话，又勾起了他心里那团困惑，魏相家那个小孙女是七姐儿硬拉过去的，这必定是那位王妃的意思。

    王妃这是想干什么？

    魏家是太子妃娘家，这样的人家，示这样的好有什么用？

    站在船舱最前面的柏景宁，看着比穿花蝴蝶还要快捷利落几分的舞伎和童子，眉头渐渐皱起，这些舞伎过于利落了，行动之间，力道过足，隐隐有杀伐之气。

    柏景宁下意识的看向首尾相连的三条船上竖着的高高的杆子，这杆子好象太高了。柏景宁转头看向皇上，皇上一脸笑容，正看的专注而满意。

    柏景宁有些犹豫了。

    也许是他想多了，跑江湖卖艺的，多半练过些拳脚功夫防身，又是舞伎，利落是利落了点，可也不算太出格……

    唉，皇上最近喜怒无常，极爱迁怒，还是算了。

    柏景宁瞄了眼船上的护卫，又扫了眼将御船围了半圈的站满御前侍卫的大船小船。

    内侍卫的功夫，他是深知的，就算……就凭这些舞伎，连船舱都难靠近。

    柏景宁慢慢深吸了口气，一点一点吐出来，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从早上起，他就有点儿心神不宁。

    郑志远全神贯注只看着皇上的神情，见皇上渐渐露出满意的笑容，简直想抬手抹一把汗了。

    古翰生古尚书倒是看的十分专注，他喜欢看这些江湖舞伎，这股子生机勃勃的野趣难得。罗仲生微微侧头，听王富年指点着几个舞伎说笑评论。

    四皇子和五皇子离皇上最近，站在崔太监和四个一身内侍打扮的内侍卫后面，两个人各自出着神。

    自从太子被皇上勒令闭门读书之后，四皇子这颗心就七上八下，几乎片刻没能安宁过，好事坏事，该想不该想的，都想遍了。

    五皇子则是满腹烦恼和困惑，他身边这个长史，是李六的大舅子，照理说……唉，可他怎么总是这样呢？他让他心里极其不安，嗯，他得再去一趟秦王府，悄悄儿的，说一说他这个长史……

    皇上侧前，最靠近窗户的船舱边上，站着秦王，除了站在船舱门口的柏景宁，就是他离皇上最远了。

    秦王背着手，看着越舞越快，越舞越热烈的舞伎，眼睛渐渐眯起，片刻又舒开。

    阿夏让他穿上软甲，他没穿，要是今天这条船上，就他一个人穿了软甲，也许就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就算侥幸没事，这船上诸人，这御船周围的侍卫，个个眼明心亮，他这一件软甲，不可能瞒得过所有人，瞒不过所有人，就是瞒不过人。

    阿夏总说要想的长远些，他觉得很对，他这件软甲，就得想的长远些。

    长远着想，自然是不穿更好。

    他相信阿夏，相信拙言，也相信自己。

    金拙言站在秦王侧前，秦王看舞伎看的眼睛眯起时，金拙言眼眶微缩，转头看向侍立在秦王身后的明镜和明剑。

    明镜和明剑迎上他的目光，两只脚似有似无的动了动。

    郭胜和平时差不多打扮，一脸惬意，带着一身长随打扮，神情懒散的富贵和银贵，和柏乔在一条船上，柏乔这只船，泊在了秦王站立的这一边。

    这是柏乔给秦王府的一份照应。

    不许陆仪随侍在秦王身边，是崔太监的意思。崔太监担着护卫皇上安全的重责，这份要求虽说有几分疑心过重，不过，小心无大错，他就算不赞成，也肯定不反对。

    这话传到秦王府之后，郭胜找到他，说王妃担心王爷安全，想让他跟在柏乔船上，以防万一，他立刻就答应了。

    陆仪不能随侍在秦王身边，能随侍的，就只有金拙言了，金拙言的功夫他是知道的，从最初从师学习，走的就是大开大合，冲锋杀敌的路子，并不擅长近身护卫，何况，金拙言随侍秦王身边时，必定是要手无寸铁的，别说王妃，就是他，也不是很放心。

    郭胜的敏锐和反应之快，生死之间的那份准确狠辣，他和他阿爹都极是佩服，跟在他的船上，又能带兵器，只要不是陌刀硬弓，别的什么都可以。

    有握着称手利刃的郭胜策应，秦王的安全，大致能过得去了。

    为了便于郭胜的策应，他这条船泊在了最靠近秦王的地方。

    从那三条船结成首尾相连，舞伎们缠着七彩绸带飞上杆头，头一趟天花散花时，富贵的眼睛就微微眯起，两只手抬起，袖在了胸前。

    银贵两只脚挪了挪，又挪了挪，再挪了点儿，总算挪的舒服了，垂手站着，微微侧头看着舞的天花乱坠的舞伎和童子们。

    郭胜神情淡然的看向富平，富平迎着郭胜的目光，顺着郭胜的目光，看向那些舞伎和童子，再看向郭胜，眼皮微垂。

    郭胜两只手背到身后，一只脚在身前的锚柱上蹬了两下，两只脚来回挪了挪重点，站着不动了。

    三条花船后面那条船上的鼓点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三条花船上的舞伎提着更大更花枝招展的花蓝，同时缠上彩绸，飞上杆头，满天鲜花飞舞而下，鲜花之间，舞伎们在高低不一的位置，两只脚用尽全力蹬开杆子，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射向御船，人在半空，利剑抽出，长长的舞裙往后摇曳飘落。

    长长的杆子承受不住这样的力道，齐齐发出断裂的咔嚓声，往后倒下，船上的童子两步窜上翻转上来的船侧，扎入了湖水中。

    三条船后的那一船老迈鼓手，已经全数往后翻入水中。

    满天鲜花刚刚撒出，郭胜就一脚蹬在刚刚拭过的那根锚柱上，人在半空，才高声喊道：“有刺客！”

    富贵和银贵和郭胜同时，跃起扑向御船。

    柏乔听到郭胜那一声有刺客时，正看到从花雨中激射而出的舞伎们，立刻往前疾冲，迎着舞伎扑来的方向，一脚蹬在高高突起的船头上，人在半空，抽刀出鞘，往将要落在柏景宁面前的一个舞伎直扑过去。

    富平一直紧盯着郭胜，在郭胜动了的同时，抽刀反手，一刀刺进了离他最近的内侍卫胸口，立刻抽出刀，砍在目瞪口呆看着他的另一名侍卫脖子上，那名侍卫的头飞起来时，还是满脸的惊愕和完全不敢置信。

    头颅飞起的内侍卫后面的侍卫，已经抽出刀砍向富平，富平象是没看到砍向他的那把锋利长刀，眼睛紧盯着那名侍卫，在长刀砍下他半边身子时，将手里的长刀捅进了那名侍卫的胸膛。

    崔太监安排在秦王一侧的四名内侍卫，在郭胜落在御船上时，成了四具尸体，御船一侧，门户洞开。

    郭胜落向御船时，直接出脚踹倒面前的船舱，几乎同时，几个舞伎砸穿船舱顶，落进了船舱中，御船上，木头的破碎断裂声音响成一片，木屑四射。

    金拙言和明镜、明剑三个，用肉身将秦王挡在中间，疾往郭胜冲过来的方向退。

    郭胜落到船上，没有任何停顿，再次直扑上前，落地同时，袖中那柄一尺来长的三棱刀滑出，捅入刚刚抽出刀，正厉声吩咐护住皇上的崔太监的后腰。

    三棱刀直没到底，郭胜一步踏前，紧贴在崔太监身后，一只手卡住崔太监的头，猛的一拧时，另一只手卡住崔太监握着短刀的手，将崔太监那把短刀捅进了皇上后背。

    崔太监的脖子瞬间被拧断，郭胜抽出扎在崔太监后腰的三棱刀，砍断崔太监握刀的手，扔开崔太监，上前一步，接过两眼圆瞪，浑身僵直的皇上，往并肩而立的四皇子和五皇子推过去，“保护皇上！”

    富贵紧跟在郭胜侧后，在郭胜抽刀捅向崔太监的同时，一只手握刀捅向离崔太监最近的内护卫，另一只手揪住目瞪口呆完全傻了的朱铨，猛一把推着他挡在另一名内侍卫砍向郭胜的刀前。

    内侍卫的刀砍进朱铨的脖子，富贵已经杀了一名侍卫，立刻抽刀出来，捅进这名内侍卫胸口。

    银贵扑向金拙言，落在金拙言身前，将几把刀剑递过去，握刀横在身前，见金拙言和明镜明剑握刀在手，立刻往郭胜和富贵那边冲过去。

    金拙言手握长刀，护着秦王，厉声高叫：“有内奸！保护皇上！”

    舞伎们已经全数落地，奋不顾身的往船舱里冲杀过来。

    柏乔挡在父亲柏景宁面前，一刀砍倒落地未稳的一名舞伎时，柏景宁已经从紧跟在柏乔身后跃上御船的家将手里接过长刀，一步踏出，迎上几名舞伎。

    围在御船三侧的御前侍卫，已经接二连三的冲上御船，冲向因为衣着鲜亮，而格外显眼的众舞伎。

    另一部分侍卫，翻身入水，刚刚结束演武的水军，也跳入水里，围杀捉拿那些童子和老者。

    四皇子和五皇子被郭胜推过来的皇上砸在身上，摔倒在地，两人魂飞魄散，全凭着本能，急急想要扶起皇上。

    四皇子浑身颤抖，用尽全力想要推起皇上，却一把按在扎在皇上后背的那把刀上，那把刀的刀柄上，还握着崔太监一只断手，四皇子这一按是用尽了全力的，用力之下，那把刀全数捅进了皇上身体里。

    四皇子两只眼睛瞪的眼珠都要掉下来了，慢慢举起手，直直的瞪着满手淋漓的鲜血，再也忍不住，尖叫出声，“不是！不是我，不是！不是我！救命！不是……”

    五皇子两只眼睛圆瞪，直直的看着四皇子那一手的鲜血，干张着嘴，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郑志远离皇上极近，一直全神贯注的看着皇上，郭胜捅向崔太监，以及握着崔太监的手捅向皇上的那一刀，他看的清清楚楚，整个人僵直呆硬，片刻才反应过来，尖叫出声，“他杀……”

    郑志远的尖叫刚刚喷薄出来，看着金拙言等人拿起刀剑，刚刚冲过来的银贵，干脆之极的一刀划在郑志远脖子上，划断了郑志远的尖叫。

    魏相紧挨郑志远站着，银贵划出的这一刀，他看的清楚的不能再清楚了，刀光闪过，郑志远身上狂喷而出的鲜血，冲了他一头一脸。

    魏相刚要尖叫，迎着银贵瞄眼看过来的目光，喉咙里咯咯了两声，腿一软，瘫在了地上。

    金相反应过来，立刻猛转身看向秦王，没看到秦王，却正正看到郭胜将皇上扔给了四皇子和五皇子，在四皇子尖叫声起时，金相猛扑上来，一把推翻皇上，再猛一把推回去，一巴掌打在四皇子脸上，厉声吼叫，“皇上受伤了，快叫太医！快！”

    严相被一名疾冲而来的御前侍卫撞的一个狗啃泥，趴在地上连滚带爬，却不知道该往哪儿爬。

    古翰生站在混乱血腥的船舱中，手里的折扇举在半空，呆若木鸡。

    罗仲生做过十几年帅司，算是领过兵吧，还算镇静，头一个反应，就是扑上去要用肉身护卫皇上，却被王富年一把揪的原地打了个转，“帅司小心！”

    王富年揪住了罗仲生，推着罗仲生，在四周的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中，也不知道往哪儿躲才好，两个人抱成一团，没头苍蝇一般，在船舱中乱撞。

    秦王一直紧盯着郭胜，见金相扑过去将皇上推了一个来回，急忙示意金拙言，“往那边，护住舅舅。”

    说着，秦王已经一步冲前，扑跪下去，和金相并肩，伸手按在金相肩上，用力按着他，声音冷而厉，“听着，皇上受了伤，性命无碍，得赶紧回宫，立刻，让柏景宁赶往京畿大军，要快！”

    “是。”金相已经冷静下来，再次看了眼已经全无生机的皇上，将皇上再次推到四皇子怀里，猛的站起来，厉声叫道：“皇上性命无碍！柏乔护驾，立刻回宫，柏景宁即刻赶往京畿大军，稳住大军，捉拿谋逆之人！看住所有的人！不许擅动，立刻回宫，立刻！”

    四皇子坐在血泊中，抱着全无生机的皇上，迎着秦王森严的目光，抖的如同秋风中的树叶。

    “看着你四哥！”秦王一把将五皇子推到四皇子身边，厉声道。

    五皇子不停的点头，错眼间，看到身首异处的朱铨，腿一软，倒在皇上身上，急忙爬起来，紧挨四皇子，一起发着抖。

    落进和冲进船舱的舞伎，已经全数身首异处，柏乔连声号令，御船在侍卫们的团团护卫之中，往西水门疾冲而进。

    金明池另一面看热闹的京城小民，看的目瞪口呆，呆若木鸡，直到御船极快的退入西水门，兴奋的议论猛然暴起。

    隔了整整半个金明池，他们看不清楚那些纷飞的舞伎，是献艺的新花样，还是，他们亲眼目睹了一场百年难遇的刺杀。

    关于是新花样还是刺杀，刺杀是要杀谁，京城小民们各执已见，当场就有人由吵而打，一天里不知道打了多少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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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八章 鸩杀

﻿    御船急速往西水门撤进去，护卫在四周的御前侍卫的船只，只顾着那一艘御船，其余一概只管横冲直撞驱散开。

    陆仪所在的秦王府那只船一直在御前侍卫的船外，在御船调头时，夹在一片混乱尖叫的诸家以及百官船只中，径直冲向金明池岸边。

    船撞上岸，陆仪跳到岸上的同时，高举着手，向挺枪迎上来的御前侍卫示意握在手里的腰牌，“奉柏将军令，紧急军务！”

    一个小头领急冲上前，仔细查看，果然是柏小将军随身的那块腰牌，立刻挥手示意放行。

    刚才湖中出大事了，他们都看到了，这会儿有紧急军务，太正常不过了。

    况且，眼前的陆将军，他们都是认识的，和他们家柏小将军相交极好，不管是陆将军的这个陆字，还是和柏小将军的这份交情，都是能让他们立刻信任的。

    “牵几匹马给我。”陆仪收了腰牌，立刻吩咐道。

    小头领急招手示意把马给陆仪和承影等人。陆仪上了马，带着承影几个，往万胜门狂奔而进。

    ……………………

    宫里，姚贤妃一件绯红缂丝喜字暗纹长衣，下面一条紫檀色金线满绣不断头寿字纹的长裙，头上珠光闪耀，脸上妆容精致，和平时相比，显的格外喜庆和艳丽，端坐在她那间院子正殿正中一把突兀放着的椅子上，悠闲的喝着杯茶。

    慢慢啜完一杯茶，姚贤妃的目光从滴漏上移开，将杯子递给女侍，站起来，轻轻拂了拂衣服，接过帕子捏在手里，往左侧后看了一眼，笑道：“讷言，咱们走吧。”

    姚贤妃左侧后，自从吴讷言落水死后，就空无一人了，她从不许随侍的任何人，站在这个位置，这会儿，也是空无一人。

    “再去苏娘娘宫里看一趟。”姚贤妃一边提着裙子，不紧不慢的下台阶，一边吩咐紧跟在身后的一个中年尚宫。

    “是。”中年尚宫立刻答应，转身急步往另一个方向去。

    姚贤妃带着十来个沉默而健壮的中年婆子，悠闲自在的走着，看着两边的鲜花绿草，摇曳的树枝。

    几十年来头一回，她突然发觉，这宫里的花草树木，亭台楼阁，是这样的精致好看，生机勃勃。

    中年尚宫去而回来的很快，跟到姚贤妃身后半步，低声禀报：“苏娘娘昨天闹了几乎一夜，从太医早到用了药，到现在一趟没睡过，我近前仔细看了，睡的极沉。”

    姚贤妃嗯了一声，中年尚宫接着道：“段尚宫昨天累了一整夜，这会儿也睡的极沉，其余的人，还在跪着呢。”

    昨天苏贵妃闹腾的极厉害，一早上皇上就发了脾气，罚苏贵妃身边侍候的人，跪到他回宫。

    姚贤妃想到这个跪到他回宫，笑出了声。

    再往前没走多远，就是关着江皇后的那一圈高墙了。

    姚贤妃站在高墙外，微微侧头，微笑看着面前的高墙，都说这高墙是隔绝也是保护，都是胡说，这高墙，隔绝不了，也保护不了。

    ”开门。”姚贤妃站在那扇极小的门洞外，吩咐从门外小屋中迎出来，一脸惊惧不安的婆子。

    “娘娘……”看门婆子的话刚出口，就被中年尚宫打断，“真是混账，这宫里，没有皇上的口谕，谁敢往这儿来？”

    看门婆子脖子一缩，立刻不敢再多说一个字了。

    这话极是，况且，姚娘娘的谨慎谦和，最得皇上信任，这一条在宫里是人人认可的。

    看门婆子缩着头，急忙上前一把把开了锁，推开了那扇极小的门。

    姚贤妃径直进了小门，中年尚宫紧跟而进，一群婆子急步跟进，最后一个健壮婆子走到看门婆子身边，停住，迎着看门婆子看过来的笑脸，抬掌砍在看门婆子脖子上，再一把捞住，将被她一掌打晕的看门婆子拖进了旁边小屋，从看门婆子身上摘下钥匙，出小屋上前掩了门，坐在小屋里看着。

    小门的位置，是从前江娘娘院子角门的位置，穿过园子，从后面进到正殿。

    姚贤妃离通往正殿的月亮门还有三四丈，江皇后就带着两个丫头，从月亮门中直冲出来。

    “是你。”江皇后看到姚贤妃就站住了，微微眯眼，从头到脚将姚贤妃打量了一遍，“穿的这喜庆，怎么，你怀了胎要生儿子了？还是要晋你做皇后，要不，你要当太后了？”

    江皇后说着，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姚贤妃笑眯眯看着她，等她笑声落了，慢慢拢起手，慢慢曲下膝，冲她行了个一丝不苟的福礼，“这宫里，就没有谁能当太后，太后们都大行了。”

    江皇后的脸色立刻变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您都听懂了，再问这一句，显得愚蠢。”姚贤妃笑眯眯开始打量江皇后，一步一步往前走，她身后的婆子，也跟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你要干什么？皇上呢？皇上死了？太子呢？”问到太子，江皇后声音凄厉而尖狠。

    “今天是金明池演武的正日子。”姚贤妃一边不紧不慢的往前走，一边笑容不变道，“你说呢？”

    江皇后一口气松下来，脚下一个踉跄，姚贤妃已经离她不过四五步了。

    “太子和江延世借着金明池演武这个机会，谋逆杀了皇上。”姚贤妃离江皇后只有一两步了。

    十来个婆子已经围住了江皇后和两个丫头，姚贤妃话音没落，两个婆子打晕了丫头，其余两个婆子，已经按住了江皇后，另一个婆子从怀里拿出只细巧的酒壶，看向姚贤妃。

    姚贤妃眉毛竖起，“看我干什么？还不赶紧。”

    婆子立刻伸手按开江皇后的下巴，将酒壶里的酒全数倒了进去。

    江皇后呛的想咳却咳不出来，一壶酒几乎倒光，看着江皇后都咽下了，灌酒的婆子收了壶退下。

    江皇后用力甩开按着她的两个婆子，双手撑地，摇晃了几下，站起来，昂着头，居高临下的看着姚贤妃，“你这条蛆虫，生而为蛆虫，始终为蛆虫！”

    姚贤妃只眯眼看着她。

    “你怕我！鸩杀而已，用得着这一壶的酒？你怕我！”江皇后一只手在肚子上按了下，又抖着手垂下去，“成王败寇，姚清娣，你胜了，也成不了王，你不配，你永远是一条在阴沟里蠕动的蛆虫，永远是一条狗，从前是金氏面前的狗，现在是李氏面前的狗，你不配做人，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人！”

    血丝从江皇后鼻子里，嘴角，和耳朵里缓缓渗出来。

    江皇后踉跄两步，慢慢坐到旁边的青石凳上，“……你不知道什么叫人，和尊严……”

    青石凳四下无靠，江皇后一头往地上倒去。

    “扶住她。”姚贤妃吩咐婆子。

    两个婆子上前架住江皇后，江皇后已经七窍流血到满头满脸糊满了鲜亮的血，嘴唇动了动，喃喃了一句不知道什么，再也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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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陆将军之十二

﻿    后寨最东边一间吊脚楼，靠山一侧一条宽敞的连廊，连着另一间宽敞的吊脚楼，东边的吊脚楼里，付出一声接一声痛苦的尖叫。

    陆仪站在连廊上的一只小矮凳上，惊惧不安的看着尖叫连声的吊脚楼。

    陆仪身边，围了一圈年纪不一的妇人和几个孩子，一个个大瞪着眼睛，看着陆仪夸的不住口。

    “这么好看的孩子，我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见！”

    “这是天上的仙童下凡了吧？瞧着不象真人，你看看这脸，白里透红，透的正正好，跟画儿一样。”

    “这是建昌城大宅里的少爷，城里的少爷都好看。”

    “城里的少爷咱们又不是没见过，哪有这么好看的？”

    一个看起来有七八岁，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伸长脖子，这边看看，那边看看，看了半天，眼珠转着瞄了圈四周，小心的伸出手，往陆仪脸上摸去。

    “干嘛呢！你这粗手大脚的，摸坏了怎么办！”旁边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健壮妇人一巴掌打在小男孩手上，虎着脸教训。

    陆仪仿佛没听到周围妇人的赞叹和小男孩差点摸到他脸上的手。

    一来他的注意力都被旁边吊脚楼里一声接一声的尖叫吸引了，她们都说没事，怎么可能没事呢？叫成这样，象是要死了！

    不过七师父在里面，应该没事吧，七师父好象挺有本事的。

    二来，他真不怎么能听懂这群妇人说的不知道什么话，怪腔怪调的，他要很认真才能听得懂，稍一走神就听不懂了。

    吊脚楼脚下，背陆仪过来的高大汉子蹲在地上，陪着一脸笑，缩着头听柴师父和老书生孙有福孙师父的教训。

    “……怎么交待你的？啊？带着他走就行了，谁让你背他的？你说，谁让你背他的？怎么跟你交待的？”柴师父蹲在汉子对面，眉毛往上，连额头的皱纹抬起一个疙瘩。

    “孩子小……”汉子陪着一脸笑。

    “小？就你知道他小，我跟你们柴师父就是瞎的？你也算是经过事儿的，几句伯伯一叫，你就昏头了？”孙有福孙师父手里的折扇一下下敲在汉子头上。

    “小爷……那个，孩子多可怜……”汉子被孙有福敲的一个劲儿往后躲。

    “算了算了，凤哥儿不能放到他们寨子里，真是……”柴师父话没说完，头上吊脚楼里传出来一阵响亮的婴啼声。

    壮汉一下子窜了起来，“生了！”

    “男的女的？”柴师爷一句真是没说完，直接扯着嗓子问道。

    “男伢儿，欢实得很。”陆婆子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原来是生宝宝了啊。”宽廊里的陆仪长长舒了口气，两只手在腿上拍了下，再次长舒了口气，“真吓人，生宝宝为什么要叫？”陆仪看着离他最近的一个妇人问道。

    “因为疼啊小爷，女人生孩子，一脚在鬼门关里，一脚在鬼门关外，疼的死去活来呢，不过有陆婆婆在，就算两只脚都进了鬼门关，陆婆婆也能把人拉出来！”妇人呵呵笑着解释道。

    “噢！”陆仪其实没听懂，不过还是一脸严肃认真的点着头。

    “我七师父也很厉害的！”陆仪只听懂妇人好象是说谁谁魏厉害的意思，想了想，严肃着脸强调道。

    “那当然，唉哟，红糖卧蛋来了，小爷吃一碗。”

    几个妇人提着一碗碗的红糖荷包蛋上来，有妇人端了最大的一碗，拿了个高凳子，放到陆仪面前。

    陆仪谢了，拿起调羹，舀了半勺送到嘴里，顿时紧紧抿着嘴，忍了好一会儿，才伸了伸脖子，用力咽了下去。

    阿娘交待过，别人给的东西，既然吃了，就得咽下去，不管好不好吃，绝对不许当着人家的面吐出来。

    当然他可以一口不吃。

    这一次他大意了，这是什么啊，怎么这么难吃！

    陆仪咽下那一口甜极又带着说不出什么怪味儿的汤，一只手拎着调羹，瞪着那碗说不清是红乎乎还是黑乎乎，中间飘着不知道多少个不怎么白的荷包蛋的大碗，扁着嘴几乎想哭出来。

    “好吃吗？”几个妇人连红糖卧蛋也顾不上吃了，只看着陆仪看的舍不得移眼。

    眼瞧着陆仪这表情，好象是不怎么喜欢，可这个不喜欢，实在让人不敢相信，一来不过小孩子不喜欢吃，都是立刻吐掉的，小爷这样的贵人，肯定更是稍不合口就不会吃的，小爷可是咽了的！

    更重要的是，红糖卧蛋这么好的东西，还能有人不喜欢吃？

    那不可能！

    “好吃吗？香不香？”刚才想摸一下陆仪的虎头男孩，垂涎三尺的紧盯着陆仪面前那只糖特别多，荷包蛋特别多的大碗，恨不能一头扎进碗里。

    “你尝尝。”陆仪立刻将调羹塞到男孩手里，再一把拉过男孩蹲在那只放着红糖卧蛋的高凳旁，“你快尝尝，多尝尝几口。”

    男孩毫不客气的接过调羹，嘴先凑到碗边，连喝了几大口，再用调羹拉过荷包蛋，三口两口就是一只蛋。

    “你这孩子……”刚才训斥男孩的健壮妇人正一碗碗分红糖卧蛋给在坐的老妇人，一错眼看到男孩狼吞虎咽陆仪那碗红糖蛋，抬手刚要一巴掌甩过来，陆仪两只胳膊连半边身子都拦在男孩头上，“是我给他的！不许你打他！”

    “唉哟小爷……”健壮妇人硬生生收住巴掌，顺势拍在自己大腿上，“还不快谢小爷赏，就知道憨吃！”

    小男孩咬着半只荷包蛋，眉开眼笑的冲陆仪点了下头。

    陆仪看着他，咯一声笑出了声。

    等小男孩狼吞虎咽吃完了，陆仪看着他问道：“我姓陆，叫陆仪，小名凤哥儿，你姓什么叫什么？”

    “我姓白，我们都姓白，我是老大，叫大虎，大名叫白大虎，小名也叫白大虎。”大虎呼呼噜噜一大碗红糖蛋下肚，一边说着话，一边连打了两个嗝。

    “你几岁了？怎么没去那边练功？”陆仪听着他那响亮的嗝儿嗝儿，往后仰着上身，笑个不停的问道。

    “小爷别看他个子高，他才五周多点，要满六周才能去练功呢，能去练功就好了，小爷不知道他多能吃！”

    健壮妇人说不上来是抱怨还是骄傲，不过陆仪觉得，应该是抱怨多一点，因为刚才那一大碗红糖蛋……不是，一大盆红糖蛋，他吃的一滴没剩！

    “我也没到六周，要不我跟师父说说，让你过去，咱们一起练功好不好？”说不上来为什么，陆仪很喜欢眼前这个虎头虎脑，憨的可爱极了的小男孩。

    “好啊！我会打猪草，还会捉蛇，捉叫虫儿，你知道什么是叫虫儿吗？可好玩了！我还会烧火，对了对了，我还会拉猪腿！”

    小男孩兴奋的手舞足蹈。

    陆仪看的咯咯的笑，“什么是拉猪腿？为什么要拉猪腿？”

    “你连拉猪腿都不知道？杀猪的时候，要把猪腿拉住，不让它扑腾，我还会端着盆接猪血！”小男孩一边说，一边摆姿势示范，瞪眼鼓嘴，以示用力。

    陆仪笑的捂着肚子，“大虎你太有意思了，你什么时候再拉猪腿，叫上我，我也要拉猪腿！”

    ……

    柴师父和孙有福孙师父站在吊脚楼下，看着和大虎又说又跳，兴奋的大笑大叫的陆仪，对视了一眼，柴师父看向背陆仪过来的汉子，吡着牙一脸苦笑，“让你家大虎跟着凤哥儿练练功夫吧，难得这俩孩子看对眼了，真是！”

    孙有福哎哎了几声，这大虎明显憨厚的有点儿心眼少，凤哥儿这么鬼的简直不象个孩子的孩子，竟然跟他投上缘了。

    唉，真是那句，缘份二字，妙不可言，绝不讲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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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九章 一线之间

﻿    东华门内太子宫里，太子盯着滴漏，深吸了口气，示意莫涛江，“走吧。”

    莫涛江欠身应诺，紧跟在太子身后，带着诸护卫，出了太子宫，沿着东西大街，脚步不算快，可也不算慢的往文德殿过去。

    过了右嘉肃门，过了大庆殿，离文德殿还有一射之地，李夏身后跟着湖颖等人，从旁边门下省出来，站上东西大街，挡在太子面前。

    “太子不在太子宫闭门读书，这是要干什么？”不等太子说话，李夏先扬声问道。

    “让开！”太子眯眼盯着李夏。

    “皇上安好。”李夏没理太子，看向紧挨太子站着的莫涛江，微笑道：“我从来没错算过江公子，可你家江公子，却回回都错算了我，皇上安好，太子带着你，带着这些人。”

    李夏看向太子身后那一行五六十名行动之间充满杀伐之意的精壮之士。

    “这些人，都是在婆台山历练过的吧。太子带着你，带着他们，这会儿冲进宫中，要干什么？这个时辰，皇上快回来了，等皇上回来，难道是准备埋伏在宣佑门，杀了皇上么？”

    莫涛江脸色变了，紧紧抿着嘴，见太子就要抽剑，忙伸手按住他，低低道：“先听几句，不急在这一时，越到关键时候，越要谨慎。”

    “王妃这话是什么意思？”莫涛江下意识的瞄了眼已经聚上来的六部诸官和小吏们。

    过了大庆殿，就是门下中书，以及六部和枢密院等部的办公之处，这儿，集中了整个帝国的中枢官员和小吏，这会儿，虽说相公和诸位尚书随同去了金明池没在，可别的官员，以及诸小吏却都在，因为主管不在，倒是比平时更加随意自在。

    这会儿太子和他带着的浩浩荡荡这一群人，和秦王妃这一群绣带飘摇的女子突然对峙起来，堵住了东西大街，这事过于少见，过于瞩目，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你家江公子错算了我，他以为我必定要借他的局，做我的事，所以，他给我一个引子就行了，可是，我没打算做他打算做的那件事。皇上大行，与太子绝大好处，于我，于我家王爷，有什么好处？我为什么要替他动手？”

    李夏看着莫涛江，语笑嫣然。

    太子脸色也有点儿变了。

    金明池那场杀局，江大郎说的很清楚，他们放出个引子就行，秦王府预谋已久，那个郭胜，往金明池边上已经走过两三趟，水里也下过几趟了，杀着不在他们，而在秦王府。

    现在，她说她不要这个引子，她不借局做那件事……

    “王妃真会说笑，什么局不局的，我和太子都听不懂，请王妃让一让，江娘娘病重，太子必须立刻进宫。”莫涛江心里一片慌乱，咬牙撑住。

    公子早就赶往京畿大营，京畿大营，才是公子真正用心经营的地方，他陪着太子赶进宫城，召集收拢留在宫里的内侍卫，和周围这些人，若是局面不利，要支撑到公子赶来。要是局面有利，要在皇上的尸首运回来时，确保太子在皇上身边，以防被人假传了圣命。

    她这些话，不管是真是假，不管皇上是死是活，事已至此，太子必须立刻进宫。箭已在弦上，公子很快就会带着京畿大军进入京城，进入皇城，也许顺顺当当，也许是一场厮杀之后，皇上和太子，总是要死一个的。

    “江公子所作所为，你们的打算，我一清二楚，我和王爷的打算，二爷和三爷的事，你们也一清二楚，你们和我们，彼此相知，瞒着皇上罢了。”

    李夏的目光从莫涛江看向太子，又从太子看回莫涛江。

    “皇上好好儿的，你们比我更清楚，我不动手，江公子必定得不了手、我不动手，是因为皇上死了，于我们王爷全无好处，毕竟。”

    李夏轻笑，“老四老五还活着呢，是不是？”

    太子和莫涛江对视了一眼。

    “若是连老四老五也当场屠尽，不用一言半语，真相就大白于天下了，天下人悠悠之口，我和王爷还是在意的。

    而且，皇上虽然混帐，可朝廷诸臣，却忠义者居多，一并屠尽了，我和王爷那份打算，就大白于诸人面前了，我家王爷所想之事，只怕就极难了，实在犯不着，您说呢莫先生？

    皇上这会儿用我们王爷压着太子，也用太子您，压着我们王爷，你们和我们，就象翘翘板，在皇上那里，倒了一个，另一个，也就留不得了。唉。”

    李夏悠悠叹了口气。

    “所以，我思忖再三，还是得来一趟。这个时辰，皇上应该从金明池启程回来了，不过小半个时辰，也许小半个时辰都用不了，你们比我更清楚，等皇上回到这里，回到宫里，这一切，太子如何解释和皇上解释，所谓江娘娘的病重，以及，这些精锐死士？

    唉，至少这一会儿，咱们两家，是难兄难弟，谁都少不得谁。”

    “王妃这话，我和太子可听不懂。”莫涛江脸色微青，看了眼同样脸色发青的太子，勉强道。

    “先生做事缜密，难道没派探报往来太子宫和金明池之间么？探报怎么说的？至少这会儿，你们和我们，一损俱损。

    先生请三思，太子请三思，不要一时冲动，毁了我们大家。

    太子该派个人去看一看，不过须臾之间，若如江公子所推测，这须臾的功夫，并不晚，毕竟，江公子的京畿大军，总要等皇上进了城，才好发动，若江公子又错了，退回去还来得及。”

    李夏来回看着两人，淡然而诚恳。

    周围聚集过来的官员小吏越来越多，堵在东西大街两侧，以及四周。

    太子心里滑过丝不祥之感，他好象上了什么当了。

    ……………………

    陆仪一路催马狂奔，冲进万胜门，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马速半分不减，在一路惊叫声中，直冲往前，只求不当场踩死人而已，其余，踢翻东西撞伤人什么的，一概不管不顾，他实在顾不上了，眼睛紧盯着前面，只盯着前方，手里的鞭子一下接一下挥起，挥出一连串儿的急促的鞭响。

    王妃给他的时辰，只能这样用尽全力，一路狂奔。

    承影等小厮紧跟其后，全神贯注控着马，有陆仪冲在前面驱开了惊恐尖叫的行人，后面跟着的他们，就轻松很多了。

    阮十七带着二三十个小厮长随，坐在最靠近万胜门的一间茶坊里，正百无聊赖的喝茶喝的满嘴水味儿。

    他领了吩咐，多带人在这儿守着，至于干什么，长贵那厮居然甩了一句：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这叫什么话？

    阮十七颇为自得的抖开折扇，这该干什么就干什么的差使，也就能派给他这样的聪明人了，那个魔头虽说可恶，这份看人的眼力是没话说的……

    阮十七正要站起来再出去转一圈，看看该干什么，只听到城门外一阵惊叫传来，阮十七一窜而起，扇子也不要了，一只手撑着窗台跳出茶坊，刚要往前冲，陆仪连人带马，箭一般直冲而来，阮十七吓的唉哟一声，身子晃了好几晃，才收住步，等他收住步，连承影他们都已经冲过去了。

    阮十七半张着嘴，呆呆看了几眼已经看不清的陆仪等人，再慢慢转着头，看着身前身后身左身右惨叫哀呼的人群。

    他知道他这份该干什么就干什么的差使，是要干什么了。

    “来人！快救人！给爷救人！把你家茶坊给爷清空，爷给你一百两银子！那边，那家客栈，东山呢，去清出来，给五百两，西山赶紧把人抬进来，北海去请大夫，把跌打大夫，别的大夫也行，全请过来，银子给足，不来就揍！”

    阮十七跳脚大叫。

    陆仪纵马狂奔，转过西角楼大街，再往前人就少了，陆仪一鞭子抽在马背上，将马速又提上来一线，一口气冲过孝严寺，在离孝严寺不远的一座吊桥前，猛的勒住马，不等高高仰起的马前蹄落下，就跳下马，冲到值守在吊桥前的当班内侍卫急问道：“曹少监呢？快叫他来！”

    当班内侍卫是认识陆仪的，见他急成这样，答的极快，“曹少监没在……”

    “快让人去找！”陆仪深吸了口气，“我有点儿着急了，这里谁主事？烦你请他来，出大事了。要快！越快越好！”

    “是，将军稍等。”当值内侍卫冲吊桥另一头的侍卫挥着手，疾冲过去。

    片刻功夫，一个中年侍卫一只手拎着衣服前襟，大步流星直冲过来。

    陆仪带着承影等人，冲过吊桥，紧盯着中年侍卫问道：“你叫什么？在内侍卫中领何职务？进内侍卫几年了？原来在哪里当差？”

    “回将军，卑职卫银台，内侍卫东营统领，进内侍卫十六年了，原来是军户，自小被内侍卫挑中，历练十一年后，补入内侍卫。”

    中年侍卫答的极其详细。

    “我知道你，以稳重谨慎著称，是个极难得的。”陆仪说着，将卫银台往吊桥中间拉了几步，俯耳低低道：“金明池演武时，有献艺的江湖舞伎行刺，皇上重伤，现正由柏小将军和几位相爷护卫，往京城急赶回来。”

    卫银台两眼圆瞪，脸色煞白。

    他在内侍卫当差十几年，头一回听说有人敢行刺皇上，皇上居然还受了重伤！

    不光他，就是先帝，再往前……本朝哪出过这样的事！

    “真的假的？”卫银台喉咙干涩，一句真的假的问出来，立刻就觉得自己太傻了，眼前是陆将军，怎么可能有假？他怎么能问这样的话，就算问也不该这么问。

    “我是说……”

    “崔太监死了，我跟在秦王府船上，离御船远，没看清楚，接旨时，只知道崔太监死了，皇上重伤，其余……”陆仪深吸了口气，随即一脸苦笑，“真假，一会儿不就知道了，咱们两个有话直说，这是有人谋反。我奉了旨意，命内侍卫稳住宫城和皇城，非皇上面谕，不受任何人指使，曹少监哪儿去了？得立刻找到他！”

    “曹少监昨天傍晚回去的，一直没见着，早上启驾时，崔……”

    卫银台一口接一口的深吸着气，想要再多解释，却被陆仪打断。

    “那来不及了，不能等他了，也分不出人手去找他，内侍卫暂时由你主理，你赶紧把人召集起来，我说几句话，传了旨意，就得赶紧全数到宫城和皇城，皇上快到了，宫城和皇城，可千万不能再出任何乱子！”陆仪声色俱厉。

    卫银台一颗心抽的紧紧的，连声答应，侧身让过陆仪，命人收起吊桥，放出紧急标识，赶紧召集所有内侍卫。

    内侍卫也就两百人左右，除去在各处当值的，以及这一趟随护圣驾往金明池去的，其余都在，片刻功夫，一百来名内侍卫就到齐了。

    陆仪站在队伍前面，和卫银台并立，先看了眼了卫银台，卫银台急忙拱手欠身，恭敬的示意陆仪只管吩咐。

    “一刻钟前，皇上在金明池御船上遇刺，崔太监死了，本人陆仪，奉旨急赶回京，命内侍卫立刻赶往皇城各处，弹压一切不轨之意图。皇城内各部，宫城内各处，各处各人，各归其位，任何人不许擅离擅出，不许任何人随意走动，违者杀无赦。”

    顿了顿，陆仪接着道：“太子亦然，皇上有旨意，太子该在太子宫内闭门读书，太子宫内外，严密封锁，不许任何人进出。一切等皇上御驾回宫之后，再遵上谕。”

    “是！”卫银台立刻拱手应诺，诸护卫在卫银台之后，一起应诺。

    内侍卫自建立以来，就极敬重一手立起内侍卫的那位陆爷，以及陆家，这上百年来，每一代的陆家，每一位驻守京城的家主，都值得他们敬重，和信任。

    除了这份敬重和信任，还有陆仪这些旨意，这确实是在皇上重伤的情况下，最应该做出的安排，相对于眼下的朝廷大势，也也是最公正无偏的安排。

    内侍卫中，没有人生出任何别的想法，只仰头看着陆仪，听着他一连串的分派安排，令出既行，如臂使指。

    ……………………

    看到一对对的内侍卫从左嘉肃门疾冲而进，往水流般往各处冲过去，厉声命令所有人回归原处时，太子的心猛的一跳，他知道他上了什么当了，他被眼前这个女人的缓兵之计拖住了。

    莫涛江也看到了那一队队疾冲而来的内侍卫，面白如纸，身子轻轻摇了摇。

    她竟然这么快，他辜负了公子托付，他竟然上了她的当！

    “你看，皇上好好儿的吧？听我的话，回去吧，趁现在还没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李夏看着面色惨白的太子和莫涛江，微笑道。

    太子紧盯着李夏，突然抽出长剑，双手握住，咬牙瞪目，冲李夏疾刺过去。

    湖颖一声尖叫，迎着长剑急扑过去，在湖颖之前，承影由天而降，手里的长刀用尽全力砍在太子那柄长剑上，长剑应声而断，太子闷哼一声，握着长剑的虎口崩裂出血，血珠飞溅到莫涛江脸上身上。

    太子往后踉跄了一步，勉强站住。

    承影这一刀，用力极猛，震的太子半边身子一片酸麻，酸麻到已经感觉不到虎口崩裂的痛苦。

    断剑仍有几分去势，直直的扎进了湖颖的胳膊，湖颖用力咬着牙，也没能咬住那一声痛呼。

    承影横刀护在李夏身前，太子身后，诸多死士抽刀出剑，就要冲前。

    “莫先生，盗贼亦有其道，你我谋国，更是如此，事已至此，何苦再多搭进这些人命，让他们做了无谓的牺牲？”

    李夏看着就要冲上前的江家死士，和已经从她身后冲上前的陆仪等人和诸内侍卫，看着莫涛江，声音不高，却足够莫涛江听到。

    “江公子还没到，先要护住太子，才能谋算后事，先生三思。”李夏接着喊道。

    “太子爷，她说的不错，先退回……宫中吧。”

    莫涛江一步上前，紧紧抓住太子因为暴怒而微微颤抖，也因为暴怒，而血流不止的手，抖着声音道。

    一句话说出来，莫涛江青灰的脸上，两行泪水夺眶而出。

    这一场谋国之争，已经惨败，败在点点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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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零章 当年的雄心

﻿    天刚蒙蒙亮，丁家祖孙三人，带着半府的白头老仆，绕了些圈子，巳正前后，进了京畿大营。

    苗老夫人和丈夫丁老侯爷解甲归田时，北边和现在差不多，照先皇的话说，海清河晏，四方承平，苗老夫人带出来的那些精锐，放到地方歇息整顿，这一歇就是二三十年，照赵老夫人的话说，歇成了废渣。

    当时先皇恩旨，许在北边征战多年的老将老兵解甲归田，这是好事，象章大路这样解甲归田，安然生活，有不少。

    但还有不少，当时刚刚投军，年纪青青，立场要战场搏杀，戎马一生的，苗老夫人就安排他们进了京畿大营。

    当时统管京畿大营的周将军，比丁老侯爷大不少，却是从丁老侯爷的上上上级，做到了丁老侯爷的下属，做的心服口服，甚至给最小的孙子起了个名字叫慕丁。苗老夫人找到他，说要安排些伢子到京畿大营，他一口就答应了，安排了两百多人，进了京畿大营、

    当时的苗老夫人，五十左右，照她自己的话说，正当壮年，还雄心勃勃，想着有朝一日再领军北上，征战草原，到时候，把这些伢子要出来，班底就有了。

    可这个有朝一日，竟然再也没来，等她过了六十寿时，对这些伢子的愧疚之心，就很浓了。

    皇上和先皇一样，不爱动，从前京畿大营是要和南边北边西边，以及水军轮换的，以保证京畿大营是帝国最强悍的战斗力，可从先皇起，经常是进了京畿大营，就从头到尾，老死在京畿大营了。

    从苗老夫人过了六十寿起，就想方设法走门路，把她那些伢子们往有出息的地方挪。

    可丁老侯爷死后，丁家人丁单薄，后来又出了二儿子那场事，苗老夫人的门路极其有限，忙了十来年，也不过挪出去二三十个。

    直到治平十九年，秦王署理兵部，替北边大战挑人北上，京畿大营是金世子亲自过去挑的人，问到曾经跟随过苗老夫人和丁老侯爷的，统统挑出来送往北边，挑出来的这些人，一部分归到了她大孙子手下，一部分，归到关铨手里，如今都立了不少军功了。

    那一年，是苗老夫人过的最畅快的一个春节。

    隔没两年，柏帅父子剿平南方匪患，调任回京，柏帅做了枢密使，柏小将军领了京畿大营和御前侍卫。

    从那一年起，还留在京畿大营的六七十个当年的伢子，一天比一天得到重用，到今天，十五名副将中，有六名，都是她当年送进京畿大营的伢子，其余的人，也都是等级不一的统领了。

    苗老夫人坐在车上，车子前面，车门大开，车帘子掀的高高的，苗老夫人迎着风，眯眼看着就在眼前的京畿大营，心情十分愉快。

    往常，回回她来看她的伢子们，看到这些人，苗老夫人面上不显，心里却酸涩难忍，她和丈夫大丁年近三十才走投无路去投了军，丈夫背着孩子，她女扮男装，背靠背厮杀，不知道有多难，九死一生做到大将军，做到大帅，指挥千军万马，算是战无不胜吧，也不过打了三四年的仗，就奉调回京，闲到现在，三十年了。

    那时候，哪是什么海晕河清？草原上的青壮还在，底子好好儿的，要是那时候她和丈夫没有被调回来，再打上三年五年，哪怕三年两年，哪还能有后头什么乙辛连下几城这样的事儿？

    算了不想这个了，泽安常说她，就会打仗，虽是太婆，却是个武夫，嗯，她就是个武夫，就是觉得当年该把那帮狼崽子打断筋。

    “老夫人来了！”不远处的京畿大营门口，值守的兵士看到了苗老夫人的车子，一声愉快的喊叫，不用吩咐，急奔进去找孙副将禀报。

    孙副将是苗老夫人那些伢子们中，如今在京畿大营里官职最高的一个，很得柏小将军的信任。

    几个值守的兵士，一个一路飞跑找孙副将禀报，两三个赶紧跑出来将营门拉到大开，迎着苗老夫人的车子过去，殷勤的见礼，帮着牵马，答着苗老夫人的问话。

    营门刚刚拉开，一个小百户急急冲出来，挥着手大叫：“混帐东西！袁将军的吩咐都当耳旁风吗？快把营门关起来，今天一天，没有袁将军的命令，不许任何人进出大营。”

    “这是苗老夫人，又不是外人！”刚把营门拖开的小兵看样子并不怎么在乎这个百户，靠在营门上，斜着百户，一脸的你还没睡醒吧？

    “谁都不行！袁将军的吩咐……”百户急的跺脚，冲上前一把推开那个正鄙夷着他的小兵，用力想把门拖上，小兵伸脚抵住，用手推着他，“老贾，你昨天黄汤灌多了是吧？我都跟你说了，是苗老夫人来了。”

    “唉！昨天袁将军特别嘱咐过，特意提到苗老夫人……”

    “为什么特意提到苗老夫人？”贾百户的话被丁泽安打断。

    贾百户抬头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挨到他身边的丁泽安，脸都青了，期期哎哎了好几声，“那个，这个，袁将军说不能让别人知道。”

    旁边几个小兵噗一声都笑起来，“老贾，你做梦没醒吧？赶紧让开，别挡着老夫人的车子。老夫人这边请，老夫人好，赵老夫人好，老赵师父好，老马师父好，师父们好！”

    营门口的小兵一边问好，一边扬声高喊，老夫人来了。

    大营里，兵士百户统领，一会儿功夫，呼啦啦跑出来一大片，热热闹闹的让着苗老夫人往里走。

    这五六年，好象是六七年前，反正很久了，苗老夫人隔三岔五的过来看他们，一个月至少一趟，每次来，都带很多酒菜点心，衣服药丸，谁家里老人生病了，兄弟姐妹娶妇出嫁了，自己成亲了，生娃儿了，有什么难处了，老夫人都极关切，听到了必定记的牢牢的，必定让人捎了礼物药草过来，要是病得重……有一回，赵四老娘病重，赵老夫人还亲自陪着，请了位太医去给老四老娘看病，当时，整个大营都轰动了。

    老夫人八十岁的人了，对他们这份疼爱，实实在在，满大营的兵将，都跟苗老夫人极亲。

    所以，袁将军那句不许任何人进出大营，不得不提上一句苗老夫人也不行，也不得不再嘱咐一句，不能让别人知道。

    袁将军得到禀报极快，大步流星出来，苗老夫人已经在孙副将等几位副将，以及一群统领们的簇拥下，往大帐过来。

    袁将军脸色微青，从苗老夫人看向一身短打的赵老夫人，和跟在苗老夫人另一边的丁泽安。

    丁泽安一身利落的骑装，迎上他的目光，不移不避，露出笑意。

    “老夫人，今天有要紧军务，请老夫人……”袁将军错开目光，迎着苗老夫人上前几步，陪笑道。

    “有要紧军务？那好那好，你们忙你们的，我在旁边看看，都说京畿大营养尊处优养废了，我觉得不能，柏小将军可不是个好欺的，这京畿大营在他治下，要是废了，他可不能忍，柏家那小子可是心狠手辣，我跟你们说，好好听话，别惹柏家那小子！”

    苗老夫人不等袁将军说完，就接话道。

    袁将军听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白，苗老夫人这可是话里有话。

    “老夫人，您年纪大了，这点军务，不敢惊动您老人家。”袁将军硬着头皮再劝，能劝走最好，真要动硬……一个不好，这营里立时就能哗变！

    “先进去说话。”苗老夫人指着已经近在眼前的议事大厅。

    孙副将是个极灵动的，已经觉出有些不对，使了个眼色给和他最亲近的周副将，周副将会意，悄悄退出，带人守在外面，有什么不对不能聚在一起让人包饺子，得分开互相策应援助，这是苗老夫人的教导。

    丁泽安不知道怎么越落越后，看着周副将，悄悄跟了上去。

    “都进来说话。”苗老夫人上了几级台阶，回头示意级别不够进议事大厅，在台阶下停步的诸小统领。

    袁将军极其郁闷的看着那群小统领看都没看他一眼，就愉快兴奋的窜上台阶，跟在苗老夫人身后进了大厅。

    这京畿大营规矩败坏，就是从这位老夫人开始的！

    “你说有军务，是什么军务？”苗老夫人不客气的居上首坐下，看着袁将军直截了当的问道。

    “军务的事，实在不宜跟老夫人说。”袁将军压着满腔的郁闷、焦急和火气，挤出丝笑容回了句。

    “嗯，这话是正理儿，军务的事，确实不该跟军务以外的人说，我更不行。”

    苗老夫人点头表示赞赏，话音没落，声调提高，神色也严峻起来，看着袁将军质问道：“可今儿个，是金明池演武的正日子，皇上在金明池与民同乐，普天同庆。这个时候，是有规矩的，从宫里那些人，到御前侍卫。再到你们京畿大营，非奉旨不许妄动，你这军务，是什么军务？”

    “老夫人，我说了，不宜和老夫人说。”袁将军有些恼了。

    “那你跟他们说说，你们袁将军这军务，你们都知道吗？小孙你呢？我记得你们柏小将军吩咐过，他不在的时候，京畿大营的军务，由你和袁将军协同处理，你知道这军务吗？”

    苗老夫人半句不让。

    袁将军一张脸铁青。

    “将军，到底是什么军务？你最好说一说，老夫人刚才说了，今天是金明池演武的正日子，非奉旨不得妄动，这是有旨意的。要是有个差池，咱们这些人，都是要诛九族的，这事，您得说清楚！”

    孙副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不过，苗老夫人的态度和眼下的意图，他已经十分明了，紧盯着袁将军逼问道。

    “请袁将军明示。”旁边十来名副将，各怀心思，或是紧跟孙副将的步调，或是真心担心，或是因为别的说不清的原因，跟着追问。

    “这军务不是年年都有么！”袁将军还是有几分机变的，江公子昨天就让人通知了他，随时做好一切准备，这个一切，他想到了一切，几个心腹都安排下去了，可这会儿，这位苗老夫人突兀出现，他实在是料所未及。

    “这话极是。”苗老夫人立刻表示赞同，“不过也没全说对，不是年年都有，是天天都有，京畿大营是做什么？是用来震慑宵小，随时应变，唉，咱们京畿大营，不动则已，一动必定都是天大的事，你们说是不是？”

    “老夫人教导的极是。”孙副将立刻表示受教。

    袁将军青着脸，这话没法驳，他也只能受教。

    “京畿大营这几十年，也不是几十年了，从立国到现在，上百年了，就没应变过，这是好事，我就盼着，这京畿大营永远都不应变才好，你们说是不是？”

    苗老夫人说着，笑起来，周围一片笑声，“可不是，一应变还得了，国将不国！”“咱们可应变不得，最好就这么一直闲着！”……

    “可真要应变了，你们知道，最要紧的是什么吗？”苗老夫人提高声音，声调也严厉起来，“我告诉你们，最要紧的，是分清真伪，别被矫诏，被谋逆之人假传的旨意蒙骗了，不要被恶人利用了。”

    苗老夫人说着这些话，挨个看着围在她周围的副将统领，却没看袁将军。

    “临大事，头一条，是要镇静，要用心，看清楚，想明白，比如这会儿，要是有人来传旨，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调京畿大营入京，你们就要想一想，好好想一想。”

    苗老夫人这一回，只看着袁将军。

    孙副将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脸都有些白了，老夫人这些话，已经说的极其明白了，竟然有这样的事！

    “我活了快八十年了，还差半年，这八十年，见过的人，经过的事，多了去了，我来跟你们说说，怎么看人，怎么看事……”

    苗老夫人示意一个副将给她沏了茶，端着茶，开始长篇大论的说这怎么看人的事，以及怎么打仗，以及怎么挑媳妇儿，以及怎么当机立断，总之她想到哪儿说到哪儿的事……

    孙副将没怎么听苗老夫人的话，紧盯着袁将军，时不时瞄一眼也时不时瞄他一眼的赵老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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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一章 对话

﻿    离京畿大营还有半里来路，先一步赶往京畿大营查看的护卫迎上江延世，调转马头跟上禀报：“营门封闭，各处已经警戒到位了。”

    江延世嗯了一声，抽了一鞭子，提起马速，真奔京畿大营。

    江延世冲到大营门口时，高高站在望楼上的小统领挥动小旗，几个兵士急冲而上，急急的推开营门，江延世稍稍勒了勒马，冲进营门，顺着兵士的指向，直奔议事大厅。

    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直冲近前，再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直冲进屋时，苗老夫人话没停，淡定的扭头看向从门口直冲进来的江延世，和紧跟在江延世身后的枫叶等人。

    “……就半块面饼子，还净是霉点儿……江家哥儿怎么来了？坐，快坐。”

    江延世没看苗老夫人，目光凌利的扫过一圈，落在袁将军身上，眼睛微眯，“怎么回事？”

    “老夫人……是老夫人……”袁将军连身子带手一起抖，指着苗老夫人，手在空中划了两下，话却说不下去了。

    江延世脸色铁青，往后一步，退到枫叶等人中间，看着袁将军冷声道：“我一向以为你胆小谨慎，没想到……你以为你投靠过去，就能从此平平安安，继续荣华富贵了？你就没想过，怎么从我面前活过去？”

    “江家哥儿，你想干什么！”苗老夫人呼的站了起来，将手里的杯子随手塞给一名副将，两步过去，站到江延世正对面，挡在袁将军面前。

    江延世眯眼看着苗老夫人，没接她的话，抬起手，“都杀……”

    “江公子。”江延世的话被赵老夫人打断，伴着这一句江公子，是声极轻的弓弦拉开的声音。

    江延世猛转头看向赵老夫人，赵老夫人手里一张不大的小弓已经拉的浑圆，尖利黑沉的箭头，正对着江延世的眼睛。

    江延世眼睛眯起，枫叶抬起手，几声弓弦声响起，江延世身后，三四支箭，一起对准了赵老夫人，和这两三声弓弦声同时，更多的弓弦声响起。

    江延世猛转头看向大厅门口，这间大厅朝南的门全部洞开，从门里延伸站出去的，是他带来的护卫，一个个神情凝重，已经抽刀出鞘，面朝外，列成三人战队，刀口对着的，是四五丈外密密麻麻的弓箭手。

    “江家哥儿，阿夏让我告诉你一句话：皇上活的好好儿的，阿夏说，你想做的事，她不想做。”苗老夫人看着神情冷厉的江延世。

    江延世慢慢转回头，冷冷看着苗老夫人。

    “我不懂这话什么意思，不过，江家哥儿，你这样过来，是要调动京畿大营对不对？你想做的事，这件事，我懂，这没用，你看看，这满屋的人，连袁将军在内，你们谁愿意带着本部，跟着江公子就这么傻头傻脑的往京城冲进去？你们都知道这是什么事儿对不对？”

    “这是谋反，不跟江公子走，江公子要杀的，不过就是我这一条命，跟着江公子走，不但我这条命没了，家里媳妇孩子，父母兄弟，亲戚朋友，都得死，这是诛九族的事。”孙副将看着江延世，答的极快。

    “袁将军，你说呢？”苗老夫人看向脸色惨白的袁将军。

    “大公子，这事儿，得……得从长计议。”袁将军没答苗老夫人的话，只看着江延世，一脸哀求。

    江延世看着袁将军，脸上说不出什么表情，不过大体是你怎么这么蠢我真是万万没想到。

    “今天碰巧了，我在这里，就算我不在这里，你把这些人带到了京城，哪怕进了城，不管你带到了哪儿，柏帅也罢，柏小将军也好，随便哪一个，不过振臂一挥，这些人，就都得扔了刀枪，跟着柏帅，或是柏小将军走了，江家哥儿，这可不是过家家，要血流成河的。”

    苗老夫人一边说，一边叹着气。

    江延世调转目光，打量着围在四周的那些弓手，以及弓手之外，已经奔跑过来列阵的长枪盾牌手。

    “江家哥儿，你看看这些替你出生入死很多年的勇士，死，咱们都不怕，他们更不怕，可这死，也得死得其所对不对？为了让他们死而死，无谓而死，都是难得的勇士，江家哥儿，这可不好。

    金明池大约出了什么事儿了，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我一早上就出城了，不过这是的话，阿夏说，让我到这京畿大营来看看，要是看到你过来，那就是金明池出了什么事儿了，让我稳住京畿大营，你果然来了，不过，皇上肯定好好儿的，这是阿夏的话。

    对了，阿夏还说，是让我问你，知不知道前朝是没有内侍卫的，内侍卫起自本朝太祖，阿夏让我问你，知不知道内侍卫是谁一手建立起来的？”

    江延世眼眶猛的一缩，脱口而出，“陆？”

    “阿夏就是聪明，阿夏说，我这么一问，你立刻就能想到，你既然想到了，你想到了……后面怎么说阿夏没说，我是个武夫，这是泽安那坏小子的话，我不懂你想到了又怎么样。”

    苗老夫人笑着摇头。

    “武夫有武夫的好处，你们这些人，心眼太多，累！对了，阿夏还让我告诉你，莫涛江太耿直，可治国不可建功，好象是这么句话，我应该没记错，还说，太子不如他娘，这话倒是，我也这么觉得，后头是啥来，对了，说太子不如他娘，临到大事会退缩，让我再想想，好象就这些，就这些吧，我要是忘了，你以后自己去问阿夏，阿夏这妮子，一句话十七八个意思，我这个武夫老太婆弄不懂。

    噢对了，阿夏还让我跟你说一句话，什么，江公子不是凡俗之人，赢时淡然，事了拂衣，输的时候，也必定清风朗月。

    这句话我是真不懂，打仗输了，那是血流成河，唉，我年青的时候，喜欢看血流成河，如今老了，看看花花草草觉得好，看血流成河，忍不下心了。”

    江延世凝神听着苗老夫人的话，神情渐渐安宁，以至面无表情，眼睛眯起又舒开，渐渐又放松下来，微微侧头看着苗老夫人，片刻，轻笑出声，抬手指着身后诸人，“这些人，本就是死士，活着时，已经死了的人，命令之下，赴汤蹈火，就是死的其所。老夫人觉得花花草草好，我还年青，我喜欢血流成河。”

    “江家哥儿，你也是个聪明人，不过跟阿夏比，我总觉得你差了一点点，就一点点。

    阿夏就比你良善，她就不喜欢血流成河，阿夏常说，推已及人，刀砍在自己身上是痛，砍在别人身上，也一样的痛，自己失了兄长，痛彻心骨，换了别人，也一样的痛，阿夏能替别人想，你不能。这一条你该向阿夏学学……”

    苗老夫人突然一声呃，硬生生咽了后面的话，“算了，你还是别象阿夏学了，你要是跟阿夏一样，那这天下，就真要血流成河了，就这样最好，你别学了。”

    江延世失笑，笑容刚露出来，就转成了苦涩，低低叹了口气，“老夫人既然在这里，那皇上，必定已经不活了，这一句，阿夏撒谎骗我呢。就算内侍卫是陆家那位先祖一手建立的，有崔太监，还有曹善……”

    江延世的话突然顿住，有几分失神的呆了片刻，“皇上不活，崔太监必定死在皇上前面，曹善必定也已经除掉了。”

    江延世微微眯眼看着苗老夫人，“你家王妃不是比我良善，而是比我更加狠辣直接，唉，真好。”

    苗老夫人看着他，没说话。

    “太子……”江延世微微闭了闭眼，崔太监和曹善都死了，内侍卫必定已经被陆仪收入手中，那太子，不管他是不是临大事退缩，他都无力再做什么了，内侍卫，加上陆仪那些人，不是太子能挡得住的。

    “魏之雄也被你家王妃收买了？”江延世看着苗老夫人，突然问道。

    “魏相？这我是真不知道了，我这个老太婆，真就是个武夫，我就是喜欢阿夏那孩子。”苗老夫人看着江延世，笑容温和，“你这孩子也挺好，就是……唉，可惜了。”

    “我很喜欢看血流成河，一直都喜欢，不过，今天就算了，我累了。”

    江延世没理会苗老夫人后面的话，往后看了眼，退后两步，坐到椅子上，冲枫叶抬了抬手，枫叶紧紧抿着嘴，片刻，才抬起手，垂着头挥了下。

    江延世身后的弓手收箭松弦，从屋里延出到屋外的护卫，面无表情的收刀入鞘，沉默站着，仿佛一群没有情感的木头人。

    “江家哥儿，这人，得捆一捆，至少是个样子吧。”苗老夫人看着江延世笑着。

    “他们就算了，捆我和枫叶吧。”江延世将手伸到胸前。

    孙副将上前，不过拿根丝绦将枫叶双手捆在身后，至于江延世，他没动手，只看向苗老夫人。

    “我来吧。”赵老夫人上前，更加简单，不过绞了一块帕子，扎住了江延世双手。

    “小孙你出去看看，把这些人归拢起来坐好，看着就行，都是好孩子。安抚好各处，都警醒着些，不许出任何乱子，不过一会儿，必定就有人来了，说不定是柏小将军，也许是柏帅，是位相爷也说不定，让人到营门口看着些。”

    苗老夫人吩咐孙副将，孙副将恭敬答应，急步出了大厅。

    苗老夫人坐到江延世对面，皱眉看着他，“唉，你这孩子，多好的孩子，可看着你这么眼神忽闪的看着我，我这心里，就忽突忽突的没底儿，生怕你又生出什么妖蛾子来，你看是给你喝一杯药睡一阵子，还是，我让豆姐儿把你打晕了？”

    江延世失笑出声，“打晕吧，先等一等，我想问袁将军一句话。”

    “行，你问。”苗老夫人爽快答应，招手叫过一头一脸冷汗，正虚脱一般站在角落的袁将军。

    “为什么背叛？”江延世看着额角全是冷汗的袁将军，声气平和的问道。

    “没有！真没有，小人……”袁将军急忙解释，连说了两个没有，才醒悟过来，惊恐的看向苗老夫人。

    苗老夫人冲他摆着手，“你随便说，你们两个人的闲话，我耳朵聋，听不着，不聋不哑，做不得阿翁阿婆，我这个太婆，做了好几十年了……又扯远了，你说你的。”

    “既然没背叛，为什么我的吩咐，你一件没做？”江延世接着问道，话虽尖厉，却心平气和。

    袁将军顿时又渗出一额头的汗，下意识看向苗老夫人。

    “他让你干什么你没做啊？”苗老夫人迎着袁将军的目光问道。

    “杀了……”袁将军瞄了眼四周，后面的话，只动了动嘴唇，却没能说出声。

    “我让他半夜里先杀一些人，比如你那位孙副将。”江延世淡然接话微笑道。

    “唉，他为什么没做，我替他说，他大儿子虽是恩荫出身，却十分能干，这一任五年，得了两个卓异了，正前程似锦，他大孙子今年四岁，跟在他们夫妇身边，那孩子聪明可爱，好玩的不得了！

    他二儿子今年年头刚成的亲，虽说比起老大老小有点儿不成器，却踏实本份，他上个月刚给他这个二儿子谋了份侍卫的缺。

    他小儿子前年考秀才考了个头名，才十七岁的孩子，他这日子过的这么好，前瞧着一天比一天好，他舍不得提着全家人的脑袋跟你做诛九族的事儿！

    再说，你随随便便甩一句话过来，就让他杀了这半营的人，犯下诛九族的大罪，他怎么敢？我就说你这孩子，你就不能替他想想？我就说你，江家哥儿，你别怪我多嘴，我跟你说，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

    “阿娘！”赵老夫人用力咳了一声，打断了苗老夫人一开口就停不下来的话。

    “我又话多了，行了就这样吧，让豆姐儿把你打晕了？”苗老夫人立刻就改，看着江延世问道。

    江延世的目光从抖个不停的袁将军身上收回来，带着股浓烈的疲倦，垂下了眼皮。

    赵老夫人上前，利落的打晕了江延世，又将枫叶打晕，将两人放在了一起。

    大厅之外，丁泽安指挥着半府的白发老仆，已经收了江延世带来的诸护卫的刀剑，将人驱在一起，照苗老夫人的吩咐，并不捆绑，只围成圈严实的看守起来。

    孙副将召集了信得过的诸副将和统领，将几个信不过的副将和统领，以及袁将军几个心腹，和袁将军一起，堵在大厅里看着。

    孙副将安排好，查好营，再看了一遍，一切妥当了，抹了几把汗，正要进去大厅，和苗老夫人禀报，营门外，一迭连声的高喊由远而近，飞快的传进来：“柏枢密到！”

    柏景宁跑的浑身汗透，冲进营门，看着大厅东边蹲成一片的黑衣护卫，大厅西边站成一堆的副将和统领，迎着从大厅里出来的苗老夫人，呆了好一会儿才恍过了神。

    这京畿大营，从皇上眼里看，还真是溃烂之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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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二章 先治着

﻿    皇上的御驾，沿着汴河直冲到御街码头，疾行赶在前面的御前侍卫，野蛮无比的直接挥鞭子驱散御街两边的闲人，步兵在内骑兵在外，刀枪出鞘，在抬起来就狂奔的御驾前面，在很远之前，就杀气腾腾的铺陈出去，在御驾之后，一对对收拢戒备其后，冲进宣德楼，冲往文德殿。

    御驾里，四皇子烫手般丢开侍卫们塞进他怀里的皇上，直直的瞪着已经渐渐冰冷僵硬的皇上，下意识的推了一把，仿佛想把他推到自己的视线之外。一张脸灰败的和皇上的脸色不相上下。

    五皇子坐在四皇子对面，中间隔着死去的皇上，呆呆的看着仿佛另一个死人一般的四皇子。

    李夏站在右嘉肃门一侧阴影中，看着御驾从自己面前疾冲而过，看着跟在御驾四周，一路疾奔跑的的秦王，金拙言，以及跑的鞋子掉头发散的诸位相公和六部尚书们，往后退了退，轻轻舒了口气。

    她的大事，告一段落了。

    李夏一边转身往右掖门走，一边看向紧跟在她旁边，脸色苍白的湖颖，目光落在她胳膊上，“伤的怎么样？”

    “含光说皮肉伤，没大碍。已经上了药了。”湖颖努力想笑一笑，却因为太紧张，没能笑出来。刚才她真是吓坏了。

    “那就好，能撑得住吗？”李夏松了口气，接着问道。

    “能，刚才有点疼，现在不疼了，没事，王妃放心。”湖颖连声道。

    她从昨天傍晚起，就侍候在王妃身边，今天发生的事，有多重大多可怕，她比谁都清楚，她这颗心，紧张激荡到其实刚才受伤时，她也没觉得痛。

    “嗯。”李夏嗯了一声，不再说话。脚步极快往前，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已经离右掖门不远，李夏看到右掖门已经关闭，掉头往宣德门过去。

    长贵和金贵见李夏掉头，忙一前一后从离右掖门不远的角落里窜出来，一溜小跑跟上来，一前一后，跟着李夏急步往宣德门走。

    宣德门是承影带人守着，看到李夏过来，微微欠身，示意侍卫放行。

    李夏看到承影，没再多看四周，脚步半点没慢，径直出来，上了车，吩咐回秦王府。

    车子停进秦王府二门，李夏下了车，进了二门，轻轻舒了口气。

    长贵还好，金贵差点想抬手抹一把冷汗，老大把王妃安危交给了他，谁知道王妃突然要出府进皇城……还好还好，平安出去，平安回来了。

    金贵留在二门外，长贵紧跟在李夏身后，边走边禀报：“内侍卫这边还没去找曹善，分不出人手，柏枢密两刻钟前过了利泽门，说是马速极快，估摸着再有两刻来钟，就能到京畿大营了。”

    “嗯，我歇一会儿，两刻钟吧，要是没什么不寻常的事，等两刻钟之后再进来禀报。”李夏边走边吩咐道。

    长贵垂手应了，站住，看着李夏到了暖阁门口，才退后几步，一溜小跑往二门去了。

    他得赶紧去收拢各处消息，两刻钟之后，金明池的情况，京城如何，京畿大营，以及宫中皇城各处如何，都得有信儿才行。

    李夏站在暖阁门口，吩咐或是跟着上了台阶，或是停在台阶下的诸丫头，“湖颖去洗一洗，换身干净衣服，伤口再让大夫看看，能当差就过来，撑不住就歇下，不要强撑，咱们还要忙一阵子的。澄心查看一遍各处，吩咐厨房饭菜用心，参汤燕窝粥不要断了，府里各处都多送过去，这几天不比寻常，大家都极辛苦。新安守好暖阁，我要歇两刻钟。”

    众人答应，各自去忙，新安带着天青、金星，侍候李夏去了大衣服，睡在了暖阁一角的榻上。

    两刻钟后，李夏起来，洗漱换了衣服，一边慢慢吃着饭，一边听长贵禀报：“刚刚在金明池，崔太监身死，郑尚书死，内侍卫死伤大半，柏小将军轻伤，古尚书胳膊上被划了一刀，皮肉伤，不重，其余诸臣安好。”

    长贵的话微顿，抬头看了眼李夏。

    “五爷身边的长史朱铨死。别的，还得再详细的信儿。”

    见李夏慢慢喝着碗汤，没有任何表情，长贵暗暗松了口气，语速重新快起来：“御驾经过御街时，御前侍卫已经围住太子宫，江府，郑府，魏府，还有三皇子府上，苏家，侯家。刚刚宫里传了旨意出来，皇上重伤，全城戒严，往京畿大营传了旨，命柏枢密暂领京畿大营，随时听令，无旨不得擅动。”

    李夏吃的无味，听的专注。

    “宫里姚妃传了话，已经妥当了。陆将军传了令，命京府衙门协助，查找曹善。朱喜递了话，说各处议论纷纷，真是说什么的都有，还真有人信誓旦旦，说亲眼看到一条黑龙从天而降，两条龙打起来了。”

    就是在李夏面前，长贵也没忍住，撇了撇嘴，“和王妃先前预料的差不多，请王妃放心。”

    “嗯，让七姑奶奶立刻去一趟魏府，就说我担心吓着老夫人和诸位女眷，让她过府看一看。”李夏听完长贵的禀报，吩咐道：“请八姑奶奶去一趟三皇子府上，陪一陪三皇子妃，直到府外的御前侍卫撤走，让她和三皇子妃说，请三皇子妃只管安心。请舅舅去一趟侯家，说说话，喝喝茶，吃了晚饭再回去。要快。”

    长贵答应了，一溜小跑退出。

    李夏吃好了饭，慢慢喝了杯茶，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红花绿树，很快，这座她曾经花了心思，和王爷细细商量着布置修缮出来的宅子，就是潜邸了。

    皇上的御驾直冲到文德殿前，车驾不能前进了，秦王命人拆了御驾前一半，将皇上连人带车上的垫子一起抬下来，一路奔进了皇上日常起居的勤政殿。

    四皇子和五皇子被几个护卫推着，紧跟在皇上后面，跌撞着进了勤政殿。

    满太医院的太医们，个个跑的鞋掉帽子没，只紧紧抱着怀里的药箱，这会儿，这药箱就是他们的性命。一群太医你挤我推冲进勤政殿。在殿门口收住步，站成紧紧一团，惊恐的想打量又不敢打量的打量着四周。

    勤政殿挤满了人，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慌乱和紧张。

    勤政殿外间，金相全无形象的瘫坐在地上，鞋子没了，头发全散了，衣服上全是血渍，脸色惨白，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魏相不比金相好哪儿去，散乱的头发里，脸上，上身全是斑斑点点的还鲜红的血。惨白的脸色里多了无数惊恐不安，用力抓着胸口，紧一口慢一口的喘着气。

    严相年轻一点点，不过这会儿，他年纪的这一点点，完全没有半点表现，身上血渍污渍堆在一起，后背上还有两三个极其明显的血脚印，正趴在只锦凳上，一声紧过一声的喘息咳嗽。

    古翰生半边身子都是血，高高举着一只胳膊，胳膊上缠了一堆不知道什么，缠成了一只纺锤，也不知道是蹲还是坐在地上，一阵接一阵的哆嗦。

    罗仲生喘着粗气，手忙脚乱的扯着古翰生的衣服，也不知道要干什么，王富年略好一点，不过也就是略好一点点，喘的没那么急而已，罗仲生扯一把古翰生的衣服，他扯一把罗仲生，两个人一下接一下的紧扯，看的几个太医眼都晕了，这两个，大概吓的失心疯了。

    刑部周尚书干脆直挺挺躺在地上，一声喘气带出一声啸鸣，喘气急促，啸鸣更急促，听的人简直透不过气。

    明剑长剑出鞘，叉脚而立，堵在寝殿门口，金拙言握着还带着血渍的长刀，守在勤政殿门口，不管看向谁的目光，都杀气腾腾。

    小厮明镜等人，和已经赶到的秦王府护卫，从大殿门口，往台阶下，往四周，正一个个钉出去。

    “这殿里的都需要诊治。”秦王从东厢寝殿出来，看着太医正陶杏林吩咐道：“皇上伤得重，要用心，几位相公和诸位尚书也极要紧，要赶紧诊治，你分派。”

    “是是。”陶杏林连声答应，分派的极快，“孙太医，你们几个去看看几位相公和尚书们，老胡跟我来。”

    殿里这份慌乱，和人人都沾了满身的血，让陶杏林非常容易的判断出，这是一场刺杀，皇上要伤，必定是刀枪跌打伤，这上头，胡太医最擅长。

    陶杏林和胡太医跟在秦王身后，高高提着颗心进了寝殿，隔着秦王，陶杏林只看了一眼直挺挺躺在床上的皇上，就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

    床上那张死灰的脸，和僵直抽搐的手，都无比明显的告诉他：皇上不是伤得重，而是，已经死了。

    陶杏林不想看却又被什么勾住一般，再看了眼皇上那张青灰的侧脸，紧张之下，一口口水咽的咕咚一声，响亮无比。

    胡太医最擅长跌打损伤，当年到战场上历经过的，皇上是个死皇上这事，甚至比陶杏林看的更快更清楚明白，听到陶杏林那一声响亮的咽口水声，也觉得喉咙紧的透不过气。

    他和陶太医，这一回只怕活不成了。

    胡太医心里纷乱无比，可能有什么办法，也只能硬着头皮，瞄着陶杏林，绝不肯前于陶杏林半步，只肯落在陶杏林后面半步，硬着头皮走到床前。

    “好好看看伤口，看看伤到了哪里，致不致命。”看着对着床上的皇上，扎扎着四只手，不知道往哪儿下手的陶杏林和胡太医，秦王缓声道。

    “是是是！”陶杏林和胡太医两个都是如蒙大赦，这是让他们查看皇上的死因，这就好办了，好象，还有了生机……

    两个人小心翼翼的将皇上翻了个身，目瞪口呆的看着皇上背后那把几乎连刀柄都扎了进去的刀，和还死死握着刀柄的那只手。

    紧挨五皇子，站在皇上床头的四皇子直直的看着握着刀的那只断手，喉咙咯咯了几声，神使鬼差一般，扑通一声瘫跪在地上，“不是我！不是我！”

    这一路回来，皇上都是仰面躺着，躺在他怀里，他把皇上推了下去，他害怕，不是他，他真没有……

    陶杏林脖子象有千斤重，一点一点转向四皇子，目光呆滞的看着他，胡太医镇静多了，见陶杏林直直的看着四皇子，看的他自己象个傻子一样，急忙一脚跺在陶杏林脚上，陶杏林痛的一个弹跳，急忙掉头看向那只断手，和那把刀。

    五皇子抖着腿，不敢看秦王，又不敢不看秦王，见秦王仿佛没听到没看到惊恐失态的四皇子和他，心里稍稍安了些，弯下腰，用力去拉四皇子，“四哥起来，不是你，四哥起来。四哥。”

    “好好诊治，需要什么，只管吩咐人拿进来，皇上没好之前，身边离不得你们。“秦王冷声吩咐了陶杏林和胡太医，又看向看着他的五皇子道：“老五和你四哥在这儿看着，好好侍候皇上。”

    秦王说完，转身出了寝殿，明剑让过秦王，重新一脚踩回去，提着剑堵在寝殿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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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三章 此一刻喝杯茶

﻿    外殿已经进来了几个小内侍，正屏着气提着心，静悄无声的忙的一个个团团转。

    孙太医等人正仔细给金相等人诊脉，两个太医围着古翰生，小心的拆着古翰生那只包成纺锤的胳膊上缠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见秦王出来，金相一把推开正在诊脉的太医，立刻站了起来，紧盯着秦王哑声问道：“皇上怎么样了？”

    “伤得重，只怕……”秦王顿了顿，“舅舅先让太医好好给你诊一诊脉，你上了年纪，这会儿脸色很不好。”

    “我没事。刚才跑的太急了，毕竟这把年纪了。”金相不加掩饰的松了口气，重新坐下，却摆手示意太医不必再诊脉了。

    魏相见金相说没事不让再诊脉，也急忙抽回手，正想站起来，见金相已经坐回去，迟疑了片刻，坐着没动。

    众人或起或坐，迎着秦王挨个看过去的目光，欠身见礼，秦王神情冷峻，笔直站着，挨个看了一圈诸人，穿过诸人，径直坐到了那张面南背北的御榻上，在一片有些呆滞的静默注视中，看着停了诊脉包扎的诸太医淡然吩咐道：“你们接着做你们的事，能快就快些，还有很多大事。”

    诸太医急忙收回目光，诊脉的连按了好几回没按准脉，正给古翰生拆最后一层帕子的太医手一抖，手指差点戳到古翰生伤口。

    “就是皮外伤，别担心。”古翰生倒淡定了，看着太医，话里有话的安慰道。

    两个太医冲他勉强扯了扯嘴，赶紧低头，小心而快的清理伤口，重新包扎起来。

    金相说没事，不让再诊脉，魏相也坚持不让再诊，严相和太医要了瓶伤筋膏，刑部周尚书的病是老毛病了，太医都是熟知的，直接灌了几大口苏合香酒，周尚书脸色明显好转，气还是一声接一声的喘，可不再一喘气就啸叫了。

    罗仲生和王富年是真没什么事儿，就是跑的累的气上不来，头晕脑涨，歇了这么大会儿，也就好了。

    秦王吩咐了太医，就没再说话，只看着替古翰生包扎的两个太医。见两人包扎好了，才调转目光，看向已经正襟危坐的金相等人，“诸位怎么样了？”

    “老臣没什么大事。”金相站起，垂手恭敬答了句，顺着秦王抬手示意，赶紧又坐了回去。

    魏相呆木的看着自称老臣的金相，看着他起身又坐下，有几分木然，仿佛是下意识的站起来，想躬身，却又呆住，怔怔看向端坐在御坐上的秦王。

    秦王越过他，看向严相。

    “咳……没事没事，还有好些大事呢。”严相一声忍不住的咳嗽掩过了自称，站起来，却又有几分恍惚。

    “几位相公，你最年青，只好多辛苦你了。”秦王微微欠身，神情郑重。

    “不敢当不敢当，是在下的本份，这是份内之事。”严相连连长揖，“这是下臣本份之事。”

    看着严相坐回去，秦王才看向古翰生。

    “臣没什么事。”古翰生急忙站起来，胳膊横在胸前，“虽有伤，不过是些皮肉伤，没事。”

    秦王嗯了一声，抬手示意古翰生坐，“皮肉伤也不可大意，都是国家栋梁，值此关头，诸位爱惜自己，就是为国分忧。”

    “王爷厚爱，王爷放心。”古翰生再次躬身，才重新坐回去。

    刑部周尚书还是喘的说不出话，一边喘气一边不停的点头，唉，他还是多喘一会儿吧，省得说话。

    罗仲生下意识的看向王富年，王富年却没看他，正目光热烈的看着秦王，见秦王目光过来，立刻一窜而起，“臣谨遵王爷意旨。”

    罗仲生连眨了几下眼，有几分恍然梦中的感觉，恍恍惚惚站起来，一个臣字出口，后面一片虚空。

    “没事就好，罗尚书当年主事两浙时，正是海匪猖獗之时，是亲自上阵拼杀过的，阿凤和拙言都很佩服你，可文可武。”

    秦王仿佛没意识到罗仲生一个臣字之后是一片虚空，紧接着罗仲生那个臣字，接话微笑道。

    “王爷夸奖了，王爷在杭城时，臣得益良多。”片刻恍惚，罗仲生很快醒过神，几乎立刻，就做出了决断，拱手躬身，直弯到底。

    “议议眼下的大事吧。”秦王示意罗仲生坐下，环顾诸人，怀喜已经进来了，递了杯茶给秦王，蹲下替他脱了鞋，秦王盘膝坐在榻上，慢慢抿了口茶，放下杯子，看向怀喜吩咐道：“挑个妥当人，去兵部江尚书府上看看，和他说事情紧急，要是还能动，请他进宫一趟。”

    “是。”怀喜垂手答应。

    秦王向向金相，“皇上重伤，父子相残，唉，”秦王低低叹了口气，“父子兄弟相残，真是人间惨剧，诸位都是经多见广的老臣，眼下该怎么办，先说说吧，要以国以民为重。”

    “是，”金相先答话道：“老臣以为，眼下皇上重伤，太子谋逆，重中之重，先要稳定朝廷和京城。应该立刻命所有三品及以上官员即刻进宫，各部各处官员小吏，任何人不得擅离职守。”

    ”臣附议。“古翰生立刻接话，罗仲生跟着点头，确实应该先稳住局势，动荡起来，他们谁家都逃不过。

    “嗯。”秦王点头，看向魏相，“翰林院今天谁当值？叫进来，咱们议好一件，就立刻拟旨出去，都是极紧急的大事。”

    “苏炆。”魏相下意识的答道，他恍过神了，却还在怔忡之中。

    “苏炆是苏烨没出三服的堂弟，还是叫小六来吧，或是李文岚。”古翰生接话建议。

    “不用，叫他进来吧。”秦王看向怀喜吩咐。

    怀喜出去，片刻功夫，苏炆一路小跑，跟着个小内侍进来，抬头看到端坐在御榻上的秦王，满脸惊愕刚刚透出，人已经跪了下去。

    “非常时候，不必拘礼，赶紧拟旨吧。”不等苏炆说话，秦王已经吩咐道。

    苏炆急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旁边小书案前坐下，挑了支笔，听秦王说着刚才议的事，下笔如飞，秦王说完，不过一两息，旨已拟好，轻轻提起，吹了吹，交给内侍。

    内侍转给秦王，秦王一目十行看的极快，看完交给怀喜用印，看向苏炆微笑道：“天下才气，以苏家为盛，果然名不虚传。”

    “王爷过奖。”苏炆忙起身长揖。

    秦王抬手示意苏炆坐下，看向金相道：“我的意思，皇上遇刺受重伤的事，要传谕各路，命各路严守本职。”

    金相迎着秦王的目光，有几分迟疑，“会不会人心动荡？”

    “外任官员，哪怕一个县令，只有银子够，都会在京城放一个幕僚师爷，递折子通关系传信息，除了这个，还有各地商会，亲朋好友，这会儿，雪片一样的信儿，早就递出去了，捂是捂不住的，明谕各处更好。”

    秦王看着诸人解释。

    罗仲生连连点头，王爷这几句话，他赞同极了。

    对于外任来说，京城的信息是不是及时准确，实在太重要了，刚刚金明池那件大事，象王爷说的，捂是捂不住的，明谕出去，倒是能让外任地方安心不少。

    不怕明说的事，就是不能明说的事。

    瞄着众人依次点头，苏炆已经飞快的拟了旨出来，秦王看过，用印，一道道旨意，从勤政殿，以前所未有的勤政程度，一份接一份颁发出去。

    ……………………

    随同御驾观看金明池演武的诸勋贵中，自然包括长沙王府。

    长沙王府和往年一样，来的是长沙王夫妇，闵老夫人有点儿晕船的毛病，一向是能不坐船就不坐船，这些年又上了年纪，早好些年就不怎么看金明池演武这场热闹了。唐家珊这几天有点儿不舒服，也留在了府里。

    金明池事发，除了皇上的御船，各家……不管你是哪家的船，都被御前侍卫蛮横撞开，拢成一团，不许妄动。

    在御船进入汴河后，御驾离船登岸前，不许任何船只进入汴河，也不许靠岸。

    长沙王夫妇困在自家船上，却没有半点慌乱，两人对坐，淡定喝茶，今天这样的事，他们担心了许多年了，一颗心吊了无数年，现在总算落下来了，不管结果如何，这会儿，他们的心情，是从来没有的安宁平和。

    岸上有随侍的各家仆从，也有更多不当值，过来看热闹的各家下人，见变故突生，一个个急奔回城，往各家禀报。

    唐家珊听一个跑的气喘不过来，连手带脚一通乱比划，比划半天，也只说出刺杀皇上四个字的长随先说出皇上，再说出刺杀两个字，就圆瞪着双眼，一下子窜起来，提着裙子就往后面闵老夫人院子里跑，猛跑出几步，一个急刹转身，点着长随，”你来，快！“

    长随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了，紧跟在唐家珊身后，接着再跑。

    长随再跑到闵老夫人面前，气倒比刚才喘的匀一点儿了，还是连说带比划，不过是说得多比划的少了。

    “先头好好儿的，后来召江湖世人献艺，年年都有的，十几个女舞伎，个个都生的好极了，舞跳的更好，跳着跳着，就从那么长的杆子上，飞到御船上去了，把御船顶棚都砸坏了，就打起来了，快的很，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小人离的远，好在位置好，还能看到一点，就一眨眼，御船就退进汴河，后头就什么也看不到了，什么也没有了，对了，小人往回跑时，听到有人惊叫，说湖里冒出好几片血水，还听到好象说有死人飘上来，咱们府上的船……好象船都堵在金明池了，就是一眨眼！”

    “好了，我知道了，你做的好，到帐房去支一百两银子赏钱，这件事，不许跟任何人多提，听到没有？”闵老夫人凝神听完，看着长随，缓声道。

    长随连连点头，“小人知道轻重，谢老祖宗赏，小人告退。”

    看着长随垂手退出，闵老夫人端坐在榻上，呆怔了好一会儿，才转头看向唐家珊，“昨天鹦哥儿说过什么吗？”

    唐家珊摇头，看着闵老夫人，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眼泪下来了。

    今天是拙言随侍在王爷身边，手无寸铁，这个，她是知道的。

    “王爷不会有事的，鹦哥儿也不会。”闵老夫人示意唐家珊坐到她身边，温声安慰。

    “是不是打发人出去看看？”唐家瑞急急的按去眼泪，这个时候流眼泪太不吉利了。

    “不用，不知道有多少人家看着咱们家呢，不能乱了阵脚，不会有什么事的。”闵老夫人伸手拍了拍唐家珊的手，“走，咱们出去走走。”

    “是。”唐家瑞忙答应了，站起来，替闵老夫人穿了鞋，挽着她往外走。

    闵老夫人脚步安闲，出了院门，往后面园子转进去，进了园子，闵老夫人放慢脚步，一处一处看的极仔细。

    “这几十年，”闵老夫人的话顿住，脚步也顿住，“自从大哥儿走后，你姑婆被锁在那间宫殿里，一恍，几十年过去了，唉，从那一天起，你翁翁，就没真正笑过，后来……”

    闵老夫人低低一声叹息，慢慢往前走了几步，才接着道：“后来咱们家那些事，你都听说过，子嗣凋零，这座王府，空空荡荡的，你翁翁和我支撑了这些么年，我累，他更累。”

    “太婆。”唐家珊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这么些年，我常常想，再咬咬牙，快过去了，这一咬牙，就咬了十几年，几十年，现在，是真是快过去了。”

    闵老夫人慢慢长长的吐了口气，“不管怎么样，总算是过去了。”

    唐家珊神情微微有些怔忡的看着闵老夫人，她嫁进来的时候还不长，还感受不到闵老夫人那份刀悬头上几十年的感觉。

    “太婆，您觉得……”唐家珊犹豫了片刻，一句话问出来，可后面的话，还是没能问出口，她的心已经抽成一团，拙言不知道怎么样了，她担心他，担心极了，揪心扯肺一般。

    “别怕，走，咱们往大门口去，等咱们走到大门口，要是咱们被人家团团围住了……”闵老夫人笑起来，“不该这么说，要说，要是咱们这门口，安安生生清清静静的……”

    闵老夫人再笑起来，“你看看，我这把年纪了，连安生坐一会儿等一等都等不得了，珊姐儿放心，能有什么大事，没事儿。”

    “太婆，我就是担心拙言。”唐家珊低头抵在闵老夫人肩上，声音微哽。

    “我也担心。”闵老夫人轻轻拍了拍唐家珊，“咱们不去门口看了，到湖边好好喝杯茶吧。

    我年青的时候，一到夏天，最喜欢在湖边那间水阁里喝喝茶，那时候一大家子人，我又是新妇，想上十回，能喝上半杯茶就不错了，那个时候我常想，什么时候等我有了儿媳妇，得空了，我要在那水阁里一整天一整天的坐着喝茶。”

    闵老夫人带着唐家珊转了个方向，又往后园子里过去，“后来，唉，我又想，什么时候等我和你翁翁了了这桩大心思，我一定要坐到水阁里，安安心心的喝上几杯茶，现在该能喝杯茶了，不管怎么样，这会儿，你先陪太婆喝一杯茶去。”

    “好。”唐家珊努力把声调扬起来。

    丫头婆子们刚刚在水阁里摆好了茶，二门当值的婆子连走带跑直奔过来，刚刚坐下的唐家珊呼的站了起来，婆子冲到唐家珊面前，一边曲膝一边禀报：“刚刚有个小厮，也没说是谁，冲上咱们家大门台阶，丢下平安两个字就跑了。”

    唐家珊急忙看向闵老夫人，闵老夫人正端着茶，笑着抿了一口，示意婆子，“知道了，今天外头出了事，小心当值。”

    婆子垂手应了，急急忙忙退了出去。

    “过来喝茶。”闵老夫人笑着招呼双手合什连声念佛的唐家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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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四章 惊心

﻿    徐焕得了长贵让人传的话，急急让人拿几饼好茶过来，再随便拿起什么，赶紧牵马，他得赶紧去侯家。

    管事木瓜抱了一大堆茶饼过来，刚要说话，徐焕一步冲上前，伸手抄了两块揣进怀里就往外冲，急冲了两步突然顿住，回头点着瞪着他的木瓜：“找个人去跟老祖宗说一声，让她去一趟李府，还有你们太太，也去一趟，好几个李家呢。”

    “老爷。”木瓜将满怀的茶饼子放到桌子上，伸手揪住徐焕，“出什么事了？要是老祖宗问去李府干嘛……”

    “看看我这没出息的，这是慌的什么！”徐焕顺手敲了自己一茶饼，“跟老祖宗说，王妃让我去一趟侯家，吃了饭再回来，就这个，这就行了，老祖宗就知道了。”

    “是，哎老爷，那茶饼子，你别揣怀里，那个，不雅相。”木瓜见徐焕揣起茶饼子又要走，急忙伸手再拉了把。

    “瞧我这慌的什么！”徐焕顺手又敲了自己一茶饼，干脆不往外冲了，先将茶饼子递给木瓜，站住，深吸了几口气，“唉，这事太大了，也不能怪我。你说的对，是不能慌，也不用慌。

    行了，还是你跟我走一趟侯家，在这儿好好替我挑几饼好茶，我进去一趟，跟老祖宗说一声，多挑几饼，再备点别的。”

    徐焕交待了句，急急往后宅冲进去。

    片刻之后，徐焕急急出来，木瓜已经挑好了茶，和四五样明州过来的土味特产，带着四五个小厮，跟着徐焕往侯府奔过去。

    几乎同时，霍老夫人和姜尚文两辆车一起出来，走到离李家不远的巷子口，姜尚文直奔李家三房，霍老夫人的车子，往李家长房过去。

    李学璋这一阵子倒是正正经经闭门守孝了，拘着老大李文彬也不许随便外出，只有老二李文栎，因为在太子府领了差使，每天早出晚归，到太子宫当差。

    李文栎还在太子宫，金明池这一场即将轰动京城的大事，这会儿还没轰动到京城各处，李家长房这会儿正安安静静。

    听说霍老夫人来了，严夫人急忙迎出来。

    霍老夫人进了二门没走几步，见严夫人急步迎出来，站住，等严夫人走近了，看着她直接问道：“金明池出事了，你知不知道？”

    “啊？”严夫人一呆，随即一声惊呼，“金明池？”

    “嗯。”霍老夫人推了把严夫人，推着她一边往正院走，一边语气淡然道：“说是有人行刺皇上……”

    严夫人腿一软，幸好霍老夫人正挽着她，软一软赶紧站住，惊恐的看着霍老夫人。

    有人行刺皇上？谁？秦王府吗？

    “这是刚刚阿夏打发人到我们家说的，阿夏打发人到我们家，不是为了传这个话，她是让她舅舅赶紧去一趟侯家，说是侯家被御前侍卫团团围上了……”

    严夫人猛的抽过口气，用力拍了两下胸口，连吸了几口气，缓过来了，看着霍老夫人关切道：“还有谁家？”

    “没说，别让人去打听了，就光阿夏让她舅舅去侯家坐着喝茶这一条，这会儿就够了……她舅舅让我赶紧过来一趟，一来是免得你们听到什么话儿，吓着了，二来，如今咱们这几家，最好关门闭户，什么动静也没有最好。”

    “老刘妈呢？”严夫人立刻扬声叫人。

    老刘妈跟在严夫人身后，支着耳朵听话，正听的两眼圆瞪，听到严夫人叫她，急忙应了一声，抬手用力揉下眼皮，垂手上前。

    “叫上赵大家的，孙忠媳妇，还有老沈，把各处查看一遍，这一阵子，第一，没有我的吩咐，除了西角门和后角门，其它诸门，一概不许随意开启，第二，府里诸人，后巷各家，不许随意外出，第三，不许聚众议论。先这些。”

    严夫人一二三吩咐了，又加了一句，“二房那边也一样规矩，一会儿你走一趟，跟三奶奶说一声。”

    老刘妈连声答应，一路小跑赶紧去传话查看。

    “老祖宗，太子……”严夫人看着老刘妈跑远了，转头看向霍老夫人，提着颗心问道。

    霍老夫人看着严夫人，没说话，严夫人呆了片刻，眼泪夺眶而出。

    “都还不知道呢，先别想那么多，就算怎么着，栎哥儿一个小书办，能怎么样？别多想。”霍老夫人叹着气，低低安慰严夫人。

    “没事，我没事，我……”严夫人声音哽住，“也不是没想过，我……”严夫人喉咙紧的说不下去了。

    “进去说话吧。”霍老夫人低低叹了口气，推了把严夫人，一起进了正院。

    ……………………

    阮十七银子漫撒，人手又足，陆仪带人横冲直撞过去两三刻钟，所有受伤的人，轻伤重伤，统统抬进了茶坊和客栈，分出轻重伤，擦破皮摔青摔肿，养两天就能好的，阮十七一人二两银子赔罪，一个个送走的欢天喜地。

    稍重一些的，都集中在客栈里，请了医术好的跌打大夫，一个伤者至少三个大夫看过，至于再重的伤，还真没有，陆仪和他那些长随的骑术极精，就是那样的横冲直撞，也能保证不冲撞出重伤来。

    东山带了几个人，把打翻了摊子，撞飞了挑子的，挨个照常价双倍赔了一遍，回到客栈禀报。

    阮十七叉着腰，听的一个劲儿的吸气，他这一场该干什么就干什么的差使下来，小一万银子没了！

    万胜门里这一场鸡飞狗跳，真是飞一般快的传进黄府尹耳朵里。

    黄府尹还不知道金明池的事，一听说有人飞马冲进万胜门，冲飞了整条街，顿时全身的寒毛根根竖起，整个人都要着火了，皇上正在金明池看演武，紧挨着万胜门，这要是闹的惊动了皇上……

    他这条小命都得交待进去！

    黄府尹叫上吴推官，带着诸衙役，急如星火的往万胜门赶。

    一群人连走带跑，赶到万胜门大街时，街上已经收拾出来，迎头撞脸，净是紧紧握着或是几串钱或是一块银子，眉开眼笑的贩夫走卒。

    黄府尹和吴推官对视了一眼，顺手揪了个小贩问了，赶紧一溜小跑进了客栈，一眼看到一只脚踩在椅子上，正咧着嘴一脸心疼的听算帐的阮十七，黄府尹这颗心落下去，又呼的提了上来，这事儿沾着这位十七爷，那就必定不简单！

    “你来的挺快啊。”阮十七看着黄府尹，挥手示意小厮先别禀报，站起来迎上去，“你看你这跑的，汗也出来了，从你们衙门一口气跑过来的？”

    黄府尹见阮十七这样态度，再次松了口气，这才觉得两条腿软的想哆嗦，急忙一屁股坐在阮十七旁边的椅子上，顺手抓起桌子上不知道谁的蒲扇，扇的扑哒乱响，这一坐下来，才觉得身上热的能冒出火苗来。

    “歇一会儿赶紧回去吧。”阮十七拉过把椅子，紧挨黄府尹坐下，压的低低的声音里，透出了一份难得的凝重之意，“金明池出事了儿，大事儿，这口气能喘过来，就赶紧回去衙门守着。”

    阮十七拍了拍黄府尹的肩膀，刚站起来，又微微欠身，看着一脸愕然看着他的黄府尹，拧眉道：“听说这京府府尹，从前不是一任到底做到老死的？听说从前在你这京府府尹的位置上，坐上一任两任，放出去就是一方大员？”

    黄府尹更加愕然，阮十七看着半着嘴，大瞪着双眼，愕然到呆滞的黄府尹，嘿嘿笑了两声，用力在黄府尹肩膀上拍了两下，拍的黄府尹的肩膀应声往下矮，转过身，悠悠哉哉的往客栈后面去了。

    “他刚才说？”黄府尹转头看向吴推官。

    吴推官猛的咽了口口水，下意识的扫了一圈，又扫了一圈，拉了拉黄府尹，“好象……府尊，咱们得赶紧回去，快走吧。”

    黄府尹呼的站起来，往前一步，却正好撞在吴推官身上，撞的吴推官往前他往后，要不是衙役扶的快，两个人差点一起摔在地上。

    不过不管是黄府尹，还是吴推官，都顾不得差点摔倒这件事了，两人一起往外冲，出了客栈，一口气走出半条街，黄府尹总算恍过了神，猛的顿住脚步，呆站了片刻，才接着往前，却慢了许多。

    “老吴，出大事了。”黄府尹伸手拉了把吴推官，两人肩挤着肩，黄府尹压着声音道。

    “是出大事了，府尊，您要是能外放一方大员，您上回怎么说的来着？那岂不是……”吴推官一只手紧紧抓着黄府尹的袖子，一只手往上捅捅，乱划了几下，又往上捅捅，到底要表达什么意思，其实他也不知道。

    ”我说过，除非皇上……“黄府尹还真答了句，一句话没说完，戛然而止，脚步再次顿住，定定的看着吴推官，“老吴，我还年青着呢！我离六十还差好几岁呢！”

    黄府尹的思绪跳跃的吴推官愣了好几愣，差点想跌跟头。

    “老吴，我是说……出大事了！那个十七爷，头一句，金明池出事了，这不是大事，出事不是一回两回了，大前年两个人吵架，还当场吵死了呢，也是大事，可后头……老吴，加上后头，一方大员，老吴，这不是大事，这是天大的事，天！天大！”

    “我懂我懂，我也是这么想，唉，这太吓人了，府尊，咱们先回府衙，回去再说，这是大街上，大庭广众之下，这是天大的事，天哪……”

    吴推官比黄府尹还慌乱，推着黄府尹，嘴里也不知道念叨什么好了，心里纷乱一片，突然想到了什么，顿时腿都有点儿哆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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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五章 标配老和尚

﻿    这一天，各处传回来的消息，源源不断的汇到长贵手里，再一趟趟报进暖阁。

    李夏听长贵禀报了京畿大营传回来的信儿，神情微微有几分怅然，沉默片刻，吩咐道：“把江延世交给陆将军看管，不必下大牢，就……”李夏想了想，“庆安宫吧，那里正好空着，告诉陆将军，一应供奉照他平时喜好，不要委屈他，他身边有个叫枫叶的小厮，让枫叶跟在他随身侍候。”

    庆安宫在禁中侧后，金水河从宫中流出，紧挨着护城河，一侧是太史局，另一侧，就是庆安宫，最早是一位据说法力高深的道士清修之处，后来给钦天监用过一阵子，现在空着，虽说有几分荒凉，却清静宜人，景色极佳。

    长贵垂手应是，看了李夏一眼，迟疑道：“还有件小事，宫里传了旨意出来，查找缉拿曹善，就刚刚，曹善闺女曹娘子和她阿娘柳娘子，被扭送进了京府衙门。”

    李夏眉头皱起，“谁送的？因为什么事？”

    “曹善这头，是金贵的首尾，曹善闺女媳妇被扭送到京府衙门，也是递到金贵手里的……”

    “叫金贵进来。”不等长贵解释完，李夏就吩咐，“叫了金贵，你也过来。”

    长贵急忙退出，片刻，带着金贵一起进来，不等李夏问，金贵先解释了曹善闺女这桩烂污糟的婚事，接着道：“……把曹善闺女媳妇送到京府衙门的，就是曹善这个女婿潘大郎和他爹他娘，宫里刚颁了旨出来，潘大郎他娘柳婶子就把曹善媳妇柳娘子骗到家里，一根绳子捆了，送进了京府衙门，听说，潘大娘他爹还问衙役，是不是有赏钱。”

    “杀了潘家三人。”李夏听完，几乎是立刻吩咐道。

    长贵和金贵都是一个怔神，金贵下意识的看向长贵，他怀疑他听错了。

    “曹善没做错什么，不得已而已。他媳妇闺女太蠢，潘家人过于无耻，不杀了潘家满门，没有曹善支撑，在潘家人手里，曹善媳妇闺女能逃过这一劫，也必定过不了下一关。

    曹善若有什么遗愿，必定就是他媳妇闺女，总要替他看着些。等曹善闺女再嫁的时候，你们两个帮着留心看看，找户能过日子的好人家。”

    李夏看向长贵，“这不是小事，人命关天。”

    “是。”长贵心甘情愿的垂手受教。

    金贵跟着受教，迟疑了下，抬头问道：“那武家？”

    “捆曹善媳妇闺女送官府这事，武家参与其中了？”李夏反问道。

    “没有。”金贵答的极其干脆，“武家当家的是那个钱娘子，虽然泼的厉害，倒不是个能做这种事的人。”

    “那就都是泼妇撕头发打架的小事，随她们打。”李夏淡然答道。

    金贵应了，见李夏抬手示意，忙垂手退下，赶紧去办这桩差使。

    宫里颁出的一道道旨意，经由湖颖，送到李夏手里，李夏一张张细看，一张张排在小小的书案上，书案太小，很快排不下了，李夏让人搬了长案进来，靠墙放好，将旨意挪过去，再一张张排好，站的稍远些，这样看看，又那样看看，看的笑意融融。

    这一会儿，她有一种恍惚前世的感觉，那一回的登基大典，是她抱着皇帝，高高坐在御座上，接受百官朝贺。

    退朝回到后殿，她也是这样，将经由她的手，新朝颁出的旨意也是这样一张张排出来，陆仪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笑，金拙言嘴角往下撇成八字，说她这幅小人得志相，史上不是第一，也能排进前三。

    这一回，不会象从前那样了，那一次史上前三的志得意满后，她一头跌进千疮百孔的帝国臭泥坑里，拼死挣扎了十年，才勉强爬出来，透过口气……

    李夏怔怔站着，好半天，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呼出来，这一回，从搬进宫里头一天开始，她就能安守后宫，莳花弄草，宽宏慈爱，摆足母仪天下的范儿……

    她该喜欢哪一种花草呢？牡丹？大伯娘最爱牡丹……

    临近傍晚，几家被团团围住的高门大族，以及所有入皇城不得出的官员小吏，给繁华热闹的京城笼上了一层压抑，却没能真正影响这座繁华的大城，华灯照旧高高挂满，酒楼花坊，人声鼎沸，今天的旨意太多，小报更是满天飞，要言论的太多，多到简直不知道该议论哪个才好。

    天色落黑，郭胜一身平时打扮，下马进了秦王府，大步流星，直奔暖阁。

    李夏站在暖阁门口，看着脚步轻捷，大步而来的郭胜，眼前的郭胜神彩飞扬，仿佛还是她初见他那年，三十来岁的样子，这些年，他真没怎么见老。

    郭胜停在台阶下，看着冲他曲膝福下去的李夏，急忙长揖到底，“不敢当不敢当！”

    “说起来，先生还是我的授业恩师呢。”李夏福了半礼，直起身，侧身让了郭胜一回，转身先进了暖阁。

    “那是掩人耳目。”郭胜几步上了台阶，跟进暖阁。

    “先生教了我不少，特别是在高邮县的时候。辛苦了一天，坐下说话吧。”李夏坐下，示意郭胜。

    郭胜刚要落坐，又站起来，冲李夏拱手长揖，“我想给姑娘磕个头。”

    说着，跪倒在地，连磕了三个头，站起来，坐到椅子上，双手按在膝上，笑起来。

    “古往今来第一人。”李夏看着笑个不停的郭胜，慢吞吞道。

    “是，不是为了这第一人，名头什么的，那没意思，在下就是……姑娘都知道。”郭胜竟然有几分不好意思。

    李夏斜着他看了片刻，微微挑眉道：“说正事吧。”

    “是！”郭胜挺直上身，收起了笑容，“王爷进宫之后，世子护卫王爷，陆将军带人清理皇城，我带人打扫宫里，姚贤妃很能干，苏贵妃是真疯了，奉王妃吩咐，厚待不惊动。江皇后已经照皇后礼殓入棺中，奉王妃谕旨，暂时放在退恩殿，等候发丧。”

    顿了顿，郭胜看了李夏一眼道：“老四老五一直守在勤政殿寝殿，侍亲尽孝。”

    “他们两个，现在是王爷的事了，咱们不管。富平呢？收殓了没有？”

    “已经收殓了，下午就火化了，有个去年从内侍卫退出来的陆家侍卫，没回南，一直在京城住着，陆将军请他护送富平回南，一个时辰前，已经启程南下了，说是心愿已了，想尽快回南。”

    郭胜声音低沉下去，低低叹了口气，“这一趟多亏富平，刀一出鞘，义无反顾，我没能赶过去，让富贵替我磕了几个头。”

    “他了了心愿。”好一会儿，李夏低声道，随即转了话题，“王府宿卫，陆将军交给你了？”

    “是。”

    “昨夜今天，大家都很劳累，你更辛苦，不过，今天夜里还是要辛苦你，我要好好睡一觉。”李夏站起来。

    郭胜说宫里打扫干净了，她就放心了，王爷从今天起，就要留宿宫中，掌控中枢，一个安全稳妥的后宫，极其要紧，现在，她可以安心的去好好睡一觉了。

    “是。”郭胜跟着站起来，侧身垂手，看着李夏出了暖阁，紧跟后面出来，李夏往后，他往前，大步出去。

    他昨天夜里歇的极好，这会儿可是半点儿也没觉得累，他精神正好的很呢。

    ……………………

    夜色垂落，勤政殿里灯火通明，除了躺着皇上的那间寝殿。

    寝殿只点了一支细细的白蜡烛，忽闪跳动的晕暗烛光下，床上直挺挺躺着的皇上，并排靠门口墙角坐着的陶杏林和胡太医，缩在床头挨在一起的四皇子和五皇子，鸦雀无声中，透着股诡异的仿佛不是人间的感觉。

    仿佛就在不远，几声缓慢的更梆声传进来，人定时分了。

    五皇子挪了挪，将滑下来的夹被再次盖到斜靠着床角，也不知道是晕迷还是晕睡的四皇子身上，天落黑的时候，明剑送了的几床夹被进来，明明是将要入夏的天了，这屋子里，却寒气逼人。

    四皇子半梦半醒，仿佛在一直梦中，从他牙牙学语跌跌撞撞，眼前一朵接一朵的艳红的花儿扑过来又扑过去，花儿飞走，一团高高的，亮丽刺眼，却又模糊无比的明黄在他头上，他挥着手，也不知道是恐惧，还是向往，扑了两步，眼前突然站着水淋淋的六哥儿，惨白着脸，冲他伸出手：“四哥……”

    四皇子惊恐的跌撞往后，头不知道撞到哪里，一阵刺痛，让他仿佛清醒了些，用力睁开眼，面前蹲着个看起来极其清爽的老和尚，正探着头，仔细看着他。

    “醒了？”老和尚微笑道。

    四皇子用力挤了两下眼，梦中竟然有人问他醒了没有，真是诡异。

    “跟我走吧。”老和尚伸手去拉四皇子，四皇子被他这一拉，竟然轻轻松松站起来，夹被从他身上滑了下去，四皇子回头，从堆在地上的夹被上，看到愕然无比的五皇子的脸，困惑无比的皱着眉，这个梦，跟真的一样。

    老和尚拉着四皇子走出一步，四皇子看到了直挺在床上，死气笼罩的皇上，有几分厌恶的移开了目光，又看到了并排蹲在屋角，也和五皇子一样，一脸惊恐愕然看着他……不对，是看着老和尚的两个太医。

    他好象真站起来了，这个梦真好，这就样吧，他不想醒过来了。

    老和尚拉着他出了寝殿，守在寝殿门口的明剑大瞪着双眼，不敢置信的看着两人……不对，还是看着老和尚，没人看他，从他生下来就是这样，没有人看他，没有人理会他，他也只有没人理会时，才能得到一份安全和安心。

    他大概是死了，可还是没人看他，嗯，这样很好，他很安心，他害怕看向他的目光，不管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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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六章 邀请

﻿    朱喜一只手提着只不算小的红漆提盒，一只手提着一坛子酒，进了从大理寺后面延出去的那座颇为清幽的牢狱。

    陈江从朝堂上被拿下大牢，先是送到刑部大牢，送到半路就调头转向大理寺牢里，上头递了话，好好看管。这句好好看管的好好两个字的意味，全在传话人的眉眼之间。

    陈江就被从刑部大牢，掉头送到了大理寺后面的这座清幽院落里，住到了婆台山一案中盱眙军参赞胡先生隔壁。

    朱喜到院门口时，陈江正隔着院墙，和隔壁的胡先生下盲棋。

    狱卒一路小跑过来开了院门，哈着腰让进朱喜，也不锁门，只随手掩上，就赶紧远远退回了自己那间小屋。

    “你可有两天没来了。”胡先生先隔着围墙笑道。

    “出了点事儿。”朱喜隔墙答了句，将食盒里的几样下酒菜一样样摆到廊下小桌上。

    提盒最下一层，是一个大攒盒，朱喜拿出来，陈江已经拿了两只壶，从酒坛子里倒了两壶酒出来，朱喜拿了一壶，踩着放在墙边的一张破椅子，将攒盒和酒壶递过墙。

    胡先生忙踩着椅子举手接过，“托陈侍郎的福。”

    “早就跟你说了，早就不是侍郎了。”正往杯子里倒酒的陈江一边笑一边摇头。

    “我也早跟你说了，就看老朱能隔三岔五的这么过来看你，你这侍郎，早晚还是侍郎，也许还不只侍郎呢。”胡先生隔着围墙，哈哈笑道。

    “托胡先生吉言。”朱喜扶着墙下了椅子，眉开眼笑的冲着墙那边拱了拱手。

    “他有个屁的吉言。这酒不错。真不错，这酒难得，少说也有三十年了吧？”

    陈江抿了口酒，慢慢品了品，赶紧再抿一口，再细品，两根眉毛一起抬起，轻轻呼了口气落下眉毛，连声夸奖。

    “确实好酒，有什么喜事？”

    “有什么喜事？”

    一句有什么喜事，胡先生和陈江隔着墙同时问道。

    “先不提一个喜字，至少是大事。”朱喜在陈江对面坐下，端起酒，抿了口，片刻，轻轻呼了口气，放下杯子笑道：“这是我成亲那年，满京城挑着买了十坛子绝好的酒，埋在后园子里，是打算着满六十那天，起出一坛子，满六十五那年，再起出一坛子，要是能喝完这十坛子酒，我这人生就圆满了。”

    陈江听的哈哈大笑，隔墙的胡先生一边笑一边问道：“敢情你今天满六十了？真看不出来，你看着年青得很呢，恭喜恭喜。”

    “哪有，离六十还差不少呢。”朱喜笑着，连喝了几口酒，“只不过，我这一辈子，活到现在，已经圆满了，今天来看老陈，就起了一坛子出来。”

    “出什么事了？”陈江放下杯子，仔细打量着朱喜。

    隔墙的胡先生，也竖耳细听。

    “前天金明池演武时，皇上遇刺。”

    陈江和隔壁的胡先生本来就没说话，周围一片安静，可朱喜这一句话说出来，周围却好象从喧嚣中一下子安静下来，静的吓人。

    “昨天宫里一长串儿的旨意出来，皇上伤重。今天一早，又连出了几道旨意，皇上已经驾崩了，太子谋逆，四爷昨天夜里自裁于皇上面前，眼下是秦王爷暂摄朝政。”

    朱喜的话一字一句，慢悠悠十分淡然。

    陈江直直呆坐着，好一会儿，猛抽了口气，“真是太子？”

    “瞧你这话问的。”朱喜斜瞥了陈江一眼，“这种事，我能知道？还真假！”

    陈江再次抽了口气，没等他说话，隔壁胡先生声音悠悠，“大约明后天，秦王爷就要登基了。唉，我竟然从来没想到过这个，从来没想到过。”

    陈江慢慢靠到那把竹椅背上，压的竹椅一阵叽咯闷响。

    朱喜端着酒，微微提着颗心看着他。

    “怪不得这两天你没来，这两天，京城必定血雨腥风，我这方小院，竟是世外桃源了。”好半晌，陈江低低道。

    “没有，京城一切如常，就是小报卖的特别好，京城所有的小报，全是不眠不休，茶坊暴满。”朱喜摊着手，“昨天下午，金相，魏相，严相，还有诸位尚书，就各自在各部掌总了，噢，对了，礼部郑尚书替皇上以身挡刀，昨天傍晚的时候，棺椁运回了郑府。”

    “魏相？”陈江失声惊叫，一脸的不可思议。

    “嗯。”朱喜脸上带着说不出的得意，“前天午后，皇上的御驾，一路跑的跟飞一样，回到宫里，也就半刻钟，御前军就把江家，魏家，郑家，还有侯家几家，团团围上了，到昨天早上，除了江家，别的几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撤的，有精神头好的闲人，说是昨天人定前后，御前侍卫就撤走了，到今天，一切如常，郑家灵堂已经搭起来了，听说长沙王府上那位闵老夫人，已经过府祭祀过了。”

    陈江神情有几分呆。

    隔壁的胡先生一声长叹，“真是好手段，这样的事，竟能做出水到渠成，那位秦王爷，不声不响，没想到竟然有这等手段。”

    “都说秦王妃不简单。”朱喜隔墙接了句。

    “柏家呢？”陈江突然问道。

    “柏枢密还在京畿大营，以防有变，柏小将军，今天早上我碰巧看到他一眼，眼睛都抠了，大约这几夜都没睡了，听说皇城以内现在是陆将军统管，秦王爷从侍候皇上进了宫，就一直在宫里没出来过，京城没风没波没血没泪，外地进城的人，听闲话，都以为是听不知道哪朝的话本子。”

    “唉。”半晌，陈江一声长叹，慢慢流出两行眼泪。

    “上午，王妃身边那位郭先生，你是知道的。”朱喜看着陈江脸上那两行慢慢滑下的泪，陈江点了下头，那位郭胜郭爷，他自然是知道的。

    “来找我，让我过来看你一趟，说是王妃的意思，托我问问你，往后领个虚职，专职查办她交待的案子，问你可愿意，说是，有一难一个要求和一个便利，一难是但凡能惊动她的案子，必定极其重大艰难，而且，十有八九事涉官员豪族，高门大户；要求是你必须铁面无私；一个便利，如今运河上有名的胡大当家，听你号令。”

    朱喜顿了顿，接着道：“还有一句话，不知道是郭爷的意思，还是王妃的意思，说是让你想好了，这桩差使，你做的再好，也是无名无利。不过。”

    朱喜话风一转，“郭爷说你办的案子，不写下来以警示后人，就太可惜了，他愿意替你在百年之后，将这些案子结书付印，百年之后，史书上必定记你一笔。”

    隔壁，胡先生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感叹，中间夹杂着声声拍桌子的声音，“我懂了，为什么这京城风平浪静，真是攻其必救，佩服佩服！”

    朱喜没理会隔壁的胡先生，只看着陈江，陈江直视着看着他的朱喜，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又张了张，一声长叹，点了下头，“老朱，你知道我，这是梦想。”

    “也是我的。”朱喜拿起陈江的杯子，塞到陈江手里，举杯重重碰在陈江杯子上，“一会儿我就把几份卷宗拿来，老陈，我老伴已经走了，这你知道，儿女都大了，个个好好儿的，孙子孙女也都好好儿的，都不用我管，我已经把家分了，从今天起，我跟着你，好好见识见识这天下的奇案怪案，好好见识见识这世间人心，这世间的黑暗。”

    “好，把咱们见识过的黑暗，都踩烂踢破！去他娘的！”陈江仰头喝了杯中酒，猛的呼了口气。

    “蒲家的案子，还有从前一样？”隔壁的胡先生，声音悠悠。

    “嗯。”朱喜看了眼陈江，接话道：“这是王妃的意思，蒲家满手无辜鲜血，若还能绵延福寿，天理难容。”

    胡先生哈的一声冷笑，“蒲家手上的鲜血，和她手上的鲜血，有什么分别？不过是窃勾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而已。”

    “王妃心里先有万民，蒲家和先生心里，只有自己，这份分别，足够了。”朱喜接的极快。

    隔壁，胡先生慢慢哼了一声，再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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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陆将军之十三

﻿    几个人在后寨歇了一晚，第二天，柴师父和孙有福孙师父也不跟在后面了，和陆婆一起，带着陆仪，以及非得背上他娘连夜蒸出来的那一大包白面大馒头的白大虎一起，往另一个寨子过去。

    三个人带着陆仪，和越来越多的小男孩，一连走了十来个寨子，直到后头跟了除陆仪之外，足有十二个小男孩，才掉头往山谷回去。

    这十二个小男孩都跟白大虎一样，是陆仪看中了，喜欢的，以及，也喜欢陆仪，跟在陆仪身边跑前跑后兴奋无比的，以及也能和其它小男孩玩在一起的。

    一群孩子中，陆仪最小，不过最大的，也不过七岁多八岁不到。

    从带上白大虎起，陆仪就没怎么偷过懒，最开始是两个小男孩一路走一路玩，跑前跑后捉蛇捉鸟捉虫子，后来小男孩越来越多，柴师父不得不找了根长竹杆，赶鸭子群一样，不停的抖着长杆子，把跑的太野的娃儿打回到路上。

    回到山谷，陆仪和姚先生住的院子外，已经搭好了一排四五间屋子，除了两头一间沐浴洗漱的地方，一间净房，中间没有隔断，放了两排十二张床，跟着陆仪回来的十二个小男孩，全部放在了这一大间屋子里。

    半夜回来，隔天一早，柴师父的吼声照常响起，连陆仪在内，十几个小男孩闭着眼睛，跌跌撞撞出来，跌跌撞撞往练武场跑。

    柴师父也不管是不是仪容整齐，背着手，转着鞭子，慢悠悠跟在后面，看着一群困的睁不开眼的孩子跌撞到教习面前，转身走了。

    从这天起，这群孩子就归在陆仪名下，不过这个归在名下，仅仅是归在名下，除了一起住在陆仪和姚先生院子外的那几间屋子里，别的，都和其它弟子一样，没过几天，这群孩子就象鱼入了水，欢快的柴师父不得不时常抽两鞭子。

    从姚先生到山上二三十个师父，除了盯着陆仪单独教训练功，别的并不理会，在一群小男孩，以及诸多弟子中间，陆仪除了总是单独站在最前面，其它的并没有别的特别对待。

    可半个月之后，陆仪这个年纪最小的，先是在他走一圈各家寨子带下来的十二个男孩中，成了主意多到花样百出的小头头，一两个月之后，就在这一大群弟子中间，颇有威信了。这让陆婆啧啧了不知道多少声，啧啧之余，又恨的咬牙，自从陆仪有了威信之后，这山谷里，就没个清静时候了。

    一晃大半年过去了，陆仪的功夫突飞猛进，十几个孩子的功夫，开始参差不齐起来，白大虎越来越壮，力气比刚来时简直能翻倍，可到招式功夫上头，就落到了后头。

    这天一早上，扎马步时，本来已经扎的稳稳的白大虎，一跤接一跤不停的摔，教习纳闷不已，背着手站在白大虎身边，白大虎稳稳扎着马步，等他一转身，白大虎就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再看过来，白大虎已经爬起来又扎好马步了，再一转身，白大虎扑通一声又摔倒了。教习一连转了十几回身，白大虎就一边摔了十几回，把教习闷的简直想吐血。

    到第二天，除了白大虎，其它十来个孩子，也开始摔跤，三四天后，练功场上，这摔跤就是一个连着一个，除了陆仪背对着大家，稳稳扎着马步，其它人，一个个，随着教习的转身，叽哩咕噜摔成了串儿，再随着教习转回身，一个个飞快的爬起来，重新扎好马步，教习再一转身，又摔成了串儿。

    陆婆，柴师父和孙师父，以及程圆师父等人全围在练功场边上，孙师父最先看出门道，一把揪过白大虎，“你那腿是怎么回事？我都看到了，老实说，不说实话，就把你送回去！”

    白大虎一口接一口咽着口水，不停的瞄着陆仪。

    柴师父一巴掌拍在白大虎头上，“我告诉你，你看他也没用，老实说！怎么回事？这事儿，就是从你身上起来的，说说，好好儿的，怎么这马步扎不好了？你那腿，我也看到了，怎么回事？老实说！”

    柴师父说着，又是一巴掌。

    “不是，不能说，我发过誓，我……”白大虎哭出来了。

    “你说！”柴师爷一把揪过和白大虎睡隔壁床，这会儿正偷眼看个不停的二壮。

    “是……”二壮脸都白了，也开始不停的瞄向陆仪，“那个，是……那个那个，是秘籍……那个……”

    “你说，什么秘籍？”孙师父一把揪过个大点儿的，咬牙切齿道：“老实说！”

    “是，那个，不能说……孙师父饶命！我说我说！那个，就是，那个……那个，那个秘籍，扎马步的讲究，我们扎的，是普通马步，有一种，练绝世功夫的马步，就是……”

    十岁左右的大孩子，缩着脖子，期期艾艾。

    “什么？绝世功夫的马步？”柴师父头一回觉得自己心眼不够用，他头一回听说，马步还分普通马步，和绝世马步！“你给老子好好说，这什么绝世马步！”

    “就是，”大孩子缩着脖子，“绝世马步跟普通马步差不多，就是，扎马步的时候，小腿得跟地面成一个正丁字，大腿跟小腿成一个正丁字，上身跟大腿成一个正丁字，这绝世马步，入门最难，一旦入了门，很快就能练成绝世功夫。”

    大孩子说着，孙师父和陆婆一起比划，孙师父还好，适可而止，陆婆就实诚得多，比划的很认真，比划到一半，一屁股摔到了地上。

    陆仪咯儿一声，笑出了声。

    柴师父瞪着摔在地上的陆婆，再掉头看向双手交叠捂在嘴上，笑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的陆仪，错着牙，半天才说出话来，“你小子！你等着！都是蠢货！”

    柴师父这一句，是冲着满场揉着屁股的弟子吼的。

    “老子真是……”

    柴师父错着牙，简直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你们这群笨货，这笨的！这一个正丁字，再一个正丁字，再一个正丁字，跟那去了后面两条腿的板凳有什么分别？你们见过只有前面两条腿的板凳能站住的吗？啊？”

    满场的弟子有的若有所悟，不过至少一半还是一脸茫然。

    “拿几个板凳来，给他们看！”柴师父气的气都粗了，瞪着用力忍着笑，却怎么也忍不住的陆仪，点着他，错了半天牙，一声长叹，“你去给老子站这三个正丁字，站不出来，不许吃饭！”

    “啊！”陆仪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随即一声惨呼，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白大虎不停的眨着眼，一脸茫然，这三个正丁字，有什么不对？哪儿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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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七章 打一顿

﻿    柏乔眼圈微暗，精神倒还好，人却象瘦了一圈一般，一张脸紧绷着，纵马冲到郭胜那间小院前，跳下马，一脚踹开院门，回身将鞭子扔给小厮，冲进院门，又顿住，转身关上院门，这才盯着正坐在廊下，和富贵银贵一起吃着早饭的郭胜，直扑上去。

    郭胜正端着碗小米粥呼呼的喝着，急忙丢下碗就要往后面跑，却被富贵伸腿绊住，“老大，缩头一刀，伸头也是一刀，这话是你说的。”

    富贵这话，说到缩头一刀，柏乔已经扑上来揪住了被绊住的郭胜，银贵张着胳膊弯着腰，护在那满满一桌子早饭上。

    柏乔一把揪住郭胜，把他拖下台阶，拖到院子里，挥拳就揍。

    郭胜并不还手，只举着胳膊护着头脸拼命躲闪，“小将军，有话好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动手也不能下重手，唉哟您轻点，小将军，有话好好话，犯不着您说是不是……我是说跟我计较，我一个江湖……轻点轻点，一把老骨头了，唉哟喂，富贵还不赶紧拉一拉，银贵呢……唉哟喂，我的脸……”

    柏乔错着牙，连拳带脚，不分招式只管抡王八拳。

    富贵和银贵一边吃着包子，一边看，一边啧啧。

    “老大有好些年头没挨过揍了。”富贵不知道想到什么，一脸怀念。

    “柏小将军这力道不行。”银贵摇头，“一看就是个不会打这种架的，这一招得揪头发，不然使不上劲儿。”

    “要论挥拳头打人，还得数小胡，那是真狠。”富贵喝了口辣汤，咋着嘴。

    “金贵也行，几拳就能打死一个，柏小将军这个可不行，这贵人打架，手里都得有家伙什儿，一没家伙什儿就绵了，不象咱们，只能抡拳头，这拳头就好使。”银贵一脸遗憾。

    “贵人讲究，你看看，一下都没往脸上招呼，要是咱们，头一招就是封眼，两拳打出一对儿乌青眼，再一拳打落半嘴牙。”富贵啧啧有声，更加遗憾。

    银贵正挟向一只小笼包的手一滞，斜了富贵一眼，“老大耳朵好使着呢，听到了指定收拾你。”

    富贵嘿嘿笑了几声，挪了挪，不看了，一边吃着汤包，一边哼起了小曲儿。

    柏乔打的气喘吁吁，才往后趔趄了几步停下，双手扶着膝盖，急促的喘着粗气。

    郭胜龇牙咧嘴的吸着气，慢慢放下胳膊，再慢慢往后扶在腰上，一脸痛苦的转了两下腰，转头瞪着一脸笑还在看热闹的富贵和银贵，“瞧你们这一脸傻相，还不赶紧扶柏小将军坐下歇歇！”

    柏乔瞪着郭胜，片刻，长叹一声，垂下头，抬手按在跑过来的极快，态度殷勤恭敬的出奇的富贵肩上，坐到廊下椅子上。

    银贵手脚利落的出奇，简直就是一挥手，就扔走了满桌子的汤水早点，先沏了壶茶送上来，腰弯的不能再弯了，看着柏乔一脸恭敬讨好，“小将军早饭吃了没有？小的记得小将军最喜欢吃老马家羊肉汤包，刚让人去买了，哎，来了，小将军累着了，多吃点儿。”

    郭胜两只手扶在腰上，一步一步挪到廊下，在柏乔对面坐下，一张脸拧成一团，一幅痛的不能再痛的样子，“小将军功夫见涨的厉害，这下手……唉哟，太狠了。”

    旁边角门有人送了几笼刚出锅的羊肉汤包过来，还有一钵子温热正好的小米粥，富贵和银贵两个人围着柏乔，盛小米粥，送陈醋碟子，捧上筷子。

    “城里好了？”郭胜示意银贵给他也盛一碗小米粥，他刚才那碗没来得及喝，全撒了。

    柏乔冷着脸嗯了一声，筷子伸向羊肉汤包，一只手端起醋碟子，一只接一只吃起来，吃了一笼，端起碗，一口气喝了半碗小米粥，接着再吃。

    郭胜慢慢啜着他那碗小米粥，看着柏乔一口气吃了三四笼羊肉汤包，喝了两大碗小米粥。

    柏乔吃好了，放下筷子，接过富贵递上来的热帕子，一把按在脸上，片刻，将帕子扔给富贵。

    郭胜使了个眼色，富贵和银贵撤下碗筷，沏了茶端上来，两人往角门进去了。

    “真没想到，就是防患于未然，谁知道，成了真。”郭胜看着柏乔，认真解释道。

    柏乔提起壶，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端在手里，却没喝，好一会儿，叹了口气，“那天看你揣着那根三棱椎，我就该想到了，那是杀人的东西。有个内侍卫反水，是你的人？”

    “那是陆将军大伯当年带进京城的陆家护卫，叫富平，陆将军已经让人送他回南了。”郭胜答的干脆而详细。

    柏乔脸上说不出什么表情，好一会儿，长叹了口气，“我想到了，享前人余荫，承前人余孽，唉。”

    “当年先郑太后替先皇求娶金娘娘时，和陆将军大伯一起，立了死誓，她死后，陆将军大伯将效忠金娘娘。

    后来的事，你比我清楚，先郑太后死时，怎么敢把陆家交到金娘娘手里？

    偏偏陆家又极有脾气，她可以言而可信，陆家却从不做言而无信的事。所以，她只好杀了陆将军大伯，这是妄杀，坏了规矩。

    陆家，从陆家人，到陆家的护卫，都是有脾气的，陆将军说过，要是金娘娘没生下王爷，陆家人从此就不再进京城了。”

    柏乔低着头，没说话，好半天，抬头看着郭胜，“开国几大世家，都是有脾气的。我已经上了折子，请辞御前侍卫都指挥使一职。”

    “嗯，这话王妃说过，说你虽然无错，也必定自责，听王爷的意思，象是准备调关铨回京接任都指挥使，你去接关铨。”

    郭胜也倒了杯茶，往后靠了下，咧着嘴轻轻吸了几口气，坐直抿茶。

    柏乔看着郭胜，“我请辞都指挥使一职，不是自责，是已经有所偏颇，你找到我，也是知道我必定有所偏颇，以前是，以后必定也是，我再做这个都指挥使，御前侍卫就算不在王妃手里，也是对王妃敞开的，这不合适，即便帝后真正一体，也不合适，这坏了规矩。”

    郭胜垂着眼皮，嗯了一声。

    “调关铨任都指挥使，而不是陆将军，这必定不是王爷的意思，这是王妃的意思。”柏乔看着郭胜，接着道。

    郭胜没说话，脸色却有些沉。

    柏乔瞄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王妃姓李，出自下里镇，这就足够了，你不必担心，本朝开国以来，出自下里镇李家的皇后，只此一个，太后，只有太祖母亲，先李太后一个，王爷是个极聪明的，这一代帝后，没什么好担心的，这是阿爹的话。”

    郭胜听的高挑着眉，柏乔看着他，耸了耸肩，站起来，“我走了，打你一顿，是打你存了心骗我！”

    “是不得已。”郭胜跟在后面，将柏乔送出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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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陆将军之十四

﻿    离过年没几天的时候，陆老太爷带着陆仪这一代的老大陆佶，带着十几车年货，到了山谷。

    陆仪没理陆老太爷，却拉着陆佶不松手。

    从头一眼，他就很喜欢这个大哥，凭着孩子本能的直觉，他知道陆佶疼他。

    陆佶比他大了二十岁，早就成亲生子，大儿子只比陆仪小一岁，他看陆仪，确实象看自己孩子一样，疼爱有加。

    陆老太爷和陆佶在山谷呆了小半天，就下山回去了。

    陆仪站在山谷口的一块大石头上，看着骑在马上的陆佶越走越远，直到没入夜色中，由站而蹲，由蹲而坐，坐在那块大石头上，托着腮，呆呆的看着什么也没有了的路的尽头出神。

    眼看天要黑透了，白大虎和二壮站在大石头下面，不停的跳着叫他。

    “小爷，该吃饭了！”

    “小爷，天黑了。”

    陆仪好象没听到，白大虎和二壮跳了半天，见陆仪理也不理他们，并排蹲在石头下，托着腮你看我，我看你，对着一替一口叹气。

    大虎叹气是因为已经开饭了，平时晚一晚肉就没了，今天肯定一丁点肉沫也吃不上了，二壮叹气是因为天这么黑了，他还是有点儿怕黑，一会儿小爷又该吓他了……

    大虎肚子里的咕咕声越响越急，陆仪从大石头上滑下来，垂着头从大虎和二壮中间穿过去。大虎和二壮急忙站起来，紧跟在陆仪后面，往山谷回去。

    一连两三天，陆仪都安静的好象是个最乖巧的孩子，在因为春节临近，而分外兴奋的一群孩子中间，十分显眼。

    柴师父胳膊抱在胸前，和孙有福孙师父并肩站在练功场旁上一棵大树后，两人都拧着眉，忧心忡忡的看着一招一式出着拳的陆仪。

    “这都第三天了，老柴哪，不瞒你说，我这心里，打着鼓呢。”孙师父越看越愁。

    “这打什么鼓？”柴师父一句话没说完，一声长叹，“你说他这到底要憋出个啥招式？这孩子怎么就没个省心的时候呢！”

    “就是啊！”孙师父跟着一声长叹，“他这坏招不出来，我这觉都睡不踏实，大过年的，唉。”

    “这孩子可真是，想他娘了就说一声，你瞧他，一声不吭！”

    “他吭了，你带他去见他娘？”孙师父斜着柴师父道。

    “带是不能带，可说出来，再哭几场不就没事儿了吗。”柴师父有点儿不负责任道。

    “那是白大虎！”孙师父撇嘴斜着柴师父，“凤哥儿这孩子……唉，你说他到底憋什么招数呢？”孙师父目光转向陆仪，又愁上了。

    “十有八九想跑，排班看着吧，我总觉得，哪天一个错眼，他非得跑没了不可。唉，你说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

    柴师父连声叹气，他虽然没孩子，可带过的孩子没一千也有八百，哪一个不是乖乖的让干就干什么，哪有象这样的！

    “以后要当家主的，没点倔劲儿怎么能行，再说，陆家的孩子，都不省心，不过是这个不省心是少点，还是多点的分别。

    行了，好好看着吧，小时候看住，长大了，懂了道理，就省心了，万一光聪明却四六不分，那更不用操心了，该怎么着就怎么着了，就这几年，撑一撑就过去了。”

    孙师爷两边肩膀一起往下提了提，深吸了口气，壮起精神。

    自从陆仪到了这山谷里，一天出一件事都要抚额庆幸，他觉得这大半年，他老了好几岁。

    柴师父一声长叹，也只能这样了，现在这么大点，能怎么着？

    山谷里的规矩，年三十一早上，该练的功夫一点儿不能少，不过午时过后，就算放年假了，这个年假，也就一天半，年三十半天，年初一一天。

    午饭后没多大会儿，巨大的练功场上，一张一张的桌子就抬上来，一碟一碟平时吃不到的点心果子放到桌子上，随大孩子小孩子们吃。

    白大虎兴奋的两眼放光口水横流，正要跳起来一头扎进那些点心碟子里，被陆仪一把揪住，“吃两块就行，吃多撑着了，年夜饭你就吃不下了，年夜饭才是真正好吃的。”

    白大虎身子摇了几摇，站住了，转着这张桌子转一圈，再围着那张桌子转一圈，一边转了七八张桌子，才万分艰难的挑了两块点心，一点点吃了，斜着满桌子的各色细点，纠结万状了半天，又吃了两块。

    小爷说了，年夜饭才是真正好吃的，他得留出肚子，等着吃年夜饭，幸亏小爷提醒了他。

    陆仪随手摸了块点心，一边咬着，一边到处转，黑亮的眼珠比平时转的快了不少。

    柴师父坐在面对着练功场的屋子门口，手里托着只茶壶，咬着壶嘴，眯眼看着陆仪，他倒要好好看看，这孩子又要给他生出什么新花样出来。

    太阳落山，天还没黑下来，练功场周围就点了比平时多出好几倍的火把，几乎把整个山谷都照的一片明亮，整个山谷但凡有门的样子的地方，都贴上了通红的对联，挂上了桃符门神像，鞭炮时不时响起，夹杂着教习带着笑的训斥声。整个山谷，弥满了过年的喜庆和欢乐。

    老供奉们陆续出来，或蹲或坐在柴师父旁边，说着话，抿着茶，或是抿着酒，看着时辰差不多了，老供奉们陆续入座，姚先生挤在一群老供奉中间，乐呵呵的看着满场子乱叫乱窜，时不时被忍无可忍的教习拍一巴掌的大小弟子们，他极喜欢这座山谷，这些孩子，有多让人头痛，就有多让人喜欢。

    老供奉们都入了座，教习们，和年长一些的弟子，招呼着众弟子入座。

    弟子们的座次没有讲究，谁爱和谁一起，就和谁一起，这入座，就是一片混乱。

    老供奉们淡定的只管各自拱手先互道一声辞旧，喝着茶喝着酒说着话。

    姚先生高高挑着两根眉毛，看着满场子的呼朋唤友，看着陆仪被诸弟子里三层外三层的围在中间，都冲他招手。

    “小爷，咱们一起！”

    “小爷到这边，小爷小爷！”

    ……

    陆仪站在中间，一脸得意的笑，团团转着挥手，姚先生瞪着他，片刻，往上翻起了白眼，他怎么就学不会淡定自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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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八章 落花如雪

﻿    李夏在庆安宫门口下了车，站住，转头打量着四周。

    庆安宫已经有些破旧了，褪色的宫墙，长着几棵细瘦野草的屋顶，脊兽们已经破损不全，却依旧安静的坐在月光下，淡然看着世事变幻。

    李夏仰起头，看了眼圆圆的，银盘一般的月亮，今晚这月，这月色，真好。

    片刻，李夏收回目光，提着裙子，缓步上了台阶，进了庆安宫。

    郭胜一件月白长衫，提了只小小的提盒，落后四五步，一路跟进。

    承影走在最前，穿过三四道宫门，承影垂手立在最后一道宫门前，躬身让进李夏。

    李夏越过承影，进了宫门，郭胜跟了进去。

    宫门内是一大片园子，园子一边，一弯湖水中，荷叶田田，虽疏于打理，在月光下，整个园子却有一种生机勃勃的，别样的美。

    湖水边上，一间亭子外，斜歪在一张锦榻上的江延世微微撑起上身，看向宫门。

    见是李夏，江延世眼睛微微眯起，片刻舒开，仔细打量着她。

    李夏一件竹青长衣，茶白抹胸，茶白裙子裙幅极宽，用银钱绣着百蝶穿花，行动间，银钱映着月光，银蝶闪动飞舞。

    江延世笑起来，她这一身，真是太合他的心意了。

    李夏迎着江延世的目光和笑容，走到锦榻前四五步，微笑曲膝。

    侍立在旁边的枫叶瞪着李夏，怔忡的神情中，透着丝丝惊恐。

    “搬张椅子给我吧。”李夏转头看向枫叶，微笑吩咐道。

    枫叶立刻看向江延世，江延世一边笑一边冲他挥手，“看我做什么？没听到王妃的吩咐么！”

    李夏转个身，站在江延世榻前，转身打量着四周，“从这儿看这月下的园子，和这弯湖，果然极佳。”

    “我算着，也就是这两天的事了，没想到你亲自来了。”江延世说着，斜眼看向垂手站在亭子旁的郭胜和郭胜手里那只小小的提盒。

    “我想过，很久以前就想过，要是有今天这一天，我一定要亲自来送你远行。要是我要远行，有王爷相伴，倒不用你相送。”

    李夏看着江延世笑道。

    枫叶很快就搬了张椅子过来，犹豫下了，放到了离榻不远的地方。退到郭胜对面，垂手站住，目光落在那只小小的提盒，半晌才慢慢移开。

    “多谢。”江延世慢慢转着手里的折扇，看着李夏坐下，慢吞吞道。

    “为了我自己而已。”李夏微笑。

    江延世眉梢扬起，笑起来，“那就更要多谢了。”

    李夏看着江延世飞扬的眉梢，片刻移开目光，笑着没说话。

    “外面，都收拢清爽了？登基的日子定下来了？”江延世沉默片刻，转着折扇，闲闲问道。

    “嗯，我带了份邸抄……”

    “不想看，你说说吧。”江延世打断了李夏的话。

    “魏相还是魏相，几位相公，尚书，还是相公和尚书，喔，”李夏顿了下，“郑志远护驾而死……”

    “护驾而死？”江延世失笑出声，“我唐突了，你接着说，郑志远既然死了，也确实只好这么说。”

    “护驾而死，对郑家好。老四入了空门，皇上大行前，将朝政托付给了王爷，就这样。”李夏说着，笑起来。

    “老五呢？留着粉饰太平，彰显盛德？”

    “嗯，总得留一个吧。再说，我答应过他。”

    江延世沉默片刻，撇了撇嘴道：“这大热的天，放了几天？收殓的时候都臭了吧？”

    “隔天就收殓了，还没怎么臭。”顿了顿，李夏补了句，“我没进宫，想着应该没怎么臭。天太热，是不能多放，再说，朝中当天就安抚下来了，也用不着多放。”

    “太子谋逆？”江延世斜着李夏，李夏迎着他的目光，眉梢微挑，“难道不是吗？”

    江延世头往后仰，片刻，纵声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摇头，“可不是，半点虚言都没有。是谁杀的皇上？郭胜还是陆仪？”

    “陆将军不合适。”李夏微笑。

    江延世微微撑起上身，转头看向郭胜，郭胜迎着江延世的目光，欠身致意。

    “这京城，除了江家，都在欢欣鼓舞庆贺新朝了？”江延世收回目光，看向李夏道。

    李夏想了想，点了下头。

    “江家现在怎么样了？”江延世这一句问话里，听不出情绪。

    “团团围着，正好问问你，你觉得江家该怎么办？”李夏看着江延世，认真问道。

    江延世斜斜看着她，“这一趟，要是登基的是太子，那江家，会有哪些人享受这份荣耀，得到一份丰厚的恩荫？”

    “会有很多人，几乎所有的成年男女。”片刻，李夏才看着江延世，语调中透着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接受荣耀，就得承担失败，把这些人都杀了吧。”江延世愉快的抖开折扇。

    “好。”片刻，李夏一个好字答的虽低却极干脆。“魏夫人呢？”

    江延世手里的折扇一滞，整个人定住，好一会儿，才低低叹了口气，“能送她回四明山吗？”

    “好。”这一次，李夏答的快而干脆。

    “多谢。”好半天，江延世慢慢吸了口气，低低谢道。

    “这些年，我常常想，要是没有我，阿娘的日子，是不是能比现在好过一些。”好半天，江延世慢慢转着折扇，目光茫然的看着不知道哪里，声音低低道。

    “阿爹是心疼五哥走的，大伯娘劝我，说儿女给了父母多少痛苦，就给了父母多少快乐。”李夏看着神情茫然怔忡的江延世，心里涌起股酸涩。

    江延世沉默片刻，看着李夏，似有似无的欠身垂了垂头，“你五哥的事，对不起。”

    “五哥的事怎么能怪你呢？要怪，也只能怪我，怪我们。我和五哥，你，还有王爷，很多人，大家选了这条路，九死一生，生和死，都是怪不得别人的。”

    李夏慢慢叹了口气，他们自己选的路，自然要自己承担。

    “这样的话，阿娘也说过。”两人沉默良久，江延世语调微微上扬，仿佛要把他和她之间的沉闷挑起来抛出去，“是我闹着要从四明山庄子里出去读书时，阿娘说，我要是走进江家，就是走上擂台，上了擂台，就要愿赌服输，输死赢生。”

    江延世的话顿住，片刻，笑起来，摊着手，“舅舅说的对，我是江家人，从骨子里就是，我当时和阿娘说，这很公道，我就喜欢这样，我要杀了他们，杀光！”

    江延世一边说一边笑，“就是现在，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人活着，不是为了活得长，是不是？

    我从四明山里走出来，走进京城，遇到太子，后来遇到你，十四五岁就开始手握江家，后来更是手握重权，调度过整个帝国的钱粮，从容自若，从未失期。谋过逆，这一生虽不长，却热闹精彩，我觉得这样很好。”

    “不是为了活得长这样的话，柏乔也说过。”李夏笑起来。

    “你把柏乔拉拢过去了吗？”江延世突然问了句。

    李夏摇头，“没有。”顿了顿，李夏眉梢微挑，带着几分戏谑看着江延世，“柏家的事，说起来要托你姑母的福，你姑母当初要趁着柏景宁一家南下赴任时劫杀柏家父子，这桩事儿，偏巧让郭胜遇上了，算是救过柏家父子，从此有了交往。”

    李夏的话顿住，看着江延世，话里有话道：“柏乔已经上折子请辞都指挥使一职。”

    “姑母过于暴躁了。当时我跟姑母说过，柏家联姻苏家，不一定就是联手苏家，还得看一看。”

    “确实不是联手苏家，柏家极疼孩子，联姻苏家，不过就是因为柏悦爱慕苏烨，如此而已。”李夏想着已死的柏悦，和出家的苏烨，低低叹了口气。

    “在江家，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所以姑母想不到，我想到了，却觉得可笑，大家联姻，要考虑的极多，只是没有你情我爱……。”

    江延世的话说到一半，沉默下来，好一会儿，怅然道：“那一年上元节隔天，我和阿娘说，当初我从四明山里走出来，走进江家，是我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因为那时，我就能决定我的婚姻，我想娶谁……”

    江延世怅然失笑，“还是没能娶回来。”

    李夏看着他，片刻，移开目光，看向湖中悠然摇曳的荷叶。

    “古家是怎么回事？”江延世声调微挑，划断了刚才的话题。

    “古家啊，”李夏抿嘴笑起来，“娘娘说过一回，说江家新贵乍起，知道的太少。”

    江延世高挑着眉毛，哈了一声，拱了拱手，“愿闻其详。”

    “古家是怎么兴起的，你总听说过吧？”李夏看着江延世笑道。

    “因为出了位文曲星？”

    “是因为古家养大了先李太后，这文曲星，是在先李太后手里现于世人面前的。有野史说，古状元那三首小词，是先李太后的手笔，长沙王府收着先古太夫人一本手札，里面提过这三首小词，说这三首小词，是先李太后对古家最大的馈赠。”

    江延世听的眉梢高扬，折扇拍着手掌，“有意思，你接着说。”

    “古家大约也知道一些的。这百余年，古家一直严守先李太后定下的家规，从不和皇家联姻，可古家的家规，除了先李太后定下的，还有一条，历代只在家主之间口耳相传，这一条，是严太夫人定下的。”

    李夏的话顿住，看着挑眉示意她赶紧说的江延世，抿嘴笑道：“严太夫人交待，若有下里镇李家姑娘欲染指帝位，古家可唯其马首是瞻。”

    江延世两根眉毛飞起落下，哈了一声，随即摇头而笑，“真有意思，简直荒唐，有意思，那位先李太后，真有那么神奇吗？我读过很多她的小传，过于神奇了。”

    “我倒是觉得，先李太后真正神奇之处，世人并不知晓。”李夏笑眯眯看着江延世。

    江延世迎着李夏的目光，“能让你这么说，想来，是我浅薄了。这位严太夫人有意思，只从这句交待看，就不是个安份的，她对下里镇李家姑娘，过于迷信……”

    江延世话没说完，就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摇头，“是我又犯了蠢，不是过于迷信，而是，太有先见之明了，你是本朝第一位伸手皇位的李家姑娘，兄终弟及，平稳至此，哎！真是，这位严太夫人了不得！

    那陆家呢？先郑太后生前，身边有位陆将军，后来陆仪进京，跟在金太后身边，这又是什么家规？”

    “嗯。陆家先祖是高祖的师兄，听说脾气性情都十分古怪，当年高祖带着先李太后避走南边，陆家这位先祖奉命留下，助太祖成就大事。

    如今宫里的内侍卫，就是陆家这位先祖，奉了先李太后的吩咐，一手打造出来的，内侍卫只卫护皇上一人，只卫护，余事不做。”

    江延世一个怔神，“余事不做？”

    “嗯，那位崔太监，跟在皇上身边几十年，你见他做过别的事么？皇上承受祖训，还没开过指使内侍卫做其它事的先例，内侍卫首领，师徒相授，皇上可以不同意，却不能指派，他也没法指派。

    内侍卫训练新人的法子，诸多规矩讲究，只有内侍卫最清楚。我也不是很清楚。

    这些规矩讲究，从陆家那位先祖定下来直到今天，几乎没有变动，内侍卫训练新人的法子，和陆家训练子弟的法子，一脉相承，当初先郑太后身边那位陆爷死后，他带进京城的护卫，有不少补进了内侍卫。”

    江延世眼睛微微眯起，似有似无的叹了口气。

    “崔太监没有辜负你。”李夏听到了江延世那声叹气，笑着解释了句，“可他坏了规矩，坏了规矩就能杀了。

    陆家那位先祖后来奉先李太后的吩咐，退居南边，替程家和白家接掌南方诸部，卫护帝国南端，除了这个，陆家还领着一份差使，卫护后位之人。”

    江延世眉头微蹙，有几分不解的看向李夏。

    “陆家每一代家主，接家主之位后，就要到京城辅助皇后，或是太后，一旦辅助，终这位家主一生，整个陆家都对其忠贞不二。”李夏解释道。

    “陆仪到京城时，皇后是姑母！”江延世飞快道。

    “可还有金娘娘啊，都是有子之后，陆家可择其一而辅助，择谁全看陆将军自己的心意。”李夏顿了顿，眼睛微眯又舒开，“陆将军的大伯，辅助先郑太后几十年，在先郑太后病死前一天，被先郑太后鸩杀。”

    “我懂了。”江延世长叹了口气，“都是孽债。”

    “嗯，到现在，该还的都还了。”

    江延世微微眯眼，想了想，笑起来，“你这么说，我觉得好多了，孽债太多，须怪不得我也。”

    “是。”李夏也笑起来。

    “这规矩，也是先李太后定下的？”江延世兴致盎然。

    “是。”李夏点头。

    “了不起！”江延世啪啪拍着折扇，“怪不得你这样推崇这位先李太后，了不起。你说的对，相比之下，江家确实根基浅薄，过于狂妄了。”

    “倒不能这么说，江家能在短短几十年内崛起，很不简单。对了，我带了些好茶，还有酒，有些渴了，要茶还是酒？郭胜沏的茶也很过得去。”李夏看着江延世问道。

    “是我失礼。”江延世坐直，招手叫枫叶，“正巧，今天刚让人回府取了些四明山的新茶过来，我沏茶给你喝，怎么样？”

    “好啊，求之不得。”李夏笑应了句，心里一阵酸痛，眼睛差点涌出来。

    江延世干脆吩咐枫叶抬走锦榻和椅子，在亭子前铺上厚厚的席垫，摆上茶桌。

    江延世端坐在茶桌后，焙茶碾茶，李夏盘膝坐在茶桌一侧，微微侧头看着沏茶的江延世。

    “听说你大伯娘最爱牡丹？”江延世一边碾着茶，一边和李夏说着闲话。

    “嗯。”

    “我阿娘也喜欢牡丹，我刚会走路，就常跟着阿娘从山庄后面，穿过牡丹丛，往茶园里去，茶树之间，但凡有些空隙的地方都种着牡丹。

    牡丹在京城极好养，在四明山却很难养，不过茶园里的牡丹，每一株都很好。

    采春茶的时候牡丹盛开，阿娘带着我，看茶园的女子采茶，一看就是半天，阿娘说，喝茶的时候，一想到这茶是那些欢快的女孩子在牡丹花丛中采下来的，这茶就有了牡丹花的香味儿。”

    江延世语调轻快。

    “嗯，我好象闻到了牡丹花儿的香味儿。”李夏轻轻抽了抽鼻子。

    “今年这茶，花香确实比往年浓郁，很不错，你尝尝。”江延世沏了杯茶，推到李夏面前。

    李夏端起杯子，闻着茶香，轻轻吹了吹，慢慢啜了一口，享受的眯起了眼。

    江延世不错眼的看着李夏，看着她一脸享受的眯起眼，笑着移开目光，微微垂头，脸上的笑容有几分凝涩，这茶，他是最后一次沏，她是最后一次品了。

    “去夷山看过雪吗？”江延世再抬起头，脸上的凝涩已经消失不见，语调轻快依旧。

    “没有，我在横山县的时候，看过一回西湖的雪，比水墨画儿还好看，夷山的雪也象西湖的雪吗？”李夏抿着茶，笑问道。

    “西湖我去过，雪……”江延世侧着头想了想，“我能想象得出，那样的山水树木，落上一层雪，确实极美，婉约清秀的美，夷山的雪不一样，是苍凉枯寂的美，你肯定喜欢，别人就不一定了，不过，你以后怕是难有机会去看夷山的雪了。”

    “是啊，以后就不能再象从前那样，到处逛到处玩了。”李夏叹了口气。

    “阿夏，你当初要嫁给秦王，是因为这份皇权吗？”江延世突然问道。

    “不是。”李夏摇头，沉默片刻，才接着道：“那时候，我就觉得，我要是不嫁给王爷，他就要死了，一想到他要死，我就难过的透不过气。”

    “那你没想过我吗？”半晌，江延世幽幽问道。

    “没有。”好一会儿，李夏看了眼江延世，垂眼答道。

    “唉。”江延世长长叹了口气，“阿夏，你这么说，我有点儿难过。”

    李夏垂着眼帘，慢慢喝完了一杯茶，江延世也喝完了杯中茶，放下杯子，看着李夏问道：“你什么时候进宫？日子定下了？”

    “嗯，后天吧。”

    “又说回到这些无聊的事上。”江延世摊手苦笑，“说到这里，有几件小事，想托付给你，也只有你能托付了。”

    李夏微微欠身，示意他说。

    “法云寺那个傻和尚，你替我照应一二，其实我不怎么喜欢他养的牡丹，太匠气，远不如四明山里茶树下那些自由自在的牡丹好。”

    “好。”

    “还有些跟了我不少年的……”江延世的话顿了一会儿，才接着道：“可怜人，活着就是为了死，早就没有了名字，我死后，这些人就交给你了，随你安置，能善待最好。”

    李夏沉默片刻，点头，“好。”

    江延世微微仰头，看着湖面，和清冷的月光，好一会儿，有几分自失的笑道：“没有了，要托付的，竟然只有这两件小事。”

    “你的身后事，交给……枫叶？”李夏看了眼垂手站在亭子外的枫叶。

    “好。”江延世答的极其干脆，“多谢你。”

    “神鬼之道，是有的。”李夏看着江延世，话说的轻而慢，“人是有三魂五魄的，生死，也许就是一场奇遇的开始。”

    “照你这么说，那人也该是有前世和来世。”江延世不知道想到什么，笑起来，片刻，笑容顿住，神情严肃的看着李夏，上身微微前倾，“阿夏，如果有来世，你嫁给我好不好？”

    “好。”李夏迎着江延世的目光，答的快而干脆。

    江延世顿时眉梢飞扬，愉快的哈了一声，“我简直有些迫不及待了。”

    李夏看着他，片刻，移开了目光。

    “什么时辰了？”江延世看向枫叶问道。

    “寅正……”枫叶话没说完，喉咙哽住。

    “我不想再看一回日出了。”江延世淡然看着李夏，微笑道。

    “好，让他们把香汤送到……”李夏站起来，话没说完，就被江延世摆手打断，“不用，就这样，这里，”江延世指着衣襟，“到处都是你的气息，就这样走最好，来世，好让你能认出我来。我，自然是能认得出你的。”

    “好。”李夏喉咙猛的哽住，片刻才说出话来，“那我走了，希望你跟我一样，有个来世，希望来世是你的来世。”

    “多谢。”江延世理了理衣服，端正坐好，仰头看着李夏，笑容明朗。

    李夏看着他，往前一步，弯下腰，在他额头轻轻吻了下，直起身，转身往前，头也不回的走了。

    江延世不错眼的看着李夏的背影，直到李夏走的看不见了，才调转目光，看向郭胜。

    郭胜紧趋几步进了亭子，微微欠身，“能侍候公子上路，是胜的荣幸。”

    “得你送走，我也很高兴。”江延世微笑看着郭胜，伸出手。

    郭胜从手里那只极小的提盒里，端出杯酒，放下提盒，将酒双手奉给江延世。

    李夏脚步极快，出了庆安宫，陆仪站在庆安宫门外，秦王从大车旁的阴影中闪身出来，李夏微一怔神，往前两步，扑进秦王怀里。

    车帘掀起，秦王扶着李夏上了车，自己紧跟上去，李夏紧挨在秦王身边，挪了挪，挤进他怀里，头抵在秦王胸前，秦王伸手揽住她。

    车子晃了几下，缓缓前行。

    李夏拉着秦王的衣服，往下躺倒，“我累得很，想睡一会儿。”

    “好。”秦王抱着李夏，跟着她躺下，从后面揽着她，将她揽进怀里，李夏一点点蜷缩起来，挤在秦王怀里，闭上了眼。

    车子走的很慢，很稳，缓缓进了秦王府，天色已经大亮。

    陆仪走到车边，掀帘看了眼，放下帘子，示意小厮牵走马，负手站在那面爬满了蔷薇花的女墙前，和开的繁盛无比的蔷薇花一起，默然看着安静的大车。

    一阵风过，吹的蔷薇花瓣漫天飞舞，缓缓落在车上，地上。

    女墙上的娇艳繁盛转眼落尽，只余了满墙青绿，蔷薇花瓣一层层落在车上、地上，如雪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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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九章 你和我

﻿    艳阳高高升起，郭胜从影壁前大步进来，一眼看到负手而立的陆仪，和那辆大车，一个怔神，忙踮起脚，一只手撩起长衫，几步走到陆仪身边，指了指大车，陆仪点了下头，郭胜无声的叹了口气，放下长衫，也背着手，和陆仪并排站着。

    又等了两刻来钟，车帘掀起，郭胜比陆仪快了一步，冲前接过帘子高高掀起，陆仪紧跟上前，伸出胳膊，秦王搭了下陆仪伸出的胳膊，跳下车，回身抱下李夏。

    李夏头发有些凌乱，秦王仔细替她拢起几缕掉落的头发，低头看着她的脸色。

    陆仪揪了郭胜一把，两人踮脚往后，退到影壁另一边，斜看着大门方向。

    李夏仰头看着秦王，张嘴想说话，话没出口，眼泪流下来。

    “我也很难过。”秦王用力抱了抱李夏，“拙言说过好些回，和乙辛那一战，要不是江延世调度钱粮，关铨和他，要艰难不知道多少，也许要多拖延三年两年。小古已经哭过好几回了，我知道你的难过，我也一样。

    以后就好了，要是再有江延世，他们不会再陷入泥淖，他们会展尽才华，恣意亮丽，咱们一起，你和我。”

    “好。”李夏喉咙哽咽，片刻，深吸了口气，看着秦王，“你怎么出来了？你不该出来的。”

    “昨天听说，我不放心你，京城现在很安稳。咱们进去吧，让她们侍候你沐浴，再好好睡一觉。”秦王替李夏拢了拢头发。

    “我没事了，你回去吧，正是忙的时候。”李夏拉着秦王的衣袖抹去眼泪。

    “我再陪你一会儿。”秦王说着，揽着李夏，往紧挨着二门的书房院子过去。

    陆仪招手叫进宵练，吩咐他另备一辆车，和郭胜并肩站在月亮门外，看着低低说着话往书房院子过去的秦王和李夏，看着两人进了院门，陆仪转头看着郭胜道：“柏小将军打算大典后隔天一早就启程北上，今天晚上吧，就在我府上，给他饯行。”

    “好。”郭胜干脆答应。

    这一天大家都很忙，直到人定前一两刻钟，郭胜才提着两坛子酒，大步进了陆府那间空院。

    金拙言和阮十七已经到了，正对面坐着说闲话，见郭胜进来，金拙言和阮十七一齐转头看向郭胜，郭胜一个转身，顺着两人的目光往外看，院门口，陆仪陪着柏乔，一起迈进院门。

    金拙言和阮十七一起站起来，迎下台阶。

    “不敢当。”柏乔忙拱手团团见礼。

    “今天你是主客。”阮十七让到旁边，侧身往里让柏乔。

    廊下还是一样的红泥炉旧竹椅，柏乔先挑了把椅子坐下，摇了两下，看着陆仪笑道：“这样的椅子，我让人找了几把带上了，说来也怪，如今我看到酒就觉得得有把花生，还得有个红泥小炉，这椅子坐上去，摇一摇不响，也觉得不对劲儿。”

    “你这是被老郭荼毒了！”阮十七将椅子往后靠的一阵叽咯乱响，指着柏乔一脸痛惜。

    “这破椅子就算了，这酒和花生，真是绝配。”金拙言拉开本白布袋子，将里面的花生一把把抓到红泥炉四周。

    “我倒觉得这椅子跟老郭是绝配。”阮十七又摇了两下椅子，突然想起什么，扭头看着倒好酒放好姜丝，正拎着放到红泥炉上的陆仪，“差点忘了，我这趟来，是有件要紧大事，老陆，你那天把万胜门内踢了个稀烂，我替你收拾烂摊子，整整花了两万银子，你什么把银子还给我？”

    “是我让你去收拾烂摊子的？谁让你去的，你应该找谁要银子吧？”陆仪看着阮十七，惊讶问道。

    “瞧你这话说的，不管谁让我去的，总之，收拾的是你的烂摊子对不对，你的烂摊子，就是你的事，老陆，咱可不能这样做人，两万银子呢！”

    “我觉得陆将军说的对，谁让你去收拾这烂摊子的，你应该找谁要银子。”金拙言用折扇捅了捅阮十七，一脸笑。

    “这银子确实该找……”柏乔的话说到一半，后面的咽了回去，“难道这银子要不回来？不会吧？”

    “不是要不回来，是他不敢。”郭胜不客气的接了句。

    “唉，瞧你这话说的，这跟敢不敢哪儿搭得上？咱得讲理，这明明是老陆的烂摊子，当然得老陆出银子，得讲理对不对？”阮十七义正词严。

    “我瞧王妃挺好的，不至于苛刻你这点银子吧？”柏乔上身前倾，兴致盎然的看着阮十七。

    “这不是苛扣不苛扣的事，行了，算了算了，就我跟老陆这过命的交情，两万银子算什么，来来来，喝酒喝酒。”阮十七大度的挥了下手，把杯子伸到提着壶倒酒的郭胜面前。

    郭胜给他倒了酒，阮十七抿了一口，品了品，舒服的叹了口气，“好酒！”又抿了一口，看着郭胜突然笑道：听说你挨打了？”

    “难道你没挨过打？”郭胜刚刚倒好一壶酒，正往里往姜丝。

    “柏小将军真是温文而雅，竟然没往脸上招呼。”阮十七仔细打量了一遍，啧啧有声，片刻，一声长叹，“我也想打人。”

    “嗯？”陆仪转头看向阮十七。

    阮十七急忙摆手，“不是你，咱俩过命的交情……”

    “那你想打谁？”金拙言上身前探的屁股都不在椅子上了，几乎凑到阮十七脸上，兴致的眉毛抖动。

    柏乔也想到了什么，瞪着阮十七，眉毛挑的飞起。

    郭胜斜着阮十七，一脸不善。

    “你们，瞧瞧你们，都想哪儿去了？我能打谁？我家言哥儿，不行啊？”阮十七用力靠进椅子背里，“看看你们，再怎么，我能跟女人动手……”

    “果然！”金拙言猛一拍椅子扶手，打断了阮十七的话。

    “十七爷这胆气，一如既往的气势如虹啊，敬你。”柏乔往后靠回椅背，一边笑一边冲阮十七举起杯子。

    “这事得跟王妃说一声。”郭胜看向陆仪，拧着眉很认真。

    “嗯。”陆仪点头。

    “哥几个，算我错了行吧，咱们兄弟，对吧，来来来喝酒喝酒，小将军什么时候走？我去送你……”阮十七一脸笑，举着杯子，点头哈腰，四下碰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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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零章 远行

﻿    柏乔笑的不停的拍着椅子扶手，金拙言不知道想到什么，笑的声音都变了，陆仪举杯和阮十七重重碰了下，“放心吧，王妃不会怎么着你。”

    郭胜大笑出声，“可不是，从不伤筋动骨。”

    “这事拜托你，要是再有热闹，一定要赶紧写信告诉我，越详细越好，八百里急递。”柏乔和郭胜举杯笑道，“王妃当年带着那帮小丫头打女婿，回回都是新花样，一次重样的也没有，这几年，打来打去都是王妃那几招，不好看了。”

    “对了，你要把囡姐儿带上？”阮十七坐回去，看着柏乔，微微蹙眉问道。

    “嗯，柏家子弟，该在战场上长大，再说，我这一去，王爷说了，至少十年，囡姐儿得跟在我身边。”柏乔说到至少十年，举杯冲众人致意。

    “你还打不打算求外任？”金拙言看着阮十七问道。

    “暂时没法打算了。”阮十七叹了口气，“毛毛她外婆一直病着，毛毛她娘恨不能住回娘家去，以后再说吧。”

    院子里一下子沉静下来。

    “江延世的后事是你料理的？”好一会儿，柏乔打断沉寂，看着郭胜问道。

    郭胜冲陆仪努了努嘴。

    “他身边有个叫枫叶的小厮，打理的很妥当，葬在了独乐冈后山，说是他自己生前挑好的地方，没起坟头，他给自己准备的是一幅杂木薄棺，我让人挑了幅金丝楠木棺椁，那幅薄棺配不上他。枫叶在婆台寺落了发。”

    陆仪声音低沉，片刻，低低叹了口气。

    “走前，我去看他一趟。”半晌，柏乔低声道。

    “我过一阵子再去，小古送他出城，看着他落的葬，唉。”金拙言长叹了口气，“王爷很难过，说江延世这样的才能人品，不该这样陨落。”

    “这个世上，殒落的天才多了，以前有，现在有，以后，一样有，不过，希望能少一些，少一个也行。”郭胜举起杯子，往天上举了举，也不知道要敬谁。

    “不说这个了，对了，有件事，王妃让我关照你一声。我有个师父，早三四十年前，就到了北地，行医，也做些生意，做做萨满什么的，你见了关大帅，跟他说，你要见见白大虎。”

    陆仪看着柏乔微笑道。

    柏乔眉梢扬起，“关大帅是你师兄，这是你们陆家的人手？”

    “是，拙言和关师兄与乙辛那一战，多亏了他们。王妃还让我交待你，这些都是她的私人，让你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用，更不能用习惯了。”

    陆仪接着笑道。

    “磐石也想往北边走走，这也是王妃的意思，到底要怎么做，还没有章程，反正头一趟，不是磐石就是我，肯定要先走一趟，到时候去找你。”

    郭胜接着道。

    “好。”柏乔一个好字尾音上扬。

    阮十七挑挑捡捡吃着花生，看看陆仪，再看看郭胜，目光最后落到柏乔身上，“小乔……”见柏乔怒目，阮十七改的极快，“小将军，我是说小将军，咱们两家这亲事……”

    “我们柏家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囡姐儿以后愿意嫁给你家言哥儿，我没二话。”柏乔答的快而干脆。

    阮十七一声长叹，“唉，我真想让你把言哥儿带上。”

    陆仪一口酒喷了出来。

    ……………………

    东华门内，太子宫中，太子端坐在榻上，目无焦距的看着漆黑的窗外。

    魏玉泽从里间出来，坐到太子身边，默然看着他。

    “福姐儿睡了？”好半晌，太子转头看着魏玉泽，温声问道。

    “嗯。刚才？”魏玉泽一句话没能问全，就哽住了。

    “大郎走了，天亮前走的，枫叶把他葬在了独乐冈。”太子声音凝涩。

    魏玉泽神情一僵，眼泪慢慢滑下来，看着太子，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我也该走了。”太子转过身，看着魏玉泽，“大郎必定在等我，不能让他久等。”

    “我陪你。”魏玉泽眼泪滚珠般滑落。

    “不用，还有福姐儿呢，你们娘儿俩，想来，他是不会难为你们的。”太子从魏玉泽手里抽出帕子，替她试泪。

    “我嫁给你那天，就想过，生死与共。再说，咱们都走了，对福姐儿更好。”魏玉泽哽咽的几乎说不出话。

    太子看着她，好半晌，长长叹了口气。

    魏相和魏家已经在庆贺新皇和新朝，她和他，确实，走了更好。

    “我让人……”魏玉泽看着神情黯然的太子，拧过头，想扬声叫人，却没能叫出来。

    “到正殿吧，别吵着福姐儿。”太子站起来，伸手拉起魏玉泽，魏玉泽将手搭在太子手里，一起出了屋。

    沉沉睡着了的福姐儿被抱进秦王府时，李夏还没歇下，站起来，看了看睡梦中时不时弯一弯嘴角的福姐儿，低头在她额上吻了下，吩咐湖颖，“请洪嬷嬷过来看着些，她带的孩子多，福姐儿就烦劳她了。”

    “是。”湖颖垂手应了，正要退下，李夏叫住她问道：“江家定了什么时候行刑？”

    “明天午后，登基大典之后。”顿了顿，湖颖度着李夏的意思，接着道：“魏夫人明天一早出城，回四明山。”

    “嗯，叫端砚来。”李夏吩咐道。

    ……………………

    天刚蒙蒙亮，缓缓驶出东水门的一条大船往岸边靠了靠，端砚挽着个小包袱，上了船上伸下的跳板，脚步轻快的上了船，顺着船头侍卫的指示，进了船舱。

    船舱内，魏夫人形容枯槁，神情却十分安然，冷冷看着掀帘进来的端砚，看着端砚跪在地上，一丝不苟的磕了头，看着端砚站起来。

    “婢子叫端砚，原是秦王妃身边的大丫头。”端砚再曲膝福了一礼，眼皮微垂，恭敬禀报，“治平十八年，婢子被人牙子贩卖至长垣码头时，得过公子援手救助，婢子一直铭记在心，婆台山后……”

    端砚的话哽住，片刻，才接着道：“婢子就不在王妃身边当差了，避居清修，为……昨晚上，王妃吩咐婢子过来侍候夫人。王妃说，让婢子到夫人身边侍候，一来圆了婢子所愿，二来，有婢子在夫人身边，她也能放心不少，不至于辜负了公子的托付。”

    魏夫人嘴唇抖动，泪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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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一章 福宁宫

﻿    李夏站在镜子前，对着镜子，看着身上一层层穿上去的大礼服，这样的隆重的大礼服，她穿过很多次，也烦躁过很多次，不过，这一次，李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儿走神，王爷那一身礼服，应该比自己的更加厚重约束吧。

    郭胜一身大红吉服，站在秦王府大门口，仰头看着李夏一步步下了台阶，登上翟车，深吸了口气，慢慢吐出来，往前几步，紧跟在车侧，走在一排排衣甲鲜亮的御前侍卫的最里侧，缓步往宣德门过去。

    秦王的登基大典足够隆重，却十分简洁，登基典礼后的册后大典也同样。

    李夏走上大殿前长长的台阶，进了殿内，行了磕拜礼，举手过头接过她的金册印章，起身站起，抬眼看到端坐在御座上的秦王，如今的新皇，和她同时站起，在旁边赞礼内侍愕然的目光下，几步下了台阶，向李夏伸出双手。

    湖颖急忙上前一步，接过李夏手里的金册印章。

    “头上的东西太多。”李夏往前一步，将两只手递进秦王手里，侧头动了下，“哎，幸好我忍住了，要不然一头扑上去，就要掉一地珠翠了。”

    “阿夏。”秦王看着李夏，笑了片刻才牵着她往后面走，“还有很多仪礼，不过，咱们能歇小半个时辰。阿夏，我昨天晚上把勤政殿四周走了一圈，咱们住在福宁宫好不好？那儿离勤政殿近，也宽敞。

    我到福宁宫看过一回了，虽说久无人居，打量的却十分精心，等大礼好了，你去看看，要是你也觉得好，咱们就住在福宁宫。”

    “好。”李夏仰头看着秦王，语笑晏晏。

    福宁宫是太祖夫妇居所，自太祖后，没再有同居一处的帝后，福宁宫就一直空下来。

    他觉得福宁宫好，她也觉得很好。

    隔天的福宁宫里，霍老夫人和严夫人、徐夫人坐在上首榻前的椅子上，神情平和的低声说着话儿。

    赵大奶奶紧挨着黄二奶奶，努力想掩下那一丝丝说不上来的恐慌，黄二奶奶神情怔忡，玉姐儿她爹还在大牢里，昨天江家的几乎满门抄斩，让她一夜噩梦。

    沈三奶奶站在黄二奶奶另一边，却离的稍远，怔怔忡忡的打量着四周，不知道多少人恭喜她，可她没觉出喜，只觉得她象在做梦，她知道九姐儿一直在做大事，她听霍老夫人和大伯娘那些话里，那些沉重，她感觉到了一点点，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大事，竟是这样的大事。

    李文楠和李文梅头抵着头，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什么。

    李冬和唐家瑞紧挨站着，低低说着话儿，六奶奶朱氏站在唐家瑞旁边，手指慢慢缠着帕子，神情怔忡。

    言哥儿一进福宁宫就乖巧的出奇，这会儿看着妹妹毛毛和李文山家安姐儿，以及李文楠家如意，简直比一向小大人一般的李章恒还要懂事稳妥，李章恒却不怎么放心的一直看着言哥儿，言哥儿则和安姐儿翻着绳，还不时看一眼一起翻绳的如意和毛毛，时不时叮嘱毛毛一句让着妹妹，兄长的风范好的无可挑剔。

    “娘娘来了。”侍立在殿门口的天青微微欠身，和殿内诸人通传。

    严夫人忙扶着霍老夫人站起来，徐夫人也跟着站起来。

    李夏抱着福姐儿进来，进门看到冲上前的毛毛和如意，以及两人后面，一只手拉着言哥儿，一只手拉着安姐儿，规矩无比的向她见礼的李章恒，蹲下，放下福姐儿，和福姐儿笑道：“这是李家哥哥，这是阮家哥哥，这是毛毛姐姐，这是如意姐姐，这是安姐姐，恒哥儿，言哥儿，这是福姐儿，也是妹妹，带妹妹去玩儿吧。”

    毛毛和如意本来就冲在最前，一左一右冲上前，一人一只手抓住福姐儿。

    “你是谁家的？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你没来练功吗？”毛毛手还没抓到福姐儿，一连串的话儿已经问出来。

    福姐儿大瞪着眼睛看着毛毛，象看怪物一般。

    “小姨抱来的，还能是谁家的？当然是小姨家的，福姐儿乖，吃糖不？”言哥儿一步挤上前，在毛毛额头上弹了下，从荷包里摸了块糖出来，送到福姐儿面前。

    “他这糖不好吃，妹妹不吃，妹妹你几岁了？咱俩一样高。”如意不是拉着福姐儿，而是抱着她，一只手伸直，也就能够到两人头顶。

    “如意你吓着妹妹了，这个妹妹好，这个妹妹多乖啊。”安姐儿从福姐儿前面一把抱住福姐儿，努的脸通红，也没能把福姐儿抱起来。

    李夏看着福姐儿，见她由惊奇而眼花缭乱，再被安姐儿抱的咯一声笑出来，看着几个孩子你推我拉，缩到张椅子后面，毛毛一边偷瞄着李夏，一边偷偷摸摸塞了个什么东西给福姐儿，李夏移开目光，当没看见。

    霍老夫人见几个孩子眨眼就玩到一块儿去了，轻轻舒了口气。

    “这是，那位郡主？”徐夫人含糊问了句，严夫人嗯了一声，轻轻拍了她一下，示意她不要再问说。

    “太外婆这几天歇得可好？”李夏先问霍老夫人微微欠身。

    “好，能有什么大事？”霍老夫人欠身，“九姐儿好象瘦了不少。”

    “这几天太累。没怎么吃好。”李夏答的直接，再看向严夫人和徐夫人，“大伯娘别多担心，不会有什么大事儿的，阿娘这几天好些没有？早上太医院送了脉案过来，看着比前一阵子好了些。”

    严夫人神情一松，随即微微有些黯然，没有大事，老二的命是保住了，只是没有大事，老二的前程……

    唉，她不是一直祈愿，能保住命就行，这会儿如了愿，就不该再贪心。当初要不是贪心，哪儿来的今天这样的祸端呢。

    “这几天是好多了，唉，你姐姐一直劝我，生死由命，都是命数，我也想开了。“徐夫人说着想开了，却抹起了眼泪。

    赵大奶奶看着和平时穿着打扮没什么两样的李夏，却觉得她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一言一行之中，透着不可违逆的威严，甚至还有……丝丝杀气……

    或者她从前也一直是这样，只是自己眼拙，直到今天才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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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二章 姐妹

﻿    黄二奶奶的目光不停的在李夏和严夫人之间跳动，却哪儿都不敢看实，来前严夫人严厉叮嘱过她，不许多说一个字，其实不用严夫人叮嘱，她也不敢，她知道的略多一点，对这位从前的九姐儿，如今高高在上的皇后，她的怕，是从骨子里怕出来的。

    沈三奶奶从恍惚中恍过了神，突然跪在地上，冲李夏磕起了头。

    赵大奶奶一个怔神，急忙跟着跪下，她昏头了，老夫人和夫人她们不用磕头见礼，她怎么也也直挺挺站着。

    “都起来。”李夏在沈三奶奶突然跪下时，就已经一步上前，伸手去扶她，“大嫂别跟着添乱，三嫂的心意我知道，三嫂起来吧，不用谢我，要谢，也该谢你自己，人必自助，才得人助。”

    “是。”沈三奶奶站起来，一个是字满是哽咽。

    “舅母呢？”李夏将沈三奶奶扶到黄二奶奶旁边，示意黄二奶奶照应一二，看了一圈笑道。

    “在外头呢。”徐夫人答道：“你太外婆说她的礼数学不出来，就不许她进来，她没耐心，总是忘了这个，忘了那个，一趟大礼走下来，就没记全过。”

    “跟舅母不能计较这些，连我都常常忘了这个那个的，天青去请舅母进来。”李夏失笑，赶紧吩咐天青。

    天青一边笑一边应了，也不吩咐别人，急步出去请姜尚文。

    姜尚文进来，没敢看霍老夫人，先冲李夏曲膝见礼，曲到一半又顿住，看向霍老夫人，“该磕头……”

    “舅母随意。”李夏笑起来，伸手拉过姜尚文，“舅舅这几天没事吧？”

    “别的事没有，就是天天念叨，说指定要开恩科，他到底是考，还是不考。”姜尚文实话直说。

    “那还怎么考？他学问那么好，谁敢不点他做状元？”徐夫人随口接道。

    “这学问好的人，天下多的是，焕哥儿这学问可算不上好。”霍老夫人急忙接话道。

    “这事儿舅母跟舅舅好好商量吧，这是舅舅自己的事。”李夏看着姜尚文笑了句，转头看着严夫人道：“昨天晚上听皇上说，吏部要委一位新尚书，各地官员，该动的，只怕都要动一动，四哥这一任做的极好，皇上想调他回京城做一任。”

    严夫人想笑，眼眶却一热。

    “皇上昨天看赋税吏考，看到半夜，说是越看越惊心，帝国外表光鲜，其实内里千疮百孔，只怕要艰难好一阵子，四哥回来，还不知道怎么辛苦呢。”

    李夏接着笑道。

    严夫人没说话，却冲李夏曲膝下去。

    李夏和众人说了一会儿话，严夫人就和霍老夫人使了个眼色，拉了拉徐夫人，起身告退。

    李夏没多留，起身往外送诸人，叫住唐家瑞，以及李文楠和李文梅，“五嫂留一留，有几句话问你，三位姐姐也留一留。”

    四人站住，天青掀着帘子，李夏看着霍老夫人等人出了垂花门，才让着唐家瑞三人坐下，看着唐家瑞，直截了当道：“阿娘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

    “是。”唐家瑞点头，她知道她说的是那句谁敢不点徐焕做状元。

    李冬神情微凛，隐隐有几分惊惧。这些天，她天天被阮十七耳提面命：你妹妹如今不比从前，她现在是皇后了，不光母仪天下，她跟半个皇上差不多，你别拿她只当你那个小妹妹看，跟她，一定要先国礼再家礼，最好没有家礼……

    “阿娘心思单纯，读书少见识少，又是个不使心的，往后你从操心，挑几个妥当人到阿娘身边侍候，家里的事，你当家作主，特别是几个孩子的教导上。”顿了顿，李夏神情微冷，“要是有人居心不良，想从阿娘这里做什么勾当，你告诉我，或是告诉我不便当，和梅姐儿说也行。”

    “是。”唐家瑞和李文梅同时答应。

    “阮谨俞必定跟你说了不少混帐话。”李夏看着脸色微白的李冬。

    李冬一个怔神。

    “必定是说什么国礼家礼，让你牢记国礼，或许还有什么就当你那个妹妹死了，现在这个就是个皇后，让你别当妹妹看，是这样吧？”李夏看着一脸意外惊讶的李冬。

    李文楠想笑又急忙抿住，李冬呃了一声，点头，“毛毛她爹……没说死了，就是说跟从前不一样了，是说了国礼家礼的。”

    “你告诉他，让他管好自己就行了，我的姐姐我是要护一辈子的，用不着他乱操这个心，再胡说八道，别怪我不客气。”李夏哼了一声。

    李冬嗯了一声，眼圈微红。

    李文楠和李文梅互相看了眼，抿着嘴儿笑。

    “你回去，让唐家贤问一问他那个翁翁，身体如何，皇上有意想让他主持恩科，在秋闱之后吧。”李夏看着李文楠道。

    “好。”李文楠干脆答应。

    “听说老夫人要往北边领兵？”李夏再看向李文梅，眉头微蹙。

    “哎，”李文梅顿时苦了脸，“我和大伯娘劝的嘴都干了，还有二郎，二郎把笔墨都藏起来了，她怎么还是写了折子，她都八十了！”

    “她没写折子，她等到皇上散朝，揪着皇上不放，说她至少还能再打上十年仗。”李夏慢悠悠道。

    “呃！”李文梅眼睛都瞪大了，还能再打十年仗……

    “皇上让我给她找点事儿做。正好，柏乔去了北边，柏枢密要清理整顿军务，他家那个小武堂，一时没人看着，你看，是让她去看着这个小武堂，还是让她去京畿大营当教头？”

    李夏看着李文梅，接着问道。

    李文梅有点儿拿不准，看向李文楠，又看向唐家瑞和李冬。

    “去看着小武堂吧。”唐家瑞道：“京畿大营得整天往城外跑，老祖宗那么大年纪，说不定她还要骑马，在京畿大营要是再兴头上来，上马要打几场……还是看小武堂好。”

    “那就小武堂。”李文梅一边听一边点头，唐家瑞说完，李文梅立刻看着李夏回话。

    李夏笑应了，又说了几句闲话，唐家瑞和李冬等人起身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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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三章 余音入飞雪

﻿    清早，陈江和朱喜对面坐在老封丘外的北瓦子门口，陈江慢慢品着碗鸡丝粥，朱喜吃完一碟子水晶烩，扬声叫着再上一碟子。

    “老沈头这鸡粥，越熬越好。”陈江喝完一碗鸡丝粥，满足的连叹了两口气，又感慨起来，“这一碗喝完，下一趟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上了。”

    朱喜斜了他一眼，“哪儿没有好吃的？我刚认识你那会儿，净听你念叨什么洛城的什么什么来？”

    “那个也好，不过还是不如这鸡丝粥。”陈江悠悠然然答了句，“头一句你对了，哪儿都有好吃的，不过等老的走不动了，我还是得回京城养老，别的不用，一天一碗这鸡丝粥就行了。”

    “你赁的那宅子买下来了？”朱喜吃着刚送上来的水晶烩，随口问道。

    “买下来了，从郭先生那里借了点儿银子，总得有个窝儿，那地方我住了这些年，住惯了。”

    陈江看着空碗，正犹豫着要不要再来一碗，听到一声”朱爷“，忙抬头看过去。

    金贵一身穷长随打扮，冲两人挥着手，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昨儿不是说好了？怎么也不等等我！”

    “你这是？真要跟着？”朱喜简直是大惊失色。

    陈江也瞪着金贵，他昨天突然跑到他那院子里，扔了一句他要跟着他们出去逛逛，早上等他到了再走就跑了，他跟朱喜都没放心上，可看现在他这样子，难道还真要跟着他们？他跟着他们干什么？

    “您先前不是说初九启程？今儿才初三，怎么说走就走了？害得我昨儿个忙了一夜，还没忙完，余下的，只好全丢给银贵那厮了，你们这些贵人真是，说一出是一出！”

    金贵一边说一边一屁股坐在桌子旁，扬声叫伙计，“两碗鸡丝粥，五笼包子，要汤包，羊肉的，您这粥没了，还要不要？三碗鸡丝粥！”

    朱喜和陈江四只小眼大睁，一起瞪着金贵。

    “咦，看什么看？我这五大三粗的，有什么好看的？”金贵迎着两人的瞪目，一脸茫然中带着羞涩，上身微微后撤，两只手从肩膀一路捋下来，就差飞个媚眼了。

    陈江呛了口口水，朱喜哭笑不得，“你这是哪出？郭爷让你跟着的？”

    “不算吧，是我自己。京城现在，就是清闲两个字。我这个人心眼少，照郭爷的说法，只有把子力气，别的事做不了，我也不想做，就想着吧，干脆去闯荡闯荡江湖，做个大侠什么的，富贵说江湖现在好好儿的，让我手下留情，别祸害。想来想去，还是郭爷聪明，就说要不让我跟着陈爷和朱爷，见识见识，出把子力气，我就来了。”

    金贵伸长脖子，等到鸡丝粥和小笼包送上来，呼呼噜噜吃着，才开始答话。一边吃一边说，喝粥吃小笼半点不耽误，偏偏话还说的又快又清楚。

    陈江看的听的两根眉毛抬出一脑门抬头纹。

    “那个……”朱喜咳了一声，“上头，知道不？”

    “那当然，连皇上都知道，说这样最好，他正不放心陈爷，还有你，咱们先往哪儿去？”金贵边吃边说，还抽空抬头看了眼老封丘门，“从这儿出城，去山东？山东有什么事儿？”

    “骆同知不是在山东么。”朱喜听他这么说，放下心，掂起筷子，接着吃他的水晶烩。

    “喔！”金贵咬着只汤包，恍然大悟，“先从杨家那桩案子？对了，郭爷还有句话。”

    金贵咽了嘴里的包子，咳了一声，摆出一脸郑重，“郭爷说，什么大小弓，祸害天下，惨极，他说请陈爷用心，这桩大事清查好了，他让人给你排几台大戏，让你流芳民间。”

    陈江正端着刚送上来的鸡丝粥喝着，被金贵这几句话说的差点一口粥又呛回碗里。

    三个人吃好了早饭，走到旁边车旁，陈江瞪着他和朱喜那辆半旧大车旁边围着的十来个人健马壮的长随。

    “带了几个小兄弟，知道陈爷简朴，都换了衣服了，陈爷看，一色儿半旧衣服，一件儿新的没有。”金贵揪着自己的衣服，一本正经解释。

    朱喜笑出了声，“贵爷，就您和您这帮兄弟这身膀，这马，不穿衣服也金贵得很！”

    “不穿衣服不行，不雅相。”金贵嘿嘿笑着，从一个长随手里接过马，看向陈江，“现在就走？”

    “走！”陈江一边笑一边挥手，搭着一个长随的手，跳上了车。

    ……………………

    吴推官扇着把大蒲扇，站在京府衙门签押房门口，伸长脖子看着衙门口。

    看到黄府尹健步如飞进来，急忙迎上去，“府尊……”

    “进去说进去说！”黄府尹紧紧绷着一张脸，步子半点没停，挥着手示意吴推官。

    吴推官心提起来了，急忙一个转身，跟在黄府尹身后进了签押房。

    黄府尹进了签押房就站住了，背过手，慢慢转身，一点点看着签押房。

    吴推官高高提着一颗心，跟着黄府尹，仿佛是被一根线提着的两只木偶，步调完全一致的转着身，不过黄府尹看签押房，他看黄府尹。

    “老吴啊，这间屋，我整整坐了……”黄府尹喉咙一哽，片刻，一声长叹。

    “府尊哪，您先给句话，不是坏事吧？”吴推官心提的更高了。

    “坏事？哈！哈哈哈！”黄府尹象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儿，纵声大笑。

    吴推官紧盯着笑的愉快之极的黄府尹，见他确实神志清醒，确实笑的愉快，抬手抹了把汗，长长舒了口气。

    “府尊升迁了？”好不容易等黄府尹笑声停了，吴推官忙问道。

    “承蒙……”黄府尹想用力绷出些谦虚淡定，只说了两个字就放弃了，冲吴推官竖着两根指头，“两浙路，宪司。老吴，老吴啊，没想到啊，我真是……”

    黄府尹突然定住，猛抬手按在额头上，“老吴，我都不记得是怎么出的勤政殿，怎么出的皇城，只怕我闹了笑话儿了！”

    “笑话儿就笑话儿呗。”吴推官眉开眼笑，“唉哟，忘了恭喜府尊了，不对，是宪司，哎！这府尹，往后可就炙手可热了，可不得了了！”

    “下一任，委了阮家那位十七爷。”黄府尹看着吴推官道。

    吴推官响亮的呃了一声，呆了一瞬，嘿了一声，“这京城……”

    后面的话，吴推官没说下去，和黄府尹四眼相对，同时愉快的嘿笑出声。

    京城那些让他们头痛了几十年的高门大族里的纨绔豪奴，街头那些层出不穷的泼皮无赖滚刀肉，各种祸害，往后，自求多福吧。

    “你有什么打算？”黄府尹看着吴推官问道，“要不，跟我一起去两浙？”

    “府尊必定要高升，这个我想到了，我自己，也想过了，你看我这把年纪，不想动了，原本想着府尊高升我就回家了，后来一想，这样不好，象是撂挑子，还是等新府尊来了，上了手，我就回家，安安心心养老了，这几十年，唉，累心。”

    吴推官又扑跶扑跶摇起了他的大蒲扇。

    “那也行，我比你小了好几岁呢。”黄府尹挺了挺上身。

    “差不多十岁呢，比我可小的多了。”吴推官看着站的笔直的黄府尹，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

    又是一年秋风吹尽，细密的雪花漫天飘洒，陆仪站在卫州门外十里亭，远眺着蜿蜒往北方的驿路。

    驿路上人群络绎，一队长长的、满载货物的马帮后，关铨一身跟前面马帮掌柜差不多的打扮，身后跟着十来个风尘仆仆的中年护卫，和马帮掌柜说着话，缓缓而来。

    陆仪看到了关铨，露出笑容。

    关铨也看到了陆仪，勒住马，和马帮掌柜拱手告别。

    马帮掌柜却没看到关铨的拱手，他和他这长长一队的伙计，一个个都拧着脖子，两眼直直的看着负手站在亭子外的陆仪。

    在红的俗艳的十里亭衬托下，飞雪中的陆仪白衣迎风，笑容飞扬。

    传说中的二郎神，大约也没他好看，好在马帮掌柜和伙计们的马都比较淡定有出息，带着掌柜和伙计们顾自前行。

    关铨等马帮走远了，才一边笑一边勒马过来，离陆仪十来步，跳下马，张开胳膊，和迎着他急步上前的陆仪抱在一起。

    关铨用力拍了拍陆仪的肩膀，推开他，仔细看了看，哈哈笑道：“得有十几年没见了吧？你怎么不见老？”

    “怎么不见老？阿果都满地跑了。”陆仪看着关铨，眼眶微湿，“师兄老了不少。”

    “我本来就老成，北方风硬。柏家那小子说你把阿果宠上天了？”关铨和陆仪并肩往城门方向走。

    “阿果懂事得很。柏小将军，现在该叫柏帅了，他怎么样？”

    “论带兵，柏家人真比陆家人强，很不错，我本来打算到年底再启程回来，后来看看用不着，就收拾收拾回来了。”关铨看起来对柏乔十分欣赏。

    “你是该回来了，我替你掌这京畿防卫，都一年多了，娘娘前儿还催，说你非要留上半年一年，看着柏小……柏帅上手，多余，这是娘娘的话。

    京畿大营你也知道，跟当年的高邮盱眙几军相比，就是没敢祸害过地方，别的，有过之而无不及，实在是溃烂之极。”

    陆仪说着，皱起了眉。

    “你掌管一年多……娘娘……”关铨看着陆仪，后面的话没问出来。

    陆仪迎着他的目光，“这是娘娘的话，让我稳住就行，重建京畿大营是你的事，我不宜代劳过多。

    娘娘催你回来，也是因为我不宜久掌京畿防卫，现在你回来，过了年我就启程沿运河南下，一是带阿果和阿果她娘回一趟家。二来，娘娘吩咐暗中查访胡磐石和他的运河帮，要守规矩，也不宜一统江湖。娘娘从不干预朝政，她要做的事很多，不比皇上清闲。”

    关铨轻轻吁了口气。

    “帝后都是咱们看着长大的，情份极好。”陆仪看了眼关铨，“皇上很累，帝国实在……唉。”陆仪叹了口气，“好在有娘娘。”

    陆仪的话顿住，不知道想到什么，笑起来，笑了好一会儿，才轻咳了一声。“今年帝后亲耕亲蚕，皇上说这亲耕亲蚕，就该他和娘娘亲力亲为，而不该做个样子敷衍了事，一应全由司农内侍代劳，娘娘深以为然。”

    关铨眉梢扬起来。

    “如今宫里不比从前，娘娘发了话，就真没人敢偷着代劳。”陆仪忍住笑，“皇上很辛苦，常常忙到半夜，还得和娘娘一起，去给那半分御地浇水。”

    “收成呢？”

    “颗粒无收，娘娘养的蚕，倒是条条肥大，就是不上簇不吐丝。”陆仪摊手道。

    关铨呃了一声。

    “秋后，各地收成报上来，是个难得的丰收年之后，皇上才敢说他亲耕颗粒无收这件事，告诫官员，种田不易，牧守各地时，农事上，要以老农为师，不可自大狂妄。”

    “那亲耕，本来就是个样子。”关铨失笑。

    “嗯，皇上不种了，娘娘有韧劲儿，接着种，种稻不行就种菜，种菜不行就种花，种牡丹不活改月季，月季不活改菊花，现在改养水仙了。”

    “水仙好养。”

    “嗯，养了五六天，不见出芽，就搬到御案上放着，说是只怕得借着些龙气儿才行。”陆仪一边说一边笑。

    “出芽了？”

    “出了，长的挺好，这么高了，光长叶子不见花儿。”

    关铨失笑出声。

    “皇上经常往那盆水仙上呵气儿，可还是不见花苞，霍老夫人说娘娘不该养水仙，该养几头大蒜，光长叶子就成，还能吃。”陆仪一边说一边笑一边摇头。

    “霍老夫人？娘娘那位太外婆？”关铨一边笑一边问道。

    “嗯，是个极其洒脱的，前儿和娘娘说，让娘娘别养花了，她养什么死什么，害的满京城的贵人贵女都不敢把花养活了。”

    “老夫人难得！”关铨连声赞叹。

    “帝后都是极明白的人，特别是娘娘，大事小事，从不容人欺瞒。”

    “帝后能颗粒无收，真把花儿养死了，极不容易。”关铨低低叹了一声。

    “帝后亲耕亲蚕颗粒无收后，各地报上来的灾情，祸患，隐患折子，多到每天要用筐抬，唉。”陆仪说着，长长叹了口气。

    关铨有几分怔忡，良久，长叹了口气，先皇父子的脾气，是听不得灾情和祸患的。

    “我还记得头一回见娘娘，才这么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一看就聪明极了，还有李五……”关铨的话顿住，心里一阵酸涩难过，那是个好孩子。

    “天色还早，我想去看看李五，给他上柱香。还有，听柏帅说，江延世葬在了婆台山？”关铨看着陆仪道。

    陆仪点头。

    “唉，我去看看他，当年和乙辛那一战，多亏了他。”关铨的话顿住，又是一声叹息，“当年先帝治下，从中枢到地方，多少泥泞，他从未失过期，这份艰难，这份难得……唉，和乙辛那一战，他该居首功。”

    “嗯，都在城东。走吧。”

    陆仪招手示意护卫牵马过来，两人上了马，沿着城墙，绕往城东。

    李文山葬在李家坟地一处背山面水，极好的地方，坟前享堂里摆着几盆养的极好的水仙，几碟子鲜果。

    关铨进了享堂，恭恭敬敬长揖到底，上了香，出来享堂，和陆仪一起，围着享堂后面高大的坟冢走了一圈，呆站了好一会儿，才退几步离开。

    婆台后山的独乐冈上，山风飒飒，雪花漫天。

    关铨站在一片还十分幼小的牡丹枯枝旁，从空旷寂清的山崖看向同样空旷寂清的林地，半晌，长叹了口气，“走吧，他大约不屑于有没有我这一柱香，也不屑于是不是有人来看过。”

    陆仪嗯了一声，和关铨并肩，沉默下山。

    刚下了几级台阶，迎面一老一少两名僧人，缓步上山，陆仪拉着关铨让到一边，擦肩而过时，老僧视若不见，年青僧人看向陆仪，片刻移开，接着和老僧说话，“……公子是说过，你从前那些牡丹匠气了。”

    ……………………

    全文就至此吧，感谢大家。

    明天起都是番外了。

    从锦桐起，闲就试着给每一个人物，哪怕只是个出现一次的小人物，都设定一个人生，到这一篇，人人都是有故事的，但限于主线，再好的故事，也不可旁逸斜出跑了题，无数故事都在文外。就用番外来弥补和补全吧。

    最后，深鞠躬谢谢大家。有你们，才有这个故事，和现在的闲。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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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陆将军之十五

﻿    陆仪和白大虎、二壮等一帮年纪差不多的，坐了一桌。

    年长的师兄们托着大托盘，将热气腾腾的大盘鸡鱼肉送上来，上了四五道菜，看着一上来就猛吃的白大虎连打了两个饱嗝，陆仪从板凳上跳下来，伸手端了喝茶的杯子，招手叫白大虎和二壮等人，“走，咱们去给师父们敬酒。”

    柴师父和孙师父紧挨坐着，看着陆仪端着茶杯，带着一群孩子过来，互相看了眼，柴师父一声干笑，“瞧，兵法还用上了，这是打算行慢敌之策啊，还是打算把咱们都灌醉了？”

    坐在柴师父和孙师父对面的姚先生捋着胡须，满脸欣慰的看着端着杯子过来的陆仪，这孩子越来越知礼懂事了。

    陆仪带着白大虎等人，先涌到陆婆面前。

    “陆师父，这一年您辛苦了，凤哥儿敬你一杯。”陆仪将茶杯举起来，“师兄们不给我酒，我用茶代酒，陆师父您得喝酒，还得满上。”

    “好好好，凤哥儿敬的酒，师父一定得喝。”陆婆最疼陆仪，笑呵呵举起杯子。

    “还有我，还有我！”白大虎赶紧往前挤，却被陆仪一胳膊肘捅了回去，“一个一个来，我敬完了，你再敬，都要一个一个来！”

    柴师父眉毛挑的老高，“哟呵，这臭小子，还一个一个来，真是不得了！”

    “还是要跑？”孙师父看着陆仪，和柴师父附耳嘀咕。

    “跑了多少趟了……看样子这趟有别的主意，看着吧，好在快了，过不了今夜。”柴师父啜了口酒。

    陆仪带着白大虎等人敬了一圈酒，坐回自己桌子旁，眼睛忽闪忽闪看着喝的开始东倒西歪的教习和老供奉们，以及越来越热闹放肆的诸人，一点点从椅子上滑下来，拉了拉白大虎。

    白大虎急忙跳下板凳，“小爷……”

    “嘘！别说话，跟我走。”陆仪一巴掌捂在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小声说话的白大虎嘴上。

    二壮坐在陆仪另一边，急忙跟着跳下板凳，“小爷要干嘛？带上我，还有我！”

    “好吧，你也来吧。”陆仪有几分不情愿，不过还是招了招手，二壮也憨的很，他不带他，他指定得叫，一叫就惊动人了。

    二壮跟着白大虎，白大虎跟着陆仪，三个人成一串儿，从热闹中溜出来，直奔山谷一角的马棚。

    陆仪一口气冲进马棚。

    马今天也过年，黑豆管够，一长串二三十匹马吃的心满意足，正愉快的甩着尾巴。

    “小爷，咱们来这儿干嘛？马已经喂过了，小爷不用担心它们。”白大虎上前拍了拍一匹神俊非常的大黑马，大黑马低下马，温柔的舔着白大虎的手。白大虎从会走路起，就最喜欢跟在他爹身后侍候马，马好象也特别喜欢他。

    “你会给马上鞍子吗？”陆仪指着一排排挂在旁边墙上的马鞍。

    “会，当然会！”白大虎立刻挺起小胸膛，二壮也跟着拍胸口，“我也会，我也会。”

    “那给……这匹马吧，快点，把马鞍上好。”陆仪看中了正舔着白大虎额头的大黑马。

    “哎！啊？那个，小爷，我会是会，真会，可这马太高，我够不着。”白大虎仰头看着比他高出半截身子的大黑马。

    “我也是我也是。”二壮跟着点头。

    “够不着你还能会上?”陆仪双手叉腰，怒目白大虎。

    白大虎挠着头，“小爷，我是说，要是我能够得着，我指定会上，可我……不是，够不着么。”

    在陆仪的怒目下，白大虎底气一点比一点弱，说到最后，心虚气短。

    他真会，他就是够不着。

    陆仪气的连哼哼了好几声，四下看了看，拖了铡草的长凳子放到那一排马鞍下面，站上去，用力努了半天，也没能把马鞍拿下来。

    白大虎和二壮围着长凳子转着圈，喊着加油出着主意，除了添乱没半点用处。

    柴师父和孙师父一左一右站在马棚外的阴影中，笑眯眯看着对着一排马鞍，好象蚂蚁拖大象一般的陆仪。

    陆仪累出一身汗，一排马鞍岿然没动。

    陆仪坐到长凳上喘了一会儿气，站起来，解下那匹大黑马，一边往外牵，一边和白大虎告别，“你们两个回去接着吃吧，我走了。”

    “小爷要去哪儿？外面天都黑透了，不是，都半夜了，今天是大年三十，小爷要去哪儿？”白大虎急忙追上陆仪，一边追一边问。

    二壮紧追在白大虎身后，伸长脖子不停的附和，“对啊对啊，对啊对啊！”

    “我要回家。”陆仪牵着马，脚步坚定。

    “啊？”白大虎一声惊叫，“小爷小爷，师父说过，没学成之前，不许回家，小爷……那个那个，小爷……你认识路吗？”

    “认识，你们回去吧，我是回我家，不是你们家。”陆仪转身推了把白大虎。

    “不行，我爹说过，小爷走到哪里，我就得跟到哪里。”

    “对对对，我爹也这么说，小爷家不是建昌城吗？听说建昌城可远了，小爷……”二壮往前跑几步，头伸到陆仪面前。

    “不用你们跟，我要走了，以后不回来了。”陆仪再次推白大虎。

    “那不行，小爷去哪儿，我就得去哪儿，二壮也是，二壮是吧？”白大虎态度坚定。

    “对对对！”二壮不停的点头，一边点头一边往前凑，“我替小爷牵马，小爷，这马咱们又不能骑，牵着马干什么？”

    “不用你牵，不用你管！”陆仪一把推开二壮，“我不用你们跟，别跟着我。”

    陆仪牵着马，一路小跑起来。

    白大虎和二壮跟在后面一路小跑，不说话了，却一步不落。

    毕竟练了大半年的功夫，又有匹马壮声色，陆仪这一回跑的以往每一次都远，直跑的这一口赌的气散尽，累的靠着马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白大虎和二壮踉跄着摔在陆仪旁边，粗气喘的就差把舌头吐出来一截了。

    刚喘了没几口气，陆仪靠着的那匹黑马突然浑身抖了下，接着猛的甩头，将缰绳从陆仪手里甩出来，掉头就跑。

    陆仪一个怔神，白大虎先反应过来，“小爷快起来，肯定是有猛兽，我跟我爹……”白大虎话没说完，两眼圆瞪，直勾勾看着陆仪侧前，后面的话硬生生吓了回去。

    陆仪侧前，一只巨大的老虎正从灌木丛中不紧不慢的走出来。

    二壮吓的喉咙咯咯几声，浑身发抖。

    “小爷，小爷。”白大虎抖着腿，用尽全力才挪到陆仪前面，往后推陆仪的力气倒挺大，“快跑，这虎，好象不咋饿，吃我一个……许就饱了……”

    陆仪紧紧抿着嘴，手往腰后摸了几下，抽了把乌沉沉，半尺来长的狭长匕首出来。

    不远处一棵大树后，柴师爷瞪着陆仪手里的那柄乌沉匕首，捅了把孙师父，“那匕首……”

    孙师父正在身上乱摸，“臭小子，什么时候偷走的？我怎么……这小子……”

    “别怕，我有刀，你回来，到我后面，我的刀！”陆仪伸手去拉白大虎。

    白大虎张着胳膊，用后背往后撞陆仪，“老虎厉害的很，打不过，小爷快跑！二壮快带着小爷跑，你跑后面，要是老虎吃了我一个吃不饱，还有你……”

    “我知道我知道，还有我，我身上肉多，吃了我就饱了，小爷你快跑！”二壮抖着腿，用力去拉陆仪。

    “真没出息，咱们三个人呢，杀了它！”陆仪握着匕首，杀气腾腾。

    “不行，这是大老虎！小爷你快跑！它吃了我肯定就饱了，小爷快跑，呜呜，虎大爷，你把我咬死再吃，别活吃……”

    白大虎一边说，一边抖着腿呜呜哭起来。

    “别拉我！哭什么！都往后退，我要杀了它！”陆仪一巴掌拍开死命拉他的二壮。

    二壮揪着陆仪，直直的看着前面，“小，小爷，老虎，老虎呢？”

    那头虎跟白大虎说的差不多，不过不是不咋饿，而是一点儿不饿，从灌木丛中钻出来，打着呵欠，一眼没看抖成两团的白大虎和二壮，以及握着匕首准备杀它的陆仪，不紧不慢走远了。

    眼看着老虎走远了，白大虎一声娘唉，腿一软瘫在了地上，二壮啊啊了两声，猛的透过口气，一屁股软在地上，哭出来了，“吓，吓死我了！”

    陆仪握着匕首，看看白大虎，又看看二壮，又恼怒又有几分心虚的嘀咕道：“我都说了，不让你们跟着！”

    “那不行，阿爹说了，跟着小爷，就得一辈子跟着小爷，小爷没吃饱前我不能先吃，小爷有难的时候一定要要挡在前头，小爷活着我们才能活着，唉呀娘啊，刚才吓死我了，阿娘说老虎吃人都活吃，活吃啊！”

    白大虎劫后余生，一边发抖一边咧着嘴笑。

    二壮不停的点头，“我爹也这么说，幸亏老虎吃饱了，要不然……太吓人了！”

    陆仪手里的匕首一点点垂下来，看着瘫坐在地上，一边傻笑一边哆嗦的白大虎和二壮，呆了好一会儿，垂着头收了匕首，伸手去拉白大虎和二壮，“起来吧，咱们回去。”

    “好！”白大虎和二壮急忙爬起来，跟在陆仪一左一右，虽说累极了，却还是连走带跑往回跑的飞快。

    不跑快点，万一老虎又回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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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陆将军之十六

﻿    柴师父和孙师父跟在后面，一脸的稀奇无比。

    “唉哟，自己回去了，这可是头一回！这小子，头一回哈！”孙师父啧啧不已。

    “好象悟了？”柴师父不敢肯定。

    “这事咱们不管，让老姚问他，这小子，我那把刀。”孙师父又往腰上摸了一把，他那把从不离身的刀，“这小子到底什么时候顺走了？胆子可不小！”

    柴师父斜着他，“这胆子，你是说顺你这刀？顺刀这胆子，我瞧他早就有，没法得手而已，今天对着这虎，这胆气还行。”

    柴师父看起来比较满意，“没怕，也没往上冲，不错不错。”

    “唉，这小子除了折腾人，别的都好。”孙师父长叹了口气。

    “也是。唉！”柴师父也长叹了口气。

    陆仪和白大虎，二壮三个，走走歇歇，天色大亮前，回到了山谷。

    白大虎先往马厩跑，冲进马厩，一眼看到那匹大黑马正甩着尾巴，愉快的吃着早上的干草拌黑豆，呵呵傻笑了几声，抬手捂在肚子上，一个转身跑的更快，到早饭点儿了，他饿坏了！

    白大虎和二壮饱吃一顿丰盛的大年初一的饺子，倒头就呼呼睡着了，他俩跑了一夜，累坏了。

    陆仪也累极了，以往他跑，跑不动都是就地睡着，头一回自己跑，又自己回来了，恹恹的吃了几个饺子，蜷在床上，大睁着眼，竟然没有立刻就睡着，不过也没能撑多大会儿，也沉沉睡着了。

    山谷里的年，就初一一天放大假，撒欢儿的玩，初二一早，就是该练功练功，该念书念书了。

    白大虎和二壮睡了一天，傍晚醒了再吃一顿，再睡一夜，到初二一早，活蹦乱跳的练功写字。

    陆仪练了一上午功，午后，跟着姚先生单独在屋里念书，姚先生讲完一课书，看着托着腮看着他，明显满腹心思的陆仪，“怎么了？悟到什么了？”

    “昨天夜里我和大虎，还有二壮，遇到了一只老虎。”陆仪看着姚先生，神情严肃，“大虎和二壮让我跑，说老虎吃了他俩，饱了就不吃我了，先生，这是因为我姓陆吗？”

    “这个。”姚先生挠了挠头，“现在跟你说，有点儿深了，不过，不能不实说，你能听懂多少是多少吧，凤哥儿，你看，我来教你，你到哪儿我跟到哪儿，最开始我为什么来陆家？那肯定是因为一个陆字，那时候咱们俩不认识对不对？我是看到一个陆字上，才到陆家去见你。”

    陆仪拧着小眉头，想了想，点了下头。

    阿娘也说过这样的话，他姓不姓陆，天地之别。

    “可陆家子弟多得很，就是嫡支，就是你翁翁嫡亲的孙子，也不少是不是，我可没教他们。”

    姚先生接着道，陆仪小眉头拧的更紧了。

    “我为什么教你呢，第一，因为你聪明，择一英才而育之，这是天下所有先生的梦想，我跟着你，一直跟在这荒山野岭，为的什么？是因为你是我眼里的英才，我希望能把你教出来，有朝一日，你名满天下，我这个先生，那得多得意啊。”

    陆仪不拧眉头了，斜着姚先生，一脸的你怎么这样。

    “再说大虎和二壮，”姚先生无视了陆仪脸上的表情，“你能看着大虎二壮他们顺眼，就把他们带走，能满山遍野的挑人，那肯定是因为你姓陆。可大虎愿意跟着你，还愿意替你死，是因为你姓陆吗？”

    姚先生看着陆仪，陆仪紧紧抿着嘴，带着几分倔强看着姚先生，“大虎说是因为天天白面馒头五花肉管够！”

    “嗯，对，大虎想要天天白面馒头五花肉管够，你给了，他就能挡在你前头替你喂虎，那你要是没有白面馒头五花肉了，大虎是不是就走了？”

    姚先生一句话问出来，一颗心忽悠忽悠的，他拿不准陆仪怎么答。

    “不会。”陆仪沉默好大会儿，两个字吐出来，直挺的后背一下子软下来，连胳膊带下巴抵在桌子上，“他肯定不走，他肯定眼巴巴看着我，说他不饿，一边说不饿一边流口水，唉。”

    “那不是，挺好。”姚先生看着一下子软趴在桌子上的陆仪，更加拿不准了。

    “那我怎么办？二壮也是，还有旺丁，还有黑牛……”陆仪哭出了声，“我太可怜了。”

    姚先生瞪着陆仪，被他这一句可怜一声哭，无语望天。

    好吧，高明的先生，都是点拨为主，悟多少全看学生，可他家这学生，这是悟的什么？不管悟的什么，跟他要说的，肯定差的不只十里八里。

    这一趟逃跑回来，陆仪足足蔫了三四天。

    等到陆仪重新乱蹦怪叫之后，柴师父和孙师父拧着四根眉毛，一致觉得，这小子跟从前有点儿不一样，可哪儿不一样了，又看不出来，这让柴师父和孙师父这两颗心，一直提在半空。

    把陆仪安安全全的拘在山里这件事，是交到他俩手上的。

    柴师父和孙师父这两颗心，一提，就是两年多。

    转眼进了嘉佑二十一年，陆仪进山两年半了，从头一个年三十跑了那一趟之后，陆仪再没逃走过，不过，这一趟逃走也没有的两年里，柴师父和孙师父这两颗心，称得上历经磨难。

    中秋刚过去两三天，陆老太爷再次进了山谷。

    柴师父正拎着把木剑和陆仪对练，听说陆老太爷来了，一个怔神，陆仪反应更快，“不是刚来过？出事了？”

    “走，去瞧瞧。”柴师父顺手将剑扔给坐在旁边围观的大虎等人，带着陆仪，大步往山谷一角算是待客的吊脚楼过去。

    陆老太爷坐在上首，和中秋前几天过来时比，仿佛一夜之间就苍老了。

    “出什么事了？”柴师父看到陆老太爷头一眼，神情就凝重起来。

    “凤哥儿回去练功吧，是出了点儿事儿，以后再和你说。”陆老太爷没答柴师父的话，先看着陆仪缓声道。

    陆仪没接陆老太爷的话，看向柴师父，见柴师父示意他先回去，转身走了。

    孙师父站在吊脚楼上，看着陆仪回到练功场，和几个教习重新对战练习起来，才回到屋里。

    “阿佶他像，走了。”陆老太爷声音缓慢，满脸悲怆。

    “谁？小师弟？他才多大？”陆婆一个怔神，完全没反应过来。

    “横死？是谁？出什么事了？”柴师父浑身挺直，一个横死说出来，神情狰狞。

    屋里鸦雀无声，气氛压抑的几乎让人透不过气。

    “是。”好一会儿，陆老太爷才又能说出话来，“是太后走前一天，叫了阿佶他爹到床前，问了几句话，一，他代陆家立过的那个誓言，是不是无可更改。”

    “陆家人的誓言什么时候更改过？！”陆婆气势和语调一起往上冲。

    “听老太爷说！”柴师爷用力按在陆婆肩上，陆婆闷哼一声，算是应了。

    “第二句，誓言不可更改，有没有别的法子，不把陆家这把刀，放到金娘娘手里。”陆老太爷声调里透浓烈的愤懑，“第三句，既然不可更改，又全无办法，能不能在她死前，杀了金娘娘。之后，太后就说，既然全数不能，就请陆将军先她一步上路，继续替她先行打点一切吧。”

    屋里一片静寂，好半天，陆婆哑着声音道：“她坏了规矩！”

    “陆家站在生死关头了，京城谁在主理后事？阿佶？”孙师父沉声问道。

    “是，阿佶说，他阿爹已经有所觉察，之前交待过他。”陆老太爷声音突然哽住，抬手捂在脸上，泪水指缝中涌出，他这个白发人，连送一送他最疼爱的儿子都不能。

    “老太爷节哀，不是伤心的时候，得有人去一趟京城，后续千头万绪，得好好安置，布下后手，我去吧。”孙师父看了眼陆老太爷，又环顾众人道。

    “我也是这个意思，你去最好，程圆最好跟你一起去。”柴师父说着，看向陆老太爷，“老太爷的意思呢？”

    陆老太爷点头，“我来，头一件事，就是要请几位师父去一趟京城。”

    矮胖的程圆程师父嗯了一声，“京城我最熟，这就启程吧，咱们越快赶到京城越好。后续安排，或是有什么事儿，及时传信吧。”

    程圆边说边站起来，孙师父孙有福跟着站起来。

    柴师父欠身嘱咐了一句，“安排好了，最好留一个人在京城，只怕一时半会没人能进京城，京城不能没有主事人。”

    “好。”程圆和孙有福应了，和众人拱了拱手，出门收拾启程去了。

    “凤哥儿现在怎么样了？”陆老太爷看着柴师父，“唉，他才七岁。”

    柴师父沉默良久，从陆老太爷起，环顾众人道：“凤哥儿不能慢慢教了，原本觉得至少还有二十年，现在，唉，我的意思，明天就送他到军中吧，留两个看家，其它都跟着去。”

    “才七岁……好。”陆老太爷一声叹息未了，就点头低低说了个好字。

    众人跟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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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陆将军之十七

﻿    去军中就没孙有福和程圆去京城那么快捷了，陆老太爷和十来位老供奉商量到半夜，定了柴师父等七八个人带着陆仪等人去军中。

    其余人分两部分，一大半外出挑人，陆家建立下一支精锐的时间，比预想的早了差不多二十年，而且，眼下的陆家，必须有更多的人手，更多的精锐。

    余下的，留在山谷，照常训练子弟。

    柴师父等人各自分工，有先行往军中准备的，有挑选随行子弟的，有做各种准备的。

    陆老太爷和诸人忙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陆婆将陆仪拎到陆老太爷面前。

    陆仪侧着头，打量了一遍陆老太爷，侧过头，又打量了一遍，满脸狐疑。

    “怎么了？看出什么了？”陆老太爷满脸疲惫，看着陆仪，微笑道。

    陆仪看着陆老太爷没说话。

    “叫你来，是要跟你说一声，你该去军中了，过几天就走，你阿娘好好儿的，你放心。”陆老太爷从内到外，浸满了疲惫。

    “陆家有难了吗？”陆仪突然问了句。

    陆老太爷被他这一句问的愕然的连疲惫都淡了不少，“嗯？为什么这么说？”

    “你前几天刚来过，现在又来了，你如丧考妣。”

    如丧考妣这个词，陆仪自觉用的十分恰当，恰当到忍不住得意的抬了抬下巴。陆老太爷却被他这个如丧考妣说的眼泪夺眶而出。

    “有人死了？”陆仪看着陆老太爷的眼泪。

    陆老太爷强忍着眼泪，想笑却没能笑出来，“你接着说，还有吗？”

    “有，你让我去军中，你们说我是陆家最聪明的，先生说过托孤，到军中是托孤吗？”陆仪紧紧抿着嘴，盯着陆老太爷，“我阿娘真没事吗？”

    “你阿娘很好，节前，你母亲去看过她，她去年亲手孵出的鸡仔，开始下蛋了，你阿娘很高兴。”陆老太爷不错眼的看着陆仪，那份欣慰，冲淡了他心中的悲伤的无望。

    都说陆家每到危时必有英才，果然如此。

    陆仪听陆老太爷说他阿娘养的鸡仔下蛋了，明显神采有几分飞扬之意，片刻，看着陆老太爷，一脸严肃，“是有人死了吗？”

    “嗯。”陆老太爷沉默片刻，点了下头。

    “是谁？”陆仪神情更严肃了。

    “你觉得呢？”陆老太爷看着陆仪。

    “是大伯吗？”陆仪紧紧抿着嘴，好一会儿，轻声问道。

    “为什么觉得是大伯？”陆老太爷眼里有隐隐的亮光。

    “大哥说你最疼大伯，你很难过。”陆仪再次打量陆老太爷。

    陆老太爷眼泪再次夺眶而出，伸手按在陆仪肩上，嘴唇抖动了片刻，才说出话来，“好孩子，是，是你大伯，翁翁很难过，难过……”

    “我以后要给大伯报仇吗？”陆仪小脸紧绷。

    “好孩子，不用，让你去军中，也不是托孤，咱们陆家……”陆老太爷一瞬间的犹豫后，就决定把陆仪当大人看，“你大伯走的突然，咱们陆家，是站在了危机关口，不过，还没到托孤的地步，让你去军中，是想让你尽快长大，长大到能象你大伯那样，支撑陆家，你长大之前，放心，陆家还有翁翁，在你大哥，还有好多人。”

    “好。”陆仪看着陆老太爷，片刻，垂眼道：“替我谢谢母亲。”

    “好。”陆老太爷露出丝丝笑容。

    几天后，柴师父带着陆仪和大虎等十几人，以及从弟子中挑出来的小一百人，以及姚先生等人，启程赶往军中。

    一路上天不亮启程，天黑歇营，走了二十来天，傍晚，前面远远一队人马飞奔迎上来，冲在最前的一个人，挥着胳膊舞着鞭子，一边冲一边叫：“是柴师父吗？”

    最前的陆婆勒住马，回头看着柴师父笑道：“是关铨。怎么也这么不稳重了？”

    陆仪和柴师父骑一匹马，两只手撑着马鞍，伸头看着疾冲而来的关铨和众兵将，哇了一声，“有杀气！”

    柴师父呛的猛咳了几声，一巴掌拍在陆仪头上，“那是你关师兄！有杀气也不在这个时候。”

    关铨纵马冲到陆婆面前，在马上拱手躬身，“陆师父好，诸位师父好，师父好！”

    关铨这最后一句师父好，看着柴师父，语调分外飞扬兴奋。

    “你是他师父啊？关师兄好！”陆仪在柴师父怀里，冲关铨笑颜如花的招手。

    关铨被他笑的眼前发花，口齿都不利落了，“这是……就是，那个小师弟？”

    “你他娘的出息点儿！”柴师父扬起鞭子虚抽在关铨身上。

    关铨身后，陆婆哈哈大笑。

    关铨被柴师父抽的唉哟一声，抬手捂住了脸，“小师弟……”

    陆仪在柴师父怀里，笑的左倒右歪，一边笑一边指着关铨。

    ”天快黑了。“关铨被柴师父这一鞭子，以及周围的哈哈大笑，笑的狼狈不堪。

    都说小师弟好看，他没想到好看到这份上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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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陆将军之十八

﻿    柴师父带来的弟子分散到军中各处，陆仪和他的小伙伴，则跟在了关铨军中。

    关铨这支，以督运粮草军械等为主。

    陆仪和大虎等人每天的日程其实和山谷里差不多，上半天练功，下半天念书，只不过，练功的时长没变，但早上更早了，下午念的课业没少，不过时长少了，中间空出来的时候，是要做每天派下来的差使，比如清点军械，分发军粮军衣，以及，洗涮马匹。

    大虎二壮等人八九岁十来岁，正是吃饱了饭就能精力无限的时候，跟在陆仪后面，领了差使只干活不操心，点军械点的一声声惊叫，这个是做什么的，那个好厉害。

    分发军粮军衣时，被那些来领各队军粮军衣的老兵们逗着这儿错了那儿不对，开始心虚，后来据理力争，到争一回对一回，头就昂起来了。

    军中比山谷中累了很多，苦了很多，不过这帮精力无限的孩子没觉出来，只觉得军中比山谷里好玩太多了。

    刚刚进了嘉佑二十二年，大事就一件接一件，春末夏初，先郑太后给皇上的独子秦亲王定下的王妃江芃，热闹隆重的嫁进宫里。

    因为是独子，虽说没立太子，秦亲王还是一直居于宫里。

    秋末，江芃怀了身孕的喜信儿传来。

    到年底，皇上突然急病而亡，皇上只有一位独子，继位这事，极其平稳，半个月后，又有一件对于陆家来说，不亚于皇上成了先皇这件大事的大事，传进南边军中：那位刚刚升位做了太后的金娘娘，诊出了孕脉，已经三个多月，是先皇的遗腹骨血。

    隔年，改年号治平，治平元年，春初，江芃生下皇长子，夏天，金太后生下次子，先皇的遗腹子程曦。

    每一件事，柴师父和陆仪说一遍，姚先生再和陆仪说一遍，到金太后生下了先皇的遗腹子，陆婆也笑眯眯的和陆仪说了一遍，末了还啧啧有声，“……真是福气噢，是个男伢儿，多好，凤哥儿好好练功，好好念书，真是福气噢。”

    陆仪斜着陆婆，他已经九岁了，不是小孩子了，陆婆这份高兴，可有点儿过份了……

    从治平元年起，关铨这位后勤官儿一下子就忙起来，朝廷拨过来的军需，至少多了三四成，至于赏赐，接二连三几乎没断过，当然，也是因为朝廷的大事喜事，接二连三几乎没断过。

    好在陆仪已经正正经经能做他的左右手了，军需赏赐收下之后，清点分发就几乎都是陆仪带着他那帮小随从，指挥着诸老弱有条不紊，直到分发离库。

    秋天，关铨奉命将这份后勤杂务交接出去，带着陆仪等人，转入曹将军所属的威远军中。

    到威远军中第二天，傍晚，曹将军大帐前，搭起了个半人高的台子，威远军中每五天一回的挑战比武，要开始了。

    陆仪带着大虎二壮一群人，兴奋的怪叫着，连蹦带跳先窜过去，占了好位置，兴奋的搓着手，等着看比武。

    这样的比武，他们在山谷里时，就隔三岔五来一场，相比于苦累无比的练功，和枯燥的念书，比武这件事，简直就是快乐两个字的化身。

    先上台的是两个小队长，赌洗马，输了要洗对方全队的马，两个小队长在台上，所辖加起来上百人在台下，一个个简直比台上的队长还要紧张几分，队长输了，那马，可是要他们去洗的。

    陆仪站在大虎等人中间，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点着台上两人，“那位朱队长脚步有点轻浮，马队长不错，我赌马队长赢，大虎你觉得呢？咱们赌一把？”

    “我也觉得马队长能赢。”大虎答的极其坚定，他早就明白了一件事，一定要坚定不移的紧跟上他家小爷，但凡没紧跟他家小爷站对地方的时候，不是输钱，就是挨揍。

    “我也赌马队长赢！”二壮跟的更快，顺手推一把旺丁，“旺丁你押朱队长吧。”

    “得跟着小爷！押朱队长，你当我傻啊？”旺丁斜瞥了二壮一眼，以示他不傻。

    好在这威远军中的比武，不象从前，赌谁赢谁输都在他们这一小帮人中间，这会儿旁边已经开出盘口，大虎吆喝着收了大家的铜钱和他家小爷的一小块碎银子，几步窜过去，买了马队长赢。

    这边谁输谁赢的铜钱还没点完，台上已经你来我往打起来了。

    毕竟是小队长，比起小兵卒的揪着拼力气死打，算是有招有式，两个人你一拳我一脚，踢的打的虎虎生风。

    朱队长个子大强壮，拳脚挥出去，一看就力道十足，马队长瘦小些，却十分灵活，腾挪躲闪，找准时机，猛一脚踹上去，朱队长一个趔趄，连退了两三步，不等他站稳，马队长呀啊一声暴呵，跳起来，连脚带人砸在朱队长身上，砸的朱队长往后仰倒，马队长顺势骑在朱队长身上，两只手死死按着朱队长的脸，两眼圆瞪，“认不认输！你说你认不认！”

    朱队长被他按的气都透不过来了，两只手乱挥乱打，“你小子……认认认！松手！”

    台下马队长这一边兴奋的嗷嗷乱叫，头盔梆子一通乱敲。

    陆仪笑的不停的跺脚，一边跺脚一边推大虎，“他们没有章法，大虎你去，把那个马队长打下来！”

    站在旁边的柴师父斜瞥着陆仪，和笑的收不起笑容的关铨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大虎兴奋的应了一声，应声没落，手已经高高举起，“我要挑战马队长！白大虎！”

    “得有彩头！”台子旁边主事人先看了眼胳膊抱在胸前看热闹的曹将军，见他点了头，扬声叫道。

    “小爷，咱们啥彩头？”大虎立刻问陆仪。

    “也洗马！”陆仪手一挥。

    “我们也洗马！”白大虎立刻叫道。

    “马队长？”主事人看向台上已经站起来的马队长。

    马队长走到台子边，看了眼蹦来蹦去，跃跃欲试的白大虎，又看了眼叉着腰，高抬下巴看着他的陆仪，笑起来，“行！这傻小子是个能下得去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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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陆将军之十九

﻿    台子搭的很简陋，有成人半人那么高，没搭上擂台的梯子，白大虎毕竟还小，要上去，看来只能爬上去，他也正准备往上爬。

    陆仪忙踢了一脚二壮，“你去，给他垫一垫，上台得有气势。”后一句他没说出来，撅着屁股爬上去多难看，太给他丢人了。

    二壮哎了一声，两步上前，蹲在白大虎旁边，白大虎踩着二壮的肩膀，跳到台上，拉开架势，对着马队长。

    “老马小心，这小子是个练家子，别小看了。”刚刚跳下台的朱队长提醒马队长。

    “放心，看出来了。”马队长盯着白大虎，来回挪动，半点轻敌的意思也没有。

    “这个马队长不错。”陆婆看着台上，和柴师父赞了一句。

    “都是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大虎能撑一阵子，不过肯定不是对手。”柴师父一句话没说完，就笑个不停。

    白大虎是个勇往直前型的，站稳看好，呀了一声，弹丸一般猛冲上去。

    马队长唉哟一声，动作极快的赶紧往旁边闪，要是让这个一看就结实无比的小胖墩撞个正着，就他这身板，肯定顶不住，就算不摔在地上，也得往后退上四五步，那可就被这小子一头顶下这擂台了，落下擂台就算输了。

    马队长往旁边闪身，没想到白大虎这个直撞上来，竟然半路突然一个弯，还是盯着他直撞上来。

    马队长急忙往后倒在地上，连打了两个滚才躲过去，这两个滚，就差了那么一点点，他就滚掉下擂台了，这擂台可不大。

    “大虎不错！”关铨给白大虎鼓掌，陆婆站在柴师父另一边，竖起一根手指，表示一招过了，柴师父十分瞧不上的斜了眼关铨，嘴撇的更厉害了。

    曹将军也拍了几下巴掌，再看了眼胳膊抱在胸前，高抬着下巴，一脸得意的陆仪，一股笑意冲上来，笑出了声。

    “你这小子不错！”马队长已经一个轱辘爬起来，迎着挥着胳膊呀呀着冲上来的白大虎，身子一矮，弯腰将白大虎抱住了。

    白大虎两只脚腾空，往马队长怀里猛的一踹，踹的马队长唉哟一声痛叫，可马队长叫归叫，却没松开白大虎，抱着白大虎往前扑倒，顺势将他扔到了擂台下。

    “好！”马队长的队员们欢声雷动。

    “好个屁！”朱队长一边笑一边骂，“跟个奶娃子打架，打成了这样，还好？哪儿来的脸？”

    “朱队长这话是，我看算平局吧。”曹将军笑的肩膀耸动。

    “愿赌服输！”陆仪一巴掌拍在灰溜溜站到他旁边的白大虎肩膀上，“哼，不就是洗马么！”

    “小爷，他们都是双马，一百多匹呢！”旺丁哭腔都出来了，他最怕洗马了。

    “一百三十七匹马，连洗五天！”旁边朱队长队伍里，一个年青兵卒喜笑颜开的补了一句。

    “……”陆仪脸都青了，他更怕洗马。

    柴师父哈哈大笑，陆婆一脸同情的看着眼看要撑不住的陆仪，关铨上前一步，急忙安慰他小师弟，“这擂台刚开始，一会儿师兄替你上台赢一场，把这赌注转出去。”

    “不用，我自己赢。”陆仪拍开关铨，指着台上看着他笑个不停的马队长，“你下来。”

    “咦，你让我下来干嘛？”马队长欠身看着陆仪，态度好极了。

    “我再上去，就是车轮战了，不是君子所为，你先下来。”陆仪一脸严肃答道。

    “好好好！”马队长一边笑着应着，一边跳下擂台，冲陆仪拱着手，“那马，哪舍得……”马队长话没说完，就被柴师父一巴掌拍到了一边，“没听到小爷说他是君子！”

    “是是是。”马队长赶紧让到一边。

    马队长刚跳下擂台，旺丁和二壮两个一起冲前，两个肩膀撞一起，撞的同时趔趄两步，赶紧再一起蹲下，陆仪踩着二壮的肩膀，跳上擂台。

    “有人上来没有！”陆仪双手叉腰站在擂台上，冷着脸，一丝似有还无的杀气没等散到擂台上，就被擂台下的笑声，拍手声冲的一丝儿也没有了。

    “老朱上去，快！”

    “要去你去，老子下不去手。”

    “你去你去！”

    “我还是算了，不是，小爷太小，我这五大三粗，欺负这么个奶娃娃……”

    ……

    “瞧你们这帮怂包，我来！”总算有个英雄的，挥着胳膊高喊着，跳上擂台，冲陆仪拱手道：“小爷，拳脚无眼，擂台只有你我，若是伤着小爷，还请见谅。”

    “不用你说，我又不是头一回打擂，放马过来吧。”陆仪拉开架势，看着对面的孔武大汉，冷脸道。

    “那我就斗胆了。”汉子退后一步，站稳，看向陆仪。

    陆仪突然笑容绽放，汉子一个怔神，顿时觉得眼前一花，对面陆仪已经飞身跳起，拿出全身的力气，两只脚一起踹在汉子胸前，踹的被他笑晕了的汉子往后踉跄几步，摔下了擂台。

    柴师父抬手捂住脸，一声呻吟，“老子这脸，这脸……”

    他这张老脸被这臭小子丢尽了。

    陆婆一脸无语的看着扬着下巴的陆仪，关铨笑的声音都变了。

    旁边的曹将军一口气呛着，一边狂笑一边狂咳，脸都憋红了。

    台上的主事人笑的一只手撑着擂台，半跪在地上，唉哟不停。

    台上台下，除了抬着下巴的陆仪，和还一脸懞圈儿的大汉，全都笑的上气不接下气。

    “你去，给老子揍一顿，把他那脸打肿了，老子这脸……这脸！”柴师父抹一把脸，又抹一把，一脚踹在关铨小腿上。

    关铨往前踉跄了两步，看着站在台上，冲他笑容灿烂的陆仪，这两步又退回来了，“师父，还是您去的，我下不去手，真下不去手。”

    “老子……”柴师父瞪着笑的春天一样冲他挥手的陆仪，一声长叹，“老子要是下得去手，还用得着你？”

    “这样不行，得想个办法。”陆婆一边笑的停不下去，一边发愁。

    “唉，我去找曹将军商量商量。”柴师父一张脸苦巴成一团，背着手，往不停的捶着胸口的曹将军过去。

    隔没几天，曹将军部就接令开拨。

    旦当部叛乱，他们和其它几军一起，要去平息这场叛乱。

    陆仪还是跟着关铨，不过，除了他那十来个跟他差不多大的部下，关铨又拨了五十人给他，头一回当小队长的陆仪又赶上备战开拨，简直有点儿忙晕的感觉，直到黎明启程，走出去一两里路，看着一切妥当了，陆仪才长长松了口气，有点儿空儿打量四周，想想这趟平叛了。

    陆仪催马赶上柴师父和陆婆等人，挤到柴师父身边，“师父，旦当部怎么会叛乱？”

    “旦当部怎么不会叛乱？”柴师父气儿很不顺的斜了他一眼。

    “旦当部根本就没归顺过，怎么叛乱？”陆仪对柴师父的气不顺视而不见，柴师父对着他，十回至少六七回的时候是这样气不顺的。

    “这小子！”柴师父牙痛般咧了咧嘴，“新皇即位，总得有点儿喜庆的事儿，你翁翁就捎信让旦当部归个顺啥的，就这事儿。”

    “旦当部没理翁翁？不听话就是叛乱？就因为这个？”陆仪不怎么相信，看向陆婆。

    “这事我不知道。”陆婆极干脆的回了顺，她从来不关心这些。

    “也不全是。”姚先生捋着胡须，老怀甚慰的看着陆仪，笑呵呵道：“旦当部这个新头人，听说自小儿就极聪明，十来岁外出游历，在京城也住过几年，考中过秀才，这些我都跟你说过。”

    “嗯，先生说他不可小瞧，还说对他十分期盼。”陆仪点头。

    “是个能干有雄心的，上个月他吞了兰朵三部。”柴师父看起来心气儿平了不少，语调悠然的接了句。

    “喔！”陆仪手里的鞭子挥起，甩了个响亮的鞭花，“那是该打一顿了。”

    “你瞧，我就说，凤哥儿那是一说就懂。”姚先生看着柴师父，得意的夸奖。

    “他懂个屁！”柴师父又想起来前几天擂台上陆仪那一笑，顿时气儿又不打一处来了。

    “兰朵三部有铁，有铁匠，出的狭刀锋利极了。旦当部拿下兰朵三部，军械就有了，我怎么不懂了。”陆仪抬着下巴，得意的斜瞥着柴师父。

    “你瞧他这德行，得好好让你瞧瞧，什么叫人外有人，山外有山！”柴师父真想一鞭子抽在陆仪那张让他看的堵心的脸上，鞭子扬到一半，又落下了。

    算了，他下不去手，有下得去手的，有这小子吃亏的时候！

    这场平叛不是急事，行军急而不赶，他们是离旦当部最远的一支，在他们行军到一半时，先期赶到的两部，已经和旦当部短兵相接，曹将军命加快行军，又走了三四天，隔天就能进入旦当部领地，曹将军命令歇息的时间，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军中安营，曹将军带着一队亲卫，赶去见此次战事的主帅黄将军。

    早了半个时辰安营，明天说不定就要短兵相接，诸军都有些兴奋，营地里炊烟升起时，热闹也弥散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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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陆将军之二十

﻿    陆仪在姚先生帐蓬里写完了今天的字，出来时，大虎和二壮大呼小叫着，已经打好架，垂涎欲滴的准备吃饭了。

    陆仪坐到陆婆身边，刚接过大虎递过来的一大碗连饭带菜，营地一侧，尖锐的哨声响，和哨声同时，是吼声和惨叫声。

    “袭营！”陆婆一跃而起，拎起端着碗还懞着的陆仪，冲向就在旁边的战马。

    大虎等人紧跟陆仪简直跟成本能了，虽说陆仪是被陆婆拎着的陆仪，照样紧跟上来，在陆婆将陆仪扔到他那匹马上时，大虎等人也冲到自己的马前，以最快的速度，翻身上马，紧盯着陆仪，陆仪往哪儿冲，他们就往哪儿冲，陆仪干什么，他们就干什么。

    陆仪却有些懞，陆婆将陆仪扔到马上，自己也跳上马，抽出长枪，一边往前冲，一边冲陆仪吼，“别跟着我！”

    抽出刀，正准备跟上陆婆的陆仪急勒住马，在周围的吼声惨叫火光刀影的乱相中，头一回觉得自己跟大虎差不多。

    瞬间就混乱起来的营地里，人吼马嘶，刀闪血飞，根本容不得发呆发愣，陆仪昏头胀脑中，也没分清哪跟哪，挥着刀就冲了出去，总之不能干站着。

    大虎等人出力不使心，只管跟在陆仪身后，嗷嗷叫着挥刀就冲。

    一道刀光砍过来，陆仪凭着本能，挥刀迎上，再横刀劈出，血飞溅到他脸上，说不清是烫热还是阴寒的血珠，砸的他清醒些了。

    不远处几个帐蓬烧了起来，大约还有粮草，陆仪看着一处分外旺盛的火光，下意识的想到了粮草，他周围，却是火光之下的阴暗，他甚至分不清楚哪是敌人，哪是自己人，人流象是湍急的水，他骑在马上，不知道该往哪儿去，甚至不知道该往前冲杀，还是往后退避。

    刀枪不停的从四面八方砍过来，扎过来，陆仪很快就什么也顾不上了，他大腿上很痛，好象受伤了，后背也疼的很，大约也受了伤，他手里的刀越来越重，喉咙里有丝丝甜意，他已经累极了。

    几滴血点砸在他头上，不是血点，是雨，倾盆大雨突然狂泄而下，远处近处的火，被瞬间浇灭，狂暴的雨点砸在人身上，马身上，砸在刀枪上，砸在地上，将原本刺耳的吼声，惨叫声，刀枪尖锐的碰撞声，都压成了一片沉闷。

    陆仪全凭着一份本能，不停的挥着刀，他那匹马突然一声痛嘶，扬起前蹄，猛往前窜了出去。

    陆仪措不及防，从马背上跌到一半，一把抓住马鞍，由骑在马上，成了趴在马上。

    那匹马不辨东西只往前冲，陆仪死死揪着马鞍，不敢跌下。

    师父们说过，战场上，跌下马就是个死字。

    陆仪手里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丢到了哪儿，马仿佛越跑越快，越跑越野，陆仪的手痛不可当，胳膊酸的全无感觉，马不知道跑到了哪儿，好象是一棵树，或是别的什么，猛撞在陆仪身侧，撞的陆仪头盔飞落，晕死过去。

    陆仪醒过来，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雨也停了，他那匹马后腿上一条长长的伤口，血已经凝结，马正慢慢甩着尾巴，后腿微瘸，挑三拣四的吃着嫩青的不知道什么草。

    陆仪仰面躺在地上，蓝天白云，有些刺目的太阳，在他头边，一簇艳黄的小雏菊随风摇动。

    陆仪抬了下胳膊，胳膊很沉，沉的仿佛不是他的，抬起来，却没能让他支撑起自己，腿也能动，但是更沉，沉到他要仔细感受一下，才能感受到那确实是他的腿，他的腿还在。

    一只蚂蚱跳过来，跳到他胸口，欢快的抖了抖翅膀，再跳到他脸上，从他脸上，往那丛艳黄的雏菊跳过去。

    陆仪看着那只蚂蚱，再也忍不住，眼泪大滴大滴往下掉，只是不敢哭出声，这儿是哪儿，周围有人没有，有什么人，他都不知道，他不敢哭。

    太阳照在身上，暖暖的，又热的让人长刺般难受，陆仪一点一点动着两只胳膊，一点一点积攒着力气，一个翻身，却扯出一阵剧烈的痛疼，陆仪趴在地上，再次无声的哭起来。

    现在脸朝下趴着，还不如刚才仰面躺着。

    “小师弟！”

    陆仪晕晕沉沉，努力撑着不让自己昏迷过去，不知道趴了多久，正撑到觉得撑不下去时，听到关铨一声小师弟，力气骤生，竟然扬起了胳膊，胳膊扬起，力气也用完了，头一歪，再次晕了过去。

    陆仪再次醒来，是在帐蓬中，睁开眼，先看到陆婆，再看到柴师父阴的滴水的脸，柴师父身后，关铨伸着脖子，冲着他笑。

    “我的腿，还有吗？”陆仪看到关铨的笑容，眼泪又往外涌，他在那簇花旁边躺着时，有条腿总是感觉不到，他的腿，是不是少了一只？

    “有，胳膊腿都有，一个没少。”陆婆看着陆仪的眼泪，松了口气，随即又皱眉叹气。

    “行军打仗的事，老子教了你几年了？”柴师父先一巴掌拍在陆仪头上，“不过是个小劫营，你说说，你是怎么做的？啊？你的人马呢？”

    听柴师父问到他的人马，陆仪先是瞪大眼睛，突然一下子窜了起来，“大虎！死了？”

    “大虎没死。”关铨看了眼柴师父，“死了三个。”

    “一将无能，累死千军，老子真是……”柴师父一声长叹，背着手转身就走。

    陆仪呆呆看着柴师父的背影，片刻，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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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陆将军之二十一

﻿    几天后，曹将军部赶到大军驻地。

    黄将军等几军已经攻下旦当部一小半，曹将军驻地所在，在黄将军等军之后，算是驻扎在自己家地头了。

    傍晚，打擂的台子又搭起来，陆仪站在擂台一角，神情沉郁的看着擂台上的你来我往，片刻，转回头，再挨个看一遍他挨山挨寨带回来的这些小伙伴，少了三个，可看起来，却象是空落的一片荒凉。

    “你去，把我那块长汗巾拿来。”又看了一会儿擂台，陆仪低声吩咐大虎。

    大虎哎了一声，跑的飞快，片刻就拿来了陆仪那块擦脸的长汗巾，陆仪接过汗巾，从眼睛往下，盖过鼻裹在脸上，举手示意他要打擂，往前几步，没理会已经蹲在擂台前，准备托他上去的大虎，双手撑着擂台，努力爬了上去。

    陆仪身后不远，柴师父长长舒了口气，“总算懂点儿事了。”

    “小师弟懂事得很。”关铨关切的盯着陆仪。

    “我跟你说过，这小子不光聪明，最难得的，是他这份责任，这一条最难得，我一会儿得给老太爷写封信，这孩子是真好。”姚先生赞不绝口。

    “我也喜欢他这一条，把人命当命，多好的孩子。”陆婆不错眼的看着陆仪。

    “那也得有把人命当命的本事。”柴师父紧盯着台上的陆仪，不客气道。

    “小师弟不过缺点磨练，再历练几年就好了。”关铨看着台上出拳刁钻，力道十足的陆仪，十分满意。

    “旦当部这一战，没什么打头。”看着陆仪赢了头一场，柴师父似有似无的松了口气，往旁边挪了挪，离拥挤热闹的兵将们再远一点，看着跟着他往后挪的姚先生和陆婆，声音很低。

    “京城的事，实在没想到。”陆婆叹了口气，脸上透出层压抑不住的悲伤。

    “原本以为，郑氏走后，以金氏的脾气，京城只怕要有动荡，前一年，京城就捎了话，未来三五年，甚至十年八年，咱们这一带，不能有事，以免帝国过于动荡，都清理干净了，谁知道……唉。”

    柴师父看着姚先生解释了几句。

    姚先生凝神听着，眉头皱起，和柴师父同时叹了口气，“这场动荡，只怕免不了，那现在？”

    “老孙快回来了，前儿陆老爷子来过一趟，凤哥儿得实打实的磨练，旦当部这一战不行，老爷子的意思，旦当部尽快拿下来，之后，我，你，还有老孙，陪着凤哥儿，从南往北扫一遍，特别是北地，那才叫打仗，把关铨带上。”

    柴师父看了眼姚先生，又看了眼陆婆，陆婆嗯了一声，姚先生咧了咧嘴，作为一个自由自在了大半辈子的书生，他是真讨厌这军中，更讨厌走一路打一路的独行军中，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育英才这事，跟成才一样，杰出和安逸，没法兼得啊！

    据说，旦当部夜袭曹将军部的事儿，惹恼了黄将军，黄将军以雷霆之势，不过十来天，就将旦当部碾压扫荡了一遍，一把火烧死了据守祖寨，誓死不降的旦当部大当家以他的亲人亲信，重新挑了旦当部头人，旦当部正式归入帝国版图。

    半个月后，等到从京城赶回来的孙有福孙师父歇好，关铨领军，柴师父和孙师父亲自挑了一千精锐，和陆婆姚先生等人，带着陆仪和他那九个小伙伴，启程北上。

    好象就是一晃眼，治平七年的秋天就到来了，建昌城的秋冬最宜人不过，暑热散去的秋天，人和城，都是一天比一天自在喜悦。

    这天一早，城门刚刚推开，一队人马紧簇的如同一人一马，从城外风卷而进，人马卷带的风尘扑的刚刚推开城门的五六个老卒透不过气。

    “唉哟这是……”等老卒透过口气，能说出话时，那队人马早就没影儿了。“这是建昌城！谁家敢……唉哟别是进贼了吧？”

    “往城东去了。”另一个老卒拍了叫着进贼的老卒一巴掌，“你都说了谁家敢，还能有谁家，咱们陆家呗，不知道是哪位爷，这气势，啧，可不得了。”

    老卒伸长脖子，看着早就什么也看不见的方向，啧啧有声。

    “你姓陆啊？还咱们陆家。”被他拍了一巴掌的老卒一边一巴掌拍回去，一边笑道。

    “姓不姓陆，都是咱们陆家，咱们是陆家军，哎，想当年……”

    “得！您打住，谁还没有个想当年！”

    老卒的想当年被其它几个人异口同声喊住，各自拿了扫帚，说说笑笑，从城门里，扫向城门外。

    陆仪带着大虎等人，纵马冲到陆家大宅门口，急勒住马，大虎一边勒马，一边眉开眼笑的冲冲出来的一群门房吼道：“小爷回来了！”

    “小爷……快去禀报，小爷回来了……好些年没见，您可真好看！”门房头儿反应最快，几步跳下台阶，冲上前给陆仪牵马。

    这一群人都是一个打扮，一身脏破软甲，头发蓬乱，脸上也不怎么干净，不过，哪个是小爷，还是半眼就能认出来，在一群五大三粗，又脏又丑的汉子中间，他们家小爷怎么就不一点儿也不显脏，怎么就那么越看越好看呢？

    “这是什么话！”陆仪已经跳下马，随手扔了缰绳，越过门房头儿和众门房，说笑着跳上台阶，急步往里。

    “小爷好看还用你说！”大虎紧跟在陆仪身后，顺便在门房头儿肩上拍了把。

    门房头儿被他拍的肩膀猛往下一矮，“唉哟这位爷，您这手……”可真重。

    二壮和旺丁等人紧跟其后，一边脚步急急的往里跟进，一边和门房头儿叫道：“给点能喝的，渴坏了。”

    “都有都有。”门房头儿一边忙着拢马拴马，一边扬声答话。

    这些马跟小爷带的这些人简直一个样儿，都是五大三粗气势大规矩小，人好侍候，马不好侍候。

    一群门房大呼小叫的往里通传，小爷回来这事，可以不讲规矩，能喊一喊。

    正在外花厅打理家事的三太太周氏，和陆佶媳妇陶大奶奶离大门最近，最先急步迎出来。

    陆仪远远看到急急过来的周太太，脚步微顿，又急往前冲了几步，站住，仔细看着周太太。

    “是凤哥儿？”周太太也看到陆仪了，一边急步过来，一边仔细打量着陆仪，言语里，竟有几分不确定。

    眼前的凤哥儿，和她上一次见到时的那个娇花儿一般的凤哥儿，大相径庭。

    “母亲！”陆仪往前几步，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周太太，“您……还跟从前一样，这些年，辛苦母亲了，从前凤哥儿不懂事……”

    “快起来，让母亲好好瞧瞧。”周太太伸手拉着陆仪，仔细打量着他，直看的眉开眼笑，“我们凤哥儿长大了，凤哥儿从前也懂事，太懂事了，这是你大嫂，你瞧瞧，这就是咱们家凤哥儿，是不是好看极了？”

    周太太示意盯着陆仪，看的简直要半张着嘴的陶大奶奶。

    陶大奶奶哎了一声，迎着陆仪的长揖，急忙曲膝还礼，“真是好看，常听你大哥说起，大嫂失礼了。”

    “凤哥儿回来了。”在外院书房的陆佶大步流星过来，离的老远，就扬声笑道。陆佶身后，陆三老爷陆明画连走带跑，时不时从陆佶身后探出头看一眼。

    “大哥，父亲。”陆仪长揖见礼。

    “别在这里说话，赶紧进去吧，给老太爷磕了头，就赶紧去沐浴洗漱，你看看这一身，这头发，洗干净了，赶紧去给你阿娘请安，给你阿娘请了安回来，再好好说话。”

    周太太推了陆仪一把，示意看起来一肚皮话要说的陆佶先别急。

    陆佶笑起来，“是是是，我算着你还得两三天，没想到你脚程这样快，三婶说的对，先去沐浴，你这一身的味儿……这衣服多久没换了？”

    陆佶离的近了，迎着扑面那股子酸臭味儿，失笑出声。

    “一个来月吧。”陆仪抬胳膊闻了闻，没闻出来。

    “赶紧赶紧，你去安排他们，我陪凤哥儿进去。”周太太笑起来，示意陆佶去安置大虎等人，自己跟着陆仪，急忙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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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陆将军之二十二

    陆仪这一场清洗，足足换了四五遍水，才算真正洗干净了，换了衣服出来，神清气爽的出来，转个弯往上房给陆老太爷请安。

    周太太已经重新给他挑了处院子，也收拾好了，不过他还是径直到陆老太爷院子里，沐浴洗漱，这让陆老太爷高兴的哈哈大笑，和陆佶说他对自己的窝倒是认的清楚。

    陆老太爷东耳屋，还是他住过，住了没多久的样子。

    陆老太爷看起来还十分健旺，示意陆佶扶起陆仪，左看右看看了半天，哈哈笑起来，“你瞧咱们凤哥儿，越长越好看，听说你上阵都是蒙着脸？好了好了，先不说这些，你赶紧去给你阿娘请安，好好陪你阿娘说说话儿，晚了今天就在你阿娘那儿歇一晚，明儿咱们家再摆宴给你接风，快去快去！”

    陆老太爷眉开眼笑的冲陆仪挥着手，陆仪看向周太太，周太太笑起来，“老太爷都吩咐了，你还看我做什么？还不快去。你捎了信说要回来，我就打发人去跟你阿娘说了，有几样小点心，你替我带给你阿娘，我就不另外打发人了。还有，绕到村子后面，悄悄的去，你阿娘那性子，不喜张扬，快去吧。”

    陆仪松了口气，团团长揖别过，三步并作两步出来，点了大虎和二壮两个跟着，跟着周太太派出来带路的管事，出门上马，直奔城外的庄子。

    管事看来是常来常往的，熟门熟路的带着陆仪绕到那间座落于村子最后面的小院，拍了门，听到里面应了声，将食盒递给大虎，和陆仪笑道：“小爷，我就不进去了，这就回去了，明天是小爷的接风宴，好多的事，小的还要跑四位姑奶奶家，太太说，明儿请小爷自己回去。”

    “多谢。”陆仪声音有几分不稳，谢了一句，却没看管事，只直直的盯着面前那扇油漆略有些暗淡的院门。

    管事退出两步，赶紧走了。

    院门拉开，沈氏一身寻常农家打扮，看到陆仪，两只手按在门上，傻了一样。

    “阿娘，是我！凤哥儿。”陆仪看着他娘，指着自己的脸，想笑，眼泪却下来了。

    “阿娘认出来了，除了我的凤哥儿……快进来，进来说话。”沈氏想往前扑，想要抬脚又急忙收回，赶紧往后退，退了两步，又想起来门还没全开，又要往前，一片慌乱中，只两只眼睛一错不错的看着陆仪。

    “阿娘。”陆仪上前一步，大约是想扑进沈氏怀里，可他如今比沈氏还要略高一些了，扑到一半，伸手抓住沈氏的一只手，“阿娘一点儿也没变。”

    “进来说话，都进来。”沈氏抹了把眼泪，越过陆仪的肩膀，招呼了一句伸长脖子看着她的大虎和二壮。

    “太太不用管我们，太太只管跟小爷说话。”大虎笑的一张脸象一朵盛开的花，赶紧拱手，一边拱手一边往里让沈氏。

    “阿娘不用管他们，咱们进去说话。”

    陆仪拉着沈氏，进了上房，沈氏站住，从上往下，一寸一寸打量儿子，抬起手，从陆仪头上的金冠抚起，抚到陆仪肩膀上，眼泪一串儿一串儿往下掉。“我的凤哥儿，真是出息了，真是……”

    “阿娘还跟从前一样，一点儿没变。”陆仪看着沈氏，心里又酸又软，一时竟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阿娘从前是不是这样，他不记得了，可太太老了，阿娘肯定也老了。

    “乱说呢，你都长这么大了，阿娘怎么会没变？是人都会老，阿娘又不怕老，你母亲也老了，这些年，老宅这边不容易，你回来就好，你长大了就好了。”

    沈氏抹着眼泪，笑起来，“你坐着歇一歇，前儿你母亲打发人说你要回来了，我就开始准备糯米糍，没想到你回来的这么快，刚刚想试着做一锅，也不知道味儿怎么样，阿娘好些年没做过糯米糍了，你什么时候走？只怕来不及了，只怕味儿不好，你看看我，昨天就该准备好，你从小就是个急性子，对了，你该渴了，阿娘真是糊涂了，外头那两个，是……”

    “来得及，母亲让我明天再回去，翁翁把接风宴安排在明天傍晚了。我也不累，城里过来，近得很，茶叶在哪里？我给阿娘沏茶，我记得阿娘说过，我沏的茶比阿娘沏的好。”

    陆仪满屋乱转着到处看，他阿娘这屋里，简朴却十分舒适顺眼，看着就舒服极了。

    “茶叶在那里，那个罐子里，是上个月你母亲打发人送过来的秋茶，旁边一个是春茶，再那边一个是龙凤团茶，说是御赐的，别的还有，那一排全是茶叶，你看看，挑喜欢的喝，我去烧水。”沈氏已经渐渐镇定下来，“外头……”

    “阿娘不用管他们。”陆仪说着，冲着门外一声吼，“大虎！”

    “来了！”大虎应声而进。

    “自己找地方坐，廊下院里，爱坐哪儿都行，这茶叶拿着，别的自己找，小心点，别弄脏我娘的东西。”陆仪从那一排茶叶罐里，摸出那罐龙凤团茶，塞给大虎，“御赐的龙凤团茶，二壮喜欢的味儿，自己沏。”

    “小爷放心。”大虎接过茶叶罐，再冲沈氏一个躬身，“太太放心，在大宅足洗了四五遍，都洗干净了，肯定不会弄脏。”

    沈氏打量了一遍大虎，笑应了，出来往厨房升火烧水。

    陆仪随手拿了罐茶叶抱着，紧跟在他阿娘身后进了厨房。

    沈氏刚烧上水，外面一声招呼传进来，“他沈姨！哟，家里来客人了？”

    “你别出去！是前面邻居，你千万别出去。”沈氏一把按住就要站起来迎出去的陆仪，将他往里推了推，郑重嘱咐了一句，才急步出来。“在呢，是三婶子。”

    “家里来客人了？唉哟这两个伢子可真魁梧！多好的伢子！”三婶子已经推院门进来了，一只手托着只粗瓷大碗，上上下下打量着已经站起来，陪着一脸憨笑的大虎和二壮。

    “是，远房亲戚，知道我住在这儿，顺路过来瞧瞧。”沈氏迎上来笑答着话。

    “这两个伢子好，多好的身膀！昨天二妮她爹搂了只野兔子，又肥又大，昨晚上我就腌上了，刚刚烧出来，你尝尝，有点咸，你再烩点菜，你一个人，这天还热着，没敢给你多盛，还有，今年的咸芥菜你别腌了，我今年腌的味儿特别好，你一个人吃得少，别自己费劲了，等两天好了，我拿一碗给你就行了。”

    “行，三婶子烧的肉可是出了名的，多谢三婶子。”沈氏接过那只大碗。

    “谢啥，跟三婶还用客气？行了，我走了，锅里还烧着饭呢，回头咱们再说话，二妮的亲事，还得再跟你说说。”三婶子将碗递给沈氏，赶紧就走了，耽误久了，饭要糊了。

    沈氏看着三婶子出院门走了，掩了院门，端着碗回到厨房。

    陆仪伸出头，看着端着碗，一脸笑转回来的沈氏，急忙跳出来，从沈氏手里接过碗，又往院门口看了眼，“邻居？倒是热情，这兔肉挺香，阿娘怎么不让我出去见见，你看看，你儿子这么好，你怎么也不显摆显摆？”

    沈氏失笑出声，推了把陆仪，“显摆什么？阿娘有个出色的儿子，阿娘知道就行了，可用不着显摆。”

    “怪不得我来前，母亲交待我，悄悄儿的，别惊动了人。”陆仪见水已经开了，忙放下大碗，抢在沈氏前面，提起铜壶。

    “你母亲说你小时候仗着自己长的好看，一比武先上脸？”沈氏在饭桌旁坐下，眼睛不错的看着儿子洗杯子沏茶。

    “哪有……我那时候小，孙师父又一直教我，什么不论手段，后来我拿这句话堵他，他也没话说，不过后来。”

    陆仪的话音一低，“后来我就知道了，母亲跟你说过没有？我上阵都是黑布蒙面，有名的蒙面大侠。”

    “是蒙面阎罗吧？不过你母亲说你从不妄杀。”沈氏一边说，一边带着丝丝缕缕的担忧，看着陆仪。

    “哪敢有妄杀？陆师父最恨妄杀之人，别说人，就是猫狗，猫狗还好，就是猪羊，她觉得够吃了，你再多杀，她就说你妄杀，陆师父这几年话多的不行，受不了她。”

    陆仪一边说，一边一脸后怕的样子，“阿娘不知道，几个师父，个个都是怪人，这蒙面阎罗，是柴师父的主意，他往外放风，说我是因为太丑了，一张脸拿出来能把人活活吓死，才蒙上面的，还说我是个能活吃人的，对了，他还绘声绘色了一段我怎么活吃人心。”

    沈氏听的眉毛扬起。

    “还有啊，有一回，柴师父和孙师父在两个部族之间挑事，跟这边部族头人的女儿说，他爹找到我做帮手，条件是事成之后，把她送给我做小妾，头人的女儿吓的快疯了，当天夜里，就带着她娘留给她的人马，投到那边部族。后来，大虎知道了，笑的满地打滚，非让我去见见那个头人的女儿。”

    陆仪一边说一边笑，沈氏听着听着，眼泪再次一串串儿掉下来，这七八年，她的儿子吃了多少苦？经了多少险？九死一生了多少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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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陆将军之二十三

    直到第二天午后，陆仪才带着大虎和二壮往回赶。

    村子离建昌城也就十来里路，三人马速都极快，不过几盅茶的功夫，就进了城，赶回到陆家大宅。

    陆家大宅里已经一片热闹。

    离的老远，门房就一溜小跑迎上来，牵着三人的马，仰头看着陆仪笑，“小爷回来了，老太爷问了好几趟了，府里来了好些人。姑奶奶们都回来了。一家不少。”

    门房不错眼的看着陆仪，一边说一边笑的脸儿象花儿一样。

    来了好些人，都等着看他们家小爷呢。

    陆仪大步流星径直进去，刚进了二房，突然顿住，举起一只胳膊闻了闻，又举起另一只闻了闻，他昨天到现在澡没洗过，衣服更也没换过，汗可出了不少，昨天大哥说他一团酸臭……

    “有没有个地方，我得先洗一洗。”陆仪招手叫过一个想看他，又忍着不敢看的婆子。

    “有有有！我带小爷到您院子里，您的院子早就收拾出来了，太太亲自看着人收拾的。”婆子满脸荣光，一路小跑过来，殷勤的不能再殷勤了。

    跟着婆子到了他那间院子门口，陆仪见院门里有人迎出来，先谢了婆子，又笑道：“再烦你去跟太太说一声，我一身酸臭，先沐浴，换了衣服立刻过去给老太爷请安。”

    “是是是。”婆子连声应着，一路小跑赶紧去传话。

    院子里的婆子小厮迎出来，侍候陆仪沐浴洗漱，换了身新衣服出来，陆仪直奔陆老太爷的正院。

    离陆老太爷正院还有很远，迎面看到黄嬷嬷，陆仪脚步顿住，看着黄嬷嬷，笑容灿烂，等黄嬷嬷走的近了，长揖下去，“黄嬷嬷。”

    “唉哟可不敢当，小爷哪能跟老奴行这样的大礼，这可就不对了！”黄嬷嬷一边还礼，一边上上下下看着陆仪，看的舍不得移眼，小爷比小时候还好看！

    “这是给您陪礼呢，从前是我不懂事，嬷嬷大人大量，别跟我计较。”陆仪再次拱手躬身。

    “不敢当不敢当，那就更不敢当了，小爷那时候才多大？那么大的孩子，哪个不淘？小爷小时候就可爱的不得了，聪明得不得了……呃，你瞧瞧嬷嬷，老糊涂了，忘了正事，太太让我来迎迎小爷，请小爷直接去荣福阁，都在那儿呢。小爷还记得荣福阁吗？小爷您可是越长越好看了……”

    黄嬷嬷一边带路，一边看着陆仪，兴奋的说个不停。

    陆仪跟着她，语笑晏晏的和她说着话，往荣福阁过去。

    离荣福阁还有一射之地，门口，巧叶和巧云急步迎出来。

    陆仪站住，看着两人，笑着再次长揖，“巧云姐姐好，巧叶姐姐好，凤哥儿给你们赔礼了。”

    “小爷这是要……小爷可不要这样，这要吓着人的，哪里当得起？小爷这……要折了巧云的寿了。”巧云和巧叶忙不迭的曲膝还礼，再曲膝见礼，再曲膝，忙的简直乱起来了。

    “凤哥儿快进来。”荣福阁里，敏姐儿提着裙子冲下台阶，一路冲一边冲陆仪招手，“快来快来，都等着看你呢，让她们瞧瞧，你是不是比花儿还好看。”

    “敏姐儿，有你这么当姐姐的？”周太太的斥责声从荣福阁里传出来，斥责声没落，就被一片笑声压过，“敏姐儿说得对，凤哥儿快进来，好好替你敏姐姐撑撑脸面。年年说你跟花儿比好看的事儿呢。”

    “小爷快进去吧，咱们陆家姑奶奶从来没回来的这么齐过，都等着……小爷快进去。”巧叶和巧云忍着忍不住的笑，赶紧往里让陆仪。

    陆仪倒十分淡定，被敏姐儿揪着袖子，大步进了荣福阁，先给坐在上首的陆老太爷见了礼，长揖起来，迎着一圈儿全是瞪过来的眼珠子，根本看不到周太太在哪里了，只好团团的揖。

    “你们瞧见了吧？我没乱说吧？是不是比花儿好看？”没等陆仪一圈儿揖完，敏姐儿上前一步，一把拉住陆仪，高昂着头，将他往外推了些，得意洋洋的推着他给众人看。

    “姐姐看，要不要拿朵花来比着看？”陆仪顺着敏姐儿的手转着圈，微微侧头，和敏姐儿认真道。

    敏姐儿噗一声笑喷了，一下下拍着陆仪，“我就说，咱姐弟俩脾气最投，我也是这么想的，快去拿……拿最好看的花儿来！”

    荣福阁笑成一片，连陆老太爷在内，都笑的几乎岔了气。

    笑闹声中，周太太一边笑着一边叹气，总算把众人安排到各桌上坐下，陆仪坐在陆老太爷下首，抢在丫头之前，给陆老太爷斟酒递筷。

    周太太让人先给陆仪盛了碗汤，又看着他吃了半碗饭，示意敏姐儿，“敏姐儿，你弟弟一直在外头，家里别说亲戚，兄弟姐妹都没见过呢，你带着你弟弟认认人。”

    “弟弟吃了饭没有？”敏姐儿应了一声，急忙站起，一边往主桌过来，一边问道。

    “已经吃了，谢谢姐姐。”陆仪先应了句，忙站起来，看向陆老太爷，陆老太爷笑着拍着他，“这是你的家，快去吧。”

    敏姐儿带着陆仪，也就主桌上几个人，是陆仪见过认识的，从旁边一桌起，就得一个一个认了。

    大嫂陶大奶奶见过陆仪了，挨着陶大奶奶的宋二奶奶大瞪着双眼，再一次细细打量了一遍陆仪，拍手笑道：“四五年前了，我们二爷去送过一趟东西，回来说，他到的时候，老供奉正骂人呢，说是什么要不是老子下不去手，非得打他个半死不可！

    我当时就纳闷，这得长成什么样儿，让老供奉气成那样都下不去手？

    这回看到了，我家要是有这么个孩子，他把房子拆了，我一根指头都不带碰他一下的。”

    “后来师父们把我装麻袋里揍。”陆仪苦着脸接话道。

    “这么狠心！”宋二奶奶一声惊叫，陶大奶奶一边笑一边猛拍了她一把，想说什么，却笑的说不出来。

    “凤哥儿别理她，二嫂最会打趣人，这是三嫂，三嫂的针线活是一绝，三嫂人可好了，你的荷包都是三嫂做的，你得好好谢谢三嫂。”敏姐儿一边笑，一边拉着陆仪接着认人。

    陆家人丁不算太旺，可也有不少人，一圈认下来，天色已经黑透了，陆仪坐回陆老太爷身边，周太太让人重新上了热汤饭，陆仪又吃了一碗多饭，陆老太爷看着他吃好了，示意陆佶，“走，咱们到旁边说说话儿。”

    陆佶应了，站起来，和陆仪一左一右虚扶着陆老太爷，进了旁边的小阁间。

    陆老太爷在上首榻上坐了，再次打量了一遍陆仪，欣慰的长长舒了口气，“你总算快要长大了，陆家，还是有福泽的，佶哥儿，你先说。”

    “是，陆供奉一直在京城调度，这几年传回来的信儿，说是皇上和先皇一脉相承。”陆佶顿了顿，看了眼陆仪，才接着道：“也和先皇一样，对金相极是信任。

    江后所生长子已经七岁了，好武，江家有个叫江延世的，比皇长子年长一岁，陆供奉说，长相不亚于你，聪明不亚于你，为人狠辣远胜于你，和皇长子极其相得。

    苏贵妃所生双胞兄弟，极得皇上宠爱，苏贵妃兄长，已经升任吏部尚书，是金相的举荐。苏尚书长子苏烨，文采出众，风仪出众，以才子闻名天下，陆供奉说，苏烨颇有见识心计，只是失于文人气过重。”

    陆仪神情凝重，听的专注。

    “金太后所生先皇遗腹子，今年七岁，上个月封了秦王，听说是苏尚书的建议，金太后和江皇后，不和，宫里不大安宁。

    详细情形，一会儿……你身边人还没挑起来，先到我那里去看吧，东西都在小书房，一会儿我和你一起过去。”

    陆佶看了眼陆老太爷，话到此而止。陆仪也看向陆老太爷。

    “你还太小，还得历练。”陆老太爷看着陆仪，“从你到军中起，你大哥就开始替你物色准备人手，你身边得有些称手好用的小厮，明天先去挑人，多挑些，挑好了人，还要好好调教，这个得你自己用心，柴供奉说你身边的人带的不错，可小厮跟白大虎他们不一样，你聪明得很，自己领悟吧。

    咱们南边，也算是个出人才的地方，特别是歪才，还有些黑暗的地方，也到了清淤的时候了，你去清理吧，还有，各县各州，都要细细查看一遍，各县州官到底如何，查清楚看清楚，你得学会看人看事看世情。”

    “是。”陆仪欠身答应。

    “不用太着急，明天挑好人，先在建昌城到处走一走，有些地方，你得走一趟，你是陆家人，对建昌城可不能一无所知。”陆佶看着陆仪笑道。

    “你大哥说得对，你这七八年，说是天天走在刀尖上，一点也不为过，先好好歇一阵子，歇上一个月再动身吧。安排好行程，腊八之前回来，今年这个年，可得好好过。”陆老太爷笑着嘱咐。

    陆仪忙笑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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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陆将军之二十四

    第二天，陆仪早起练了功，沐浴洗漱，问了陆老太爷还没吃早饭，忙让人去说一声，他过去和陆老太爷一起吃早饭。

    陆老太爷早饭清淡，这会儿却摆了满满一桌子，黄嬷嬷和巧叶站在上房门口，一左一右打起帘子，陆仪忙左右欠身致谢。

    黄嬷嬷忍不住笑，“小爷刚归家时，也跟这会儿一样，乖巧的让人心疼，后来……”

    “这回不会了。”陆仪急忙表态。

    巧叶笑出声，“嬷嬷总说她年纪大了，颠三倒四起来，这会儿真看出来了。”

    “凤哥儿快进来。”屋里榻上，陆老太爷招手叫陆仪，“昨天我就跟你母亲说，还让黄嬷嬷和巧叶过去侍候你起居，她非说你长大了，看看，还不是跟小时候一样，早饭也是翁翁这里的最好吃是吧？”

    “就是啊。”陆仪一边答着话，一边坐到陆老太爷对面，伸头看了一遍，用力吸了口气，愉快的搓了下手，“看看，全是我爱吃的，真香。”

    “你让人传了话要过来吃早饭，老太爷差点把小厨房催着火，好在郑厨头是真聪明，昨儿就听他不停的念叨，小爷爱吃这个，爱吃那个，早就准备上了。”黄嬷嬷一边上前递了湿帕子给陆仪，一边连说带笑道。

    巧叶先盛了碗清粥给陆老太爷，又盛了碗鸡汤粥给陆仪。

    陆仪接过喝了一口，伸筷子挟起只澄皮虾饺，一口吃了，连连点着头，又吃了一个。

    陆老太爷看的眉开眼笑，他最喜欢看儿孙辈欢快吃喝了。

    刚吃了早饭，陆佶就到了，陪说了几句话，陆仪就和陆佶一起，往前院过去。

    从前院一个侧门进去，宽阔的一大片空地上，站了四五十个十三四岁年纪，青衣小帽，小厮打扮的少年。

    陆佶进了侧门没多远就站住，示意陆仪，“照常例，你身边的小厮都要出自建昌城，这些，治平元年就开始挑选了，一轮轮下来，还算留下了些，这五十个，学问功夫都不错，也懂规矩，你只挑个性情眼缘就差不多了。”

    陆佶交待的很详细。

    “要挑几个？”陆仪已经打量了一遍垂手垂眼站着的小厮们。

    “二十个。”陆佶再解释道：“这些是在你身边近身侍候领吩咐的，他们各人都另有小厮，回头我跟你说说府里通常的规矩，以及，”

    陆佶的话顿了下，“阿爹的规矩，给你做个参考，到底要如何安排，你觉得怎么样最便当，就怎么安排，这个没有定例。”

    “好。”陆仪答应的很干脆，往前几步，挨个细看起每一个小厮。

    慢慢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到第三遍，陆仪走的飞快，一个个点着，点出了二十个小厮。

    被点出的二十个小厮，再怎么压抑，脸上身上的喜气也抑制不住。

    陆佶扫了眼被挑出来的二十个小厮，笑着示意陆仪，“带走吧，余下这些，也都是极难得的，得赶紧拨到各处去，你去吧。”

    陆仪拱手别了陆佶，带着他这崭新的二十个小厮，往自己院子里回去。

    后头跟着一大群小厮，回到院子里，陆仪站在垂花门下，看着已经顺着他的目光，伶俐无比的在外院站成两排的小厮们，有几分挠头。

    这些年他一直在外头打仗，到处游荡，比马贼好不了多少，常常十天半个月，甚至两三个月才洗一回澡，衣服不烂不换，吃的上头倒是讲究些，不过这个讲究是相对于两三个月洗一回澡而言。

    这些小厮该怎么用，他十分没底。

    一会儿大哥会跟他说，至于他的规矩……他只懂军中的规矩。

    “去叫大虎。”陆仪呆站了片刻，瞄见个婆子从院外进来，刚说了句，站在第一排最边上的小厮上前半步，垂手道：“小的去请白爷吧？”

    “去吧。”陆仪有一瞬的意外，立刻示意小厮去请。

    白大虎他们的院子离陆仪的院子极近，片刻功夫，白大虎就跟着小厮进来。

    “这是我的小厮，新挑的，你跟他们说说咱们军中的规矩，以后，也都照军中的规矩。”陆仪前面的话是吩咐大虎，后一句，转向诸小厮道。

    诸小厮垂手应了，陆仪冲白大虎挥了挥手，示意他把人带出去。

    没多大会儿，白大虎就一溜烟跑过去请见。

    陆仪正在陆佶书房里看这几年从京城递回家里的书信，白大虎一进屋就啧啧不停，“小爷，你那二十个小厮，可不得了，军中规矩他们懂，我就是跟他们说了说小爷的规矩……不叫规矩，小爷的习惯，比如爱喝甜酒，爱吃粘乎乎的东西……”

    迎着陆仪斜过来的目光，白大虎身子微矮，“这是废话，说正事。那些小厮比我和二壮他们强多了，个个聪明，柴师父说的听话听音的那种，他们都是山里教出来的，功夫不错，不是我和二壮这种上马杀人的功夫，正宗的功夫，那个，有个叫子安的，是陆七师父的徒弟，精于毒，才这么大点儿的人，好象真挺精通的，说是还会沏茶，总之，真不错。”

    大虎啧啧有声。

    陆仪侧着头想了想，吩咐啧啧有声的白大虎，“你去把那个去叫你的小厮叫过来。”

    “对对对，小爷自己问最好，都是识书达礼，长的也好看，我这就去。”白大虎又夸了两句，赶紧去叫人。

    没多大会儿，书房门外一声不高不低的禀报声传进来，“小爷，子宁奉命请见。”

    “子宁。”陆仪低低重复了一遍子宁这个名字，扬声叫进，“进来吧。”

    子宁进屋，离陆仪和书案三四步，欠身垂手站住。

    “你跟哪位师父学的功夫？”陆仪打量着子宁，面容干净，眼珠乌亮，看起来极其清爽和气。

    “多数时候是跟着九师父练功。”子宁垂手答话。

    “余下的三十人，要去哪里，你听说过没有？”陆仪的话题很跳跃。

    “府里各处商号，谍报，军中，山上，听说还有北边，都是用人的地方。”子宁语调沉静。

    “你听说过白大虎？”

    “是，小的们自小挑出来，就是准备侍候小爷的，府里常和小的们说小爷的事，包括……”子宁抬头看了眼陆仪，“小爷小时候打架的事……”

    “先上脸是吧。”陆仪淡定的接了句。

    子宁想笑又忍住了，“是。”

    “这二十个人，你都熟悉？”

    “是，都是自小一起长大的。”

    “哪几个能得大家信服，有人望的？”陆仪看着子宁问道。

    “子安，子静，还有子庆。”子宁答的很快。

    “那你呢？”陆仪一句话跟的更快。

    “小的性子安静，过于与人为善了，人望不足。”

    “嗯，你去吧，让子安过来。”陆仪看着子宁，好一会儿，才吩咐道。

    一上午，陆仪或快或慢，见过了二十个小厮，心里大体有了数。

    午后，陆佶安排好余下的三十个人，进来书房，和陆仪说话，“怎么样？听说你一个个都见过了？”

    “是，每一个都比我想的好。”陆仪笑道。

    “不急，慢慢看，余下我暂时没安排太远，照着一年两年看都行。”陆佶看了眼陆仪已经看了一半的那些旧年书信，“府里的规矩，这些小厮进来，都是照当年地支暂时取名，你用好了，确定要留下，要重新给他们起名，他们从人到名，都归于你。”

    陆仪一个怔神，突然有所悟，“他们的姓……不是都姓陆？”

    刚才他问他们时，他们都说姓陆。

    “嗯，挑出来那天起，他们就得忘掉本姓，不过，”陆佶摊着手，“整个建昌城，甚至有些前程不好的陆家子弟，都想被挑中，想到你我身边侍候，说到底，还是一个利字，他们忘掉本姓，是他们的态度，该照应该给予的，陆家从来没刻薄过。”

    陆佶笑起来，“你挑中的小厮中，有个叫子安的，本姓周，是你九堂嫂的本家，连你九堂嫂在内，说起娘家子弟，最出息的，就是子安，刚刚吃中午饭，你大嫂说你九堂嫂听说你挑中了子安，已经派过一回利市了。”

    陆仪惊讶的两根眉毛抬的老高。

    陆佶抬手拍了拍他，“你身边的小厮，不能以奴论之，从前阿爹，阿爹之前，视他们，都是当门下幕僚，或是象大虎他们这样的家将一样，他们是你的伙伴。”

    顿了顿，陆佶又笑道：“还有桩旧事，这会儿就和你说了，陆家先祖，其实是高祖的奴仆，有身契的，这里头曲折很多，可高祖从来没视先祖为奴过，人前人后，一直称先祖为师兄。

    如今咱们祠堂，还供着先祖的这份身契，留着这份身契，先祖的意思，一是让后辈子孙在万一落魄时，不要自暴自弃，想想先祖当年，其二，也是告诫族中子弟，奴仆先是伙伴。”

    陆佶说到先祖，陆仪已经站了起来，凝神听了，垂手应是。

    “坐下说话，翁翁让你歇一个月，这一个月说是歇着，其实极忙，你自外归家之后，就去了山里，这些年更是四处游战，家里诸般，你都得知道，还有几处要紧地方，都得去看看，祠堂里还有几本书，先祖笔记，还有份先李太后留下的册子，还有几份旨意，都得看清看白，有几份，最好背下来，还有明暗两处谍报……唉，阿爹走得急，翁翁只好催着你赶紧长大，辛苦你了。”

    陆佶提到父亲，神情黯然。

    “辛苦大哥了，大伯……”陆仪看着陆佶，心里一阵酸涩，他已经知道了大伯是怎么死的。

    “父亲的事，由翁翁和我处置，你身上担着陆家，已经够重了，你先看这些书信记录，我到祠堂看一看，要是来得及，你明天就入祠堂，之后咱们出城，一处处去看。”

    “好。”陆仪站起来，将陆佶送到门口，看着陆佶大步走远了，回来坐下，出了一会儿神，提笔写了承影、宵练几个名字，提笔想了想，在承影名下小字写下子安两个字，宵练名下注了子宁，其余几个名字，也依次注了，拎起来看了看，扬声叫进垂手立在门口的子安，将手里的纸递给他，“这是我替你们几个想的名字，这二十个小厮，暂时由你统总，有什么事，你和宵练他们三个商量，人你比我熟，该怎么安排，你和宵练他们先商量商量。”

    子安，如今叫承影了，眼里身上满是掩不住的惊喜，“是，谢小爷，小爷放心，是。”

    “其余人的名字，我这几天都想出来，大哥说现在的名字不能长用。”陆仪看着惊喜雀跃的承影，忍不住笑，这是他未来的伙伴，象大虎他们一样。

    一个月后，陆仪带着承影和白大虎等人，离开建昌城，开始他这一趟的肃清查访整顿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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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陆将军之二十五

﻿    二月里，南安城最热闹的地方，是离北城门不到一里路的北帝庙。

    阮十七转着折扇，沿着北帝庙前长长的台阶最边侧，一边不紧不慢往上走，一边打量着身边形形色色的人。

    这小一年，他发现看人是桩大乐趣事。

    比如这会儿，从他身边过去的人群，就趣味无穷。

    那个小女人，脸上的粉刮刮得有二三斤，红袄紫裙子，屎一样，可瞧她那份拿捏样儿，大约觉得自己是天下少有的美人儿了吧，呃，她居然拿捏出浑身的羞涩给他抛媚眼……

    幸好他见多识广，不得那一眼他就吐了。

    这人哪，不管美丑，先得有自知之明，人身发肤，父母给的，美不必知，丑也不必知，何必多想，坦坦荡荡多好，可这坦坦荡荡，真是凤毛麟角。

    前面那老太太就挺好，丑成那样，一张脸除了眼全是皱纹，嗯，眼睛也是皱纹，不过是有光会动的一条，可这眼神好，透亮，笑的多让人舒心，身健体康，也让人舒心，挺好。

    阮十七一边走一边看，看到北帝庙门口，进了山门，沿着东侧的游廊，避开中间正殿前挨挨挤挤的上香磕头人群，往庙后面去。

    走到最后一重，阮十七的目光落在跪在连大殿最东边角都有几步距离的一个女子身上，阮十七顿住步，仔细看了两眼，眉毛扬起，往后退了两步，再看，再往前走几步，再看，看的眉毛落下抬起，抬起落下，折扇拍在手上，嘿嘿笑起来。

    阮十七往后退了十来步，愉快的跳下几级台阶，几步走到那个女子身边，微微弯腰，再次仔细打量她。

    女子一身乡下殷实人家女孩子打扮，垂头缩肩，看起来懦弱胆怯，可这张脸，是真好看。

    阮十七咯的笑出了声，腰弯的更深了，折扇拍在女子肩上，“兄弟……”

    刚说出兄弟两个字，女子猛转头看向阮十七，阮十七被她凌利的目光盯的一个怔神的功夫，就被人从后面抱住，再被人抬手卸了下巴。

    从阮十七身后站在廊上的五六个小厮，也被两样抱住卸了下巴，推过最后一重大殿，推进了一处供香客租用的小院。

    “你认得我？”一进小院，陆仪一边抬手乱揪着头上的发簪，一边盯着阮十七，冷声问道。

    承影抬手推上阮十七的下巴，含光忙上前替陆仪换装。

    阮十七半丝怕意也没有，连他那五六个小厮，也都是一脸淡定。

    阮十七上上下下打量着陆仪，惊叹的啧啧有声，“这位兄弟，你长的这么好看，想干点什么坏事，上脸就行了，还犯得着使出这样的手……”

    “给我揍。”陆仪弯腰洗脸前，打断了阮十七的话。

    “我来。”站在承影身后白大虎话音没落，已经一巴掌拍在阮十七脸上，这一巴掌下去，阮十七脸上立刻就僵起了四根手指头印。

    “老子姓阮，姓阮……”

    “堵住嘴！”陆仪头也不抬的吩咐了句。

    承影摸了块不知道什么布，利落无比的塞进了阮十七嘴里。

    陆仪洗好脸，绾好头发，换了衣服，接过宵练递上的折扇，抖开，转身看向阮十七时，阮十七已经被白大虎揍的一脸血，浑身脚印，在地上抱着头，紧紧团成一团乱滚。

    陆仪示意承影抽出阮十七嘴里的不知道什么布。

    阮十七猛抽了口气，看着陆仪，呻吟了一声，“你是，陆家，那位小爷，唉哟，老子，不是，我快被你打死了。”

    “看样子，没挨过揍。”陆仪象刚才阮十七看他那样，弯下腰，仔细打量着狼狈不堪的阮十七。

    “小爷真聪明。”阮十七刚要笑，嘴唇一动扯的脸上一阵剧痛，“除了你，谁敢揍我？下这样的狠手？唉哟，给我涂点药行不行？唉哟，疼死了，我不认得你，你到了南安城，难道不认得我？都是亲戚，你下这样的狠手……”

    白大虎可没怎么留手，这一顿揍，实实在在，阮十七从头到脸到身上，无处不青紫，无处不疼痛难当。

    “早就听说你凭着小聪明，成事的时候没有，净坏事儿！果然。”陆仪抬手在阮十七肩上点了下。

    阮十七疼的唉哟连声，“我哪知道……南安城没听说有什么淫贼，要是有，我看到你，我指定……可你扮的一点儿也不象啊，浑身杀气，你往那儿一跪，象只铁荆棘，哪有半点儿美人样儿？这能怪我……”

    “我看你还是欠揍。”陆仪眼睛微微眯起。

    “我错了，小爷我错了，可你那美人儿，小爷你还是个雏儿吧？你根本不知道……”

    “再揍！”陆仪错牙道。

    “不能再揍了，我错了。”阮十七听到再揍两个字，一声尖叫的同时，一个前扑，紧紧抱住陆仪的腿，“有话好好说，不能再打了。”

    陆仪瞪着紧紧抱着他两条腿，顺便蹭了他一衣服血的阮十七，简直有点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白大虎咯一声笑出了声，二壮干脆捂住了脸。

    宵练赶紧再去拿衣服。

    “把他捆起来，给阮家送过去。”陆仪用力踢了好几脚，才把阮十七从他腿上甩开。

    “等等！我有几句话，就几句。小爷，你刚才扮……那个啥，肯定不是好玩，你是设套吧？这上头我熟，说不定我能帮上忙，这是南安城，这南安城里里外外，没我不熟的，一个好汉也得三个帮，你说说，我肯定能帮上忙。”阮十七想陪笑，可是一笑脸疼。

    陆仪换了衣服，斜睨着他，片刻，示意承影，“给他洗洗，上点药。”

    片刻功夫，阮十七一张脸上，连嘴唇都涂了一层药膏，一走一瘸的进来，冲坐在上首，抿着茶打量着他的陆仪拱了拱手，“浑身疼，弯不下腰，小爷见谅。”

    “能坐就坐，不能坐站着也行。”陆仪往旁边一把努了努嘴。

    “坐着吧。”阮十七挪过去坐了，呼着气唉哟了两声，“年前小爷回了建昌城，这事我知道，怎么到南安城来了？也没……小爷你先说。”

    “你跟他说说。”陆仪示意宵练。

    “是。这案子最早是从随安县觉察出来的。正月十七那天，小爷到随安县，正巧遇到桩退亲案。

    随安县城外五里的姚家集上，一户姓赵的和姓孙的人家，都递状子，赵家递状子说孙家姑娘失贞不检点，求判断亲，退回聘礼，孙家则说坏了他家姑娘贞洁的是赵家儿子，求判赵家娶进他家姑娘牌位，把他家姑娘葬进赵家祖坟地。”

    阮十七眉毛微扬，陆仪斜着他，嘴角扯了扯，传说中的聪明，一点儿也没传过，可混帐也真是混帐。

    “两家告状时都是哭成一团，跟来的邻居，说两家几十年的交情了，真跟兄弟一样，赵家儿子和孙家姑娘青梅竹马长大，多好的一对如何如何，小爷就起了疑心，细问了两家之后，亲自到孙家查看。

    孙家姑娘头天去赶城隍庙会，是和住在一条街上的堂嫂，以及另两位邻居家小姐妹一起去的，赵家儿子也去了，一直不远不近的跟着，中间说过话，赵家儿子还给孙家姑娘她们买过一回冰碗，一回蒸糕。

    城隍庙离姚家集不远，孙家姑娘和堂嫂她们看完了戏，天黑透了才回去的，赵家儿子和几个邻居亲戚一路跟着，平平安安到家。

    孙家娘子说，孙家姑娘回到家，洗洗就歇下了，说是夜里睡的很沉，可第二天早上，日上三杆也没见她家姑娘出来，她隔着门叫了半天也没应声，推开门就看到她家姑娘赤着下半截身子，吊死在房梁上了。”

    阮十七高挑着眉毛，看向陆仪，陆仪看了他一眼，低头喝茶。

    宵练接着道：“小爷去查看的时候，孙家已经把孙家姑娘床上的被褥什么的，早就火化了，人也封进了棺里，后来，悄悄开了棺，孙家姑娘非处子，不过下身没有血。

    小爷让人悄悄查访，在孙家姑娘之前，还有两起，都是庙会之后，吊死在屋里，下身精赤，非处子，夜里没有动静，有一家姐姐就在隔壁，也没听到动静，死的几个姑娘，都十分清秀。

    小爷让人盯着下一处庙会，不过晚了。”

    “到现在死了几个了？”阮十七轻轻抽了口气。

    “查到的，五个。”陆仪接话道，“我从随安县，沿着庙会，一直追到这北帝庙，让你坏了事！”

    “小爷您那……这是个狡猾的，一旦惊动，只怕就再也找不到了。”阮十七眉梢飞起，兴致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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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陆将军之二十六

    “你说说。”陆仪还是斜着阮十七，不过语调客气多了。

    “这五家，只有一家告了官，还是因为葬在谁家坟地这种破事儿。”阮十七下巴抬起，想翘起二郎腿，刚刚翘起个脚尖，就疼的吸了口气，又老老实实落回去。

    “那位兄弟，你下手太狠了，咝，说正事。之所以都没告官，只怕是都以为是早有奸情，这奸夫，孙家以为是和他家姑娘定了亲的赵家小子，那别家，必定以为是族中，或是亲戚中哪个不成才子弟，总之，觉得不是他们家姑娘做了没脸的事，就是族中出了没脸的事，姑娘自己吊死了，反正人已经死了，不宜再多生枝节，影响了家里族里的脸面，这事自然就葫芦提了。”

    “嗯。”陆仪垂着眼皮嗯了一声，“五家中，除了告状的孙家，之前的两起，咬死说他们家姑娘是病死的，我让人半夜挖出来看过，又埋回去了，没再多事，之后的两起，有一起姑娘的母亲说她闺女被人害了，要报官，家里人不肯，说这事传出去，几个妹妹就没法议亲了，另一起，父母兄弟，一口咬定是病死的，我让人当场开了棺，抽了爹娘和几个兄弟一顿鞭子，也就抽了几鞭子，没敢做别的，怕惊动了凶手。”

    “该打！”阮十七啐了一口，“五起全是赶在庙会后？”

    “嗯。”陆仪看着阮十七，“最后一家，我赶去的及时，屋里还没怎么动，屋里和床上都很整齐，被褥枕头什么的，都好好儿的，没有挣扎打斗的痕迹，没有血渍，人是死后吊上去的，五个都是。”

    “怎么死的？”阮十七上身前探。

    “应该是用被子捂死的，没出血，凶手应该是个身强力壮的，能压着捂死，一点动静没有，得有几分力气。”陆仪眉头微蹙，这是他从家里出来，碰到的头一个案子，就这样缠手。

    阮十七捏着下巴，刚一碰就又是一声痛苦的咝咝声，“你这下手也太狠了，明知道我姓……说正事。家都是集上的？”

    “嗯，四个集上，一个镇上。”陆仪正眼看阮十七了，阮家这位小十七，传说中极聪明一句，挺实在。

    “没查到什么陌生人是吧？”阮十七接着问道。

    陆仪嗯了一声，“跟着庙会走，应该是个以赶庙会为生计的人，比如杂耍，货郎，算命打卦的，对于这五家集镇来说，就算陌生人，前两家不提了，事情过去一个来月，后三个，都说没看到什么可疑的陌生人，要做什么的，才能让人不当他陌生人，或是看不到一样？”

    “这可难说。”阮十七挠着头，他这头脸，就头皮不疼。“货郎杂耍这些，包括算命，都不大可能，这样的人出现在镇子上，动静太大，动静不大他也做不了生意，跟着庙会走的，除了正经做生意的，还有偷儿这些，得从这些人中间找。”

    “你有什么办法没有？”陆仪看着阮十七，不客气的问道。

    “办法，暂时没有，你扮美人这事……我说的是正事！你刚扮上是吧？”阮十七一句扮美人出来，见陆仪要翻脸，急忙摆手解释，他说的真是正事。

    陆仪盯着他，勉强点了下头，他刚刚装扮好，出来，跪到殿前，他就凑上来了！

    “那你得谢谢我，说的是正事，你听我说完！我跟你说，这种算是走江湖的，走江湖的人，眼睛好使的很，就你扮的那……什么，我一眼都能看出来，能瞒得过那些老江湖？你这个饵，钓不上来鱼，说不定还得把鱼惊跑了，你看你这样，一看就不是平常人，那凶手看到你，指定立刻就跑了，这事你不谢我也就算了，还把我打一顿，陆家小爷，你这威风，可不得了。”

    陆仪斜着他，片刻，站起来，冲阮十七长揖到底，“对不起，是我莽撞了。”

    “唉哟喂！”阮十七两只脚来回跺着，两只手撑着椅子扶手，一幅诚惶诚恐的模样，屁股却在椅子上坐的稳稳当当，“小爷可真是，当不得，我就是说说，咱们兄弟……咱们俩的辈份，是兄弟吧？咱兄弟不是外人，您看您，这客气的。”

    陆仪长揖直起，看着一下下撑着椅子扶手稳坐不动的阮十七，拍了拍手，“我赔了礼，你受了礼，这事，可就掀过去了。”

    “你那药再给我两罐，我这脸得用你们陆家的药，别万一破了相。”阮十七不客气的伸手要药。

    陆仪斜着他看了片刻，示意承影，“给他。”

    “南安城不比随安县那样的小地方，这北帝庙会，一热闹又是半个月，就怕他又犯了案，你我都不知道。”陆仪看着承影将药给了阮十七的小厮，皱眉道。

    “你我？”阮十七声调上扬，“小爷，你可真不客气，这是你的事，不是……当然。”阮十七话没说完，迎着陆仪微微眯起的眼，立刻改口，“这是南安城，南安城的事，当然就是我的事，再说，我这个人最爱凑热闹，最爱解个谜啊什么的，小爷真是洞悉人心，可不就是你我，不过，这事儿挺烦，非常烦。”

    阮十七皱眉皱的咝咝有声。

    “我知道很烦，也很急，要不是急了，也不会出刚才那样的下策。”陆仪头痛无比。

    “这事儿吧，你有行军图没有，把这几桩案子摆出来看看。”阮十七一边说一边扶着腰，咝咝有声的站起来，“你说你明知道是我，你下这么重的手干嘛？你把我打的伤成这样，我疼成这样，都不能专心……那个啥，我是说，疼得这样，更专心了。”

    陆仪示意承影，承影搬了只小沙盘出来，放到旁边桌子上。

    “沙盘都做出来了，你也过来看看。”阮十七一步一步挪到桌子旁边坐下，仔细看沙盘上的示意。

    “这是庙会，这是姑娘的家，都不远，路程都差不多。”陆仪也坐过去，指着沙盘和阮十七道。

    “这是北帝庙，”阮十七指着沙盘，“照之前这五条人命，都在集上，最多镇上，那南安城不用管，这一圈，集镇……还真不少。”

    阮十七又咝咝了几声，不过这一回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这一圈的集镇实在太多了。

    “要是三五个，我让人盯死就行了，这一圈，二三十个，怎么盯？”陆仪更是一肚皮烦恼，以及焦躁，他就怕耽误一夜，就又是一条命。

    “你带了多少人手？”阮十七趴在沙盘上，看来看去看了半天，抬头看向陆仪，“我手里有点人手，我们府上的，也能调动些，打着你的旗号跟我阿爹说一声就行，这一时半会儿的，我真想不出什么办法，等明天想出办法，就怕又一条人命没了。”

    “南安城外的集镇都繁华，人少盯不住，我也就能盯四五个镇子。”陆仪听阮十七最后一句就怕又一条人命没了，神情顿时缓和许多，叹气苦恼道。

    “我手里的，我家的，加一起，不行还是盯不住，要不，守在山门口，天黑之后回家的，年青漂亮的，都让人缀上去？这个行，人手肯定够了。”阮十七愉快的拍着手。

    “这北帝庙有几条路上下？”陆仪斜着阮十七。

    “挺多，半边山都能上下，不过，你别忘了，我可是地头蛇，这容易，我去找庙祝，就说……就说有毒蛇，回头就说你来了，在后山牧蛇的时候，蛇跑了……就说我，是我，让人把半边山都封上，只留山门进出，小姑娘们胆子小，一听说有毒蛇，不看着也不会往山上乱跑，就这样？”

    阮十七见陆仪点了头，手撑着桌子，唉哟连声站起来，指着自己的脸，“你看看你这手重的，我这脸，被你打成这样，我还得替你当差，我……”

    陆仪站起来，胳膊抱在胸前斜着他。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这是南安城么，咱们俩，谁跟谁，你今天刚到？晚上住我家？我九婶成天夸她娘家侄子，怎么不得了，你不去给她撑撑脸面？”

    阮十七话转的极快。

    “先把这案子办下来。”陆仪放下胳膊，示意阮十七，“你这样，能去吗？”

    “能能能，这算什么，没事儿，你等着，一会儿就能妥当。”阮十七转身就出去了。

    没多大会儿，阮十七就回来了，“妥当了，我让南海留下看着，南海是个机灵人，你放心。”

    “再烦劳你一趟，打发个人，或者你亲自走一趟，跟你父亲说一声，悄悄儿的通知这二三十个镇上的管事人，只要出了人命案子，不管怎么死的，都立刻报上来。”没等阮十七坐下，陆仪又吩咐道。

    “嗯，东山！”阮十七接着坐下来，一边落座，一边一声吼。

    东山应声而进，阮十七将刚才陆仪的话吩咐了，又加了一句，“这事交到你手里，第一盯紧，第二不许惊动了人。”

    东山欠身应了，出来带着人，先急急赶回阮府。

    “在这儿干坐着，这是四下走走看看？”阮十七接过含光递上的茶，抿了两口，上下打量着陆仪，话没说完就笑起来，“算了，你长成这样，还是别出门了，外头那么多小娘子小媳妇，别看出了事儿。”

    陆仪连斜都没斜他一眼，只淡定抿着茶，抿了几口，放下杯子，看着阮十七道：“找个视野好的地方，最好能看到山门的，去看看。”

    阮十七再次打量陆仪，“都说陆家小爷怎么怎么，还真是……有，走吧。”

    陆仪也不多问，跟着阮十七，出了院门，沿着游廊后面一条暗巷，一直往前，上了一座高塔。

    “这里从前有座寺庙，老早以前了，兴旺一时，这塔是那些僧人放骨灰用的，后来寺庙没了，盖了这座东帝庙，这个塔，当时挺破的，修关帝庙的道士就找到……好象是我曾祖，要不就是高祖，我家出的钱，重修了这座塔，后来这东帝庙里的道人，修了墙把塔圈了起来，四时供奉些鲜花鲜果，对这座塔和塔里的骨灰，照应的十分用心，也很敬重，都是出家修行人，僧道什么的，其实都是一家，这边，从这里能一直看到山门外。”

    阮十七一边说着，一边沿螺旋的极陡的楼梯盘旋而上，一直上到最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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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陆将军之二十七

    最顶上很狭小，就是挤挤挨挨，也不过站上两三个人，承影和阮十七的几个小厮都依次从台阶上排下去，等着听吩咐，阮十七和陆仪上到塔顶，透过四面八方，却十分狭小的窗户，看向外面。

    窗户没糊窗户纸，更没糊纱，看外面非常清楚。

    北帝庙里，挤的满满的都是人，人流分成两股，都如潮水一般，一股往里，一股往外，这两股潮水从山下起，一路涌进北帝庙，从庙东进，到最后一重大殿前，两股潮水混合混乱之后，由东往西，再流下去。

    北帝庙四周，道士和来帮忙的修士们已经拉起彩幡，拦住香客，隔不多远就站着个耐心的修士，不厌其烦的指示着香客，往前，往山门下去。

    潮水的集结和溃散，都在山脚下，山脚下，才是真正的热闹的不堪。

    北帝庙所在的山不高，往北还有座略高些的山，这座山再过后，就一马平川了。

    北帝庙山门前，往南离南安城不到一里，就是南安城北城门，从北帝庙山门，直到北城门，这一里来路，是年年北帝庙会最热闹的地方。

    这会儿，离山门不远，已经依次搭起了四个戏台，都已经咿咿呀呀唱上了戏。

    看山门最好的一个窗口被陆仪占了，阮十七这边看看，那边看看，都看不全，想伸头出去，试了试，没敢，要是伸头出去，从下面看，可就是一清二楚了，眼下是大事，不能犯这样的小错。

    “你让一让，好歹让我看一眼。”阮十七又转了两趟，硬着头皮推了推陆仪。

    陆仪爽快的往旁边挪了挪，让了一半地方给阮十七。

    阮十七点着几台大戏，给陆仪介绍，“离山门最近的那台，是香客们攒的钱，年年唱的戏都一样，是唱给北帝一个人……不对，一个神听的，都是什么北帝荡魔记，真武报恩记，你看看，台子前人最少是吧，那戏唱的，我也觉得没意思，不过人家本来就不是唱给人听的。”

    陆仪斜着阮十七，他对他的自来熟，以及这份自说自话，而且还能说的十分气人的本事，十分佩服。

    “第二台，是你小姑我九婶还愿的大戏，别问我，我不知道她许了什么愿，女人家许愿这事，十分可怕，是从你们建昌城请的戏班子，据说什么南边第一，反正这么看着，戏台子搭的不错，你小姑有钱，啧，看看台前，挤了那么多人。”

    “这山门前，谁想搭台子唱戏都行？”陆仪打断了阮十七的啧啧。

    “那怎么可能，要是那样，从山门到北城门，全搭戏台子也不够。除非有什么大事，否则就这四台。每年谁要搭台子唱戏还愿，得先要到庙里去说，早点儿好，不过最后还是看钱，还有，门第儿吧。

    庙里定个差不多，还要报到南安府衙，府衙那边，可就不怎么看钱了，总之，这不是有钱就行的事儿。

    后面两台大戏，一台是赵府尹替母亲祈福的。

    赵府尹这一任，到今年，这是第五年了，前四年里三个中上一个卓异，很不容易，这一任满，照理，该升一升了，可要是他娘一病没了……”

    阮十七嘿嘿干笑，“所以啊，你看，这大戏唱的，好大一个孝字啊，啧啧。”

    阮十七又是几声啧啧，抬了抬下巴，“离山门最远那台，沙家出的钱。知道我最讨厌谁吗？”

    陆仪斜着阮十七，没接他的话。

    阮十七不用他接话，话根本没停，接着道：“就是他家那位什么沙公子，唉，也不能算讨厌吧，南安城有这么个人，令人泄气，就跟我要是在建昌城，建昌城有个你一样……”

    阮十七话没说完就顿住，侧着头，很认真的想了想，“不能这么比，你这个人虽说心狠手辣，蛇蝎心……错了，顺嘴的错，我是说，美人心肠，不过你这个人不讨人厌，沙家那位就不一样了，什么都好，长的也跟你差不多好看，就是怎么看怎么让人讨厌，往那儿一站，浑身抖落的全是让人厌烦的得瑟劲儿，半眼就让人腻歪的不行。”

    “你说的是沙永宁？沙家大公子？我认识他，和他一起打过仗，他仗打的好，为人爽快，酒量也好，我没看出来哪儿不好，他打过你？欺负过你？”陆仪打量着阮十七。

    “不是，说起来，我是他的长辈，他可不敢打我，不是，唉，我侄女儿跟他订了亲，亲侄女儿，我挺疼这个侄女儿的，你既然认识沙永宁，肯定知道，这小子到现在，只怕毛都没长齐，可早几年就左一个美人，右一个美人，我侄女儿是个老实人，有一回喝了几杯酒，跟我哭，说要是能在出嫁前一病死了就好了。”

    阮十七折扇拍着手掌，烦恼的一口接一口的叹气。

    陆仪看了他几眼，岔开了话题，“沙家的戏台前也很热闹，地方太大了，人太多，还是不容易看住。”

    陆仪说着，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庙会，要半个月呢，今天才头一天。”阮十七瞄着陆仪，声音轻而微凉，“头一回防不住，还有第二回，只要有第二回，那后头……必定就一直有，十几天呢，最后能捉到人就行，别的，实在没办法。”

    “嗯。”好一会儿，陆仪嗯了一声，片刻，又叹了口气，他不忍心看着一条性命折损，却又无能为力。

    到日头西斜，接着天黑下来，戏台上灯笼高挂，从山门往南，隔不多远就高高挑着个巨大的红灯笼，照的从北帝庙山门直到南安城北门，一路明亮。

    就连最爱看戏的大姑娘小媳妇，也只能一步三回头，脚步急匆的开始往回赶。

    这会儿余下的还算清秀的大姑娘已经不算很多了，陆仪的人，和阮家调度过来的人，悄悄跟了上去。

    夜里，陆仪歇在了在北帝庙后面租的那间小院，阮家从阮十七阿爹阮老太爷到陆仪那位还从来没见过面的小姑母陆老太太，都一趟一趟的打发了人过来，送了一长串儿的汤水点心，各式各样的日常所用的这个那个。

    阮十七等天黑透了，才上马往南安城回去，没往阮府正门走，径直进了离他那间院子最近的角门，吩咐西山去跟他爹说一声，悄悄给他请个大夫看一看，自己折扇掩脸，偷偷摸摸往自己院子里溜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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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陆将军之二十八

    阮老太爷听说老生儿子被人揍的不轻，吓了一跳，急急忙忙过来，一眼看到半边脸肿涨的阮十七，心疼的唉哟一声，几步就扑了上去，“谁这么大胆子？这是……你不是跟那位小爷一起办案的？这怎么……”

    阮十七竖指唇上，拼命示意他阿爹别叫，“是一起办案，这是办案前，这一顿打估计找不回来了，我找不回来，你也找不回来，既然找不回来，阿爹就当没看见吧，要不然，我就从大门进来了。好在吧，也算不打不相识，阿爹你悄悄请个大夫给我看看，我怕我这脸，别毁了容。”

    “已经让人去请了，真是那位小爷打的？这下手也太重了，你没跟他说你姓阮？怎么能打成这样？这事儿我得找陆老爷子说说，再怎么……”阮老太爷心疼的眼泪都下来了。

    “都说了没事儿，你别跟我阿娘说，虽说阿娘看得开，不过还是算了，她要是知道，指定得让人把我搬过去，眼睛不眨的看着我，到这脸好了，还得再看上个十天八天的，我可受不了。”阮十七一边拧着脖子，对着镜子看自己那半边脸，一边和他爹交待。

    “唉，你打发人回来说你跟着陆小爷帮办案子，什么案子？到底是办案，还是他拿捏你？你放心，就是陆家，咱们……”

    陆老太爷看着儿子那张脸，越看越心疼，越看想的越多。

    “真是办案子，说起来也怪我，那位小爷扮了个美人儿，”阮十七的话猛然顿住，眨了两下眼，噗一声笑出了声，“我听九婶说过不只一回，说这位陆小爷和她们陆家那位先祖生的极似，说她们陆家先祖性子诙谐，最爱扮美人儿戏耍别人，可这位小爷扮的美人儿，硬梆梆一团杀气，可是半点儿也不象。”

    “你当场把人家戳穿了？”阮老太爷对儿子，还有是相当的了解的。

    “实在不象，戳穿他其实是帮他，这事他后来知道了，也跟我赔过礼了，那位小爷带的人，我瞧着都是他这些年带的兵，一个个，心狠手辣，我这脸，好象还好，陆家的药就是管用，比刚打的时候好多了。”

    “什么？就这还比刚打的时候好多了！”陆老太爷一声疼惜，连声唉叹，“他怎么能下这样的狠手？你没跟他说你姓阮？这事我一定得找他家老太爷说道说道。”

    “阿爹，”阮十七又对着镜子看了几眼，没理会他爹要找陆老太说道说道这句，看着他爹道：“我瞧陆小爷这样子，是出来历经世情政务的，他去年秋天里才回去建昌城，听说整个腊月都在建昌城，这会儿肯定是刚开始历经，我想跟他一起，也去历练历练。”

    “嗯？”阮老太爷被儿子这几句一个大转向转的有点儿懞，“你跟着陆家小爷？历练？你这脸？”

    “我瞧着，真好多了，我这脸大约不会破相，不破相这事就算掀过去了。我想多带点儿人手，跟着他历练，得真正能帮得上才行，阿爹你说是吧？”

    阮十七瞄了眼还有点儿没反应过来的他爹阮老太爷，淡定的提着条件。

    “还有银子，你得给我个小章什么的，不能再象从前，总拘着个数目什么的。

    我要是能跟在陆小爷身边，历练上几年，长了本事不说，这交情也足够了，陆小爷必定要到京城的，往后……总归是有好处的，阿爹说是不是？

    总之，人和钱，阿爹都得给足了才行。我再聪明，没人没钱，那也是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阿爹你说是吧？”

    阮老太爷不停的眨眼，连眨了十七八下，才深吸长吐了口气，看着他儿子，先哈了一声，“又要算计你老子了是吧？人要多带，银子你要小章，那就是随你支取是吧？你这胃口，可是越来越大了，我告诉你……”

    “阿爹，能跟在陆小爷身边历练，这机会可是就是这一回，错过这回，可就再也没有了，您可想好了，我无所谓，反正我也没打算成器，就算不成器，你儿子我也是个能去考春闱的人了，正正经经自己考出来的。

    这一回，我想做点事儿了吧……算了算了，还是继续不成器吧，省得阿爹一口气的功夫就想了这么多，这要累着您老人家怎么办？还是算了，反正我从前也没打算过要去考春闱，到京城万里迢迢……行了，不去了。”

    “你这小子，我也没说不行不是。”阮老太爷的态度立刻往回转，“你真跟陆小爷历练？是跟着陆小爷，不是你自己到处瞎跑？”

    “瞧你这说的，你是咱们陆家一言九鼎的一家之主，我今天在哪儿，明儿在哪儿，今天做了什么，明天做了什么，从小到大，你还不是都一清二楚？你要是看到我没跟在陆小爷身边，立时就能把我押回来，或是断了我的银子人手，怎么着还不都是您一句话的事儿？”

    阮十七斜着他爹，一脸嫌弃。

    “这话也是。”阮老太爷捋着胡须，倒呵呵笑起来，“要说聪明，还是小十七，你小子还算明白。就是这话。

    不过，这事得先跟你阿娘商量商量，得你阿娘点了头才行，唉，你别急，我放心，我去跟你阿娘说，十七啊，你老大不小了，该懂事了，我和你娘都这把年纪了，别的不主产，你那书房，蜘蛛网都结了一层又一层了吧？

    你得争点气吧，你看看，我跟你阿娘都多大年纪了？还能照顾你几年？等你大哥……唉，再怎么嫡亲，那也比不了亲生父母，至少容不下你象现在这样胡闹，十七啊，你自己得有依恃，阿爹都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我这不是上进了么，你放心，今年，今年不行，明年，明年也不行，以后吧，反正，春闱，我至少下场考一回，怎么样？这回总行了吧？阿爹您放心了吧？

    阿爹您还不知道我，我心里有数得很呢，我想跟着陆小爷历练，不也是想着往后有个依持什么的，这些我都懂，阿爹放心，阿爹，那小章，你可别设什么最多一万最多两万的限额，要是那样，那可就没意思了，那小章不是我用，是给小爷备着的，还有人手，这人手，我自己去挑行不行，这人，不听我的可不行……”

    阮十七熟门熟路的把他爹重新带回到讨价还价的路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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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陆将军之二十九

    陆仪一向天明之前就起来了，天明之后，各处的消息陆续续报回来，各处都平平安安。陆仪越听，脸色越沉，只怕不是平安，而是，盯漏了。

    各处的消息还在陆续递进来，阮十七一路小跑冲进来，“赶紧走！出事了，福余镇上，死了一个！赶紧，去看看！”

    陆仪脸色一下子泛起层白色，呼的站起来，一边大步往外，一边不停的吩咐，“大虎留在这里，各处递过来的信儿，要是没什么不寻常，等我回来，有不寻常，立刻让人去福余镇禀报。承影，命看福余镇的人留在福余镇……”

    福余镇离北帝庙极近，陆仪和阮十七纵马，不过一口气就到了。

    东山已经到了，上前禀报：“奉爷的吩咐，没敢声张，周姑娘和她那间屋子看起来了，还没有人进去过，院子里也没怎么动，里正已经过来了，正和周家人说话。”

    “和里正说，周家姑娘的事，周家人自己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暂时由着他们。”陆仪吩咐了句。

    东山早就瞄着他家十七爷了，一声是应的快而爽利，带着陆仪和阮十七，进了周家院子，

    周姑娘光着下身，直直的吊在房梁上，陆仪仰头看了她片刻，躬身下去，阮十七的目光从周姑娘落到满身愧疚而躬身的陆仪身上，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下，“别这样，这不能怪你。”

    陆仪似是而非的嗯了一声，和阮十七一起，先围着尸体转了几圈，仔细查看尸体和这间小小的，昏暗的闺房。

    仔细看了两三刻钟，两个人出来，看了院子，又围着院子看了一圈，出来上马，往北帝庙回去。

    “我先说吧。”进了陆仪租下的那座小院上房，陆仪去了斗蓬，一边示意阮十七坐下，一边沉着脸道。

    “和前几桩案子一样，屋里整整齐齐，周姑娘的闺房南边是杂物房，西边和围墙有一人的间隔，北边有窗户，隔两三天，就是她爹娘住的上房，也有窗户，离的不远，动静略大一点，必定就能听到。东边是门，对着院子，西边院墙上有个角门。

    西边院墙没有爬过的痕迹，周姑娘父母一点儿动静没听到，角门里外，铺了红砖路，虽说看不到痕迹，我觉得，这人，周姑娘认识，是她开门放人进屋的。”

    “我也这么觉得。”阮十七拍着折扇表示赞同。

    “和前几起一样，都是死后挂上去的，闷死的，已经不是处子，不过，这一个，下身里面，有些血丝。我觉得，这姑娘也许是清白的，是被人闷死后，奸的尸。”

    阮十七听的大瞪着眼睛，猛的呃的一声，一脸的恶心欲吐。

    陆仪没理他，接着道：“要是这样，这全无动静一件，就能说得通了，凶手不知道怎么说动的这几个姑娘，人是她们主动放进屋的，进屋之后，凶手将人闷死，奸尸，再挂起来，之后从容离开。”

    “同一个人？”阮十七拍着胸口，忍着恶心问道：“要是同一个人，什么样的男人，能让这六位姑娘主动开门放他们进屋？”

    阮十七上下打量着陆仪，“要是你……”刚说到你字，阮十七立刻改了口，“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要是个女人呢？你能男扮女装，别人也能，要是个女人，骗这六个傻姑娘开门，那可就容易多了。”

    “我也这么觉得。”陆仪垂着眼皮，“上一次，我就该想到……”顿了顿，陆仪声音有几分凝涩，“不知道这凶手走了没有，前几回，都是得手就走，不过前几回的庙会，正会都只有一天。”

    “这恶人，都不能说他是个人了，丧心病狂，胆大包天，我觉得他肯定还要再做几回，现在咱们就容易多了，跟着庙会转的女人……只怕是个婆子，可不算多，一个一个盯死！”阮十七折扇拍在高几上，咬牙切齿。

    “嗯，”陆仪扬声叫承影等人进来，吩咐了下去。

    吃了早饭，陆仪和阮十七又去了那座塔上往下看，承影等人则换了衣服，往山门外已经热闹起来的庙会上，挨个热闹看热闹。

    “听说你三四岁就被送去学功夫了？”阮十七和陆仪看在塔顶，陆仪一动不动站着，凝神看着山门外，阮十七可没这个耐性，看了一会儿，就百无聊赖起来。

    “嗯。”

    “一直在外面打仗？去年才回来？”阮十七往后半步，再次仔细打量陆仪。

    “嗯。”

    “还真是好看，陆小爷，你看过热闹没有？比如上元灯会，对了，你们建昌城的上元灯会，可是出了名的，今年灯会你没到街上逛逛？”

    “你要是觉得无聊，就下去逛逛，不用在这里陪我。”陆仪回头看了眼阮十七。

    “你看你说的，办正事呢，哪会无聊，就是说说闲话。”阮十七打了个呵呵，顺便打了个呵欠，四圈窗户又挨个看了一遍，实在耐不住，和陆仪拱手道：“我下去看看，我这火眼金睛，说不定一眼就看到了。”

    陆仪头也不回的嗯了一声。

    阮十七跑下台阶，从塔里转到庙里，从庙里逛出去。

    阮十七是看热闹长大的，真正的看热闹的行家，从北帝庙里一路看出来，这里看看，那里瞧瞧，看到山门外，在离戏台不远，一个卖绢花兼教梳头的婆子旁边，停了步。

    看了片刻，往后退了几步，看向锣鼓喧天开始暖场的戏台，饶有兴致的看着一会儿暖场的帽子戏，转着折扇，接着往前晃着看热闹。

    走出十来步，阮十七回头示意南海，南海急忙上前几步，阮十七低低交待道：“刚才那个卖绢花的梳头婆子，看见了？盯紧。”

    “爷放心。”南海眼里亮光闪过，抬头看了眼他家十七爷，满脸仰慕，他家十七爷真是目光如炬。

    阮十七围着四个戏台看了一圈热闹，打了个呵欠，百无聊赖的往庙里回去。

    “看出来什么了？”

    阮十七刚从旋转楼梯上露出头，陆仪就看着他问道。

    “呵！小爷也太心急了吧，我就是逛累了，回来……”阮十七话没说完，仰头看到陆仪那一脸的鄙夷，后面的话就咽回去了，这塔上可是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那边，”阮十七用折扇捅着陆仪，示意他看第二座戏台一侧的梳头婆子，“就是个寻常卖绢花教梳头的婆子，卖的绢花什么的，很别致，梳头的手艺也极好，我就是觉得，这梳头婆子，进出可是方便得很。”

    “让人盯着了？”陆仪微微眯眼，努力想看的清楚些，不过离的实在太远了。

    阮十七一幅这还用说的表情，斜了陆仪一眼，没答话。

    陆仪扬声叫了白大虎上来，吩咐道：“跟承影说一声，看看庙会上有多少卖绢花的，教梳头的，都盯住。”

    午后刚过没多大会儿，南海一溜小跑进了北帝庙后的小院，两眼亮闪的禀报道：“十七爷，小爷，十七爷让盯的那个卖绢花教梳头的婆子，和一个十六七岁，长相清秀的小妮子说投了机，小的听那婆子和那小妮子说，等她今天收了生意，要是来得及，就教那小妮子自己做绢花，还说，要教她梳一两样最时新的发髻。”

    “那小妮子家住哪里？”阮十七和陆仪几乎同时问道。

    “李兴镇。”

    阮十七和陆仪对视了一眼，盯着南海问道：“让人盯紧没有？”

    “爷放心。”南海就差拍胸口了。

    “让含光也过去看看。”陆仪回头吩咐二壮。

    二壮应了，经过南海，拍了拍南海的肩膀，冲他竖了竖大拇指。

    “捉过来审，还是？”阮十七看着陆仪问道。

    “最好人赃俱获，也免得打草惊了蛇。”陆仪思忖了片刻道。

    “英雄所见略同！”阮十七冲陆仪竖起拇指。

    陆仪斜了他一眼，没搭理他这句自吹自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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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陆将军之三十

    到傍晚，承影那边也盯了几个可疑的，分成几路缀上，有两路进了城，另三路，一路直接歇在了北帝庙廊下一个角落里，另两个，去了两个镇子。

    一个到了镇上，就是回了家，陆仪和阮十七，都去了南海盯上的那个卖绢花的梳头婆子。

    那婆子收了摊子，先找了家做夜市的摊儿，要了两个菜，一壶酒，慢条斯理吃好喝好，将东西寄到寺里，说要到城里逛逛，溜达出来，绕个圈，直奔李兴镇。

    陆仪和阮十七缀在后面，已经先到的含光等人，已经在姑娘家院子能藏人的地方藏好了，看着那婆子找到姑娘家，摊开院门进去，叫开了姑娘的门。

    阮十七和陆仪捅破窗户纸，看着那婆子进了屋，贴到姑娘耳边不知道说了几句什么，姑娘上了床，婆子紧跟其后，拉起被子蒙到姑娘头上。

    里正刚刚歇下，听到突然而起的动静，跳下床，扯了件衣服，光着脚就往外跑。

    他是跟着陆家军出过兵放过马的，昨天南安城里那些话传过来，他就觉得肯定有什么大事，而且不是好事，从接了那些话到今天，他提着颗心，从天黑到天黑，沿着镇子来来回回不知道转了多少趟，这会儿刚刚回来歇下，这竟然就出事儿了！

    出了事儿的吴家，就在他家斜对门，他冲出来时，已经里里外外灯火通明，围的全是人，灯火里面，一片哭声。

    里正媳妇还没歇下，拎着鞋子，追在她家老头子后面送出来，看到斜对面灯火通明的吴家，唉哟一声没叫完，就被里正一把捂在嘴上，“别叫！那是官兵，办差呢！你回去，看好门，我去看看。”

    里正媳妇将鞋塞给她家老头子，赶紧往回跑。

    里正跳几步穿上鞋，没敢直接往前，先扬声道：“我是里正，你们是哪里的？出什么事了？”

    “是十七爷，你过来吧。”灯火通明中，有人应了一声。

    里正急忙小跑过去，进到灯火圈里，一眼看到上半身是个婆子，光着的下身却吊着一堆东西的那个假婆子，愕然的嘴都张开了。

    隔天一大清早，人犯被送进南安府衙前，南安府衙就已经开始在北门外搭台子，衙役敲着锣，围着南安城，以及北帝庙转着圈的喊，府衙捉了个淫贼，午后府尹要审大案。

    午后，案子一开审就轰动了，跪在台上，还是上半身婆子打扮，下身只搭条二寸来宽的破布的假婆子，交待到第二桩案子时，台下就比北帝庙前的四台大戏加一起，还要翻倍热闹了。

    陆仪和阮十七并肩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墙外台子上的府尹和那个假婆子。

    “三四十条人命，这些人家，但凡……”陆仪用力拍着城墙，愤懑的说不下去了。

    “好在，抓到了，这些人家，全部枷号示众，你不是让人去看着了？”阮十七拍了拍陆仪的肩膀，审了一夜，他这心情，也极其的不好，“走吧，别看了，找个地方喝点酒，透口气。”

    “嗯。”陆仪应了，和阮十七一起下了城楼。

    阮十七带着陆仪，进了他们阮家那座瑞祥楼，直奔后面临湖的雅间。

    酒菜上来，陆仪拿了只银壶，冲阮十七举了举壶，就开始一杯接一杯的自斟自饮，阮十七和他对坐，也是一只手拿壶，一只手拿杯，喝一杯倒一杯，两人一口气喝了两三壶酒，陆仪才放下酒壶，长叹了口气。

    “别叹气啦。”阮十七也放下酒壶，双手扶着桌子，上身往后靠进椅背中，说着别叹气，自己却是连声长叹，“你从小到现在，就是学功夫学打仗，不象我，从小就不成器的到处晃悠，咱们南边，我差不多走遍了，经过的见过的……

    唉，我跟你说，这事儿，真不算什么，不过三四十条人命，这些人命，这还有个公道能讨回来了，比这凄惨得多的多，沉冤不得雪的，多的是，还有一样，明明是杀了人，杀了不知道多少无辜的人，却还能在家门头上挂一块积善之家的金光闪闪大牌子的，也不是一个两个，唉，想开点儿吧。”

    陆仪看着阮十七，没说话，又倒了杯酒抿着，移开了目光。

    “对了，说点儿正事，你这趟历练世情政务，得几年？”阮十七上身前倾，看着陆仪问道。

    “不知道。”陆仪抿完了杯子里的酒，示意添饭。

    “瞧我这话问的，这历练，自然是历练好了为止，几年哪说得上来，小爷这么聪明，快得很，我跟你一起，怎么样？”阮十七先替陆仪解释了句，接着笑道。

    陆仪正要挟一块鹿肉的筷子一滞，抬起头，认认真真的看着阮十七，“你跟我一起，要干嘛？”

    “历练历练……”阮十七话没说完，看着陆仪一路往下扯的嘴角，连声叹气，“行，我说实话，小爷是个聪明人，没法打马虎眼，咱们实话实说，一来，我成天晃荡，老实说挺无聊的，跟着小爷，就说这个案子吧，办好了，这心情是真好。”

    阮十七满足的长叹一声，这句是实话，他这会儿的心情，确实因为捉到了那个恶行累累的凶手，心情相当的好。

    “第二，我头一眼看到小爷你，就觉得咱俩投脾气……”

    迎着陆仪满是鄙夷根本不信的目光，阮十七干笑两声，“虽说那啥，不打不相识么，我十七长到这么大，见了头一面就打架的，也就咱俩，这也是实话。”

    陆仪哈了一声，接着吃饭。

    “第三，咱们是亲戚是吧，亲的不能再亲的亲戚了，咱们这么亲，我不能不帮你一把……”

    “南边的几个大族，跟陆家都是亲戚，亲的不能再亲的亲戚。”陆仪放下碗，不吃了。

    他虽说从小练功从军，规矩上还是被教导的极严，比如食不语，阮十七废话不断，他这饭没法吃了。

    ”这也是，小爷你可真是明白人，太明白了，怪不得听说你们家老太爷把你当成宝，还真是块……咳，咱实话实说。你看，咱俩一起，事半功倍对不对？”

    陆仪哼了一声，没反驳，这桩案子，多亏了他，要不是有他帮忙，说不定还得多死几个人。

    “我能帮到你，这一条最要紧。至于我为什么想跟着你历练，我这么个不成器的，肯定不是为了成器，唉，实话实说吧，我混到现在，有个道理，总算明白了，要想混的你不惹别人，就没人敢惹你，光凭聪明不行，得象你这样，有人手，当然，就小爷这么聪明的，光凭聪明肯定行，不过我不行。

    阮家的人手，不是我的人手，这个道理你比我懂，我阿爹是挺疼我的，给了我几个人，不过这几个人，你肯定懂，是护着我别让我丢了性命的，至于别的，嘿，那就指不上了，我得有自己的人手，这事儿我想了有一两年了，可这训练人手，真挺难的，我一点儿也不会，这就是我的一点小私心，也就是跟着小爷，历练历练，调教几个自己的人手出来，在小爷你手里，小事一桩是不是？”

    阮十七一脸殷切，陆仪侧头斜着他，端起碗，极其爽利的答道：“好。”

    “嗯？”阮十七被他爽利之极的一个好字，简直要闪着了，“你是说……你听清楚我说什么没有？”

    “我身边都是行军法的，你要是跟着，也一样，要以军法论。”陆仪说完这一句，接着吃饭。

    阮十七眨巴着眼，眨巴了好一会儿，才声调极高的噢了一声。

    这位小爷，可真是……他怎么就这么干脆的就答应了？

    阮十七对着专心吃饭的陆仪，伸手端起饭碗，看一眼陆仪，吃一口饭，为了让他带上他，他做了一整套的方案，现在，他这方案还没开始呢……

    陆仪安安生生吃完了饭，小厮撤了饭菜，摆了茶席，开始沏茶。

    “咳，那个，你什么时候到我们府上？我阿爹问过好些遍了，你有你小姑。”

    陆仪这一个好字之后，阮十七简直就是不知道怎么说话的感觉了。

    “明天吧，今天过去怕老太爷来不及准备，明天中午过府给老太爷，还有小姑请安，后天一早走。”陆仪一边看着承影沏茶，一边答话道。

    “一定要后天一早走吗？能不能晚一天？你知道，我得挑些人，最好能多挑点儿，挑的仔细点儿，不能帮忙，至少不能添乱，今天只有半天了，明天你过府，我肯定得陪着，后天能给我留一天时间挑人最好。”

    阮十七看着陆仪，他现在已经不敢猜测眼前这位陆小爷的想法了。

    “行。”陆仪看了眼阮十七，答应的又是极其爽利。

    阮十七深吸了口气，眉眼舒开，接着眉开眼笑，端起面前的茶示意陆仪，“小爷真是做大事的人，就这份爽利，十七就佩服得很！”

    陆仪嗯了一声，抿着茶，看着有一丝丝心不在焉的阮十七，慢慢抿完一杯茶，看着他笑道：“挑人很花功夫，我这儿没什么事儿，你去忙吧，一会儿我让人递帖子给老太爷，明天到你们府上再见面说话吧。”

    阮十七张着嘴，话到嘴边又笑起来，“行了，我还是别客气了，你今天有什么安排？我把南海留给他，南安城他比我还熟……”

    “不用，我喝会儿茶，再到城里随便走走，没有要特意去的地方，就是随意走走，不必留人。”

    “那……好吧，你今天歇在哪里？晚点我去……”阮十七带着几分犹豫，站起来。

    “在城里找家客栈，大虎已经去打点了，晚点不用过来了，我想好好歇一歇，累了好几天了。”陆仪笑着打断了阮十七的话。

    “行，那我先走了。”阮十七也不多客气，和陆仪拱手别过。

    “宵练去盯住他，多带几个人。”陆仪看着阮十七出了门，眼睛微微眯起，叫过宵练吩咐道。

    阮十七出了瑞祥楼，耸了几下肩膀，掸了掸衣服，往前晃几步，气势就跟刚才不一样了，平时的威风，随着这几步，全数回来了。

    阮十七哗的抖开折扇，一只手背在身后，摇着折扇往前走了十来步，脚步猛的顿住，招手叫东山，“你去打听打听，沙家那两只，在哪儿呢，还有，他知不知道陆家小爷现在在南安城，还有，再打听打听，他这两天都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总之，越详细越好。”

    “是。”东山垂手应了，退后两步，带着人急忙去打听。

    阮十七晃着折扇，接着往前走。

    陆小爷这股子东风，他总得趁一回，不能让这股东风白白刮过南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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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陆将军之三十一

    陆仪是出来清剿各处强贼匪患，以及查看吏治，如果不是碰巧遇到阮十七，他没打算惊动阮家，以及其它诸家故交姻亲，隔天，虽说往阮家递了帖子，往阮家去了一趟，也只见了阮老太爷和阮大爷等几个当家人，以及他小姑，并没有什么动静。

    隔天一大清早，陆仪带着承影等人，往南安城外纵马跑了一圈，看了春耕苗情，回到客栈，阮十七的小厮北海已经在客栈等着了，说他家十七爷说了，到未末前后，他那边就能诸事妥当，他请陆小爷到城南的观远阁，吃南安城最好的全鱼宴。

    陆仪应了，看着北海一溜小跑出去，站了片刻，才转过身，慢悠悠往客栈进去。

    离未末还有两三刻钟，陆仪就带着承影等人，出了房间，想了想，又吩咐白大虎带几个人，别太近，也别太远的跟着，出了客栈。

    观远阁在南安城名气不算小，陆仪前天闲逛时，已经路过一回，看过一回了，这一趟过去，算是路熟。

    走出几条街，陆仪转身进了巷子，承影一个怔神，急忙上前几步，“小爷，观远阁直往前……”

    “不是去观远阁，找个地方看观远阁。”陆仪来回转着手里的折扇，脚步一步没慢。

    承影呃了一声，急忙跟上，他家小爷好象在打什么主意。

    陆仪围着观远阁外一两条街的距离，转了大半圈，找到了个和观远阁斜对角，能将观远阁欢门内看的差不多的茶坊，进去，挑了个看观远阁最好的位置，坐下喝茶。

    陆仪刚刚坐下，就看到一个穿着一身利落的骑装，个子高大，二十多三十岁的英俊男子，带着一队人，走的虎虎生风，直奔观远阁冲过去。

    “让人去看看。”陆仪愉快的挑起眉毛，吩咐承影。

    承影忙示意宵练带几个人过去看看。

    宵练等人刚出去，大约还没到地方，观远阁里咣噹一声响之后，就是一连串的叽哩咣噹，光听声音，就知道打起来了。

    “小爷，会不会是十七爷？”承影看看观远阁，又看看伸长脖子看着观远阁方向的陆仪，虽然知道他家小爷应该用不着他提醒，可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不是会不会，是肯定是他，不用管，这是南安城，出不了大事。”陆仪虽然千挑万选了个好位置，可这个位置也就是能看到几个打到了欢门附近的家丁小厮，至于叮咣不断的观远阁里面是什么情形，他这里一点儿也看不到。

    陆仪看了片刻，就安然坐下，端起杯子喝茶，等着宵练回来禀报。

    承影下意识的瞄向屋角的滴漏，正正好好未末。

    宵练回来的很快，垂手禀报：“是十七爷，跟沙家二爷打起来了，说是沙家二爷知道十七爷在观远阁，打上门的，十七爷打不过沙家二爷，看样子要吃大亏。”

    承影看向陆仪，陆仪正抿着茶，哈的一声笑，“我就知道他要算计我，你再去看着，只要他没被打死，就看着就行，别多管闲事儿。”

    宵练应了，垂手退出，承影眉毛都挑起来了。

    陆仪愉快的抖了抖长衫，接着喝茶。

    远远听着观远阁里叮咣声渐稀，陆仪站起来，示意承影，“走吧，可以去看看了。”

    承影跟着不紧不慢的陆仪，离观远阁欢门还有十来步，迎面，观远阁里，刚才那个二十多岁三十岁的英俊男子，明显一幅刚打过架的模样，带着一群和他差不多模样的长随，昂首出来。

    陆仪急忙避到路边，拧头看着旁边铺子挂的招牌。

    等英俊男子越过他，走出了几十步外，陆仪才转回身，宵练已经迎上来，顺着陆仪的目光看向英俊男子，低低禀报道：“那就是沙二爷。”

    “嗯。”陆仪嗯了一声，他已经猜到了，“十七怎么样？”

    “都是皮外伤，没伤筋动骨，不过，”宵练顿了顿，嘴角扯了扯，“挺惨的。”

    陆仪已经进了欢门，抖开折扇，几步进了大堂，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地上的阮十七。

    阮十七一只眼睛红肿的根本找不到眼睛了，另一只眼睛都肿涨扯的已经变了形，确切的说，他整张脸都已经变了形，外面的长衫已经不见了，一件白绸长夹衣前胸滴滴洒洒全是血，两条腿直直伸着坐在地上，靠在南海怀里，看起来，象宵练说的，真惨。

    陆仪走到阮十七面前，蹲下，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将折扇递给承影，两只手从阮十七的脖子飞快的拍到小腿，拍拍手，从承影手里接过折扇，这才笑道：“果然都是皮外伤，你打不过人家，干嘛跟人家约斗？”

    “我没……”阮十七一只眼睛肿的看不见了，另一只眼睛也看不清了，眼前的陆仪，一会儿实，一会儿虚，“你才来？不是和你说好了，未末，你……坑我啊？”

    “我坑你？”陆仪哈了一声，“这话你怎么有脸说出来，哈，也是，你现在确实没脸了，是你想坑我吧？没坑到我，把自己坑了。

    刚才那是沙家二爷？你肯定打不过他，你惹他干什么？他们沙家，个个都是打人杀人的好手，就算我正正好好未末到，我也不会哪沙家人打。

    我记得我告诉过你，沙家那位大公子，跟我是同袍战友。”

    阮十七往后仰倒在南海怀里，“你那药，赶紧给我涂涂，疼死我了，涂厚点，疼死我了。”

    陆仪站起来，示意承影把药给南海，一边看着南海在阮十七脸上抹上厚厚一层药，一边笑道：“我已经等了你一天，肯定不能再等，你这样子，没个十天八天好不了，你的人，看样子白挑了。”

    “不白挑。”阮十七两只手乱挥了几下，扶着北海站起来，来回晃了几下，又转了半圈，才站稳了，看着陆仪，“我这伤没事，不耽误明天启程。”

    “你可想好了，你这脸上伤的重，一个不小心就得破相。”陆仪眉毛挑起，有几分意外的看着阮十七。

    “破不了相，明天，什么时辰，在哪儿？一会儿我就搬到客栈……”阮十七晃了两晃，南海急忙上前扶住他。

    “扶你们十七爷到客栈吧，泡个药澡，还次真是伤的不轻。”陆仪看着明显还在发懞的阮十七，示意南海等小厮。

    第二天，陆仪真是天没亮就启程了，阮十七真是顶着一张看不清五官的脸，跟着阮仪启程了。

    好在陆仪这趟不赶行程，午末时分，一行人进了离南安城最近的小县，就包了间客栈，安顿下来。

    阮十七又泡了回药澡，重新在脸上糊了药膏，再睡了一觉起来，至少两只眼睛都能睁开了。

    从房间出来，陆仪已经回来了，客栈大堂已经重新摆排过，靠着院子一个清静角落，一张桌子擦的干净的发亮，只放了两把椅子，阮十七一眼扫过，就知道那是他和陆仪的位置，几步过去坐下，喝了半杯茶，陆仪就就出来了，承影等人摆上来两荤两素和一钵浓白的黑鱼汤，和一小锅边上散着微微的焦香的米饭。

    阮十七仔细看了几样菜，先盛了半碗黑鱼汤，“这是专门替我备的？味儿不错，就这几个菜？你日常供奉都是这样？味儿倒是不错。”

    “你们府上吃饭的规矩，都是边吃边说的？”陆仪刚端起碗，看着一边吃一边说个不停的阮十七，忍不住皱眉道。

    “我们府上的规矩，跟你们府上一样，食不语，大户人家都是这个规矩不是，就是因为这个规矩，我才特别想说话，不吃饭的时候还好，一到吃饭，不说点什么，简直吃不下去。”阮十七说这番话时，把四个菜全部尝过了一遍。

    陆仪简直想翻白眼，这货传说中的人憎狗嫌，这一句也不错。

    陆仪闷头吃饭，阮十七边吃边说。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想借你的手跟沙家那厮打架的？早就知道？还是看到了，就站干岸看热闹了？”

    陆仪没理他，不过这不影响他。

    “我觉得你肯定早就知道了，我跟你说晚一天启程，你这种人，大约就想到了，你让人跟着我没有？我觉得你肯定让人跟着我了，跟就跟了，我也没做什么事儿。

    知道我为什么想打沙家那二货吗？唉，我侄女儿跟沙家那位跟你一样什么家族之厚望订了亲，这事我告诉过你，沙永宁，我那侄女儿是嫡嫡亲亲的侄女儿，她爹是我一个爹一个娘的哥哥。

    我们两家订亲订的早，订亲那时候，沙永宁真正的小屁孩，不是毛没长全，是一根没有，我们家里瞧着这门亲事极好，沙永宁那小子，你见过，多好看呢，小时候更好看，他跟你不一样，他是越长越难看，说远了，订亲过后，有几年啊，那小子早长，十三四岁，十四岁吧，他抬了头一个美人儿回家，是个红妓，不是清倌人，就是个戏妓，比他大了五六岁，当时，整个南安城都哄动了。

    我侄女儿气的，不是，我气的，就把沙永宁这小子臭揍了一顿，我是打不过他，不过，我是长辈，他不能还手，打前我都是打算好的，他要是敢还了手，我就去衙门告他，来个义绝。

    沙永宁这小子心机深，竟然没还手，可隔天，他二叔，就是昨天那个，堵住我，把我打了一顿。”

    陆仪实在没忍住，一口汤呛的吐回了碗里。

    “看样子不只这一回，你打上去，他二叔就打回来？”陆仪忍不住问了句。

    “对，差不多就这样，打来打去，打了这么些年，我没吃亏，他也没吃亏，本来想着，借你的东风，我又要一走……怎么着也得两三年吧，你这个历练，历练的是世事人情，时候短了肯定不行，走前痛打那二货一顿，多好，唉。”

    阮十七胃口不错，又盛了半碗饭，泡着鱼汤吃了。

    陆仪已经吃好了，净了手，接过承影递上的茶，抿着，看着阮十七道：“别打了，真打出仇了，你侄女儿嫁过去，不是雪上加霜么。”

    顿了顿，陆仪接着道：“再说，沙永宁虽说爱美人儿，也不见得……算了这事我还是别多说了，陆师父说过，一桩婚姻好不好，男人看和女人看，两样儿，这事儿我不懂，不敢置喙。

    倒是有件事，我跟沙永宁一起，打过几回硬仗，沙永宁托付过我一回，说他要是死了，象你们阮家这样的人家，必定不会让女儿做什么望门寡，你侄女儿必定要再议亲的，这一条不用他担心。

    你侄女儿要是嫁得好，最好不过，要是嫁得不好，不管是哪一种不好，我要是能伸一把援手，请我替他伸一把援手，我答应过他。”

    顿了顿，陆仪接着道：“还嘱咐了句，让我悄悄援手，如果瞒不过去，也不要提他，说是，世间男子，多半小鸡肚肠。”

    陆仪看着阮十七，咽下了沙永宁后面那句，比如阮家那位十七爷。

    阮十七呆了片刻，一口喝了鱼汤，片刻，嘿了一声，“行了，就冲你说的这事，这顿打，我挨就挨了吧。不跟他计较了。”

    陆仪看着他，片刻才移开目光，接着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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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陆将军之三十二

    陆仪从建昌城出来，追着那个假梳头婆子到了南安城，从南安城，也不回头了，径直往南，一路巡查过去。

    一圈巡查下来，再次绕过南安城，一路往北，巡查到离建昌城不远时，已经进了治平十年。

    傍晚，陆仪和阮十七到了离建昌城七八十里路的平县，隔天一大早，陆仪和阮十七还没吃早饭，陆家大爷陆佶就进了客栈。

    阮十七见了礼，忙知趣的避了出去，陆仪看着阮十七出去，看着陆佶，神情就有些凝重，大哥这么急着过来找他，必定是出了什么大事了。

    “没什么大事，坐下说话，正好，我也没吃早饭，一起吃吧，吃了早饭再说，没什么大事。”陆佶笑着拍了拍陆仪的肩膀。

    两人吃了早饭，承影上了茶，陆佶上下打量着陆仪，看起来十分满意，“你这几年的历练，翁翁很欣慰。”

    陆佶的话顿住，低低叹了口气，“你才十九，照理说，该多历练几年，不过，唉，陆师父从京城捎了信来，说你该进京城了。”

    “京城出什么事了？”陆仪敏锐的问道。

    “京城，形势微妙，扑朔迷离，这个时候去京城，是最好的时候，京城如今有金太后，和江皇后，两位皇子，一个十岁，一个十一岁，性情脾气，都差不多成型了，阿爹离世，也十二三年了，陆师父不能站到明处，在京城支撑的十分艰难，再迟，你到京城之后，要站稳脚跟，跟现在启程，就是事倍功半了。

    这事儿，我和翁翁反反复复，商量过不知道多少回，你虽说年纪还小，可，年纪小，也有年纪小的好处，再说，到了京城之后，眼下的情形，一时半会不会有什么大事，到了京城，也是历练，陆师父会留在京城，一直到他觉得放心了，再回来。”

    “嗯，什么时候启程？”陆仪将杯子轻轻放到桌子上。

    他这一趟启程去京城，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到建昌城，回到这片地方了，也许象大伯那样，一把骨灰回来。

    “这个不急，你把手里的事拢一拢，有还没了结的，交给阮谨俞吧，他虽说平时胡闹，大事上还不错，这边了结，就回建昌城，看看你阿娘，收拾收拾行李，就启程吧。”

    “好。”陆仪答应的很干脆。

    陆佶又细细交待了一会儿，起身回建昌城，陆仪启程往京城去，他要做的很多，要准备的东西也很多。

    送走陆佶，陆仪转回客栈，阮十七已经不知道从哪儿进到了客栈里，看着陆仪，神情难得的凝神。

    “我该去京城了。”陆仪看着阮十七，直截了当道。

    阮十七干巴巴喔了一声，呆了片刻，长叹了口气，“你这一去……唉，我真不喜欢你们陆家这规矩，唉。”

    阮十七连叹了几口气，他没什么能说的，不是他能说的事。

    “你不是要考一场春闱？要不，跟我一起去京城吧？”陆仪看着阮十七，郑重邀请。

    “不去。”阮十七头摇的极其坚决，“咱们处了这两三年，我的脾气，你一清二楚，我没有上进的打算。

    而且，如今的京城，咱们说过不只一回，个个都有心思，皇上从即了位，就没太平过，往后，更不太平，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儿，要死多少人。

    你是没办法，不得不去，我家没有这样的规矩，我不去，就是去，也得等……算了，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春闱的事，以后再说吧。”

    “等到能考春闱的时候，我捎信给你。”陆仪看着阮十七道。

    “好。”阮十七应了一声，看着陆仪，先叹了口气，“老陆，虽然我明知道我说了也没用，不过，还是得说，你别太实心眼。

    姓郑的毒死了你大伯，姓金的，也不见得能好哪儿去。咱们常说的，看人，看他的对手，看他媳妇看她丈夫，姓金的跟姓郑的斗了那么多年，没落下风，心计手段不比姓郑的差，心性，也必定不能比姓郑的好哪儿去，还是那句话，你别太实心眼了。”

    “你说了有用，我记下了，你放心。”陆仪沉默片刻，看着阮十七道。

    “唉，就怕到时候身不由已，算了算了，不说了，要说也往好处说，你什么启程？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咱们找个地方，一醉方休，算是我给你饯行了，老陆，无论如何，你得好好儿，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得活着。”

    “好，你放心。”陆仪露出笑意，抬手揽在阮十七肩上，和他一起出了客栈，找地方喝酒。

    三个月后，已经是治平十年的春末了。

    这会儿，对金明池来说，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金明池从湖中到四面八方，都在一片热闹喧嚣中，湖中，演武的水军正演的热闹。

    离御前侍卫那片院子不远，站着两个锦衣玉带，都只有十来岁的少年，虽说只有十岁出头的样子，两人气势神态却已经有了分别。

    右边一件宝蓝长衫的少年气势锐利，下巴微抬，撇嘴看着湖中的演武，“这不叫演武，这叫杂耍，比杂耍还不如，全凭着锣鼓敲的热闹。”

    左边的少年一件玉色长衫，清新的如同初春的嫩芽，“本来就是与民同乐，在一个乐字，热闹就行了，真要照军中那样演，不光把人都吓跑了，连皇上都得吓坏了。”

    陆仪站在两人侧后不远，听的笑起来，往前两步，几个侍卫急忙上前，没等他们呵问，只觉得眼前一花，也不知道怎的，陆仪就越过他们，站到了两个少年两三步处。

    宝蓝衣少年听到动静，急忙回头，正迎上陆仪满是笑意的目光，陆仪看了他片刻，目光转向玉色衣服的少年，露出微笑，欠身致意。

    “哇！”宝蓝衣少年一声惊叹的同时，下意识的张开胳膊挡在玉色衣少年面前，玉色衣服少年踮着脚尖，从宝蓝衣少年肩膀上探出头，也是一声惊叹，随即叫道：“你是不是姓陆？”

    “是，王爷慧眼。”陆仪笑起来，冲年少的秦王，曲膝半跪，“在下陆仪。”

    陆将军陆美人的小故事，就到此吧。

    。九天神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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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一世的你 之一

    平江谢家出才子，这是整个江南，甚至整个天下都有的共识。

    谢家才子，到谢明韵，就连谢家子弟，也觉得只能仰而视之，也觉得谢家的才子，之前之后，到谢明韵，就是那个顶峰了。

    谢明韵今年十九岁，关于他的传说太多，最为天下人津津乐道，是他十岁那年，下场考头一场童子试，接着县考，接着府考，院考，回回都是头一名，一气儿拿了三个案首。

    小三元之后，接着乡试，又是头名，离三元及第，差了两元，离六首差了两首，可天下人，连皇上在内，都十分笃定的认为，只要他下场，会试和殿试的那两元两首，必定是他的，他将是本朝头一个六首三元。

    偏偏这位才气纵横的谢才子，生的又极好，据说好看到真正的沉鱼落雁。

    平江谢家人才辈出，自然是和所有大家族一样，老宅是祭祀之地，一族之本，是致仕之后安度晚年，也是幼时成长，当然也是每次考试要回来的地方。

    平江谢家另一半，在京城大宅。

    谢明韵生在京城，长在京城，平江老宅，只在考试时，来来回回住过一阵子。

    谢明韵的祖父谢家安宽厚有智，是他那一辈兄弟中最具威望者，在科举上却一路坎坷，年近四十才考出了乡试，和儿子谢光同榜，谢光高居前三，他吊在榜尾。

    这一考之后，谢家安就断了科举仕途之心，眼望着儿子，专心替儿子打理诸般杂事庶务。

    谢光也没辜负他爹的期望，隔年到了京城大宅，再一科的春闱，考了个一甲第三。

    后来，据皇上自己说，谢光的文章策论，比第二名榜眼还要好一些，和状元不相上下，之所以点了他做探花，是因为他实在好看，三个人中间，他作探花最合适。

    高中探花这一年，谢光也不过二十三岁，刚刚成亲，娶了书香大家江宁明家的姑娘，夫妻相得，一家子用花团锦簇来形容，半点不过份。

    谢明韵是谢光的长子，生在谢光高中探花半年后，一生下来就好看的出奇，稍大一点，过目不忘，明理明事，从生下来，就是他爹他娘的掌中宝，他祖父祖母的眼珠子，以及，谢氏族长以及几位身居高位的长辈的期望所在，在谢氏全族，以及整个京城的仰视中长大。

    这样的出身，这样的家境，谢明韵却是出了名的冷情冷性不苟言笑，据说从小就没怎么哭过，当然也没怎么笑过，待人接物礼貌周到无可挑剔，却近在眼前同时远在天边，让人只能远观没法靠近。

    谢明韵十一二岁就考出了三个案首，之后七八年，却再没下过场，外面的说法，是说他要是下场，必定一考而中，毕竟连皇上都等着在本朝出一个六首三元呢。

    要是考中了，必定要授官，十三四岁，十五六岁就踏上仕途，太早，也太辛苦了。

    这说法大家都认可，毕竟，人家谢家又不缺官。

    只有谢家族长，那位做到工部尚书时，就已经比几位相公都大了好几岁的谢尚书，一肚皮苦水。

    他们谢家这位大才子，这位他十年前就敢断定必定能早早拜相，能做首相的侄孙，他不是要晚几年考，他是不打算再考了，他说他就没打算入仕途！

    除了这件，还有亲事，谢明韵今年十九了，还没定亲，不是没挑到好的，而是，他压根没挑过，他说他没打算成亲。

    这样的谢明韵，却不成家，不立业。这是谢尚书，和远在荆湖北路的谢漕司夫妇，以及谢家有资格知道这件事的族老们，这小十年来，最烦心，和最糟心的事。

    ……………………

    苏囡和表姐表妹们趴在祠堂仪门外鼓架后，屏气噤声，等着看她们谢家那位传说的神仙一般的大才子谢明韵。

    这个鼓架就几根交叉的粗木头，平时藏不住人，不过这会儿鼓架外面搭上了垂到地面的大红盖布，这盖布后面，就能藏人了。

    不光这鼓架，别的，但凡看祠堂的才叔觉得不好看的东西，全盖上了大红盖布，不过呢，这个鼓架位置最好。

    她们族里这位谢大才子，上回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八九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苏囡和她这帮表姐表妹们还太小，根本不懂什么才子什么好看的。

    这一回，听说她们家谢大才子要回来祭祖，满族的姐妹，不光姐妹，连兄弟在内，没有不兴奋的，人人都想和这位让全族人骄傲的大才子说上一句两句话，就算说不上话，看一眼两眼也行啊。

    谁知道她们家谢大才子，回来前就打发人提前收拾好了住处，他那辆精致好看的大车，直接进了院门，在影壁后下的车，去拜见几位族老，都是车去车回，除了族老，和有限几个长辈，别的，竟是一个人不见。

    平时更是不出院门半步。

    苏囡她们一群，从她们家谢大才子回来那天，盯到现在，两三天了，竟然半丝机会都没有！

    今天她们家谢大才子要来祭祖，到这仪门前，他无论如何都得下车吧，不下车那车也进不去，他下了车，总不能象个女人一样戴什么帷帽吧，这一回，肯定能看上一眼了。

    跑到这儿来蹲点看才子，是苏囡想出来的点子，她先想出来，先跑在前头，她占据的位置也就最好，在鼓架一侧，身子被鼓架上的大红盖布遮住，头被圆圆的大鼓挡住，目光正好从圆圆的大鼓和鼓架之间那条斜缝看出去。

    一群表姐表妹运气就没这么好了，一个个挪过来挪过去，又想挪个能看清楚的地方，又怕惊动了背着手，一脸严肃站在仪门外的才叔。

    苏囡紧紧抓着大红盖布和盖布下的鼓架，不管表姐表妹们怎么扯怎么挪怎么急，她守着她的绝好位置，岿然不动。

    几个族老先进来，族老后面，几个嫡支子弟满脸荣光，侧身让着位穿着件素白薄斗蓬的谢明韵。

    谢明韵素白斗蓬没有丝绸的闪亮，看起来却比丝绸柔和许多，里面一件素白长衫，束着根丝绦，他几乎比所有的人都高，站在人群中，真正的鹤立鸡群。

    苏囡光看衣服，就看的眼花，也就是一身素白而已，怎么会这么好看！

    谢明韵的人，他那张脸……

    苏囡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人，怎么能好看成这样！

    “天哪！”不知道哪位表姐一声惊呼，也不知道谁挤了一下，谁推了一把，鼓架一阵晃动，圆圆的、巨大的鼓也跟着晃动。

    苏囡吓的急忙去揪大鼓的拉手，要是把鼓架晃翻了，看不成不说，都得罚跪！

    苏囡刚抓住大鼓拉手，身后被不知道谁撞了一下，一个趔趄，就听到旁边一声惊叫，那鼓架带着大鼓，大鼓带着她，往前扑倒。

    正正好好，谢明韵走到鼓架前，闪身避过砸在鼓架前面的大鼓，正好看到苏囡伸着胳膊，一个狗啃泥摔在大鼓右边，他的左边，苏囡摔的一声惨叫，两只手乱抓，想赶紧爬起来赶紧跑，一把正揪在谢明韵长长的斗蓬上。

    谢明韵反应极快，在苏囡抓到他的斗蓬时，已经一脸厌恶的拉开斗蓬带子，甩开了斗蓬。

    苏囡连摔带吓，早就头晕眼花，连抓带抱着斗蓬，连滚带爬往外逃。

    才叔气的乱跳，“砸着没有？快扶起来！死妮子，看我不告到学里！唉哟九公子，唉哟老太爷……”

    几个族老无奈的瞪着摔成一团，正连滚带爬往外跑的一群小妮子，却没什么生气的意思。

    谢氏族规宽和，讲究天人之学，而且族中女子自小起，都是和兄弟们一起读书的，谢家姑娘活泼胆子大，那是出了名的。

    再说，他们谢家这位大才子，谁不想看看啊，连他们自己，都专程去看过呢。

    只有才叔，一心一意要在九公子面前露个脸显示一下才干，却被几个小丫头搅了局，气的两只脚一起蹦，他非得告到学里不可！

    谢明韵眉头微蹙，斜了眼他那件被苏囡抱了一个角，一大半拖在地上的斗蓬，正要转身进去，眼角余光暼到跑到飞快的苏囡抱着那一角斗蓬往脸上按了下，一边丢斗蓬，一边和拉了她一把的小姑娘语若连珠的笑道：“这味儿好熟悉，在哪儿闻过……”

    谢明韵如雷轰顶一般，直直的盯着苏囡，瞬间，又脸色惨白。

    苏囡已经扔了斗蓬，和那群小丫头跑出祠堂，跑没影了。

    “九哥儿怎么了？吓着你了？”谢明韵的异常太过显眼，周围的人都看到了，三老太爷忙关切道。

    “没事。”谢明韵强行压住狂跳不已的一颗心，“哪里会吓着？是……有个困扰了好些年的学问关节，刚才有所悟。”

    三老太爷一脸的皱纹全抬到额头上去了，环顾周围的谢家子弟，语重心长，“你们看看，九哥儿时时刻刻都想着学问之事，这样时时刻刻，日积月累，才有了这样的成就，你看看你们，哪一个能象九哥儿这样？”

    一众谢家子弟躬身受教。

    谢明韵再次扫了眼祠堂门口，欠身道：“三翁翁过奖了，京城诸家都说咱们谢家老宅风水极佳，最宜学问，看来真是这样，倒不是时时刻刻想着，是回到家里，在叔伯兄弟们中间，熏陶之下，才有所启发，有所感悟。”

    “这话倒是不虚，咱们谢家老宅这风水，确实是最宜学问。你真该多住几天，跟你三哥他们论一论学问，也好让他们得些指点，有所长进。”

    三老太爷被谢明韵这几句话说的眉开眼笑，捋着胡须，看着谢明韵，满是期望。

    “遵三翁翁教训。”谢明韵欠身应的恭敬。

    三老太爷心情更好了，一边哈哈笑着，一边抬手示意谢明韵，“吉时快到了，咱们先进去祭祖，九哥儿，你能回来一趟，你三翁翁我不知道多高兴……”

    谢明韵微微欠身，恭敬的跟在三老太爷身侧，看起来十分专注的听着三老太爷的话，进了祠堂仪门。

    进了祠堂，三老太爷收了笑容，咳了几声，郑重起来，先上前净手。

    谢明韵退后两步，看了眼垂手立在仪门外的小厮青叶，青叶急忙紧几步上前，谢明韵低低道：“刚才拉脱了我那件斗蓬的小丫头，看清楚了？”

    青叶点头。

    “去查一查，哪一房哪一家的，打听的越细越好。”谢明韵接着吩咐。

    青叶低低应了句是，垂手退下。

    三老太爷已经净好了手，谢明韵忙几步上前，接水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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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一世的你 之二

    谢明韵从祠堂出来，见青叶垂手站在祠堂门口，脚步微顿，和正说的高兴的三老太爷欠身道：“刚刚有所悟，我想赶紧回去理一理，晚些再去给三翁翁请安。”

    “好好好！做学问，就该象你这样。”三老太爷笑的眼睛都成一条缝了，都说九哥儿冷若冰霜什么什么，果然人言不可信，九哥儿多好的孩子呢！

    谢明韵微微欠身，看着三老太爷走出几步，和几位堂伯堂叔堂兄弟们拱手别过，一边大步往他自己家过去，一边吩咐青叶：“说说。”

    “是，那位小娘子姓苏名囡……”

    谢明韵脚下猛的一绊，往前踉跄一步，却拧着头紧盯着青叶急急问道：“姓苏？你问清楚了？是姓苏？”

    青叶眼睛都瞪大了，他该淡定，可他实在控制不住自己，至少这瞪大的眼睛控制不住。

    九爷可从来没这样失态过，他在九爷身边侍候了四五年了，从没见过这样的九爷。

    刚刚在祠堂里就叫他进去吩咐，到刚才一刻不等急着听禀报，再到现在，听到个姓名，就失态成这样……

    这是出什么事了？

    青叶惊疑归惊疑，连眨了几下眼，赶紧点头答话，“问清楚了，是姓苏，姓苏名囡，苏囡。”

    谢明韵站住，深吸了口气，慢慢吐出来，勉强压下满腔理不清的热辣激动，再吸再吐了一口气，才说出话来，“你接着说。”

    “是。”青叶简直有几分惊惧了，紧跟在大步往前的谢明韵身后，语速都比平时快了不少。

    “苏姑娘今年十三，父亲苏姓讳长卿，是个秀才，母亲是谢家姑娘，正字辈的，叫谢正纹，苏姑娘刚满周岁的时候，母亲意外而亡，到底是什么意外，还没打听出来。”

    青叶瞟了眼谢明韵，见谢明韵眉宇间，飞扬着明显的喜气，纳闷之余，心情却轻松下来，他家九爷这会儿简直是前所未有的高兴。

    “苏姑娘母亲谢娘子意外去世时，苏秀才几近疯癫。

    说是苏秀才寒门小户，是个孤儿，自小在谢家族学附学长大，也是因为在谢家附学，才认识的谢娘子。

    谢娘子父亲早丧，母亲乔婆子守着她，没再改嫁，靠着乔婆子陪嫁的四十亩地，和族里的照应，日子过的算是宽裕。

    谢娘子嫁给苏秀才后，虽说不是倒插门，也跟倒插门差不多，一家三口就住在乔婆子家里，两人成亲后隔年，苏秀才就考中了秀才，两个月后，苏姑娘出生，当时族里都极看好苏秀才。

    没想到，一年后谢娘子意外而亡，苏秀才。”

    青叶顿了顿，再看了眼凝神听的极为专注的谢明韵。

    “都说他从此就疯疯癫癫了，到底怎么个疯癫法，还没细打听清楚。”

    谢明韵仿佛放下了一块巨石般，长长吁了口气，手里的折扇在胸口拍了几下，愉快的抖开，欢快的摇着，“其余的，再去仔细打听，还有苏姑娘的……”

    谢明韵的话顿住，好象在想怎么说，迟滞了好一会儿，才接着吩咐道：“关于苏姑娘的事，不管大小，只要能打听到的，都打听打听，不急，咱们要在这里住一阵子，一定要打听的清楚仔细，还有，苏姑娘是个……要小心打听，不要惊动了人。”

    “是。”青叶一边怔神一边赶紧答应。

    要在这里住一阵子？不是说明天一早就启程？

    好象真出什么大事了……

    谢明韵往回走的极快，一进院门，就命研墨，几个小厮一溜小跑，在谢明韵之前，急急跑进书房研墨铺纸，谢明韵进屋坐下，提笔写信，几乎一挥而就，吹了吹，折起封好，递给青叶，“立刻递送回京，红叶去一趟，和三老太爷禀一声，就说我要在老宅住一阵子，晚些过去给他请安。”

    小厮红叶垂手答应，退出来，急忙去传话。

    青叶安排人立刻启程往京城送信，回到书房门口，看着在书房里来回踱着步，一幅心神不宁模样的谢明韵，再一次从进祠堂时回想起，是那位苏囡姑娘，还是别的什么地方，有什么不对？

    “你进来。”谢明韵突然站住，叫青叶。

    青叶急忙进屋，谢明韵看着他道：“苏姑娘家住在哪里？打听了没有？”

    “说是和族学隔了一条街……”

    “族学？”青叶话没说完，就被谢明韵打断，“对了，她今年才十三，上学没有？”

    “上了，说是春天里刚刚考进内学堂。”青叶急忙答道。

    谢家族学分内外学堂，外学堂是初进学的谢家子弟，以及来附学的不管哪家子弟，初学识字断句的学堂。

    等到十二三岁，可以开笔做文章之后，谢家子弟依程度高低，陆陆续续转入内学堂，而外姓附学之人，则要再晚上一年两年，通过内学堂的考试，才许进入内学堂。

    谢家内学堂的外姓子弟考试，出了名的不容易，能考进内学堂的外姓子弟，几乎都会在当年，或是隔年，参加童子试，几乎都能考过。

    因为这个，平江府不少人把谢家内学堂的外姓子弟考试，视作童子试的试金石，能考进谢家内学堂的，必定能考过童子试。

    谢明韵听说苏囡考进了谢家内学堂，眼睛微眯又舒开，折扇在手心里用力拍了几下，脸上的笑意竟然掩饰不住。

    她考谢家这内学堂，自然是易如反掌。

    “让人去打听了吗？”谢明韵出了一会儿神，突然问了句。

    青叶一个愣神，差点反应不过来。

    他家九爷吩咐的事，什么时候要吩咐第二遍，要这么追一句过？九爷什么时候能容得下领了差使还得追问一句的下人小厮了？

    见青叶一脸傻愣的看着他，谢明韵竟然下意识的避开了青叶的目光，用力咳了一声，想说句什么掩饰一下，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来，转了个身，抖开折扇，立刻又合上，又转个身，大步往外走。

    “屋里太闷，出去走走。”

    青叶急忙跟上，出了书房，招手叫上诸小厮长随，跟在谢明韵身后，出了院门。

    谢明韵出了院门，站在院门台阶上，却不动了，折扇在手里转了几圈，转头看着青叶道：“族学在哪里？”

    平江府老宅他没来过几回，来过的那几回，也从来没逛过。

    “这边。”青叶急忙往前一步带路，心里却在掂量，九爷是要去族学，还是要去和族学隔了一条街的那条街？

    “回去吧。”谢明韵刚走了没几步，突然一个掉头，又回去了。

    青叶原地转了个圈，又转了一圈，赶紧跟上，只觉得头已经晕了，九爷这是怎么了？可千万别出什么事儿啊，要真出了什么事儿，他粉身碎骨都不够啊！

    谢明韵冲回去的比冲出来时还要快，一头冲到书房门口，在门外突然顿住，呆站了片刻，垂着头下了台阶，在四方天井里，慢慢转起了圈。

    要真是她……一定是她……

    她今年十三了，只比他晚了六年，难道……

    谢明韵脚步顿住，心里一阵绞痛，只晚了六年……不对，不是这样，他有些慌张了，时和空和地，三千大千世界，轮回转世，这些，他和玄空大和尚论过不知道多少回。

    此地，丝是丝，稻是稻，四书五经，三坟五典，都是那些东西，不过些许不同，这山川河流，也大体如彼，可这人，这一世又一世，却全然不同，物是彼物，人非彼人。

    玄空大和尚说得对，三千大千世界，必定有同有不同，这里物同人不同，也许那里人同物不同，或许又一处，人同物同时不同，或许，人物时都不相同……

    这里的三年五载，谁知道彼处，又是何年何月，就是他，去时和来时，真是同一时么？只怕不是……

    他不该想这个。

    他该想的……是她么？一定是她！必定是她！

    他带着她的气息，她说在哪儿闻过……是在从前啊，大千三千世界里的从前……

    她答应过他，她说，下一世是他的下一世！

    谢明韵心里一阵冷一阵热，一阵松一阵紧，在小小的四方天井里，转的脚步凌乱，心绪纷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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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一世的你 之三

    在四方天井中不知道转了多少圈，纷乱了不知道多少心思的谢明韵总算站住，仰头看着已经开始西斜的太阳，半晌，垂下头，抬脚往外走，走了两步，突然顿住，怔怔的又想的出了神。

    他头一回见她时，穿的哪件衣服？

    “更衣。”谢明韵一个转身，一边急步进屋，一边吩咐道。

    青叶被他家九爷这一转一吩咐，竟然没反应过来，这个更衣，是哪个更衣……

    从九爷从祠堂里出来，这一两个时辰，他觉得九爷简直不是九爷了，他简直不会侍候他家九爷了……

    谢明韵挑了件青莲色长衫，犹豫了好一会儿，又挑了件浅雪青色斗蓬，穿好出了屋，在廊下又站住，再进屋，吩咐青叶捧着大镜子，对着镜子，来来回回，纠结无比的看了好一会儿，才下了决心，转身出门。

    谢明韵再次出了院门，走了几步，青叶想来想去，还是一步上前，陪着十二分的小意道：“九爷，要是去族学，从这儿过去最便当，要是去和族学隔了一条街的那条街，从那边便当。”

    “什么时辰了？族学，”谢明韵脚步一顿，瞄了眼四周，至少神情上看起来十分淡定的问道：“放学了没有？”

    “还没有，内学堂课业重，比外学堂放学晚，这会儿，还得一个时辰才能放学。”青叶答的尽量详细。

    “嗯，去族学。”谢明韵话音刚落，青叶已经指了方向。

    谢明韵大步流星出了巷子，突然又站住，把紧跟后面的青叶闪的上身晃了两晃，差点撞到他家九爷身上。

    谢明韵面前就是人来人往的热闹街道，他这么一站，立刻就有不知道多少道目光看过来。

    谢明韵一个转身，又往巷子里进去了。

    此事重大，他不能冲动，他得打听清楚，再打算清楚之后……

    可打算清楚和他这会儿去看一眼，并不冲突。

    他就是到族学里看一圈，三老太爷想请到他族学里讲一回课，甚至不讲课，哪怕就是去转一转也行，这话讲了至少有四五遍吧，他这会儿去族学看看，算是奉了三老太爷的吩咐，就是一件寻常小事……

    谢明韵再一个转身，又往巷子外去。

    青叶紧跟着一个转身，这一回他倒是转的极其利落，并且准备好了下一次的转身。

    这一趟，谢明韵没再转身，步子很快，径直进了族学所在的那片清静林子。

    刚进了那片林地，奉了青叶示意，赶紧先跑过去看位置看情况的小厮就一路小跑迎上来，俯耳和青叶低低禀报。

    青叶示意小厮前面带路，紧跟上一步，禀道：“刚刚考入内学堂的，都在东边一排，听说有几个小娘子，因为到祠堂里淘气，正罚跪呢。”

    “嗯，先从……”谢明韵脚步微顿，“从西边看起吧。”

    “是。”青叶心里微微一宽，照他的经验，他家九爷那份凡事多想至少一步的性子，应该是从西边先看起，果然这样。

    菩萨保佑，他家九爷好象还是他家九爷，他还是能侍候他家九爷的。

    最西边一排，正给两三个十八九岁的谢家少爷讲易的白胡子先生，一眼瞥见了谢明韵，惊讶的眉毛眼睛一起飞起，手里的书都没来得及放下，急忙站起来往外扑，还没出屋，手先拱起来，“一定是九叔了？侄儿谢正旬，见过九叔，听说九叔精于易学，侄儿正给他们讲易……”

    “你只管上你的课，扰了你们，就是我的大错了。”见是晚辈，谢明韵微微欠身还了半礼，言语态度客气谦虚，“三翁翁吩咐我过来看看，我先看一看，以后得空，再和先生请教易学。”

    “不敢当不敢当，是是是。”谢正旬脸上一片荣光。

    他们谢家这位凤凰般的大才子，可是出了名的目无下尘，却和他如此客气说话，这是不是说明他至少形象不俗，能入得了他这位九叔谢才子的眼……

    “九叔和玄空大和尚论易的那篇语录，侄儿翻来覆去看了至少十遍，诸多不解，九叔若能指点一二，正旬先谢过九叔。”

    谢正旬连连长揖。

    “玄空大和尚道行高深，我也有诸多不解，若得空，咱们一同参悟。”谢明韵言语态度谦虚和蔼到无可挑剔。

    青叶有几分木愣的看着他家九爷，他家九爷礼仪上无可挑剔那是出了名的，可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过。

    现在这样！这就是，春风拂面过！

    他家九爷，还是变了……

    谢明韵客套了几句，让进正上着课的谢正旬，在谢正旬和几个学生激动仰慕的目光中，皱眉吩咐红叶，“是我疏忽了，你去跟山长说一声，我就是来随意看看，请……”

    谢明韵话没说完，就看到山长谢明远一只手拎着长衫前襟，连走带跑急奔过来。

    谢明韵郁闷的闷哼了一声，好了，不用红叶去说了，得自己当面说了。

    谢明韵拱起手，忙急步迎上去，长揖下去，“山长。”

    “不敢当不敢当！”谢山长看着谢明韵，眼睛都瞪大了，这是他头一回见到这位名扬天下的谢家才子，这好看……可是真好看！

    “没想到九公子……”谢山长看的一阵眼花，好在他也算是经多见广的，连眨着眼，掩饰着那份其实没法掩饰的失态，干脆哈哈笑起来，“真没想到，九公子能来咱们族学……我是说，九公子早就该来咱们族学，让……不是不是，我是说，九公子虽说年纪不大，学问之精，已经是少有，要是能来族学讲几次课，这话我跟三老太爷说过好些回，九公子这边请，我先带你……”

    “实在不敢当。”谢明韵总算插进话了，赶紧打断再一个长揖，“就是奉了三翁翁的吩咐，让我到族学里来习学一二。听说今年学里有将近二十个学生要下场考试？离考试也没几天了，山长必定繁忙，我就随便看看，不敢多打扰山长。”

    “这是什么话？怎么能说打扰？求之不得！”谢山长的兴奋劲儿，一时半会是褪不下去了。

    “实在不敢多打扰，”谢明韵简直有点儿急了，这也是他厌烦外出走动的原因之一，你来我往的应酬，实在是烦人之极，无聊之极。

    “三翁翁吩咐我在家多住一阵子，先到族学看看，今天奉命过来，只是四处走走，随意看看，今天不敢多打扰山长，以后，只怕是要常来烦扰山长的。”

    谢明旬是个灵动无比的精明人儿，虽说兴奋的有点儿发傻，但还是有足够的精明，听出谢明韵的言下之意，忙往后一步，哈哈笑道：“好好好，九公子先随意看看，九公子要是能多住一阵子，那就太好了，九公子请，九公子随意。”

    谢明韵也不多客套，冲谢明旬拱了拱手，往前面一排过去。

    谢明旬捋着胡须，看着谢明韵转过一排房子，看不到了，揪着胡须出了片刻神，吩咐老仆，“去各处说一声，都安心上课，不许乱动乱看，否则必定严惩！你去一趟三老太爷府上，跟三老太爷说，九公子到学里来了，问问……算了，这话得我亲自去问，你跟三老太爷说，等九公子走了，我立刻过去请安。”

    老仆忙应了，赶紧去传话。

    这会儿，整个族学，从先生到学生，都是一片躁动兴奋，不过山长发了话，还挺严厉，一个两个，端坐不动，只拼命转着眼珠往外看。

    谢明韵从来不在意别人看不看，以及怎么看他这件事，只管一路走一路看，看起来闲闲散散的从西边一路往东边看过去。

    最东边青砖青瓦，廊檐宽宽的一排屋子前，漫着青砖，几棵粗大的古树枝繁叶茂。

    正对着宽廊台阶，一排儿跪着七八个十二三岁，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本书，一边罚跪，一边努力背书。

    跪在最边上的一个小姑娘，也捧着书，书举在脸前，却明显没背书，应该是听到了动静，乌溜溜的眼珠往谢明韵这边斜看过来，见竟然是谢明韵，五官飞起，无声的哇了一声，赶紧用胳膊肘捅紧挨她跪着的另一个小姑娘。

    另一个小姑娘明显憨直得多，“你干嘛……哇！”的叫出了声。

    跪了一排的小姑娘齐刷刷看向谢明韵，苏囡旁边的小姑娘顿时懊恼不已，“早知道，还去什么祠堂啊，不过还是罚跪好，看的清楚，阿囡你看他换衣服了，真好看！”

    “还不跪好！成何体统！”一直屏气端坐在屋里的先生气急败坏的冲出来，手里的戒尺乱挥。

    一排小姑娘，从苏囡起，赶紧将书举到脸上，哇哇的念。

    “回回都是你！”先生一戒尺拍在苏囡背上，“书背好了没有？给我背！”

    苏囡忙放下举在脸上的书本，背到身后，背的简直就是一串儿到底不带喘气儿的。

    谢明韵站在屋角古树下，目不转睛的看着苏囡。

    这双乌溜溜黑极亮闪的眼睛……少了份深邃，多了股活泼泼的生气，她还记得他吗？她会不会和他一样？真是她吗？

    谢明韵直直的看着苏囡，看的柔肠百结，五内俱焚。

    “九爷。”见谢明韵直直站着，失了魂一般，青叶下意识的打量了一圈四周无数的目光，忍不住低低提醒了句。

    他家九爷这到底是怎么了？

    看中人家小姑娘？这断不可能，九爷见过的美人佳人才女尤物甚至诱人到妖孽的，多了去了，他从来没见过，更没听说过他家九爷哪怕多看一眼过。

    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儿了！

    “九爷。”见谢明韵恍若未闻，青叶只能再叫一声，硬着头皮拉了下他家九爷的衣袖。

    “噢！”谢明韵恍过神，急忙移开目光，看向趴满了人头的窗户和门，再次急急移开目光，看向微微飞起的青瓦屋脊。

    苏囡已经一口气背完了那篇文章，翘起嘴角，带着丝丝得意看着先生，先生下意识的瞄了眼仰头看屋脊的谢明韵，板着脸教训，“通篇下来，句子都不断！重新背！”

    先生教训的空儿，苏囡已经偷瞄了好几眼谢明韵，看的差点没听到先生说什么。

    “背哪……是！环滁皆山也……”苏囡再背，快还是一样快，不过句子倒是断开了。

    “九爷。”青叶再拉一下谢明韵，九爷这么仰头看屋脊，这简直就是，车马摆开的告诉大家，他在失态中。

    “我没事。”谢明韵再次恍过神，急忙低头垂下目光，目光正正迎上苏囡偷瞄过来的目光，一眼对视，只觉得一颗心猛的抽成一团，竟然往后踉跄了一步。

    “九爷！”青叶吓了一跳。

    “我没事，没事！”谢明韵心神震荡，又往后退了一步，竟然不敢抬头再看，一个转身，急急往外面走，“回去吧，该回去了。”

    。九天神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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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一世的你 之四

    谢明韵真在老宅住下来了，并且在三老太爷请他到族学讲讲课时，一改先前的推辞，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谢明韵先往族学去了一趟，正式拜会了谢山长，和谢山长认真商量了他怎么上课才最好，当然，最后商量出来的结果，是谢明韵的打算，他不拘于给哪些学生上课，只隔天开一场或讲经或讲易或讲别的什么，内学堂里，谁愿意去听，过去就行。

    谢明韵商量好回去了，谢山长急急召集了族学里的诸主事人，以及几位有声望的先生，商量这讲座，该放在哪里。

    可以想见，谢明韵的讲座，整个内学堂里，肯定是人人想去听要去听的，不管听不听得懂有没有兴趣，那不重要，看人就行了。

    连谢山长都打定主意，九公子这讲座，他肯定是一场不准备错过的。

    这个地方，就得挑好了，得能挤得下整个内学堂的学子，和族学里的先生，以及，族里不知道要来的多少人。

    商量来商量去，这头一场讲学，准备放在正山堂，正山堂虽然不算最宽敞，但一来正山堂所有的门都可以卸下，二来，正山堂外有个大院子。

    到时候把所有的门卸下来，就可以延到院子里，要是下雨，或是天寒什么的，就在院子里搭起棚子，要是九公子能一直讲到冬天，也不过棚子里多放几个炭盆就可以了。

    商量妥当，谢山长急急忙忙的往三老太爷府上去，禀报，以及请示是不是现在就把棚子搭起来。万一明天就下雨了呢？

    这头一场，务必要一切妥当到不能再妥当才好啊。

    搭棚子才几个钱，三老太爷立刻就吩咐了下去，请城里最好的棚匠，在正山堂院子里，连夜搭起棚子。

    谢明韵给自己安排的头一次讲课，就在第二天下午。

    回到自己家里，谢明韵把自己关在书楼里，从楼下看到楼下，再从楼下看到楼上，纠结万千的掂量着他明天这头一场讲课，到底讲什么才最好？

    明天算是正式露面在她面前，无论如何，都要让她有所印象才行。

    可他到底该讲什么呢？

    易？他好象从来没听她说到过易，她书画上很通……错了，那是从前，要讲现在，现在，她喜欢什么？

    “青叶！”谢明韵往书楼门口叫了一声。

    青叶应声而进。

    “打听的怎么样了？”谢明韵眉头紧皱。

    “小的让枫落跑了一趟，打听到一些。”

    青叶急忙垂手答话，心里暗暗庆幸，幸好这件事他追得急，这会儿虽说打听到的还不多，但好歹也能有话可回。

    “苏姑娘今年十三，自小儿就跟在外婆乔婆子身边，乔婆子是出了名的泼辣利落，做的一手好针线，苏姑娘说是自小儿就很淘气，和表姐谢十一娘谢直婉，谢十三娘谢直柔最为要好，三个人……原话是说，淘的人憎狗嫌。”

    青叶偷瞄了他家九爷一眼，见他家九爷眉梢微挑，只有兴致，半分不悦没有，心里微松，接着道：“谢直婉和谢直柔的父亲和苏姑娘的母亲谢娘子同一个祖父，谢直婉和谢直柔的父祖都健在，对苏姑娘一家极是照顾，三个人，情同姐妹。”

    谢明韵专心听着，却又有些分神，这两位谢家姑娘……今天跪在苏囡旁边那位，不知道是婉，还是柔……

    “苏姑娘的父亲苏秀才，如今在族学外学堂教书，说是他就是苏姑娘母亲刚过世那一两年，疯颠的厉害，后来就渐渐好了，如今虽说脾气性格儿怪一些，别的，倒没什么。

    苏秀才极疼苏姑娘，不管苏姑娘做什么，苏秀才都不肯责罚，据说连句重话都没说过，族里上下，除了乔婆子训斥责罚苏姑娘时，他闷声听着不说话，别的，不管是谁，也不管苏姑娘闯了什么祸，他都不许哪怕瞪苏姑娘一眼，若有人训斥什么的，他必定要跟人争吵，甚至要打架。”

    青叶一边说，一边小心的瞄着他家九爷，他家九爷太奇怪了，奇怪到他的好奇心都生出来了，他极想知道他家九爷到底出了什么事儿了。

    “苏秀才手无缚鸡之才，可因为苏姑娘，真跟人打过架，听说象疯子一样不要命，因为这份不要命，虽说手无缚鸡之力，也没人惹他。

    苏姑娘的外婆乔婆子也是个泼辣利害的，不过极是明理，苏姑娘要是闯了什么祸，淘气的过了，左右邻居都是告到乔婆子那里。苏姑娘考进内学堂后，也有告到学堂里的，祠堂里那场事，才叔就是告到了学堂。”

    青叶又瞄了眼他家九爷，他家九爷目无焦距，脸上的笑容如夏日暖风，柔和的让他浑身不自在，这太反常了，简直出妖了。

    “苏姑娘很聪明，据说一篇文章，看上一遍两遍，就能背下来了。族学里，惩罚多半是背书，据说苏姑娘在外学堂念书时，先生罚她，从来不罚她背书，都是罚站，或是罚她抄书，说是苏姑娘不喜欢写字，一笔字写的也不怎么好。”

    谢青韵一边听一边笑，不知道想到什么，一脸无奈的摇着头。

    “苏姑娘小时候爱跟人打架，据说苏姑娘打架的本事很不错，同龄的男孩子多数打不过她。”

    青叶瞄着谢青韵，接着禀报。

    “别的，还在打听，因为九爷吩咐过，要悄悄儿的打听，不敢太张扬，就慢了些。”

    “嗯，你很仔细，再打听，越细越好，包括苏姑娘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谢明韵吩咐道。

    青叶垂手答应，心里涌起股怪异，却绝不敢相信的感觉。

    谢明韵再次从书楼一楼看到三楼，又从三楼看下来，思忖再三，总算拿定了主意，明天他就讲君子六艺，先看看她喜欢什么。

    谢明韵有生以来，头一回这么慎重、以及紧张和担忧的准备到人定时分，再三斟酌了明天要讲的一二三，沐浴时再想一遍，躺在床上又细细过了一遍，闭上眼睛，却思绪纷乱，无法入睡。

    谢明韵干脆起来，吩咐青叶温了壶黄酒拿过来，自斟自饮，直喝了两三壶黄酒，才略有几分醉意的躺下，一夜梦境纷乱。

    。九天神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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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一世的你 之五

    苏囡是第二天上课时，才知道午后谢明韵要到她们内学堂讲学的事，顿时兴奋的两眼圆瞪，一个转身，和坐在她后面的表姐谢直婉和谢直柔一边唉唉一边笑道：“早知道他要来咱们内学堂，就不用去祠堂了啊！”

    “就是啊，还跪了半天，我的腿还疼着呢。”谢直柔兴奋的拿笔一下下戳着砚台，喜笑颜开。“这回一定要好好看看，祠堂那回我根本没看清楚，昨天也就是瞥到了一眼，就一眼啊，先生那么凶，我没敢多看，这一回肯定要好好看，看个够！”

    “昨天我胳膊都摔青了，阿囡把人家斗蓬都扯脱了。”谢直婉一说到苏囡扯脱了谢明韵的斗蓬，就笑个不停。

    “这回能看个够了，”苏囡愉快的晃着手，“哎呀！快举手，先生问谁要去听了，快举手！”

    谢直婉和谢直柔赶紧举手，和苏囡一样，直举的半边屁股都不在板凳上了。

    满屋子都是高高举起的胳膊，先生笑起来，“好了好了，九公子要跟大家说说君子六艺，大家是该好好听听，好好学学，既然大家都想去听听，就都去听听吧。”

    午后，苏囡急匆匆吞了几口饭，就赶紧出来，跑过去叫了跟她一样，根本没吃几口饭的谢直婉和谢直柔，急急忙忙就去上学。

    听九公子讲课的人肯定多，她们得赶早赶紧，抢个好位置，这样才能好好看看九公子啊。

    正山堂里已经到了不少人，谢山长也到了，见苏囡几个一头冲进去，先生急忙挥着手将三人往台阶下赶，“你们这些小丫头，到那边不碍事的地方坐着，都听着，特别是你，一会儿九公子讲课，不许说话，不许乱动，也不许乱看，听到没有？”

    先生特别点着苏囡。苏囡斜着先生指给她们的那个角落，嘟起了嘴，那儿离正山堂最远，要不有棚子拦着，远的都要掉到院子外面去了。

    苏囡再看回先生，嘴嘟的更高了，可也只好过去，人家九公子又不是来指点她们的，再说，君子六艺，她们又不是君子。

    “这儿好象看不到，不知道九公子坐在哪儿。”谢直婉在先生指给她们的地方，挑挑拣拣，这块地方离正山堂那么远，哪儿都差别不大了，肯定坐哪儿都看不到屋里，离太远了。

    “肯定坐在屋里，难道还能坐你旁边啊。”谢直柔干脆无比的坐到了最边上，三个人中间，她功课最差，最不耐烦听长篇大论的讲学问，要是看不到九公子，光听肯定一会儿就厌烦了，坐边上到时候溜号方便。

    “坐这里。”苏囡来回看了一圈，挑了最后一排几个位置，招手叫两个表姐，“一会儿他进来的时候，这儿肯定看的最清楚。”

    谢直婉和谢直柔急忙一左一右坐到苏囡旁边，三个人中间，苏囡最小，不过苏囡最聪明。

    谢明韵是由谢山长迎出去，又陪进来的。

    正山堂整个院子都搭上了棚子，棚子里坐的满满当当，先生们站在各处，紧盯着学生不许乱动，不许说话，满棚子的学生只好用眼睛来表达兴奋，无数道灼灼目光落在谢明韵身上。

    谢明韵一脚踏进棚子，脚步微顿，微微屏着气，先扫了一遍棚子内，人太多了，他没能看到她。

    “都坐好！不许乱看！九公子请。”谢山长感觉到谢明韵那一步微顿，以为他被这火一般的无数目光看的有了怯意，急忙吼了一声，欠身再让谢明韵。

    谢明韵欠身还了礼，让谢山长先走，再扫一遍，还是没看到，她是姑娘家，大约坐在屋子里了。

    谢明韵进了屋，相比于屋外，屋子里就没几个人了，谢明韵一眼就看了个遍，屋里都是学党中公认最有前程的学生，或是已经有了功名的人，以及，几位族老，一些上了年纪的有威望老先生，没有她。

    谢明韵恭敬上前，一一见了礼，让了一遍，才盘膝坐到正中的高榻上

    谢明韵心情一路下落，直落到有些沉郁，那股子刚刚从棚子外带进来的春风之意，不知不觉消融散开，开讲之时，又是平时那种近在眼前，远在天边的感觉了。

    难道她没来？刚刚他好象是没看到女孩子。她竟然没来……

    三老太爷愉快无比的捋着胡须，看不释眼的看着侃侃而讲的谢明韵。

    这孩子多好呢，多知礼，多听话，老大竟然说他牛心左性，看起来，不是这孩子牛心左性，是老大，嗯，老大自从当了尚书，这脾气可是越来越大了，可怜九哥儿噢。

    讲了一会儿，说到御和射，谢明韵站了起来，接着慢慢踱了出去。他要出去仔细看一遍，他得确定她来了没有。

    屋里诸人的目光随着他的身形往外，看到他出来，屋外顿时一阵骚动，片刻，又在先生们严厉的目光，和手里戒尺的镇压和威胁下，重新又安静下来，和他刚进来时一样，只能用目光来表达兴奋和赞叹。

    九公子真是太好看了！

    至于他讲了什么……那不重要！

    谢明韵走的很慢，一边走，一边目光温和的扫过两边的学子，几乎是挨个的看，看的诸学生更加兴奋。

    九公子真是太平易近人了！

    棚子里的学生分了九块，象是写了个井字，谢明韵沿着井字东边一竖，一路走到底，再走到井字另一竖，一转过来，一眼就看到了伸长脖子看着他的苏囡。

    谢明韵脚步一顿，一个转身，往回走了两步，慢慢扫了一圈，再转回身，看向兴奋的大瞪着眼睛，一脸惊叹看着他的苏囡。

    苏囡迎上谢明韵的目光，笑容绽放，想抬手挥一挥，手刚要抬起，旁边先生用力一声咳，苏囡急忙端正坐直，眼睛却还是一错不错的看着谢明韵。

    这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不论男女！这样好看的人，看到一回多不容易啊，她实在舍不得移开眼。

    苏囡左右的谢直婉和谢直柔也看直了眼，两个人一替一口的吸着气，看的忘了先生的戒尺。

    “阿……”在谢直柔一个阿字刚出未出口时，苏囡两只手快如闪电，一左一右，飞快的捂在谢直婉和谢直柔嘴上。

    谢明韵看的忍俊不禁，忙移开目光，片刻，又忍不住看回来，苏囡看到他的忍俊不禁，再次迎上他的目光，冲他吐了下舌尖。

    谢明韵微微侧头忍着笑，抖开折扇又合上，掩饰下些许的失态，转身往前，一边踱步，一边接着讲他这头一回课。

    谢明韵这头一回的讲学并不长，很快就结束了。

    棚子里的先生们赶着各自的学生回去接着念书，正山堂里的学子们也垂手退出，只余了谢山长，三老太爷，以及几位族老，老先生，和谢明韵坐着说话。

    “九公子这篇君子六艺，深入浅出，令人受益非浅。”谢山长先客套。

    “山长过奖了。”谢明韵微微欠身，看向三老太爷笑道：“还请三翁翁，和诸位长辈见谅，这是我头一回给人讲学，不瞒诸位，昨天从领了山长吩咐，我就是惶恐不安，夜里都没能睡好，实在不知道讲什么才好，实在惭愧。”

    “九公子客气了，讲的极好。”一位老先生捋着胡须，看着谢明韵，满眼的笑。

    传言多半不实，确实如此啊，眼前就是例证，这位九公子，多谦和有礼，多好啊，哪有什么目无下尘什么眼高于底的，这样的传言，都是妒嫉，妒嫉谢家，妒嫉他们平江府！

    “讲完这一课，我有所心得。”谢明韵上身微倾，显的极是谦逊有礼，“这样泛泛而讲，只怕益处不大，听说咱们学里今年有二十来位子弟要下场考试，山长要是不嫌弃，不如我替他们看看文章……”

    “求之不得求之不得！”谢山长兴奋的打断了谢明韵的话，眉飞色舞的看向三老太爷。

    谢明韵这个名满天下的才子大名，不是因为诗词歌赋，听说他不爱那些，他的才名，是因为他的策论，他的学问，他的见识，据说太子常遣人就政事，询问他的意见。

    他在制艺上的水准，京城的大老太爷曾经不客气的说过，他家九哥儿要是称第二，大约没人敢称第一，现在，九公子说要指点他们谢家学子们的制艺文章！

    三老太爷哈哈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和几位老先生一脸骄傲的嗔怪道：“你们听听这孩子这话，还要是不嫌弃，就是嫌弃，那也得看，都是自家兄弟。”

    说着又看向谢山长，“九哥儿这份虚怀若谷，才最值得咱们谢家子弟学习，跟咱们九哥儿这品行比，学问倒是其次了。”

    “可不是！”众人七嘴八舌的捧着场，打着主意，这份好处，自家子弟说什么也得抢前一步，不能抢前，至少不能落下了。

    “三翁翁这么夸奖，孙儿可不敢当。”谢明韵微笑欠身，“咱们谢家老宅诸多家规，在京城都极得人赞叹，就连太子，也夸过好几回。比如咱们家女子和男儿一样读书，甚至一直读到出嫁，所学也和男儿一样，以及谢家娶妇，重才干学问，越有学问越得敬重，这些，都极得京城各家赞叹。

    太子说过一回，说咱们谢家有这份见识，极为难得，说他觉得，这只怕是谢家人才辈出的原因之一，俗话不是说，一个好媳妇，三代好子孙么。”

    谢明韵且说且笑，随和之极。看的青叶两只眼睛都直了，他家九爷，难道被什么附身了？他眼前的九爷，这份随和……这太吓人了！

    “就是这话！”

    “说得好！句句都是真知灼见！”

    “都说太子见识卓绝，果然果然！”

    ……

    几位族老和老先生赞不绝口，三老太爷哈哈笑着，“瞧瞧，太子就是太子，一语中的，咱们谢家，可不就是这样，别的不说，就说九哥儿他阿娘好了，江宁明家的姑娘，为什么挑了江宁明家的姑娘？还不是因为江宁明家跟咱们家一样，女孩儿从小都是跟着男娃儿一块儿念书，这一条最难得。”

    “可不是！真真正正一个好媳妇，三代好子孙！九哥儿他太婆，那学问也是出了名的好！”另一个族老赶紧补充。

    “内学堂女孩子好象不多。”谢明韵看着谢山长，笑容可掬。

    “不算多，咱们谢家族学，就算外学堂，能学下来也不容易，女孩子不走学问之路，分心的时候就多，多数学到十三四岁，就辍学回家，操持家务，准备嫁妆，就是这样，女孩子能从小上学，一直上到十三四岁，满平江府，满江南，除了明家，也就数咱们谢家了。”

    因为刚才谢明韵那几句话，谢山长长篇大论解释了很多，唯恐谢明韵误会了什么。

    “能进到内学堂的女孩子，最多，也就是念书念到十五六岁，也就回家了。咱们平江府都是厚嫁，议亲早，议定了亲，就得备嫁妆了，也就没心思再向学了。再说，男娃儿一心向学正途，女孩子真要一心向学，那可不是正途，男女不同，这是天道。因为这个，咱们内学堂的女孩子，一直以来，也就是十来个，这已经不算少了。”

    “确实不算少了，能进内学堂的这些女孩子，个个都极是难得，倒是比差不多的男孩子更加难得。”谢明韵凝神听的仔细，“若是得空，这些女孩子的功课文章，我也想看一看。”

    “那这帮妮子可得乐坏了，九公子得有个准备，这帮妮子，淘着呢。”旁边一位身形胖胖，看起来喜眉笑眼的老先生捋着胡须，笑着打趣了一句。

    “昨儿在祠堂，把大鼓都推倒了的，就是内学堂那几个妮子吧？”三老太爷看着谢山长，又气又笑道。

    “就是她们，才叔气坏了，好发了一通脾气，我陪了半天礼才好。”谢山长一脸无语无奈，看着谢明韵，再次解释道：“能进到内学堂念书的，头一条，家里都十分宠爱，虽是女孩子，也都是惯的厉害。第二条，都是聪明孩子，这两条加一起，唉，就是一个字，淘！”

    “阿娘说她小时候，也是出了名的淘气，常常罚跪的。”谢明韵笑着接话道。

    “瞧瞧，就是这样吧。”谢山长摊着手，一脸无奈的看着三老太爷。

    三老太爷再次哈哈笑起来，“咱们家孩子，淘气也不出大格，九哥儿啊，离县试没几天了，这几天就辛苦你，好好给那几个孩子理一理文章，对了，你带回来的下人够不够？还有起居日用，对了，还有银子，算了，够不够是你的，我让人挑了人，还有些东西，一会儿给你送过去，别跟三翁翁客气，你能回来，三翁翁不知道多高兴。”

    谢明韵忙站起来谢了，顺势扶起三老太爷，一边微微垂头听着三老太爷的唠叨，一边扶着他往外走。

    青叶浑身麻木的跟在他家九爷后面，他觉得他快晕的找不着北了，九爷，好象真不是九爷了。

    。九天神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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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一世的你 之六

    谢明韵答应了指点内学堂学子的制艺文章，当天就让从学里拿了一大抱文章回去，第二天，一大早就到了族学，挨个分析指点，极其尽心尽力。

    谢山长看的又是佩服又是感慨，他们家九公子能够名扬天下，光这份胸怀，就难得之极。

    谢明韵留在平江老宅，好象就是为了到族学指点族中子弟，以及少数一些外姓子弟的学问文章，从头一天起，就早早就到族学，多数时候，要到散学时才回去，有时候连中午饭都是小厮送到学里。这让谢山长和族学中的诸先生连敬带佩，让三老太爷老怀甚慰的甚至掉了眼泪。

    他们家九公子，真是太难得了。

    谢明韵天天到内学堂，指点每个人的文章课业，一连七八天，内学堂从谢山长，到诸学子，就都开始淡定下来，以及，有点儿习惯了谢明韵这个好看极了的大才子经常出现在身边了。

    谢明韵见内学堂从上到下对他渐渐习以为常起来，暗暗松了口气，果然急不得，他从前，就失于急躁。

    又过了两天，苏囡吃好午饭，叫上谢直婉和谢直柔，连走带跑往族学去上课。

    如今九公子在族学，族学对学子的吸引力，一下子翻个倍都不止，苏囡上学的最大乐趣，由和姐妹以及小伙伴们的各种淘气，直接替换成了看九公子。

    谢山长在内学堂安静地方，专门收拾了一明一暗两间上房，给谢明韵歇息之用。

    本来，谢山长是想收拾出一明两暗三间大屋，让学子过来来请教，求学，自然是学生就先生，没有先生找学生的理儿，可谢明韵觉得，他还是各处走动，到各间教室随时指点才最好，谢山长当然是谢明韵怎么说，他就怎么同意。

    中午，谢明韵吃了饭，站在门口，看着安静下来的内学堂，看向青叶，“叫个人去看看，来了没有，做什么呢。”

    谢明韵这没头没脑的吩咐，青叶明白之极，从回到平江老宅到现在，能让他家九爷这么关心，这么打听，这么吩咐的，只有一个人，那位苏囡苏姑娘。

    青叶示意了一个灵动小厮，小厮小跑出去，片刻就回来禀报：“已经到了，和前两天一样，和两个表姐在后面那块空地上踢毽子，没有别的人。”

    末了，小厮又补了一句，青叶忍不住瞪了小厮一眼，没有别的人是什么意思？这话是能说出来的？回来得好好教训教训，真是无法无天了！

    谢明韵却没留意小厮最后那一句的意外之意，嗯了一声，下了台阶，径直往那块空地过去，青叶摆手示意了两个小厮，急忙跟上。

    谢明韵那一明一暗两间屋离最东边一排房子不远，谢明韵从房子这边绕过去，站在屋角那棵古老大树后面，看着踢着毽子的苏囡。

    “……六堂哥说，九公子学问可好了！”谢直柔手里扔着毽子，看着苏囡正说着话。

    “还用你六堂哥说？我阿爹说，九公子的策论，老辣透彻，简直不象十几岁的孩子写出来的。”苏囡说着话，一点儿也不耽误她把毽子踢的花团锦簇。

    “不知道九公子会不会写诗，才子都要会写诗才行。”谢直婉心目中的才子，要会写诗，要出口成章。

    “写诗是末技，这是阿爹说的。”苏囡跳起来踢起毽子，“那么多人都说他是才子，他肯定是才子了，他长的多好看呢，我今天一天还没看到一回呢。”

    “看什么？”谢明韵手里捏着折扇，从树后一步出来。

    刚要跳起来接毽子的苏囡吓的一个趔趄，不光没接住毽子，人也差点摔倒，急忙拧身看向后面。

    “哇，是……”谢直柔兴奋的两眼圆瞪，刚要一声喊出来，急忙抬手捂在嘴上，看到九公子不许大惊小怪，这是先生啪啪敲着戒尺，声色俱厉说过了不知道多少遍。

    “九……先生好！”苏囡反应最快，急忙曲膝，眼睛却一直看着谢明韵。

    “先生好！”谢直婉和谢直柔一向视苏囡马首是瞻，急忙跟着曲膝见礼。

    “你是……”谢明韵压着心里的狂跳，努力要显的平和可亲，“让我想想，苏……”

    “我叫苏囡！”苏囡兴奋而愉快的接话道，“这是我表姐谢直婉，这是谢直柔，您认得我们啊？”

    “内学堂女孩子不多，象你们这样，堂姐妹表姐妹一起考进内学堂的，好象就你们三个吧？”谢明韵看着愉快的两眼放光的苏囡，心情往下扬，也渐渐放松下来。

    “对啊！先生说在学堂里，不能称您九叔啊九叔公啊什么的，要叫先生，六表哥说，先生学问可好了，六表哥叫谢直安，今年才十七，他今年要下场考试了。”

    苏囡语若连珠，听起来就让人心情愉快。

    “谢直安。我知道他，他文章写的不错，你开笔写文章没有？”谢明韵和气极了，看向苏囡的目光仔细中透着丝丝隐隐的小意。

    “十一姐写过好几篇了，阿囡说她不想写，我写过一篇！”谢直柔急忙抢话叫道：“阿囡最聪明，阿囡功课最好。”

    “能进内学堂，你必定也很聪明。”谢明韵看了谢直柔一眼。

    谢直柔被他这一眼看的，兴奋的踮起了脚尖，“五太婆也这么说，我也觉得我很聪明，就比阿囡差一点点，先生你知道吗，阿囡背书，一遍就行了，不过她可懒了，她不让我跟十一姐跟先生说她看一遍就会背了，她说先生要是知道，天天让她背书怎么办？我和十一姐就没跟先生说……”

    “你现在不是跟先生说了！”谢直婉一巴掌拍在谢直柔头上。

    “九先生不是咱们的先生，九先生不会教咱们的，咱们是女孩子。”苏囡两脚并立，先挪脚尖再挪脚跟，挪了两三下，挪到谢明韵正对面，仰头看着他，“九先生您真好看。”

    谢明韵看着苏囡挪到正对着他，看着她这么直直的看着，听着她这么直直的夸赞，心里突然涌起股不清的滋味，只觉得一股热辣滚烫直冲上来，直冲的眼热鼻酸。

    从前，她也这么直直的看着他，直直的赞叹：月华似水，公子如玉。

    “可惜不是月下。”谢明韵稍稍欠身，微微屏气的看着苏囡道。

    “月下？月亮下面吗？为什么要月下？噢！我知道了，月下美人吗？”苏囡迎着欠身探头过来的谢明韵，兴奋的两眼放光。

    “是灯下美人！”谢直柔急忙纠正。

    “怎么能这么说先生！”谢直婉几乎同时拍向苏囡。

    “不是，是重阳节快到了，平江府有重阳登高的习俗吗？”谢明韵掩下那一丝丝的失望，急忙转换话题。

    “有啊！我们年年去西山的，先生今年去哪儿登高？我们登高，要带好多好吃的，一边走一边吃，有一年我们还遍插茱萸，不过一个人也不少！”

    苏囡声调欢快跳跃，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一声笑。

    谢明韵听的心情飞扬而愉快，“我还没想好去哪儿登高，不过，你们要带好多好吃的，我很想跟你们一起登高，有好吃的啊。”

    周围的人渐渐多起来，青叶不停的瞄着越聚越多的学生们，硬着头皮上前提醒他家九爷，“九爷，好象快上课了。”

    “你们赶紧回去上课吧，明天我再来找你们说话。”谢明韵瞄了眼周围跃跃欲试想上来搭话的学子，往后退了一步。

    “学生告退。”苏囡往后一步，一个福礼规规矩矩，转身和谢直婉、谢直柔愉快非常的往前面连走带跑。

    “阿夏！”谢明韵突然叫了一声。

    “嗯。”苏囡脚下猛的一顿，转身看向谢明韵，迎着谢明韵的目光，左右看了看，招手指着自己的鼻尖，“先生是叫我吗？我不叫阿夏，我叫苏囡，小囡囡的囡，先生记错了。”

    “是，我记错了。”谢明韵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下意识的冲苏囡拱了拱手。

    她回头了，他记得的一切，她不记得了，可她还是记得一些的，所以她才会回头？

    真有那碗孟婆汤么。

    。九天神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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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一世的你 之七

    到族学以来头一回，谢明韵没等放学，就先回去了。

    回到府里，谢明韵没有象往常那样，径直进书房，或是书楼，而是沿着曲折的青石路，往后园过去。

    老宅的这间府邸，是谢明韵祖父分家时，得到的宅院，谢光进京备考时，谢家安就将家搬进了京城，谢光进士及第后，族里主持将这这间宅院重修扩建，谢明韵一口气拿了三个案首之后，族里又要修这座府邸，谢家安就回来了一趟，没动用族里的银钱，自己出钱又重修扩建了一回，打算不知道什么时候的归乡养老用。

    这座府邸经过两次扩建，比谢家安分家时那座宅子，已经大了好几倍，后面这个园子，有山有水，十分清雅别致。

    这是谢明韵头一趟进自己家这座老宅的后园，站在入口看了一会儿，信步往前，一直走到那片不算小的湖边，看着湖水，和湖中已经开始枯败的荷花荷叶发呆。

    那个夜晚，荷叶正田田。

    “把官皮箱里那套茶具拿来，放到那里。”谢明韵沿湖看了一圈，指着间离湖不远的高处小亭，吩咐青叶。

    青叶欠身答应，犹豫了下，决定亲自去拿那只小官皮箱里的茶具。

    那个小官皮箱，那套茶具，他是知道的，那套茶具，是九爷画了图，找了好几家名窑，前前后后花了一年多，才烧制出来，九爷极其珍贵这套茶具，走到哪儿都要带着，却极少动用，或者说，几乎没见动用过。

    青叶干脆连小官皮箱一起提到了离小亭子不远的一间小暖阁里，打开箱子，取出茶具，小心托着，送到了小亭子里。

    亭子里已经铺上了厚厚的毡毯，放好了茶几，谢明韵缓慢而仔细的布置着茶席，布好茶席，却没取茶饼，只对着茶席呆呆的出神。

    这是他从前记忆中最后一个茶席，也是最让他心静的一个茶席，他记的最清楚的一个茶席，她的杯子，他的杯子……

    谢明韵的目光从茶席上的一只杯子，看到另一只杯子。

    这将近二十年，他想的最多的，是他要怎么才能认得出她，玄空大和尚说，只要有因果，千山万水，也必定巧之又巧，他还是十分惴惴，他要是认错了怎么办……

    除了这个，他想过不知道多少回的，就是，她还是她么？

    谢明韵站起来，绕过茶席，站在亭子口，目光茫然的看着微波缓缓的湖面。

    他既然惴惴于他认错了怎么办，那她必定不是她了，她确实不是她了，从前他的执着……不是执着，是献祭，把自己献祭于从前的自己，和她。

    他从来没想过他真能遇到她，他无数的惴惴不安，无数的思绪万千中，从来没有过他真能遇到她的打算，他甚至从来没有过要去找她的想法，从他能呼吸那一刻起，他知道他是他，他又不是他起，他就没想过真能遇到她。

    可因果拽着他，把她送到他面前。

    谢明韵慢慢退后，重新坐到茶席后，呆呆看着茶席。

    她不是她了，可她肯定是她，午后这次会面之前，他还有疑虑，还想验证，现在，他可以确定了，她不是她，她是她！

    谢明韵深吸了口气，慢慢吐出来。

    他要好好想想，他该怎么办。

    他要娶她！

    谢明韵眼皮微垂，她说过，她愿他有他的这一世，他的一世，有了她，才是他的一世，至于她记不记得，那不要紧，他知道就行了。

    谢明韵微微侧身，取了饼茶。

    一直垂手立在亭子一角，看的气都要屏起来的青叶，暗暗松了口气的同时，一阵悲伤，他越来越担心了，九爷到底是怎么了？刚才对着茶席那样子，太吓人了。

    谢明韵慢慢焙了茶，碾茶，沏茶，慢慢喝着，直到半夜，才起身回去。

    第二天谢明韵还是早早就到了族学，一上午都在指点几位将要下场的谢家子弟，看的谢山长不知道多感慨，他们家这位九公子，这个名扬天下，绝对没有半点虚浮，这可太难得了。

    至于别的先生也同样勤勤恳恳，嗯，那是他们份内的事，能跟九公子比么！

    中午，谢明韵比平时早一刻钟吃了饭，示意青叶，“出去走走。”

    青叶跟着走了十来步，想想还是得问问，“九爷，咱们……”

    “隔了哪条街？”谢明韵看起来极其随意的问道。

    “是，东边那条街，九爷往这边。”青叶一听果然是要往隔了一条街的那条街上去，暗暗松了口气，他还能侍候他家九爷，这一条第一要紧。

    谢明韵脚步很快，苏囡家那条街，离族学也确实很近。

    平江府城里算得上河流纵横，街道旁常伴着细缓的河流。

    苏囡家前面是条还算热闹的小街，后面，是条水流缓缓的小河。

    谢明韵站在街口看了眼，一排面对小街的人家都虚掩着门，看不到院子里面，“后面……”谢明韵看向青叶。

    “后面院子大点，有条街，多数人家只扎着篱笆，要到河里洗衣服什么的。”青叶急忙在前头带路，一边介绍，一边赶紧往这一排人家的临河的后院走。

    谢明韵跟着青叶，站在河边，平江城里的河边，都用大青条石砌的整整齐齐，干净清爽，河算是平江城里比较宽的一条了，对面是条宽敞热闹的大街。

    谢明韵站着看了片刻，抖开折扇，看起来十分闲适随意的往前面隔了没几家的苏家过去。

    苏囡正挥着把破扫帚，驱赶着两只凶狠的大鹅，两只大鹅看起来久经驱赶，战斗经验十分丰富，一前一后，扑着翅膀，嘎嘎叫着，伸长脖子去拧苏囡的扫帚和衣服。

    “滚！”苏囡一扫帚拍退一只大鹅，另一只大鹅已经拍着翅膀，已经冲到面前，眼看长着一排尖牙的大嘴就要咬上苏囡的裙子，苏囡打鹅的经验和鹅同样丰富，急忙往旁边一闪，扬扫帚往里，将差点咬到她的大鹅拍往一边。

    那鹅被苏囡的扫帚拍到一边，鹅眼看到看的目瞪口呆的谢明韵，愉快的嘎嘎两声，冲着谢明韵就扑了上去。

    青叶见多识广，可打鹅的经验真没有，急的挥着手乱叫，苏囡刚刚又一扫帚拍开另一只鹅，听到青叶急急的快走，一回头，目瞪口呆的看着吓的举着折扇一动不敢动的谢明韵，唉哟一声，举着扫帚就挥了过去。

    苏囡看到谢明韵，又惊又慌，大失水准，一扫帚没拍到鹅，却拍到了谢明韵脸上。

    好在谢明韵是认真练过几天功夫的，眼明手快，急忙用折扇挡上来，幸中之幸，谢明韵那把折扇已经抖开了，苏囡这一扫帚，把谢明韵那把古董折扇拍的不是洞就是裂口，扫帚上沾着的可疑泥点，飞出溅了谢明韵头脸上身全是。

    苏囡吓的松手丢了扫帚，两只手一起捂在嘴上。

    跟着小厮已经冲上前，捉着长长的鹅脖子赶紧拎远扔开。

    谢明韵一只手捏着折扇，一只手拎着衣服胸前，闻着扑鼻子的不知道什么味儿，看着苏囡，简直不知道应该什么表情。

    “你跟它……打什么？”

    “对不起，我给你洗衣服。”苏囡不停的曲膝不停的躬身，要不是地上太脏，她就跪下了。

    “这不怪你，是我自己……我先回去了，不怪你，我没事，我先回去了。”谢明韵只觉得自己身上的怪味儿越来越浓了，下意识后退两步，一个转身，脚步急的简直就是一路跑走的。

    苏囡看着谢明韵跑的看不见了，一点点垂下肩膀，长长唉了一声，她怎么这么倒霉，怎么能这么好巧不巧的打了九公子，她怎么能这么蠢呢，那是九公子啊，她真是蠢到家，也霉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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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一世的你 之八

    自从九公子到族学之后头一回，下午上课，苏囡能拖到多晚就拖到多晚，一直拖到先生看到她就扬起了戒尺，才一头冲进去，缩着脖子坐到自己座位上。

    下了课，谢直婉和谢直柔听说苏囡把九公子给打了，两个人一模一样的两只手交叠按在嘴上，圆瞪眼睛看着垂头耷肩的苏囡。

    “你们俩不要这样，我觉得九公子不会跟我计较的，大人不计小人过么。九公子一看就是个君子。”苏囡看看谢直婉，又看看谢直柔。

    “阿囡，我觉得，你得去给九公子赔个礼。”谢直婉惊吓过了，坐到苏囡旁边，忧心忡忡的出主意。

    “对对对，我陪你去，正好看看九公子。”谢正柔急忙赞成，不过她的重点，好象全在正好看看九公子上。

    “明天再去吧，现在他肯定还没消气，等明天，或者后天。”苏囡一想到九公子当时看着她时，那幅惊愕之极的样子，心里一阵郁闷。

    好好儿的，他去她们家后院干什么？

    她现在，真是无比的头痛啊！

    “阿囡，我看还是赶紧去吧，去晚了，万一，山长知道了……”谢直婉说到山长知道，声音一路走低，忧心忡忡。

    “是啊，山长知道可不得了，你这叫，大不敬！”谢直柔赶紧接话，这一回倒不是她想就近看看九公子，这一回是实实在在的替苏囡担心，那是九公子啊，活凤凰一般的人物！

    苏囡痛苦的唉了一声，两只手捂在脸上，两个表姐说得对，这事儿拖是拖不过去的，太婆说过，赔礼这样的事，一定要越早越好，千万不能拖，拖是要拖出大事的。

    苏囡又唉了一声，呼了站起来，“伸对一刀，缩头一刀！我现在就去！”

    “我陪你去！”谢直婉急忙跟上往外走的虎虎生风的苏囡，谢直柔也急忙跟上，“还有我！”

    谢明韵一口气冲回府里，连洗了四五遍，足足洗了一两个时辰，才勉强觉得好点儿。

    两辈子加一起，他都没碰过这样的秽物儿，这一路奔回来，他被熏的差点背过气去。

    刚洗好出来，青叶垂手禀报，山长来了一会儿，在前厅喝茶等着呢。

    谢明韵一个怔神，忙急步往外，山长来干什么？

    谢山长坐在厅里，抿着茶，眼睛一直瞄着门外，看到谢明韵，急忙站起来，一路小跑迎出来，“九公子，我是来赔礼的，实在对不住。”

    谢明韵愕然没完，就明白过来，“山长这是？”

    “苏囡那丫头，实在是粗野的过了，我已经罚她先跪一个时辰，伤着九公子没有？那妮子……唉，伤着哪儿没有？”谢山长脖子微伸，仔细看着谢明韵的脸，这样一张脸，要是伤着哪儿，得多让人心疼啊！

    “没事没事，这事儿不能怪苏姑娘。”谢明韵一边让着谢山长往屋里进，一边笑问道：“山长怎么知道的？”

    “苏囡那妮子还算知道轻重，下午一到学里，就去找九公子赔礼，唉，你看看这孩子，野的过了，唉，说起来，也是个可怜孩子，她阿爹苏秀才，如今在咱们族学外学堂教书，她阿爹是个有才的，我教过他，唉，苏囡阿娘是咱们谢家姑娘，当年也是个极聪明的，和苏秀才算是青梅竹马长大，情份极好，她阿娘死后，她爹苏秀才就废了，唉，有那么几年，她爹疯疯颠颠，她外婆要照顾她，又要照顾她爹……可怜哪。”

    谢山长一边说一边摇头叹气，“她外婆也是上了年纪的人，一来心疼她，二来是顾之不及，就让她长成了这样的粗野性子，九公子多多担待。”

    谢山长再次站起来，冲谢明韵就要长揖，谢明韵急忙起来扶住他，“山长客气了，这件事，说起来，该是我的错，不是苏姑娘的错，当时苏姑娘正赶几只大鹅，是我看热闹，凑的近了，自己凑了上去，吓着了苏姑娘，又累了山长，是我的不是。”

    谢明韵冲谢山长长揖。

    “九公子这是什么话？”听谢明韵这么说，谢山长一颗心放回肚子里，眉眼都松开了，“九公子真是品格高尚，苏囡这妮子，是太粗野，晚点我跟她阿爹说说，今天这是碰到了九公子，九公子大人大量，要是明儿碰到个凡俗之人，计较起来，说不定就吃了大亏。”

    “我见过苏姑娘，还有咱们谢家两位姑娘，都极好，山长多虑了。”谢明韵不知道想到什么，眉头似蹙还没蹙起来，又舒开笑道。

    “不是多虑，”谢山长一脸愁容，“不瞒九公子说，当年，苏秀才是我的学生，当年我极看好他，他家里出了那样的惨事，唉，为了他这个心结，我花了不知道多少心思，他这个闺女，算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是个好孩子，可也确实是，娇惯的厉害，她爹苏秀才根本不容人说一句半句他闺女不好，就是我说，他虽说没敢当面翻脸，可那脸色，也照样不好看，苏囡外婆倒是明理，不过，唉，也一样娇惯的厉害，苏囡阿娘三四岁上头，苏囡她外翁就去世了，她外婆守着这个独养闺女长大，独养闺女没了，守着这个独养外孙女，您说，能不疼吗？眼珠子一样，再怎么明理，娇惯还是免不了，唉，不说了，晚点我得去一趟苏家，跟她外婆好好说说话儿，这孩子，粗野成这样，这往后怎么嫁人？您说是不是？”

    谢山长简直一肚皮苦水。

    “苏姑娘阿娘，怎么走的？”谢明韵凝神听着谢山长每一句抱怨，突然问道。

    “那年他们一家三口去西山，从西山回来的时候，渡船走到一半，不知道哪儿来的一阵妖风，唉，都说是妖风，几十年不遇，把船吹翻了，苏秀才一只手抱着苏囡那妮子，一只手抓住了块船板，眼睁睁看着苏囡她娘被一个浪头打没了，唉，也是，换了谁，都得……这会儿说起来，我还难过的不行，多好的一对小夫妻，不说这个了，九公子大人大量，这是苏囡那妮子福气，不过，这妮子这么粗野，这可是万万不行……”

    谢山长又念叨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谢明韵送走谢山长，立刻打发红叶，“你去学里说一声，下午的事都是我的错，该我向苏姑娘赔礼，请学里无论如何不要处罚苏姑娘。”

    红叶答应一声，急急去传话。

    谢明韵慢慢踱进书房，呆坐着出神，坐的如同石像一般。

    青叶透过竹帘缝隙，忧虑的看着他家公子。

    傍晚，下了值，青叶回到自己屋里，见红叶从门口过，忙招手叫他，“你刚从苏家回来？”

    刚刚公子打发红叶往苏家送东西赔礼去了。

    “是。”红叶皱着眉，看样子也仿佛有什么心事，不用青叶让，抬脚进了屋，“你有空吧？我没事，找你喝杯茶。”

    “见到谁了？苏家？怎么样？”这一句怎么样，青叶简直是提着心屏着气，至于为什么提着心屏着气，他又有点儿说不上来。

    “就那样，最寻常不过的市井人家，就苏姑娘外婆乔婆子在家，那个乔婆子，一看就是个……”红叶挥了两下手，叹了口气，“算是不好惹吧，就是个市井婆子，看到我，先一拍大腿一声唉哟，那样子，真是……”

    红叶又挥了两下手，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青叶听的紧皱着眉，想了想又问道，“你跟她多说几句话没有？看样子，象不象个明理的？”

    “哪有机会多说？她一声接一声的唉哟，一声唉哟连一个不敢当，我还能说什么？放下东西就赶紧走了。”红叶看着紧皱着眉的青叶，也皱上了眉，“青叶，我早就想找你说说话了，我总觉得，这一阵子，咱们家九爷，好象……那个……是不是？我总觉得哪儿不一样。”

    “唉。”青叶话没说出来，先一声长叹，“不是总觉得，是，就是。”青叶的话突然顿住，一步出门，左看一头右看一头，再一步退回来，凑近红叶，“你说，咱们九爷，会不会，那个？”

    红叶看着青叶搓的飞快的手指，一脸茫然，“哪个？你倒是说话啊？这是什么意思？”红叶点着青叶搓个不停的手指。

    “就是，你看，咱们九爷，这太一样了，这事儿，想不通是不是？你说，会不会？”青叶又搓上了手指。

    红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别搓了，到底是什么会不会，你赶紧说吧。”

    “我是说，是这样，”青叶觉得这话实在太难说出口了，一说就牙齿舌头打架的感觉，“我是说！”青叶一跺脚，“红叶你说，咱们九爷会不会……”

    青叶一咬牙一跺脚，却戛然而止了。

    红叶无语的看着他，“我瞧着，你跟九爷差不多，也……那个啥了。”

    “唉，今天这话，出我口，入你耳，咱俩说过就算，不作数的。”青叶又跺了一脚，看着红叶，极其郑重道。

    “行行行，我知道了，你快说吧。”红叶连连点头。

    “红叶，你说！”青叶深吸了口气，“九爷，会不会是，看上那个，苏家姑娘了？”一句话说出来，青叶抬一只手捂在脸上，“我竟然生出这样的想法，我简直失心疯了，这太丢人了！”

    红叶听的呆了半晌，慢慢眨了下眼，又眨了下眼，再飞快的眨了不知道多少下，突然一声唉哟，“你怎么能……这不可能！就苏家？那乔婆子？跟咱们九爷……”

    红叶一只手拼命往上戳了片刻，又用力往下指，“这差的……你真是失心疯了！九爷要是知道了，九爷那样的，仙人一样，你怎么……”

    红叶话没说完，人就呆住了，对着有气无力看着他的青叶，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呆了好半天，同时唉了一声。

    “除了这个，我实在想不出别的，九爷实在……就是今天从那个，河边回来后，侍候爷沐浴，我突然想到，差点淋了爷一头热水，红叶，你想想，要是这样，要是咱们，是不是就通了？不过，这事儿也不一定，九爷跟咱们不一样，九爷一生下来就跟咱们不一样，跟所有的人都不一样，九爷不能照着咱们论，唉，这事儿，我就跟你说说。”

    青叶说着，只觉得腿有点儿软，往后退了一步，摸到把椅子，按着椅子扶手，扑通坐下。

    红叶往前一步，跌坐到另一把椅子上，两人对坐了半天，红叶深吸了口气，上身前倾，看着青叶道：“真要是万一，万一的万一，万万一，真要是这样，我觉得吧，不一定是坏事。”

    红叶下意识的左右看了看，声音压低，“咱们都是知道的，为了九爷议亲的事，从大老太爷，到咱们老太爷，到咱们老爷夫人，愁成什么样儿了？九爷是怎么说的？他不准备成亲，不是看没看上谁，是不准备成亲，要是……”

    红叶拖长着声音，瞄着青叶。

    青叶眨巴着眼，突然一声长叹，萎顿在椅子里，“红叶，你说，九爷真要……那个苏家，就那样，跟九爷不娶，哪个好？那个苏家，九爷简直是……”

    青叶抬手捂在脸上，那位苏姑娘，就是个市井寻常的疯丫头，那个苏家，后院里那些鸡鸭，那一地的鸡屎，那位一说话先拍大腿的乔婆子，那个疯疯颠颠的苏秀才……

    天哪，九爷要是结了这么一门亲，那岂不是玉佩掉进猪窝里！

    他家谪仙人一般的九公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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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一世的你 之九

    九公子谢明韵竟好象要在平江老宅长长久久住下去一般，除了每天到族学上课，还开始叫了匠人进来，重新布置老宅这儿那儿，以及后园子里的花花草草。

    三老太爷喜悦之后，就纳闷上了，九公子在平江老宅住一阵子那是最好不过，可要是长住下来……那怎么能行，九公子还得考春闱，要议亲，要入仕途，听说九公子还常常被太子召过去陪着说话，这些才是真正的大事啊，九公子在平江老宅可以住，可是不能久住啊。

    三老太爷趁着九公子谢明韵请安的机会，试探了几回，谢明韵只当没听到，明说了一回，被谢明韵几句话堵了回去，这是谢家老宅，他在家里住上一阵子，几年，甚至长长久久住下去，难道老太爷还要嫌弃他？

    这话老太爷就没法接了，他哪会嫌弃他，那不是笑话儿么，他是替他着想，不过这话是没法再说下去了。

    三老太爷想了又想，亲笔写了封信，封了漆印，吩咐心腹仆人，星夜送往京城，并当面跟大老太爷谢尚书禀报九公子在老宅的一举一动，以及，三老太爷对九公子的担忧，九公子在老宅这一天天的，这么一幅胸无大志的模样，这可不行啊！

    三老太爷的信刚送走没两天，就是重阳节了，重阳节敬老，是大事，谢家族学一向是要放一天假的。

    谢明韵每天都到学里，内学堂的学子，每天都能看到他，和他说话，受他的指教，人都是这样的，传说中的，哪怕是神仙，在身边来来去去久了，也就平淡了，谢明韵也是这样，最初的光亮渐渐褪去，从先生到学子，开始拿看寻常人的目光看他，虽说还是好看的出奇，但，他是九公子谢明韵，不是谪仙谢明韵了。

    象苏囡和表姐谢直婉和谢直柔，虽说还是看到一次感叹一次九公子真好看，可看九公子这件事，却已经从她们的生活最大的一件事，退成了象踢毽子跳绳这样的事。

    她们的生活中，有的是比看九公子更要紧更重要的事，比如，她们这个年纪，家里都已经开始看婆家了，特别是谢直婉和谢直柔，一个十六，一个十五，年里年外，就该把亲事定下来，然后过礼准备嫁妆，两年三年一晃眼就过去了。

    过了二十再出嫁，在她们平江府，要是没有个拿得出手的原因，那是要被人家背后指点的。

    让人烦恼忧心的是，谢直婉有个在谢家族学外学堂认识的小青梅竹马周青，去年就考入内学堂，虽说今年先生没让他下场，学他还差些功夫，可先生也说了，他明年就能下场试试了，明年考不中，后年必定能考过的。

    谢直婉中意周青，谢直婉父母，更加中意周青和周家。

    可周家不是苏囡父亲苏秀才那样的孤儿出身，周家家里有两三百亩地，还开着两三间铺子，家境比谢直婉家强了不知道多少倍，虽说周青也挺中意谢直婉，可周家，肯定没把谢直婉放进儿媳妇的考量范围。

    周家小富之家，家里就上两代出过一个秀才，到周青，从周青父亲到他祖父母，甚至亲戚，都期望殷殷，盼着家里不但出个秀才，最好能出个举人，甚至出个进士，那他们周家，这一个跟头，可就翻的不得了了。

    周青父母，祖父母，都是精明明白人，早就放了话，周青年纪还小，要专心念书，议亲的事，等他考过了秀才再提不迟，也只有等周青考中了秀才，他们家才有底气挑一户对儿子的助力的人家。

    可等周青考出秀才，最快也得两年后了，两年后，谢直婉都十八了，而且，周青考中秀才之后，谢直婉离周青不是近了，而是更远。

    因为这个，谢直婉父亲早就断了这条心思，可谢直婉却还没能舍下，考进内学堂，也是冲着周青，发了狠竟然考进了，谢直柔靠了苏囡的帮助，是作了点儿弊考进的，但三个人一心一意要进内学堂，最早，全是因为谢直婉这份婉转心思。

    重阳节前一天，族学里放学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苏囡和谢直婉、谢直柔胳膊挽着胳膊出来，绕着圈子，从卖胭脂花粉绢花团扇的院前街逛一圈绕回去。

    虽说买不起，可看看也好啊，十几岁的小姑娘，最爱的就是这些东西了。

    谢直婉心事重重。

    “昨天张媒婆去大伯家了。”谢直柔和苏囡低声道。

    苏囡阿娘出嫁前，谢直婉、谢直柔和苏囡阿娘三家，就紧挨着的三间院子，后来苏囡阿娘出嫁，虽说没说是倒插门，却是女婿住进来，乔婆子觉得这谢家祖上留下的宅子，往后改了苏姓不好，谢直婉和谢直柔父母一商量，两家出钱，照市价买下了乔婆子那个院子，乔婆子那间院子正好在中间，就一分为二，一家一半。

    乔婆子拿了银子，隔了一条街，重新置办了宅子，算是苏囡阿娘的陪嫁。

    就这么，谢直婉和谢直柔住隔壁，苏囡就隔了一条街，有什么事，谢直婉知道，谢直柔也就知道了，可苏囡，就得等两人告诉她了。

    “说了哪家？”苏囡立刻关切问道。

    “哪家跟哪家，有什么分别？哪家都不好。”谢直婉语调里都是委屈。

    “午后我到学堂的时候，碰到周二了，他就是站在那颗歪脖子树下，看到我，好象想说什么话，我没往前去，就站着看他，他前一脚后一脚，犹豫了好大一会儿，低着头走了。”苏囡看着谢直婉道。

    “他想干什么？”谢直柔有些没好气，她一直觉得，周二既然想娶她婉姐，就该轰轰烈烈闹到要么娶，要么死，这样湿湿黏黏既不咬牙，也不跺脚，就是太龌龊太低劣了。

    “周二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啊？”苏囡没理谢直柔，拉了拉谢直婉问道。

    “他家里放了那样的话，我阿娘就说了，死了心吧，人家一心一意要挑个娘家有助力的，咱们家哪有什么助力，要是……”

    谢直婉猛的一顿，又唉叹了一声，“算了，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我阿娘说，要不是你家家出了那样的惨事，你阿爹要是考上了举人，那咱们家就算是娘家有助力的了，现在，”谢直婉看看苏囡，又看看谢直柔，“咱们三家，你们家算了，”谢直婉拍了下苏囡，“你们家就你一个，我和柔姐儿家，念书上头，倒是我跟柔姐儿最有天份，这能怎么办？”

    “唉，外婆也这么说，外婆挺难过的，说多好的一对啊。”苏囡连声叹气。

    因为她自小懂事……不过她觉得她这个自小懂事，都是被她外婆天天对着她念叨，念叨出来的懂事，外婆说她过得苦，一定得说说，要是闷着，万一象她阿爹那样，那她的囡姐儿可怎么办哪……

    “算了，别想了。”苏囡声音低落。

    谢直婉眼圈微红，“我又没想，都是你们瞎说。我早就知道……”谢直婉喉咙一哽，“不说了，当初，阿爹阿娘就不该送咱们去念书。”

    “那是族里的规矩，谢家姑娘都是要识字的，谁让你聪明来，要是光会识字，进不了读经班……算啦算啦，我又胡说八道，不说这个了，明天重阳登高，让二婆婆带咱们去爬西山？我偷点儿酒出来怎么样？”

    谢直柔转了话题。

    “那得让我阿爹带咱们去，外婆肯定不会让咱们喝酒的。”苏囡笑起来。

    “怎么不让，端午那回你喝的脸通红，不是跟你外婆喝的？”谢直婉毕竟是只有十五六岁的小姑娘，那份难过随着话题转换，也转换过来。

    “那是外婆难过，是她让我陪她喝两杯的。我阿娘，不就是端午没的么，每年端午……你们知道的啊，外婆都很难过，就是这两年，外婆才算能好好儿的过端午，前些年，我不是都到你们家讨粽子吃的。”苏囡笑道。

    “阿囡你一口气能吃四个大粽子，那一回把我阿娘吓坏了你知道了，说要是把你撑出个好歹，她就不用活了，后来，阿娘再没包过那么大的粽子。”谢直柔比划着那粽子的大小，笑不可支。

    “我一点儿也没觉得撑着，三舅母裹的粽子好吃极了。”苏囡也跟着笑个不停。

    “你这妮子，吃起粽子就没个够，年年端午，一看你来了，我阿娘就害怕，说那锅粽子呢，留两个在外头就行，那一锅赶紧藏起来。”谢直婉心情好多了，也跟着笑说道。

    “大舅母也真是，我这么大的人，撑不撑着还不知道，真是！这粽子，年年都没能吃好过！”

    苏囡哈了一声，嘟着嘴抱怨道。

    “你们说什么呢？我就听到阿囡说没能吃好。”谢明韵从斜前一条小巷里，迎着三人过来。

    “先生。”三个人忙松开彼此，规矩见礼。

    “阿囡说她年年都没能吃粽子吃个痛快。”谢直柔还没站直，就笑答道。

    “为什么？你喜欢吃什么样的粽子？”谢明韵一脸惊讶，一边转身示意三人继续往前走，一边看着苏囡问道。

    “因为大舅母，三舅母，还有外婆，都怕我撑着啊。”苏囡爽快答道。

    “先生不知道，阿囡吃起粽子，吓人的，这么大的粽子，她一口气能吃四个，这么多！我们都吓坏了，她说她还能吃两个。”谢直柔一边比划，一边咯笑出声，“这还是两年前了，阿囡还没现在这么高，就这么一点点，我阿娘奇怪的不得了，说那么点儿小人，那么粽子，吃哪儿去了？”

    “我真还能再吃两个。”苏囡仰头看着听的高挑起一根眉毛的谢明韵，“这是我吃的最多的一回了，到第二天，三舅母裹的粽子就吃完了，到去年，到今年，她们全都看着我，一天，只许我吃两个粽子，两个！还是这么小的。唉！”

    苏囡悻悻一声长叹。

    谢明韵只觉得哭笑不得，简直有点儿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吃东西的模样，他记得不能再清楚了，浅尝辙止，悄无声息，优雅克制。

    这会儿，他心里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凌乱感觉。

    可她这份坦然爽利，又象极了她。

    “端午的时候，京城爱裹这么大的一口粽，有用苇叶的，也有用荷叶的，清新碧透，十分可口，明年我让厨房裹些，带到学里给你尝尝。”谢明韵轻咳了一声，才说出话来。

    “一口粽，就一口那么大吗？”苏囡扬眉问道。

    谢明韵点头。

    谢直柔笑出了声，“要是一口一个，阿囡得吃多少个啊？肯定多的数不清了，一堆一堆的。”

    “我觉得也是。”苏囡跟着笑个不停。

    谢明韵两根眉毛一起扬起来，又咳了一声，这个话题不能再说下去了，说正事儿吧。“明天重阳，准备去哪儿登高？”

    “我们想去西山，不过，还不知道能不能去。”谢直柔的敏捷，全是抢话上。

    “大舅母今年事儿多。”苏囡看着谢明韵解释，她大舅母好象是打算借着重阳相看媒人提的几户人家，这相看是偷偷相看，不能说，只能忙。

    “大舅母忙，外婆也得跟着忙。”大舅母给婉姐儿相看人家，必定要请上外婆的，大舅母和三舅母都说外婆看人看家眼光好。

    “三舅母从来不去重阳登高的，她怕蛇，还怕黑。”苏囡长叹了口气，“要是没人带我们去，我们就不能去。”

    “我陪你们去吧，正好，我也想去西山，你们给我带路，我陪你们去。”谢明韵看着苏囡，心微微有些提起。

    “好啊！”谢直柔立刻欢快答应。

    苏囡和谢直婉对视了一眼，苏囡看向谢明韵奇怪道：“年年重阳，学里的先生都要在一起吟诗作画赏菊什么的，就在西山，山长没跟先生说吗？”

    “呃。”谢明韵还真不知道这事儿，午后他出来的时候，看到谢山长过来找他，大约就是要说这件事，可他躲开了，“那正好，要是没人带你们重阳登高，你们就跟先生们一起。”

    “那还是算了。”谢直柔和苏囡一脸苦相，异口同声道。

    跟先生们一起登高，那不是找罪受么。

    “那我明天让人去问问你，要是有人陪你们，我就不管你们了，要是没人陪，我就去陪你们登高，反正，我也不会吟诗。”谢明韵略一思忖，看着三人笑道。

    这一回谢直柔也没敢立刻答应，学里的先生一起吟诗作画这事，好象是件极其要紧的事。

    苏囡看看谢直婉，犹豫了下，点了下头，“好。”

    “那明天见。”几句话间，已经走到街道尽头，谢明韵顿住步，示意三人，“赶紧回家吧。”

    三个人再次挽着胳膊，冲谢明韵挥了挥手，快步上了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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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一世的你 之十

    第二天重阳，一大早，乔婆子就跟谢直婉的阿娘，出门悄悄相看媒婆提的几家去了，因为走得早，这几家又都没看中，午时前后，两人就回来了。

    乔婆子一边和苏囡念叨这家怎么不好，那家怎么不好，一边忙着蒸上重阳糕，又煮上咸鸡鸭蛋，苏囡瞄着时辰，借口喂鸡，从后院飞快的绕到前院，在前院大门后躲着，等着九公子家的小厮过来。

    上回九公子送了那些什么赔礼的东西，害得她被外婆揪着，直教训了半夜，什么不知道轻重，什么贵人不能惹，什么什么。

    这回九公子那个小厮，再说什么带她们去西山登高的话让外婆听到，又不知道怎么教训她，虽说外婆不怎么着她，可实在是好烦。

    她当时怎么没一口回绝呢，真是，唉，象柔姐儿说的，象九公子那样神仙一样的人，怎么说不啊，说不出口的……

    苏囡屏着气，从门缝中努力瞄着街道两边，可千万别正赶上阿爹回来，嗯，阿爹每到过节，都要到阿娘坟前，要念叨好久，差不多天黑才能回来，不用担心。

    苏囡胡思乱想的安慰着自己，从街这边看向街那边，一眼看到青叶，急忙闪身出来，反手掩上院门，迎着青叶几步过去，“你是到我家的吗？”

    “是，我家公子……”青叶被苏囡这一冲上前，直冲的一个怔神，他还是十分不习惯这些市井人家的没规矩。

    “我知道我知道，你跟先生说，我外婆回来了，正蒸重阳糕，外婆带我们去登高，就不烦劳先生了，谢谢你，谢谢先生。”苏囡一口气说完，舒了口气，笑容绽放，冲青叶摆了下手，转身几步跑了回去。

    青叶听的眨着眼，看着苏囡两步上了台阶，推门进去了，一个转身，大步往回。

    这会儿，他再次觉得，他竟然觉得他家九爷是看中了这位苏姑娘这事，是他太过份了，这位市井人家中都不能算很有规矩的苏姑娘，这样的苏家，怎么可能配得上他家神仙一般的九爷，简直……完全没法放一起想！

    青叶禀报了回话，小心的瞄着他家九爷，他家九爷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依他的经验……最近他又敢有点儿经验了，他家九爷至少不算不高兴，他就说，他家九爷怎么可能瞧上那么个粗俗小丫头。

    请谢明韵和族学诸先生，以及平江城几位公认有学问有修养的老先生，以及几个老举人一起登西山赏菊会文的帖子，在谢明韵刚刚回到府上时，就由谢山长亲自送过来了。

    谢明韵答应的十分干脆，这倒没让谢山长意外，他已经十分明白以及确定：他们谢家这位九公子，其实随和无比谦和无比极其低调，那些说他们谢家九公子不近人情目无下尘的传言，都是假的！

    平江富庶，平江府的登高，不象别的穷县，一大清早上山，赶着天黑前早早下山回家，平江这西山登高，都是傍晚上山。

    整个西山，星罗旗布着各有钱人家的别院，但凡在西山有别院的人家，在重阳这一天夜里，除了在自己家别院四周灯笼高挂，照的院外通明之外，还有从自己家别院往外，多挂出一里两里的灯笼来。

    西山上别院众多，这大红灯笼，就从山脚下，一直挂到山顶，挂的整个西山处处都有灯笼，不管在身在山中，还是远远望去，明亮的灯笼星罗棋布，壮观而美，仿佛是另一个上元灯节。

    因为这个规矩，平江府的小民，只要能走得开，是都要往往西山登高望远看灯笼的。

    乔婆子家离西山不算近，收拾好，带着穿着一身过节才穿的好衣服的苏囡，以及谢直婉和谢直柔，搭了辆铺了干净毡毯，临时改来送人的太平车，往西山过去。

    到了西山脚步，天色已经昏暗下来，山上山下的灯笼，都已经挂好亮起。

    乔婆子付了车钱，仰头看了看满山遍野的大红灯笼，推了下提着只小提盒，正和谢直婉凑在一起，不知道嘀咕什么的苏囡，“走了，一会儿人多起来，路都不好走。”

    苏囡脆声应了，转身找到追出去不知道看什么的谢直柔，乔婆子在前，苏囡三个提着提盒，跟在她后面，三个头几乎抵在一起，边走边说。

    “你看清楚了？真是周二？”苏囡揪了把谢直柔。

    “肯定是，他还冲我笑了笑，你说他是不是特意等咱们的?咱们前面没看到大车……”

    “不一定，”苏囡斜了眼神情微微有些激动的谢直婉，“他们周家有钱，人家自己家有车有马的，就算雇车，人家肯定也是雇一辆大车，肯定不会象咱们这样，坐太平车过来。”

    “阿囡这话说的太对了。”谢直柔也瞄了眼明显一脸失望的谢直婉，松开苏囡，绕到谢直婉身边，“十一姐，别想了。还有件事呢。”

    谢直柔探头看向苏囡，“反正阿囡从来没生过心思，这话好说，上午大伯娘不是出门有事儿了吗，六堂婶就把重阳糕都送到我们家了，六堂婶送了糕没走，坐着和阿娘说话，我觉得她是故意的，早前说阿囡和她们家三堂哥结亲不结亲的，还是她提的呢，那时候大约是算计着阿囡的嫁妆好，哼，六堂婶就这条惹人厌，太会算计了。

    扯远了，六堂婶么，就坐着说话，我就躲在门后面听，就听六堂婶说什么九公子夸她家三哥儿聪明难得啦，说学里的先生说了，三哥儿今年纵然考不中，明年是必中的，说她家三哥儿，一个秀才是稳稳的了，还说什么咱们虽然姓谢，可姓谢的多了，光一个谢字可不够，族里可照顾不过来，她得好好盘算盘算，替她家三哥儿寻一门有助力的亲事。

    你们听听这话，我阿娘就没客气，我阿娘那脾气，你们是知道的，当场就直说了，我阿娘说，当初你不是还盘算过我们囡姐儿呢，看我们囡姐儿是个独养闺女，盘算那一注家产，这会儿不盘算了？

    我阿娘还说六堂婶，你这心眼别转的太多，至少，凡事想好了再往外说，别搬石头砸了自己脚。我阿娘还说，三堂哥出息不是一天两天的了，前年去年学里先生难道没说过三堂哥必定能考秀才这样的话？

    我阿娘说六堂婶，她去年还说过今年就要到阿囡家提亲呢，今年就又一个说法了。阿娘说我们是明理的人家，说实话也没看上六堂婶，要是换了别家，打上门都是轻的。

    六堂婶一张脸通红，给我娘赔了半天礼才走。她走后，我瞧我娘还是气的够怆，剁肉馅剁的砧板快成肉馅了。”

    “唉，”苏囡长叹了口气，冲在她们之前七八级台阶的乔婆子努了努嘴，“外婆今天还说呢，就怕六婶子家生了和周家一样的心思，外婆说她没看中六子婶，她就是觉得三表哥不错，你说的这些，外婆要是知道了，总之得不痛快一阵子。”

    “唉，这人真是的，还没出息呢，就想着这个助力那个助力了，没有助力就不能活了？真让人瞧不上了。”谢直柔看着脸色很不好看的谢直婉，再看看气色还算平和的苏囡，烦恼的甩着袖子。

    “我听我爹说过一回，说换了咱们家，要是我哥或是你哥有了出息，咱们家也一样这么打算，阿爹说，那有助力和没助力，差别太大了。”

    谢直婉声音低落。

    “别的不说，就说阿囡她爹好了，这话都是阿娘和阿爹说的，说是自从咱们这一房有了苏家姑夫，光是这个工那个役，还有这个钱这个钱的上头，省了不知道多少，从衙门到族里，也不欺负咱们了，就是苏家姑夫……不大好那几年，衙门里也客气得很，这有人跟没人，能一样吗？”

    谢直婉低低叹了口气。“你们不用劝我，我都懂，要是我哥，或是你哥，今年明年就能考出个秀才，过个两年三年就能考出举人，我肯定想着让他结一门好亲，他要是发达了，我们就都跟着发达了，官家小娘子，跟咱们现在，一个天，一个地。

    这怎么能怪人家呢，人家又不欠咱们家的，又不欠我的，要怪，只能怪咱们爹娘兄弟没本事。”

    谢直婉声音微哽。

    “咱们不说这个了，对了，你阿娘跟你说了没有，她和外婆今天相看的这两家，她和外婆都没看中。你知道外婆说什么么？外婆说，人一定要好看，咱家婉姐儿那么好看，得找个差不多的，不能让他看着咱们婉姐儿舒心，咱们婉姐儿看着他恶心。”

    苏囡学着外婆的语气。谢直婉噗一声笑出来。

    “我回去就跟阿娘说，以后我相亲，她也得请二婆婆和她一起去相看，我也想要个好好看的！”谢直柔拍手笑道。“哎！你们说，象九公子那么好看的，得找个什么样的媳妇儿啊？”说到好看，谢直柔立刻想到她们谢家九公子。

    “肯定得跟他差不多好看。”谢直婉接话道：“九公子成亲咱们肯定看不到，要是能看一眼，得多好看呢，真真正正的金童玉女。”

    三个人一边说着，一边加快脚步，跟上乔婆子，赏着灯看着人，往山上上去。

    谢明韵站在一片阴影中，目不转睛的看着夹杂在人群中，提着个小食盒，和两个表姐说说笑笑，越来越近的苏囡。

    苏囡象是感觉到了什么，从说笑中抬起头，往他这边看了眼，再转头四看了下，谢明韵嘴角抿出丝丝笑意，没移眼，她看不到他。

    片刻，苏囡又抬头看过来，再转头看了一圈。

    谢明韵笑意更浓，移开目光，片刻，又看过去。

    苏囡将要走过时，又扫过来一眼。

    谢明韵没移开目光，看着她微微蹙眼看了眼，又看了圈，拉着两个表姐，脚步加快往上走了，低下头，笑意融融。

    她这份敏锐，一如既往。

    上到半山，乔婆子遇到了几个邻居，大家招呼着聚众坐了，互相让着吃你家的重阳糕，再尝尝我家的，东家长西家短的开始说闲话。

    苏囡和谢直婉、谢直柔和几家结伴而来的小姑娘聚成一群，也吃着各家带来的糕点吃食，说她们的闲话。

    重阳这一天的西山，是分了层的，最山顶的望远阁，是由谢家族学出面的重阳文会，多数时候，是请了平江府尹主持，今年也不例外，不光不例外，今年平江府尹到的还特别早，因为据说谢家那位九公子，也要过来登高会文。

    谢家这位九公子，光是皇上的期望，和太子的看重，就让人不能小视，可再怎么着，毕竟还是个白衣，他要是上门拜会，传出去可就不好听了，去谢家族学也不合适，也太明显了，今天这场文会，和谢九公子多攀谈几句，搭一份交情，真是太合适不过了，所以他早早就到了。谢九公子也没让他失望，那份谦和，那份恰到好处的热情，真是让人不能不满腔好感。

    山顶的重阳文会，今年特别的热闹。

    从山顶往下，几处平坦些，适合聚会的地方，早早就被平江府的大家大族圈起来，供族中女眷和族中子弟登高游玩，平江府的市井小民，只能在半山以下，登个半高。

    不过这些分别，对苏囡和谢直婉、谢直柔这样的小姑娘来说，既没想过，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过，毕竟，年年都是这样。

    谢直柔正和一个小姑娘学大人猜拳玩儿，两三个小姑娘围着，拿着把炒榛子替她俩计输赢。

    谢直婉和一个比她大了一两岁的邻家姑娘紧挨坐着，听领家姑娘说她正在办的嫁妆如何烦难，又有什么规矩，苏囡紧挨谢直婉坐着，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办嫁妆的话儿，目光溜来溜去，看着四周的灯笼，和一群一群的热闹。

    她们这一片，都是女眷，平江府是很讲规矩的地方，看看西山登高，更是早有规矩。

    溜来溜去看这看那的苏囡，一眼扫见站树下灯笼阴影中的周二郎周青，顿时目光一滞，下意识的看向谢直婉。

    谢直婉浑然不觉，正听办嫁妆的话听的入神。

    苏囡慢慢转了点脖子，眼珠慢慢转过去，再看向那只灯笼下。

    周二大约以后灯下黑，别人看不到他，斜靠着树，呆看着谢直婉，看的人呆眼直。

    苏囡一眼看清，急忙移开目光，连眨了几下眼，再看向还是浑然无觉的谢直婉。呆了片刻，再看向人呆眼直的周二，来来回回看了七八趟，苏囡忍不住往下翻了个白眼。

    算了，还是别告诉婉姐儿了，告诉了没有好处，全是坏处，他俩的亲事，根本没有他俩说话的余地，唉，她也是……不对，她不是，她的亲事，她要是不肯，在她外婆那里，肯定能闹得下来，在她阿爹那里，阿爹那里就是一句话。

    可人家家呢？

    苏囡肩膀垂下去了，刚才柔姐儿不是说了，三表哥家里看不上她了……

    唉！

    苏囡说不清况味儿的暗暗一声长叹，肩膀往下塌，心情也低落下去。

    人长大了，好没意思。

    苏囡不看周青了，下巴抵在膝盖上，耳边绕着小姑娘们的说笑，心事忡忡，却又理不出有什么心事。

    一粒小石子，悄无声息的落在苏囡裙子上，苏囡急忙拧头看过去，树后，青叶露出半边脸，冲她招了下手。

    苏囡眨了下眼，轻轻拉了拉正听嫁妆听的入神的谢直婉，俯到她耳边道：“学里有人找我，我过去看看，回来再跟你说。”

    谢直婉喔了一声，拧身看着苏囡站起来往一棵什么也没有的树后走去，看着苏囡转到树后，象是和谁在说话，就转回头，接着听嫁妆的规矩。

    阿囡一向不用她操心。

    青叶招手叫了苏囡，立刻隐身树后，见苏囡过来，敛着身形，避在阴影中，压着声音和苏囡笑道：“苏姑娘，我家九爷说，有几句要跟苏姑娘说，就在前面。”

    青叶站在阴影中，忍不住多瞄了几眼苏囡，他越来越觉得他家九爷可能真是失心疯看上眼前这个粗鲁的傻丫头了，唉，这可真是疯了！

    “有什么事吗？说什么？是我一个人，还是……”苏囡太意外了。

    “九爷的事，小的可不知道，九爷吩咐小的时，说是请苏姑娘，没说别人。”青叶只好多说几句，一边说，一边一口一口的在心里叹气，希望他家九爷只是一时心血来潮，过几天潮水退了，能一切如常。

    “嗯……”苏囡沉吟了下，“好吧。在哪儿呢？”

    “苏姑娘沿着这路一直往前。”青叶指了指两排灯笼下的一条小路，看着苏囡沿着小路往上，自己择着阴影，隐着身形一路跟上去。

    可不能让人看到是他叫走的苏姑娘，他可不愿意让人知道他家九爷叫走苏姑娘这件事，唉，他家九爷这心血来潮，赶紧赶紧的退潮吧，在大家知道之前，退个干净吧，不然，唉，别说他家九爷，连他都觉得没脸，这样的苏姑娘，那样的苏家。

    青叶下意识扭头看了眼正笑的拍着大腿的乔婆子，抬手捂住了脸，市井粗鲁婆子中的粗鲁婆子！

    苏囡脚步轻快，沿着小路一直往上，人越来越少，路两边的帷幔越来越多，又越来越少，苏囡站住，青叶已经跟了上来，示意苏囡，“前面就是了。”

    苏囡站住，打量着一圈四周，才接着往上走。

    又转了一个小弯，前面没有人，没有帷幔，连灯笼也没有了，背后的光亮辉映下，谢明韵一件白色长衫，披了件同色单斗蓬，微微低着头，正转着手里的折扇，听到动静，转对看向苏囡。

    苏囡呆呆看着月光和灯光余辉下的谢明韵，看的人傻眼直，九公子真是太好看了。

    “怎么了？”谢明韵有几分恍惚之感。

    她这一身衣服太鲜亮了，鲜亮到俗气，她怎么会穿这样的鲜亮……他糊涂了，此她是她，又非她。

    “公子真是，太好看了，月华似水，公子如玉。”苏囡被谢明韵这一句怎么了，问的一下子狼狈起来，狼狈归狼狈，目光却舍不得移开，狼狈之中，挥着手，突然想起来昨天看到的这一句，真是贴切极了。

    谢明韵如同被雷再次轰过，直直的看着苏囡，嘴唇微微抖动，脸上似喜似悲，倒把苏囡看的害怕起来，“我不会说话，我不是，我给先生赔礼，我不是……我没说什么啊！”

    “不是不是！”谢明韵恍过神，眼泪却掉下来，“不是。”谢明韵突然长揖下去，“是我，想起件旧事，有些失态了，姑娘见谅，吓着姑娘了。”

    “你没事就好，我没事。”苏囡差点想抹一把汗了，这位九公子，好看是好看，可是神神道道的，有点儿象她爹。

    “没吓着姑娘吧？”谢直韵直起上身，人已经平静下来，看向苏囡的目光温柔如月光，带着浓浓的关切。

    “没事没事，我这个人胆子大，没什么能吓着我。”苏囡忙摆着手表示她一点儿也没吓着。

    这会儿的九公子，跟白天好象大不一样，眼前的九公子，让人很不自在，浑身长刺的感觉。

    谢明韵好象看出了苏囡的不自在，往后退了两步，一边往前，一边示意着周围，“我刚刚走到这里，发觉这里才是赏景最好的地方，你看，”

    谢明韵指着山脚下的灯火明亮的平江城。“没想到咱们平江城这么繁华，你看这星星点点，简直象星辰坠落，真是壮观。”

    苏囡看呆了，“呀！我从来没这样看过平江城，真好看。”

    “坐这里看。”谢明韵看着看的一脸惊叹兴奋的苏囡，片刻，示意旁边一间小小的亭子，轻声道。

    亭子极小，已经打扫的极其干净，铺了厚厚的毡毯，四周围了半人高的深色帷幔。毡毯上放了张圆几，上面茶水点心已经摆好了。

    苏囡站在亭子口，看着铺满了亭子的雪白毡毯，犹豫了，她的鞋子肯定很脏，要脱了鞋子吗？脱鞋子成什么了？

    苏囡犹豫的功夫，谢明韵看着她，抿着笑，已经一脚踩了进去，经过她，折扇在她肩上轻轻推了下，“进来吧。我也累了，咱们喝杯茶歇一歇。”

    苏囡看着谢明韵象没看见地上雪白的毡毯一样，径直踩了进去，立刻跟在他后面，也踩了进去。

    奇怪的是，谢明韵的鞋子踩过后没有什么，怎么她踩过的地方，那么明显的两个大鞋印子呢！

    苏囡跟着谢明韵坐下，郁闷的看着她面前那两只明显无比的鞋印子。

    谢明韵顺着苏囡郁闷的目光看着苏囡留下的那两只鞋印子，笑起来，“一会儿我让人拓下来，要是想做几双鞋给你，就不用找你要鞋样子了。”

    “呃。”苏囡被谢明韵这一句话说的，意外的不知道怎么反应才好了，做几双鞋给她？这怎么象是婉姐儿的话？

    “你会做鞋？”神使鬼差一般，苏囡脱口问道。

    谢明韵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摇头，“现在不会，家里针线房上有几个绣娘，鞋做的不错，不过，想来做鞋也不会很难，以后可以学一学。”

    “做鞋很难的，我到现在没学会，外婆说我要嫁不出去了。”苏囡有几分不好意思，她被她那几个大鞋印子晃的有点儿傻了，怎么能问九公子会不会做鞋……

    “不用学会，你那位表姐，谢直婉？看好亲事了？”谢明韵大约看出苏囡的不自在了，说起了闲话。

    “还没有，正在看，今天上午，外婆和大舅母就是去相看人家去了，偷偷看了两家，外婆说头一家那家阿娘不好，说她换豆腐，斤斤计较的厉害就不说了，换好了豆腐，非要人家再给她一片干豆腐，人家给了，推起车，她又伸手从人家那一筐黄豆里抓了一大把，转身就走。”

    苏囡将目光从她那两个大鞋印上用力移开，和谢明韵说她外婆说的那些相亲的事。说不清为什么，她觉得眼前的九公子虽然太好看太一尘一染让人不自在，却很能让人信任，有一种和他说什么都行，不用顾忌的感觉。

    谢明韵凝神听着，点头赞同，“这家确实不好，不是因为计较，是因为她再抓人家那把黄豆，品行有失，就看了这一家？”

    “还有一家，外婆躲在旁边，听那家阿娘跟邻居先是抱怨了一大通她家婆婆怎么怎么，又说等娶了媳妇就好了，多年媳妇熬成婆什么什么的，外婆说她跟大舅母没听完就走了，说这家门风不行。”

    苏囡说起话，人就自在多了。

    “你外婆和大舅母这话，我也很赞成，确实是门风不好，这样的人家，媳妇嫁进去要受折磨的。”谢明韵不光听，还想的很认真，这是他头一回，认真的想这种事情。

    “女孩子嫁人很难的，这是外婆的话，唉！”苏囡想到刚才灯影下的周青，一声长叹，婉姐儿很喜欢周二郎的，周二郎对她也很好，可是……唉！

    “九公子，要是考中了秀才，举人什么的，或是以后做了官，一定要有助力吗？”苏囡看着谢明韵，认真问道。

    “嗯，”谢明韵沉吟片刻，“这得看从哪儿说起，怎么说了，为什么想到这个？谁家想找个有助力的？”

    “那就是说，有助力跟没助力，很不一样了？”苏囡很擅长于听话，虽然谢明韵没正面答她的话，她还是听出来了。

    “也不能这么说。”谢明韵失笑，他真是喜欢她的聪慧，她有多聪慧，他就有多喜欢。“这里头复杂之极，你听说过榜下捉婿没有？”谢明韵看着神情黯然的苏囡，一颗心微微提起。

    “听说过，有台大戏，唱的就是榜下捉婿，一群媒婆拉着新科状元，说我这家万贯家财就一个独养闺女，那个说我这家老爷一品阁老，挺热闹的。”苏囡想着那台大戏，又想叹气，嫁人结亲，门当户对。

    谢明韵仔细看着她的神情，看样子这助力不助力，跟她有关，她没有兄弟，她父亲没有再考的打算，更没有续弦的意思，她大舅和三舅家，几个表兄弟都资质平平，内学堂都考不进，秀才什么的，不用想了。

    那就是……

    谢明韵带着几分小意，“是谁因为这助力不助力的，误了亲事？你十一表姐？还是你？你十三姐？”

    “婉姐儿。”苏囡犹豫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早先，我两个舅母，都是疼孩子的，这是我外婆的话，老早就留心婉姐儿，还有阿柔的亲事，反正看到好人家就忍不住盘算盘算，这也是我外婆的话。

    有一户人家，我在舅母盘算了好几年，说家里门风好，人也好，反正，都挺好的，特别是人，人好，又有出息，去年就考进咱们内学堂了，说是明年，最多后年，肯定能考出个秀才。

    我六表婶家三表哥，也是内学堂，也是这么有出息的，刚刚阿柔说，六表婶今天到她家送重阳糕，跟我三舅母说了半天助力不助力的，说虽说姓谢，可姓谢那么多，落到三表哥头上的照应，能有多点儿？还得靠自己，说一定要给三表哥挑一门有助力的亲事。

    三表哥这么说，大舅母盘算的那家，肯定也是这么想，唉。”

    谢明韵眉梢微挑，看着苏囡试探道：“你说的这户人家，是那个叫周青的？”

    “你怎么知道？”苏囡吓了一跳。

    “你别这样，内学堂里的外姓子弟不多，能在明年后年考出个秀才的更少，没定下亲事的，就周青一个吧？”谢明韵一边说一边笑。

    苏囡呃了一声，照他这么一说，真是简单到明晃晃摆在那里。

    “好吧，你看过他的文章没有？是不是象先生说的那样，就算明年考不过，后年一定能过的？”苏囡见他一口就猜出来了，倒觉得放松好说了，反正他也知道了，她很信得过他。

    “你觉得他是考得过好，还是考不过好？”谢明韵看着苏囡，笑问道。

    “瞧你这话说的，当然是盼着他考上了，不是因为他是咱们学堂里的，是，人家又没对不起咱们……我们，不是，又没对不起谁，要是几个表哥有象周二这样有出息，舅舅和舅母们也是一样的打算，婉姐儿说过好几回，是我舅舅和表兄弟没出息，要怪，最多最多怪这个，不想让人家考上，那成什么人了？”

    苏囡头一回斜眼看谢明韵。

    谢明韵被她这一眼斜的，笑个不停，“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咱们两个说话，就随意了，那位周二郎的文章，我看过几篇，还有些稚嫩，不过颇有灵气，条理分明，文章中有一份忠厚之气，先生说的极是，明年不中，后年必定能考中的。”

    “唉！”苏囡想着刚才灯影下的周青，郁郁叹了口气。

    “你表姐和周二，挺投脾气和？”谢明韵看着她，问了句。

    苏囡看着他，慢慢点了下头，“算是吧。”

    “周二没和家里说说？”谢明韵再问了句。

    “不知道。”苏囡摇了摇头，“听我外婆说，往周家去的媒婆可多了，从去年年初吧，或者是前年年前，周家太太就放了话，说她家二郎要等考出秀才之后，才议亲呢，听到周家太太放出的话那天，婉姐儿痛哭了一场，本来那个时候，婉姐儿就打算不考内学堂了，可是……”

    苏囡说到这里，意识说的有点儿多了，尴尬了一瞬，算了，反正也收不住了。

    “算了，说就说吧，婉姐儿要考内学堂，当初也是因为周二，后来么，听到周家太太这话，婉姐儿就不想考了。

    可你知道，谢家也罢，别姓也好，差不多的人家，女孩子都要上几天学堂，可要考内学堂的，就少得很了，毕竟，女儿家也不能考秀才什么的。婉姐儿要考内学堂，就得跟先生另外多学，我和柔姐儿自然是要陪着婉姐儿的，所以，大家都知道我们要考内学堂，要是从周家太太放出这话，我们就不考了，这也太……”

    苏囡摊着手，看着谢明韵，“您说是不是？所以啊，我们硬撑着，就考下来了。

    本来么，考出来之后，婉姐儿，当然还有我和柔姐儿，没打算到内学堂念书的，考进了就算交待过去了。

    可我们考进内学堂之后，有几户人家，从前不大看得上大舅二舅家的，托了人上门给婉姐儿和柔姐儿提亲，舅舅就说，我们平江府是重学问的地方，女孩子家学问学的好了，就能嫁得好，所以就让我们接着念书，一直念到回家出嫁。”

    苏囡语落如珠，叮叮咚咚，话说的又快又脆，谢明韵听的心情愉快。

    “那你呢？你外婆替你看好了人家没有？”谢明韵盯着苏囡。

    “没有，唉。”说了没有，苏囡又叹了口气，“不能说没有吧，我还不会走路，外婆就看哪家都一幅挑孙女婿的眼神儿了，这是三舅母的话。

    早先也看中过一家，就是三表哥，后来么，你知道的啊，三表哥也很出息，六表婶也要替三表哥结一门有助力的亲事，现在就没有了。

    不过六表婶家这门亲，我外婆本来就犹犹豫豫的，说三表哥不错，人聪明也厚道，可外婆不喜欢六表婶，说六表婶太会算计了，只怕没福份。不过外婆还不知道呢，就是知道了，外婆不高兴肯定要不高兴的，不过我觉得她不会怎么生气，本来也不是很看中。”

    “那你自己呢？”谢明韵这一句问出来，心微微提起。

    “我不讨厌三表哥，不过也不能算喜欢他，他太黏黏呼呼了，一句话吭哧半天，能把人憋死，人又笨，先生居然还说他聪明，大概男人的聪明跟我们不一样吧，还有周二，先生说他怎么怎么聪明，他背书从来没能背过我过，我让他半篇他都背不过我，哪儿聪明啦？”

    苏囡得意的抬着下巴。

    谢明韵失笑出声，“你确实比他们都聪明，聪明很多。”

    “聪明也没用啊，我们又不能考秀才，要是女人能考秀才就好了，我和婉姐儿肯定能考两个秀才出来，不是说，考进内学堂，就差不多能考出秀才么？”

    “你们考内学堂，跟周二他们考，不一样，不过就算不一样，你这么聪明，考个秀才应该轻轻松松，咦，”谢明韵眉毛挑起，“你和你婉姐姐，那你柔姐姐呢？怎么没提？”

    “因为她考不上啊！她考内学堂，是我帮写的卷子。”苏囡愉快的笑道。

    谢明韵啊了一声，大笑起来。

    青叶安排人看着乔婆子那边，见陆续有人回去，急忙回来禀报，在谢直婉和乔婆子找苏囡之前，青叶已经悄悄尾随，将苏囡送了回去。

    说不上来为什么，苏囡没跟谢直婉和谢直柔说被九公子请过去说话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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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一世的你 之十一

    从平江府到京城不算远，谢明韵那封信儿谢家三老太爷那封信，一前一后递进了谢氏族长谢尚书手里。

    谢明韵那封信是谢明韵祖父谢家安送过去的，谢家三老太爷那封信，谢尚书收到后，让人去请的谢家安。

    谢家安将三老太爷的信仔细看了两遍，皱眉看向谢尚书。

    谢尚书看起来心情不错，“鬼神之道，不能全信，也确实不能不信，你看看，果然出了事儿，虽说还不知道什么事儿，不过，只要出了事儿，有变化就是好事。”

    谢家安却没这么乐观，“我很担心。”

    谢明韵这次突然回平江老宅祭祖，源于谢家安到保国寺抽的一根签。

    谢明韵自小不凡，不是一般的不凡，七八岁起，他自己的事，基本上就是他自己说了算了，好在他从不出大格，后来一考成名之前，他在京城，因为见识眼光，不少凡尘，就大有名气了。

    一考成名之后，谢家韵淡淡宣布，不再下场，不入仕途，谢家安和谢尚书，都没把这个宣布当成小孩子的一时胡闹，象谢明韵那个年纪，如果是别的人，就不是一时胡闹，也是一时意气，往后还不知道怎么变呢，可谢明韵不一样。

    这个宣布，让谢尚书和谢家安，差点一夜白了头，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先让他成个家，有家有室，有了责任，一切就都好说了，可这话刚提个话头，接着就是谢明韵的第二个宣布：他出生既修行，不入红尘，只是没有落发而已。

    这第二个宣布，差点把谢尚书和谢家安急出一场大病。

    好在，孩子还小，人总是要变化的，先不急，急也没用不是。

    因为这么出色极了也古怪极了的孙子，谢家安把从京城到平江府所有的神道都求遍了拜遍了，能想不能想的法子，全想过了，直到今年七月半中元节，谢家安在保国寺抽了根签，和从前几乎千篇一律让他别痴心妄想的签文不一样，这根签有了松动，解了签，说是祖宗保佑，最好回家祭祭祖。

    谢家安和谢尚书仔仔细细商量了小半夜，由谢家安出面，让谢明韵替他，也为他自己，回趟平江老宅，祭祀祖先。

    这样的事，谢明韵一向孝敬顺从，立刻就答应了，准备了行装，两天后就启程回了平江府。

    这一回去，回来了一封信，说他要在平江府耽误一阵子，想想学问，顺便到族学中教导教导族中子弟。

    想想学问这一句还好，教导教导族中子弟这一条，简直让谢家安和谢尚书有一种见了鬼的感觉。

    谢明韵可从来没教导过谁半个字，谁要是求他指点，他能甩一句明者自明，就是天大的面子了，当然太子除外，不过太子对他，也是宽容的出奇。

    接着三老太爷的信，更是让谢尚书看的简直不敢相信。

    他们谢家九公子平易近人？随和体贴？要不是知道说什么也不会弄错了，谢尚书简直觉得三老太爷说的根本不是他家谢明韵。

    “九哥儿那封信还好，你看看老三这封信，老三必定不会胡说，九哥儿这一趟回去，变化极大，这么大的变化，必定极大的事，这事儿，老三还不知道，我觉得不会是坏事。”

    谢尚书捻着胡须，微微有些激动的来回踱着步。

    “你先回去，我去寻一趟玄空大和尚，把这两封信拿给他看看，他最知道九哥儿，看看他是什么意思。”

    当初解签之后，建议谢明韵回平江祭祖的，就是玄空大和尚。

    “好。”谢家安站起来，却没走，“我还是别回去了，就在这儿等大哥吧，回去也不得安心。”

    “也是，那行，你在这儿等着，那边有几部新书。我去去就回。”谢尚书一想也是，吩咐下人拿起汤水点心来，自己揣着那两封信，去寻玄空大和尚。

    玄空大和尚正坐着喝茶，见谢尚书进来，从茶海中拿了只杯子出来，倒上茶，推到谢尚书面前。

    “大和尚看看这个。”谢尚书将两封信放到玄空大和尚面前，端起杯子细细品茶。

    玄空大和尚看的不快不慢，看好，重新装好两封信，推到谢尚书面前，“九公子出生时，尚书就找我批过八字，九公子是应情劫而生，从前未必是坏事，这变化，也未必是好事，尚书心胸要放宽。”

    “应在婚姻上？”谢尚书和玄空大和尚相交多年，知道他说话的方式，直截了当问道。

    “大约是，唉。”玄空大和尚叹了口气，“我觉得九公子这样挺好，尚书总是所求过多，唉。”

    谢尚书自己又倒了杯茶喝了，放下杯子，抓起两封信，一边站起来，一边笑道：“我知道大和尚的意思，从九哥儿出生那天起，你就一心一意要化他出家，情劫就情劫，我宁愿他情劫情伤，也比出家强。今儿得了两斤好茶，出来的急，忘了拿，一会儿我让人送半斤给你。”

    谢尚书说着，冲玄空大和尚拱了拱手，转身急步走了。

    婚姻也罢，情劫也好，只要九哥儿肯上进，这些都是小事。

    玄空大和尚看着谢尚书的背影，好半天，长长叹了口气。

    九公子这情劫真来了，要是过不去，他那条命，只怕也就跟着没了，何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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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一世的你 之十二

    苏囡回去，做了一夜乱七八糟的梦，天没这被外婆叫起来时，头都有点儿昏昏涨涨。

    到了学里，苏囡的眼睛还有点儿肿，谢直婉仔细看着她，“你这是怎么了？昨天累着了？”

    “嗯，是有点累了。”苏囡夸张的打了个呵欠，没想到倒把呵欠勾出来了，连打了好几个，直打的先生手里的戒尺啪啪敲着桌子，瞪着眼警告苏囡。

    苏囡和谢直婉不敢再说话了，忙举着书，大声的念。

    下了早学，苏囡和谢直婉、谢直柔一起，刚走到族学门口，青叶一脸笑容，迎着三人过来，微微欠身，递上三只小小的匣子，“苏姑娘好，两位姑娘好，我们九爷说，昨天一忙一乱，竟然忘了给几位姑娘送些我们府上做的重阳糕，这是今儿早上，九爷吩咐厨房早起现做的，请几位姑娘尝尝。”

    苏囡看着笑容可掬的青叶，心里涌起股怪异的感觉，她总觉得，九公子这份重阳糕，是给她的，或者说，是因为她，才有的这三份重阳糕。

    谢直婉和谢直柔都没多想，喜笑颜开的接过匣子，不等青叶走远，就翻来覆去看着匣子惊叹，“这是什么做的？这么好看？”

    “这是填漆吧，我在大堂姐家见过一回，不过不如这个好看。听说填漆贵的不得了，柔姐儿好好抱紧，还有阿囡你，我也得抱紧了，别把匣子摔坏了，还得还给人家呢，要是摔坏了，咱们肯定赔不起。”

    “阿囡，我觉得九公子对咱们特别好，九公子真好，我从来没见过象九公子这么好的人，那么有学问，那么好看，人又这么好，真是好的不能再好了。”

    谢直柔简直不知道怎么夸了，“怪不得天下闻名，咱们谢家真是福泽深厚，这是阿爹说的。”

    苏囡有些心不在焉。

    他好象真是对她特别好，他为什么对她特别好？今天这糕不一定，昨天可是真真切切请了她一个人……

    外婆常说，人家对你好，你就想想为什么，别成天傻呵呵的以为人家对你好就是该对你好……

    苏囡刚转进小街，就听到了外婆的声音，高亢尖利，这是吵架，还吵的挺厉害。

    苏囡抱紧匣子，一口气冲到自己家不远，见外婆站在院门台阶上，正对着另一面小街里点着手指大骂。院门外，除了外婆没有其它人，外婆不是吵架，是骂人呢。

    苏囡抱着匣子站在台阶下，听外婆骂人。

    外婆凶是凶，从来不会无缘无故骂人，气成这样，骂成这样，肯定是有人欺负……肯定不是她，那就是欺负她爹了。

    苏囡顺着外婆的手指看向小街那一头。

    住在街那头，跟她们家能起恨生怨的，只有谢秀才家了，又是阿爹那份廪米的事儿？

    “外婆，回去吧。”苏囡一只手抱着匣子，上去推了推乔婆子，“是阿爹那份廪米的事儿？咱进去吧，您骂也没用。”

    乔婆子又骂了几句，转身进了院子，“可不又是你爹那几石廪米，你说说，咱们哪儿惹着他碍着他了？人怎么能坏成这样？天天揪着你阿爹那几石廪米不放，要是占了他的便宜，有了你爹的廪米就没有他的了，我不怪他，损人利已这不算啥事儿，可他那廪米回回都是上上份儿，损人不利已，这是坏的头上长疮脚底流脓！”

    乔婆子越说越气。

    “外婆，阿爹的廪米，算了吧，咱们不要了，没有廪米，咱们也能吃饱。”苏囡推着乔婆子往屋里走。

    “怎么能算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穷大方？咱们家这家底你还不知道？当初你娘在的时候，你阿爹那廪米，搁外婆眼里，那就是个体面，可现在能一样吗？你阿爹一病几年，吃药看大夫，家底都掏空了，到你出嫁，好歹得凑个十六台嫁妆吧，十六台不能再少了，你阿爹那廪米可不少，供着咱们一家三口吃用呢。都是我命苦……”

    乔婆子说着说着，伤心上来，抹起了眼泪。

    “唉。”苏囡叹了口气，“你这么当街骂人，也就是出出气，这话是你说的，你找过大舅没有？族里怎么说？”

    “找过了，跟你大舅一起去找的族里，族里说，族里有族里的事，廪米不廪米的，那是学里的事儿，让去学生说理去，咱们哪里够得上学里说话？你阿爹……唉。”

    乔婆子一提苏囡她爹苏秀才，叹气不止。

    她这个女婿，她有多心疼他，就有多生气。从苏囡她娘走后，他就象失了魂，这十来年，她只求着他别犯病，别再出什么事儿，别的，她一点儿也不指着他了。

    乔婆子站门口这一通恶骂，几乎立刻就报给了谢明韵。

    青叶低头垂手，禀报的全无表情。

    自从醒悟到他家九爷有可能看中了苏家姑娘起，苏家这些实在没上台盘的事儿，他就有了羞耻感，这会儿，乔婆子当街恶骂这样的事儿，让他羞耻的简直抬不起头。

    “几石廪米？怎么回事？”谢明韵凝神听着青叶禀报的飞快的那些骂人的内容，听到几石廪米，打断青叶的话问道。

    “已经去打听了。”

    外面，红叶急步进来，青叶瞄见红叶进来，也不知道是因为有人来分担他的羞耻了，还是红叶的到来转移了截断了乔婆子骂人这个话题，总之，暗暗松了口气。

    “……这事知道的人极多，廪米的事，当初苏秀才考中秀才时，就是个案首，之后岁考，一直名列前矛，后来，苏家出了那样的事，苏秀才疯颠，当时的同窗以及同年怜悯他实在凄惨，联名上书学里，请求学里保留苏秀才这份廪生资格，学里允了，苏秀才虽说从那年起，再没参加过岁考，可这廪生资格，还是一直保留下来，每个月都有份廪米。

    最早说起苏秀才这份廪米不合规矩的，是谢家山字房的谢明德，谢明德和乔婆子这边都属山字房，积怨已久，据说最早，是谢明德借着族里的势，想把二儿子过继到乔婆子名下，被乔婆子赶着全族祭祀的时候，一通恶骂，骂的满族皆知。”

    青叶听的头垂的更低了，唉，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上不得台盘的事儿啊！

    红叶抬头瞄了眼凝神听的十分专注的谢明韵，接着道：“谢明德那个时候还没中秀才，他家里兄弟多，日子过的很是拮据，他自己孩子也生了很多，三十来岁中了秀才，到现在，还是秀才，几个孩子资质都一般，日子过的也不宽裕。除了这份廪米。”

    红叶又看了眼谢明韵，“听说，谢明德还到族里，说乔婆子如今是跟着女婿过活，住在苏家，吃在苏家，由女婿养老，再从谢氏族里领份例，是拿谢家的份例，贴补苏家，要族里革了乔婆子这份份例，还说这样的恶例，若不赶紧纠正，只怕谢氏一族，要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红叶再看一眼谢明韵，青叶也抬头看向他家九爷。

    谢明韵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我知道了，叫老吴进来。”

    老吴是谢明韵从外面招回来的管事，是谢明韵的人，不是谢家的人。

    青叶和红叶退出，老吴进来的很快。

    老吴五短身材，看起来厚厚墩墩，宽厚老实。

    谢明韵简单几句，将谢明德和乔婆子几件过往说了，看着老吴道：“……这样的心地，类似这样谋寡妇财，断绝户路的事，必定不少，去查。”

    “是。”老吴答应的极其干脆。

    吃了饭，谢明韵到内学堂，围着学堂散步。

    他跟内学堂其它先生一样，每天早到晚归，上课指点学生，虽说他是九公子，可如今内学堂的先生和学生，对他也是平常得很了，最多多看几眼。

    谢明韵一路散到最东边，那颗老树下，苏囡和表姐跳绳踢毽子的地方没有人，谢明韵想到了，可没看到人，心还是往下沉了沉，廪米和族里份例的事，在苏家，怕是极大的事吧……族中份例只怕她们还不知道，不过也快了，下个月中就是族中派份例的日子。

    谢明韵想着这些事，脚步没停，接着往前踱，沿着内学堂转了半个圈，再次踱回来，就看到苏囡一个人坐在那棵老树下的长条凳上，托着腮发呆。

    “怎么了？你表姐呢？”谢明韵走到离苏囡两三步，蹲下看着她，柔声问道。

    “没什么，婉姐儿跟大舅母去裁衣裳，晚点儿来，柔姐儿家小妹病了，请了假。”苏囡没站起来，只挪到长条凳尽头。

    谢明韵坐到长条凳这一头，仔细打量着苏囡，“要是有什么事，跟我说说，也许，我有办法。”

    “没事。先生，你知道廪米吗？”苏囡看了眼谢明韵问道。

    她坐在这里，就是等他的，说不清为什么，她就是觉得，她坐在这里，就能等到他，以前，她和婉姐儿柔姐儿在这儿玩耍，总能看到他。

    她今天很想碰到他，她想请教他一些事。

    “嗯。”谢明韵想到她要说什么了。

    “我阿爹的事，你听说过没有？”苏囡看着谢明韵，谢明韵点头。

    “我阿爹是有份廪米的，自从阿娘走后，阿爹再没考过岁考，可这廪米，学里一直给到现在，是因为他们可怜阿爹，还有我，可是，先生，这份廪米，是不是坏了规矩？”

    苏囡看着谢明韵，神情郑重。

    谢明韵有些意外，他没想到她说的意是这些话，她问他是不是坏了规矩……谢明韵有一丝恍惚。

    “不能这么说。”谢明韵意识到这一丝恍惚，立刻收拢心神，轻轻咳了一声，“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廪米是岁考一等才有的，就跟学里一样，岁考一等，也有一笔银子，阿爹不考岁考，怎么能有呢？那廪米，不知道是不是象学里的银子一样，是有定数的，给他多了，别人就少了，要是这样，那我们岂不是占了不知道谁家的便宜？”

    苏囡两只手撑在凳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话说的很慢。

    “嗯。”谢明韵似是而非的嗯了一声。

    “可我阿爹要是能年年去岁考，我家也就用不着这廪米了。现在，要是没有这廪米，我们家也能吃得上饭，可照外婆的话说，一年到头，只要有点儿什么事儿，就存不下钱，也没法给我攒嫁妆了。平江府的秀才，象我们家这么穷的，也就我们家吧。”

    苏囡说到给她攒嫁妆，叹了口气，“我们家，是人家最不愿意结亲的那种，要什么没什么，又不吉利，要是再没有嫁妆，我就不知道要嫁到什么样的人家了，外婆一说到这个，就愁的不行。”

    苏囡声音低落。

    “我能帮你……”谢明韵犹豫着，不知道该帮哪一样，是廪米，还是嫁妆。

    “你帮不了，帮急不帮穷，我家这是穷，你怎么帮？”苏囡白了谢明韵一眼，九公子谪仙人一样，根本不知道人间疾苦。

    “要不，你嫁给我？”谢明韵被苏囡这一个白眼看的，突然脱口道。

    “嗯？”苏囡一个愣神，他这句话她听的清清楚楚，就是太清楚了，她觉得她听错了，要没听错，就是……这话可不能用来安慰人！

    “我让人到你家提亲，你嫁给我吧。”一句话脱口出来，谢明韵立刻就觉得这样极好，最好不过。

    “啊？”这一句苏囡听的更清楚，脸上的神情，用惊愕概括不了，说不上来什么表情，啊了一声之后，又哈了一声，站起来就往课堂走。

    “我明天就托人去你家。”谢明韵站起来，看着一边走一边摇头的苏囡，露出笑容。

    她是震惊，嗯，她只是没想到，没有不高兴。

    谢家三老太爷听了谢明韵的话，那份震惊，比苏囡强烈太多了，他只觉得自己必定是人老耳花，听错了。

    “你没事吧？”等谢明韵清清楚楚说了第三遍，三老太爷确定了自己没听错，立刻就判定，他们谢家这位神仙一般的九公子，疯了。

    “三翁翁肯定觉得我疯了，别说三翁翁，不管是谁，哪怕苏姑娘自己，只怕也觉得不是听错了，就是我疯了。”

    谢明韵看着震惊之后，又慌乱到麻木的三老太爷，笑起来。

    “三翁翁也知道，这事大约三翁翁不知道，玄空大和尚从见了我头一面起，就一心想要度我出家，我也确实有出家的打算，只是……”

    谢明韵迎着三老太爷圆瞪的双眼，笑着摊开手，“这些年，我让父母亲长操碎了心。我到现在没出家，只是有几分不甘心，总觉得能找到那个一眼钟情，心心相印的人，现在找到了。我要是成家，此生只娶苏姑娘一人，不然，就只能出家和玄空为伴了。”

    谢明韵说着，站起来，“三翁翁写封信问问大翁翁就知道了，我已经写了信，分别寄往京城祖父处，和父亲任上，苏姑娘虽说年纪还小，不过，如果苏姑娘觉得合适，我想先成亲，暂不圆房就是了，就在平江府成亲，之后我带她回京城，一切，就烦劳三翁翁了。”

    谢明韵冲三老太爷长揖到底，直起身，看着两眼圆瞪一脸呆怔的三老太爷，一边笑一边拱了拱手，告辞出来，吩咐红叶去包下离苏家最近的鹤望楼，命青叶去请乔婆子，他要和乔婆子当面提亲。

    乔婆子倒十分淡定，听谢明韵一句话说完，神情不变，“我家小孙女的亲事，竟劳动……你刚才说啥？”

    旁边的青叶刚要开始仰视乔婆子，被她这淡定后头的一声尖叫，叫的直接垂下了头。简直要心如死灰，他家神仙一样的九爷，竟然真要娶这样粗俗婆子养出来的……

    这事，他家九爷决定了，那就是定下来了，以后，那位，就是他家九奶奶了，他绝不敢不恭敬，这位，就是他们九爷亲家老太太了，天哪！

    青叶只觉得眼泪倒流成河。

    “九公子您没什么事吧？不象中邪啊。”不等谢明韵说话，乔婆子后一句接的极快，一边说一边站起来，伸头过去，仔细看谢明韵。

    谢明韵干脆伸头往前，让她看。

    “刚才三翁翁也是这样。”谢明韵淡定道。

    “九公子真是好看。”乔婆子仔细看了，只看出好看两个字。

    “婆婆过奖。”谢明韵失笑，苏囡那份大而化之，深得其外婆真传。

    “您是明字辈的，囡姐儿她外公也是明字辈的，这个婆婆担不起，多谢九公子这碗汤，九公子是尊贵人儿，可别消遣我们这样的穷苦人，就是消遣，也不能拿这样的事儿消遣人。”乔婆子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就要走。

    “明韵没有半分消遣的意思。”谢明韵起身上前，长揖拦在乔婆子面前，示意她坐，“婆婆听我说，请婆婆来说话前，我已经写了信，快马急递往京城祖父处，和父亲任上，我的亲事，”

    谢明韵顿了顿，看着乔婆子一脸的震惊，有些麻木的慢慢坐回到椅子上，接着道：“婆婆必定也听说过，我极幼起，凡事都是自己作主，这亲事，不管是父母，祖父母，还是谢氏族里，都没有置喙的余地，全凭我自己作主。告知祖父父亲他们，这是礼数，不是请示下。

    族里这边，我已经告知三翁翁了，除非苏姑娘不肯，否则，这桩婚事，没有阻碍，请婆婆放心。”

    “九公子，这男娶女嫁，讲个门当户对，苏家和你们家，这不提了，你跟阿囡，那也是天悬地隔，九公子，我知道你一生下来不凡，真正的神仙一样的人物，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可这嫁娶，可不是小事儿，一个不好，阿囡这条命都得没了，九公子，你说你要娶阿囡，那就跟这会儿抬阿囡去当皇后娘娘差不多，那不是……做梦都不敢这样做。”

    乔婆子说着，又要站起来。

    “婆婆安坐，听我说完。”谢明韵欠身给乔婆子倒了杯茶。

    “婆婆，我确实，和这世上大多数人不大一样，从我极小的时候，家里就没断过提亲的人，倒是这一两年，提亲的人家少了，因为都知道我要娶的人，必定是我一眼钟情，不管家世出身，我没想到这一趟回来，能遇到苏姑娘，能酬了平生所愿。

    若能娶了苏姑娘回来，明韵这一生，只守着苏姑娘一人，这一生一世，必定护她周全喜乐，白首偕老。”

    乔婆子两眼发直的看着谢明韵，好半天，突然问道：“九公子，您没什么……”

    一会儿的功夫，她想到了无数拿人炼丹治病生辰八字阴体阳体……

    谢明韵迎着乔婆子的目光，换他发怔了，她要问什么？

    “是不是我家阿囡，她……能治什么病？”乔婆子越想越多。

    谢明韵猛的呃了一声，迎着圆瞪着他的乔婆子，哭笑不得，“婆婆想哪儿去了。”谢明韵迎着乔婆子极其严肃的目光，站起来，长揖到底，神情也郑重起来，“婆婆，谢家也罢，明韵也好，婆婆都是深知的，婆婆想的那些事，就算婆婆不相信明韵，难道不相信谢家么？

    明韵头一眼看到苏姑娘，就象认识了很多年的知交一般，后来明韵到族学里，和苏姑娘说过几回话，明韵和苏姑娘一见如故，相谈如多年知交，大约苏姑娘也是这般，婆婆可以回去问问苏姑娘。

    明韵这样的人，并不在乎凡俗中所谓之门户，明韵在意的，只是知已两个字。

    请婆婆回去问问苏姑娘，婆婆疼爱苏姑娘胜逾性命，所有打算，不过是要苏姑娘一生幸福顺遂，这件事，明韵遵从苏姑娘的意思，婆婆也必定不愿意违了苏姑娘的心意。”

    乔婆子仰头看着谢明韵，好半天，点了下头。

    苏囡坐在屋子一角，左边是谢直婉，右边是谢直柔，前面一排坐着乔婆子和她大舅母三舅母，再后面是一脸呆愣的苏秀才，和面对面不停踱步的她大舅和她三舅。

    “真是门好亲。”大舅母拍手感叹。

    “就是太好了。”三舅母一声哀叹。

    “囡姐儿才十三，她才多大？能懂啥？问她，这事能问她？”乔婆子双手一拍，再次叫道，也不知道是要跟谁叫。

    从谢直婉到谢直柔，三个人六只眼睛齐齐看向乔婆子。

    “那阿囡你看呢？”三舅母有几分屏息的看着苏囡。

    苏囡抿着嘴没说话。

    “阿囡，九公子多好看呢！”谢直柔紧盯着苏囡，见她居然没一口答应，急的忙推了她一把。

    “哪有你说话的份儿！”三舅母一巴掌拍在谢直柔头上。

    “阿囡说！”大舅母不错眼的看着苏囡。

    苏囡看向谢直婉，谢直婉看看苏囡，再看看她娘，再看看苏囡，“是你嫁人……”

    “我们家要是跟九公子结了亲，那我们家是不是就是助力了？”苏囡仰头看向她大舅。

    “你别想这个！”谢直婉猛拍了苏囡一巴掌，眼泪却下来了。

    “你婉姐说得对，唉，这孩子。”大舅母一巴掌接一巴掌拍着三舅母。

    “你这都想哪儿去了？你这孩子，我就知道，不是个省心的。”乔婆子也抹起了眼泪。

    “不是，我刚才，不是那个意思。”苏囡看着谢直婉，“九公子，人挺好的，那个……”

    苏囡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舍不得说不，可要嫁给九公子，这个，她想一想，都觉得这个梦做的可笑！

    “不是，还没上门提亲么，说不定人家就是说说。”苏囡看着一圈，嘀咕道。

    “这话是。”正来回踱步的大舅猛的顿住，“我就说阿囡这孩子不一般，这话是，这婚姻大事，那九公子再怎么着，他家里能听他的？先等等。”

    “要是真上门提亲了，怎么办？事先不议好，到时候，怎么办？”三舅瞪着他大哥，这事儿是能拖的？

    “要是真上门提亲，就应了，就是九公子，阿囡也配得上。”苏秀才突然冒了一句。

    乔婆子呃了一声，拍着大腿，连叹了七八口气，才说出话来，“阿囡说的对，还没上门提亲呢，还有一阵子呢，好好想想，来得及，这事儿，唉，这叫什么事儿啊，这真是……这事儿都别往外头说。”

    “这要说到外头，人家不得说咱们失心疯了，得成了整个平江府的笑话儿了。”三舅母接话飞快。

    “阿囡明儿还去上学不？”大舅母站起来前，想起个重要问题。

    “去，上学怎么不去？”大舅横了大舅母一眼，不上学哪来的这桩天大的亲事。

    “该干嘛干嘛，就当没有这事，这叫啥事儿啊！”乔婆子拉了大舅母一把，站起来，拍着手，这件事，至少这会儿，在她这儿，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夜里，苏囡躺在床上，听着几块木板隔出来的隔壁乔婆子不停的翻身，时不时的叹气，大睁着眼睛，怔怔的却不知道想什么，这件事，她连该想些什么，都想不出来。

    想到后半夜，苏囡刚刚闭上眼睛，就被乔婆子推醒，“唉，这孩子啊，就是好，再大的心事都没心事，说睡就能睡着，快起来，要去上学了，唉，这叫什么事儿啊。”

    乔婆子推醒了苏囡，赶紧出门，水快开了，得赶紧铺个蛋，囡儿正是长身子的时候，上早学前，得吃个水铺蛋。

    苏囡穿好衣服出来，擦了牙洗了脸，站在院子里吃了那只水铺蛋，院门口，谢直婉和谢直柔已经拍门了。

    乔婆子忙开了门，苏囡拎着书包，和两人一起，往族学过去。

    “从早上一睁眼，我就觉得今天跟昨天不一样。”谢直柔深吸了口已经十分冷凉的深秋气息。

    “阿娘说了，这事儿，十有八九是人家拿咱们玩笑的，说是象九公子那样的人家，就好这样玩儿，叫什么篾片，你别轻狂。真要是个笑话，囡姐儿还活不活了？”谢直婉心事忡忡，她觉得她阿娘这话说的对。

    “我没说什么，好吧我知道了，我做了一夜梦，都是不好的梦。”谢直柔的肩膀一路耷拉下来。

    “梦都是反的！”谢直婉拍了谢直柔一巴掌，她发现她越来越不会说话了。

    苏囡垂着头，仿佛没听到谢直婉和谢直柔的话，谢直婉再拍了谢直柔一巴掌，冲苏囡努了努嘴，两个人都不说话了，一左一右和苏囡一起，进了族学。

    放了早学，上午放学又上学，谢明韵好象都没到族学来，苏囡说不上来什么心情，有失落，却又好象心安了些，可心安的又有些透不过气。

    下午放学，苏囡垂着头出了屋，走没几天，青叶从屋角出来，和苏囡陪笑道：“苏姑娘。”

    苏囡顿住步，谢直婉和谢直柔直瞪着青叶，瞪的青叶差点想垂头打量自己。

    “那个……”谢直婉一个转身，不瞪青叶的，瞪向苏囡。

    “你们先回去吧，我正想……要不你们等一等我也行，就一会儿。”苏囡被谢直婉直直瞪着眼的这一句那个，倒瞪的淡定了，她正想当面问问他。

    “我和柔姐儿等你，就在这儿。”谢直婉一把揪住谢直柔，把谢直柔揪的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青叶不动声色的看着三人。

    这三姐妹中间，倒是这位苏姑娘略微出息那么一点点，唉，出息一点点又怎么样？跟他家九爷，还是一个地，一个天！

    苏囡跟着青叶，走到谢明韵那间清静小屋前，就看到谢明韵站在屋门口，旁边放着张桌子，已经摆好了茶席。

    “就坐在这里说话，可好？”看着苏囡过来，谢明韵微微欠身，和苏囡笑道。

    苏囡点头，会到谢明韵对面，看着红叶提了落了滚的银壶过来，谢明韵取了茶，接过壶沏了茶，倒了杯推给苏囡。

    苏囡没端茶，只不错眼的看着谢明韵。

    谢明韵端起茶，看着一直不错眼看着他的苏囡，笑起来，“喝茶，很好的茶。”

    “我还是想不明白。”苏囡两只手扣起，放在放在腿上的书包上。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谢明韵敛了笑容，放下杯子，上身微微前倾看着苏囡，“有个传说，说世人的姻缘，都是前世定下的，月老会在定下姻缘的两个的脚上，系上红绳，但凡被月老系上红绳，不管隔了多少，哪怕千山万水，从天到地，这两个人，也是必定要结成姻缘的。”

    苏囡看着他，她知道月老，水月观内供的就有月老，她和表姐偷偷拜过。

    “前世，我求着月老，在你我脚上，系上这根红线。”

    苏囡上身后仰，斜着谢明韵，他太能胡说八道了。

    “你不记得了，我都记得。”谢明韵神情郑重，“我看到你时，就是祠堂里那回，就知道你是我前世求的那份姻缘。你看，我们很合得来，是不是？我看你一见如故，你看我也是，对不对？”

    “也许错了呢？”苏囡下意识的将书包抱在胸前。

    “我看到了那根红线，在你脚上。”谢明韵垂眼看向苏囡的脚，苏囡下意识的将脚往后缩。

    “就算看错了，你也是我想娶的那个人，从今往后，我来照顾你。”谢明韵声音温软。

    苏囡看着他，好半天，点了下头，至于为什么点头，其实她一片糊涂，她只是觉得，对着九公子，没法摇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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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一世的你 之十三

    京城的回信，谢明韵和三老太爷这两处都极快，各边各两封信内容几乎一样，谢明韵祖父谢家安和谢氏族长谢尚书态度一致：九哥儿的亲事，随缘随分，缘分到了，他们很高兴，婚姻诸事，谢明韵作主，老宅这边，请三老太爷代为主持主理。

    谢尚书和谢家安都态度明确，而且好象还十分高兴，三老太爷当然就高兴起来了。

    收到信隔天，三老太爷亲自去了趟苏家，和苏囡外婆乔婆子，以及坐在旁边，只是怔忡不安的苏秀才交换了两人的八字。

    隔天，满平江府最火爆的话题，就是那位神仙一样的九公子，看上了一位姓苏的姑娘。苏家住的那条街，随着火爆的话题，成了平江城内外最值得去看一看的地方。

    别说苏囡，连乔婆子也吓坏了，院门落锁，拎着苏囡避到了苏囡舅家。

    谢明韵思虑再三，寻到乔婆子商量，一是想尽快成亲，苏囡还小，先成亲，过几年再圆房，二是就在平江府老宅成亲，三是，成亲后，他想立刻带着苏囡返回京城。

    乔婆子和苏囡大舅三舅大舅母三舅母直商量了一夜，掂量过来掂量过去，掂量了不知道几百几千个来回，确实是先成亲好一些。

    乔婆子觉得先成亲好是因为，从确定了九公子要娶她家阿囡这事不是她做梦之后，她就在想，阿囡嫁进九公子那样住在云彩眼里的人家，那日子，肯定跟她们家不一样，她们这样的人家，媳妇做饭做针线养鸡喂鸭侍候老人带孩子，那九公子他们家呢？

    乔婆子见过的最富最贵的人家，多是多了，可都是隔着院墙看看人家的屋顶。

    多留阿囡在家不管几年，她都教不了阿囡什么，更帮不了，阿囡是个聪明孩子，胆子又大，早嫁过去也好。

    苏囡大舅和三舅，根本接不上话，大舅母和三舅母，点头点的飞快是因为，她们觉得不赶紧嫁过去，这桩婚事肯定就跟唱戏一样，戏唱完了，就没了，不能当真。

    至于谢明韵问乔婆子，以及谢家两房是不是跟苏囡一起，搬进京城。这一条，从乔婆子到苏囡两个舅舅舅母，倒是意见完全一致而且决断极快：他们不进京城，几代人都在平江府，为了桩亲事连根拨往京城，那简直是笑话儿。

    下了小定礼，谢明韵悄悄找了趟苏囡，问她的嫁妆，要不要他替她打理，被苏囡摇头拒绝了。

    她家境什么样，满平江府的人都知道，她能有多少嫁妆，满平江府的人都心里有数，他替她办了嫁妆，好看是好看了，可满平江府的人，都知道那嫁妆是怎么回事，那有什么意思？

    谢明韵不知为何的笑了好一阵子，表示尊重苏囡的意思。

    谢明韵和苏囡成亲的日子，定在腊月里，虽说这日子订的很紧凑，倒不怎么赶。

    因为，一来谢家人手足，二来谢明韵和苏囡成亲后就要启程北上，新房什么的，简单布置一下，是那个意思就行了，第三，苏囡没有嫁妆，乔婆子把谢家送来的聘礼，全部用来给苏囡做衣服了，也没做几件，毕竟，苏囡嫁给九公子之后要穿的衣服，都是最贵的那种，聘礼虽说不少，也可做不了几件衣服。

    谢明韵和苏囡成亲那天，是整个平江府的大日子，在平江府住了几十年的人，头一回发现平江府竟然有这么多的人，平江府的大街小巷竟然能挤进这么多的人。

    从谢明韵府上，到苏囡家，谢氏族里事先勘查好的迎亲路线上，屋顶树上，街道两边，铺子茶坊里，但凡能挤人的地方，全都挤满了人，等着看那位神仙一般的谢家九公子迎亲。

    至于新娘子苏囡，大家除了满腔的妒嫉羡慕，并没什么想看的意思，毕竟大家一提到苏家姑娘，就是唉哟真是踩了狗屎运了这一句。

    苏囡干脆之极的，没有嫁妆没有陪嫁，一个人坐着谢家那顶奢华的她根本压不住的花檐子，嫁进了谢府。

    因为先成亲后圆房，谢明韵挑了紧挨着书房的院子做了新房，苏囡一个人暂住新房，他住在书房，反正苏囡嫁进来，一应礼数紧赶着走完，就是过年了，年初六，他就带着苏囡启程，赶回京城了，以那些礼数的繁杂，他和苏囡都要忙的天黑出去天黑回，不管在哪儿，都只是睡一觉而已。

    初六择了吉时启程，乔婆子等人一直送到十里亭，抹着眼泪，看着越来越远的长长的车队，上车回去。

    谢明韵别了同样十里相送的谢山长等人，归进车队，打理行程琐事的老吴迎上来低声道：“九爷，新奶奶车子里，哭了好一会儿了，听着挺难受的。”

    “我去看看。”谢明韵催马往前，挨到苏囡车旁，先侧耳细听。

    车里哭声压抑的倒不怎么显，一连串儿的数落，却听的十分清楚。

    “……好话说尽了，你还是哭，倒真象受了委屈一样，到底哪一条委屈你了，你倒是说啊，这刚成亲，还没圆月，又是大正月里，九奶奶没规没矩长大，小门小户的娇生惯养，从前九奶奶自然是想哭就哭，可如今，九奶奶好歹得替九爷想一想吧，说了多少遍了，多不吉利……”

    谢明韵伸出马鞭挑开车门，把正一替一句数落苏囡的两个大丫头吓了一跳。

    谢明韵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示意车夫稍缓一缓，从马上直接踩到大车上，弯腰进了车厢。

    苏囡急忙抹着脸上眼上的泪痕，有几分苍皇的扫了眼谢明韵，就赶紧避开目光。

    两个丫头比苏囡还要慌乱，一个丫头急忙避到苏囡身边，刚要和苏囡并肩坐下，又觉出不对，赶紧再退回来。

    谢明韵仿佛没看到两个丫头，坐到苏囡身边，一只手揽在她肩上，低头仔细看她。柔声道：“十一姐儿和十三姐儿哭的快晕过去了，这一分别，再见面，再怎么，也要三五年了，想哭就哭，痛快哭出来就好了，不然要憋出病的。”

    ”我知道，我没……“苏囡反倒不哭了。

    谢明韵见她倒不哭，眉头微蹙。

    两个丫头对视一眼，看着谢明韵，正要陪笑说话，谢明韵先抬头看向两人吩咐道：“你们先到后面车上去，我跟九奶奶说说话儿。”

    两个丫头急忙应了，下了车，先往后面车上去。

    “不全是因为舍得你外婆她们？还有什么事？”看着两个丫头下了车，谢明韵低头下去，更仔细的看着苏囡。

    苏囡看着谢明韵，口开的有几分艰难，“出嫁前，阿爹就交待了我一句，说我往后，能依靠的只有你，让我有事别瞒着你。外婆说，我以后受苦的时候，只怕比享福的时候多。”

    “你阿爹说的对，不过，你能依靠的只有我，我能依靠的，也只有你，往后，只有我们两个，互相依靠。我有什么话，都会跟你说，有什么事，都不会瞒着你，和你一样。”谢明韵将自己的帕子递给苏囡。

    “我什么都不懂，头一天，我把漱口的淡盐水喝了，她们拿了好多澡豆，我不知道澡豆还分洗手洗脸，我都是自己洗脸的，她们让我坐着别动，我不知道要做什么，她们说的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我觉得自己象个傻子，不是象，是，就是个傻子。”

    苏囡不知道怎么描述她那份无知无措，那成群的丫头婆子，来来往往进进出出，她对她们身上脸上那些实在藏不住，只好这儿一丝那儿一线流露出来的对她的鄙夷和好笑，完全没有招架之力，她都不知道她们为什么又笑了，她也不知道她们为什么那个神情，她完全不知道她错在哪里，她们又笑在哪里。

    谢明韵听的眉梢挑起落下，苏囡不知道她该怎么说，甚至不知道她面临的是什么，可谢明韵已经明白了。

    “你的难处，我懂了。”谢明韵握住苏囡的手，“求亲前，你这份难处，我就想到了。早点把你娶回来，也是因为想到了你这份难处。

    从你进门到现在，这几天咱们都忙的连说句话的功夫都没有，我就没来得及跟你说。我是这么打算的，你看看合不合适。

    从平江府到京城，正常行程，差不多一个月，可咱们这一趟，准备照三个月走，三月底，咱们到京城，不耽误今年春闱就行了，这三个月，我来告诉你，咱们家的事，还有人，京城的一些事和人。要是到京城前，你觉得差不多能应付了，咱们就进京城，要是觉得还不行，咱们就绕过京城北上，我早就打算往北边走走看看，咱们两个，一路往北，过了七月再绕秦凤路南下，到下一科春闱前，再进京城，怎么样？”

    苏囡看着谢明韵，一个好字答出来，眼泪又下来了。

    他这样对她，是好到不能再好，他对她，怎么能这么好呢。

    “刚才上车前，我跟在车旁听了一会儿，那两个丫头，完全没把你放在眼里，拿你当小丫头训斥。”谢明韵接着道。

    苏囡嗯了一声，她当然听出来了，只是她不知道怎么做才合适，照她以往的做法，吵回去这个，依着本能，她就觉得不合适。

    “咱们家，以后仆妇下人会很多，还会有外头的掌柜管事，要用人，先要识人知人，这识人其实很简单，我一说你就懂了。”

    谢明韵随手拉过几个垫子，放到苏囡和自己背后，两个人坐舒服了，谢明韵才接着道：“说说你身边这些人，你身边现在四个大丫头，八个二等，八个三等，还有两位统总的嬷嬷，先说来历，你知道她们的来历吗？”

    谢明韵看着苏囡，见苏囡只看着他没有要答话的意思，笑起来，“我问你呢，知道她们的来历吗？”

    “买的？”苏囡有几分犹豫，谢秀才家那个丫头，就是从人市上买的。

    “这个……”谢明韵没想到苏囡居然答了个买字，有几分挠头，“好吧，说远一点，象咱们这样的人家，年年应该会买一些人进来使唤，这个我真不太清楚，回头问问孙嬷嬷，不过，买回来的人，一般是进不了二门的，多数是外头粗使，能跟在你我身边侍候的，都是知根知底，家生子儿，从小就挑进府学规矩，学上十个八年，才能挑到各院侍候，所以，你我身边的人，肯定不是现买的。”

    “是你的丫头？”苏囡挪了挪，活泛些了。

    “不是，我身边从来不用丫头侍候，都是小厮，象青叶他们，你都见过。”谢明韵感受到苏囡的松驰活泛，心里微松。

    “那是……从谢家老宅挑的？”

    “聪明，不是不是咱们挑的，是他们送过来的。孙嬷嬷和吴嬷嬷是京城太婆指过来的，孙嬷嬷和吴嬷嬷都是自从归家后，就在太婆身边侍候的老人，嫁人后就做了太婆身边的管事嬷嬷，来咱们这儿前，在京城府里都是总管事嬷嬷，这两位嬷嬷，你觉得怎么样？”

    谢明韵微微提着心，看着苏囡。

    苏囡眉头微拧，仔细想着道：“我觉得，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们都是象我外婆那样的年纪，我觉得她们两个跟那些丫头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好象，她们就是看着，就是看看，看着我，也看着那些丫头。”苏囡仔细回想着她看到那两位气度不凡的嬷嬷的感受。

    “嗯，那你能感受到恶意，好意，或者是别的什么？”谢明韵看着苏囡，又问了句。

    “恶意倒没有，好意……我觉得算不上，就是，看着，离得太远了，感觉不到。”苏囡摊手，她们确实离她非常远，远到她几乎有点儿看不清楚。

    “离的太远了。”谢明韵低低重复了一句，“我懂了，咱们接着说，刚才往后面车上去的两个丫头，叫春明和夏安是吧？”

    苏囡点头。

    “现在是你身边的掌总大丫头是吧？这两个人，是三老太爷送过来的，不过不是三老太爷挑的，是三老太爷的儿子亲自挑的，这两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她们是冲着你来的。”苏囡答的极快。

    谢明韵呃了一声，笑出了声，一边笑，一边用手指轻点了一下苏囡的额头，“你这个鬼灵精，对，他们觉得你年纪小，就挑了这么两个人，放到你身边，很蠢。为什么我说他们很蠢？”

    “因为……”苏囡一句脱口而出被谢明韵这样肯定，意外之余，心情微扬，“你刚才说你从来不用丫头侍候，要是你用丫头，根本轮不着他们送人，还有你刚才说你身边都是家生子儿，这个家生，是整个谢家，还是你们家？”

    “聪明！”谢明韵先点着苏囡的鼻尖夸了一句，才接着道：“是咱们谢家，不是你们谢家，以后不许说错了。

    这两个丫头，不光近身侍候，而是，要做通房，我只守着你，从前和以后，都不会有通房，有小妾，和其它任何人，我不是这样，身边早就美人成堆了，那两个蠢丫头可挤不进来。

    谢家这么大，京城加平江府，上万的人，光房头就有几十个，怎么可能是整个谢家？就是咱们谢家，咱们家，从翁翁算起的咱们家，要是翁翁和太婆没了，分了家，那就是分了家之后的谢家。”

    “我懂了。”苏囡语调上扬，他刚才说，能到他和她身边侍候的，一定要是知底知根的家生子儿，要挑进府学规矩学上十来年的，那她身边这些，照规矩就是都不能在她身边侍候的喽？那可太好了，这些人，她一个都不喜欢。

    “还有两个一等，是谢九爷送过来的，谢家四嫡支，大老太爷谢尚书，咱们翁翁，三老太爷，和先四老太爷这一支，谢九爷家，谢尚书和咱们在京城，四个一等，就是三房和四房各送两个。”

    “那两个好象比这两个强点，至少不是全冲着你来的，不过，她们两个太爱笑了，看着我不停的笑。”苏囡不知道她们笑什么，不过，她们的笑里，没有好意，这一点，她是明明白白感受得到的。

    “九叔当我的面，说过不只一回，说我娶你是胡闹，不过一年两年，等我悟了，这就是桩大麻烦。”谢明韵还真是有什么话都不瞒着苏囡。

    “那你是这样吗？”苏囡紧盯着谢明韵问道。

    “嗯？”谢明韵一个怔神，笑起来，“当然不是，我和你说过，你我是前世到今世的缘份，没有人比咱们俩更合适了。你放心。”

    “好。”苏囡深吸了口气，她嫁都嫁了，只能放心。

    “咱们接着说，八个二等……”

    谢明韵挨个和苏囡说着她身边那些丫头婆子的来历，一直说到嘴巴发干，才发觉这车里没有丫头小厮跟进来侍候，至于苏囡，她正大睁着眼睛，听的津津有味，压根没意识到他渴了，嗯，看来以后，这沏茶送点心的，得他侍候她，她大约想不到。

    叫谁进来侍候呢，谢明韵有几分犹豫，那几个丫头第一他看不上，第二他是打算一路上把她们陆续打发回去的，他和阿囡的话，不能让她们听到。

    让青叶进来侍候？阿囡怎么能让小厮一个车厢侍候呢？

    迟疑了片刻，谢明韵有了决断，“从今天起一直到回到京城，咱们俩坐一辆车，跟在咱们这辆车上侍候的人，照理说，应该是你身边的丫头，不过，你身边现在算是没有人，孙嬷嬷和吴嬷嬷两位嬷嬷，是太婆指过来的，让她们两个跟在车上侍候，这不合礼数，刚才我跟你说过。”

    苏囡不停的点头。

    “三老太爷他们指过来的丫头，咱们一个也不用，到京城前，我想把她们陆续打发回去。”

    苏囡笑容绽放。

    “跟在咱们车上侍候的人，暂时让青叶进来，青叶跟进来侍候，就是要委屈你不能自在些了。你看呢？”谢明韵看着苏囡。

    “为什么这车上一定要有人侍候？旁边有个人盯着，咱们说什么他都听着，多难受。”苏囡对车厢里有个人时时刻刻盯着她这件事，十分排斥。

    谢明韵眨着眼，一时不知道怎么答，“没人侍候……比如我渴了想喝杯茶……”

    “那你说啊，我给你倒茶，我看到她们放东西了。”苏囡敏捷的膝行几步，先摸出小搁板放好，再摸出茶窠茶杯，冲谢明韵得意的晃了晃，“没看错吧，你还想要什么？”

    “一杯茶就行。”谢明韵抬手抚在额上，他这教妻之路，任重道远。

    谢明韵上了苏囡那辆大车，直到中午，车队停下吃饭，才和苏囡一起下了车，进客栈吃饭。饭后，两人又上了一辆车。

    青叶和红叶等小厮跟在车旁，至少青叶已经十分淡定了，虽说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他家神仙一般的九爷，怎么就看上了那个傻乎乎的苏姑娘，可他家九爷，至少现在，是一头栽在这位苏姑娘身上的，这件事，是不用有任何置疑的了。

    “唉，你听说没有，那位，连擦牙的牙刷都不会用。”红叶催马紧挨着青叶，左右看了看，低低说话。

    “那帮丫头又嚼舌头根子了？”青叶往后面几辆车上瞄了眼。

    “嗯，净笑话儿，什么点心上来拿手就抓，什么坐没坐相站着的时候一路歪斜，什么没见过袜子，多得很。”红叶语调里透着说不出的味儿。

    “就冲这些话，我倒觉得她们更丟人些。”青叶斜了眼后面几辆车，“苏姑娘，瞧我这嘴，九奶奶的出身摆在那儿，又没瞒过谁，过门前，九爷去问过九奶奶，要不要替她置办一份象样的嫁妆，九奶奶就说的明白，她的出身家世，是那样就是那样，就这份坦荡，九奶奶就比她们高贵了不知道多少。

    何况，再怎么嚼舌头说闲话，九奶奶还是九奶奶，她们还是她们，主还是主，奴儿还是奴儿，这样的丫头，九奶奶能容，九爷也容不下。”

    青叶说着，冲大车斜着眼，示意红叶，“你也看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可是有说有笑，你什么时候见九爷这样过？对谁也没这样过。那些丫头，有一个跟上车侍候的没有？不用理会她们。”

    “嗯，我也这么想。九爷这么急着往京城回，是不是，为了春闱？”红叶再凑近些，屏气问道。

    “我觉得，”青叶眼里也露出掩饰不住的兴奋，“只怕是，要真是这样……”

    青叶和红叶对视了一眼，一齐露出愉快的笑容。

    他家九爷要是下场考春闱，那是皇上都期待的事儿啊，说妥妥一个状元那是托大了，至少至少一个二甲，稳稳的，九爷中了春闱就要领差使，他们九爷闲散和入仕，对他们这些人，那分别可太大了……

    至少现在看着，他家九爷肯上进考试，是因为这位九奶奶，就冲这个，他们也得敬一敬这位九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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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一世的你 之十四

    谢明韵和苏囡回京城虽然启程的早，路上却非常悠闲，到了小县大城，几乎都要傍上一天两天，谢明韵带着苏囡，品尝美味，看古迹赏景色，十分自在。

    苏囡学的极快，有些是谢明韵象先生上课那样，一样一样讲给她听，另一些，是她看着谢明韵，他怎么喝茶，他怎么吃饭，他怎么垂着脚等人把鞋给他穿上，以及，他那些小厮是怎么侍候他的。

    出了正月，青叶就十分感叹了，这位九奶奶，聪明这一条，是足够的，不过一个月，这位九奶奶，看起来就很是九奶奶了。

    谢明韵和苏囡的闲话，已经从下人仆从，谢家人口家史，说到了京城诸家，以及时不时夹带的朝廷大小事。

    “……我想少了啊，和婉姐儿去买纸笔，刚进店，那家我们常去，都是认识的，才进了一只脚，掌柜娘子就叫上了，唉哟神仙娘子来了！”

    苏囡两只手挥起，学着掌柜娘子的尖叫。

    谢明韵笑个不停。

    “你不知道她嗓门有多亮，穿门破户，婉姐儿比我还快，抓着我就往回跑，我俩，一口气，跑了半条街，后头全是人。

    后来，我不是没嫁妆么，婉姐儿还出主意呢，说要不，让我厚一厚面皮，坐屋里让人看，她和柔姐儿拦着门收钱，看一回五个大钱，她说……”

    谢明韵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我没看到出来，你那个表姐这么促狭。”

    “后来你说去京城，我那时候觉得，到京城至少有一样好处，能出门。”苏囡没理会谢明韵的大笑，嘴角上挑，愉快道。

    “到京城，”谢明韵说着话，还不时笑一声，“要出门，得看怎么出门，要是象你原来在平江府那样，想怎么逛就怎么逛，只怕也难。”

    “为什么？对噢，现在跟从前不一样了，大家规矩重。”苏囡有几分郁郁的唉了一声。

    “不是，别家规矩重不重咱们不管，谢家，没那么多规矩，有的规矩，你不喜欢，就不必理会，你在京城，要是象在平江府那样逛，要是被人认出来，大约也跟平江府差不多。”

    谢明韵忍着笑，看着苏囡。

    苏囡几分呆滞过后，反应过来，“你在京城？也跟平江府一样？”

    “差不多吧，还有一样，”谢明韵挪了挪，坐在稍稍端正些，以示他开始讲正事儿了。“咱们到京城之后，家里肯定先要洗尘，接着是大翁翁府上，然后就是各家了，京城差不多的人家，大约都想见一见你，就是太子……”

    谢明韵拖着声音，看着脸色已经有点儿白了的苏囡，摊着手，“阿囡，你嫁的人，叫谢明韵。”

    “我知道……我不知道！”苏囡一巴掌打在谢明韵摊出的一只手上，自从嫁进门之后，嫁给谢明韵这件事的麻烦，越来越多。

    “京城的小娘子们。”谢明韵的话微顿，想着妹妹们写的几封信，“满京城的小娘子，对你都好奇极了，只怕也……”谢明韵拖着长音，苏囡干脆的接道：“妒嫉极了。”

    谢明韵咳笑出声，“是。”

    “唉，上学的时候，先生说过一回，得到的多，承受的同样多，先生是说学里那些总考第一的，唉，我现在……天天看着你，虽说还是好看，可是……我觉得有点儿亏。”

    苏囡下巴抵在双膝，看着谢明韵。

    谢明韵连声唉唉，“阿囡你不能这么说，我的好处，不只是好看，我还会陪你说话？给你沏茶，我琴弹的不错，你想不想听？我不会让你受委屈，谁的委屈都不行，你看，我今年考春闱，也是为了这个。

    要不是遇到你，娶了你，我本来没打算考春闱，这辈子都不考，也不入仕，不过，现在，我好好考试，好好做官，好让你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让你能舒心顺意，肯定不会让你吃亏，肯定划算的。”

    “成人不自在。”苏囡挥了下手，“嫁都嫁了，你跟我说说，京城那些，贵女，她们会……”苏囡五根手指来回晃着，“那个……怎么说呢，打个比方吧，比如我们邻居赵婆子那几个孙女，还有谢秀才家大娘子，说我，踩了狗屎运，也别乐过了，当心踩屎坑里淹死。”

    谢明韵听的两根眉毛扬起。

    “那京城的贵女呢？她们不会，说话这么难听吧？她们都是怎么说话？”苏囡看着谢明韵问道。

    “她们……”谢明韵有几分挠头，他从来没留意过女人们的事儿，她们会怎么说这事儿，他根本没留意过。

    “大约会……”谢明韵想着妹妹那封信，“会说，都说九公子慧眼识人，这一回这眼光也太不济了些，大约这样，再不济的，大约会说，这一回九公子怕是瞎了眼了。”

    苏囡松了口气，“那就不理她们。”反正也没说她。

    “我觉得你该怼回去，要是她们这么说。”谢明韵看着苏囡笑道。

    “怎么怼？”

    “你想怎么怼？自己想想。”谢明韵从不替苏囡直接出主意。

    “那我就堵她：九公子就算瞎了眼，也没看上你。”苏囡不客气道。

    谢明韵一下子笑呛了，抬手捂着脸，笑的前仰后合。

    “我又说错了？又泼妇吵架了？”苏囡一把拉下谢明韵的手。

    谢明韵乱点头，又摇头，“没说错，不过话不能这么说，让我笑一会儿。”

    谢明韵又笑了一会儿，先咳了一声，“假如，她说九公子瞎了眼，你就这么怼她，她会怎么样？肯定会哭，说你污了她的闺誉清名，你这话，言下之意，就是她想嫁给九公子，九公子没看上她，是这意思吧？”

    苏囡极轻的哈了一声，她明白了。

    “你这么说，不算什么在事，不过就是我上门赔个礼，不过，明明你没说错，反倒要咱们赔礼，有点儿亏是不是？”谢明韵接着道。

    “那应该怎么说？”苏囡两眼闪亮。

    “你要自己想。”

    “我觉得这样弯弯曲曲的说话，挺难说的。”苏囡连叹了几声，“不过，也挺有意思的，就象当初在学里，我和婉姐儿学着怎么骂人不带脏字儿。”

    谢明韵再次笑出了声，一边笑一边不停的点头，“对对对，就是这样。”

    笑了一会儿，谢明韵压着笑意，看着苏囡道：“阿囡，你嫁过来前，我去找你说嫁妆的事，你做的极好，你家境如何，满平江府都知道，瞒不过去的，真要十里红妆，满平江府都知道怎么回事，倒要让人家说上不知道多少年，穷又不丢人。

    到了京城，你有出身，也跟嫁妆一样，瞒是瞒不过的，那就跟嫁妆一样，坦荡示人，你是这样的出身，说话直接些，举止上差一点，饮食起居上见识少一些，理所当然的事，不必过于约束自己。”

    “好。”苏囡仰头看着谢明韵。

    “还一样，上次咱们说过，世人先观衣裳后看人，比如咱们路过茶山买的那些山野之茶，我要拿出来示人，说是极难得好茶，世人会怎么说？会说九公子慧眼识珠，夸这茶如何如何难得，这茶若有出处，只怕就要声名雀起，成了名茶了。要是你，大约就要笑话你见识粗浅，不懂无知，可茶，还是那茶。”

    谢明韵说一句，苏囡点一下头，点的谢明韵一边笑一边用手指托住苏囡下巴，“头都让你点晕了，这些话，听懂没有？”

    “懂了。”苏囡答的极其干脆，“到了京城，要是请人喝茶，我就先把九公子抬出来，这是九公子最爱喝的茶！”

    谢明韵抬手拍着额头，“你已经得了，你看看，你家九公子不只好看，还有别的好处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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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一世的你 之十五

    回京城的行程，谢明韵看着苏囡定行止，苏囡领悟的比他预想的更快，两人的行程也跟着快了不少，二月底，车队就迎上接出来的谢府诸人。

    接出来的是谢府大管事全伯，谢明韵掀起车帘，命全伯就坐在车帘外回话。

    全伯将马交给小厮，坐到车帘外，欠身见礼前，就实在忍不住，瞄了眼紧挨谢明韵坐着的苏囡。

    对这位突兀而来的九奶奶，不光他，满府上下，甚至整个京城，没人不好奇，这位九奶奶的出身家境，没瞒没藏，当然也瞒不住藏不住，这份出身家境，据说人也不怎么样，没一件能提得起来的，居然被谢家九公子看中，急吼吼就娶了回来，这实在，诡异到没法不好奇。

    苏囡端坐在谢明韵身边，也同样带着好奇打量着全伯。

    这位全伯，谢明韵和她详细介绍过，她觉得这位全伯这大半生，简直能到茶坊里唱一段评弹了。

    “翁翁和太婆可还好？”看着全伯给他见了礼，又给苏囡见了礼，谢明韵才微笑问道。

    全伯却被他笑的一个怔神，差点没反应过来，九公子常规是面无表情的，偶尔一笑，还真没笑到他头上过。

    “回……都好，老奴，回九爷，老太爷和老夫人安好。”全伯赶紧往下躬身。

    “七妹妹是亲事定下来了？”谢明韵又问了句。

    全伯刚刚缓下来的心情，被他这一问，又意外的愣了神，九爷问七娘子的亲事？他没听错吧？九爷什么时候管过家里这些事？

    苏囡眉头都挑起来了，这位全伯，怎么怔怔忡忡，一点儿也不象她家九公子说的那样精明无比啊。

    “是，刚定下来，就这个月，年前得了九爷的信儿，说是今年要下场考春闱，七娘子的亲事，就一下子顺当了，九爷跟从前不一样了。”全伯看向谢明韵，这一回，是感慨万千。

    他是看着九爷长大的，还跟在九爷身边侍候过几年，后来，九爷人越大性子越大，连身边侍候的人，也只用自己的人，他自己挑，自己买，自己收拢的人手，他跟老太爷一样难过，九爷这样的人，难道真要遁入空门？

    现在的九爷，这人气儿是有了，这位九奶奶，不知道有什么神奇……

    “院子都重新收拾过了？”谢明韵看着全伯一个接一个的意外，以及这会儿的感慨，甚至有点儿悲喜交加的样子，只当没看见，接着问道。

    成亲前他写信安排过他和苏囡的住处，从平江府启程回京城后没几天，又改了主意，苏囡得跟他住在一起，最好是套院。

    “好了。”这回全伯反应快了，“照九爷的吩咐，请了工匠，赶了些工，都已经收拾妥当了，只是些细处，得等九爷和九奶奶看着添置。”

    “嗯，阿爹下一任，有什么说法没有？”谢明韵接着问道。

    全伯下意识的看了眼正侧头看着他的苏囡，“回九爷，听老太爷说，尚书府那边，说要等九爷回来，跟九爷商量商量。”

    “嗯，你先回去吧，跟翁翁和太婆报个平安，我和阿囡一会儿就到了。”

    “是。”全伯应了，跳下车，上马往城门跑出老远，还觉得有几分恍惚。

    就冲九爷这份人气儿，九爷娶了这么位九奶奶，老太爷那份郁结，以及老夫人那份难过，大约都能消融的一干二净了。

    虽说一路上听谢明韵把谢府上上下下说了个底儿朝天了，可进到谢府二门，下了车，对着一排排站的整整齐齐仆妇婆子，和月亮门前十来位珠辉金闪，绣带飘摇的美貌男女，苏囡还是一阵眼花腿软。

    谢明韵伸手握了苏囡的手，拉着她越过那一群好奇无比盯着苏囡的小娘子小媳妇小爷们，“这里风大，进去再说话吧。”

    诸人怕谢明韵怕了十几年，再大的好奇也没越过这份敬畏，急忙跟在牵着苏囡的谢明韵身后，往府中那间宽敞的花厅过去。

    花厅里，谢尚书和谢明韵翁翁谢家安一左一右坐在上首，下首椅子上，坐着谢明韵几位堂伯堂叔，以及二叔三叔等人。

    旁边塌上，坐着谢尚书夫人赵氏和谢明韵太婆周老夫人，塌边或坐或站着诸媳妇和孙媳妇。

    或坐或站了满屋子的人，从谢尚书起，谁都没心思说话，都伸长脖子，看着花厅门口，等着谢明韵和他新娶的那个媳妇儿。

    谢明韵牵着苏囡进到花厅，没松苏囡的手，迈进门槛就站住了，看了圈诸人，露出丝苦笑，看向谢尚书和翁翁谢家安道：“我和阿囡千里迢迢，刚刚到家，一身风尘，大翁翁和翁翁就要三堂会审了么？”

    “这是什么话！”谢尚书先笑起来，“你瞧瞧这孩子。”谢尚书指着谢明韵，看着谢家安，看起来一脸无奈，“一进门，他倒先挑上咱们的不是了，赶紧先去洗澡，换了衣服赶紧过来，你这一回去大半年，又成了亲，都想你了。”

    谢明韵欠身，拉着苏囡转身出了花厅，几个婆子丫头急忙上前引着，往那处新收拾出来的院子过去。

    “你这，太无礼了吧？”苏囡轻轻拉了拉谢明韵，低低道。

    “是他们无礼，着急想见见你，也不能失礼成这样，你刚刚归家，规矩得给他们养好，我跟你说过，有一就有二，一步不能让。”

    谢明韵的声音不算太低，她们听到最好，替他转告一声。

    “嗯，你们家人真疼你。”苏囡低低嗯了一声，补了一句。

    谢明韵看了她一眼，没再接话。

    谢明韵和苏囡的院子和谢明韵画回来的图一模无二，苏囡住在内院，外院是谢明韵起居，旁边角门外，用游廊连着间小院，是谢明韵的书房。

    内院廊下，垂手站了一排丫头，苏囡有几分怯意，却已经知道些了，低低和领头的大丫头说了快些，很快就洗漱换了衣服出来，谢明韵已经换了件青莲色长衫，站在廊下等着她了。

    两人再次回到花厅，和刚才比，花厅里极是热闹。红叶垂手站在花厅门口，旁边放着只箱子。

    上首，谢尚书看着还是牵着苏囡的谢明韵的那只手，片刻才移开目光，看向已经走到他面前的谢明韵笑道：“这就是苏氏？是个好孩子。”

    “是。”谢明韵先欠身应了，再看向苏囡，“这是大翁翁，这是翁翁。”

    旁边侍立的丫头已经拿来了垫子，苏囡跪下，谢明韵也和她同时跪下，磕头见礼。

    “茶呢？”赵老夫人忙欠身道：“你大翁翁想喝这碗媳妇茶，想的做梦都想，不能少了茶。”

    丫头急忙递了茶上来，苏囡接过，奉上两碗媳妇茶。

    见过赵老夫人和周老夫人，又见过几位堂伯叔和叔叔婶婶们，再一轮，就是同辈的兄弟姐妹了。

    谢明韵紧跟着苏囡介绍，“……这是二叔家九妹妹。”

    苏囡从婆子手里接过只套天青瓷茶碗，“听说九妹妹爱茶，路过……”

    “听说平江府的规矩，新妇认亲，都要送上自己亲手做的针线。”九娘子伸手接过茶碗，没看茶碗，只看着苏囡笑道。

    这个九妹妹最得谢家老夫人的宠爱，爱说爱笑。

    “对啊，平江府是这样的规矩，九嫂针线一定做的很好，九嫂这样的人家，听说女红不好是嫁不出去的。”旁边谢尚书孙女儿八娘子立刻接话道。

    “是，本来是嫁不出去的，后来总算有人肯娶，立刻就嫁了。”苏囡老实接了句。

    九娘子呃了一声，八娘子眼睛都瞪大了。

    这话什么意思？

    竖着耳边听话的周老夫人看了眼赵老夫人，两人一起挑起眉毛，片刻又落下，抿嘴笑起来，她就说，九哥儿看中的人，再怎么，也差不哪儿去，可她还是想不明白，这个苏氏，到底哪儿看九哥儿看中了？

    那个姻缘天定，难道真是天定的？

    “那九嫂擅长什么？总得有一样擅长的吧？”八娘子有几分忿忿，她家神仙一样的九哥，竟然娶了这么位穷村妇，她从听说起，心里就难过不爽。

    “你九嫂最擅长使唤我，她让沏茶我就沏茶，她让研墨我来研，她觉得我该上进些，我就念书考春闱，她要是觉得我该学学针线，你放心，我必定学得很不错。”

    最后一句，谢明韵看着苏囡笑道，苏囡失笑。

    “八姐儿，到这边来。”赵老夫人声音里透着几分隐隐的严肃，八娘子不敢再多话了，急忙坐到赵老夫人身边。

    谢尚书和谢家安听着谢明韵这几话，对视了一眼，垂眼接着喝茶。

    谢明韵牵着苏囡一圈亲认好，周老夫人招手叫苏囡，“囡姐儿到太婆这边来，咱们说话儿。”

    苏囡忙垂手站到周老夫人榻前，周老夫人拉着她坐到自己身边，“你长路奔波过来，累坏了，坐着说话，咱们家没那些乱七八糟，折腾人的规矩。”

    “是。”苏囡看了眼周老夫人，心里微松，这一家子，跟谢明韵说的差不多，出头拿话儿刺儿她的，果然就是九娘子和八娘子。

    谢明韵被谢尚书和谢家安叫到身边，谢尚书上上下下打量着他，“成了家的人，果然大不一样，今年真是要下场考试了？今天早朝上，皇上特意留下我问了句，我没见到你，没得确话儿，也没敢给皇上确话儿，真要考了？”

    “嗯，我能支撑起来，囡姐儿的日子才能好过，我不能让她看别人脸色过日子。”谢明韵看着谢尚书，坦白而明确。

    谢家安唉了一声，摇头不语。

    “不管为了什么，只要他肯上进，那就是好。”谢尚书先回头和谢家安说了句，再看向谢明韵道：“既然拿定了主意，就得好好准备，你这一下场，满京城都看着呢。”

    “大翁翁放心。”谢明韵欠身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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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一世的你 之十六

    谢明韵和苏囡回到京城府里，隔天谢明韵就以备考为由，闭门读书，谢家安和周老夫人以谢明韵要备考为由，回绝了所有请苏囡过府的请柬。

    谢明韵没备什么考，只是陪着苏囡细细挑了在他们院子里侍候的丫头婆子，又安置齐了院子里诸般细务。

    对于翁翁和太婆替苏囡回绝了所有的请柬这件事，谢明韵垂着眼皮，只哼了一声，苏囡的一切都系于他，都在他身上，他现在对她如何，以后对她如何，这一生对她如何，他自己明白就好了。

    入考那天，半夜起，京城就是一片灯火通明，九娘子陪着苏囡，送到离贡院还有两条街，车子就动不了了，谢明韵下了车，笑着交待了苏囡几句，就悠闲的跟着提着考篮的青叶，在红叶和老吴等人护卫下，没入人群中。

    “看不见了，咱们回去吧，嫂子放心啦，九哥考这个春闱，照太婆的话说，三根指头拿螺蛳，稳当的不能再稳当了，我觉得九哥指定能再考两个头名，要是九哥再考两个头名出来，那可就是前无古人的六首三元了！听说连皇上都盼着呢，说这是大吉兆。”

    九娘子的话比谢直柔还多，一说起来至少一串，多数时候是三四串四五串连在一起。

    苏囡笑着点头，她对什么六首三元没什么感觉，不过有一样她跟九娘子一样，那就是对谢明韵的信心，那可是谢九公子啊。

    到谢府这一个来月，她竟然和九娘子最能处得来，这位九姐儿确实象谢明韵说的那样，想的少说得多，她觉得九娘子跟柔姐儿象极了，特别是那份大惊小怪，还有那份跟你好了，就掏心掏肺，赤胆忠心的好。

    “我要是皇上，就点九哥做状元，九嫂你看过新进士簪花游街没有？可好看可热闹了，我说好看，是说新进士得好看，象九哥这样的，不如九哥的也行，差不多就行，穿上一身大红，头上簪满了最好看的花儿，我觉得他们都涂了粉，骑的马也漂亮极了，一个个笑的啊，一排一排的走过，人要是好看，就好看的不得了，就是碰到那老的……真是噢，进士只有极老的，没有极丑的，丑的大概都黜落了，唉我说远了，要是九哥中了状元，满京城的人，肯定就只看状元，再不看其它人了。”

    九娘子语落如珠。

    “九公子不中状元，满京城的人，肯定也是只看他，不看其它人了。”苏囡笑接道。

    “也是噢，九嫂你怎么叫九哥九公子？好见外。”九娘子也觉得和苏囡说话最自在，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我觉得叫九公子好听啊，九公子也觉得好，我觉得九郎什么的，不如九公子听起来有气势。”苏囡品了品，相比之下，九爷，九郎，九公子，还是九公子好听。

    “你可以喊九哥的字。”

    “不好听，九公子都准备改个字了。”苏囡摆着手。

    “改？没法改，那是太子赐给他的字，不过我也觉得不好听，九嫂咱们……算了，太婆说了，九哥考好，放榜前，你哪儿也不能去，说什么不然不吉利，咱们回去熏些花笺好不好？”九娘子话题变的极快。

    “我不能出门，你又不是不能出门，你昨天不是说，曹尚书家几娘子来，约你今天去什么庵吃素斋？”苏囡奇怪道。

    “昨天九哥托我这几天多陪陪你，最好天天陪着你。”九娘子双手握拳按在胸前，“是九哥托付的噢，我跟你说九嫂，九哥就是在家里，也不理人的，我长这么大，头一回，九哥主动跟我说话，还托付我，九嫂，你不知道，九哥变了太多了，吓人了都。”

    苏囡瞪着九娘子，她这几句话，有点儿吓着她了，怎么听她说的，九公子简直就是怪物一样。

    “你说说，九公子以前什么样儿？”苏囡挪了挪，看着九娘子，兴趣盎然。

    两人一路说到家，虽说半夜就起来了，却没什么困意，进到苏囡屋里，坐到榻上，接着说话。

    “……九嫂，你知不知道，家里收了好多好多请你过府赏花啊什么的帖子，好多！”

    苏囡点头，她当然知道，谢明韵告诉她的。

    “那你知道太婆为什么全给拦下了吗？不是因为九哥要备考，九哥的学问文章，谁不知道，而且九哥用功都在平时，从来不会临急抱佛脚，这个太婆和翁翁最知道。”

    “为什么？”苏囡很配合，“不是说不是因为九公子备考，是因为图个吉利吗？”

    “哪有这么图吉利的？那是说给你听的，太婆……我偷听到的，太婆和翁翁说话，说九哥娶了你，实在想不通，然后就是，那些话呗，就象大家说的那样，我听太婆的意思，是不想让你出门，最好谁都不见，说是九哥一时糊涂，过上了一阵子，等他再长大些，就知道你跟他门不当户不对，这日子是没法过下去的。”

    九娘子一边说着，一边瞄着苏囡的神情，“九嫂，你就当不知道，这些话，不该给你说，可是，我觉得你最好知道，要不然……太可怜了。你别怪太婆。”

    “我干嘛要怪太婆？”苏囡神情淡然，“满平江府，不是满平江府了，满……知道的人吧，不都是这样想的，就是我自己，我表姐，我外婆，我阿爹，也是这样想的，都觉得九公子失心疯了才娶了我，总觉得九公子这个疯劲儿，总是要过去的，我也这么觉得。”

    “啊？！”九娘子两眼圆瞪，“那你还？”

    “九姐儿，别说我，你看九公子，是不是象神仙一样？能跟九公子这样神仙一样的人在一起，哪怕就这两个月……三个月了，我都心满意足了，九公子对我有多好，你也看到了，多好啊！”

    苏囡极其满足的叹了口气。

    “九姐儿，你不知道我们穷人家过的日子……”苏囡一句话没说完，低低叹了口气，“没法跟你说，你前几天跟我说，周家现在落败的厉害，他家姑娘都是买大张的纸，回去自己裁小了用，衣服都是一半新，一半是拿旧衣服翻新的，你觉得周家姑娘可怜极了，可在我们眼里，象周家这样的，都是好到天上去了。”

    九娘子大瞪着眼睛，看着苏囡。

    “要不是嫁给九公子，要是一直在平江府，象表姐那样，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我嫁的最好，也就是象舅舅家那样，吃得饱穿得暖，家里要是有两个孩子一起上学，就得精打细算，三个孩子，就有些吃力了，家里肯定养不起人的。

    象我大舅母，三舅母，我外婆也是，天不亮就起来，活多得很，衣服是自己洗，孩子是自己带，饭是自己做，里里外外都是自己，家家都养着鸡，不是吃肉，鸡下了蛋，卖了换油盐钱，日子要精打细算，但凡浪费一点点，就越过越穷，一年到头，”

    苏囡顿了顿，“就生孩子那一个月，光吃喝不用干活。”

    九娘子响亮的呃了一声。

    “我大舅三舅他们，都算讲究些的，生的也好，可，别说跟九公子，就是跟这府最下等的奴儿比，穿的比不上，干净比不上，其它的，也比不上，三十岁的人，看着就象五十六十……”

    苏囡垂下头，“过日子，就是熬日子，每天盘算吃喝，孩子还没生下来，就一个钱一个钱的存着，这个钱上学用，这个钱办嫁妆，这个钱送聘礼娶媳妇。

    大舅母三舅母，当初都是上过学的，三舅母当姑娘时，很会写诗，出嫁之后，再没看过书，不得空儿，从天黑忙到天黑，哪有看书的功夫？”

    苏囡的话顿住，好半天，才看着简直有几分惊惧看着她的九娘子。

    “这三个月，我头一回知道，出门其实一点儿也不辛苦，我从嫁过来那一天起，没穿过重样的衣服，九公子说我要是觉得旧衣服舒服，就穿旧衣服，要是喜欢新衣服，就每天新衣服，我喝过好些好茶，每到一个地方，九公子都带我去好吃的，看景，还看人会文。

    九公子给我讲好些事儿，好些道理，这几个月，我觉得我越活越明白，越来越明明白白透透亮亮的，这三个月，比大舅母，三舅母，和外婆，加一起过的日子，都要精采。

    有这三个月，哪怕……”

    苏囡低垂下头，“我都知足得很，九公子说过一句话，说人活着，不是为了活得长，他说头一遍时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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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一世的你 之十七

    一边考了七八天，中间又下了几天雨，就是神仙一般的谢明韵，出场时也是气短面白，蓬头垢面，一身恶臭。

    谢明韵入场前就安排好的，他出场时青叶等几个小厮，还有老吴过去接就行，不让苏囡过去，不过就是他不安排，他不在家，苏囡也出不了府，九娘子倒是去了，只是她接错了地方，谢明韵都到家了，她还没到地方呢。

    谢明韵连洗了四五遍，总算洗干净了，看着苏囡，丢下句他没事儿，得先睡一觉，就沉沉睡着了，这一睡，直睡了一夜半天。

    一觉醒来，掀帘出来，就看到苏囡坐在外间榻上，窝在一堆锦垫中间，捧着本书，正看的津津有味儿。

    “看什么呢？”谢明韵伸头过去。

    “你醒了？”苏囡吓了一跳，“我本来在屋里守着你的，不过你睡的太沉了，我实在无聊，就出来找了本书，太婆打发人过来问了好些趟了，还说让我别多打扰你，说你还要殿试。”

    谢明韵眉梢微挑，想说什么，却又岔开，“殿试就是看看人，你看看我，还要担心殿试？”

    苏囡笑出了声，“我也这么想，前儿送你进了场，九姐儿就说，你要是考中了，到簪花游街的时候，该多好看啊。”

    “你要去看吗？”谢明韵坐到苏囡身边。

    “想去看。”苏囡老实点头，“在平江府听戏，回回都有新科进士夸官游街什么的，就特别喜庆特别热闹。”

    “比戏台上热闹，我让老吴安排，给你找个最好的地方看我簪花游街，还有九姐儿，让她陪你去。”

    苏囡笑，谢明韵也笑起来。

    苏囡一个好字卡在喉咙，却没吐出来。

    这几天，九娘子天天过来找她说话，她听明白了谢家的意思，她是配不上谢明韵的，这其实不用谢家说，她自己也明白无比，不管哪一条，她离九公子都是地和天的差距，她能跟在九公子身边这几个月，已经精彩至极。

    谢家的想法，她心平气和，没有什么想法，换了她是谢家，她也这么想。

    谢家不想让她出头露面，大约以后还有更多的打算，她同样没什么想法。

    谢明韵仔细看着她，片刻，挪了挪坐直，伸了个懒腰，“现在什么时辰了？我先去洗漱，你让人传饭，咱们先吃饭，吃了饭，再好好说话。”

    苏囡应了，谢明韵转身往净房去，苏囡穿上鞋，到门口传了话下去。

    吃了饭，谢明韵拉着苏囡，“走，到咱们后面小园子里逛逛。”

    谢府不算太大，至少跟那些百年大家比，小了不少，不过这不影响谢明韵的待遇，他和苏囡这间套院，后面有个不算大，可也不能看太小的园子，十分精致。

    四月初，正是花草繁盛，花儿开的正好的时候，后园里几乎都是牡丹，盆盆都养的极好。

    “你最喜欢什么花儿？牡丹？”谢明韵停在棵金黄明灿的牡丹前。

    “好看的花儿我都喜欢。”苏囡弯腰仔细看那棵牡丹，“真好看，昨天我过来看，这一朵还没开呢。”

    “城外观音山下有一大片芍药，等我殿试后，正是盛开的时候，我带你去看。”谢明韵看着苏囡。

    苏囡看着牡丹，没答话。

    “怎么了？”谢明韵弯下腰，侧头看着苏囡，“咱们说过，我有什么话都跟你说，有什么事都不瞒着你，你也是这样。”

    “没什么，就是觉得跟你在一起，象做梦一样，好象一出了这个门，这个院子，梦就要醒了。”苏囡仰头看着谢明韵，心里竟有几分难受之极的酸涩。

    虽说她不求活得长，可她真想着跟他在一起，能多一天就多一天，能多一年就多一年，能多久就多久。

    谢明韵迎着苏囡的目光，伸手握住她的手，“不是做梦，我在这里，你也在这里。”

    “你说那根红绳，你要是看错了呢？你要是……看错了，又看到了对的呢？”

    苏囡几句话说出来，心里如刀划过一般。

    “你娶我，对我这么好，就是因为那根红绳对不对？要是错了呢？要是你又看到了对的呢？”

    苏囡慢慢叹了口气。

    “你要是看到对的，你要看清楚，别再错了，你就去找她，就是现在，明天，你找到对的了，我都……我都足够了，你那回说，人活着不是为了活得长，我现在懂了，我也是，我现在就足够了。”

    “胡说什么！”谢明韵拉着苏囡往前，“我怎么会看错？就算错了……”谢明韵喉咙猛的哽住，要是真错了呢？他该怎么办？

    谢明韵一下子呆住，直直看着前面一丛艳红的牡丹。

    要是真错了，要是眼前的她不是她，她在另一边，他该怎么办？

    “九公子，这几个月，我开心极了，已经足够了，你别为难，真要是错了，你要知错就改。”苏囡轻轻拉了拉谢明韵，声音轻而清晰。

    “我是谢明韵，怎么会错？你别乱想，放心，就是你和我，错不了。”谢明韵低头看着苏囡，用力压下心里那一片乱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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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一世的你 之十八

    也不知道是因为皇上的期盼，还是谢明韵真正才气纵横天下无敌，还是两者兼而有之，殿试放榜，本朝头一个，好象也是历朝头一个六首三元，新鲜出炉。

    这一科进士，风光都在谢明韵。

    放榜那天，谢府和谢尚书府上都是早有准备的，放赏放彩头放的满城飞红，隔天一早，谢明韵早早到礼部准备一应礼数，早饭刚过，青叶就禀报了进来，垂手笑道：“九奶奶，九爷走前吩咐了，已经给九奶奶订好了地方看热闹，怕一会儿街上太挤，车子过不去，咱们得早点儿过去。”

    苏囡一个愣神，“老夫人……”

    “九爷吩咐了，诸事他都安排妥当了，九爷请了九娘子和九奶奶一起过去，九奶奶放心。”青叶看了眼苏囡，笑道。

    苏囡犹豫了下，嗯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衣服，这几天穿的都喜庆的衣服，这衣服不用换，“九娘子呢？让人去请了没有？”

    “已经去请了，说是在二门里等九奶奶。”

    苏囡跟着青叶，出到二门，谢明韵那辆大车已经停在二门里，苏囡刚上了车，九娘子就连走带跑从二门出来，几步上了车。

    谢府正院，谢明韵祖母周老夫人沉着脸，听婆子垂手禀报九奶奶和九娘子一起出门，说是去看簪花游街去了。

    屏退婆子，周老夫人看着谢尚书夫人赵氏，“你看看，说出去这就出去了，也不到我这儿请一声示下，这叫什么事儿？”

    “你别怪她，这必定是九哥儿的安排，刚才不也说了，是青叶跟着的，这是九哥儿的意思。”赵老夫人声音沉缓。

    “我知道，就是这样，才更让人……”周老夫人轻轻拍着胸口，“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儿？你说……唉！”

    周老夫人一声长叹，说不下去了。

    都说他们谢家九公子如何如何，谢家如何如何，可谁知道这中间的苦楚，她们家这位九公子，她总觉得，他就没把家人当家人过。

    “要说我，你得往好处想，往宽处看。”赵老夫人缓声劝道：“你想想，他七八岁上头，就自己买人自己用，他身边那个老吴，到现在，咱们谁知道来历？不但不知道来历，连那个老吴平时做什么也不知道，他身边的人，青叶红叶什么的，哪一个不是只听他的吩咐？

    还有银子，他有生意，有的是银子，这生意是什么生意，银子都是哪儿来的，你知道，还是我知道？还是他翁翁知道？都不知道。

    他十一二岁，跟太子相交莫逆，要不是太子说起，咱们谁知道？

    别的就不说了。

    他从七八岁，大约更早，就自己作自己的主，他有人手，有银子，他说不考了，谁能怎么样？他说不想成亲，咱们连提都不敢提。”

    赵老夫人长长叹了口气。

    “想开点吧，现在多好呢，前儿他大翁翁坐着坐着笑出了声，说是总算能留下九哥儿了，九姐儿那句，她九哥有人气儿了，我也这么觉得，你这个人，年青时候就是这样脾气，有一想着二，好了还想再好，这脾气论上进是好，可放到九哥儿身上不行，你可不能犯糊涂，九哥儿，不是咱们能管得了的，真要是……”

    赵老夫人顿了顿，好一会儿才接着道：“他大翁翁说过一回，说九哥儿这份冷情冷性，是能看着谢家抄家灭族的。”

    周老夫人轻轻打了个寒噤，片刻，叹了口气，“这话，他翁翁也说过。我也不是……我就是……唉，你说的对，我这脾气不好，总是这样，有了一就想二，有了二就觉得三也是不是能想。可搁九哥儿身上，就是不能想。

    九哥儿这个媳妇也不能算不好，前儿九姐儿跟我说，九哥儿媳妇说，她跟了九哥儿这几个月，心满意足，往后不管怎么着，她都知足了，还说，咱们家不满意她，人之常情，换了她，她也不满意，至少是个明理的，这就好，明理这一条，就难得。”

    “可不是，头一条，九哥儿觉得她好，第二条，明理，多好，那孩子我看着又聪明，以后生了孩子，指定笨不了，这就好了，什么家世嫁妆的，九哥儿还用得着媳妇有家世嫁妆？”赵老夫人接话笑道。

    “就是这话，我也得改一改脾气，再说，你从前那话对，不聋不瞎，做不得阿翁阿婆，我这个太婆，也该瞎一瞎，聋一聋了。”周老夫人跟着笑道。

    “就是这话，这把年纪了，该不管的就别管了，该享享清福了。”

    苏囡和九娘子一辆车，在九娘子一迭连声的催促中，很快到了事先订好的茶楼后门，前门已经净过了街，中间不许闲人行走，路两边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别说车，连人都挤不进了，只能后门进出。

    九娘子拉着苏囡，跟在殷勤无比的茶博士身后，一口气跑上楼，进了拐角的雅间，旋身看了一圈，呀了一声，拍着手赞叹不已，“九嫂，九哥对你真好，这个位置真是太好了，太难得了，九哥怎么订到的这么好的地方！”

    这间茶坊座落在御街和东大直街交错口，这间雅间正对着御街往宣德门方向，是个拐角，往那边能看着簪花进士出来，一直看到楼下，再从这边一直看过去，差不多是整条线上看的最长最远的地方了。

    “小的多嘴，状元公到小号订这雅间，小号从东主到掌柜，到小的们，不知道多荣幸。这间雅间原本有人订了，小号的东主和掌柜亲自跑了一趟，人家听说是状元公要订，连小号退回的银子都没要，说这些银子，就当沾沾状元公的文气和福气了。”

    茶博士退站在雅间门口，连连躬身，退下去片刻，摆了满桌子茶点上来，又沏了茶，才垂手退下。

    两人坐了没多大会儿，远远的，从御街那一头，庄严中透着热闹喜庆的鼓乐声响起，原本已经很热闹的街道两边，一下子沸腾起来。

    要知道，今年的新进士簪花游街，可不是往年，今年的状元是谢明韵，六首不六首的，京城的市井百姓们也就说说而已，最让他们，应该是她们，兴奋的，是谢家九公子的好看，传说中那是神仙都不如他好看，可谢九公子真就是神仙一样的人物，满京城的闲人，对这位谢九公子，都是听说，亲眼见过的，几乎没有。今天谢公子，状元公，要簪着花骑着马，慢慢的从街上走过，让她们看个清楚，跟看新进士比，这个才是最让人兴奋的。

    一片锦绣荣华还远的只能看到一团，苏囡她们这间茶楼下的街道两边，已经欢声雷动，叫着笑着，热闹的九娘子和苏囡说话，不扯着嗓子，苏囡都听不到了。

    队伍越来越近，最前面是宫中的鼓乐，比市井中的鼓乐不知道好听了多少倍，不过没人留意，这个不光是今年，就是往年，也没人留意，和后面的热闹比，这些鼓乐实在太不够看了。

    鼓乐之后，是一队儿一队儿的御前侍卫，年青的六部官员，都是上一科，上上一科的进士，衣着鲜亮，头簪红花，带着喜庆，勒着马，缓缓而行。

    之后，头一个，就是骑着匹乌黑高大的骏马，一个人占了一行的状元谢明韵。

    队伍还离的很远，苏囡就趴在栏杆上，踮着脚尖，努力往后看，她要在能看到的第一眼看到谢明韵，要从能看到的第一眼，一直看到看不到的最后一眼，在能看到他的时候，她要看个够！

    一队儿一队儿的鲜亮侍卫之后，谢明韵如同群星中的皎月，一露面，就压过所有人。

    苏囡喜悦无比的呀了一声，她的惊叫声音不低，不过在周围无法比拟的沸腾热闹中，她这一声惊喜连她自己都听不到了。

    苏囡看到谢明韵时，谢明韵也看到苏囡了，原本面无表情端直坐在马背上的谢明韵，看到苏囡第一眼，笑容绽放，目光落在浑身热烈看着他的苏囡身上，再不移开。

    谢明韵突然而来的笑容，让周围已经沸腾无比的热闹，骤然又往上扬了不知道多少，连谢明韵前后的队伍，都有几分骚乱，前面的侍卫和六部官员们忍不住回头，再顺着谢明韵的目光，看向紧挨着栏杆，眼里只有谢明韵的苏囡，有几个侍卫，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谢明韵后面的进士们，更是一个个伸长脖子，看向苏囡。

    无数道好奇羡慕惊讶以及无法说清意味但都热烈无比的目光，在谢明韵和苏囡之间看来看去。

    九娘子在那些御前侍卫和进士们的目光看过来时，就赶紧退进了屋里，被那么多人注目，实在太可怕了。

    苏囡全幅心神都在谢明韵身上，在谢明韵看向她的目光里。她没留意那些看向她的目光，就是留意到了，她也不介意，别说这些只是注目，就算是满天飞刀，落箭如雨，她也要看着她的九公子，不会退后半步。

    谢明韵迎着苏囡热烈到几乎是肆无忌惮的目光，笑容更盛。

    也不知道是大家的错觉，还是前面的御前侍卫真是放慢的马步，在谢明韵经过那座茶楼，经过苏囡时，格外的慢。

    谢明韵仰头看着低头看着他的苏囡，抬手从头上摘下朵花，冲苏囡抛了上去。

    他没看是朵什么花，什么花都行，她说过，只是要好看的花儿，她都喜欢。

    苏囡伸出双手，接住那朵抛来的鲜花时，周围有一瞬间的静寂，随即暴发出简直能掀翻屋顶的尖叫跺脚口哨欢呼。

    往新科进士，乃至那些英武无比的御前侍卫们身上扔花儿香袋的多了，状元公给别人扔花，还真是头一回。

    九娘子躲在门后，伸着头，没看到谢明韵扔花，苏囡接花，却看的清清楚楚，一声惊叫，随即跺着脚笑的唉哟不停，九哥那么个从来不笑的人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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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一世的你 之十九

    簪花游街，琼林宴，直到勒石刻名之后，新科进士们官方热闹告一段落，隔天，就是谢家的宴请。

    谢家这一场宴请，京城几乎所有攀得上攀不上的，人人都想挤进来，想看的太多了，那位一下子落入凡尘的谢公子，那位让谢公子一眼误终身的九奶奶苏氏，还有无数流传的肯定变了形的八卦。

    这是苏囡头一回，以谢明韵妻，谢家九奶奶的身份，站在大庭广众之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簪花游街那天，经过了那一场众目睽睽，苏囡站在无数或直视或偷看中，比她想象的更加泰然自若。

    苏囡先跟在谢尚书长媳曹夫人身边，从一个一个，到一群一群，见了无数的老夫人，夫人们，又跟着大嫂张大奶奶和九娘子，去认识这京城的小媳妇和小娘子们。

    一群小媳妇和小娘子不象老夫人、夫人们那样矜持端庄了，一个个或掩饰或不掩饰的表达着对苏囡的好奇，以及各种其它情绪。

    “谢状元那天给你的花儿，听九姐儿说你让人照着打了朵金花，是你头上这朵吗？”王相家六娘子从看到苏囡，就不停的看她头上那朵十分显眼的赤金月季。

    “是。是朵艳黄的月季，照着原样打的。六娘子要看看吗？”苏囡大大方方笑应了，又问了句。

    “就这样看就行，拿下来头发要乱了。”六娘子往前凑了凑，仔细看了看，“真是细致，好看极了，九奶奶能不能点个头，让我也照这个样子打一朵？真是好看。”

    “那天送过来的时候，掌柜就问了这话，说要是有人来要这样子，能不能给，我问了九公子，九公子说行是行，不过要减一朵两朵花瓣。”苏囡笑道。

    “这也要问九公子啊。”旁边一个小媳妇撇嘴接话道。

    “听说谢状元说，你什么都不用会，你想要什么，使唤谢状元就行了，谢状元真这么说过？”

    “当然说过，认亲那天，当着大家的面说的，是七姐姐告诉你的吧？当然是真的啦。”九娘子抢在苏囡前头，确认这件事。

    “那你真能使唤谢状元？”

    “要不你让谢状元画幅画给我好不好？都说谢状元的画好的不得了，我还没见过呢。”一个看起来十分傲然的小娘子，点着苏囡道。

    九娘子看着那位傲然的小娘子，想说话却没敢说出来，张大奶奶借着和旁边一个小媳妇说话，当没听见这话。

    苏囡转头看着那位傲然的小娘子，直截了当道：“我家九公子听我使唤，可我不想听你使唤啊。”

    傲然的小娘子神情一滞，九娘子噗一声笑起来，周围的小娘子小媳妇也都笑起来，张大奶奶这次反应快了，上前笑道：“我们九奶奶是个直脾气，因为这个，刚到京城那天，九爷在我们府上就挨个打了招呼，说是先赔个不是。”

    “你们平江府，都是这么讲话的？”傲然的小娘子悻悻然。

    “对啊，我们平江府，都讲究有话直说的，大家都很忙的，没空儿绕来绕去。”苏囡一脸诚恳。

    “这话我听胡嬷嬷说过，胡嬷嬷是在平江府长大的，胡嬷嬷常说，京城哪儿都好，就说话绕弯儿这一件不好，直说多好。”九娘子接话极快，“我也觉得有话直说多好，以后我们都有话直说好不好？”

    众小娘子小媳妇你说一句我说一句，很快就把这件小事掩过去了。

    隔壁小暖阁里，谢尚书夫人赵氏和谢明韵太婆周老夫人坐在窗前榻上，低声说着话。

    “你看看，是个不简单的，也就是家世差了些，那不算什么。”赵老夫人低低道。

    “嗯，明理这一条，难得。”周老夫人抿着茶，“你别怪我，九哥儿这一上进，就是不上进，谢氏一族，只怕也只能交到他手里，他这媳妇，可不只给他当媳妇儿，偏偏九哥儿又是那样的性子。

    我也不是挑她的家世，可这小门小户出来的，哪能撑得了咱们这样的人家？我挑的是这个。”

    “听说九哥儿手把手的教她，这几个月就教出个模样了，她年纪小，人又聪明，九哥儿又肯那样待她，你就费点心，带在身边好好教上半年一年，我瞧着就差不多了。”赵老夫人笑道。

    “那倒也是，说来说去，就一条，九哥儿等她好，好在，看她这样子，是个能撑得起来的，这是咱们谢家的福份。”周老夫人露出笑容。

    “可不是。”赵老夫人应了句，看着迎着两人过来的两位老夫人，忙直身笑道：“有一阵子没见了，快过来坐着说话儿。”

    ……………………

    盛夏的寺院，总显的比别处要阴凉很多。

    净慈寺后院，那一片密的几乎透不进光影的古老银杏林里，清风徐徐，玄空大和尚盘膝坐在只旧蒲团上，正慢慢的沏茶，喝茶。

    谢明韵一件素白长衫，摇着把折扇，沉着脸进了树林。

    走到离玄空大和尚四五步，谢明韵站住，收了折扇，背到背后，眯眼看着玄空大和尚，直截了当的问道：“找我有什么事？”

    “你要找的人，有点儿影像了。”玄空大和尚指了指放在旁边地上的一面破旧铜镜。

    谢明韵脸色微变，“我不是告诉你了，人我已经找到了。”

    “九公子。”玄空大和尚仰头看着谢明韵，“你……”

    “人，我已经找到了。”谢明韵打断了玄空大和尚的话，往后退了两步。

    “九公子就不怕找错了？”玄空大和尚仰起的头往下落了些，依旧看着谢明韵。

    “她是我要找的人。”谢明韵沉默片刻，迎着玄空的目光，语气坚定，“我能确定，她就是我要找的人，这人，就不会找错。”

    谢明韵说完，转身就走。

    她说过，这一世，是他的一世。他知道她是，她就是。

    玄空大和尚看着谢明韵越来越远的背影，笑容一点一点透出来，漫了满脸，慢慢端起杯子，惬意的品起了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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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戏

    徐州城里，半夜起下起了雨，到天明，雨没见小，反倒越下越大了。

    陈江和朱喜对面坐在客栈一楼一个临窗的位子上，慢慢悠悠吃着早饭，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雨。

    “今天走不成了，好在没什么急事。”朱喜喝着碗汤，时不时呼噜一声，“这汤真不错，鲜香微辣，包子也好。”

    “要是不下雨，还能到处逛逛，这么大雨。”陈江又看了眼窗外，打了个呵欠，“这一天耽误的无趣。”

    客栈门口，银贵进来，从头上拿下斗笠，和蓑衣一起递给殷勤迎上来的伙计，跺了跺脚上的泥水，几步走到陈江和朱喜桌边坐下，探头看了眼，先扬手示意伙计。

    他们在这客栈住了四五天了，伙计知道他这一扬手的意思，响亮的答应一声，赶紧盛汤，飞快的从煎锅里拣了一小盆包子，又利落无比的拌了咸芥菜，切了一碟子狗肉，撮了些花椒放边上，一样样端过去。

    “今天走不走？”银贵一坐下，先看着陈江问道。

    “雨太大，这会儿也没什么急事，等一天吧。”陈江一边将桌子上的包子咸菜往旁边挪挪，好给银贵那一堆早饭让出地方，一边笑道。

    “今天不走，两位爷怎么起这么早？也是，您两位什么时候都是起这么早，既然不走，有什么安排？您呢？”银贵问了陈江，又看向朱喜。

    “还没有。”陈江答了句，朱喜点头。

    “那……”银贵刚开口，见伙计一碗汤从头顶落下来，先停下，等伙计上好汤，端上包子咸菜，花椒狗肉，端起碗先喝了一口，舒服的呼呼了两声，才接着道：“这边的几个兄弟，说徐州正演一出新戏，好看，要不，去看看这新戏？”

    银贵一边吃着喝着，一边说道。

    “什么新戏？”朱喜皱眉问道。

    “就说是新戏。”银贵咬了口包子，语调有一丝含糊，“胡老大捎了信，说这新戏不错，叫什么……什么来，说是最好让陈爷您看看，早上刚收到的信儿。”

    “嗯，那去看看。”陈江立刻点头，他对看戏半点兴趣也没有，那是糊弄蠢妇蠢夫的东西，不过胡磐石捎了信让他看看，这戏，必定有可看，或是必看的地方。

    “正好，说是有个六安的戏班子，唱这新戏唱的怎么怎么好。”银贵说着，扬手叫了另外一张桌子上的长随，“去跟老黄说一声，他说的那戏，我一会儿去瞧瞧。”

    长随应了，穿了蓑衣出门传话。

    “到底是什么新戏？”看着长随出去，朱喜看着银贵问道。

    “真不知道，我看戏只爱看热闹戏，这戏……也不知道热不热闹，早上刚收到的信儿，顺河过来的，不是急信儿，我就没打听，反正一会儿就看到了。”

    银贵说着话，吃的包子喝着汤，很快吃完，看着时候也差不多了，让人拉了辆车出来，几个伙计撑着伞，送陈江和朱喜上了车。

    车子不紧不慢走了半个时辰，进了南城最热闹的瓦子，停在象棚门口。

    象棚里已经人头攒动，挤挤挨挨全是人，小贩们嗓门响亮清脆的叫卖着瓜子花生热帕子，两个一身青布短打的伶俐汉子，早就迎在象棚门口，看到银贵，笑的一张脸简直成了花儿，殷勤无比的迎上来，一左一右在前面带着，沿着象棚边缘，往前面几个高悬起来的雅间过去。

    陈江和朱喜惊讶的转头看着周围的热闹，听戏的规矩，都是傍晚那一场才最热闹，白天，特别是上午，戏班子多半歇着，就是唱，也都是些喜庆帽子戏，或是清唱堂会之类，这会儿才刚刚吃了早饭，怎么就有这么多人？

    “这才刚吃了早饭，怎么就这么多听戏的？你们徐州人闲着没事，就是天天听戏？”不等陈江问出来，银贵看着两个青衣汉子，先问道。

    “瞧爷说的，我们徐州人闲着没事，哪来的钱天天听戏？这一大早就这么多来听戏的，是因为这戏，白爷刚从外地来，还不知道，这庆喜班到咱们徐州头一天，就被漕司衙门请过去了，唱的就是这出新戏，听说帅司，宪司，还有学政，都去了，隔一天，又被府尹请过去唱了一天，几个附郭的县令，拖家带口都来了。”

    汉子答的干脆清爽，陈江听的扬起了眉，朱喜也露出了丝丝惊讶。

    “庆喜班在咱们徐州只留十天，说是淮南路那边，订银都收了，必是要按期到的，这漕司府一天，府尹请了一天，后头咱徐州几家大户还想请唱，还是漕司发了话，才到这象棚，大家才有了眼福，几位爷小心台阶，有点儿陡。”

    架在一人多高处的雅间四周垂着厚重的帘帷，中间一张圆桌上，已经摆满了咸甜点心，雅间一角摆着茶桌，炉子茶壶茶叶一应俱全。

    “这漕司？”见两个汉子垂手下去了，陈江看着朱喜，声音很低。

    “金相乞骸骨前点的最后几个外任，这戏……先看看吧。”

    “嗯，从这戏上入手，只怕是娘娘那头。先看戏。”陈江和朱喜一样，听到现在，心里已经安稳下来，一左一右坐下，接过茶抿着，等着听戏。

    帽子戏简短而喜庆，帽子戏后，垂幕缓缓拉开，台上布置成了一片阴森森迷雾腾腾的荒野山洞，山洞中，一只狐狸口吐人言，自说自话了一通仇恨前情之后，恨恨表示，要去祸害人间，倾覆朝廷。

    幕布拉上，再拉开，就是一个妖娆美女正在巧遇一身黄袍的皇上的戏码。

    陈江一口茶呃一声噎了进去，听了一两刻钟，突然猛一声呛咳出来，他知道这戏唱的什么了，也知道为什么要唱这出戏了。

    朱喜端着杯子，大瞪着双眼，从戏台看向陈江。

    陈江一边咳，一边冲他不停的点头，点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怪不得，这两年的案子……这两年的案子……”

    “就是为了这出戏。”朱喜极其肯定的接了句。

    这两年，他和陈江接办的，全部都是因为大小弓，牵连甚广，所牵之处，一片血腥凄惨无比的案子，每查清一件，密折上去之后，不过半个月，必定明发天下，每一回，都震动极大。

    现在，有了这出戏。

    “端敬。”朱喜凑近陈江，看着戏台，低低说了两个字。

    “娘娘眼里容不得沙子，这事儿，”陈江往戏台上努了努嘴，“这是巨木。是该有个说法，可惜……”

    后头的话，陈江没说出来，大小弓这件事，那位死后封了端敬皇后的金贵妃有一份错，那个皇上，就有十分，可是，这个奸妃能拖出来以视正听，那个皇上，却只能粉饰成圣人，一直竖在那里，直到修本朝史书时，由后人品评功过。

    “嗯，唉。”朱喜明白陈江后面那些意思，叹了口气，“就是这样，已经极是难得了，这世上……难得糊涂。看戏吧，戏唱的不错，戏文很雅，不知道出自哪位大家的手笔。”

    ……………………

    京城，福宁宫中，李夏端坐在南窗下的榻上，一本本翻看着榻几上高高的两摞折子。

    李夏翻开一本，一目十行扫过，放到旁边，再看下一本，不紧不慢看完，日影已经西斜。

    李夏下了榻，吩咐湖颖，“把这些收起来吧，我去迎一迎皇上。”

    湖颖忙吩咐天青收拾折子，自己拿了件斗蓬，叫了两个小女使跟着，陪着李夏往前面去迎皇上。

    娘娘已经怀了身子，虽说已经过了四个月，胎已经坐稳了，可还是半丝大意不得，别人跟着，她不放心。

    李夏穿了斗蓬，稍稍裹了裹，她这会儿身子还不算笨重，有时候甚至看不出来，这一阵子倒比前一阵子舒服多了，她很愿意多走动走动。

    皇上刚出了勤政殿，看到李夏和湖颖说着什么，缓步过来，急忙紧几步迎上去，低头先看李夏的肚子，“下午没吐吧？难受没有？外头风大……”

    “哪有风？”李夏笑着打断皇上的话，伸出手四下试了试。

    “就是没风，这会儿的天，还有点儿凉，没难受吧？”皇上握住李夏挥起的手，揽着她一边往福宁宫走，一边笑道。

    “这一阵子不难受了，刚刚看了几本折子。”李夏仰头看着皇上笑道。

    “刚刚拙言说，准备明天递明折上来，说明金贵妃既不姓金，也非金氏族人这件事。”皇上低头看着李夏。

    “这折子上来，就能下旨了，这件事，也做好了。”李夏一声叹息，似叹息，又似舒了口气。

    “阿夏，谢谢你，替我阿娘。”皇上轻轻搂了搂李夏，低头在她额头吻了下。

    “你的阿娘，也是我的阿娘，要说谢，是我该谢娘娘，因为她，我们才能象现在这样。你看，余晖多美，花儿多美，还有那两只鹦鹉，多好，是娘娘给我们的。”

    李夏仰头看着皇上，是娘娘成全了她，前生今世，都成全了她。

    。九天神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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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去经年

    一辆简朴大方的清油桐木大车，在十几个精壮护卫簇拥下，进了福州城。

    进了城，护卫们散开，桐木大车的车帘从里面掀起，一身普通富家妇人打扮的姚贤妃往车门口挪了挪，微微探身出去，仔细打量着街道两边。

    车夫跳下车，牵着马，缓步慢行。

    姚贤妃看的很仔细，不时露出笑容，“这间胭脂铺子，生意还是这么好，阿娘最爱这家的胭脂，他家有一样桃皮粉色，打在脸上，鲜嫩的很。”

    “要不要让人去买些回来？”曲膝跪坐在旁边一个中年仆妇顺着姚贤妃的目光，看着那家胭脂铺子笑道。

    “不用，看看就行。你看那家，门头好象翻新过了，从前门头上刻的天官赐福，不知道掌柜换了没有，他家的澄皮虾饺好吃得很，讷言最爱吃，因为太馋这虾饺，被她阿娘打了好些回，可就是打不改，回回和我一起到这里来，回回一幅馋相。”

    姚贤妃说着，笑起来。

    “没想到孔嬷嬷还有这样的时候。”仆妇陪着笑，心里一阵酸涩，姚娘娘进宫后，她就挑在姚娘娘身边侍候，一直跟着孔嬷嬷学规矩，姚娘娘身边，除了孔嬷嬷，就是她了。

    “我们在福州的时候，讷言和我都不懂事，淘得很，那家茶楼，还跟原来一样，当年那儿常有文会，我跟讷言常跟过去看热闹……”

    姚贤妃的话突然顿住，不知道想到什么，脸上笑容渐渐凝涩，呆了好一会儿，低低叹了口气，“一恍几十年过去了，物是人非，早就都过去了，还有什么好看的？一堆死东西而已。不看了，把帘子放下吧。”

    姚贤妃说着，往后面挪了挪，仆妇放下帘子时，示意马夫可以快些了。

    车子比刚才快了些，转了几条街，停在福州府后衙大门外。

    “老夫人，福州府衙到了。”一个护卫在车外禀报。

    仆妇瞄着姚贤妃的脸色，伸手掀起帘子，姚贤妃微微仰头，看着眼前的虎皮白墙，大红漆的对开大门和从前一样鲜亮，大门里，几个门房正好奇的看过来。

    姚贤妃看的微微眯起了眼。

    这里是她和讷言，还有阿娘和弟弟的家，唯一一个称得上家的地方，却只是官府的后衙而已，一个临时的落脚之地，和她阿娘一样，一个临时的用具而已。

    大门里，一个锦衣中年人急步迎出来，姚贤妃垂下眼皮，示意仆妇放下帘子，“咱们走吧。”

    此一眼，已经足够，讷言和她回想了无数遍，念叨过无数遍的过往，到此一眼，足够了。

    车子掉个头，往来路回去，一个护卫迎上中年人，笑说了几句，和中年人拱手别过，跟上已经缓步跑起来的车子，往来路出城而去。

    半年后，李夏在永宁观二门里下了车，姚贤妃迎上来，曲膝见礼。

    李夏仔细看着姚贤妃，片刻，舒了口气笑道：“舒朗多了，怎么又回京城了？不是说好了北上去看看？”

    姚贤妃侧身让过李夏，一边落后李夏半步往里走，一边笑道：“到福州那天，想透了，头一条，过去的，就是过去了，不过福州这一趟，还是一定要走的，了了讷言的心愿。第二，弟弟他们都很好，这就够了，我知道他们都好，不用亲眼看就知道，那就不用再亲眼看看了。”

    “有顾忌？”李夏看着姚贤妃道。

    “娘娘真是……”姚贤妃笑容刚起，又叹了口气，“这一趟福建之行，出了这宫门，我才知道，从前几十年……”

    姚贤妃低低叹了口气，代替了后面的话。

    “我在这几十年里，在这几十年之前的那些事里，到今天，早就不是在福建时的我，也不是从福建往京城的路上的我了，弟弟们知道的，是在福建时，在福建往京城路上的我，现在……”

    姚贤妃低下头，走出十来步，才看着一直看着她的李夏，微笑道：“我不想让他们看到现在的我。

    现在的我不是从前的我，可从前他们那个姐姐，现在还是那个姐姐，我一直都是他们心中的那个姐姐。

    他们是我的弟弟，跟从前一样。

    现在这样最好。”

    李夏慢慢叹了口气。她明白她的意思，这几十年里，她早就不是在福建时的她了，她的弟弟们，也不是在福建时的弟弟们了，不见面，彼此心目中，一直都是福建路时的彼此，见了面，几十年的光阴和苦难扑面而来，这一扑，就是面目全非，狼藉一地。

    确实，这样最好。

    “我原本想着，你跟弟弟们一起，日子热闹些，既然这样，都凭你的意思。”李夏没再多说，看着姚贤妃笑道。

    “不瞒王妃说，我现在挺怕热闹，象现在这样，每天清清静静，看看书，养养花，想出去就能出去，月色好就坐上半夜，想说话就说话，不想说话就不说话，从没有过的自在。”姚贤妃说着，冲李夏深曲膝下去，“都是托了娘娘的福。”

    “这是你该得的，既然这样，我就不多叨扰你了，有什么事，只管打发人去跟我说。”李夏走到上房门口，就站住笑道。

    “就不虚留娘娘了，娘娘别担心我。”姚贤妃转身往外送李夏，走了几步，迟疑了片刻，和李夏笑道：”娘娘别笑话我，我总觉得，讷言就在我身边，她一直陪着我。”

    李夏顿住步，看着姚贤妃。

    “娘娘放心，我和讷言，从前有无数想法，要吃这个，看那个，娘娘也知道，我和讷言在京城住了几十年，却连御街都没能从头到尾走过一趟，现在，我想把和讷言说过的，想过的，都去看看，走走，尝一尝，讷言和我盘算了几十年，多得很呢。”

    李夏松了口气，“虽说生死也不是大事，可我还是觉得你该好好的活着，为你自己，也替讷言。”

    “我是这么想的，娘娘放心。”姚贤妃笑容里透着丝丝明媚。

    李夏看着她的笑容，心放下来。一路出来，上车回去了。

    。九天神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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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而复始

    至和十年，秋天刚过，凉风之中，冬意扑面。

    南城的陆家园子，今天特意布置的十分清新雅致，阮慎言到的极早，前前后后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十分满意，可满意归满意，看他那样子，还是十分的心事忡忡。

    他今天包了这陆家园子，请最早在柏家小武堂，后来又在陆家小武堂一起练功的同窗，一起为刚刚随父调任回京的柏囡接风。

    想到柏囡，阮慎言一阵接一阵头痛，更加心事忡忡了。

    哥哥请客，阮慎言妹妹毛毛自然要早到，毛毛和陆将军的长女阿果最要好，两个人带着死揪着两人的自家弟弟，一辆车过来，最早到了陆家园子。

    阮慎言急忙迎出来，抢在婆子前头，打起车帘子，笑的灿烂极了，”毛毛小心，阿果更要小心，我们阿果今天真漂亮。

    “我哪天都漂亮。”阿果不客气的接了句，搂着裙子，跟在毛毛后面直接跳下车，拍拍裙子，看着阮慎言已经抱下她弟阿实和阮慎行，仰头看着阮慎言，嘴角往下扯了扯，“毛毛姐，你哥今天笑的……咱们得小心。”

    “嗯，我看出来了！”毛毛一句看出来了，语调一路往上扬，显得十分愉快，“阿娘说是因为囡囡回来了，阿果你还记得囡囡吧？呃，阿果你肯定不记得囡囡了，囡囡走的时候，你还抱在怀里呢，不过我记得囡囡姐，下手可狠了。”

    “瞧你俩，这都是什么话？我明明是看到我两个妹妹这么高兴，我才高兴的。毛毛，一会儿柏家姐儿来了，你可要好好招待人家，好好说话，象下手狠这种话，最好别说，小娘子家，要文静娴雅……你俩除外。”

    迎着毛毛和阿果一起斜过来的目光，阮慎言面不改色心不跳，话却立刻就转了调，“你俩怎么着，都是文静娴雅，这是阿爹说的。阿果，一会儿柏家姐儿来了，你跟哥哥一起去迎一迎柏家姐儿好不好？”

    “又是美人计？”阿果反应快极了，“囡囡姐姐是女的，你也使美人计啊？难道不是叫上玉哥儿，使美男计吗？”

    玉哥儿是毛毛六舅舅的儿子，今年八岁，生的粉妆玉砌，都说比他爹小时候还要漂亮几分。

    “还有我，我也好看！”阿实总算听懂了一句，立刻接话，“还有阿行，他也好看！”

    “玉哥儿太小了。你也太小了，你更小！”毛毛在阿实头上拍了一巴掌，再拍了阿行一巴掌，“大人说话的时候别插嘴。”

    “你不是大人。”阿行也听懂了，愉快的反驳道。

    “不听话下次不带你出来了！”毛毛立刻威胁。

    阿行啊了一声，肩膀耷拉了下去。

    “哪能扯到美人计上？你看看你们，咱们给柏家姐儿接风，诚心实意，都是一起长大的，我看你们，都是亲妹妹，使什么计？”阮慎言气壮理直。

    毛毛和阿果一起侧头斜着他，再一起转头，你看我，我看你，一起撇嘴。

    阿实和阿行跟着他们的姐姐，一起转头，一起看着阮慎言，再一起撇着嘴。

    “毛毛姐，今天咱们得小心些。”

    “嗯，我看出来了，咱们去门口等着如意，如意一下车，就得跟她说一声，哥哥最爱骗如意了。”毛毛一把拉过阿果，两个人一个转身，往二门过去。

    “唉！你俩！”阮慎言错着牙，片刻，呼出口气，他今天是有点儿心急了，一不淡定，就露马脚，就被这俩妮子看出来了。

    唉，可他是真急啊！

    毛毛和阿果在二门站了一会儿，礼部侍郎唐家贤的长女如意就到了，看到两人，没下车先欢快的轻呼了一声，也是不等放好脚踏，就一跳而下，“你们到的这么早？也不打发人跟我说一声，我也早点到，我早就想出来，不知道囡囡姐姐现在什么样了，阿娘说她打过好多仗，杀过好些人，我一定要好好问问她杀人的事！”

    “阿爹说囡囡姐打仗很厉害的，以后咱们再要打架什么的，一定要把囡囡姐叫上！”阿果愉快的拍着手。

    “我阿爹说，以后打架，让我看好，不许囡囡姐动手，说是，囡囡一动手，打死了人怎么办？阿爹交待了好几遍。”毛毛急忙道。

    “是噢，”如意不停的点头，“伤了人命不行的，不过我觉得囡囡姐姐肯定不会那么没准头吧？”

    “打的太狠了也不行，这也是我阿爹的话。说别给四舅舅添乱。”毛毛接了句。

    “对噢！”如意巴掌一拍，“四舅舅署理京府衙门……唉，阿娘也交待过，好烦。”

    阮慎言站在不远处，头痛无比的看着一开口就喊打喊杀的毛毛几个，折扇不停的敲着头，简直想叹气了。

    如意之后，李章恒带着妹妹安姐儿和弟弟玉哥儿，李文山的长子李章清带着李章聪，和茉姐儿莉姐儿，也到了，紧接着，魏家大娘子，古家几个哥儿和小娘子，徐家大娘子，严家哥儿和小娘子等等，也都陆续到了，等柏囡到陆家园子时，园子里已经热闹无比。

    阮慎言跟在阿果和毛毛等人后面，一脸的笑，离了七八步，就态度谦恭无比的冲柏囡长揖见礼。

    “囡囡姐姐你真好看！囡囡姐姐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毛毛。”毛毛和如意，阿果，以及其它一众当初在柏家小武堂的小姑娘挤在一起，七嘴八舌的叫着囡囡，问记不记得自己了。

    “记得记得，都记得。”柏囡人看起来爽利非常，说话更是爽利清脆，“本来就忘不了，还常看到你们的小像，毛毛越长越好看了，这是阿果吧？真是好看极了，你过来点儿让我仔细瞧瞧。”

    柏囡凑到阿果面前，仔细看她，阿果一边笑一边往后躲，“姐姐比我好看，姐姐回去自己看自己。”

    一众小姑娘在二门里七嘴八舌热闹了好半天，才你挤我挨的往园子里进去。

    阮慎言暗暗松了半口气，头一关，好象是过去了。

    柏囡在众人簇拥中进了园子，正要落座，抬眼看到阮慎言，又站起来了，冲着阮慎言就过去了，阮慎言顿时脸色微变，一把揪过李章恒，“表哥，一会儿你可得……”

    “阮慎言！”柏囡连牙都错上了。

    “你又做什么了？”李章恒虽说莫名其妙，却凭着无数的经验，干脆直接的瞪着阮慎言，“还不赶紧赔礼。”

    “不是赔礼的事儿。”

    柏囡和阮慎言同时道。

    “我非好好打你不顿不可！”柏囡和阮慎言居然异口同了声，这份怒气更浓了，一把扯下斗蓬，里面竟然一身利落的骑装短打。

    “囡囡姐就是来打架的！”阿果一声惊叫。

    “咱们帮谁？”如意也是一声惊叫。

    “谁也不能帮，看着。”毛毛十分淡定。

    “往后退退，让点地方。”茉姐儿和莉姐儿赶紧张罗着大家往后退退，顺便占上一个能看清楚的有利地势。

    阮慎言紧抓着李章恒不放，陪着一脸笑，不停的冲柏囡欠身点头，“囡姐儿，你看你刚回来，怎么能这样？你们柏家重武，也不能这样……”

    “这会儿，你还敢说这种废话，怎么着？你打量着我还不知道是吧？”柏囡哈了一声。

    “唉，我就知道，我知道你知道，这事怪我，囡姐儿你大人大量，就是一句玩笑，玩笑么，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一句玩笑……”

    自从知道他九姨知道后，他就知道不好，提心吊胆到现在了，唉，他真是昏了头了。

    “谁跟你从小一起长大？你到一边去！”柏囡前一句冲着阮慎言，后一句是对李章恒说的。

    “你到底做了什么？”李章恒瞪着阮慎言。

    柏囡刚刚回到京城，之前一直在北边，隔了上千里，他还能把她得罪成这样！他真是佩服之极。

    “没……是我昏了头，囡姐儿……”阮慎言只管死揪着李章恒不放。

    “囡姐儿是你叫的？”柏囡牙都要错出声来了。

    “柏大娘子，柏大姐，柏姐姐，我昏了头，我错了，姐姐您大人大量，别跟我计较。”阮慎言一向识大体眼皮活，一边不停的赔礼，一边死揪着李章恒，他鞠躬，也揪着李章恒一起不停的鞠躬。

    “你不让开是吧。”柏囡斜着李章恒，李章恒正被阮慎言揪的不停的弯腰，话都说不成句了，“不是，大娘子……那个……”

    柏囡哼了一声，冲着阮慎言，挥拳就抡了上去。

    阮慎言一只手死揪着李章恒，一条胳膊举在头上，拼命往李章恒怀里钻，“救命！囡姐儿你不能……唉哟，骨头断了……”

    李章恒这下不是被阮慎言揪着了，而是抱在一起，要不是阮慎言个子太高，跟李章恒不差什么，实在钻不进李章恒怀里，否则他指定缩他怀里去了。

    柏囡看起来是真气极了，也不管是不是殃及李章恒了，冲着阮慎言，只管暴揍。

    周围一圈，从李章清到阿实，从毛毛到古家那个才四五岁的十娘子，一个个看的圆瞪着双眼，半张着嘴，一群木偶一般。

    阮家大哥哥挨打，这可是头一回噢！

    柏囡一顿暴揍，直打的阮慎言和被阮慎言死揪不放的李章恒抱头蜷在了地上，才收了手，重重哼了一声，接过丫头递上的帕子擦着手，用脚尖点着阮慎言，“念你初犯，这次就是个警告，再敢有下次，哼！”

    “不敢，不敢了，连上次都是不敢……没有下回！”阮慎言蜷在地上爬了几次爬不起来，李章恒头发散了，金冠也不知道飞哪儿去了，衣服被阮慎言扯的乱成找不着衣襟，爬起来原地转了几圈，弯腰去拉阮慎言。

    几个小厮扶着两人到旁边净房洗漱上药，李章恒洗干净出来，有气无力的坐在榻上，一边由着小厮绞头发上药，一边看着坐在他旁边，疼的不停的吸着气的阮章恒，“你到底做了什么？怎么能把柏家姐儿气成这样？”

    “没……”阮慎言一个没字没说完，叹了口气，“冲咱们一起挨打的交情，这事，唉，说就说吧，其实没什么，你知道，从今年过了年，我阿娘就天天忙着给我相看这家，相看那家，还非逼着我去相亲，今天一个，明天一个，一天一个都是少的，我实在烦的不行，就……”

    阮慎言咽了口口水，“那个，你也知道，柏家姐儿对吧，我爹娘最瞧得中，我就……”阮慎言搓着手指，“弄了封，那个，就是信，就那个，故意让我阿娘看到一眼，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让我阿娘别再烦我。”

    李章恒眼睛都瞪圆了，他懂他那个那个的意思！

    “谁知道，我阿娘那个人么，你知道的，高兴坏了，就跟，九姨说了。”

    李章恒眨了几下眼，猛的哈了一声，“九姑姑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好了。”

    “好？你看我……”阮慎言指着自己一脸膏药，一句话没说完，看着跟他一样涂了一脸膏药的李章恒，抱怨立刻转成干笑，“这回多亏了你，回头我请你，我家那一堆墨，都给你。”

    “你那一堆墨，我一块也看不上，你既然知道人家知道了，怎么不早点上门……这事还真没法上门赔礼，你不是真看上柏家姑娘了吧？”

    “我上回见她时，她还这么大，我才这么大，怎么瞧上？这回，哪，头一回见面，我就这样了，就这头一面，就是明明白白合不来，以后别提这话了，这事是我错，当时被我娘见面就是这家姑娘那家姑娘，烦的急眼了，这事，你知我知，再别提起。”

    阮慎言一脸郑重。

    李章恒斜着他，片刻，嗯了一声，随即又一声长叹，他阿娘倒是不象言哥儿阿娘，可他太婆，比言哥儿阿娘还急着张罗他的相亲，他和他一样烦啊。

    福宁宫，李夏一边看着刚满周岁的长子大哥儿流着口水，在榻上爬的飞快，一边听着湖颖低低禀报着陆家园子里的这顿暴打，听的有些出神。

    恒哥儿过了年就十九了，言哥儿也十八了，确实该留心挑门亲事了，哪一家合适呢？

    “娘娘？”湖颖禀报完了，见李夏还在怔忡出神，低低叫了句。

    “喔，我在想这几个孩子，过了年都不小了。”李夏抱起爬到她身上的大哥儿。

    “皇上前儿不还劝过您，儿孙自有儿孙福。”湖颖抿嘴笑道。

    “可不是，我又多操心了，他们有他们缘份，走吧，咱们带大哥儿到园子里走走，这样的好天气，该多出去走走。”

    李夏笑道，湖颖从李夏怀里接过大哥儿，奶娘忙上前裹了件斗蓬，出了福宁宫，往后面园子里去了。

    。九天神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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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夫记 之一

    三月的明州，树翠柳新，花艳水清，明丽活泼的春日景象，让人只要看一眼，就能笑出来。

    姜尚文站在东钱湖边上，背着手，昂着头，四下乱看。

    姜尚武紧挨着姜尚文站着，也跟姜尚文一样背着手昂着头，姜尚文往哪儿看，他也往哪儿看，不过姜尚文看的眉头舒展，姜尚武看的紧皱着眉。

    “姐你看什么呢？我怎么没看到？你到底看什么？你倒是说句话哪！到底看什么？”

    姜尚武跟着姜尚文不停的转头，却看的两眼空空，忍不住叫道。

    “看春天！”姜尚文斜了姜尚武一眼，嘴角往下扯了扯。

    阿武真跟他爹一样，五大三粗没学问。

    “看啥？春天？哪儿呢？春天？春天哪儿看得着？”姜尚武唰唰几个转头，抬头斜着姜尚文，嘴撇的简直成了个倒八字，“还看春天，姐，你是不是还是吟个诗啥的？”

    “吟诗的来了。”姜尚文用手里的团扇拍着姜尚武的头，示意他看东钱湖中往他们这边缓缓而来的一艘花船。

    “哼，这船真小，这也能叫船？”姜尚武继续撇着嘴。

    “胡说什么呢！”姜尚文猛一团扇拍在姜尚武脸上，拍的姜尚武疼倒不疼，就是差点被那阵风噎着。

    “再胡说我揍你。好好赏景。”

    姜尚文瞪着姜尚武威胁了句。姜尚武被姜尚文这一句我揍你，吓的缩了缩脖子，张了张嘴，却没敢嘀咕出声。

    他姐手狠，揍起来是真揍。

    那艘花船越靠越近，近到能清楚的看到船上的十几个长衫，船中间的长案，以及，坐在船尾的两个乐伎正轻抹慢弹。

    “哼，真会找乐子。”姜尚武嘴角往下，打量着船尾的两个乐伎。

    “猪是怎么死的？”姜尚文再一团扇拍在姜尚武脸上。

    “蠢死的，我又不蠢！”姜尚武连头带上身往后仰，躲闪扇子扇过来的那股风。

    “猪死，是因为它不停的哼哼！”姜尚文侧过团扇，用扇箍拍在姜尚武额头。

    姜尚武呃了一声，一声哼，哼了一半，赶紧咽下去了。

    船靠的更近了，船上的十几个长衫，多半很年青。

    船头一张竹摇椅上，坐着个十八九岁，或是二十来岁的清秀长衫，对于长衫，姜尚文总觉得看不准年龄。

    清秀长衫在摇椅上躺的十分自在，一只脚蹬在船头锚柱上，蹬的竹摇椅有滋有味的来回摇着，怀里抱着个竹碗，不时从竹碗中拿一粒花生，剥了壳，花生扔进嘴里，花生壳扬手扔进水里。

    清秀长衫旁边，站着个面相憨厚、身形敦实的小厮，小厮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掌心朝上，平举在身前，掌心托着只酒杯。

    清秀长衫吃上几个花生，就伸出手，敦实小厮立刻弯下腰，掌心平举往前，将那杯酒送到清秀长衫手里，清秀长衫抿一口酒，将酒杯放回小厮掌上。

    姜尚文瞪着那个清秀长衫，看着他晃着摇椅，吃着花生，抿着酒，看的哈哈笑起来，这个人长相清秀，可瞧着，跟他那个小厮一样，好象也有点憨。

    “老徐，就差你了，快点，还有最多半刻钟，输了可要做半个月的东道。”船舱中间，有个年青长衫扬声叫坐在摇椅中的清秀老徐。

    清秀老徐从小厮手里再抿了口酒，将酒杯递给小厮，再将竹碗递给小厮，扶着摇椅扶手站起来，仔仔细细拍打干净长衫，不紧不慢晃进船舱。

    “还有半刻钟呢，急什么，不就是破个题，又不是写文章。”

    清秀老徐懒散的说着话，走到长案边，挑挑拣拣选了只笔，一只手握笔蘸墨，一只手去拿旁边的题目。

    敦实小厮看着憨笨，动作却极快，已经放好酒杯竹碗，再紧前一步，替他家老徐铺开了一张纸，一头压上镇尺，自己按着另一头。

    老徐一只手翻着题目，眼睛只看题目，另一只手不管不顾写的飞快，好在小厮配合极其默契，在老徐停顿的间隙，不停的移动着那张宣纸。

    一柱香燃尽前一息，老徐放下笔，“好了。今天的题有点儿简单，都是老生常谈。”

    一圈儿的长衫斜着他，刚刚叫他的那个长衫拎起老徐那张墨迹未干的答题，一边看一边跺脚，“这一题，真是，我又偏了，真是，怎么回回都是偏上那么一点点，老徐，那篇文章，你得好好给我理一理，你们瞧瞧，老徐破的这道题，就是精妙两个字。”

    老徐踱到旁边，一张张翻看着其它人的破题，时不时撇一撇嘴，却不说话。

    岸上的姜尚文看直了眼，姜尚武看的眉头紧皱。

    “怎么喊他老徐？一点儿也不老啊，难道我这眼这么看不准了？不可能啊，为什么喊老徐？不过瞧着这个老徐，喊这句老徐还真是合适，姓徐，咦，难道就是那个徐解元？有点儿潇洒。”

    姜尚文拍着团扇，看的兴致勃勃。

    姜尚武看看姜尚文，再看看那只船上的什么老徐，再拧头看看他姐姜尚文身后的两个丫头，极其不确定的指着自己鼻尖道：“姐，你是跟我说话？”

    “闭嘴！”

    姜尚文再次一团扇拍在姜尚武脸上。

    “清柳，去打听打听，那是不是徐解元？”

    姜尚文拍完姜尚武，团扇往后扬了扬，吩咐身后的丫头。

    “那是解元？瞧他那懒样，姐你哪儿看出来的？”姜尚武伸长脖子往船上看。

    “唉！”姜尚文长叹了口气，团扇一下一下打在姜尚武头上，“蠢武啊，姐先问你，那个老徐，有学问还是没学问，你看出来没有？”

    “你说他是解元。”姜尚武一巴掌拍开他姐的团扇。

    “笨！站好，听你姐我跟你说，刚才喊他那个，说什么？还有最多半刻钟对不对？他不紧不慢，说明他心里有数，这最后再写，不是头一回了。”

    姜尚武斜着他姐，点了下头。

    “他过去，怎么写的？”姜尚文又往姜尚武头上拍了一扇子。

    “还能怎么写？拿笔写呗。”姜尚武再次拍开他姐的扇子。

    “笨！他是一边看题一边写，那就是说，那题，他写前不知道，就是，看一眼，想都不用想，就写了……”

    “想都不想就写，那肯定是乱写，不想怎么写？”姜尚武撇着嘴，打断了他姐的话的同时，脚步往旁边斜出半步，身子一歪，避开了他姐砸过来的团扇。

    “想都不想是个比方，就是说他看一眼就知道那题怎么破了！笨！”

    “说不定全破错了。”姜尚武看着他姐的团扇。

    “笨啊！你看他刚写完，那一群长衫就围上去看。

    还有啊，那边那个，看到没有，老大年纪那个，就那个人，刚刚还撕了一份卷子，肯定是他自己的。

    他们长衫讲究，别人的文章哪怕一泡屎，当面也夸的花好月圆，别人的文章哪怕能千古流芳，背后也照样挑剔成一泡屎，这是阿爹的话。

    他当面撕了，那就肯定是他自己的，为什么撕了，肯定是觉得不好，见不得人，所以……”

    姜尚文拖着长音。

    “他们这一群，不但觉得那个老徐写的对，写得好，而且不是今天这么觉得，是一直这么觉得，要是一直这么觉得，那那个老徐，肯定很有学问，至少比别的长衫有学问。

    你看船上，好几个举人呢，看头上，戴着簪花顶子呢。呸，游个湖还戴簪花顶子，真没出息。

    在一帮举人中间，也是个有学问的，又姓徐，那指定是那位解元。”

    “姐你说好象有那么点儿道理。”姜尚武伸长脖子再看船上，不过船已经由近而渐远。

    清柳很能干，花船远去没多大会儿，就打听回来了，船上的，果然都是明州的举人大才子，船头摇椅上坐的，是明州大大的才子，十三岁就考过秀才试，上一科考了头名解元的徐解元徐焕。

    清柳还打听到了这个徐焕最近刚刚遭遇不幸，和他订了亲的那家姑娘，前一阵子刚刚一病没了。

    姜尚文拍着清柳的肩膀，大夸了一通，顺手又赏了十两银子。

    姜尚武看看清柳，再看看那十两银子，眼睛越瞪越大，突然猛哈了一声，“姐，你平时都赏五两的，这趟为什么多了五两？清柳今天这差使，可不比平时快，也没好哪儿去……就因为跟他订亲那姑娘没了？”

    “怎么说话呢！”姜尚文这回不是用团扇拍了，而是结结实实一巴掌打在姜尚武后脑勺上，“那是惨事，你怎么说的话？再说一遍！”

    “我错了，再说一遍，那姑娘肯定年纪不大，年纪青青就没了，太让人难过了。”姜尚武被他姐这一巴掌打的，疼的直吸气。

    “这是明州，多看多听，好好说话，记牢了。”姜尚文再次拍在姜尚武头上，不过这次用的是团扇了。

    “走，到前面逛逛，找个地方喝杯茶，有点儿渴了。”

    见姜尚武缩着头不敢吱声了，姜尚文再横了他一眼，才愉快的吩咐了一句，一只手背到身后，迈着大步，气势昂昂勇往直前。

    “大娘子。”清柳急忙紧几步跟上，拉了拉她。

    “有事就说。”姜尚文昂首迈步，头也不回道。

    “大娘子，步子错了，你看你的裙子。”明叶也跟上前，指了指姜尚文那条几乎飞扬到脸上的裙子。

    “我又忘了！”姜尚文顿时立定，懊恼不已，她又忘了嬷嬷的教导了，女孩子家要文文雅雅，行不动裙虽说有点儿过了，可那裙子，也只能到轻风细浪，可不能一走起来，就惊涛骇浪，以至于飞出去……

    她这裙子，又差点飞出去。

    姜尚武看着他姐的裙子，笑的肩膀乱抖。

    姜尚文狠狠横了姜尚武一眼，这回倒没拍他。

    姜尚文立定站好，深吸了口气，慢慢吐出，调均了呼吸，轻轻拂了拂裙子，咳了一声，举起团扇半掩着脸，眼睛往下盯着裙角，一步一步，优优雅雅踩出去。

    姜尚文走了没多远，就出了一身细汗，瞧着前面有个茶坊，急忙吩咐，“进去歇歇，累死我了。”

    随行的婆子忙先上前进去，要了临街的雅间，几个人上了楼。

    姜尚文只要了茶，姜尚武却把茶楼里有的点心，挨样要全了。

    茶博士愉快的喝着姜尚文要的茶，姜尚武要的点心，片刻功夫，又愉快的唱上来，先沏了茶，接着一趟一趟，在那张大桌子上，摆满了点心，摆到摞起来。

    姜尚文靠窗坐着，慢慢抿着茶出神，姜尚武站在桌子边上，一只手端只茶杯，一只手挨个捏点心品尝，尝到好吃的，就赶紧示意清柳和明叶，“这个好吃，你们俩尝尝。”

    “阿爹说，让咱们在明州，不能关着门过日子，咱们得多走多看，多见识见识。”姜尚文发了好半天怔，放下杯子，隔着一大桌子点心，看着姜尚武，神情郑重。

    姜尚武正噎了满嘴点心，想说话说不出来，瞪着他姐，赶紧嚼赶紧咽。瞧他姐儿这神情，有大事儿。

    “阿爹还说，多见识事儿，更要多见识人，我觉得，咱们应该先见识见识那个解元，好好见识见识。”在姜尚武说出话前，姜尚文一拍桌子，已经做出了决断。

    姜尚武正用力想把满嘴点心全咽下去，被姜尚文这一拍桌子，噎的猛一个嗝。

    清柳和明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齐瞪向姜尚文。

    “姐，你……”

    姜尚武总算能说出话了，话一出口，就被姜尚文打断。“先把嘴里的东西咽干净，你看你，喷的这份漫天花雨，真恶心，先闭嘴！”

    姜尚武又是一声响嗝，再一声响嗝，嗝的说不出话了。

    “大娘子，怎么见识？”清柳和明叶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看了不知道多少眼之后，清柳带着几分小心问道。

    “让我想想……先巧遇一下！”姜尚文拧着眉头，片刻功夫，就啪一拍桌子，拿定了主意。

    姜尚文是说做就做的性子，清柳和明叶跟了她四五年了，早就跟着学的雷厉风行，在茶坊里，就一连串安排下去，细细打听那位徐解元，今天做什么，明天做什么，后天做什么，平时做什么……

    姜尚武从姜尚文一拍桌子要先巧遇一下起，就一边打嗝，一边圆瞪着双眼，瞪着他姐一连串的排兵布阵，直到他姐安排完了，拍拍手，站起来要走了，姜尚武那嗝，还打的说不出话。

    。九天神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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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夫记 之二

    姜尚文和姜尚武回到家时，打听的人也回来了。

    那位徐解元，老明州人，不过早先，一家子常年在外地做生意，十几年前，因为他读书特别灵气，他太婆就带着他，回到明州老宅定居，安心读书。

    徐家在明州的人口简单，简单到就徐解元跟他太婆两个人，家里下人也不多，多数是跟了十几年的老仆，徐解元进进出出，只有身边一个叫木瓜的小厮。

    至于徐家在外地的家人，有肯定是有，不过都不知道具体，也没见外地的家人回来过，这十几年，徐解元好象就他和他太婆两个，没见他们外出过，也没见有人回来过。

    徐家住着间五进带个小园子的宅院，这样的宅院，在明州的富户中，十分平常，明州城里象这样的富户，多得数不清。

    不过，徐家为数不多的下人中，却有两个厨娘。

    厨娘是个贵重物什，一般的富户是养不起的，也用不着，养一个厨娘的人家，就算在明州城，也算很富了，徐家养了两个，和徐家的宅子，不多的下人，以及徐解元和他太婆进进出出的派势，有点儿搭不上。

    不过这在明州也不算什么稀奇事儿。

    明州的有钱人家，几乎都做海货生意的，表面上不显，其实殷实的出奇的人家，这明州城里多的是，比如她和她弟弟家，就是这样。

    嗯，她也该好好挑个厨娘回来，听说厨娘做出来的饭菜，跟市面上的厨子相比，大不一样。

    徐家下人，没一个多嘴多舌的，都是有事说事，没事就一句闲话没有。

    姜尚文派出的几个人，都是攀交情打听事儿上头的老手，打听了一天多，除了街坊邻居都知道的那些，多一点，竟然都没能打听出来。

    不过也不用多打听，这点就差不多了。

    首先徐家人口简单，只怕就徐解元跟他太婆两个，其它的，就是有，最多是个同族本家，否则，略亲近一点儿的，也不可能十几年不相来往。

    徐家能养两个厨娘，除了极其殷实富庶，那就是说，他家应该也有海上生意，不知道是那位徐解元打理，还是他太婆打理，有海上生意就好……

    徐解元和他太婆，看起来性子都极好，开朗热闹，都爱往外跑。

    请徐解元会文会友的帖子递上门的，一天好几起，不过好象徐解元去的时候不多，一天出个一趟两趟门，多数时候，都是带着那个叫木瓜的小厮，悠闲无比的观风赏景看热闹。去文会的时候不算多。

    至于那个老太太，则是到处听大戏，一听一天的时候都有。

    隔一天，姜尚文就缀上了沿街闲逛的徐解元。

    姜尚文原本是想甩开姜尚武这根大尾巴。

    早上练功的时候，先把姜尚武揍了一顿，再训了一顿，命他练这个练那个，算着他这一上午都不得空儿了，才换了衣服出来。

    谁知道她溜出门，一口气才松了一半，姜尚武就从墙角一跃而出，双手叉腰，得意洋洋的看着姜尚文，“姐，长这么大，你哪回能把我甩开的？我早就跟你说过，死了这条心吧。”

    姜尚文气的连哼一声都懒得哼了，咽下那半口气，看也不看姜尚武，径直往前。

    姜尚武不用她看，一步不落赶紧跟上。

    “姐，你要干嘛去？”姜尚武伸手指点了下他姐。

    姜尚文猛一个转身，姜尚武吓的急往后跃，“姐你当我没说！”

    姜尚文狠哼了一声，猛甩了把袖子，气势昂昂直冲往前。

    清柳急忙跟上提醒，“大娘子，你的裙子，裙子！”

    姜尚文急忙站住，理顺了气息，迈着文雅小步，捏着她的团扇，穿街过巷，顺着散在周围的婆子老仆的示意，姜尚文很快就缀上了徐解元。

    姜尚武瞪着徐解元，再从徐解元瞪到他姐，猛抬手捂在嘴上，把满腔废话捂了回去，他姐没能甩掉他，这会儿就跟塞满火药的炮仗一模一样，他再敢多嘴，他姐指定揍他，这他有经验。

    徐焕带着木瓜，沿街闲逛，他没什么目的，今天没什么能去的文会，也没什么能会的友人，太婆出去听戏了，他一个人在家呆着闷气，就出来闲逛，顺便买几锭墨，曹家今年的新墨，该送到了。

    徐焕悠悠闲闲，经过赵家巧手汤团，一伸头，见那只装生汤团的扁筐里，竟然还余了一份二十来只汤团，顿时眉开眼笑，忙招手叫掌柜，“这个时辰竟然还有汤团，掌柜的，把这些汤团都给我包上。”

    他太婆最喜欢吃赵家汤团，赵家汤团是有秘方的，别家做不出他家这个味儿。

    徐焕眉开眼笑看汤团时，姜尚文在他后面十来步，看着赵家汤团的招牌，眼睛一亮，急忙示意跟在旁边的婆子，“把他手里的不管什么，买回来！”

    他先买，她在后，必定要争起来，等到争起来，她就上前训斥婆子，再给徐解元赔个礼，这话，就搭上了。

    婆子脚步极快，那边掌柜刚包好汤团递出来，没等木瓜接过，婆子已经一步靠前，指着那包汤团道：“这个，我要了。”

    “这位嬷嬷，不好意思，这是最后一份了，这位爷已经买下了……”掌柜的急忙陪笑解释。

    “给她吧，我明儿再来买。”徐焕看了眼婆子，笑着交待了句，又冲婆子笑着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走了。

    婆子拎着汤团回来，没等婆子靠近，姜尚文就使了个眼色，婆子垂眼应了，擦过姜尚文，径直走了。

    姜尚武看的两根眉毛挑起落下，落下挑起，再也忍不住，往他姐身边凑了一步，低低道：“这只解元也太弱鸡了吧，这可不是脾气好……你当我没说。”

    一句话没说完，迎着他姐扬起的眉毛，姜尚武立刻后撤。

    姜尚文狠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继续缀在徐焕后面，文文雅雅的往前走。

    徐焕摇着折扇，走到哪儿看到哪儿，路过黄家姜糖，伸头看了看，太婆晚上听戏回来，爱吃两块姜糖驱寒气，他也爱吃，家里的姜糖好象不多了。

    “掌柜的，这是小黄姜汁儿做的？给我包两斤。”徐焕看了一圈，指着一小匣子姜糖和掌柜笑道。

    这种小黄姜汁儿糖姜味儿最浓，驱寒气最好。

    缀在徐焕十几步后的姜尚文，再次冲一个婆子使了个眼色，“都买回来。”

    头一回他让了，这第二回，他还能说让就让了？她就不信了。

    婆子垂眼应了，紧几步上前，抢在木瓜伸手接那两斤姜糖前，一边伸手拦住那包姜糖前，一边和掌柜笑道：“掌柜的，这些糖，我都要了，连这一包在内，我全要了。”

    徐焕眉毛挑了起来，木瓜两根眉毛抬的老高，不过没看婆子，只看着徐焕。

    “没事儿，我明儿再来买，她必定是有急用，都给她吧。”

    徐焕话接的极快，抢在掌柜说话之前，已经抖开折扇先笑让了，说完，摇着折扇再抖开，一个转身，眼风飞快的瞟过四周，接着悠悠闲闲往前走。

    木瓜拍了拍手，淡定无比的跟在他家少爷身后，接着往前逛。

    姜尚武咯一声笑出了声，姜尚文郁闷的连姜尚武的笑声都没听到。

    悠悠闲闲往前走过半条街，徐焕停在间帽子铺门口，仰头看了一会儿，一脚进去，看着铺子里满满当当的各式幞头帽子，挑来挑去，挑了好一会儿，指着一顶幞头，“这顶幞头多少钱？”

    “爷眼光真好，这是京城今年最时新的样子，又文雅又大方，只要六钱银子。”帽子铺伙计急忙取下幞头，垫在雪白夏布上，托到徐焕面前。

    “是不错，给我包起来。”徐焕左看右看看了好一会儿，看起来十分满意。

    木瓜上前，刚要掏银子，后面一个婆子一头挤上来，指着那顶幞头道：“这个幞头我要了，多少银子？”

    “实在对不起，这幞头……”伙计忙陪着一脸笑和婆子解释。

    “让给她吧，这幞头确实不错，我明儿再来吧。”徐焕打断了伙计的话，用折扇在那顶幞头上虚点了点，转身往外走。

    木瓜紧跟出来，往前一步，“少爷，好象……”

    “嗯，犯罗刹了，不逛了，回去吧。”徐焕说着不逛了，脚步却悠闲依旧，依旧一边走一边看来看去，转过一条街，这才闲闲散散的往回逛回去。

    姜尚武看着托着幞头擦身而过的婆子，这一次笑的肩膀乱抖。

    姜尚文这口闷气堵在胸口，深吸了口气，再深吸一口气，要淡定，不能急躁，压住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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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夫记 之三

    接着几天，徐焕天天都有文会，不过这个文会，先是府学里，接着是明州府尹家的，再接着好象是宪司过来，这些，姜尚文都不敢靠近。

    姜尚文是个一天也闲不住的，闲了两天，就带着姜尚武闲逛出来，从城里，往城外逛去。

    临近清明，正是踏青的时候，城外比城里还热闹。

    姜尚武跟着姜尚文，哪儿热闹往哪儿去。

    从明州城往明州港一路过去，大镇连着小镇，简直就是一路热闹过去的，姜尚文和姜尚武两人出了明州城，往明州港一路逛过去。

    出了明州城不过两三里，就是个热闹大镇，离东钱湖不远，镇上有座大寺，镇上酒楼茶楼脚店林立，看起来家家生意都很好。

    刚进镇子，就看到前面不远一间茶楼门口，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的闲人，闲人圈里，哭喊惨叫呼喊刺耳热闹。

    “去看看！”姜尚文和姜尚武异口同声，话没落音，两人就一前一后直冲上去。

    那群看热闹的人被姜尚文和姜尚武硬挤的差点自己乱起来，想骂，却被姜尚武恶狠狠横过去的眼神一瞪，那话立刻就咽回去了，不犯着跟个三五眼计较。

    姜尚文和姜尚武一口气挤到最前。

    茶楼里已经一片狼藉，不是砸的，而是所有的东西都移了位，确切的说，都移到底楼一边，在二三十个年纪不一，胖瘦不一，却都算是壮汉的男人身后，这群男人对面，一个浑身粗麻孝服的年青妇人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紧挨楼梯站着，浑身发抖，愤然无比的看着对面的那群壮汉。

    妇人斜侧，三两成群的站着茶博士和茶坊的伙计学徒，脸上有愤色，但更多的，是无奈和同情。

    “这是怎么了？讨债的？”姜尚文看的莫名其妙，扭头看着离她最近的一个婆子问道。

    “讨债？也算讨债吧，前世的债主，这是吃绝户。”婆子声音略高了些，离这边最近一个壮汉冲婆子一瞪眼，“这是我们族里的事，你再瞎说，别怪我们不客气。”

    “呸。”婆子嘴角往下扯成个八字，没再说话，只呸了一声。

    不过这一个吃绝户，和那汉子一句他们族里的事，姜尚文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指着妇人怀里的孩子，扬声问道：“我瞧那孩子打扮，是个男丁吧。”

    “那是个野种！”一群汉子中间，居中站着的一个中年人，明显是领头的，狠横了姜尚文一眼，高声叫道。

    年青妇人下意识的将孩子抱紧了些，眼泪下来了。

    “你说野种就是野种啊，有证据吗？既然是野种，那野汉子呢？在哪儿呢？”姜尚文比那中年人更狠一眼瞪回去，毫不客气的点着那中年汉子质问道。

    “关你什么事儿？死妮子，滚！”中年汉子瞪着姜尚文，一个滚字这后，又啐了一口。

    “死你全家！”姜尚文猛一口啐回去，“死你全族！路不平有人铲，事不平有人管，就是关着我的事儿了，怎么着？你有本事说清楚，证据呢？野汉子呢？拿出来！”

    姜尚文干脆往前一步，迈进了茶坊。

    姜尚武一脸兴奋的笑，简直是雀跃的紧跟在他姐后面，跳进了茶坊。

    茶坊外面，看热闹的人更多了，这会儿的热闹，可比刚才本族吃绝户的戏码，有看头多了。

    “这是我们陈氏族里的族务，不容外人多嘴。两位不要多管闲事。”

    见姜尚文和姜尚武气势昂扬，不退反进，两人又衣饰富贵，后面又紧跟进来清柳明叶两个人品不凡的丫头，以及几个婆子，那中年汉子不敢张嘴就骂了。

    “呸的族务，不就是打着同族的旗号明抢人家东西么，怎么着，你们陈家一句族务，就能不遵王法了？就能明抢人家东西了？要不要脸？”姜尚文软硬不吃，双手叉腰，又啐了一口。

    “这是我们陈家族务，原本不想抖落出来，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既然这样，陈三，你说。”

    中年汉子看着明显不好惹的姜尚文和姜尚武，以及外面围的越来越多的闲人，下意识的退了一步，指着旁边一个精瘦汉子示意道。

    “我亲眼看到她偷人，是个过路的行商，不只一回，她那孩子是个野种，想混淆我们陈家血脉，那可容不得！”精瘦汉子点着年青妇人，不错眼的看着年青妇人，满脸贪婪。

    “就这个？还有吗？那行商姓什么叫什么哪儿的人做什么生意多大年纪长什么样儿？”姜尚文一连串的话问的如珠落玉盘，清爽而快。

    “我亲眼所见！”精瘦汉子狠瞪着姜尚文。

    “这是她男人一个祖父的堂兄，他亲眼所见，这就够了！”中年汉子眯眼看着姜尚文，一脸冷笑。

    “这样胡说八道几句，就想污人家清白，抢人家的家产，要是这样，清柳！”姜尚文冲清柳挥了下手。

    清柳一步上前，指着中年汉子和精瘦汉子道：“我们家遭了贼，就是他和他偷的。”

    众人一片哗然，跺脚的唉哟的笑的叹气的，纷乱无比。

    中年汉子嘴角往下撇着，斜着瞥着姜尚文，一脸鄙夷。

    姜尚文被他那一脸鄙夷斜的心头火起，正要发作，徐焕从人群中用力挤出来，一头冲到姜尚文旁边，“这位姑娘……”

    姜尚文看清楚是徐焕，立刻放下叉着腰的两只手，下意识的拂了几下裙子，心头涌上股转身就跑的冲动，她刚才那样子，太粗鲁太丢人了！

    “刚才这位姑娘的话，几句玩笑而已。”徐焕一脸干笑，指着清柳和中年汉子干巴巴说了句，不等中年汉子说话，转头看向年青妇人，“你这一支，同一个祖父的，还有几家？还有谁？”

    “外子祖父只有二子，大伯没成人就没了，他是过继子，外子是独苗，如今，只余了欢哥儿一根独苗，我娘家无人。”年青妇人眼泪不停的掉，话却说的清晰明白，倒是个能撑事儿的。

    中年汉子眯眼瞄着徐焕，徐焕一件长衫，明显是位读书人，中年汉子不敢过于无礼，可神情中的得意和肆无忌惮，扑面而来。

    “这种案子，官府采信证言，视亲疏远近来定，象现在，他们这一支，只有这母子和这位过继子，这过继子要说点什么，照律法，先得听这个。”

    徐焕回身，和姜尚文解释。

    “真是混账。”姜尚文气的又想叉腰，手抬到一半意识过来，急忙又放下，“既然这样，那你告他要**你！”

    姜尚文举一反三的本事是没话说的，手放到一半，举起来指着年青妇人干脆无比道。

    四周一瞬间的静寂后，四周的闲人暴发出简直能掀翻屋顶的轰然大笑。

    徐焕想笑又急忙猛咳一声忍住，姜尚武在他姐身后，笑的比周围的闲人还响亮。

    姜尚文脸都有点儿青了，紧靠楼梯站着年青妇人，瞪着姜尚文，大约还没反应过来。

    “那个，真要告，也不是告不下来，不用告**。”徐焕转头看向年青妇人，“你这里归府衙管，你去府衙递个状子吧，就实话实说，告你丈夫这个堂兄诬你清白，伙同族中无良子弟谋夺你家财产。

    咱们明州的高府尹是个好官，你这样的案子，一告必赢的，有纸笔吗？我给你写个状子，你现在就去。”

    中年汉子脸都青了，上前一步，姜尚文立刻迎着他上去一步，姜尚武一头冲到他姐前面，“姐，你别动，这几个弱鸡给我练练手，我一个人就行！”

    “能不能打一顿？”姜尚文一个好字冲进喉咙，猛的卡住，拧过上身，看着徐焕问道。

    “什么？我正忙着。”徐焕一脸没听清正忙的糊涂的模样，姜尚文急了，“我是问能不能把他们打一顿，把他们打一顿碍不碍事儿。”

    徐焕无语望天，他装糊涂，不就是让她想打就打么，这姑娘一脸聪明相，怎么傻成这样？

    “随你！”徐焕被姜尚文问到这份上，无力的挥手道。

    “打！”姜尚文干脆利落的叫了一声，声音没落，姜尚武跟块石子一样，一头砸倒中年汉子，立刻再挥拳砸向精瘦汉子，还真是，一个人打倒了一群。

    旁边茶博士已经拿来了纸笔，徐焕仿佛没看到没听到就在他几步外的叽哩咣噹的一边倒胖揍，找个地方坐下，时不时问年青妇人一句，下笔如飞，片刻就写好了状纸，举起来吹了吹，递给年青妇人，“赶紧去吧，别怕，这状纸上，我留了名，写明是我所亲见，可以给你做个见证，肯定能赢，快去吧。”

    年青妇人接过状子，抱着孩子扑通跪在地上，抱着孩子磕不下头，只连连躬身，又膝行挪向姜尚文，连连躬身。

    姜尚文胳膊抱在胸前，正愉快的看着姜尚武揍人，压根没看到年青妇人的磕头。

    徐焕见年青妇人抱着孩子直冲出去，瞄着看揍人看的眉飞色舞的姜尚文，退后几步，挤过那群看热闹看的跟姜尚文一样眉飞色舞的闲人，走了。

    。九天神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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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夫记 之四

    姜尚武痛痛快快的打了一架，姜尚文痛痛快快的看了一场打架，想起来徐焕时，徐焕早走的影子都没有了。

    不过虽说一场架打的竟然没能跟徐解元多说几句话，姜尚文的心情还是非常的愉快。这愉快一是这场打抱不平痛痛快快，要知道，自从她上岸以来，十回打架九回憋屈，不过打不过，是不能打，或者是打过之后，就得立刻弯腰陪笑拿钱砸上门赔礼道歉，明明不是她的错……想想就憋屈，这回真是利落痛快。

    二来，虽说没能和徐解元多说几句，那也是算搭上话了，而且这个搭上话，还搭的净是钩子，随便甩一个出来，就能再搭上一回话，比如，她可以带着专程感谢一回徐解元的指点什么的。

    第三么，就是这场抱不平，是吃绝户这种最让人恶心的事儿。她爹最恨的事中，吃绝户这一桩，得排前头，她当然跟她爹一样。

    姜尚文带着打架打的心满意足的姜尚武，回到自己家里，想了想，叫了帐房骆先生进来，把今天这场事说了，“……先生给我分说分说，那位长衫那意思，那个无赖能血口喷人，我怎么就不能了？”

    骆先生笑起来，“不能叫长衫，叫先生，那位先生是个厚道人，说到这个，得从律法上说起，律法上这采证的规矩，亲族之内，和亲族之外，大不一样。

    那位先生说的，是亲族之内，若是亲族之内的案子，打个比方吧，有桩旧案，媳妇横死，是被丈夫打死的，娘家状告丈夫，官府拘了公婆来问，公婆说，这媳妇儿是自己摔死的，那，就是摔死的，公婆证言最重。”

    “呸！”姜尚文啐了一口。

    “象今天这事，族里说那媳妇偷人生的是野种，就是行族规，连孩子一起沉了塘，官府也不能怎么样，这是正理儿。”

    骆先生一脸干笑，“大娘子，世情如此。”

    “阿爹说，拳头硬说话就硬。”姜尚文哼了一声。

    “那当然，不过，谁的拳头，都没有世情这只拳头硬，大娘子如今在明州城，在世情之中，可不能由着性子。”

    骆先生的劝告委婉却不客气。

    “我懂，您接着说。”姜尚文欠了欠身。

    “这亲族之内的案子，大娘子学样就学错了，大娘子要指认不相干的人犯了律法，那就得有人证有物证，或是，你能说的让官老爷觉得是真的，那官老爷肯审，甚至动刑逼供，象大娘子今儿这样，直通通就诬上去，那可不行，碰到难缠的滚刀肉，大娘子要吃大亏的。”

    骆先生的话里透着警告。

    “我知道错了。”姜尚文再次欠身。

    “那位先生真是厚道人，姑娘最好让人打听打听，得好好谢谢人家。”骆先生又笑着建议道。

    “知道是谁，就是明州城最大的才子，那位徐解元，不但有才，人品也好，真是和……”姜尚文一脸向往。

    骆先生眨了下眼，又眨了下，竟然是徐解元，这可真是一个天大的巧字。

    姜尚文送走骆先生，在屋里转了几圈，还是心潮澎湃，干脆出来，往后园子里兜大圈子去了。

    围着园子兜了两圈，姜尚文脚步慢下来，看着清柳商量道：“你说，要是明天我带着尚武上门去谢谢徐解元，合不合适？”

    “少爷还小呢，大娘子带着少爷上门，肯定是徐家那位老太太出面，断没有徐解元出面接待你的理儿。”

    清柳没答姜尚文那句合不合适，又极其准确的答了姜尚文的问话。

    “我就是想着肯定这样，才没打定主意，那你说，要是上门谢过，然后再单请徐解元出来再谢一回呢？”

    姜尚文拧着眉头，再问道。

    “谢一回是正理常事，再谢一回，还单独请徐解元出来谢，大娘子，这也太……那位徐解元肯定不能出来，我瞧那位徐解元，可比大娘子聪明多了。”

    清柳极不客气的答了句。

    “我就是想着肯定这样，唉，还有件事，平心而论，我觉得徐解元也跟咱们一样，看不下眼，打抱不平，咱们其实用不着承他多大的情，上门就有点儿过了，你说呢？”

    姜尚文从这头又转向那头。

    “我也这么觉得，人情是有，也就是顺手的人情。不过这人情是顺手人情，人家能说，咱们可不能说，这是老爷的话。”

    “嗯。”姜尚文沉吟片刻，“那这事，咱们得谢，又不能谢的太郑重。上门就算了，单请出来……肯定请不出来，这个也算了，谢还是要谢的，还是得偶遇，偶遇上了，不用再找岔，直接上去搭话，感谢徐解元那天援手指教，然后顺便请他……最好在茶楼酒楼旁边，顺便就请他喝喝茶什么的，对，就这样！”

    姜尚文一拍巴掌，愉快的做出了决断，还是得偶遇！

    这一回，清柳不停的点头。

    姜尚文打定主意，立刻叫了人进来，吩咐继续盯着那位徐解元，她得找准机会偶遇感谢，最好能快点，这感谢得及时，越快越好。

    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隔了一天，机会就来了，午时刚过，徐家那位老太太出门看戏，徐解元将老太太送上车，就带着他那个憨憨的小厮出了门，看样子，就是闲逛。

    姜尚文刚刚吃了饭，急忙重新梳洗，梳头费了好些功夫，就连抿胭指，也比平时不顺，一连抿了四五样胭脂，姜尚文总算觉得顺眼了，再挑衣服，挑完衣服又觉得唇上的胭脂和衣服不配，再挑胭脂，鸡飞狗跳忙了三四刻钟，平时几十息就能收拾好出门的姜尚文，总算出了门。

    姜尚武当然是一步不落，他得了姐姐要出门的信儿，就等在二门，直等的已经坚定的认为，姐姐耍他呢时，他姐姐出来了。

    姜尚武上上下下打量着姜尚文，“姐，你还抿了胭脂？这胭脂太红了，你这衣……”

    “胭脂太红了？”正越过姜尚武的姜尚文一下子顿住了，指着唇上的胭脂，问完清柳，再问明叶。

    直问的姜尚武大瞪着双眼，他姐这是怎么了？她什么时候抿过胭脂……抿过，过年过节的时候，可现在，不过年不过节的……

    嗯，他姐有事儿，不但有事儿，她还瞒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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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夫记 之五

    在得到清柳和明叶明确表示，唇上的胭脂正正好之后，姜尚文再次理了理衣服，一身端庄郑重，在姜尚武圆瞪的双眼注目下，径自出了门，姜尚武傻了片刻，赶紧跑几步跟上，他姐肯定有事瞒着他，他得跟紧了，还要看清楚。

    转出巷口，婆子就迎上来禀报：徐解元正在转个弯的东福街上闲逛，刚刚经过马家染坊。

    姜尚武踮起着脚，脖子伸的不能再长了，可被他姐姜尚文一只手推在他头上，婆子的俯耳禀报，硬是一句没听到。

    婆子禀报完，姜尚文松开姜尚武，思量了片刻，一个转身，往反方向大步疾行。

    “大娘子大娘子，你的裙子，裙子！”清柳和明叶赶紧一溜小跑追上，明叶一边跑一边着急的提醒姜尚文。

    “这会儿没事！”姜尚文答了句，步子更大更快了。

    东福街她逛过好些趟了，熟得很。马家染坊过去，走上一刻钟，连着两三家，一家茶楼，两家酒楼，都十分气派拿得出手，她得赶紧，赶在徐解元走到这几家茶楼酒楼门口时，跟他迎头偶遇上，然后顺便道谢，顺便请他喝杯茶，要是能请他吃顿饭就更好了，不过现在这个时辰，午时肯定过了，可离晚饭还早得很，嗯，还是喝茶吧。

    徐焕带着木瓜，悠悠闲闲的一路往前逛，离吉祥茶楼还有几十步，木瓜紧前一步，和徐焕低声道：“少爷，那个罗刹……”

    “看到了。”徐焕头也不回的答道。

    木瓜噢了一声，一颗稳稳当当放回去，淡定无比的跟在他家少爷身后，接着随着他家少爷的目光东张西望。

    姜尚文大步如飞，从另外一条街绕上东福街，拂平裙子，深吸了口气，捏着团扇，摆出幅悠闲模样，再次迈起端庄小步，迎着徐焕逛过去。

    姜尚文掐的还挺准，她离那间茶楼一二十步时，徐焕也离那间茶楼一二十步，眼看就要迎面撞上，姜尚文轻轻吸了口气，稳住有点儿要乱跳的心，再次想了一遍要怎么做，先随意一眼看到，再惊讶的认出来，再上前，惊喜中得有羞涩，先说好巧，再说那天多亏了他，然后感谢一定要诚心诚意发自内心……

    姜尚文一遍还没梳理完，目光里的徐焕突然转进了茶楼旁边的一家香料铺子。

    姜尚文一个怔神，已经涌出来的微笑卡在脸上，脚步顿住，尴尬起来，现在怎么办？她是接着往前走，还是站这儿等着？要不，她也进香料铺子看看？她正想买点儿上好的陈香……不行，进了香料铺子，他在她也在，肯定得看到，肯定得认出来，肯定得致谢，再邀请……应该也合适吧……

    “大娘子。”清柳见她家大娘子傻在那儿了，急忙上前，拉了拉姜尚文，示意她看对面的珠花铺子前摆的满满当当的绢花珠花。

    姜尚文一眼看过去，顿时明白清柳的意思了，她就站着看珠花，一直看到他出来，然后，迎上去偶遇！

    妥妥当当！

    姜尚文愉快无比的一步过去，认认真真的挨个看珠花。

    姜尚武跟在姜尚文后面，看到了徐焕，顿时双眼大瞪，刚要看他姐要干什么，谁知道徐解元一个掉头进了香料铺子，他姐一个转身，看珠花去了，这是什么意思？

    徐焕进了香料铺子，摆手示意伙计不用理会他，绕进柜台进了后面，沿着有些狭小的楼梯上了二楼。

    这间香料铺子，是他家开的。

    徐焕上到二楼，摆手示意掌柜不会理会他，走到临街的窗前，将窗户推开条缝，看着对面那间珠花铺子门口，背着手挨个看珠花的姜尚文。

    “这人面生，不知道是不是本地人。”木瓜努踮着脚尖，从徐焕肩头看出去。

    “一口官话带着京城口音，也能说明州话，至少能听得懂，不一定不是本地人。”徐焕饶有兴致的看着看珠花看的打仗一般的姜尚文，这小妮子，这股子生机勃勃有点儿太婆的意思，倒有点儿意思。

    姜尚文站在珠花铺子门口，把每一朵珠花都看出花儿了，也没见徐焕从对面香料铺子里出来。

    姜尚武见他姐背着手盯着珠花站的一动不动，一直就那么站着，心就提了起来，看他姐这样子，象是要打一场对手很厉害的仗，可这大街上，人来人往的……姜尚武一眼一眼的瞄着四周，越瞄越觉得这儿那儿藏着厉害的对手，想问，又赶紧忍住，这种时候，不能打草惊蛇，要镇定。

    姜尚武浑身戒备，只等着他姐动，他立刻跟上。

    别说姜尚文，连清柳和明叶也等急了，“大娘子，这怎么……”后面的话，清柳瞄了眼虎视耽耽扫视周围的姜尚武，没敢说出来。

    “你去，问问。”姜尚文犹豫片刻，吩咐清柳，“悄悄儿的。”

    清柳进去，片刻就回来了，“大娘子，说是，人来人往的，实在不知道问的是哪位。”

    姜尚文眉头拧起，一个转身，径直进了香料铺子，站在铺子中间，前后左右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在姜尚武跃跃欲试准备打上去时，转身出门走了。

    香料铺掌柜一溜小跑上了二楼，隔着窗户缝，看着虎虎生风径直走了的姜尚文，笑起来，“这又是哪家小娘子？也太凶悍了。”

    “心地不坏，鲁莽了些。”徐焕想着姜尚文那天的打抱不平，露出笑意，“我从后门回去，麻烦掌柜了。”

    “少爷这是什么话，我送少爷出去。”掌柜笑让着徐焕下了楼，将他送出后门。

    姜尚文一口气冲回自己家里，冲进上房，顺手揪下头上精挑细选的珠花，咣一声扔到榻几上，一屁股坐下，摸过杯子，自己倒了杯茶低着头喝。

    “我姐这是怎么了？”姜尚武没敢跟进去，站在屋门口，一边伸头探脑，一边揪着明叶，低低问道。

    明叶没说话，先摇头，再示意姜尚武自己去问，姜尚武脖子一缩，“现在不行，我先回去，晚上再问。”

    姜尚武转身溜了，明叶和清柳对视了一眼，一前一后进屋，看着姜尚文，明叶小心翼翼道：“大娘子，会不会，人家发现咱们了？”

    “我觉得不大象。”清柳拧眉道，“就是巧了。”

    “让人去打听那家香料铺子，是哪家的本钱。”姜尚文没理两人，闷头喝光一杯茶，放下杯子吩咐道。

    。九天神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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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夫记 之六

    那间香料铺子是谁家本钱这事，出门一问，简直无人不知。因为那间香料铺子刚开业没几天，就有个泼皮上门讹诈，徐家那位老太太给了几次之后，忍无可忍，就在铺子门口，一刀捅死了那泼皮，这件事儿，当时轰动全城。

    姜尚文听清柳说完，好半晌，嘿了一声，徐家那位老太太，真是爽利。

    “让人看着徐解元，他帮过咱们，不能不谢。还有，小心谨慎，这徐家，不能小瞧。”姜尚文又想了一会儿，吩咐清柳。

    徐焕是个在家呆不住的，又不喜欢应酬自己不喜欢的人，官宦富商更不会说了，请他的文会虽多，可他愿意去的却不多，姜尚文盯了两天，就又有了机会。

    这天，城外灵山寺请了位有道高僧讲法施福，徐焕对这位高僧闻名已久，对施福没兴致，对讲法有兴趣，早饭后，就带着木瓜，出门叫了辆车，往城外灵山寺过去。

    姜尚文得了禀报，急忙坐了车跟在后面，姜尚武最讨厌坐车，可他姐根本不想带他，骑马肯定是不用想了，就是坐车，姜尚武也是全凭着一把力气，一屁股挤上去，坐死不动，才挤在车上，跟他姐一起出了门。

    徐焕那辆大车走的不紧不慢，离灵山寺山门外还有将近一里路，就开始车挤车人挤人，徐焕带着木瓜下了车，拉活儿的大车掉头回去，徐焕和木瓜跟着人流往山上上去。

    姜尚文一路上紧挨车门坐着，车门推开两三寸宽，挑着帘子，紧盯着徐焕那辆车，见徐焕下了车，也急忙示意车夫停车，车子还没停稳，就推开车门跳下车，姜尚武紧跟在她后面跳下，姜尚文紧盯着徐焕，姜尚武紧盯着他姐，清柳明叶等人跟在后面，一起往灵山寺上去。

    徐焕刚下车走了没几步，木瓜就扯了扯他的衣袖，“少爷，那个……”

    “看到了，先别多想，今天这灵山寺，半座城的信男善女都来了。”徐焕抖开折扇有一个没一下摇着。

    “嗯。”木瓜嗯了一声，想回头看又赶紧收住，跟在徐焕后面，随着人流进了山门。

    徐焕从跪满天王殿，虔诚磕头的信男善女后面绕过，从天王殿后门出来，沿着游廊，直奔最后一重的药王殿。

    “少爷，跟上来了。”过了观音殿，木瓜再次和徐焕嘀咕道。

    “看到了。”徐焕手里折扇不紧不慢的摇着，头也不回的应了句，进了药王殿，仰头看着慈眉善目的药王菩萨，仿佛看出了神。

    姜尚文一步迈进药王殿，再往前两步，站住，下意识的往下拂了把裙子，又拉了拉衣襟，轻轻吸了口气，正要一步上前去搭话，徐焕哗了收了折扇，往药王菩萨后面过去。

    徐焕这一抬脚，几乎和姜尚文同时，姜尚文站到他刚才站的位置，他已经转到了药王菩萨身后。

    姜尚文抬脚进药王殿时，顺手一推，将姜尚武推在门槛外，不过姜尚武也就顿了一顿，他姐抬脚准备上前和徐焕搭话时，他就急忙抬脚迈进了药王殿。

    姜尚文跟着徐焕，姜尚武跟着姜尚文，清柳明叶紧跟在姜尚武后面，一串儿跟着徐焕，从药王菩萨面前绕到身后，再从身后绕过来，徐焕抬脚进了旁边一扇极小的门，木瓜紧跟进去，姜尚文在门前顿住，瞪着那门，想抬脚，可直觉告诉她，这不合适，极其不合适！

    姜尚武伸长脖子，从姜尚文身侧探头看着那扇小门，咯一声刚要笑出来，急忙用手紧紧捂在嘴上，直噎的差点又要嗝起来。

    清柳紧前一步，越过姜尚武，轻轻拉了拉姜尚文，又往前推了推她，示意她赶紧走，在这里站长了，可不合适。

    姜尚文知道清柳的意思，沉着脸往前，从药王殿殿门出来。

    出了殿门，姜尚武咯一声笑出了声，“姐，你干嘛老盯着那个长衫，看上人家了？不会吧？那个弱鸡，一瞧就是个真正手无缚鸡之力的，你真……”

    “闭嘴！”姜尚文手里团扇竖起，敲在姜尚武额头上，敲的姜尚武立刻闭上了嘴。

    徐焕从那扇小门进了间推杂物的小屋，从小屋出来，穿过间寮房，从另一边游廊，进了讲经的大殿，在一众僧人后面，找了个角落坐下。

    这经，他是很想听一听的。

    木瓜也跟着坐在一众僧人中间。

    姜尚文出来，站在药王殿前的大铜香炉旁，捻了支香，盯着整个药王殿。

    他进去了，总要出来，她站在这里，只要他出来，她必定看得到。

    姜尚武这会儿看明白了，往他姐身边凑了凑，捅了捅他姐，“姐，我替你进去看看？反正我小，要是碰到人，我就认个错。”

    姜尚文斜着姜尚武，姜尚武的脸讨好的笑，“姐你放心，这种大事你弟弟我从来不会出错。”

    “嗯，那你去看看，看看就行，别多事。”姜尚文犹豫了片刻，就点了头。

    “姐你放心。”姜尚武愉快的应了一声，跳起来几步窜上台阶，窜进药王殿，片刻功夫，姜尚武就窜出来了，“姐，那小门进去，一个小间，小得很，一片黑乎乎，堆了好些旧蒲团，出去就是间小屋子，也不大，那小屋关着门，我从门缝里看了看，象是间僧房，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姜尚文脸沉下来了，转着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圈，听着前面宣告讲经开始的钟磬声，转身往外，“出去看看。”

    前面，钟罄声落，和缓和讲经声响起，周围安静下来，观音殿和大雄宝殿，以及中间那片宽阔的空地上，坐满了前来听经的信男善女，姜尚文站在观音殿后门口，看着坐的密密麻麻的听经信众，绕向右边的游廊，又转向右边，两边的游廊上，也都坐满了人。

    姜尚文看着眼前的信众，听着她简直一句也听不懂的讲经，闷气无比。

    姜尚武伸长脖子，从这边看到那边，再从那边看到这边，凑到他姐耳边，嘿嘿笑道：“姐，我看过两遍了，没有，人家躲着你呢，嘿嘿。”

    姜尚文一团扇砸在姜尚武脸上。

    。九天神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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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夫记 之七

    姜尚文不是个半途而废的人，虽说高僧讲的经她一句听不懂，眼前坐了满地，不时起落不齐的诵一声经念一句佛，或是俯身以额触地的信众让她十分腻歪，她还是坚持到高僧讲经结束，在众信徒起起伏伏的磕头中，踮起脚尖，左拐右钻的挤出来，先一步出了灵山寺，自己在寺门口等着，吩咐一个婆子到山下那条通往城里的路上看着。

    凭着直觉，她觉得他还没走，只要没走，他总归要出来的。

    守在寺门口的姜尚文没守到徐焕主仆，守在通往城里路上的婆子一溜小跑回来禀报，看到那位徐解元了，正等着叫拉活的大车。

    姜尚文转身下山，在一团一团的下山香客缝隙中，灵活无比的飞快往山下奔。

    姜尚文冲到婆子示意的地方，徐焕已经上了车，木瓜坐在车前，垂着腿时不时晃一下，在大车流中，已经走出一射之地了。

    “大车太多了，坐车只怕追不上，得骑马。”明叶站在姜尚文身后，踮着脚尖，看着排在两队回城大车中间的徐焕那辆车。

    “不追了。”姜尚文闷气中带着股说不清的堵心失落，转身又往灵山寺过去，“去寺里看看。”

    姜尚武也跟着一个急转身，紧走两步，仰头看着他姐的脸色，“姐，你没事吧？这种长衫……”

    “你闭嘴。”姜尚文头也不回的打断了姜尚武的话，她心情极其不好，不好到姜尚武瞄着她的脸色，没敢再吱声。

    见姜尚文掉头就往寺里去，清柳心提了起来，逆着人流走出十几步，到底没忍住，紧几步赶上姜尚文，含糊劝道：“大娘子，寺里……不相干。”

    姜尚文回头看了眼清柳，“我有那么糊涂吗？再说，咱们现在什么身份，这又是明州城。我刚想起来，咱们该多做做善事。”

    清柳一颗心落回肚子里，急忙陪笑道：“是我糊涂了。”

    “做善事是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姐，说不定那个长衫家是个常在这灵山寺做善事的，他在这寺里方便得很。”姜尚武立刻想起他姐她爹常说的话。

    姜尚文一团扇轻拍在姜尚武头上，“你也有不蠢的时候，咱们先从这灵山寺开始，先一家一家送一圈，再说别的。

    木瓜垂着腿坐在车前，眼角瞄着姜尚文打仗一般直冲靠近，挑起帘子，见他家少爷正将趴在车后面小窗上往后看，到嘴的话咽了下去，心也落回去，他家少爷什么都知道。

    徐焕看着姜尚文一个掉头，逆着人流往山上去了，眉梢挑起，片刻，放下帘子，想了片刻，掀起前面车帘子，用折扇敲了下木瓜，俯耳吩咐道：“你去看看那妮子回去干什么去了，远远缀着，别靠近，最好别让她看到。”

    “少爷放心。”木瓜应了一声，跳下缓缓前行的大车，往山上上去。

    灵山寺正募集善银要修缮膳堂，姜尚文瞄着那本捐银薄子上最多的一个，翻了个倍，捐了两千两银子，誊写数字的两个知客僧立刻起身，一个急忙进去禀告方丈，恭敬的让着姜尚文，往招待贵客的静室过去。

    姜尚文见了方丈，恭敬见了礼，在两千两银子上又加一千两，又和方丈说明，她和弟弟受长辈教导，但行好事，不问结果，这善款，并不想落在那本薄子上，心到神知足够。

    方丈对姜尚文的态度更加和善，亲自沏了茶，姜尚文不懂佛法，连规矩都不怎么知道，不敢多说，抿了几口茶，就起身告辞。

    徐焕回到家里，木瓜也赶回来了，听木瓜说姜尚文返回灵山寺，是去捐银去了，捐了银还不上功德薄，徐焕眉毛高挑，兴致十足的哈了一声。

    这个冒失妮子，这捐银必定不是早有打算，这临时起意，为什么起了这个意？因为他在灵山寺出入自如？要是能悟到这个，这妮子可是聪明得很了。

    姜尚文回到家里，清柳瞄着她的脸色，陪笑道：“刚才赵大过来禀报，说是徐解元比咱们早了两刻钟到家，他那个小厮没跟他一起，不过也就比他晚了小半刻钟就到家了，要不要……”

    “告诉赵大，不用盯了。”姜尚文坐到榻上，沉着脸吩咐了句。

    “嗯？”清柳一个怔神，姜尚武也一个怔神，他姐可不是知难而退的性子，“姐，这才两趟，不是，三趟，不是……反正没几趟，咱们盯人，十回八回都搭不上的时候都多得是，姐你……”

    “不是。”姜尚文只答了姜尚武两个字，看着清柳道：“阿武有句话说的对，他躲着咱们，不犯着再讨人嫌，我不过是想当面道个谢，又没有别的意思，既然这样，算了。”

    清柳连眨了几下眼，看向明叶，明叶迎着她的目光，垂了垂眼皮，不管她家姑娘什么意思，对方，肯定没什么意思，确实不该再讨人嫌。

    姜尚武看看他姐，再看看清柳明叶，没敢多嘴。

    姜尚文在家里焉了两三天，到第四天，穿了件粉绿长衫，作了男装打扮，带着姜尚武和清柳明叶，往安国寺接着做善事。

    这事她带着姜尚武来明州时，她爹就交待过，到了明州之后，多舍银子多做善事，先挣个好名声，她到明州这一两个月，光忙着新鲜这个好奇那个，差点把正事忘了。

    姜尚文一身男装，清柳明叶也作了小厮打扮，这是明州城如今的时尚，据说是从京城传过来的，姜尚文一身飒爽之气，一件粉绿长衫穿上，倒比女装更加亮眼悦目。

    安国寺离东钱湖不远，这会儿的东钱湖，正是游人如织的时季，安国寺里香客众多，香火旺盛，几个知客僧都十分忙碌，不过再忙碌，看到姜尚文一挥手，清柳拿出的，都是千两票面的银票子，立刻就有两个知客僧，只围着姜尚文和姜尚武姐弟两个忙碌了。

    姜尚文随喜了两张千两银票子，喝了半杯茶，受了方丈恭敬热情的一连串儿奉承，告辞出来，站在寺门口东看西看了一会儿，沿着栽着两排垂柳的东钱湖边，信步往前逛去。

    。九天神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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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夫记 之八

    虽说不是什么节日，可这个季节的东钱湖，每天都非常热闹。

    姜尚文围着湖转了两三刻钟，热闹略有点稀疏，两边的茶坊酒肆渐多起来。

    姜尚文信步进了一家从进了欢门起就十分热闹的茶坊，清柳塞了一小块碎银子给伙计，伙计带着几个人，从人群中挤进去，将姜尚文和姜尚武安置在大堂角落的一张小桌旁。

    茶坊热闹，是因为大堂里搭了个小小的台子，台子上，一个十分媚气的伶人正舞着水袖，往台下头一排中间不停的抛着媚眼，咿咿呀呀唱的十分好听。

    姜尚文照旧要一壶最好的茶，姜尚武照旧所有点心要一样，不过他们桌子太小，伙计只好先摆满了他们茶坊最拿手的四五碟点心。

    姜尚文抿着茶，瞄着台上的媚气女伶，她这个位置又偏又远，能看到高出来的小台子，却看不到小台子前面那一排是什么人，站起来也看不到。

    媚气女伶长长一个水袖甩出去又收回来，曲跪在地，起来先冲台子中间曲了个福礼，再往左右两边行了个福礼，媚气女伶还没站起来，两个孔武小厮抬了个半人高的大筐，上了台，提起大筐，倒向台子一角的一只差不多形状，却小了不少的筐子。

    大筐里全是铜钱，倾倒而出，将小了不少的筐子倒的堆出尖子，再叮咣乱响的砸到台上，再从台上落到台下，简直象下了一场小规模的钱雨。

    “全是铜钱，才一筐，真小气。”姜尚武踮着脚尖，看着台上的热闹，撇着嘴嫌弃。

    “说是两家女伎打擂台呢，听说是为了一台堂会，用收铜钱多少分胜负。”清柳已经打听了几句回来。

    “这么收铜钱也算？”姜尚文没站起来，伸长脖子看着台上倒了满台的铜钱。

    “那伙计说，就说收铜钱，没定细规矩，说是他们家茶钱贵，都是用银子会钞的，铜钱那么重，又不值钱，谁能带几个，不过随身拿个半串十几个的，备着扔给要饭的，这一带一筐的，头一回。”明叶也打听回来了，和姜尚文笑道。

    “那一个被人家算计了。”姜尚武坐了回去。

    台上，又一个明艳非常的女伎上来，垂眼低眉，走到媚气女伎面前，跪倒，磕头，再跪倒磕头，隆重的三磕九拜之后，站起来，正要转身下去，台前正中一个男声响起：“慢着！就这么走了可不行。”

    媚气女伎顿时袖子掩嘴，笑的花枝招展。

    明艳女伎身形一僵，转向台子中间，正要跪下，那个男声又响起，“你这三磕九拜，爷可瞧不上，你既然放了话，就该说到做到，脱吧。”

    明艳女伎一脸愕然加茫然，媚气女伎放下袖子，斜着明艳女伎道：“姐姐不是说，若是输给了我这样的，你就要做一回引客。”

    “我那话是这样说的？”明艳女伎怒目媚气女伎，脸都气白了。

    “姐姐愿赌不服输，我倒没什么。”媚气女伎拖着长音，看着台下中间。

    “是你自己脱，还是我让人替你脱？”台下的男声里透着戏耍的愉快。

    大堂里顿时热闹起来，七嘴八舌一片混乱，虽说听不清都说的什么，可那份有大热闹看的兴奋扑面盈耳。

    “这是有仇吧。”姜尚武不吃点心了，撇着嘴，十分不屑。

    “那个女伎原话肯定不是那么说的，被人断章取义了。”姜尚文看着僵直在台上的艳丽女伎，又看看台子边上那堆黄灿灿的崭新铜钱，十分遗憾。

    要是砸银票子，她身上带的虽说不多，也能砸一砸，可这铜钱，这是城外，附近又没有钱庄，一时半会的，到哪儿找那么铜钱去？

    这论铜钱真是憋人。

    “爷我数五个数，你不脱，爷就让人替你脱，一，”台下正中，那个男声又响起，一个一字，拖着声音，二字又响起。

    媚气女伎站在脸色惨白的明艳女伎身边，笑的媚气流淌。

    “这也太欺负人了！”姜尚文猛一拍桌子，拍的桌子上茶壶碟子落到地上，叮咣咣噹的响声伴着姜尚文这一声暴呵，如同一记闷棍砸在那个数数的男声，和满场的喧嚣叫好之上，砸出了一堂静寂。

    “你那一筐铜钱，那是作弊，哪有脸说个赢字？”姜尚文点着台上的媚气女伎，“没定规矩，又不是没有规矩，这一场铜钱赛到什么时候？还没到时候吧？要是这么着，姑奶奶我就用铜钱把这间屋子埋上！”

    “哪儿来的泼妇，哪跟爷过不去！”台下中间的男子好象反应慢了些，这会儿刚刚恍过神，一脚踹开面前的茶桌，在一片叮咣声，呼的站起来，在男子看到姜尚文之前，姜尚文被清柳搂着腰按下去，踉跄间，看到木瓜蹲在旁边，正象只被杀的鸡一般，冲她拼命使眼色，示意她跟他快走。

    旁边的伙计一把将姜尚武推向墙角一个小门，明叶在前，清柳推着姜尚文，姜尚武紧跟在后，跟着木瓜，从堆满茶叶茶壶茶杯的小间穿过，从茶坊后面出来，徐焕正用扇子挠着头，一脸苦恼的看着瞪着看着他的姜尚文，和紧跟她后面出来的姜尚武。

    “那是个不能惹的？”姜尚文看着一脸苦恼的徐焕，脱口问道。

    “姑娘真是聪明，往前面走走说话吧。”徐焕一脸干笑，折扇往前指了指，自己先信步往前。

    “太欺负人了。”姜尚文这一句话里，充满了替自己辩解的意味。

    “听说过江家吗？”徐焕没理姜尚文后一句话，摇着折扇，头也不回的问道。

    “嗯。”姜尚文心往下沉，刚才那是江家人？

    “刚才那个，是江家大奶奶冯氏的奶兄，江家人倒还好，这些下人，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话，你总听说过吧？当然，我不知道姑娘家世如何，惹得起吧？”徐焕回头斜着紧紧抿着嘴的姜尚文。

    “多谢你。”姜尚文没答徐焕那句惹得起吧，站住，郑重曲膝谢道。

    至少在明州，她是惹不起的。

    。九天神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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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夫记 之九

    徐焕干笑着拱了拱手，“不敢当，姑娘别怪我多事就行了。明州鱼龙混杂，姑娘这样的耿直性子，还要多加小心。就此别过。”

    徐焕告辞的极其干脆，拱着手，转身就要走。

    “等等！”姜尚文急上前一步，拉倒没敢伸手拉徐焕，只一步窜前，拦在徐焕面前，“徐爷数次援手，还没请教贵姓……”

    徐焕看向她的眼神简直都有几分呆滞了，清柳低下了头，她想捂脸，明叶拧着脖子看旁边的店铺招牌，她没听到，姜尚武咯一声笑出了声。

    姜尚文一句贵姓出口，就意识到自己昏了头，顿时一张脸涨的通红。

    “我姓徐，双人徐，这明州城认识我的人只怕不少，算不上援手，姑娘别介意，别过。”趁着姜尚文满脸通红尴尬无比的空儿，徐焕飞快交待了几句，转身几步，就混入人群中。

    姜尚文张嘴想哎，想没能叫出声，刚才她那一问，实在太丢人了。

    徐焕走远了，姜尚武总算能捧着肚子大笑了，“徐爷，您贵姓，姐，你……”

    “闭嘴！”姜尚文满脸红涨还没褪下，被姜尚武这一句话笑的一张脸简直紫涨了。

    “回去吧。”姜尚文连给姜尚武一巴掌的心情都没了，一个转身，连走带跑，落荒而逃一般，往城里回去。

    城里徐宅，偏在后园一角的一间暖阁里，骆先生只有半个屁股坐在椅子上，双手扶着膝盖，正恭敬的和霍老太太说着话，“那天大姑娘问我争产那桩案子，我才知道大姑娘遇到了徐爷这件事，出来之后，就找机会问了清柳和明叶几句，之后又留心了几天。”

    骆先生瞄了眼听的十分专注的霍老太太。

    “说是大姑娘从那天在东钱湖边上见过徐爷一回，就一直想再遇到徐爷，争产那件事之后，大姑娘的说法，是说什么也得当面谢一句，只是，屡次巧遇，都不顺当，大姑娘前儿在灵山寺布施了三千银子，又给寺中僧众每人添了两套衣履。”

    “别的寺院呢？”霍老太太问了句。

    “先布施的灵山寺，之后又布施了几家寺院，大姑娘来前，爷交待过，多做善事。”骆先生忙欠身答道。

    “唉。”好半天，霍老太太叹了口气，看着骆先生道：“先生是自小看着大姑娘长大的，你来找我这一趟，这意思，我懂，你这么一说，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唉。”骆先生点着头，跟着叹了口气，他就是懂了，才愁的简直要睡不着觉了。

    “欢哥儿是解元，已经定下了过了年就启程，进京春闱，大姐儿这心思，别的都不提，只欢哥儿要春闱入仕这一条，这不行啊。”

    霍老太太的话直接干脆。

    “我也是这么想。”骆先生连连点头，“徐爷春闱入仕这件事……不说这事要不要紧，这是大姑娘的心思，大姑娘也真是……唉，我也是……”

    骆先生看着霍老太太，一脸苦笑，“老太太，我来这一趟，不是求成，这是笑话儿，我来，是想找老太太讨个主意，怎么打消大姑娘这份妄心，这事我斟酌过不知道多少回，要是这会儿劝大姑娘徐爷春闱入仕这样的话，只怕大姑娘立时就得恼了，她可不承认她有这心思，可……”

    骆先生摊着手，这心思明摆着的，再不赶紧斩断，就大姑娘那样百折不挠的性子，真要入了心，那简直是天大的麻烦。

    “照我看，”霍老太太沉吟良久，看着骆先生道：“你得回去一趟，把这事儿，跟你们二爷说一说，看看你们二爷的意思。

    大姑娘跟欢哥儿，先生是知道我的脾气的，婚姻之事，我从来都是先看他们自己的心意，可这桩事儿，就算两个孩子都看中了，我也不敢点这个头，你懂，你们二爷更懂，欢哥儿真中了春闱，大姑娘后头连着的事儿，瞒过今年，瞒不过明年，一旦瞒不过，那就是正正经经灭族的惨事。

    欢哥儿这头，这会儿大约还没什么，大姑娘那头，你赶紧回去一趟，趁着还早，让你们二爷想想办法，大姑娘的事，也只有你们二爷能有办法了。”

    “是，我也是这么想的，那我今天就动手，一来一去，也快得很，回来之后，我再来请见老太太。”

    骆先生忙起来，欠身答应。

    送走骆先生，霍老太太又回到暖阁里，推开四面窗户，坐在暖阁里，看着春光明媚的园子出神。

    这些年，文姐儿她爹的心境，跟当初一怒之下弃岸出海时相比，已经大不相同了，生了叶落归根的心思，从他生了这样的心思，她也就有了心思。

    欢哥儿读书上头极有天赋，明年春闱，只要不是时运不济，一个二甲总是有的，等欢哥儿入了仕，站稳了脚跟，她就打算把文姐儿他爹这事告诉他，她和他一起留心，也许能找到什么机会也不说不定。

    欢哥儿这春闱，不能不考，这入仕，不能不入。

    唉，她想多了，这是哪跟哪。

    这桩事儿，她该想的是欢哥儿跟文姐儿的脾气，欢哥儿那脾气，和文姐儿的脾气，差的可太多了……

    想到两人的脾气，霍老太太又想到徐焕的亲事，忍不住连声叹气，这孩子，这亲事上头，怎么能不顺成这样？他只知道他订了两门亲，被人家退了一回，第二回，和他定亲的姑娘一病没了，议亲中的种种不顺波折，以及想到想不到的意外，她都没跟他说过，这孩子，难不成真象他说的，遇到自己被收养回来这一件事，就把运道用完了？

    呸！

    她也昏了头了，这运道哪有用完的……

    唉，不想了，多想无用，人的运命，都在那儿了，但尽人力吧。

    等老骆回来，看看文姐儿她爹什么意思，要是象她想的那样，得打点打点，让欢哥儿出去一趟，游个学什么的，避个半年，等过了年，就打发欢哥儿启程进京。这事儿，也就避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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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夫记 之十

    姜尚文被自己那句徐爷贵姓窘迫的一连四五天，连自己那间屋门都不想出。

    徐家，霍老太太要看一批货，一大早赶到了明州码头，仔细挑好了货，傍晚，找了间客栈，包下间清幽院子歇下。

    霍老太太吃了晚饭，让人提了红泥小炉进屋，沏了茶，推开窗户，对着小小后院的一点景色，一个人慢慢品着茶。

    一个和骆先生差不多模样，冬烘先生一般的老先生，推开进屋，霍老太太看着来人，微微蹙眉，“你怎么自己来了？”

    “老骆回去后，我和尚武他爹商量了半宿，我得来一趟，当面跟姑姑说说话儿。”霍连城坐到霍老太太对面，自己拿杯子倒了茶。

    霍老太太听他这么说，放下杯子，神情郑重不不少。

    “欢哥儿明年要去春闱？”霍连城喝了杯茶，才看着霍老太太道。

    “嗯，这事儿我跟你说过。”

    “当初过继欢哥儿，是放到了徐家那位进士名下，这么算，欢哥儿该有位姐姐。”霍连城的话，从很远开始。

    霍老太太皱起了眉头，“是，嫁进了京城永宁伯府，是个庶出子，日子一直挺艰难。”

    “从前艰难，现在大约不艰难了。”霍连城看着霍老太太，“三年前，李家那位姑爷谋了横山县县令的缺，伯府那位大老爷，正好到任江南东路转运使，就在江宁城，李家姑爷和那位大老爷，走动的不错，大前年过年的时候，欢哥儿那个姐姐，还带着四个孩子，去了趟江宁府。”

    霍老太太惊讶的看着霍连城，霍连城迎着她的目光，欠身干笑道：“姑姑也知道，我和尚武他爹，过的是刀头的舔血的日子，大事小事的，稍不留心，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再说，也不瞒姑姑，自从尚武他娘走后，我和尚武他爹，就多想了些，我和尚武他爹这一辈子也就算了，可两个孩子，我和尚武他爹，就不想两个孩子再象我们这样过一辈子，或是，白发人送走了黑发人。”

    “唉，我懂我懂，你接着说。”霍老太太一声长叹，眼泪差点下来。

    “欢哥儿他姐家那个长子，行五，叫李文山，欢哥儿他姐一家刚到横山县，李家五哥儿就和秦王爷交往起来了。”

    霍连城接着道，霍老太太惊讶的瞪大了眼睛，“就是太后生的那位神仙王爷？可不是，三年前，太后可不是带着那位神仙王爷正住在杭州城里，怎么就入了王爷的眼？欢哥儿他姐和他姐夫那性子……这种事谁都说不好，你接着说。”

    “嗯，秦王爷在万松书院读书，李家五哥儿到横山县没几天，也进了万松书院，和秦王爷，长沙王府那位世子爷，还有古家那位六爷，十分要好，秦王爷出外巡查民情，回回都带着他，秦王爷回京城的时候，李家五哥儿也跟着回了京城，到京城后，交往更加密切，李文山在秦王府的时候，比在永宁伯府的时候都多。”

    霍连城目光闪闪，霍老太太看着霍连城，有几分明白了。

    “李家姑爷一任之后，就升了高邮县令，兼高邮军使，李家姑爷调任高邮县令前一年，皇上点了秦王爷署理兵部。”

    “那他这高邮县令可是好当得很。”霍老太太脱口道。

    “秦王爷和那几位爷，对李家五哥儿照顾得很。”霍连城露出笑容，“就是因为这份照应，我生了心，这才下了决心，把尚文和尚武送上了岸。”

    “你的意思？”霍老太太看着霍连城。

    “明年欢哥儿春闱，必定要经过高邮县，让欢哥儿去认认亲吧。”霍连城看着霍老太太道。

    霍老太太皱起了眉头，“你这是看好那位秦王爷？还是那位五哥儿？”

    “先是看好李家，再是秦王爷。”霍连城眼睛微眯，“有个叫郭胜的，老骆见过几回，这个人很不简单，身世坎坷，杀人如麻，中过秀才，做过师爷，精通刑名钱粮，是个极其桀骜不驯的。这个人，从李家姑爷到任横山县令没多久，就投身到李家姑爷门下，做了名师爷，一直到现在。

    我让人打听过，李家姑爷县衙内一应诸事，都是郭胜作主，从在横山县起就这样，除了打理县衙诸事，郭胜还有件事，就是教李家六哥儿和九姐儿，教的十分的尽心尽力。”

    “瞧这样行事，可一点儿也不桀骜不驯。”霍老太太眉头挑起。

    “我亲自去看过两趟，在横山县一回，在高邮县一回，那个郭胜，不是桀骜不驯，是驯服得很。李家姑爷我也看了，肯定不在郭胜眼里，李家几个孩子中，必定有能让这个郭胜驯服之人，这个人，极不简单。”

    “五哥儿？”霍老太太脱口道。

    “说不准，”霍连城皱眉，“那位五哥儿，他去京城前，我看过四五趟，是个难得的，可，”霍连城顿了顿，“也就是难得而已，只怕入不了郭胜那种人的眼，不过，这不是大事，郭胜如今在李家，能让他驯服之人，也必定是李家之人，这就足够了。”

    “嗯。”半晌，霍老太太低低应了一声。

    “那位秦王爷，我很看好。”霍连城看着霍老太太，声音更低了，“长沙王府那位世子，从小儿就跟在秦王爷身边，到现在，只领过一桩差使，就是秦王府长史。

    长沙王家，代代都是手握重权，如今的长沙王闲散了半辈子，只怕这辈子都要闲散下去，要是秦王爷没什么打算，这位世子，岂不是就得跟他爹一样，一辈子闲散？闲散一代人没什么，闲散上两代人，我觉得不会。”

    霍老太太紧皱着眉，没说话。

    “这是一，还有那位秦王爷的行事为人，这个就不细说了，总之，绝不象个闲散王爷，还有那位金太后，那位金太后，可不简单，我总觉得，秦王爷是个有极大打算的。”

    霍连城眼睛微眯，“我和尚武他爹商量过了，想赌一回。”

    好一会儿，霍老太太慢慢吐了口气，点了下头，“赌就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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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播 茶余饭后

    金水门外瑶华宫一带，自从宫里有位老贵人，挑了瑶华宫清修之后，就一天比一天热闹。

    傍晚，富贵一件磨的发白的夏布旧长衫，举着根算命的幌子，时不时打个呵欠，扑踏着步子，从金水门里慢吞吞出来，晃到离瑶华宫不远，左右看了看，挑了个人少不碍事的地方，挂好他那片幌子，拿下背在背后的小马扎，一边坐下，一边打着呵欠。

    “老胡，好几天没见你了，我以为今天又等不到你了，你今天来的太晚了。”旁边一个卖甜酒的中年人看到富贵，忙招呼了一句，拿了只碗，利落的盛了碗甜酒，几步过来递给富贵。

    “多谢多谢。”富贵欠身接过，先慢慢啜了一口，满意的砸吧着嘴，再端起碗，一口气喝了甜酒，站起来将碗递给中年人，弯腰拿起马扎，坐到中年人的摊子旁边，没等开口，先打了个呵欠。

    中年人笑起来，“老胡，你也太懒了，你这算命的生意这么好，不说天天出来，你就算……五文钱一碗，上好的甜酒，要不您先尝一口？你就算隔天出来一回，哪怕隔两天三天出来一回，就算隔个五天十天，只要……两碗甜酒，好来，您的甜酒。你至少得有个谱，这日子不说宽裕，至少能吃好喝好，你看看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没个准头。

    再添一碗，好来，先生您真是识货，我这甜酒，正宗祖传，定安县头一份儿。上回你出摊，后头一连三四天，天天都有人来找你，问我你什么时候再来，我都没法说，老胡啊，你再懒，也得有个谱，你看看你，这年纪也不小了，你得多想一步，要是病了怎么办？老的动不了怎么办？

    还有一碗多两碗，不卖了，都给你留着。”

    中年人一边和富贵说着话，一边利落之极的招呼客人，收钱，盛甜酒，收起酒幌，将碗拢起来，时不时还叹上几口气。

    富贵再挪了挪马扎，后背往后靠在树上，接过中年人递上来的又一碗甜酒，眯缝着眼，笑眯眯看着中年人。

    “……还有两碗，都给你。老胡，今天收了摊，夜里收拾收拾，明天天一亮，我就回定安县了，我这甜酒，你可就再也喝不着了。”

    “噢，那你的案子呢？不告状了？”富贵一声噢声调虽高，却没多少意外之意。

    “菩萨保佑！”听富贵问了句案子，中年人顿时眉开眼笑，“老胡，你这卦真是准的不能再准了，简直就是神卦，多亏了你那一卦，要不然，我还真守不到今天这云散太阳出。

    就是昨天，府衙那位阮府尊，那人说是阮府尊打发他来的，说是定安县不归他管，我那状子递给他没用。”

    中年人顿住话，看着袖着手，笑眯眯看着他，半点追问一句的意思也没有的富贵，嘿了一声，“老胡，你可真是。先说了这句，我当时心就凉了，谁知道，后头又说，虽说不归他管，不过他既然知道了，不管也不好，说他把案子转上……什么地方来，说是已经行文到俺们定安县，必定要给我一个公道。

    老胡，你说的真对，阮府尊真是好人，大好人！

    我本来打算今天一早就走，后来一想，这事儿得跟你打个招呼，免得你担心，可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老胡，我真是没见过你这样挣钱的，我明天就走了，再多说一句，老胡，你不能这样，再怎么，你得有个谱！”

    富贵一边笑一边点头。

    “后来我就想，再留今天一天，要是咱俩有缘分，今天指定……你看咱俩还真是有缘分。”

    中年人收好了碗和一应杂物，弯腰从摊子下面拿了只旧褡裢出来，从褡裢里摸了只沉甸甸的布包，走到富贵面前，将布包塞到富贵手里。

    “老胡，这是我这两三个月在这儿摆摊挣的几个大钱，不多，你拿着用，老胡，这钱平时可别用，留着救急，听到没有？老胡，我再说一句，你人是好人，可你不能这样，人太懒了不行，得多想一步，想想你老了，病了怎么办，你可别有了这些大钱，就又懒着不出来算命挣钱了，这是救急用的，你记好了。”

    中年人絮絮叨叨交待富贵，富贵掂了掂那包沉重的大钱，没理中年人的絮叨，挑眉问道：“都给我了？那你路上不用吃喝了？”

    “我这里还有十来斤米，今天晚上酿上一半，这里还有两坛子快好的甜酒，这一坛子明天就能喝了，从这里到俺们定安县，也就十一二天，我算好了，正好卖上这一路，等到家，还能余个十几二十个大钱，你不用担心我。

    老胡，我再说一句，头一条你得靠谱，第二条你得勤快点儿，还有，这钱，是救急用的，你可千万别吃吃喝喝用没了，听到没？”

    见富贵点头，中年人一口气舒到一半，却转成了忧愁的叹气，“老胡，你别光点头，得听进去，我这一走，这京城，只怕再也没机会来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酒别多喝，唉，行了，我走了，你记着，有个谱，别太懒。我得走了，明天得赶早，老胡，你保重自己。”

    “走好。”富贵提着那包铜钱站起来，看着挑起担子，一路碎步小跑回去的中年人走远了，低头看着手里那包铜钱，拎起来掂量了几下，一边笑一边招手示意蹲在离他不远处的一个闲汉。

    闲汉一溜小跑过来，“贵爷。”

    “那个卖甜酒的，瞧见了。”富贵冲中年人的背影努了努嘴。

    “瞧的一清二楚，贵爷您吩咐。”闲汉恭敬的不能再恭敬了。

    “明天一早，他启程的时候，把这二百两银票子给他。”富贵摸了两张银票子出来，递给闲汉。

    “是，贵爷您放心，贵爷，要是他问，咱怎么说？”

    “就说贵爷我赏的。”富贵一边说着，一边卷起他那张破旧的算命幌子，打了个呵欠，扑踏着脚步往城里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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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夫记 之十一

    姜尚文闷了五六天，再也耐不住，换了身靛青男装，戴了幞头，出大门时，一脚踩出来，先左右左右连扫了两三趟，才一脚踩出来。

    清柳和明叶无语的看着她，她家姑娘这不象出门，倒象是月黑风高，踩点做贼。

    姜尚武没留意到他姐这份做贼一样的出门，他憋了这些天，一脚踩出门，兴奋的看天天蓝，看墙墙白，看什么都好看的不得了，没顾上看他姐。

    来明州前，他爹给他下过严令死令，不许他单独出门，要出门，必须跟他姐一起出门，这几天，他跟他姐一提个出字，他姐就要挥拳揍他，好在，他姐这一顿鬼上身，总算鬼走人安了。

    姜尚文出了巷子口，往左看看，又往右看看，犹疑不定。

    她这回犹豫，不是该往哪边去能巧遇那位徐解元，而是往哪边去，才不会遇上那位解元，一想到个徐字，她就想起来她那句徐爷贵姓，她这脸就开始火辣辣的难受，唉，她这辈子也不想再见那位徐解元了。

    “姐，你到底要去哪儿？”见姜尚文脚往左边挪挪，又往右边探探，姜尚武不耐烦了，去哪边都行，可不能在这儿干站着啊。

    “姑娘，要不咱们去东城的东愿庵瞧瞧热闹去？听说东愿庵这两天做法事，专门替女子祈求婚姻生子平安什么的，听的去的都是女人。”

    清柳明白她家姑娘的心事，体贴的建议道。

    姜尚文听到一句去的都是女人家，松了口气，立刻折扇一挥，往东边踩出去，“这法事是大善事，咱们去瞧瞧。”

    “啊？都是女人去的？那我呢？”

    姜尚武听到那句去的都是女人，急了，一把抓住他姐胳膊，指着自己鼻子急道。

    “你怎么了？你又不算男人。”姜尚文斜着姜尚武道。

    “什么？我哪儿不算男人了？”姜尚武简直要跳起来。

    “少爷，姑娘的意思，是你还小，算孩子。”明叶急忙上前打圆场。

    “那我也是男人，我不去那什么庵。”姜尚武紧拽着他姐的胳膊。

    “你不去就回家呆着。”姜尚文用力甩开姜尚武，抖开折扇，大步往前。

    “唉！姐！你！唉！”姜尚武连连踩脚，却没耽误他跟着他姐一步不落。

    他姐不出门，他跟着在家里闷了五六天了，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说什么他也不能回去，两害相衡……东愿庵就东愿庵吧，到了庵堂门口，要是真一个男人没有，那他就在庵门外等着。

    姜尚文一向不耐烦小碎步慢慢挪，这会儿心情并不怎么好，更是不耐烦碎步慢挪，一把折扇挥的呼呼生风，脚下健步如飞，别的女儿家步行到东愿庵得半个时辰，在姜尚文这儿，半个时辰不到，就到了东愿庵外。

    离东愿庵还有挺远，就能听到庵堂里悠扬悦耳的诵经声了，缭绕的清烟从庵里往庵外漫散。

    从庵外一里多处，就开始陆续有小商小贩小食摊，越靠近东愿庵，小商小贩和小食摊就越密集，叫卖声此起彼伏，夹杂在悠扬的诵经声中，充满了世俗的欢快和热闹。

    盘坐在蒲团上，或是自己带来的垫子上，或是一块旧席子，一块破板子上听经的信众，从庵内漫出庵外。

    姜尚文挤到近前看了看，从庵内漫到庵外坐着听经的，还真都是女人，至少她这几眼看过去，一个男人也没看到。

    姜尚文退步往后，带着姜尚武逛起了庵外的小摊小贩。

    她不耐烦听经，更不放心把姜尚武一个人放在庵外，她这个弟弟，那可是一丢手就指定闯祸的主儿。

    姜尚武对不能自己闲逛略有几分失望，不过也就是略有几分而已。他从会走路起，就揪着他姐的衣服跟在他姐身后，回回闯祸，都是他姐给收拾善后……准确点儿说，是他和他姐闯了祸，都是他姐善后。

    论闯祸，他姐比他强。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看一边买，从拥挤的走不动，逛到人流渐少，再逛到只有稀疏几个人，再往前，就是东愿庵后山了。

    姜尚文一只手背在身后，看着前面清幽的东愿庵后山，抬脚往后山走去。

    姜尚武一只手举着几串炸鸡杂，另一只拿着一串，紧跟在他姐身后，一边咬着炸鸡杂儿，一边走一边左看右看，嘴里塞的满是炸的外韧内脆的鸡杂，含含糊糊道：“姐，这后山，这竹子长的不错，那树有意思，那枝儿伸的，下面还用架子架起来，那是谁架的？真好玩儿。这么点儿地方，还九曲十八弯，咦，后面那棵树看不到了。”

    姜尚武转了个弯，一回头，发现视线被树在转弯角上的一块巨大石头挡住，刚才看到的一切，都看不到了，目光所及，就是那块大石头。

    “这地方有意思，杀人方便。”姜尚武一边说，一边咯一声笑起来。

    姜尚文冷眼斜了他片刻，哼了一声，没理姜尚武的胡说八道，收了折扇背在背后，接着往前走。

    再转了两个弯，就听到好象是从下方哪儿，传来隐隐约约的低声下气的央求，“都在这里了，这统总有二三十两了，不算少了，都是出来游玩的，带这二三十两，真算多的了，壮士……”

    这声音太熟悉了，清柳和明叶愕然对视，姜尚文眉毛飞了起来，姜尚武咬着一嘴鸡杂，想说话说不出，赶紧伸长脖子用力往下咽，“呃，姐，呃，这……”

    不等姜尚武把那一嘴鸡杂噎进去，姜尚文已经冲着山下，直冲往下，冲了没几步，被一根隆起的粗大树根绊住，头往下直跌出去，姜尚文反应极快，跌出去时，双手抱膝，就势一滚，可这一段下山坡陡，这就势一滚，就直接叽里咕噜滚了下去。

    “姐！”姜尚武扔了手里的炸鸡杂儿，急急的跃而落下，去追他姐。

    清柳和明叶也惊呆了，不过呆归呆，反应却一点儿不慢，和姜尚武同时，抽出裙子里的匕首，追着姜尚文，直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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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夫记 之十二

    山下的两个劫匪，和徐焕主仆二人，四个人八只眼睛，瞪着从山上骨碌下来的姜尚文，吼叫着追在姜尚文后面的姜尚武，和姜尚武头顶上乱飞的鸡杂，这姐弟俩动静太大了，跟在最后，握着明晃晃短刀的清柳和明叶，倒没人注意了。

    东愿庵所在的小山，小的属于照实描写，山字，就是夸张用法了，姜尚文一个几个骨碌，就滚到了徐焕和两个劫匪之间，没等姜尚文爬起来，姜尚武也冲到了，弹弓射出的小石头一般，奔着前面还圆瞪双眼，半张着嘴没反应过来的劫匪，一头撞了上去。

    “关公门前……”姜尚武一边撞一边叫，“我去你的吧！”

    清柳明叶跟着姜尚文和姜尚武，路数都是熟的不能再熟的，清柳冲到被姜尚武一头撞的仰面倒在地上，嘴角渗血的劫匪面前，一脚踩在胸口，手里雪亮的短刀贴在劫匪脖子上，劫匪吓的一个劲儿的往回咽满嘴的鲜血。

    明叶和姜尚武一左一右，直扑还在傻呆着的另一个劫匪，这个傻大个儿被姜尚武正面一拳和明叶飞起一脚踹的猛撞在后面一棵树上，痛的直接蜷缩在地上时，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儿。

    “姐，杀了吧？”姜尚武一头一拳摞倒两个劫匪，舔着嘴唇，意犹未尽，转头看着刚刚爬起来的姜尚文问道。

    徐焕听的两只眼睛比刚才瞪的更大了。

    “胡说什么！”姜尚文扶着歪到脖子上的幞头，瞪着姜尚武训斥道，徐焕心里一松还没松下来，就听姜尚文接着训道：“在这儿杀了人，尸首怎么办？”

    徐焕往后趔趄一步，靠到了一棵树上。

    两个劫匪被撞的打的头昏脑涨，不停的咳着，咳一下吐出一口血水。

    “他们好象伤的很重，算是受了处罚了，放他们走吧。”徐焕看着眯眼瞄着两个劫匪，明显在打主意的姜尚文，赶紧建议，他怕略晚一点，这位姑娘想出怎么处置尸首，一挥刀就杀了。

    “嗯，我也是这么想，让他们滚。”姜尚文立刻答应。

    清柳松开脚，再一脚将恐惧万分的劫匪踢的翻了个个儿，姜尚武一脸悻悻然，上前一步，一人再猛踹了一脚，“滚！再有下次，小爷把你们片成肉片儿。”

    两个劫匪不辨东西直往前冲，姜尚武那句威胁，只听到了一个滚字。

    “多谢姑娘援手。”徐焕惊魂未定，赶紧长揖道谢。

    “徐爷客气了，算不上援手……”姜尚文说不上来为什么，开始窘迫起来，“我和弟弟顺脚逛到这里，实在没想到，听说东愿庵祈福，来的都是女人，没想到……”

    清柳急忙用力咳嗽，姑娘这说的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姑娘说的是，东愿庵祈福，确实多是女子过来，在下来这一趟，也是奉了太婆吩咐，过来求一串吉事串儿，太婆每年都在东愿庵祈福的时候，求一串吉事串儿，没想到遇到这样的意外，多谢姑娘援手。”

    徐焕一边解释，一边再次长揖。

    姜尚文这会儿心眼全卡牢了，清柳的用力咳嗽，她听到了，却没能立刻反应过来，听了徐焕的话，才一下子悟了，这一悟，顿时一张脸涨的通红，她又说蠢话了。

    徐焕长揖直身，见姜尚文一张脸通红，却直瞪着他，也不说话，也尴尬起来，挪过背后的树，往后面退了一步，冲姜尚文拱了拱手，又冲叉着腰，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的姜尚武拱了拱手，想笑却连个干笑也没能挤出来。

    “姑娘的大……”徐焕一边往后退，一边有些语无伦次的说着话，一个大恩，恩字却没能说出口，这个字还是先留一留，“先别过，以后……若有机会，必定厚报，在下告退，先告退。”

    徐焕几句乱七八糟的话说完，人已经退了两三步，一个转身，甩着两只袖子，奔着山下，落荒而逃。

    徐焕语无伦次的往后退，姜尚文比徐焕更尴尬，也深一脚浅一脚往后退，徐焕一个转身落荒而逃，姜尚文几乎和他同时，也是一个转身，徐焕往山下逃，她弯着腰往山上猛冲。

    姜尚武两只眼睛瞪的溜圆，看看徐焕，再看看他姐，再看看徐焕，再看向他姐，他姐已经三步两步快冲到她一头跌下来的地方了，姜尚武急忙挥着手，“哎！姐，等等我，等等我！姐你跑什么？”

    清柳和明叶齐齐往上翻了个白眼，一左一右跟在姜尚武身后，三步两步往她们冲下来的地方再冲上去。

    徐焕一口气跑了小半里路，累的扶着棵树喘粗气，木瓜两只紧紧攥着刚才准备递给劫匪的碎银子铜钱，跟在徐焕身后一步不落。

    徐焕扶着树，喘了半刻钟，才喘匀了气，抬手指了指一路跑过来的方向，“你，瞧瞧，没跟上来吧？”

    “没，刚才爷往这边跑，那位姑娘往她掉下来的地方跑，早该跑远了。”木瓜攥着拳头往后面指了指。

    “那就好。”徐焕松了口气，推开树站直，迎着木瓜明显有些打量意味的目光，猛掸了下衣襟，“我是被那妮子吓着了，还有她弟弟，你刚才难道没听到？一个动不动就要杀，一个说不杀，是因为尸首不好处置！我是吓着了。”

    徐焕说一句，木瓜就一脸严肃的点一下头，徐焕被他这头点的，简直有点儿说不下去了。

    “跟你说不清楚，回家吧，真是，最近也不知道犯了什么煞。”徐焕再次用力掸了掸衣服，转个身，用力摇着折扇，大步流星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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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考试1

    秋天的杭州城，景色宜人，傍晚，离西湖不远的迎祥巷里，郭胜背着手，和李文山长子李章恒低低说笑着，进了深在迎祥巷最里的一户人家。

    影壁旁，胡磐石正伸长脖子往外看，看到郭胜陪着李章恒进来，垂手站在胡磐石身后的董老三急窜上去关了院门，胡磐石眼睛里只有郭胜，笑的见牙不见眼，冲着郭胜就要扑上去，“哥，好几年没见你了。”

    “这是李四爷。”郭胜瞪了胡磐石一眼，往旁边让过一步，示意李章恒。

    李章恒一边笑，一边拱手揖下去，“胡二爷好。”

    “我是个大老粗，四爷莫见怪。”胡磐石急忙给李章恒见礼。

    李章恒笑出了声，“九姑姑说过，胡爷的学问，一个秀才是当得起的，胡爷可不是大老粗，胡爷是至情至性之人，有郭爷在，您要是不先看到郭爷，那才反常为妖了呢。”

    胡磐石哈哈笑起来，“娘娘圣明。四爷不一般。”

    李章恒噗一声笑出了声，这一笑就笑的止不住，郭胜也跟着笑个不停，抬手一巴掌拍在胡磐石肩膀上，“你夸人就不能换一句、从徐舅爷到现在，还是这一句？”

    “哥您教训的是，四爷了不起。”胡磐石知错立刻就改。

    关好院门，一溜烟跑回来的董老三听到胡磐石这一句，咯一声笑出了声，老大这句了不起，换汤没换药啊。

    郭胜也不知道被胡磐石这一句了不起乐着了，还是被董老三这一声打鸣般的咯乐着了，一边笑一边抬脚轻踹了下胡磐石，“你都多大了？还这么不着调？赶紧进去，我和你们四爷从京城赶到这儿，乏透了。”

    “都准备好了，热水热汤热饭菜，哥……我是说四爷，这边请。”胡磐石弯腰欠身，伸手往里让郭胜和李章恒。

    李章恒笑的止不住，欠身示意郭胜，“先生请。”

    郭胜狠瞪了胡磐石一眼，先前一步，往里进去。

    李章恒一边笑，一边推着胡磐石，“胡爷请，胡爷当得起，来前舅公交待过我，让我一定要好好跟你请教请教运河上的生意和门道，说您在这上头，天下第一，胡爷先请，回头请胡爷好好教导教导我。”

    “四爷真是不得了，了不起，不愧是咱们娘娘嫡亲的侄儿，了不起，四爷一起，咱们一起走，哪敢越四爷的先。

    徐爷那是抬举我，四爷您想，我一个运河上的苦力头儿，能有啥门道？不过徐爷既然抬举了，四爷您只管问，只要是我知道的，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四爷这边请。”

    胡磐石心情好极了，一边欠身让着李章恒，一边喜笑颜开说个不停。

    郭胜背着手，跟着早就一溜小跑到前面带路的董老三，大步往前，仿佛没听到李章恒和胡磐石的话。

    胡磐石殷勤无比的将两人带进一里一外的一处大套院，和董老三两人，忙前忙后，忙里忙外的又是沐浴又是吃饭，安顿好李章恒歇下，胡磐石暗暗松了口气，示意董老三先回去，自己一脸笑，垂着手溜进外院郭胜屋里，看着正坐在案子前写着封信的郭胜，屏声静气，直等到郭胜写好了信，封起，叫了小厮进来，吩咐了立刻递回京城，才上前一步，先躬身再说话，“哥，您跟前几年一样，几乎没变。”

    “都老成这样了，还有什么好变的？”郭胜一脸嫌弃的斜瞥了一眼胡磐石，站起来，一边往旁边榻上过去，一边示意胡磐石，“坐过来说话。”

    胡磐石应了，脱了鞋，盘膝坐到郭胜对面，欠身给郭胜倒了杯茶，送到郭胜面前，“哥，听说你要来，我高兴的好几夜睡不着，你怎么还带了一个？”

    “就是因为陪四爷过来，我才来这一趟。”郭胜端起茶，抿了一口。

    “嗯？四爷这趟是有差使？四爷这会儿就领差使了？他才多大？”胡磐石惊讶而意外。

    “不算差使。”郭胜抿着茶，“这一趟来杭城，是娘娘的意思。照理说，四爷不用下场科考，四爷是娘娘嫡亲的侄儿，他阿爹……”

    说到李章恒阿爹，郭胜低低叹了口气，“这你都知道，他阿爹是替皇上死的，照理说，一个恩荫候爵是最少的，可娘娘说，恒哥儿既然有本事科举出身，这受人垢病的恩荫，要它做什么？”

    “娘娘了不起！”胡磐石真心实意的赞叹了一句。

    “嗯，娘娘担心四爷要是在京城秋闱，只怕不能真刀实枪的考一场，也容易受人垢病，想来想去，挑了杭城，让四爷过来悄悄考一场，之所以挑了杭城，一来两浙路文风极盛，若能在杭城的秋闱中脱颖而出，也就是在天下人中脱颖而出，二来，眼下杭城几位，宪司漕司帅司，都没见过四爷，学政就更不用说了，第三，到杭城有你看着，四爷这身份，到底是真瞒住了，还是假瞒住，咱们能一清二楚。你挑的人家怎么样？说来听听。”

    郭胜简单几句交待了缘由，看着胡磐石问道。

    “哥让人捎话的时候，我就想到了，是我亲自挑的，一共两家，一家是从下里镇李家搬到杭城，在杭城已经定居了三代人了，现在这一家子都在福建路做海货生意，走了有小十年了，走之前，邻居们都知道他家二儿子读书上头很厉害，托言是他家老二回来科考，十分合适。

    还有一家，也姓李，不过不是下里镇李家，是明州人，在杭城也定居了四代人了，一家五口，老大是个闺女，嫁到了明州，八年前，这家媳妇儿死了，这家当家的，葬了媳妇儿，就带着两个儿子，南下明州，我让人到明州打听过，说是正跟着船出洋去了，他家有三条船，也是，有个儿子读书上很出息。”

    “用下里镇那个吧。”胡磐石话音刚落，郭胜就做出了选择。

    “我也觉得下里镇这个更好，那我这就去安排，离秋闱进场还有四五天，要不要给四爷安排几场文会？暖暖场？会会文什么的？”胡磐石看着郭胜问道。

    郭胜摇头，“不用了，四爷在京城时，见过他的人只怕不少，过来杭城，还是谨慎些好，开龙门那天，也要安排人护好，悄悄进场，可别出了在进场前，被人认出的事儿，那这一趟差使，就是办砸了。”

    说到最后一句，郭胜声色里都有了厉色。

    “哥你放心，这点儿小事再办不妥当，我这几十年不是白受哥你教导了？”胡磐石拍了拍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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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考试2

    郭胜陪着李章恒住进迎祥巷，就再没出去过，离秋闱开龙门也就四五天了。

    到开龙门那天半夜，郭胜亲自看着装好了考篮，再次仔细检查了一遍吃食笔墨，亲手提着，进了李章恒上房。

    胡磐石正站在李章恒院子门口，仰头望天，郭胜站住，上下打量着胡磐石，“这是什么讲究？”

    “不是讲究，好象下雾雨了。”胡磐石急忙三步两步上了台阶，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雾，示意给郭胜，“哥你看，雾雨还有点儿急，真是的，下什么雨？”

    “没什么大事，添一件油衣就是了，走，进去瞧瞧。”郭胜绕过伸手要接他手里考篮的胡磐石，往里进去，胡磐石急忙跟在郭胜后面，一起进了李章恒上房。

    李章恒已经起来了，正吃着早饭，见郭胜进来，忙放下筷子站起来。

    “你赶紧吃饭，外头下了雾雨，最好多穿件衣服，外头再披件油衣。”郭胜伸手按着李章恒坐下吃饭，将考篮小心的放到旁边桌子上，退后半步，再次欣赏了一遍考篮。

    “这是五爷当年用过的考篮？”胡磐石凑到郭胜面前问道。

    这只考篮虽说保养的极好，却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不是，这是四哥儿舅公当年考中解元时用的考篮。吉利。”郭胜再看了一眼考篮，十分满意。

    胡磐石呃了一声，“那舅爷可是……”

    那位徐舅爷，秋闱时是考中了解元，可到现在，也没再下场考过春闱，这一条，可不能算吉利。

    郭胜太了解胡磐石了，听他一声呃，就知道他的意思，横了他一眼，“徐舅爷学问运道，都好得很。”

    “那是那是！”胡磐石赶紧点头。

    李章恒正吃着饭，食不语，虽说没说话，却笑个不停，吃好了饭，漱了口，接过帕子擦着手，才和胡磐石笑道：“舅公说他头一回考春闱，菩萨保佑，坏了肚子误了，第二回摔断了腿，第三回他犹豫不定，就误了。等第四回的时候，他已经是皇亲国戚了，他想来想去，这春闱还是别考了，别难为大家。

    因为这个，舅公遗憾得很，这趟先生陪我过来，舅公特意找出他当年的考篮，说他人不能金榜题名就算了，这考篮不能埋没了，胡爷放心，这考篮吉利得很呢。”

    “那是那是。”胡磐石悄悄瞄了眼他哥，连声答应。

    小厮送了衣服和油衣进来，郭胜亲自上前给李章恒穿上油衣，扶着他肩膀仔细打量了一遍，满意的嗯了一声，“比你阿爹那时候强多了，青出于蓝。我和磐石就不送你过去了，记着，静心耐心，不为外物所扰，做到这个，别的，都不要紧了。”

    “是。”李章恒欠身应了。

    小厮伸手要提考篮，郭胜在小厮之前提起考篮，示意李章恒道：“我和磐石送你到门口。”

    他和胡磐石都算是这杭城的名人，认识他的人多，认识胡磐石的人更多，两个人都不敢送李章恒入场，只送到院门口，看着诸小厮围着李章恒出门走了，郭胜背着手，伸着头看到看不见，又看了一会儿，才转个身，和胡磐石一起，往回进去。

    大半个时辰后，小厮回来禀报，四爷顺顺当当进了龙门了，龙门已经关了，郭胜松了口气，又提起了心，出了屋，站在廊下，仰头看着越下越密的雨丝，眉头拧起。

    如今秋意浓厚，江南地方，这样的细密雾雨一下起来，下个十天半个月都是寻常事，真要下上十天半个月，这一场秋闱，可就太辛苦了。

    胡磐石站在郭胜身后，看着郭胜仰头看天，也跟着看天，照他的经验，这雨，只怕要从秋闱开龙门，下到秋闱开龙门了，好在雨不大。

    董老三一溜小跑进来，站在垂花门下，象只被捏着脖子待杀的鸡一般，冲胡磐石挤眉弄眼。

    “怎么了？”胡磐石干脆从院子里大步流星穿过，嫌弃的斜着董老三问道。

    “是金贵金爷，在咱们老宅子外头，说是悄悄儿的，只跟你说一声就行，我一句多话没敢说，赶紧跑过来找您。”董老三踮着脚尖，和胡磐石咬耳朵道。

    “金贵？”胡磐石眉毛挑起来了，“去请他……你等等！”

    “是！”董老三忙应道。

    胡磐石一个转身，三步两步冲到郭胜身边，低低将董老三的话说了，郭胜也惊讶起来，“他在杭州城？让他到这里来吧，只怕有事儿。”

    “是！”胡磐石干脆应了，三两步窜到董老三面前，“去请金贵过来，悄悄儿的，不用我多说，你都懂！”

    “老大您放一百二十个心。”董老三干脆应了一句，转身一路快跑出去。

    郭胜蹙着眉头，干脆示意胡磐石，出了院子，往二门过去。

    金贵到的很快，进了二门，一眼看到郭胜，顿时惊喜交加，“老大，不是做梦吧？您怎么在这儿？这杭州城的事儿，你都知道了？我就说……”

    “杭州城什么事儿？陈先生呢？”郭胜眉头皱起来。

    “老大你不知道？我就是陪陈先生过来的，还有朱先生，他俩在客栈呢，让我过来找一趟老胡，打听点儿事儿。听陈先生和朱先生说，杭州城今年这秋闱，要出大事儿。”金贵看看郭胜，再看看胡磐石，话倒没什么，脸上却笑的花儿一般。

    “什么？”郭胜和胡磐石异口同声叫了句。

    “进来说话！”郭胜脸色沉下来，转个身，示意金贵。

    金贵有些莫名其妙，忙跟在郭胜身后，进了旁边的暖阁。

    “到底怎么回事？仔细说说，什么叫秋闱要出大事儿？”没等金贵站稳，郭胜就劈头问道。

    “这事的起因……老大您也知道，学问上我不行，就是二十天前，我陪陈先生、朱先生在富阳，一间酒楼，两个秀才喝酒说话，我听着那话稀松平常，陈先生和朱先生听出不对了，陈先生说，得盯一盯，说什么才什么大典，国之基石什么的，无论大小都不能放过，就查起来了。

    都是读书人的事儿，我插不上手，昨天陪着陈先生朱先生到的杭城，今天半夜，陈先生和朱先生去看开龙门，回到客栈，就让我来找老胡了。

    陈先生不知道老胡在不在杭城，说要在，请老胡立刻去客栈，要不在，请人传话，让老胡赶紧到杭城来。我寻思着，指定是这秋闱上，要出大事。”

    金贵一口气说的极快。郭胜听的脸色阴沉似水。

    。九天神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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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考试3

    金贵瞄瞄面沉似水的郭胜，又看看高挑着两根眉毛的胡磐石，上身往前凑了凑，又来回看了一遍，狐疑道：“别是出什么事儿了吧？老大你怎么在这杭州城？杭州城出什么事儿了？”

    “老大在杭州城，是因为来送四爷考试。”胡磐石替郭胜答了句。

    “哪个四爷？”金贵眉眼一起瞪起，能让他家老大送考的四爷，只能就一个啊！

    “啊？京城四爷？怎么到这杭州城来了？不是早就是京城籍贯了？考哪个试？就今天开龙门这个？啊？”

    金贵说一句，胡磐石点一下头，在金贵最后一声啊之后，胡磐石再次点头，又补充了句，“特意提了徐舅爷的考篮。”

    金贵唉哟一声没唉哟完，就噗一声，说不上是咳着了，还是怎么着，连声咳嗽起来。

    “老大，唉哟喂！这可真要出大事儿了！”金贵一边咳，一边跺脚，一边唉哟喂。

    “去请陈先生和朱先生过来这里说话，我得细问问。”郭胜沉着脸吩咐金贵。

    郭胜话音没落，金贵就窜起来，郭胜忙又补充道：“先别提我在这儿，还有四爷考试的事儿，先请过来。”

    “是，老大放心，这就过来！”金贵话没说完，就一窜而出，急急忙忙往客栈去请陈江和朱喜。

    ……………………

    李章恒从里到外一身杭州城一带富裕人家日常衣着，这是胡磐石准备的，十分妥帖地道，提着徐焕那只在明州考出过解元的考篮，进了龙门，排着队搜了身，跟着大家拿了号进去。

    走到号前，暗暗吁了口气，这号不算好，也不能算差，至少离尿桶屎桶都还有点儿距离，看大小，应该是大间。

    杭州贡院在皇上即位后，大修过一回，新添了不少考号，新添的考号，尺寸比旧号大了不少，听说天下各处都是这样，新添的考号，都大上不少，墙和顶都比原来的厚实，这一件，他从小儿就听九姑姑闲话过好些回。

    李章恒站进他那间十分不错的考号里，来回转了几圈，比划了下，嗯，果然象九姑姑说的，够高个子伸直腿睡觉的空儿。

    李章恒刚要架上横板，摆放东西，一个杂役手里拎着只号牌过来，走到李章恒这间考号前，左看右看了一遍，冲李章恒勾了勾手指，“你，出来，号错了。”

    “号怎么会错了？”李章恒愕然。

    “瞧你这话说的，怎么会错了，它错了就是错了，没什么怎么会，你拿错号了，这是你的号，赶紧过去，一会儿要巡查了，没进号里的，统统赶出去！”

    杂役竖着眼，一脸的不好说话，上前一步，从李章恒考篮中抓起那块号牌，再将手里的号牌塞到李章恒胸前，“快走！晚了被赶出去，可别怪别人！”

    李章恒急忙抬手捂住那块考号，提着篮子出来，见大家都进了考号，急忙加快脚步，转过这一排号房，他转进另一排号房，有个锦衣考生，提着考篮，顺着杂役的招呼，进了他的号房。

    李章恒一直走到底，他新分到的这间号房在最里面，号房正前面，放着半人高的一只尿桶，一只屎桶，这会儿桶里还空着，可味儿已经十分难得了。

    李章恒捂了捂鼻子，又放下了，要对着闻八九天，这会儿还算是没味儿的呢，他还是捂了，适应适应吧。

    李章恒进了考号，仰头看着号房顶上的星星洞洞，和已经被雾雨淋的透湿的号房内，耷拉下肩膀，不由自主的叹了口气，他这运气，好象很不怎么样么。

    李章恒放好横板，将考篮放到横板上，拉开最下一层，还真有一卷细密的油布，李章恒抖开油布，比划了下，站在凳子上，照府里先生教的法子，将油布上的带子，仔细的系在屋顶檩条上，系好下来，仔细看了看，见确实不漏了，不由松了口气。要是一直漏，他连卷子都没法写了。

    刚才把李章恒赶过来的杂役从号房门口伸了伸头，抬头看了眼油布，哈了一声，“竟然是个懂行的，懂行也是个假懂行！”

    杂役说完，转身就走了，李章恒没理他，接着拿出抹布，仔细擦干净横板凳子等，摆好笔砚，准备考试。

    ……………………

    陈江和朱喜到的很快，进屋一眼看到郭胜，都是一怔，朱喜脱口问道：“郭爷怎么来了？杭州科考这事儿，娘娘知道了？”

    朱喜一句话问出，陈江没说话，脸色却有点儿变，紧盯着郭胜，等他答话。

    要是娘娘都知道了，那这案子，可就不是小案子了。他最恨科举舞弊。

    “不是，杭州科考的事儿，我刚刚听金贵说起，我是送四爷到这两浙路考秋闱的。”

    “什么？”朱喜和陈江异口同声。

    “坐下说话吧，到底怎么回事。”郭胜郁闷之极的示意两人坐下说话。

    “四爷已经进场了？”陈江一边落座，一边迫不及待的问道。

    “你瞧你这话问的。”朱喜暼了陈江一眼，这话问的真傻。

    “到底怎么回事？”郭胜没理陈江那句问话，这还用问么。

    “二十天前，我和老朱，还有金贵过富阳，想着秋闱在即，就耽误了一两天，看了几场文会，江浙一带，文气之厚，确实了不起，看了两天，正要走，早上吃饭的时候，听邻桌两个秀才，是一对堂兄弟，在商量要不要花银子买个考号，看样子家境不算富裕，商量了半天，打算买一个，给把握大一点的弟弟。

    贡院小吏杂役倒卖考号这事儿，时常有，不算太大的事儿，可那两个秀才，敢在吃早饭的那种地方，人来人往之处商量这事儿，言语之间，理所当然，我和老朱，就觉得不寻常了，小吏如此，这小官，必定好不了。

    我和老朱商量了，老朱就想法巧遇结识了那一对堂兄弟，打听到了不少事儿，接着一路跟进杭州城，到现在，大体可以确定，两浙路学政，不清白。”

    陈江的话，有详有略，明了直接。顿了顿，又看着郭胜补充了一句，“学政上不清白这事，两浙路学子中间，只怕人人明了。”

    郭胜嗯了一声，片刻，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两浙路学政不清白，还人人明了，他带着四爷跑到杭州城来考秋闱，不成了大笑话儿了？

    这叫什么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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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考试4

    “四爷现在怎么样？可还顺当？”陈江转头看向胡磐石问道。

    胡磐石双手一摊，“我真不知道，大哥老早就交待过我，别乱伸手，特别是这科考，还有那些官，不是我该伸手的，我从来不沾这些。”

    “这是为你好。”陈江应了句，看向郭胜，眉头就拧起来了，“照我和老朱打听到的，这两浙路秋闱，至少从这一回往上三四科，那号房，都是按银子定价，四爷入场……”陈江拖长声音，叹了口气，“这号房，唉，号房是小事，唉。”

    “嗯。”郭胜嗯了一声，他明白陈江的意思，号房排到哪儿，那是小的不能再小的事儿，可四爷这一场考试，考不中，到时候翻出这场秋闱案，这能说的话，可就多了，说不定还有人叫冤屈，没取中四爷就是舞弊。要是考中了，翻出这秋闱案，那就更不合适了，四爷这个考中，到底是怎么中的？

    郭胜越想越烦，猛一巴掌拍的桌子上茶杯乱跳。

    “郭先生，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看着怒气上扬的郭胜，陈江上身前倾，神情严肃，“科考败坏，是动摇国本的事儿，别的还能商量，就这一件，没什么商量的余地，哪怕连累到四爷，该怎么样，还是要怎么样。”

    “我没让你怎么样！”郭胜横了眼陈江，看向朱喜啧啧道：“你跟他，也有十好几年了吧？他怎么还是这幅四六不分的混帐样儿？你平时也不点拨点拨他？”

    朱喜一脸干笑，塌着肩不停的点头，只不说话。

    “只要这案子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别的，我不计较。”陈江听郭胜说了这句，毫不掩饰的松了口气，看着朱喜道。

    “这案子，你有打算没有？说说，我不管你怎么办案，可四爷，不能挟裹进去，这事儿跟四爷，跟我，跟磐石，全无关系。”

    郭胜嫌弃无比的横着一脸笑的陈江。

    “大体知道了些，就差证据了，所以来找胡老大，这事得请他帮个忙。”

    陈江这话说出来，心也跟着提了起来，这事儿，这老郭只要一个眼色，不让胡老大帮这个忙，那胡老大肯定半根手指头也不会伸出来，还有金贵，只怕这件事里，也是老郭一个眼色，他就得一分力不出，只靠他和老朱……老朱这货只怕也靠不住！

    “你仔细说说，现在都有什么信儿，哪些人，打算从哪儿入手。”郭胜说着，看向大瞪着双眼，听的一脸傻相的胡磐石，“把你养的鹞鹰拿两只过来，得赶紧跟娘娘说一声，四爷这一趟，不能光来考秋闱。”

    “好。”胡磐石忙站起来往外走。

    “对！这样好！”朱喜急忙拍好赞成，“不如就说四爷是来暗查两浙路秋闱的，这样……”迎着郭胜明显不善的目光，朱喜后面的话没敢再说出来，干笑了几声，端起杯子缩着脖子喝茶。

    ……………………

    杭州贡院里，从面前的尿桶屎桶里倒进了头一波屎尿起，李章恒就被熏的一阵接一阵干呕，后半夜，雨下的大起来，临近天明那一阵子，黄豆般的雨点密密砸下，李章恒头上那片薄薄的油布撑不住，破洞四绽，雨水从破洞中哗哗流下，李章恒躲无可躲，天明时，那块薄油布干脆直接的啪一声掉了下来，将李章恒连同他那个考篮一起，浇了个透心凉。

    李章恒虽然被他九姑姑扔到京畿大营，在关将军手下历练过几个月军务，可也没经历过这样的苦楚，这屎尿的臭味，一阵浓过一阵，熏的他只觉得自己从里到外，整个人浸泡在屎尿之中，那块油布兜头淋下来时，他倒觉得十分爽快。

    李章恒的号房里，和外面一样下着大雨，在屎尿熏陶和大雨淋头中，李章恒眼前渐渐模糊，除了那一阵浓过一阵的屎尿味儿，别的感觉，好象越来越迟钝了。

    李章恒扶着横板，摇摇晃晃坐下，又摇摇晃晃站起来，看着眼前晃来晃去，眼看要冲他倒过来的两大桶，一只手扶着墙，几乎是下意识的抬手按向额头。

    他的额头滚烫。

    李章恒往后趔趄了半步，靠在墙上，抬手用力掀翻横板，嘶哑着声音叫道：“我病了，病的厉害，烦请……”

    后面的话，李章恒只顾嘟囔，却有点儿意识不到自己嘟囔的什么了，只弯着腰，先提起考篮，又放下，再转身去找笔砚。

    李章恒喊声出去，杂役来的极快。

    这秋闱龙门一开就下着雨，从主考官到这贡院内的所有人，都十分小心，一场秋闱考死了人，那可是得从漕司学政到他们这些小吏，一黜到底的大事儿。

    病了没事，赶紧利落的送出去，最好再交到家人手里，只要不死在贡院内，就跟他们没半点关系，所以只要病了，发现要快，送走要快。

    ……………………

    郭胜和陈江、朱喜三人，细细商量了大半夜，郭胜心神不宁的睡了两个来时辰，迷迷糊糊中，听胡磐石在外面大叫，“哥！哥你快起来！不好了！四爷病了，从贡院里抬出来了！”

    郭胜一骨碌就窜起来了，一头冲出去，“人呢？请大夫没有？”

    “来了来了！还有大夫，能请的都请来了，他娘的！老子……哎大哥你没穿鞋，来了来了，抬哪儿？四爷，不是，大哥……”

    胡磐石跑的一头一脸汗，语无伦次，四爷抬出来时，人都快昏迷了，四爷要是有个好歹……

    天哪！

    郭胜哪还顾得上穿没穿鞋，以及穿没穿衣服这样的小事，一头冲到董老三和后头两个小厮抬着的软塌上，伸手按在还在不停的嘟嘟囔囔不知道说些什么的李章恒额头，只一碰，就急的只想破口大骂。

    ”快叫热水！把衣服去了，还有姜汤！”郭胜也有点儿乱了。

    好在一群小厮管事，以及婆子都是有经验会侍候人的，虽忙却不乱，先给李章恒去了脏衣服，洗了热水澡灌了姜汤。

    几个杭州城的名医诊了脉，先吩咐用力搓揉四肢，再细细斟酌开了药方，再三和郭胜以及胡老大表示：这位爷应该没大事，受了凉，大约还受了惊。

    郭胜看着李章恒吃了药，气息渐渐安稳下来，睡沉了，才稍稍放下些心。出到外面，错着牙吩咐胡磐石，“让人去打听，四爷在贡院里出了什么事儿！”

    “是，哥你放心！”胡磐石一个转身，杀气腾腾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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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考试5

    郭胜守着李章恒，一步不敢离，确定四哥儿没事儿之前，他没有心思见任何人，做任何事。

    几个大夫被拘在外院，李章恒没事儿之前，郭胜不可能放他们走的，好在胡磐石不光银子给得足，脸也虎的厉害，那位哥儿要是有点儿什么不好，大家都没想活！

    胡老大那可是胳膊能跑马，说一句话能砸一个坑的，那位哥儿真要不好，大家肯定真活不成，那还是守着吧。

    陈江和朱喜就住在旁边院子里，李章恒被抬回来，这么大动静，两人几乎立刻就知道了，等在郭胜院子外，见大夫们都出来了，胡磐石也出来了，这才探头探脑，招手叫了个小厮，示意他通传一声，至于这通传是要见郭胜，还是看一看四爷，两人没说，看郭胜的意思吧。

    小厮进去，片刻出来，请两人进了垂花门内厢房。

    郭胜已经穿好了衣服鞋子，从上房出来，背着手沉着脸进了厢房，一边摆手示意陈江和朱喜坐着不用动，一边直截了当道：“四爷浑身发烫，大夫说这热起得快，退的也快，说是没事，这会儿睡沉了。”

    “那就好。”陈江长长吐了口气，简直想抬手抹一把汗了，这位爷要是有一点……不用一点，哪怕半点不好……他简直不敢想！

    “这到底怎么回事？这才进场一天，怎么就病成这样了？”朱喜上身前倾，紧拧着眉问道。

    “我让磐石去打听了，四哥儿抬出来时已经昏迷不醒了，到现在也没醒，就是醒了……”郭胜脸色越来越沉，一巴掌拍在茶几上，“这是杭州城，要是在这儿，还有咱们查不出来的事儿，哼！”

    “四爷必定没事儿，一场小病而已。”陈江这话不能再真心实意了，“这病了，出来了，最好不过。”

    “嗯，你和老朱去忙吧，我在这儿看着四哥儿就行。”郭胜再一巴掌拍在茶几上，站起来往外走。

    陈江和朱喜跟在后面出来，郭胜往上房，他俩往垂花门。

    几个名医不是虚名，李章恒一觉睡到午时前后，烧就退了，又吃了一遍药，小厮再端了碗薄粥过来，李章恒却看着薄粥一阵干呕，郭胜忙让小厮撤下薄粥，李章恒一脸苦笑，看着郭胜正要解释，郭胜却冲他摆着手，“你先好好歇着，身体最要紧，其它没有大事，有我呢。”

    “嗯。”李章恒应了，被小厮扶着躺好，很快就又睡着了。

    郭胜看了一会儿，悄悄出来，外面，胡磐石已经候了一会儿了。

    “四爷怎么样？好些了吧？听大夫说，脉象已经平和了？”胡磐石迎上一步，关切道。

    “嗯，四爷自小练功打熬，底子壮。打听出来了？进来说。”

    李章恒退了烧没事了，郭胜心情松缓下来不少，语气没那么厉了，可那股子狠意却浓的化不开。

    “差不多打听出来了，只能找往贡院送菜肉的杂役打听，只怕不全。”

    胡磐石先解释了一句，年年秋闱，贡院龙门一关，那是任谁也不能进出的。

    “嗯，先说说。”郭胜居上首坐了。

    “说是四爷在一个臭号里，那号房顶上漏，漏的厉害，后半夜雨大，顶都快塌的掉下来了，四爷淋了一夜冷雨，又对着两个大尿桶屎桶……”

    后面的话，胡磐石光摊着手，没再说下去，四爷那样金尊玉贵长大的，只怕从小到大都没闻过尿桶屎桶是什么味儿，守着两大桶闻了一天一夜才倒下，已经很不容易了。

    “还有，”迎着郭胜阴沉的脸，胡磐石接着道：“四爷这个臭号，看样子是临时被人调换过去的，具体是谁，董老三正在查，那个送菜肉的杂役说，贡院里管东边一百个号的杨班头，让他去一趟魁元楼，找甲字三号房，传一句话，说是人都抬出去了，这是担着风险的，得另加五十两。”

    “真是肆无忌惮。”郭胜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片刻，冷笑一声，看着胡磐石道：“贡院里的事儿，你不用多管，有陈先生他们俩个呢，你去给我好好查查，朝廷拨的银子不少，这杭州城两浙路，富户乐捐乐输的，更多，有的是银子，怎么这贡院，还有漏的掉了顶的号房？你去给爷查，从皇上即位后，头一回修贡院查起，每一回朝廷拨了多少银子，两浙路拨了多少，富户乐捐了多少，这银子，一趟一趟，都哪儿去了！”

    胡磐石不停的点头，是该好好查查了，修贡院这差使油水厚的，连他都知道！

    “拿出你的手段，一两银子都不许漏掉！老子让他吃多少，就得吐出来多少！”郭胜狠瞪着胡磐石，瞪的胡磐石呼一下窜了起来，双手按在两边大腿上，冲他哥不停的躬身答应，“是是是，哥你放心，你放心。”

    胡磐石一溜小跑出去办差，郭胜站了一会儿，叫了大夫进来，说了李章恒被尿桶屎桶熏的太过的事儿，让几个大夫斟酌个去恶心解秽气的方子再来。

    几个大夫斟酌了好半天，药方没开，配了料香，交给郭胜看过，让小厮在李章恒屋里焚上。

    到傍晚，李章恒果然好多了，吃了半碗粥，又吃了两个菜馒头，人也精神多了。

    小厮在李章恒身后垫了靠垫，李章恒歪在床上，看着郭胜，一脸愧疚，“先生，我太没出息了。”

    “你能及时出来，这就是大出息，那号房顶都塌了，你不出来也没法写卷子，再熬下去，熬出大病，娘娘，还有你娘，不得心疼死？”

    郭胜拍了拍李章恒的手，真心后怕。

    李章恒微微一愣，“你怎么知道号房顶都塌下来了？”

    “随便打听打听，就打听出来了，你原来的号房，被人换走了？“郭胜看着李章恒。

    李章恒更加惊讶，”你连这都打听到了？那贡院里，“李章恒一脸苦笑，“岂不是筛子一样？岂不是，手段百出？”

    郭胜看着李章恒，点了点头，“你刚进场，陈江陈先生和朱先生就到了，就为了这两浙路秋闱的事儿。”

    李章恒瞪着郭胜，张着嘴，一时竟然没能说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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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考试6

    李章恒身体底子好，这一场小病来得急去得快，再隔一天，这病就好得差不多了，郭胜放走了几个大夫，和李章恒道：“这一趟秋闱没考成，可也不能白跑这一趟，正好赶上这桩案子，咱们就跟着陈先生和朱先生，习学一二，你看呢？”

    李章恒连连点头，简直有几分喜不自胜。

    陈先生和朱先生在朝廷挂了个虚职，一直在九姑姑手里领差使，这事他早就知道。

    刚开始时他年纪小，没留意，当然就是留意了，陈先生和朱先生办的那些案子，当时他也不见得能懂。

    后来他大了些，郭先生让他看过陈先生和朱先生头几年办的案子，都是始于几十年前，中间几经变迁，极其错综复杂，牵连极广的案子，中间那桩从山东路到京城，再从京城到两陕以及秦凤路等牵进来五六路官员豪强的案子，他看的时候，是一张张画了图，连了线，才弄清楚的，陈先生和朱先生当年是怎么查清楚的？他简直想不出。

    他听皇上说过好些回，说厘请大小弓几十年里的造下的罪孽，拨乱反正这事，功不在他，而在陈江和朱喜，在九姑姑。

    他还看过陈先生和朱先生查过的那些曲折到让人根本想不到的罪案，他好奇极了，问过郭先生好多回，那案子，陈先生是朱先生是怎么想到的？郭先生要么说等以后你自己问陈先生，要么就逗他，说陈先生通阴阳，说的好象真的一样。

    现在，能跟在陈先生和朱先生身边，看他们查案断案，虽说这是桩科考舞弊案，不象大小弓那样牵连极广复杂异常，也不象那些简直有鬼神一般的案子那么神奇，可，是陈先生和朱先生啊！

    这简直太让人兴奋了。

    郭胜看着李章恒那一脸兴奋的简直不能自抑的模样，一边笑一边摇头，哗哗小厮去请陈江和朱喜，以及胡磐石，到这边厢房议事。

    西厢房是当书房收拾的，李章恒亲自看着人再拿了几把椅子过来，亲自挑了茶叶，小厮拿下去沏茶的功夫，陈江等人就到了。

    郭胜站在厢房门口，让进陈江，跟着朱喜一同进屋，李章恒站在门口，让进连连欠身的胡磐石，最后进屋。

    众人落了座，小厮奉了茶，郭胜端茶让了让陈江和朱喜道：“我陪四爷过来这一趟，秋闱的事，算是白跑了，可也不能真白跑了这一趟，我想，让四爷跟着见识见识，请陈先生和朱先生就着这个案子，教导四爷一二，也让他长长见识，开开眼界。”

    “不敢当不敢当。”陈江早就放下了杯子，拱着手，连声的不敢当。

    胡磐石挑眉斜着他，就差撇嘴了。

    “四爷年纪小，还没入仕途，没办过案子，老陈别太客气了。”朱喜斜了眼已经要撇嘴的胡磐石，赶紧拍着陈江笑道。

    “不敢当……也是。”陈江一个弯转的生硬而快。

    李章恒想笑急忙又忍住，站起来，冲陈江拱手长揖，“我从小就爱听陈先生和朱先生破案的事儿，不光我，言哥儿他们，也最爱听陈先生破案的故事，今天还有陈先生破案的鼓儿词呢，回回坐的满满当当，我和言哥儿他们，去听过好些回。今天能跟在陈先生和朱先生身边习学一二，相比之下，秋闱之事，就不值一提了。”

    “不敢当不敢当……四爷这么说，老朽……这个，托娘娘的福。”陈江听李章恒说到爱听，以及鼓儿词，心头激荡，一时语无伦次。

    “行了行了，论断案你天下第一，就别客气了，赶紧说正事。”郭胜一折扇拍在激动不已的陈江肩上，一脸嫌弃道。

    “是是是，我是说，正事要紧。”陈江回复的极快，刚一回复过来，一脸的笑容就再也忍不住。

    胡磐石和朱喜一起瞪着他，胡磐石嘿笑出声，朱喜无语望天，这老陈，出息呢？

    “说正事吧。”陈江连咳了几声，也没能把笑容收起来，干脆笑着道，一句话说完，指了指李章恒，看向郭胜问道：“咱们从哪儿说起？”

    “先头的四爷不知道，从你和老朱怎么觉出不对说起吧，教导教导四爷。”郭胜不客气的吩咐陈江。

    “我来说吧。”陈江看了朱喜道，“是这么回事，”陈江目光转向李章恒，“是在离富阳县不远，往杭州城来的一个小镇上，有两个秀才，说这买号房的事儿，人来人往十分热闹的小饭铺子里，两个人根本没有避人的意思，周围一圈，听到的不只我俩，可觉得惊讶的，看起来只有我俩，这事儿，就不对，四爷能明白不？”

    陈江这幅先生的模样，耐心极了。

    李章恒点头，“两个秀才觉得这事寻常之极理所当然，才会大庭广众之下，肆无忌惮的说，周围的人，听到了，也觉得理所当然，才会听若不闻。”

    “四爷真是聪明极了。”陈江这会儿智商完全在线，赶紧奉承了一句，只奉承的胡磐石横了他一眼。

    “我和老朱觉出不对，就跟着两个秀才，进了杭州城，看了一场文会。”陈江说着案情，心思渐渐沉入案情中，“两浙路每年秋闱前，都会帅司出面，把到杭州城备考的诸学子，聚在一起，会一回文，这是在罗太师手里有的规矩，等唐相继任两浙路帅司时，发扬光大，这是两浙路的盛事。”

    陈江捻着胡须，眼睛微眯，“我和老朱想办法混了进去，这场文会上，学子们分成几团，简直是泾渭分明，帅司、漕司、宪司，各有一团，学政另有一伙，余下的，分成两团，那人数最多的一团，四下无靠，看哪一团的人，都虎视耽耽，满眼仇视。”

    李章恒听的愕然而惊，“这两浙路，怎么溃烂至此？”

    “不算很溃烂。”朱喜看着一脸愕然的李章恒，急忙插话解释道：“四下无靠那一团，人最多，又敢虎视耽耽，满眼仇视，那就不算过于溃烂。”

    李章恒呆了下，冲朱喜欠身点头，“我懂了，谢先生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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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考试7

    陈江和朱喜一替一句，将从最初发觉，到昨天为止，细节末枝一点不漏，足足讲了将近一个时辰，才仔仔细细和李章恒讲清楚了。

    李章恒欠身听完，看向陈江，“下一步，陈先生有打算了？”

    “不能说有打算，该安排的，都安排下了，就看张了榜之后，录了哪些人，后头有没有手脚。”

    陈江看了眼郭胜，笑着解释道。

    “要是录取公正，那最好不过。”郭胜接话道，“不过，就算录取公正，这卖号房，以及贪墨朝廷修缮银子的事，也是大事。”

    “先生，”李章恒听郭胜说到贪墨修缮银子，皱眉道：“有件事，昨天起我就一直在想，那贡院里，为什么一定要把恭桶露天放在号房门口？为什么不能用什么法子和号房隔开？这臭号，应该是能避开解决了的吧？”

    “我只是个秀才，没考过这种一关八九天的，老陈说说吧。”郭胜干脆直接的甩给了陈江。

    “这个……”陈江先拖出个长音来，“这恭桶，解决倒是容易解决，只是，科考这样的大事，一举一动都有规矩，从有科考，这恭桶，就一直这么放着……”

    “这有点儿笑话了吧？”朱喜眉毛挑起，看着陈江道。

    “这哪能是笑话？”陈江白了朱喜一眼，看向郭胜道：“秋闱，春闱的规矩，多得很，比如一进龙门，左右各一个纸人，一个慈善一个凶恶，四爷进场的时候，看到了吧？还有拜一拜对不对？”

    李章恒连连点头，“确实如此，还有杂役不停的喊，有恩报恩，有怨报怨。”

    “这事儿吧，前朝仁宗的时候，还是仁宗发的话，说有什么恩怨，什么时候不能报，非得在国家抡才大典的时候添乱，那一年的春闱，就把这恩怨挪走了，那一年春闱考到第三天，贡院突然失火。”

    陈江摊着手，“春闱考到一半，没法考了，后来择期再考，那恩怨就请回来了，怎么请回来的，这中间有什么事儿，不见记载，我就不知道了。”

    “恩怨，这个倒还……可这恭桶，总不能也不能挪吧？有挪走的先例吗？”李章恒皱起了眉，看着陈江，微微屏着气问道。

    “那倒没有，不过这也是秋闱春闱的规矩。”

    “这可不一定是秋闱春闱的规矩，”胡磐石伸头插话道：“说不定，当初这事儿没人管，杂役偷懒，随便找个地方就把恭桶搁那儿了，反正又熏不着他，一放就放到现在，我觉得十有八九是这么来的。”

    朱喜噗的笑出了声，郭胜看着想笑又用力忍着的李章恒，看着他却不说话，陈江也笑出了声，“也有道理，不过，秋闱春闱这样的大事，不管哪儿要变动，都得皇上点了头才行，至少得皇上先点了头，这事儿，太大，天下读书人，就是不读书的人，也都盯着看呢。”

    “我想写个折子，”李章恒思量了片刻，看着郭胜，一句话没说完，又顿住，“先写封信给九姑姑，说说这事，看看九姑姑什么意思。

    那恭桶的味儿太重，正对着恭桶的是臭号，旁边一间，再旁边一间，也一样是臭号，连着考上八九天已经够辛苦了，不该让大家再受恭桶之苦，这是能避免的事。”

    “你觉得应该做，就试试看。”郭胜看着李章恒，语调平和，听不出是赞成，还是不赞成。

    “要是这件事能改成了，那可是大好事。”陈江有几分感慨，“我头一回秋闱，名落孙山，就是因为排了个臭号，我从小在乡下长大，乡下人，茅坑就在院子里敞开，早就闻若不闻，本来以为，臭号也没什么，真是没想到，那恭桶。”

    陈江撇着嘴，“现在都记得那个味儿，屎还好，尿水那个味儿，钻心刺鼻，实在受不了，到第二天，就混混沉沉头痛脑涨，就落了孙山。”

    “嗯，我先写封信给九姑姑。”李章恒冲陈江欠身应了，看向郭胜道。

    郭胜似是而非的嗯了一声。

    他得学会自己做决定，自己承担决定的后果。

    隔天开龙门，郭胜，陈江和朱喜三个，和李章恒一起，坐在贡院对面，能清清楚楚看到贡院龙门的茶楼二楼，居高临下，看着龙门从里面缓缓拉开，没多大会儿，一个个蓬头垢面、面白气弱的考生，拖着脚步出来，外头有人等着的，急忙上前扶住，也有不少无人理会，一个人拖着脚步，出了龙门，原地站着，恍恍惚惚找到方向，跌跌撞撞往前挪。

    “太惨了。”李章恒看的简直不忍。

    他在京城看过两三回春闱开龙门，龙门开前一个来时辰，龙门前挤满了去接人的家人仆从以及车辆，出来的人，挪出龙门，都是立刻有人上前架走的，哪象眼前，竟然有那么多人，看样子是自己一步一步挪回去。

    “穷秀才多，穷举人少，秋闱是这样。”陈江看着楼下，十分淡定。

    “回头桂榜出来，要是有什么，先生可一定要查清查明，给大家一个公道，清平盛世，不该有如此魍魉。”李章恒不忍之余，有些忿忿然。

    “治理出一个清平盛世，是皇上和娘娘的夙愿，不过，清平盛世，也不能杜绝魑魅魍魉。”郭胜看着李章恒道：“只要能让冤屈之人有申冤之处，魑魅魍魉不敢嚣张，有才华之人不至于全数埋没，就是清平了。”

    “这话极是。”陈江叹了口气，看着李章恒，“我象你这么大的时候，一心一意要扫尽天下恶人，荡平天下不公不平，后来……”

    陈江顿了顿，嘿笑一声，“就跟屎坑和蛆虫一样，有珍肴美味，就得屎坑和蛆虫。”

    李章恒正捻着块莲蓉糕咬着，被陈江这一句话说的，呕了一声，赶紧把莲蓉糕放下，连嘴里那一点，也无论如何咽不下去了。

    朱喜看着只能低头吐出嘴里那点糕点的李章恒，斜着嘿嘿笑着的陈江，他这比喻的，虽说恰当，可这，是故意的吧？

    。九天神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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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考试8

    秋闱桂榜，张张扬扬贴了出来，富阳秀才吴安挤的人都扁了，总算赶在前面挤到榜前，高高提着颗心，从最上面，一个一个念到最后，呆了片刻，急急抬起头，再从最上面，飞快的看到最下面，一张榜上，写满密密麻麻的人名，只是没有富阳吴安这四个字。

    吴安是被人挤出来，连推带搡，一直被挤到旁边茶楼门口，绊到石头台阶，猛的一个踉跄，差点跌倒，才清醒过来。

    他落榜了。

    意识到落榜了，吴安顿时胸口堵闷的透不过气，这一场考试，每一道题都出在他最懂的地方，每一道题，他都做过不止一遍，那篇策论，那篇赋，那几首诗，他写的心潮澎湃，那是他写的最好的策论和文章，他不光是富阳的才子，他是两浙路的才子，文会上，只要他出手，必定是头筹，他怎么会落榜了？

    吴安呆呆怔怔的站在茶坊门口，茶坊里，一个秀才探头看了看，叫了他一声，见他没有反应，转身进去，片刻，四五个秀才出来，刚刚先出来看了一眼的秀才走到吴安面前，伸手在他面前挥了下，“吴兄！”

    “啊？”吴安恍过神，看着眼前的人，呆了一瞬才认出来，“赵兄，你考中了？”

    “吴兄真会玩笑？”赵秀才一脸苦笑，“你都没中，我能考中？论学问文章，我离你还远着呢，没想到你也没中。这一场没考好？”赵秀才关切道。

    “不是。”吴安喉咙一哽，转头看向赵秀才旁边几位秀才，“诸位呢？有谁考中了吗？”

    四五个人一起摇头。

    “哟！这不是吴大才子么，怎么样，金榜题名了？”茶楼楼上，两三个锦衣华服的秀才，在一群小厮仆从的簇拥下，下楼出来，昂然走在最前一个秀才二十七八岁，一件玉色织锦缎长衫，手里摇着把古董折扇，一眼看到吴安，顿时眉毛飞起。

    赵秀才和其它四五个秀才下意识的往后缩，一直缩到和吴安并肩，又往后退了一步或是两步。

    “你考中了？”吴安直视着织锦缎秀才，两只手下意识的攥起了拳头。

    织锦缎秀才仰头哈哈哈哈笑起来，“在下才疏学浅，比不得你吴大才子，什么什么才冠江南，不过曲曲第八十九名，想来，以吴大才子高才，必定考了个榜首吧？啊？”

    织锦缎秀才一个啊字后，再次哈哈大笑，跟在他身边的几个锦衣秀才，也跟着笑的前仰后合。

    吴安死死盯着织锦缎秀才，突然冷笑道：“士之致远！”

    织锦缎秀才一个怔神，“什么？这个时候，你还不忘了拽酸文掉书袋子？哈哈哈哈！”织锦缎秀才折扇啪啪拍着手掌，笑的愉快极了。

    吴安嘿嘿冷笑，紧挨在吴安身后的赵秀才等人，大瞪着双眼，直直的瞪着织锦缎秀才，有一个几乎和吴安并肩的秀才，突然猛一跺脚，愤然道：“岂有此理！你高中八十九名，竟然不知道士之致远！”

    这会儿，来应试的两浙路秀才，几乎都集中在附近看榜，吴安是两浙路秀才中的名人，这一会儿热闹，附近已经聚了不少应试的秀才，见这位高中八十九名的织锦缎秀才明显不知道士之致远什么意思，顿时哗然起来。

    士之致远，先器识，后文艺，是他们刚刚考过的题目。

    织锦缎秀才身边，一个幕僚模样的人，急忙上前，俯耳和织锦缎秀才说了几句，织锦缎秀才脸色变了，强撑道：“我自然知道，后文艺么，老子不跟你这酸丁计较，咱们走。”

    织锦缎秀才和几个锦衣秀才，带着众小厮仆从有几分狼狈的急急走了。

    吴安攥成拳头的两只手微微颤抖，呆了一瞬，突然一个转身，面对着已经聚集了不少的诸秀才，愤然无比道：“皇上即位以来，三番五次下旨，明律令清吏治，苦口婆心，屡次申明，科考乃国之基石，绝不容任何人玷污科考之公正，可我两浙路，诸位都是一清二楚吧？自从唐帅司走后，日渐败坏，如今，考号只论银子，童叟无欺！那张桂榜，也是按银取人，童叟无欺！

    两浙路离京城不算远吧？这里不是山高皇帝远吧？为什么他们敢横行无忌，肆无忌惮？为什么？

    不过是欺负我们两浙路的学子没有血性！

    我们两浙路的学子，真没有血性吗？”

    吴安那句欺负我们两浙路学子没有血性喊出来，正在茶楼二楼一个雅间里看着热闹的郭胜，一口茶噗了出来，一边乱摸找帕子擦嘴，一边冲侍立在门口的董老三乱挥手，“快去，把人冲散，那个吴安，别让他乱来，要搭进前程的，快去快去！”

    李章恒坐在郭胜对面，被郭胜猛喷出来的一口茶撩到，急忙抽出帕子先递给郭胜，再接过小厮递过的帕子，一边擦着前襟喷上的茶水，一边大瞪着双眼，看着郭胜急的跳脚。

    “这个吴安，不简单，这几句话说的，我都要激动了。”看郭胜一迭连声吩咐完，李章恒伸头看了眼楼下，啧啧赞叹。

    “这是个不简单的，你看他问柳耀宗那句，这份明白，这份急智，极其难得，就是太急躁了。”郭胜紧拧着眉头，看着已经混乱起来的楼下。

    “不平则鸣，本该如此。”李章恒对郭胜说吴安有几分急躁了，有几分不平，他太欣赏这个吴安了。

    “这个吴安是个遗腹子，他母亲做的一手好针线，以此为生，吴家也不是什么大族，连个族都算不上，他不是你！”郭胜有几分没好气的看着激动不已的李章恒。

    李章恒一个怔神，“先生这话，我不大懂。”

    “唉。”郭胜叹了口气，“这些事，你以后慢慢就懂了，我没法说给你听，这个吴安，真要挑起事端，他这一辈子，就绝了仕途了，不光绝了仕途，只怕要事事艰难。”

    “九姑姑……”李章恒满腹不服，却还是极其委婉的只说了句九姑姑。

    他九姑姑识人善用，用人从来都是不拘一格，九姑姑不会埋没这样的人才。

    “你九姑姑更不会用。”郭胜伸着头，明显十分关切的看着楼下的动荡和混乱，他年纪大了，心却软了。

    李章恒一脸愕然，呆呆坐了片刻，突然呃了一声，“先生，我有点儿懂了，这个吴安……”

    “尽力吧。”郭胜低低叹了口气。

    。九天神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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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考试9

    整个两浙路来赴考的秀才，这会儿都在这附近呢，科考舞弊是这会儿最敏感的事儿，落榜的秀才，没有舞弊的事儿，自己都能琢磨出来这事那事儿，这会儿，那中了第八十九名的，竟然不知道今年的考题，这件事传的比风快多了，那一片激愤，当然也跟着这件事，比野火燎原。

    放榜这会儿，秀才们情绪不稳，一向容易出事儿，兼着杭州府尹的张帅司十分重视，七八成的人手，都派在这附近，茶楼门口，激愤刚起，就有衙役舞着长长的水火棍，上前驱散。

    郭胜一只手按着半边脸，看着楼下凶神恶煞一般的衙役，和帅司府亲卫差役。

    那个高中八十九名，不知收敛的蠢货，是这位张帅司府上一位生了两儿一女的小妾的娘家侄子。

    “先生！”李章恒看着楼下不管不顾一通乱打乱踢，只求赶紧驱散平息的衙役和亲卫，和被打的有的惨叫连连，有的怒骂连连的秀才们，急起来。

    “看着吧，出不了大事。”郭胜用力搓了把脸，“死不了人，唉。”

    至少这会儿死不了人。

    茶楼对面一间小饭铺里，陈江和朱喜也急的简直跳脚。

    “快快快，跟上去瞧瞧。怎么这么毛躁！”看着混乱起来，陈江窜起来，一头扎出去。

    朱喜连声唉唉叫着，脚下倒是一步不慢，紧跟着陈江追出去。

    金贵和几个长随急忙跟上，一边跑一边乱喊，“快跑吧，唉哟不得了了，打出血了，快跑快跑，唉你们怎么乱打？唉哟不得了这是见人就打，快跑。”

    陈江两只眼睛紧盯着那个吴安，冲着他直奔过去，朱喜跟陈江搭伴了这些年，彼此都太熟悉了，叹着气，紧跟着他，陈江看吴安，他东张西望看周围。

    不过这是条能并排走四辆马车的宽街，这会儿街上人挤人人挨人，一片混乱中，几乎挤不动。

    混乱刚起，吴安就被几个闲人冲撞在茶楼墙上，从墙上摔到地上，被那几个唉哟乱叫的闲人压着，两只手舞了半天才爬起来，等他爬起来时，衙役和帅司府的护卫们已经挥着棍子开始乱打知冲了。

    “抓了人抓人了，唉哟这要是抓进去，那可就在人家掌心里了。”旁边有人乱叫，吴安呆了下，四下看了看，伸手拉了几个混头涨脑不辨东西的秀才，推着他们，贴着墙根，混入人群中，四下散开。

    陈江看着吴安瞄着四周，混入人群，很快不见了，长长松了口气，回身推了把朱喜，“回去，找个……那边吧，去那儿看着。”

    朱喜在前，陈江跟着，金贵带着几个长随护在四周，进了旁边一间酒楼，二楼雅间原本都被秀才们订了，这会儿事情一出，早就走光，两人挑了间视野开阔的，要了几样小菜，要了酒却没动，两人对面，抿着茶，看着楼下的混乱。

    混乱爆起的快，平息的也快，没多大会儿，就连那张桂榜前，也一片败落冷清，仿佛最后一阵秋风狂扫过。

    “唉。”陈江这一声叹气，说不上来是宽心，还是忧虑。

    “那个秀才……”朱喜回头看向金贵，金贵立刻答道：“叫吴安，说是十二三岁就中了秀才，两浙路有名的大才子。”

    “这个吴安，还会不会再闹出什么事儿？”朱喜看着陈江，满腹忧虑。

    “不是会不会，是肯定会。唉，这是个有胆有心的，也有急智，他这是第几回考秋闱？”陈江回头看向金贵问了句。

    “头一回。”金贵答的极其干脆，“他考中秀才隔年是秋闱年，他没考，再一回秋闱，他母亲病着，还有是说他觉得他策论上不行，这一回也没考，这是头一回下场。”

    “这是打着下场必中的主意的，唉，这心气儿，也太高了些。”朱喜连叹了几口气，摇了摇头。

    “就怕这样才气高的，科考这事，就算七分才，还有三分运呢。”陈江连声叹气。

    “让人看着那个吴安？”朱喜看着陈江，犹犹豫豫建议道。

    陈江看着他，“怎么看？”

    朱喜哑然。

    “我知道你的意思。”陈江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清茶，“这两浙路科考，他闹不闹事，都是必定要一清到底的，他这闹事，实在……唉！”

    陈江一声长叹，“可这会儿，咱们证据都没拿全呢，拿全证据，递上折子，要得了批复，才能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娘娘委了咱们查案，可没让咱们先斩后奏。”

    顿了顿，陈江接着道：“再说，就算能先斩后奏，这件事儿，也不到先斩后奏的份儿，吴安这样心高气傲，凡考必要中，凡事必要果，不合心意就由着心意肆无忌惮……”

    陈江的话顿住，好一会儿，才苦笑道：“看他的运数吧。”

    “嗯。”朱喜低低应了一声。

    “走吧。”再看了眼已经泠清无比的街道，陈江站了起来。

    朱喜和陈江下了楼梯，两个人都是垂着头背着手，并肩走在街边，一声不响走出半条街，陈江先一声长叹，“老朱，你发没发觉，跟十年前相比，我胆小谨慎了许多？”

    “好象有那么点儿。”朱喜仔细想了想，点头。

    “其实这十来年，我这日子过的，最舒心最肆意，简直就是心意所向，全无阻碍。”陈江语调轻缓。

    朱喜一个嗯字，应的很快，确实如此。

    “为什么能这样？是因为有娘娘。”陈江接着道：“得娘娘青眼，有了这份福缘，除了尽心尽力，别的，至少不能辜负了娘娘。这会儿，不管哪里，递句话容易，也许递上一句话，这一场科考大案，就消弥于无形也说不定，可是，我要是这样，那就是辜负了娘娘。就这样吧。赶紧回去吧，得赶紧写个折子，把这些事禀报给娘娘。”

    陈江最后一句话，说的极其干脆。

    朱喜侧头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陈江和郭胜，以及李章恒的折子，分了两路，各自快马加鞭，千里急递进了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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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考试10

    杭州城里的这场科考，如郭胜和陈江等人预料，以及诸人所不愿，第二天就闹大了。

    吴安带着一群落榜的秀才，站到当年皇上避居杭州城时的别庄前，大散揭帖，列了几十个在榜之人，谁家亲戚，谁家故旧，谁又是银子开的道，要进京告状，闹的喧嚣沸腾。

    杭州府衙，帅司府，以及漕司宪司学政等各司行动迅速一致，拿了闹事的秀才，驱散闲人，挖空心思写了折子赶紧递进京城。

    陈江和郭胜等人，袖手看着这一场骤然扬起，又瞬间压下的大事，陈江递了一份折子，郭胜却是一天一份折子，杭州城内各方各处各人，大小动静，事无巨细，都一一上报到后宫之中。

    陈江和郭胜的头一份折子，是一起递到的，李夏看完，沉默了一会儿，将折子放到案上的匣子里，这是十天前的折子，这会儿，两浙路秋闱桂榜已经放出来了，事情如此，已经是事实了，且等等。

    隔天，就到了第二份折子，李夏紧拧眉头，紧盯着四爷因病退场四个字，片刻，慢慢吸了口气，平息下心中的那丝久违的惊慌，将后面一页多细细描述李章恒如何抬出，如何诊脉，每一个大夫的脉案如何，说法如何，连看了四五遍，深吸了几口气，心情渐平。

    几个大夫都说是受了冷雨伤风而已，这样的伤风，不过两三天就能好转，这折子是十天前了，恒哥儿必定已经好了，要是没好……

    那她收到的第一个信儿，就应该是恒哥儿病重。

    果然，第三天，一大早，第三份折子就递了进来，四爷高烧已经退了，早上喝了大半碗米汁，中午吃了碗鸡汤面，说是没饱，没敢再给，晚饭吃的老鸭汤馄饨，也没敢多给。

    李夏一颗心放下来，翻回前一天的折子，略过恒哥儿病倒那几页，仔细看关于号房，以及其它诸般。

    后一份折子，是三份，陈江和郭胜。以及李章恒，各一份。

    李夏看完折子，又将前几天的折子拿出来，只略过郭胜洋洋洒洒写李章恒病情那一份，其余几份，拿湖颖送给正在勤政殿议事的皇上。

    皇上先拿了最上面刚到的一份折子，看了几行，脸就沉下来，一目十行将几份折子看完，将折子递给为首的唐相，“你们看看吧。”

    唐相见皇上看一眼，脸就沉下去，心已经提了上来，这折子是从宫里送过来的，宫里送过来的么，只能是娘娘，娘娘在这样议事的时候封折子过来的时候，可是极少，仅有的那一次两次，可回回都是大事。

    果然是大事，唐相先看了陈江刚刚递到的折子，递给紧挨他坐着的王计相，心里已经一片惊凉，再看了郭胜的折子，一颗心倒沉下去了，两浙路秋闱舞弊，是确凿无疑了，这一场事，也就是最后死多少人了。

    “朕和娘娘常说起些从前的旧事，“看着诸人看完了折子，皇上放下杯子，环顾诸人，脸色不怎么好。“朕和娘娘，当年的艰难，诸位都是知道的，娘娘是从小就生活艰辛，可能一路走过来，不过因为一份希望。

    塞上申冤之路，堵住上进之道，这是断绝希望的事，断人希望，就是绝已之路，娘娘常和朕说这样的话，朕深以为然。

    当年，阿娘还在的时候，也常常这样教导朕。”

    皇上声音沉而重，从唐相起，随着皇上沉重的话语，心一路往下落，这是要严办了。

    “你们说说吧。”皇上示意众人。

    “从郭先生和陈先生折子上看，两浙路帅司漕司宪司，以及学政，都在要查之列，这件事，得从京城挑人过去彻查，越快越好。”唐相先欠身道。

    “臣推荐唐家贤唐侍郎。”计相王富年欠身道：“有郭先生和陈先生在杭州城，这桩舞弊案，必定已经查的一清二楚，这钦差，重在重核秋闱诸考生试卷。

    唐侍郎年少时就以才子闻名天下，这些年从地方到六部，实务之精通，十分难得，不管是文才，还是实务，都足以担当，不光秋闱，就是春闱主考，也是担得起的，再说，唐侍郎出身唐家，有唐侍郎复查两浙路秋闱试卷，必定无人不服。”

    “臣附议。”唐相立刻附和，确实极其合适。

    “臣附议。”从柏枢密到其它几位相公和尚书，也一个接一个附议赞成。

    刚刚从地方调任六部的工部尚书简直是仰视一般看了王富年一眼。

    这位以掉进油缸里的琉璃球儿著名的计相，这份机变和八面玲珑，真是让人佩服的不能再佩服了。

    这一个建议，就把重新查阅两浙路秋闱试卷，黜落文不符实的，留下真才实学者这个大方向，不动声色的定下来了，这一件定下来，这场秋闱舞弊，至少不会蹉跎了有才之人，这份牵连和杀戮，就有限了。

    真是让人佩服。

    唐相却没他这么乐观，王富年建议唐家贤，让两浙路这场秋闱中高中之人不至于全数覆倒，可也仅此而已，这桩舞弊案，落在陈江手里，已经是惨然了，现在，还有那位郭先生……

    两浙路，只怕要血流成河了。

    钦差唐家贤日夜兼程，到的极快，唐家贤到杭州城那天，整个杭州城的官员，才知道陈江和那位传说中的郭先生，一直在杭州城，帅司和学政当场就面白如纸，摇摇欲坠。

    吴安被抓进大牢，倒没受什么刑，在牢里还算不错，一个人住单间，也没人折磨他，守他的牢头嘴碎话多，每天送饭都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唐钦差到那天，吴安听牢头说到陈先生和郭先生一直在杭州城，手里的粗陶碗滑落在地，摔了个粉碎。

    牢头斜瞥了他一眼，不絮叨了，站起来，拍了几下牢房栏杆，叹了口气，走了。

    傍晚，离送晚饭还有一个来时辰，牢头踢踢沓沓的脚步声响起，从中午牢头走后，就一直呆呆愣愣，靠墙坐着的吴安，呆滞的眼神看向光亮突然涌进来的牢门方向。

    光亮中，牢头走在最前，走到吴安牢房前，咣咣噹噹开了锁，拿着锁和铁链子，叮叮咣咣踢踢沓沓的走了。

    吴安眯着眼，用力想看清楚眼前三四个人影，踢沓声渐远，吱呀一声后，牢门方向的光亮，只余了一线。

    吴安直直的看着背着手，站在牢门外，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的四个人。

    “听说你听到我和郭先生在，就摔了碗？”站在最前一个落魄老学穷模样的老者，弯下腰，仔细看着他。

    “您？陈先生？”吴安震惊之下，反应却丝毫不慢。

    “嗯，不错。”陈江看起来十分满意，这一声不错，肯定不是答吴安那句话的。

    “有一点点难得。”郭胜背着手，撇着嘴，很有几分嫌弃的看着吴安道。

    “您是？”吴安仰头看向郭胜，“您就是郭先生吗？”

    郭胜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我知道……”吴安心里百味俱全，酸涩难忍，“我……我不后悔，做都做了，没什么悔的，虽然……总是要有人出头的，我不……”

    吴安垂下头，紧咬着牙，用力压住那股子要嚎啕大哭的绝望痛苦，紧紧抠在地上的手指，崩了指甲，血渗出来。

    “先生，是来，送我上路的？”好一会儿，吴安才硬着喉咙，说出这句让他恐惧的话，他不退缩，可他还是怕。

    “这你可不配。”郭胜嘴角往下简直要撇成八字了。

    他来送他上路，他可真敢想！

    “你还真不配。”陈江蹲在吴安面前，“你罪不至死，不过，功名肯定要革尽，这辈子，前程是不可能有了。”

    吴安呆看着陈江，连眨了十几下眼，一口气吐出来。

    “还要流配五千里。”陈江接着说了句。

    吴安呃了一声，差点噎着，他这样的书生，流配五千里，跟死也没什么分别了，倒是一下子死了更干脆些。

    “要不，你跟着我吧。”陈江一直紧盯着吴安，他不是个会说话的人，干脆直截了当。

    吴安一脸愕然茫然看着陈江，他有点儿反应不过来。

    ”你有智有胆有决断，比当年的我还要强不少，我这里正好缺人手。“陈江几句话说的干干巴巴。

    “被老陈看中了，真是好大福气。”郭胜的语调感慨极了。

    “你好好想想，不急……”陈江一边说一边站起来，站到一半，吴安醒过了神，扑上去一把揪住陈江的衣襟，“我愿意，愿意！求之不得，我愿意一辈子跟随先生，我仰慕先生……我愿意，愿意！”

    。九天神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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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考试11

    唐家贤的钦差行辕，放在了贡院，他进贡院，陈江就进了钦差行辕。

    象朝中唐相等人预想的那样，唐家贤进了钦差行辕，见了陈江和郭胜，分别转述了皇上的话，和娘娘的话，就不再多管科考舞弊其它诸般，只调了所有秋闱考生的墨卷，命人往各县调各考生岁考试卷，以及打听各人平时言行之后，当天就埋首墨卷中，不许人打扰。

    唐家贤闭门阅卷，陈江当天就开始缉拿人犯，都是查明了的，人证物证都有，不过一份口供，再补些细节，却因此又扯了不少没查出来的隐情出来。

    郭胜紧盯着小吏倒卖号房和历年修缮贡院这件事，简直就是一根线扯出来，沾边带影儿的，全数扯了个干净。

    一个月后，唐家贤重新阅定了所有试卷，一份折子详细之极，不但附了他在中榜之人中挑中之人的考卷，还附了岁考之卷，黜落之人，只说了学问之差距。

    半个月后，旨意到了杭州城，是给郭胜，陈江和唐家贤三人的。

    唐家贤折子上所列有真才实学的在榜之人，以及原在榜，唐家贤折子未列之人，凡涉及贿赂舞弊的，革除功名，永不许再考。

    这一科缺额，下一科补录。

    陈江折子所列，帅司学政等人，罪加一等，郭胜折子所列倒卖号房，以及贡院修缮贪墨诸人，依郭胜所拟。

    行刑的地方，是郭胜挑的，选在了贡院边上，那座进出龙门必经的石桥边上，一颗颗人头砍下来，血从岸上流进河里，染红了半条河，染红了一座城。

    吴安站在不远处，目光从还在不停推出来砍下头颅的断头台上，看向已经泛红的河水，一张脸惨白无人色。

    “吓着了？”金贵从吴安身后伸头过去，瞄着他的脸色。

    “是……有点。”吴安喉咙紧涩。

    “前儿在老大身边侍候，听到了一句两句，这是娘娘的意思，说以后也要这样，科考舞弊，一律罪加一等，啧。”金贵看着一颗人头又扑掉在地，血喷向河岸，流向河中。

    “太惨……”吴安又看了眼，一句话没说完，就说不下去了。

    “这可不能叫惨，这叫自作自受，真惨的，以后你就看到了，多得很呢。”金贵无声的叹了口气，“差不多，回去吧，收拾收拾，一会儿咱们就得启程，咱们先走，你晕船不？不晕就好，咱们走水路，水路舒服。”

    “去哪儿？”吴安紧跟着金贵。

    “泉州，有人从市舶司递了血书，听陈爷那意思，事儿小不了，从娘娘手里发到咱们陈爷手里的事儿，件件都是大事，这件，瞧陈爷那意思，是大事中的大事，陈爷让咱们先走一趟，先到泉州市舶司瞧瞧去。”

    金贵咋吧了几下嘴，一幅有美味在前的模样。

    “那陈先生呢，还有朱先生？”一会儿就要启程，可就连启程这事，吴安也是刚刚知道，不懞那是不可能的。

    “咦！”金贵一脸惊奇，“那圣旨，你没听到吗？”

    “噢！”吴安被金贵这一脸惊奇，惊奇的简直要窘迫起来。

    这两浙路，帅司漕司宪司加上学政，全数覆没，旨意说让陈江暂代宪司，等新宪司到了，交接之后，再另行领差。

    “那咱们……那得多久？”吴安那一丝窘迫刚起，就被担忧急切压回去了，陈先生这一暂代加上交接，那不得个半年一年啊，他们可是一会儿就走！

    “你瞧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笨呢？”金贵斜着吴安，一幅老法师模样，“这一场事儿，可是先查个一清二楚，钦差才来的，这钦差来都来了一两个月了，这这个司那个司，早就该挑好，那边交接好，我算着吧，这几天就该到了，咱们陈爷是个宽肩膀肯担责的性子，指定得多留几天，帮着新宪司上了路，才能启程，要不然，说不定咱们没到，陈爷先到泉州了。”

    吴安一想也是，长长松了口气。

    他从前自诩无书不读，见多识广，跟了陈先生和朱先生这几天，才知道自己简直就是什么都不懂。也是，别说陈先生一提起来先要拱手往下的唐相和那位王计相，就是陈先生，做起事来，都是走一步能想上七八步，这样的事儿一出来，只怕后续早就安排好了。

    唉，自己什么时候能象陈先生那样，哪怕有陈先生一半也行啊。

    要学的东西太多了。

    ……………………

    陈江这个代宪司，两天后就等到了新任宪司，果然象金贵说的，陈江留了一个来月，帮着新宪司理清了陈年旧案，上了手，才和朱喜一起，跟着胡磐石安排的一支商队，南下泉州。

    唐家贤暂代的漕司到的也极快，唐家贤这个暂代，就是个名义，他连衙门都没去过，不过和新漕司例行了公事，就启程赶回京城了。

    可郭胜暂代的这个帅司，足足等了两三个多月，脖子都等长了，新任两浙路帅司阮谨俞，带着一家老小，几十条船，浩浩荡荡，总算到杭州城了。

    郭胜听说阮帅司到了，眼皮也没抬，脚当然更没动，又等了半个月，小厮一溜烟进来通报，阮帅司到了，郭胜才抬脚迎出去。

    “家里安置好了？”郭胜上上下下打量着容光焕发的阮十七，嘴角忍不住往下撇。

    “挑好了处宅子，买好了，安置好还早呢，我这一任，说好了，连任两任，十年呢，得好好挑处宅子。”阮十七根本不理采郭胜一路往下扯的嘴角，愉快的晃着折扇，越过郭胜，进了屋，转身打量了一圈，嫌弃的啧了几声，“这儿也得重新收拾，爷在这儿，一坐可就是十年。”

    “你这个帅司，还兼着杭州府尹，这杭州府尹，小半年空着，你这一路，竟然走了三个月！不能算三个月，得算你三个半月，怎么着，一出京城，你就不怕娘娘生气了……”

    郭胜被阮十七得瑟的到处都是的得瑟劲儿，得瑟的气儿不打一处来。

    “她生什么气？”阮十七折扇抖的更响了，“我这么聪明的人，能犯这样的蠢？启程前，我先去找娘娘辞行，话说在前头了，冬姐儿当年在横山高邮一住五六年，竟然哪儿也没去过，进京路上，也是一路在船上，就连长垣码头都没下去看看，这一趟赴任，我得带冬姐儿到处看看。”

    阮十七嘿嘿笑的得意。

    郭胜斜着他，甩了甩袖子，“事儿积下半年了，还有春耕，还有，贡院那屎尿桶的事儿，娘娘说交给你，我走了。”

    “哎！啊？喂！你先别走，事儿怎么能积下半年？你这个暂代，你怎么代的……”阮十七眼睛瞪圆了。

    “我代帅司，可没说代府尹，别过。”郭胜脚步不停，大步出了帅司衙门，上马走了。

    ……………………………………

    就到这里吧，合上文档，归于完结，谢谢大家。

    新文3月10号上传，首发还是在起点女频。

    写了七八年的古文，新文决定换一换，写个现代背景的故事吧，一个愉快的女主，一群没什么本事的妖怪，一段寻来找去的爱情。

    再次谢谢大家，永远爱你们！

    。九天神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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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告别

庆安宫。

    江延世散着头发，双手扣在脑后，悠闲的晃着脚，看着面前一大片自由自在的招展野荷。

    这样一片极佳景色，他从前竟然一无所知。

    “公子，东西送来了。”枫叶垂手禀报。

    “嗯，抬过来吧。”江延世晃着脚，随口道。

    枫叶退了几步，穿过亭子，示意亭子另一边抬着两个大箱子的几个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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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新朝

郭胜在殿门外站住，看着皇长子仓皇的扑进门槛，慢慢转过身，微微仰头，看着青灰的天空，满腔酸涩。

    “阿娘！”皇长子满头满身的灰尘汗水，扑到迎上来的阿娘面前，“阿爹？”

    “阿爹已经走了。”李夏搂了搂儿子，“去看最后一眼吧。”

    皇长子呆了一瞬，冲进偏殿，直直看着满床的冰块，和冰块上仿佛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