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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大江大河_1978年

﻿    01

    宋运辉忍无可忍，终于与父亲宋季山吵了几句，抄起扁担挑上两只空竹箩冲出家门。

    外面是赤日炎炎，八月的骄阳晒得地面蒸起腾腾热浪。无遮无挡的机耕路上空无一人，路两边刚播种的晚稻稀稀拉拉，连夏日最普通的蝉鸣都似是远在天边，周遭一片死寂。宋运辉冲出小村高低不平的石板路，一头扎进这火热的无人之境。

    因为家庭成分，宋运辉从小忍到今天，已经一忍再忍。本应是中农的父亲年轻时稍通医理，在解放战争最后时期被国民党捉去救治伤员两个月，等国民党溃败才偷逃回家，此后一直与地富反坏右敌特脱不了干系。宋运辉从小便被称作狗崽子，刚进小学，小朋友们为示立场，非得在他身边重重吐一声“呸”，如此才能显示自己的根正苗红。很快，勤劳好学的宋运辉便让小朋友们改变了立场，但他依然没有朋友，哪个小朋友与他稍亲密，便会被家长告诫。

    因为无缘轰轰烈烈的革命运动，宋运辉不得不收起男孩子的野性，做了苦读圣贤书的小绵羊。比他大两年的姐姐宋运萍老成懂事，时时叮嘱弟弟要自知身份，不要总做越界的事，这让初生牛犊般的宋运辉非常受拘。他与姐姐有过辩论，但他小男孩的放肆最后总被妈妈和姐姐的眼泪融化，他只能忍，只能自知之明。

    宋运辉因此变得沉默。但沉默和聪明可以赢得小朋友的友谊，却无法赢得成年人的善意。去年，他初中毕业，持着年年第一的成绩单和高中报名表去街道敲章，却被街道革委会主任将单子扔了回来。主任皱着苍老的眉头，语重心长地说，宋季山的儿子？你姐姐不是正上高中吗？你们家这种成分，给一个读高中的名额已经很不错了，我们社会主义国家的高中不是给你们这种人家办的。

    宋运辉还想据理力争，但被身后追来的宋运萍拖了回去。后来还是初中老师帮他想办法找到一条政策，说插队支农让贫下中农劳动教育一年，回来便可报名上高中。为了读书，正长身体的宋运辉义无反顾地挑起行李去了更偏的山村。他没带别的，除生活用品，只带了姐姐的高中课本。

    没想到山村里面有好人。宋运辉插队的山村，队长看他嘴上毛没长齐，安排他跟人养猪。猪场虽臭，活儿却闲，宋运辉又几乎是本能地有条理安排时间，将猪场的事料理得井井有条，自己却有大量空闲。闲来无事，宋运辉除了自学，还是自学，他从学习中找到乐趣，对着书本，他不用检讨不用反省，只要掌握了知识，他便成了知识的主人。他自得其乐，他以为就此下去，一年后即可顺理成章地报名高中。

    即使宋运辉现在气得昏昏沉沉，可还是不会忘记去年深秋的一天，那天天高风大，赶来看他的姐姐的脸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走路走急了，两颊通红通红。姐姐宋运萍带来一张手抄的纸，宋运辉仔细看下来，至今还断断续续记得其中关键几条：“凡是……只要符合条件都可以报考……自愿报名，统一考试……不唯成分……政审，主要看本人的政治表现……招生主要抓两条：第一是本人表现好，第二是择优录取。”

    宋运辉记得他那时与姐姐兴奋得大叫，压过猪圈里群猪的尖叫。高中不稀罕了，今年冬季高考看来是赶不上了，两姐弟发誓，苦读一冬一春，赶明年夏季的考试，宋运辉的自学这才有了明确的动机。

    时至今天，宋运辉才明白自己当时的幼稚。不错，试题对他而言，并不太难，物理试题里电路串联并联的判断，他初中就会。姐姐的同学和甚至比他大十年的大哥大姐都围着他这个黄口小儿对答案，他那时还是那么骄傲。不出所料，他和姐姐同时被通知体检，谁都大致猜到，那是因为姐弟俩的分数线上来了。有人开始生红眼病，风言风语开始在他们姐弟俩身边包围。去年街道主任那句“我们社会主义国家的高中不是给这种人家办的”话，充溢政审全程。姐姐宋运萍痛哭一天，强烈要求将上大学的机会让给弟弟，因为她是姐姐，她岂能占了弟弟上高中的份额。成分是深深刻在他们身上的烙印，岂是那么容易跨越的？

    今天宋运辉挑着两箩番薯回家打探消息，没想到分数比他差的人录取通知书都已经下来了，他的还没有。他们已经牺牲了宋运萍的政审，可他的通知书还是毫无音讯。宋运辉一圈儿打探下来，终于忍无可忍，冲父亲吼出一句憋在心底许久的话：“都是你害的！”

    可吼了父亲后，宋运辉自己也不好受，想起父亲煞白的脸，他追悔莫及。他只有将自己抛在大毒日头底下，折磨自己以赎罪。但他最不好受的还是他可能已经破碎的大学梦。按说，他插队一年已经够时间，他可以要求结束劳动回来上高中，可他心里恨恨地想，背着这成分，连今年这么好的机会都无法抓住，这辈子还有什么指望，还读什么书上什么高中！闷死在山村得了，起码那里的人们从没歧视他。

    宋运辉气得昏头昏脑，热得昏头昏脑，却憋着一股子气，一刻不歇地走了二十多公里，回到插队的山村。夕阳已经挂在山边，周围的热气终于渐渐地减弱。

    没想到才进村口，妇女主任推着一辆大队公用自行车迎上他，一边大喊一边将自行车往他怀里塞：“快，你爸喝农药送县卫生院了，你快骑队里的车去，路上小心。快，别愣着。”

    宋运辉哪里能不愣，他站那儿如五雷轰顶，腿都软了。妇女主任后面说什么他都没听到，脑子里浑浑噩噩地只有一个念头：爸是他害的。他最终也不知怎么上的自行车，梦游似的，却又飞快地歪歪扭扭地赶去县医院。

    等他摔了两跤赶到县医院，天早暗了。他压根儿不知道饿，找到住院病房冲进去。他还没找到父亲的病床，他妈先看到了他。他妈二话没说，脱下鞋子劈头盖脸打过来，从来不舍得动儿子一个指头骂儿子一个字的妈这时候嘴里念念不绝：“你这畜生，你这畜生……”宋运辉自己也觉得自己是畜生，爸当年被国民党抓去那是身不由己，如今儿女因为他而考不上大学，当爸的又怎能不心痛如刀绞？他怎么还能往爸心里捅刀子？他当然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站在住院病房当中挨妈的揍。

    见儿子这样，当妈的再也打不下手，扔下鞋子失声痛哭。宋运萍上来抱住妈，严厉地对弟弟道：“爸暂时没事了，你自己向爸道歉。若有个万一，我抽你筋扒你皮。”宋运辉唯唯诺诺，这才得以走近父亲的病床。

    这一夜，母子三个都没合眼。三个人，六只眼睛，密切关注着宋季山的一张脸由黑转青，由青转白，关注着他呼吸时候胸口的起伏变化，关注着他的脉搏由弱转强。母亲和姐姐一直在流泪，只有宋运辉没哭，他咬紧牙关不哭。错是他铸成的，他会担当。

    这一夜，宋运辉无比清晰地明白一个道理，原来，人不能行差踏错。如他父亲，解放前的那两个月，可以毁了两代人；如他失去理智的一声吼，差点铸成他一辈子的悔。幸而父亲被救回，否则……宋运辉不敢想，他追悔莫及。

    宋季山的眼睛随着第二天初升的太阳睁开。回过魂来看见眼前脸色苍白的母子仨，他未语泪先流，嘴唇颤巍巍好久才吐出一句话：“我对不起你们啊，我还是死了的好。”

    围在病床边的三个人又是欣喜于亲人的复活，又是听了这话难过。宋运辉紧了一晚上的神经“哗”地一下崩溃，他不由自主跪了下去，头搁在床沿默默流下眼泪。还是宋运萍轻斥一句：“爸，不许胡说。这事儿我们以后也别再提起。”

    宋季山叹息，挣扎着想拉起儿子，当妈的忙哭着将儿子扯起来，一家人哭成一团。

    是宋运辉推自行车载着父亲出院的，母女俩在后面一左一右扶着，很艰难地才回到家里。宋季山一路地过意不去，一路地唉声叹气，一直让母子三个歇歇。一行走了半天才到村边。进村的石板路不好走，宋运辉索性将自行车交给姐姐，蹲下要父亲趴到他背上，他要背父亲回家。宋季山心疼儿子，死活不肯，一定要自己走回去。但他才一迈步，脚下就一个踉跄，撞到儿子背上，被儿子顺势背了起来。宋季山无力地趴在儿子稚嫩的背上，感受到儿子的举步维艰，他热泪如涌，眼泪滚烫地灼上儿子的背。

    宋运辉此时已是强弩之末，一夜未睡，又这么热天，从县城走回来已是吃力，何况身上还背着一个人。但是，祸是他惹出，他即使被姐姐抽筋剥皮都难赎愧悔，面对着村里探头探脑射出来的各色各样眼光，他咬牙死挺，他什么都不想，他的眼睛里只有脚下的石板路。

    一步，一步，一步……不知走了多少步，终于到家了。宋运辉微微下蹲，让妈妈扶父亲落地。背上的压力才刚消失，他也失了浑身的力气，腿一软瘫坐到地上，只觉得喉咙甜甜的，眼前金星乱窜。刚打开门的姐姐见此一声惊呼，回身想扶弟弟。却听父亲也是一声惊呼：“地上……”

    宋运辉惊愕地看着姐姐抢似的捡起信封，看到递过来的信封右下方鲜红的学校名称，他也是抢似的夺过信封，却一把递到父亲面前，千般滋味涌上心头，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会一声一声地哭喊：“爸……爸……爸……”

    父子俩的眼泪齐齐滴上这只来之不易的牛皮纸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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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大江大河_1979年

﻿    01

    宋季山虽然大难不死，可身子终究是亏了不少。他又不舍得花钱看病吃药，再说儿子上大学的行李、火车票就要无数费用，他还能不知道自家家底？他仗着自己几分行医底子，写几味草药，让妻子上山挖来煎了汤喝。家里把平日一角一元节省下来的钱全拿出来，又把平日里“用不了”的布票、粮票、油票、糖票换钱，总算成功替宋运辉置办了一件白的确良衬衫、一件卡其罩衫和一条卡其裤、一条劳动布裤，还有一双新的解放鞋。其他被褥之类都是宋运辉插队时候用的现成货，让宋运萍拿到八月的太阳下晒了好几回才晒走猪骚气。

    一家人因此宣告倾家荡产，连走到县城乘汽车送儿子到市里火车站的钱都没有了。可又不舍得不送，知道他这一去将几年没钱回家，一家全都想去送。于是，他们凌晨一点就起来了，从披星戴月，走到艳阳高照，到市里的火车站把最后一点毛边毛沿的钞票换来一张挺括的硬纸板半价火车票，准时把宋运辉送上火车。宋运辉成了宋家第一个乘火车的人，幸好不用转车。即使到分手的最后一刻，宋运萍还一再地叮嘱弟弟，要政审那么严格才能上的大学，里面的人一定都不得了，她要弟弟这个狗崽子夹着尾巴做人，千万别乱说乱动。宋运辉说他知道，宋运萍却不放心，数落弟弟一向大胆得豁边，“知道”两个字不能放在嘴巴里得放进心里。一边说，一边人流裹带着宋运辉去检票口了，做母亲的先哭了出来，父亲、姐姐跟着哭。宋运辉咬着嘴唇几乎是倒着走，可最终还是越走越远，到转弯看不见家人，他这才擦了眼眶里的泪水。

    宋运辉一直认为，跳上火车的那一刻，便已经是他大学生活的真正开始。跳上火车，就像是跳进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乘客们说着他听不懂的方言，也说着他从没接触过的事，宋运辉好奇地想，这就是“五湖四海”的意思了吧。他伸着脖子听得入神，倒是把离乡别土之愁抛到脑后。反而是父母姐姐送他上车后，闷着头就往回赶，一路时时流泪，一句话都没有。

    宋运辉原以为火车上的人已经精彩万分，到了学校才知道，同学才是真正的五湖四海。班里最大的同学年届三十，有儿有女，整整比他大十四岁，还领着工资上学。最小的也是高中应届毕业生，还是比他大，班里系里所有的人都叫他小弟弟、小神童，他到哪儿办事，人家一看他的稚嫩长相，都忍不住哈哈笑着问他是不是那个小弟弟，他竟成了小小的名人，比有儿有女的大哥还有名。而他的家庭成分，在他寝室八个人中，还算是小儿科的，寝室老二的父亲，还是上报纸的老右派，这让从小忍到大的宋运辉如释重负。教他们的老师也是右派分子，可在迎新晚会上，几个以前与苏联专家一起工作过的教授讲师还欢快地跳起苏联舞，矮着身子跟鸭子走路似的。受他们的欢快感染，宋运辉感到自己可以不用一忍再忍，他终于偶尔说几句心里话。宋运辉几乎是一滴不漏地将这所有新奇事写上信纸，一周一封信地往家里寄。这些信宋运萍都爱看，看了好奇又回信来问，但做姐姐的总不忘后面跟一句，嘱咐弟弟不能忘记读书。

    宋运辉怎可能荒废学业，别说他是真的喜欢读书，就算是他想贪玩，那些深知读书机会来之不易的大哥大姐也会裹带着他读书，读正书闲书。“文革”后第一届大学生，学习资料非常简陋，几乎没有像样的课本，很多是学校自己开工拿油墨印的，有的是老师每次讲课带来自刻蜡纸印出来的几张教材，还有的连书都没有，老师上面讲，学生下面记，英语更是从ABC开始学起。老师都恨不得把所学所知一股脑儿塞给学生，总教育他们珍惜得来不易的机会，学生也是再苦都愿意。宋运辉年少记忆好，学什么都比高龄同学来得容易一些，让那些大哥大姐羡煞。

    班级寝室里，说起学习，宋运辉如鱼得水，但说起时事，他立刻哑口无言，他什么都不懂。他那封迟来的录取通知书，大家替他分析，是有人恶意卡住不放，或者有人扣住信函却去信到录取学校要求取消录取他这狗崽子都有可能，见差点出了人命，怕惹大祸，才悄悄放回他家。同寝室大哥们替他分析的时候，还一致拍着他肩膀，叹说他们一家还是纯洁，难得的纯洁。那个从北大荒来的同学说，他当时为了报考77年的高考，寒冬腊月冒着大烟泡找连团教导员干架，人都被他盯怕了，才放行。宋运辉心想，他和姐姐如果政审时也撒泼一下，会不会姐姐也有了机会？

    班级里经常有政治学习会，久经沙场的大哥大姐们不耐烦非把一目了然的报纸文章在会上读一遍的教条主义愚蠢做法，当然就把读报的任务推给最小的宋运辉，辅导员后来顺理成章地偷懒，让宋运辉去校门口拿每天一张的《人民日报》。宋运辉几乎不会讲普通话，班级读报会就变成大伙儿教宋运辉说普通话的改造大会。宋运辉有时给笑急了，发誓以后用英语读报给他们听，大家却纷纷起哄说拭目以待，这就把宋运辉逼上梁山，不得不拿出以前自学高中课本的劲头自学英语。但更多时候，那些大同学唇枪舌剑地辩论“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辩论“两个凡是”，宋运辉只有旁听着发晕，真理不通过实践检验，就像数学公式不通过论证，怎么可能认定它成立呢？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几个字有什么可辩的？他很不理解那些大同学在这句话上面的认真劲儿。

    宋运辉从来没想到过他这样的人能有资格阅读并保管《人民日报》，记忆中，《人民日报》是只能出现在校长办公室、街道革委会办公室，而且摆放在报架最高一层的宝物。他很珍惜这个保存《人民日报》的机会，不管看不看得懂，他每天都会抽时间将报纸全部看一遍，即使极其枯燥的长篇社论，他也硬着头皮生吞活剥，有时候硬是看没有懂，看完都不知报上说些什么，需得大哥们一个指点，他才能略有头绪。从报纸上，他看到中国共产党第十一届中央委员会第三次全体会议举行了，他并不清楚这届会议有什么要紧，只知道那些大哥大姐一反常态，抢着看报，然后都不需要辅导员组织，他们自己课前课后展开热烈讨论。从他们的讨论中，宋运辉不仅对政治形势若有所悟，更是渐渐产生一种新的思考方式，知道怎样把报纸上的新闻理论与自己的生活学习联系在一起。

    当然，更多消息则是来自小道，来自那些有背景同学的家信。宋运辉如饥似渴地在大学里学习着理论知识，同时向那些社会经验丰富的同学学习社会大学的知识。但学得的大学知识更多只停留在名词、停留在概念。

    一九七九年的春节，宋运辉没钱回家。但是春节的凄清，与天气的寒冷，都浇灭不了他心头刚升起的熊熊烈火，他第一次因此参与了大同学们之间的讨论，也尽快将这一大好消息用信件传达给家里的父母姐姐：中央作出给“地富反坏”摘帽的决定了。在信中，他还把与同学讨论后得出的见解也一起写上，让远在千里之外的父母从此可以挺起胸膛做人。

    虽然最终的政策落实还没到来，可是，从那一刻起，宋运辉觉得，他可以堂堂正正地站起来做人了，不用再夹着尾巴。宋运辉看到几个深受其害的大同学喝白酒庆祝，喝得泪流满面抱头疯笑，他没酒量，可感同身受。这一切，终于结束了。他发觉他开始热爱这个世界。

    但这个话题在学校里没热多久，对越自卫反击战打响。前方打仗，后方全民动员，同仇敌忾。除了一些老油条同学，很多人写信向前线英雄致敬，宋运辉也不例外。但他同时做了一个大胆举动。他听说学校准备选择一批德才兼备的学生作为附小附中的业余辅导员，向中小学生宣传对越自卫反击战的英雄，他很想验证他的五类分子出身是不是真的可以摘去，他主动出击，悄悄找辅导员申请成为业余辅导员的一分子。为此，他精心准备了厚厚一叠从《人民日报》得来的剪报、笔记和心得体会。意料之外，虽然据辅导员说，批准他加入的过程比较特殊，一波三折，可是，他最终还是光荣地被批准成为附小业余辅导员。用大同学的话说，他这个出身不佳的同志，可以拿着尚方宝剑腐蚀祖国的小花骨朵儿们了。

    宋运辉非常感激系领导，珍惜这个得来不易的机会，满腔热情投入到大学附小业余辅导员的工作中去。他辅导着附小三、四两个年级的学生，小学生们都很喜欢他。他也是第一次让自己的伶牙俐齿正大光明地有了用武之地，无论对小朋友还是老师都很具说服力。但是，他还是记得那错说一句差点招来终身悔恨的惨痛教训，言多必失，闲时他对小孩子也不多话。四年级一班的班主任是个年轻人，喜欢宋运辉的诚恳，邀请他在一个没课的下午去一班听课。

    宋运辉去了，坐在课堂最后面，一眼看去全是黑压压的小人头，而他则是正襟危坐一脸大人样。身边的男孩女孩个个感受他的气场，一齐正襟危坐。只有一个高挑的女孩偶尔拿闪亮的眼睛研究一下他，正视的目光和微扬的下巴显示出女孩的无惧和骄傲。宋运辉也留意到那女孩，他看得出女孩气质的与众不同，似乎周身散放着光彩。

    一会儿，班主任点评起上节课的作文，可能是同学们的作文普遍不尽如人意，班主任越说越激动，刹不住车地一个个数落，整整骂了大半节课，好几个同学挨了粉笔头的空袭。但在班主任说到大家如此三心二意，未来还哪有出息的时候，宋运辉见女孩举手，沉着冷静地发言辩称全班同学总有一半肯定能考上大学，比中专毕业的老师有出息。班主任气得浑身发抖，却没飞出粉笔头，而是拂袖而去。

    宋运辉很惊讶，认为自己必须处理此事，就叫女孩出去单独谈话。女孩不卑不亢犹如天鹅一般优雅地走出教室，跟宋运辉来到操场中心，自报家门叫梁思申，又主动申辩她的理由。宋运辉非常欣赏，他从读书至今，何尝如此意气飞扬过一天，但他还是以一个辅导员的身份尽职尽责地将自己作为事例，告诉梁思申十年浩劫中前人读书之艰难，老师中专学业之得来不易。令他没想到的是，梁思申在好奇地问上几个问题后，爽快而大胆地找到班主任老师道歉。

    梁思申好奇宋运辉初中考大学的艰辛曲折，宋运辉则好奇梁思申的勇气直爽。梁思申成了宋辅导员的小跟屁虫，宋辅导员从善如流。

    没多久，宋运辉向班级团支书递上入团申请书，竟然很快获得批准。

    这一招，让所有的大同学刮目相看，都没想到，竟然是这个全班，甚至全系，更可能是全校年龄最小的同学，后来居上，身手灵活，抢占了积极要求进步的先机。

    大家都觉得这小子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歪打正着撞到机会，一些社会经验丰富的人等着看宋运辉少年得志，趾高气扬，但他们都失望了。宋运辉一如既往地生活读书，一切照旧，照旧用功读书，分秒必争，照旧抢着做大同学不屑的班级工作，任劳任怨。众人最先觉得他是人小城府深，后来慢慢觉得，此人是劳碌命。

    宋运辉心里却一点都不淡泊，他把申请业余辅导员和申请入团的想法写进家信后，还没等做上业余辅导员，家里厚厚一叠教诲便乘着风火轮赶来。父亲以他自己的惨痛教训告诉儿子，虽然政策暂时得以和缓，但是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反复。做人切记不要惹人红眼，不要落人口实。父亲与姐姐更是事无巨细地告诉他吃饭时候要注意不能怎样，说话时候音调声响节奏要注意不能怎样，参加集体活动的频率和参与度要注意不能怎样怎样，等等，看得宋运辉心烦，他又不是小孩子，而且都什么时候了，还如此谨小慎微。但他终究还是谨记着那一失足便成千古恨的教训，虽然回信大肆反驳一通，可行动上还是收敛了。父母毕竟都还没摘帽呢。

    于是家信又赶着过来，字里行间可见战战兢兢。信里还夹着两张全国粮票。宋运辉每月有十五元的助学金，平日里省吃俭用，从牙缝里省钱到新华书店买书。有时早上的酱菜留到中午下饭，结果菜钱省了，饭量却大了，一顿半斤都不够，每天上午最后一节课都心系食堂。幸好家里每月都有全国粮票寄来贴补，不像有些同学家里男丁多饭票不够，只能节衣缩食。

    姐姐宋运萍高考后等招工，可即使再差的机会也轮不到他们这种人家头上，父母又是自卑都来不及，不敢去找人开后门，于是宋运萍的工作一直没着落。宋运萍不肯干吃饭，拿家里两只旧锡罐，与人换来一对长毛兔。一家人精工细作花两天时间才在后院搭起两只兔笼子，开始搞起家庭副业。冬去春来，竟然已经抱了一窝六只小兔，长毛也已经剪了一茬。等初夏第二茬八只兔子的毛剪下来，给宋运辉的家信里，开始隔三差五夹上一张两元或五元的票子。家信里面，宋运萍算计精明，为家里规划起美好未来，她不想再考大学，也没再上学，怎么与应届那帮正规军竞争，不如立足眼下。

    因此宋运辉并不喜欢新学年进来的七九届大学生，奇怪的是，同学和老师也不是很看重七九届大学生，大家都说这帮没经过社会历练的小毛蛋蛋啥都不懂，没脑子，叽叽喳喳麻雀一样，只知道玩，陪来上学的家长还特多。欢迎七九届的仪式没欢迎七八届的热闹，教授干脆都没参加。

    而姐姐养的长毛兔，却已经生出第二窝，她已将之视为出路。

    02

    出路在人脚下，但条条大路通罗马，条条大路各不同。雷东宝参军有个最大愿望，那就是在军队里入党，然后争取提干，穿上四个兜的军装。他为人豪爽，干活卖力，又有小脑筋，深得连长指导员的器重，参军第二年就光荣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对越自卫反击战打响的时候，他与其他勇敢的战士一样写血书要求上前线，但没想到他们这种工程兵没上前线的份，战争却又只打了一个月就胜利结束。他们这些积极分子白忙活一场，过后只能听那些英雄报告团来团里演讲，听了演讲后的雷东宝热血沸腾。他想，只要能提干，能留在军队，总有机会像那些英雄一样保家卫国。

    但天有不测风云，上面忽然下来一个文件，为了保证军队指战员的知识化年轻化，所有军队提干都要经由军校考试，雷东宝傻眼了。

    他虽然号称是初中文化程度，可那时候读的是什么书啊，一大半时间在玩在闹，进部队后虽然又学习了一些，但是他那水平在连里是中下，与城市兵没法比，哪里经得起军校的考试。无奈，他只能打了退堂鼓。年底时候，与其他志愿兵一起恋恋不舍心有不甘地退了伍。雷东宝没提成干，退伍并不情愿，但看到宝贝儿子回家的寡母却是欢天喜地的，没事就围着儿子转。

    家乡虽然是从小出生长大的地方，但在如今见了世面的雷东宝眼里，这家乡如此地穷。报纸里电台里都在宣传实现“四个现代化”，这儿却一点动静都没有，泥墙上刷的依然是“批林批孔”的标语，大伙儿依然是听屋檐下广播喇叭起床，听村口大钟上工收工。男人一天一工，只有七分钱，买张邮票都不够。关键是，雷东宝力气大食量也大，天天吃上顿愁下顿。

    雷东宝回家这几天东家拜大伯西家拜大舅，匆匆将礼数尽到，也将大队里情况了解个八九不离十。落后、闭塞、贫穷，大队里只见大姑娘嫁出去，不见小媳妇娶进门。

    回家第四天，雷东宝便来到大队部，只有两开间的小平房里，找书记和队长要工作。老迈的书记是他远房叔叔，早在回家第一天就已经拜访过了，但私访与公事大不相同，要工作就得到衙门里谈，尤其是作为一个党员，更得及时找到组织。书记还是今年才官复原职，以前把持大队的是造反派出身的老猢狲。老书记德高望重，可有点力不从心，于是对雷东宝一上来就委以重任。

    老书记跟雷东宝交底：“东宝啊，大队六个党员，其中四个有造反前科，公社不肯加以重用。现在加入你这个新生力量，我总算可以放心了。昨天我特意去公社，公社问我你怎么样，我说好，我看着东宝长大，又是咱革命队伍里入的党，能差吗。公社答应你先代理半年副书记。东宝，你有信心吗？给叔一句准信。”

    雷东宝照直说了：“叔，我本来想问你要个民兵连长做做，没想到你那么看得起我。没说的，我在部队练得好身板，累不死，有什么任务，你尽管吩咐。”

    老书记听了直笑，眼角嘴角的皱纹像老猫胡子一大把：“我喜欢爽快的。行，你既然说了，叔不跟你客套。公社今年布置下来的任务叔都还没抓落实，一件是什么什么责任制，文件昨天一套今天一套，这事儿叔一直没搞清楚，没敢乱来。回头你把这些文件好好看看，告诉叔怎么做。一件是怎么把咱们大队富裕起来，公社说我们大队是全县最穷的，年年还得吃返销粮，这样下去不行。叔命令你，春节前拿出想法来，跟叔去公社汇报。”

    雷东宝大呼：“叔，你这是把全大队老小都压给我？我部队里才做到代理排长，又不是连长团长。”

    老书记狡猾地道：“你前天跟我说，要不是要去军校考试才能提干，给你个连长做做你也做得下来，是你说的吧？既然能做连长，就能做大队书记，给你副书记做还是委屈你。不许推，累不死你，呵呵。”

    雷东宝被老书记呛住，无言以对，他本来就不是那种能言善辩的。看着老书记笑得老猫一样的脸，他心说这叔比团参谋长还狡猾。不过雷东宝年轻人心性，跃跃欲试，不再多推。否则，依他性格，说不干就不干，在部队里也照样与连长拍桌唱反调，从不会什么忍气吞声。他拿了文件学习，但他这个粗线条的人，干活是使不完的劲，最头大的事却是坐下来看文件，犹如张飞绣花，没一会儿就憋得眼冒金星。

    老书记早溜了。雷东宝对着空旷的窗外出了会儿神，下地找到以前毛笔字写得最好的同学史红伟。说干就干，他找到一桶石灰刷墙，红伟拿着瓶红油漆刷标语。一天下来，崭新三条标语出现在大队里最热闹的地方，都是雷东宝从文件里找来，也是他曾经在别处见过的。一条是宣传“四项基本原则”的；一条是“大包干就是保证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都是自己的”，文件里还有更复杂的，但雷东宝看来看去还是这句最顺眼，他一看就懂；一条是“发扬党的优良传统，齐心协力搞四化”。再多的，雷东宝想不出来了，反正落实责任制，发展经济，拥护党的政策这些话都说了，还有什么遗漏的？应该没了。他觉得来几条主要的，让大伙儿来来往往都看见，耳熟能详记在心里，知道要做什么怎么做就行了。就像他以前在部队，安排工作就是编顺口溜，三句两句，叫战士背熟，说什么都不会误事。

    老书记饭后溜出来拿手电一照，笑了，亲自走去雷东宝家，却见他家开小会似的热闹，大伙儿都直奔主题问雷东宝什么叫大包干。老书记站门槛儿上往里一看，雷东宝面红耳赤地吃饭，心说，这小子肯定也没领会文件精神，答不上来了，忙大声打了圆场，说大包干这事儿大队还没讨论过，等东宝拿出方案来讨论了才能公布，现在还是机密。大伙儿这才不追着雷东宝问。但大家都议论这个“剩下都是自己的”意味着什么，说话间，老老少少浑浊的清澈的眼睛里饱含憧憬。

    老书记一看，有门儿，东宝才一煽乎，大伙儿就来劲了，东宝自己也给逼上梁山了。

    老书记想第二天与雷东宝开闭门会议，没想到雷东宝比他还积极，一早就等在队部将老书记拖进门，踢上门就问：“叔，你说怎么办它这大包干？人家大队都是怎么做的？”

    老书记按雷东宝坐下，皱眉道：“我也不知道，上面文件上半年说村民自愿组成小队承包，不能包给个人，隔壁几个大队都是这么在做。前儿又下文件，说可以承包到个人，向安徽哪个地方学习，可又没说怎么学，我问公社，他们也是没头绪的样子。可是，土地承包给个人，这不是乱了套吗？大伙儿这不是成解放前的小地主了吗？还要不要集体？我想不通。东宝，这事儿我们一定得小心，公社问不出来，我们问县里，不问清楚我们不能动，我想着，我们宁可不动，一定求稳，原则性错误万万不可犯。否则万一运动一来，我们个个都得吃批斗。”

    雷东宝心说，怪不得他昨晚看文件看来看去没准头，原来是真的没准头。他爽快地向老书记摊开手，道：“叔，给我开几张介绍信，我到隔壁几个大队问问，看他们怎么搞。”

    老书记连连道：“对，我们要多问多想，然后才能稳扎稳打地落实文件精神。东宝，叔老寒腿犯了，你自个儿去，有什么打电话来跟叔说一声。”

    雷东宝也没啥豪言壮语，就只是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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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大江大河_198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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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东宝四处问询，越问越远，发觉大家都在喊责任制，可步子有大有小，有的则是光喊不练。十来天走访下来，他心中大致有了个底。

    雷母也没闲着，到处给他张罗相亲。这天准备充分，向儿子摊牌。雷东宝并不反对，一边扒着地瓜饭一边饶有兴味地听着，但越听越不对劲，忍不住问：“妈，有没有个正常点的，怎么不是哑巴就是瘸子？不要看。”

    雷母叹道：“小宝，没办法啊，你若不是复员军人，不是党员，不是大队干部，连这样的姑娘都找不到呢。谁让我们村子穷呢？他们隔壁村一天工分值一块钱呢，我们连人家零头都不到。”

    “妈，别说了。这事儿明年再说，今年我刚复员，没时间结婚。不说。”雷东宝沉下了脸。父亲早逝，这个家由寡母勉勉强强支撑到现在，值钱的都换钱了，他刚回来时候一面墙还豁着，北风吹雪花飘，家里冻得像冰窟，还是他这两天拿茅草混黄泥糊好的。他家连像样的床和桌子都没有，衣服都扔在一只小水缸里，结什么婚，谁家姑娘肯来他家。但，他大好的一个人，没想到在别人眼里是如此看待，他很生气。

    雷母又是叹息：“看看吧，你总是要结婚的。趁妈手脚还活泛，你早点生孩子，妈好替你抱着。”

    雷东宝竖起食指，坚定地道：“一年。”说完就把饭碗一撂，开工做凳子。他把家里唯一一棵杨树砍了，等不及杨树晾干，做了一张吃饭桌。他回家时候，看到妈把祖传八仙桌卖了，吃饭捧着碗都没处搁。坐的长凳也是他刚做的。他在工程兵部队大多时候做泥瓦匠，偶尔也学了几套木匠的散手，马马虎虎能够对付，就是做出来的东西样子不好看而已。

    做妈的明白儿子这“一年”是什么意思，知道儿子说一不二，一年之内别想再跟他提起相亲的事，雷母挺失望的。她这几天本来还高兴有姑娘愿意给儿子相呢。

    雷东宝也不吭声，噼噼啪啪地干活，心里恨恨地想，等着，等着明年这时候媒婆踏穿门槛，一个个大姑娘排面前等他挑。他就不信他连个老婆都娶不到。

    这阵子，他把周边村庄的情况大致摸熟了，心里基本有了主意，那就是要改就撒欢跑，别毛毛雨似的湿个不尴不尬，老书记那样的光看不做更不行。他还想到村后废弃已久的砖窑，他记得很小时候看见砖窑烧过，后来不知怎么给封了。他看到周边村庄有人在翻修房子，在部队时候也听说最近常买不到砖，他盘算，这会儿把砖窑盘活，会不会增加点大队里的收入。

    他是个说到做到的人。既然想到砖窑，第二天就踩着雪往后山去。他不会记错，砖窑就在后山脚下，虽然盖着厚厚的雪，可也看得出，想要让砖窑烧起来，得好好费一番工夫整修砖窑和烟囱。他绕着圈走了一遍，又将头探进窑，里面一团黑。他想了想，干脆甩掉棉袄，搬开窑口碎砖想探个究竟。做了好久，日升当头，忽然听见有人声传来。

    是一男一女，说话声音都是低低的，很是动听。而雷东宝就顾着听女声了，他心想，这是谁说话这么好听，这声音钻进他耳朵里，仿佛是只小手柔柔抚过他的五脏六腑，浑身都舒坦，让他都不敢喘出大气来。他停下手，愣愣地站窑后竖起耳朵听着，都没想转出去看上一眼。忽然那个男声“哦哟”一声，像是摔了，又听女声笑嘻嘻地说：“就跟你说走大路呢，你偏要抄近路，摔两跤了，没摔疼吧。”“没，今年雪厚着呢。姐，你接了包一边儿等着，我自己会爬上来。”“别逞能了，还是我拉你。”

    雷东宝这才如梦初醒似的想到，这是姐弟俩，弟弟好像掉什么沟坎里去了。他没犹豫，就转出去想去学**。没想到正好看到上面那个做姐姐的也被弟弟拉了下去，两个人倒是不急不恼，掸着雪笑得开心。雷东宝也忍不住想笑，跑过去趴雪地上，将手伸给姐弟俩，用他最友好的声音道：“拉住我的手。”

    姐弟俩正是宋运萍和宋运辉。两人抬头，见上面一个浓眉大眼的小伙子，看上去凶巴巴的，很无善相。宋运辉一点没犹豫，先将手伸出去拉住雷东宝，他不放心姐姐一个人被那凶小伙先拉上去。雷东宝虽然拉宋运辉上来，心里却鄙视他，做男人的怎么能先争着走出困境。一手拉出宋运辉，他另一手就递给宋运萍，更是轻易得跟老鹰抓小鸡似的把宋运萍拉了上来，都不用她自己在斜坡上用力。他看到，这个姐姐长得眉清目秀，不像村里常见的那些柴火妞的模样。雷东宝都有点不想移开眼睛，但好歹知道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他不能拿目光调戏妇女。

    宋运辉站稳了也一起拉姐姐，不过几乎没费多少力。他连声对雷东宝说谢谢，见雷东宝也只是简简单单“嘿嘿”打发。原来这人面相凶恶，却是实在。等宋运萍站稳了向雷东宝说谢谢，雷东宝立刻不再那么惜字如金，客气地问：“你们来走亲戚？后面的路认识吗？”

    对于雷东宝来说，这已经是他最客气最温柔的口吻，可听在宋家姐弟耳朵里，却跟吵架似的强硬响亮。宋运萍也是不自信地问弟弟：“小辉，你到底认不认识后面的路？”

    宋运辉笑道：“怎么会不认识，这回可不上了雪的当了吗，还以为踩下去没事。这位同志，我们这是回家呢，谢谢你。”

    雷东宝看看这两个文绉绉的男女，心中生出老大的不放心来，忙道：“你们等等，我替你们找条棍子。”

    宋家姐弟看看满地的白雪，心说哪来的棍子。却见雷东宝翻身跑开去，找到一棵树，猛力一拗，硬生生扯下一根树杈来。雷东宝徒手收拾完枝枝丫丫，回来交给宋运萍，只说“拿着”。姐弟俩觉得此人虽然人好，却说不出的怪，做好事却搞得像打劫。宋运萍不敢多让，很老实地接了，但心里却是挺信赖他，很客气地道：“谢谢你帮忙。我们家里爸妈还等着呢，我们得赶着回去，谢谢你，再见。”

    雷东宝抬头看看天：“中午了？你们没吃饭吧，要不要到我家……”他有点不舍得这个姐姐。

    宋运萍忙道：“我们带着干粮，谢谢。”宋运辉从棉袄里扯出一条军绿色水壶带子，补充道：“我们也带着水。”

    雷东宝简直没理由再挽留，只得道：“行，一起下去，我也正好要回家吃饭。这儿以前烧砖，路给挖得都是洞，你们小心跟着我走。”说完他都不好意思面对当姐姐的，觉得自己太赖了，忙转身往前带路，走得匆匆忙忙。

    宋家姐弟都觉得这人真好，随后跟上。雷东宝破天荒地没话找话，说了他这辈子最傻最多的话。“这儿是小雷家大队，你们是前面红星大队的吗？红星大队落实承包责任制，听说今年收成很好。”

    宋运萍走在雷东宝后面，宋运辉走在宋运萍后面，是宋运萍接雷东宝的话：“我们家还远，在红卫大队。”

    这红卫大队，雷东宝正好刚去过，忙道：“你们还得走两个小时啊。市里过来的吗？红卫大队也搞了承包责任制啊，不过搞得晚，今年收成没啥大变化。”

    “我弟弟放寒假，今天正好有拖拉机运菜进城，我早上跟着去火车站接他。回来只能走回来了。我家不是农业户口，不大清楚怎么责任制。”

    宋运辉本来一直在后面默默听着，觉得要是姐姐喉咙也大点的话，听着就更像吵架了。他听到说承包责任制，忍不住插一句：“同志你说的是安徽凤阳小岗村式的大包干生产责任制，还是分组联产计酬，自愿结合划分工作组，包工包产到作业组？”

    雷东宝这么多天来，终于见到一个说得明白的，大喜，转身叉腰站住，等宋运辉过来，一把抓住宋运辉肩膀，大力摇了两摇，欣喜地道：“你是大学生？乘火车去上大学的大学生？你能耐啊。你给说说，这个大包干怎么做，联产那个怎么做。我们大队正要搞这个，我十几个大队跑下来问，没一个说得清楚，你给我说说。”

    宋运辉自以为也算是成年人身强力壮，但碰到雷东宝竟是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被他摇得头晕。忙道：“你放手，我们边走边说。”宋家姐弟见雷东宝应该是高兴的样子，可脸上还是一脸狠劲，心里都觉得好奇。

    雷东宝放手，又抢到前面去：“我还是走前面，你说话声音大点。公社发红头文件让学习安徽那个大包干，可这文件是市里转县里，县里转公社，整个公社没个人说得明白。你是大学生，你知识多，你告诉我，我们小雷家大队都感谢你”。

    宋运辉并不是道听途说，而是与同学在政治课上讨论过很多遍的。结合他自己看的报纸，他自以为了解得差不多。“先说分组联产计酬，是将大队社员全部按自愿结合，而不是以前上级指定分组，分别自愿组成三四个小合作组，合作组按照人数承包相应的农田，按照大队指定的承包数上交粮食。我这样说清楚吗？”

    “清楚，很好，你们红卫大队就是这么做的，大包干呢？”

    宋运辉见雷东宝一点不客气，倒也喜欢他的直爽：“大包干虽然已经被万里同志肯定，也已经上《安徽日报》宣传，但全国对此还有不少争议。大包干说白了，就是把分组联产计酬的包产到组，分得更细，变为包产到户，按户联产计酬。这样一来，更能调动每一个人的劳动积极性。眼下全国受左的那套影响还根深蒂固，很多人认为大包干是土地私有化的前兆，是倒退，是走资本主义道路，但是我们讨论以为，土地只是承包，而土地的所有权还是属于大队公有，公有性质并没有变，不存在走资本主义道路的问题”。

    宋运辉一口气说了不少，雷东宝却一把抓住本质。这分成小组，怎么与分到户比？从来都是自留地伺候得精细，公家地稀稀拉拉。分到家，才能调动种地的积极性啊。“这就对了。到底是大学生，一说就明白。”宋运萍听完，眉开眼笑地回头看弟弟，觉得弟弟非常了不起。宋运辉的解释深入浅出，条理分明，而且还把争论意见也说出来，雷东宝一点就透。他开心地道：“我姓雷，雷东宝，刚刚复员，上面让我负责大队承包责任制的事。我看既然承包，就干脆包到户，别什么不三不四包到组，一组那么多人，要偷懒还是可以偷懒，包到户了看谁还敢偷懒，偷懒饿死自己。”

    宋运辉并没什么得意，只冷静地道：“对，一竿子插到底。但事前的思想工作要做好，其他地方推行时候听说阻力很大。我们姓宋，雷同志请留步，快到村口了。”宋运辉本来想从雷东宝这儿了解报纸上常说的责任制之类的在农村究竟是怎么在运作，没想到反而是轮到他给雷东宝解释政策，他觉得挺没劲。

    雷东宝愣了一下，忍不住回头看看宋运萍，迟疑道：“我再送你们一段，这雪天路不好走。”

    还是宋运辉道：“时间不早，我们不能耽误你吃中饭。”

    雷东宝又与宋家姐弟客气一番，他很想请两人去他家喝口热汤，可又心知家里未必揭得开锅，只得作罢。看着姐弟离开，他竟是在雪地风口站了许久，直看到他们背影消失。而宋家姐姐温柔清脆的声音则开始日夜萦绕雷东宝心头了。

    宋运萍走远了，还回头看了一眼铁塔似的站在雪地里的雷东宝，低眉沉思好久，等估摸着雷东宝听不见了，才感慨地对弟弟道：“我们家如果有个雷同志这样的人，哪里还会受那么多欺负。”

    宋运辉笑道：“这样的人如果生在我们家里，也得生生被爸和你教育成绕指柔。我在学校看到标语上说‘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我想，我该是为宋家不受欺负而读书。我用文明的方式使自己不受欺负，而不是用蛮力。”

    宋运萍不以为然：“教你的教授们够文明吧，他们秀才遇到兵的时候，怎么办？爸妈就是太文明了一点，才会一辈子受欺负。”

    “‘四人帮’都已经粉碎好几年了，姐，你的思想别一直停留在那个混乱年代，现在政策都在变呢。”

    宋运萍“哼”了一声：“爸的成分又不是‘四人帮’时期定的，说了一年多时间摘帽，我们的帽子摘了没有？我的招工是谁一直在阻拦着？谁知道这个时期是什么时期？我们怎么可能过于乐观？你别书呆子气，政策能这样变，也能那样变，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起码我看到那些以前批斗过爸妈的人现在还在台上做官，我们还是得听他们的指挥，他们不让我工作，我还是没工作可做。”

    宋运辉听着愣了好久，说这话的姐姐让他看到苍老，这话似曾相识，更像是从历经艰苦的爸爸嘴里出来。想到姐姐高中毕业后漫长的待业时光，那都是当初把上学机会让给他才导致的。宋运辉内疚万分：“姐，有没有办法跟着他们高中上课，你明年再考吧，现在政审不会再限制你。大学与这儿不一样，真的，你看我都能入团。”

    宋运萍没想到弟弟把话题转到她身上来，笑道：“你真不知道，我们以前哪里正正经经读过书，跟如今正规初中高中读下来的应届生没法比。不考了，我还是等卖兔毛的钱攒足了去买只半导体收音机，跟广播电台学英语。或者买辆自行车，到县城读电大去，也是文凭呢。有什么不懂的，有你这个现成的大学生在。”

    宋运辉又是“哎呀”一声：“你不该寄钱让我回家，否则你早点买上一辆二手自行车，早点上电大。”

    宋运萍顿足佯怒：“小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钱的事你别管，我自己有计划呢，电大得夏天开学，现在买了自行车也没用。你不知道我们多盼着你回家，你回来我们不知道多高兴，一家子在春节团圆比什么都重要，知道吗？你再说不该寄钱让你回家，我揍你。”

    宋运辉一听有道理，这才释然，心里更是暖暖的。但他仍是顽皮地冲姐姐做鬼脸：“你天天口口声声揍我，害我从小压抑到大，我的童年不知道多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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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大江大河_1981年

﻿    不仅是小雷家大队富裕了，整个社会都好像是听了发令枪似的，一二三，轰地一下富裕起来，尤其是有些手艺有点办法的人更是来钱来得快，家中很快挣齐缝纫机、自行车、手表等三大件，开始朝着电视机、录音机进发。

    春节期间，开天辟地第一次，小雷家大队娶亲酒席多于嫁女酒席。雷东宝被扯着去各家赴宴，各家老人求着雷东宝给自家儿子证婚，但被宋运萍制止了。宋运萍说，证婚的事儿还是让给虽已退位，但依然德高望重的老书记为好。雷东宝听宋运萍的，可雷母很是不满，她一寡妇人家含辛茹苦养大儿子，吃足白眼，如今熬到儿子成大队书记，正是她扬眉吐气的时候，婚宴被邀，她总是当仁不让坐在上席，她坐上席时候怎么能眼看儿子那桌将上席让给老书记？可只要是反对儿媳妇的话跟儿子偷偷说都没用，儿子严重倾向儿媳妇，别看儿子大粗人一个，经常是儿媳一个眼色，他立刻领会精神，降低声调。

    多次提醒儿子无效之后，雷母决定当面与儿媳说话，再怎么说，这里是雷家，她是婆婆。雷母告诉儿媳，儿子现在是书记，书记就是整个大队的老大，大队里谁结婚没老大证婚算什么话。宋运萍早料到现在风头很劲的婆婆会提出反对，只是没想到婆婆会直接跟她来说，她就说尊老爱幼，老书记虽然退下来，可东宝不能因此占了老书记上风，做人得有谦让。雷母不肯，说比老书记更有资格的书记还有，老书记上位后就老书记在证婚，现在该轮到新书记她儿子来证婚，风水轮流转，这没道理可讲。宋运萍只是微笑解释，说婚礼毕竟不是工作，在婚礼场合不要盯着论资排辈，东宝年轻，把面子给老书记挣又没什么，但大队工作会议上，东宝那是非坐主位不可的。雷东宝旁听，到此就断然一句，肯定老婆说得对，雷母气郁。回头跟左邻右舍埋怨儿媳顶撞，说她自己在家中没地位，有人把话传到宋运萍耳朵里，宋运萍挺无奈。农奴翻身后未必不会做恶霸。

    人越是在感知自己权威旁落的时候，越是斤斤计较地要在众人面前挣回面子。春节后，雷母便不肯再烧火做饭，更不愿被儿媳主导着帮忙养长毛兔，有时间，她只洗自己的衣服，完了宁可与老乡邻一起提把凳子坐墙边晒太阳。偏雷东宝本就是不做家务的，也不知道家务繁琐，更是没时间太关照家里啰唆小事，直把宋运萍忙死。宋运萍没想到一家人的事情会那么多，以前她在宋家也几乎是当家，可从没如此忙得足不着地。为此她买了煤饼炉，心说烧灶总是费事费时间一点。可这笔开销被雷母唠叨了好几天，说家里现成的稻草用不完烂掉，却花钱买煤饼来烧，败家。雷母现在有了策略，知道跟儿子说了没用，干脆直接跟儿媳碎碎念。直把宋运萍郁闷死，可她还是不好意思使唤婆婆干活。她只有省下读书时间干活。

    雷东宝还是保留着砖厂的位置，拿固定工资，虽然大多数时间不下场干活了。年后砖厂才开工，他还没在位置上坐稳，就有买砖的急火火赶上门来要砖。雷东宝疑惑了，这会儿天寒地冻，浇水泥石灰过夜会冻，急着买砖干什么，问清楚了才知，原来大家怕开春都紧着要砖，到时得排一个月的队才能拿到砖，影响工作计划。雷东宝当机立断，决定上第二眼砖窑。

    雷东宝做事一向速战速决，中午时候就用广播喇叭将大队干部和老书记一起叫来开会。他从来不讲大道理，坐下就说：“我有两个打算，一个是老砖窑上面加顶棚，省得雨天烧不成砖，一个是再造一眼新砖窑。你们看看，原来我们便宜两厘钱，一星期后交货，这还是敲锣打鼓去招来的生意。现在跟砖瓦厂同价，可人家还是交钱买砖，秋天时候得排队三个礼拜才能拿到砖。我看今年开春要砖的更多。我们自己不造，别个大队看着眼红也会造，不如我们自己动手，还可以安排我们自己社员进砖厂。叔，一眼新窑要多少钱？”

    老书记被公社迫退，心中本是气闷，可雷东宝听了宋运萍的话，几乎在所有场合都是以他为重，大队开会依然叫上他，老书记心中很有太上皇的感觉，对于东宝侄儿的提议，他乐意配合。他熟门熟路抽开四眼会计抽屉，取出账本，一边翻着一边心中默默算计。四眼会计连忙提醒：“老叔，去年啥都涨价，你不能翻老皇历了。”

    “晓得。”老书记头也没抬，可还是翻出老账本看了，又取纸笔算了半张纸，好容易才道：“东宝，我连棚一起给你算进去，就算最简单的油毛毡棚，我们砖厂加大队的钱不够，还得外借四万五。”

    数字出来，全场都倒吸一口冷气，一齐将眼光对准雷东宝，就算是现在富了，可四万五，那得全大队人不吃不喝半年才还得。队长当下道：“东宝，要不我们先把现在砖窑的顶棚做了，春天雨水多，这才是当务之急。四万五，这欠债欠那么多，全大队老小谁还睡得安心啊。”

    雷士根眼下是大队部成员，说话也有份：“东宝书记说得没错，砖窑点火以来，每月供不应求，门口要货的队伍越排越长。可形势一片大好，问题依然不少，现在物价这么涨，涨得大家都受不住怎么办？都受不住，吃饭成问题了，谁还造房子？我们还是保守一点，先搭顶棚，把下雨天的时间夺回来，看看市面还紧不紧，如果……”

    “士根哥，你聪敏，你会看，别人也会看。等别个大队把砖窑造起来，我们哭都来不及。听我算账，造新窑，可以解决大队三十个壮劳力，加顶棚，可以多用十个人挖泥打砖坯，这四十个人每人每月五六十块工资，我们大队又可以解决四十个人的生活。这方面你们算过没有？”雷东宝说话没好气。

    老书记赞了雷东宝一把：“对，我们作为大队干部，做事情要兼顾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再说句没良心的，社员富了，以后我们每年追缴稻谷也轻松一点。我投东宝一票，不过借钱的事，东宝你自己解决，整个大队老鼠洞掏空了都拿不出四万五。”

    四只眼会计倒是毫不犹豫地道：“我投东宝书记，东宝书记以前每次做的决定看着都冲，最后效果都好。”

    与会众人心中都冒出两个字：“马屁”。士根道：“四只眼的话也有道理，我知道我一向保守，不过……我总归是担心，东宝书记，我们不是拉你后腿，你知道我性格。”

    雷东宝当然知道士根不是有意拆台，士根往常的小心也帮了他很多忙，纠正很多错误，但他现在认定自己做得没错，再讨论已经没有耐心。“我没二话，你们看效果。我们现在已经吃饱饭，往后开始得要求吃饱鱼吃饱肉。我还是那句老话，如果砖厂亏本，你们把我雷东宝塞砖窑里烧了。我老娘、老婆保证不找你们算账。就这样子定，我找信用社要钱去。”说完，两眼炯炯环视在座各位。

    众人在他瞪视下，一个个忐忑着投下赞成票。全体通过。

    但雷东宝私下里还是找老书记商量，问是否有办法将费用打低一点，老书记说不可能，这已经是最低价。老书记也问雷东宝，万一市道差下去他准备怎么对付，总不能让砖窑闲着，大伙儿闲着。雷东宝说，实在没办法时候，就再降价，反正国营砖厂没法乱调价格，国家不让。他们社队办企业自己可以做主，挖点国营企业的墙脚还是可以的。老书记不断念叨，这样做好吗？怎么能挖国家企业墙脚。雷东宝给老书记这么一说，也觉得不对。可又一想，小雷家砖厂的工作可比县砖厂的辛苦得多，大家多拿点辛苦钱应该。

    但雷东宝心里忐忑，一点不比其他干部少担心一分一毫。就像他去年春节后一穷二白凭一身泼胆将砖窑烧起来，其实他那时也担心得晚上睡觉做噩梦，梦见砖头堆积如山没人要，梦见砖头烧到一半没了煤。可他还是相信一点，做什么都得抢在别人前头，学不来宋运辉这样精灵的孙悟空，那就学猪八戒，吃饭抢前头，吃屎掐尖头。抢在前面，机会才多，跟人后面永远吃不到肉。

    但是，今时又有不同，老砖窑的红火说明他的正确，四只眼说得没错，所有结果都证明，他的决定最终都没错。比起当初的一穷二白两眼一抹黑，今天他对黄砖市场了解得多，他知道市场有量，有更大需求。那么他担心什么？继续泼胆上才是。都是被士根这帮胆小的给吓着了。

    这么一想，雷东宝将所有顾虑抛到脑后。这世道，没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既然想到，那就放胆去做。

    雷东宝再去信用社。他已经第三次去，第一次借买拖拉机的钱，第二次还买拖拉机的钱，第三次，他连问都没问，直接摸进主任办公室。见到里面烟雾腾腾。

    信用社单主任一见雷东宝就道：“你来得正好，我问你，你们的砖好还是县砖瓦厂的砖好？”

    “问用过的人都知道了，当然我们的好。单主任，我要借四万五，一年后还，建个新窑。”

    “砖厂生意真这么好？我问县砖瓦厂要砖，他们说我量大，先可以给我五千块，还得一个月后拿，再什么时候能给我其他的就不知道了。操他奶奶的，我水泥都已经买来，一个春天放下来还不得结块？”

    “主任家造新房？”

    “信用社造两层宿舍楼，三月准备动工，五千块砖顶什么用。还有公社建筑工程队，说什么造影剧院比造我宿舍楼要紧，电影院是‘十一’向国庆献礼工程，我的宿舍要我自己找泥瓦匠，你说又不是农民土坯房，两层楼，水泥预制板的两层楼，我放心交给那些只会建土坯房的泥瓦匠吗？不说了，你要借钱？一个条件，从今天起，你们所有烧出来的砖全卖给我。”

    “行，几块？我们的砖质量没的说，敲起来铮铮响，整块烧透，不像县砖瓦厂的芯子还是黑的。”雷东宝心说县砖瓦厂不从公社信用社借钱，单主任对县砖瓦厂没辙。

    “几块……”单主任噎住了，“要不你先给我拖两万块砖来放着，等我造的时候不够了再问你拿，你反正得当天给我。”

    雷东宝奇道：“才两万块？图纸没注明？你把图纸给我看，我当兵时候带一个排，军事工程都造过，看得懂。算正确一点，免得临时问我要砖我拿不出不够朋友。”

    “哦哟，那就太好了。你看看，我描的，大家都说这样子好看。”

    雷东宝接过图纸一看，张飞脸也会笑出来，这不是小学生画的图画吗？只差右上角画一个金灿灿太阳，左下角描几棵碧油油青草。他将图纸推回单主任面前，道：“这图纸内部结构都看不出来，怎么算？你干脆告诉我你怎么想的，我画得虽然难看，意思都在。”

    单主任于是这样那样把他的意图向雷东宝阐述。雷东宝听到一半，放下手中铅笔，摇头道：“土，以前我给司令部造……这不能说，这么说吧，走廊不能要，厕所厨房最好不要公用，你说厕所放外面，晚上瞌睡蒙眬出来走错厕所怎么办？冬天又太冷。你看着我画给你看，这是我们首长住的房子，嘿，我那次也是第一次造，全排愣是花了好几天才把图纸啃明白。”他边说边将简单图纸画出来。

    单主任奇道：“厕所放里面，还不臭死？这个不行，夏天赶苍蝇都来不及。”

    雷东宝道：“你贴上瓷砖，平时拿刷子洗干净点，比人家粪桶还中用，首长都那么用。”

    单主任面对雷东宝画出来的图纸一窍不通，任雷东宝怎么解释都没用，但他脑子转得快，一巴掌拍在雷东宝手上，道：“你既然会画图纸，会造房子，手里又有砖，你们大队为什么不组建个建筑工程队呢？我再借给你五千，这五千专款专用，给你买造房子用的设备，我再提一个要求，你一定得在五月份替我把房子造好，我儿子六月份结婚，小子非要住公房才肯结婚。你可以先把东侧房子造出来，我要东侧二楼。”

    雷东宝眼前一亮，对啊，小雷家好几个泥瓦匠，三个木匠，又多的是力气多得没处使的光棍，还有他这么个造过军事工程的把总，为什么不自己组建工程队？再说，自己组建的工程队专门用自己砖窑烧的砖瓦，新窑不是又多一层保障了吗？他当下一拍办公桌，差点震晕单主任。他闷在主任办公室按要求将六套房子画出来，又大致算出要多少钢筋、水泥、石灰、沙石，还有木料、水管、涂料，让单主任去公社供销社买。他立即要雷士根开拖拉机过来，跟着单主任将钢筋水泥拖回去先浇楼板。单主任本来还是将信将疑，是被儿子婚事逼急了才逼上梁山要雷东宝挂帅，这会儿见他果真做得有模有样，信了。连忙打电话给供销社的朋友要他们急备雷东宝要的东西，在公社里，他还是玩得很转的。

    雷东宝一点不含糊，拿了五万块回去，砖窑、顶棚，在老书记监管下开工，拨两个泥瓦匠一个木匠给老书记。他拿着五千块买下该用的设备，率小雷家所有泥瓦匠、两个木匠、二十个帮工，上公社造大洋楼去也。他本来就做过代排长，下面管过四十来号人做工，现今更是轻车熟路，指挥有方，再加他一双环眼不怒自威，工地上谁都不敢偷懒。单主任每天过来巡一趟，眼看着红砖外墙内墙拔地而起，速度惊人，内行人见了都说，这砖墙，砌得笔直。第一层造到一半，单主任才看出房子结构究竟什么样，原来一条楼梯上去三户人家，外面看上去像是个“凸”字，果然厕所厨房都在里面，回家大门一关，赤膊都没人看见。回去与儿子一说，儿子这下急不可耐想结婚了。

    房子造得相当快，都是天才亮上工，天不暗不收工，跟以前两头见星星的长工似的，可大家都没有怨言。所有人回家都是累得瘫成稀泥，包括雷东宝，回家洗澡有时是宋运萍帮他。又有几个伶俐点的帮工被雷东宝敲着后脑勺手把手地教他们砌墙抹水泥，火线上阵。工地里到处都是他的怒吼。两星期，盖起一层，一个月，框架全部完成，开始抹面做地坪通电、通水管。等红瓦白墙两层楼的雏形出现在大伙儿面前时候，整个公社惊动了，从来没见过这样洋气的房子，竟然有前后阳台，阳台还是弧形，楼道进去那地方，两根雪白圆柱跟人民大会堂门柱似的壮观。而走进里面，只见这房子前后透亮，竟然还有专门一间卫生间，已经用白瓷块做出蹲坑，以后不用每天早上倒马桶，水一冲全干净，又有洗澡地方，洗澡水也自己会排走。有人说，这种房子，只在上海高级地方见过。见了实物，单主任一颗心才落地，这样放在房间里的厕所确实不会臭。

    信用社里面为这六套房子的分配打破了头。

    雷东宝他们还没收工，县里一家效益很好的单位又闻风找上了他们，要他们照着这样子给造三十间职工宿舍。信用社宿舍最后结账算下来，小雷家建筑工程队的人都傻了，一个半月，交足大队的提留，平均每人赚一百五。大伙儿都觉得，即使做死在工地上也值了。

    雷东宝率建筑工程队马不停蹄从公社赶去县里，继续开工。但他这回脑子又好好转了一个弯，大队自己出面买水泥、钢筋、沙石，把四宝从砖厂抽出来专门负责浇制水泥预制板，谁要叫他们造房子，就得从他们手里买水泥板，这又能赚上一笔不错的钱。他干脆求徐县长帮忙开张介绍信，直接上市物资公司拿水泥钢筋，又便宜，货又更多。单主任现在看见他如看见宝，早习惯他的凶神恶煞，见他瞪着眼上门，眼睛都不眨地又批给他买一辆东方红拖拉机的贷款，该要的好处一点不会不好意思说。

    雷士根一跃开上大拖拉机，每天市里县里连轴地跑。他有心机，拿柏油将两辆拖拉机都刷黑了，上面让写字好的红伟用红漆见缝插针写上“小雷家大队”，拖拉机一开，小雷家的红火传播开去，这样，以后找他相亲的人也会踊跃一点。

    小雷家社员都争先恐后跟雷东宝身后向钱看，小雷家大队干部则战战兢兢朝后看大队身后一屁股的债。

    雷东宝干劲十足，几乎要学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好在新婚燕尔，一天都不舍得不回家，只是回家累得眼睛都睁不开。宋运萍见他这样，有苦说不出，不舍得拿啰唆闲事烦劳累一天的丈夫。

    春暖花开，兔子纷纷交配抱窝，兔舍里每天做不完的事，可婆婆却每天雷打不动地坐晒场与七老八十不会动的老头老太一起晒太阳接受恭维。雌兔温顺，剪毛时候不大会动，雄兔剪毛最好两人一起来，可她哪里差得动婆婆。这么多兔子，她一个人剪不过来。而她知道，四月又将出生一百多只良种长毛兔，要分配给全大队养殖户做种，没睁眼的小兔子吃奶得有人在旁边牢牢盯着，否则要么弱小的总吃不上，要么大兔子不老实压了小兔，什么问题都会有。她知道，她一个人，即使二十四小时连轴转，从小兔子接二连三出生的那一天起，她都忙不过来。她想，别指望婆婆了，还是另外找个人帮忙。但是她又有顾虑，这样做，会不会被人说成剥削工人？她累点倒是不怕，就怕好不容易才摘帽又被打成剥削阶级，她过怕那种随时会被批斗的苦日子，更怕牵累到雷东宝。

    为此她写信去问弟弟，雇一个人帮忙可不可行。弟弟的记忆如资料库：去年对于非农个体劳动者有个文件，其中明确规定不得剥削他人劳动。如果打个擦边球叫亲戚来帮忙倒是可以，事后把工资说成谢礼，别人也说不上什么，但如果请不相干的人来帮忙，估计麻烦。宋运萍不敢再往找人这路子上想。

    眼看着兔子妊娠日子渐渐临近，宋运萍不得不与雷东宝单独商量，她挺不住了。她拉住吃完饭往床上倒的雷东宝，指着自己脸问他：“东宝，你看我瘦了没？”

    雷东宝仔细打量，忙道：“好像没瘦，脸色不好。怎么了？人不舒服？”

    宋运萍拂开雷东宝探到她额头的手，叹息道：“不是不舒服，是累的。现今天气稍微热点，我得把兔毛全剪出来。这几天兔子怀孕，又吃得多，犯病多，很忙，但过几天更忙，小兔子得出生了，这些小兔子都是小雷家大队搞副业的命根子，最好一只都别死，可我肯定忙不过来了，怎么办？”

    “很容易，谁想要兔种，谁来帮你三天忙，我明天就传达下去，没人敢说不。你别累着自己，我心疼。”

    宋运萍没想到事情这么容易解决，不由笑了，她自己想，却走了那么多弯路。“好，我只要有人帮我清理兔舍，去地里割菜切菜，到粮站买麸皮，就行啦。小兔子生出来还是我自己管，小兔子弱，怕感染，接触的人太多会带菌。”

    雷东宝奇道：“没多少事啊，我妈也做得完。你不是最不喜欢别人来我家进进出出吗？”

    宋运萍低头，尽量不让自己激动：“你妈，现在吃饭都得我去晒场请两次才来，第一次都装没听见。”

    雷东宝本来歪靠在床头腾地坐起来，宋运萍一见忙按下他，轻道：“你干啥，她是你妈，把你养大够退休养老了，别那么凶。我们别跟老人计较，还是想其他办法。”

    雷东宝看着宋运萍，这才恍然大悟：“难怪脸色不好，早上醒来眼皮肿。我还想你在娘家时候也养了那么多兔子，做惯了的，没想到……你最近电大的课也荒了吧？”

    宋运萍被丈夫这么一问，委屈得眼泪禁不住流出来，慌得雷东宝手忙脚乱。可宋运萍还是死死按住雷东宝，不让他去找他妈，怕事情反而闹得更僵。雷东宝滚着环眼想来想去，发觉家里事比工地上更麻烦，家里两个人，他冲谁都不能一个后脑勺，老婆这儿更是连大声都不敢。他想了半天，才道：“你把这批种兔卖了，顺便把所有兔子都卖了。以后挣钱靠我来，你看我现在一个月，砖厂的工资四十，工程队基本上可以拿两百多，徐县长都没我拿得多。我说过娶你过门不让你吃苦，你还是读好电大，以后你给我做会计管账，没时间养兔。”

    “我又不是资产阶级小姐，没那么娇气，我只是担心……”

    “你弟弟说你最会操心，别操，家里有我顶着，你多点时间读书，你是管账的料，不能老养兔，那能多大出息。”

    宋运萍低头想了会儿，豁然开朗，哽咽道：“是了，我竟本末倒置，否则我读电大干什么。这窝兔子出笼，我专心读书，我看着小辉那么能干真羡慕。东宝，你看我想了好几天，都愁了快一个月了，还不如你三言两语解决问题。你真行。”

    雷东宝这才放心，又被妻子表扬得飘飘的，笑道：“你以后有心事都跟我直说，否则我粗心，都看不到。我妈那儿……”

    宋运萍捂住他的嘴，轻道：“你妈那儿你别管，你做儿子的可以说她，但你妈心里有气只会冲着我来，我们还是让着她。还有件事跟你商量，你看下了几天雨，这墙脚一直渗水，屋子里很阴，新刷的墙都出青苔了。我们年轻的身子骨好，住着还行，你妈年纪大了，住着对腿脚不好。我这回把兔子全卖了的话，是笔不小收入，不如把后面兔舍拆了给你妈先盖个砖房住着，等以后我们钱再多一点再把这儿也拆了盖砖房。”

    雷东宝听了羞愧道：“你看你那么替我妈考虑，我妈这没文化的还欺负你。后面兔舍拆了打围墙种果树，妈的屋地基我另外问大队批。后面再造幢小房子，我们这屋更没法透气。”

    “别，你是书记，不能搞特殊化，你拿地基，那些家里人口更多的得说闲话。”

    雷东宝笑道：“又瞎操心了吧。我批荒地，又不要良田，谁敢多嘴。批个四十几平方就够了。我给我妈铺上地板，省得她每年冬天喊脚冻。我们家现在多少钱了？”

    宋运萍信雷东宝做事有章法，不再疑问，挂着泪，笑眯眯取出薄薄一本作业本：“你看，都记着账呢。”

    雷东宝一看，大惊：“有那么多了？盖小平房早够了。你等着，我问人换兑换券去，我们到市里抱一台进口电视机来，你以后省得每天去县里上课。手表可能得去上海买，我问问谁家亲戚有办法。缝纫机也要一台。”

    宋运萍扑哧笑出声来：“你怎么手上不能沾钱啊，大队现在负债累累，家里这么点钱你也花光才高兴啊，你这泼皮。”

    雷东宝见媳妇儿终于笑了，扑上去啃两口才放手：“很快就发工资，别愁。手表索性买三只，我们一人一只，给小辉也买一只，他一个堂堂大学生每天拎家里带去的铁皮破闹钟上课下课，像什么话。你陪嫁的这只旧表我都不好意思每天戴着，回头你还给你妈去，你妈也要表。”

    宋运萍忍不住笑着给雷东宝一拳头：“你这败家子。”不过她听雷东宝的，他的主意总是出人意料，可大多数是好主意。她很高兴，雷东宝将她娘家人也周到考虑。

    但是，正如公社信用社主任在县里吃不开，徐县长的条子刚开始还有用，四宝最先拿着徐县长的条子去市商业局下属门市部买水泥钢筋无往不利，但很快就吃到冷眼，听到冷语。在一次又一次空手而归后，四宝只能找雷东宝报知难处。四宝愁眉苦脸说，他去市里买钢材，市物资局那些人最先是拖，要他等，后来被他缠得不耐烦，就埋怨徐县长这人不顾全大局，净替自己县里的企业开小灶，乱批条子帮买计划内物资，不知拿了企业什么好处。人家别个县市的企业也要大干快上奔四化，都把物资给了你们县，别人拿什么来生产。四宝说，他后来再去，人家就不搭理了，说不能给徐县长的县搞特殊化。

    雷东宝惊讶透顶，什么，徐县长的条子竟然不管用？他当下就想跑县里向徐县长告状，可忽然想到，物资局不让买，直接去厂里买，不就行了？就像县砖瓦厂，从供销社门市部里拿砖可比从厂里直接拿砖麻烦多了。他回家立刻整理岀毛巾牙刷，循着水泥袋上印刷的水泥厂地址和钢筋卷上吊的钢铁厂地址，与四宝一起顺藤摸瓜，直接找上工厂。

    先摸上本省的一家水泥厂，水泥厂供销科的倒是客气，见他们大老远来，给他们端上满满两杯浓茶。但水泥厂供销科的人很遗憾地告诉两人，他们是国营工厂，由国家按计划供应生产物资，生产出来的产品需要按照国家规定的供货任务卖给国家，由国家统一调配水泥最后流向哪里。

    人家说得合情合理，四宝听了当下就眼角、嘴角一起往下垂，心说没希望了，好不容易当上水泥预制品厂的头，这下没饭吃得关门了。雷东宝死不甘心，捧着搪瓷杯子，脖子伸老长，探到人家供销科长面前，他一根筋地道：“科长，你看我们大老远来，要不你卖给我们几吨，只要几吨，你们只要给几吨就够。”

    供销科长看着这农民好玩，笑嘻嘻地道：“我们进的原料和产的水泥都是有定额的，违规卖给你们了，我们仓库里就得出个大窟窿，完不成今年的计划。我们今年计划完不成，大家年终奖就得泡汤喽。”

    四宝听着直替雷东宝害臊，心说他怎么说出这么没水平的话来，这不，让人笑话了吧。雷东宝倒是无所谓，他依然一根筋地盯住供销科长：“同志，我看这窟窿填着方便，你们也去进些计划外物资来生产水泥，生产出来的水泥不交给商业局，直接卖了不就完了？卖了的钱正好发奖金，东西就卖给我们。”四宝看着雷东宝煞有介事地拍着桌子说话，真想钻进桌底下去，人家国营企业，正规企业，做事有计划有规章，一板一眼，哪是他雷东宝自说自话的，人怎么能说出这么没文化的话来呢。所谓跟老虎吃肉，跟黄狗吃屎，他今天跟雷东宝丢脸。

    供销科长果然又眯着眼睛笑了：“雷同志，雷书记，你的心情我们理解，但我们是国营工业企业，我们要按照国家计划的任务来做，都像你说的做计划外的，挤占了计划内的工作，国家不就乱套了吗？”

    四宝真想下手拖雷东宝出去，可总是顾忌着雷东宝的黑脸，只敢在心里用劲，耳朵里无奈地听着他的书记继续不死心地说话：“同志，我们还欠着信用社一屁股债。你帮帮忙，帮帮我们小雷家大队。你一定要帮忙。”四宝臊眉耷眼再不吭声。

    供销科长道：“不是我不帮忙，我是帮不上忙。这样吧，我给你们一些我们省水泥石灰厂的地址，你们上那些厂去问问。不过基本上别太抱希望。”

    雷东宝无奈只得拿了字条出来，字条上面有远远近近三家水泥厂的地址电话。走出厂门，四宝终于松了口气，将腰背挺直，没想到一个后脑勺打了他个趔趄，他虽然没敢反抗，却也嘀咕：“干吗你，心里窝囊别拿我撒气。”

    雷东宝环眼一瞪：“妈拉个巴子，别以为我没见你挤眉弄眼。你这就给我坐火车回去，跟我家说一声，我把这三家跑了再回。”

    四宝远远站在火力范围之外，不怕死地道：“去了也没用，白浪费差旅费。”

    雷东宝道：“什么叫没用？这不又问来三家水泥厂吗？你懂个屁，你那么能，书记换你来做？”

    四宝连退三步：“行，你去，我是不去了，省一笔开销。旅行袋给你，你给我买好火车票。”

    雷东宝也不要四宝跟着，原以为交钱买货一清二楚的事，还想带着四宝出来开眼界，算是一项福利，没想到要点水泥有这么难，而据这位供销科长说，买钢筋可能更难。他可不想让四宝总看着他低三下四求人，丢人。他不是四宝那样的老百姓，四宝没负担，他可是大队书记，管着大队好几百号人的饭碗，身后还有一屁股的债，他是被几百张嘴和一屁股债追着跑，不跑不行。

    雷东宝继续拎着黑拎包翻着全国地图册找水泥厂，他发现旧军装特管用，有时穿着旧军装遇到同样是退伍的，能推心置腹说很多内情。于是这家介绍那家，那家再介绍别家，终于找到一家跟他的砖厂气氛差不多，规模稍微偏小，但生产搞得轰轰烈烈的水泥厂。那家厂就是加班加点完成国家计划后，计划外采购煤炭石灰石等原料，生产出来的水泥直接自己销售。雷东宝激动地握住接待他的书记的手直摇，总算遇到同志了。但是，水泥与小雷家砖厂不同，他们计划外水泥出厂价比国家采购价稍高。这给了雷东宝启示，既然畅销，为什么不加价？

    水泥厂书记二话没说答应发货，算下来，水泥厂车子直放小雷家，加上运费，还比从市里拿的水泥价格低。有货，那就简单，交钱看着水泥出库装运就是。但是雷东宝不愿坐太阳底下无聊地看装货，他待在人家书记办公室里相互取经，他讲他的计件，他的考核思路，那家书记讲车间承包，讲责权利怎么落实到人，两人都是干事的，讲得投机，互相学到不少管理经验。晚上还一起吃饭喝酒，都是感慨虽然是出谋划策流血流汗全为集体谋利，可拎着上阵的是自己的脑袋，有个风吹草动，落地的总是领头的头。

    两人讲得投机，第二天两辆水泥车出发前，水泥厂书记又给雷东宝一家钢铁厂供销科领导的地址，让雷东宝不用绕弯子直接上去，说是刚打电话问以前一个买水泥的客户拿来，那客户曾从那家厂买来过计划外的钢筋。水泥厂书记还答应，以后要货就来个电话，人别来了，他们水泥送到小雷家，钱让司机带回来。雷东宝大喜，工夫不负有心人。

    满载着稀缺的钢筋水泥回小雷家，雷东宝二话没说，与大队部谁都没讨论，就撤了四宝，换上胆子更大的史红伟。红伟上任，雷东宝就给他上了一课，虽然最终运到小雷家的钢筋水泥都比从市里拿来的便宜，但人家出厂价定得比卖给国家的高。咱跟大团结没仇，咱学，咱也别客气，看谁水泥楼板要得急，加价，谁家要得不急，肯等，那就低价，但绝不能比市面上的便宜。有四宝这个前车之鉴，红伟虽然将信将疑，怀疑这么做会不会是投机倒把，违法乱纪，但还是一口答应下来，人家钢厂水泥厂不是也在做吗？谁跟大团结有仇呢？他提着小心耍着小狡猾按雷东宝说的执行了，没想到没少挨人骂，可水泥楼板照样卖出去，供不应求。吃到甜头的红伟见到雷东宝就弹大团结。

    不知不觉地，这些原本嘴里都是水稻农药的农民改了腔儿，利润成本之类的名词探头探脑地摸上了岗。

    只有四宝心里觉得挺冤，他又没做错事就给撤了职，后面不知多少人指指点点笑话他。但他再冤也知道这事儿找谁说都没用，只能找雷东宝。他私下问雷东宝是不是他在第一家水泥厂惹雷东宝生气了，雷东宝说不是，他没那么小眉小眼。雷东宝说他让四宝做官是看他平日里笑面虎一个，要他能出门低三下四求人要货，别的卖货之类的谁不会干，现在什么卖不出去？只要会数钱的都会干。既然不能低三下四，那就只能撤。四宝无话可说，因为他见识过霸道如雷东宝的都在低三下四，甚至低三下四得他都害臊，原来雷东宝不是傻，是没办法才那么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只能求雷东宝以后再给他机会。

    雷东宝随口答应着，心思却全不在这上面。他一圈儿省内省外跑下来，跑了近一个月，现在满心的只有他那个娇滴滴的妻。回家才到院子外面他就嚷开了，他嗓门儿本来就大，再加现在正兴奋着，这一嚷，左邻右舍都鸡飞狗跳。他很快就见到他的萍萍风一样地跑出来，满脸都是笑，他哪里还顾得上这是光天化日，抱起运萍转了一圈，就往家里蹿。这次宋运萍有了经验，到门口就脖子一缩，总算避免一次撞击。

    雷东宝进门就见一屋子红皮老鼠一样的小兔子拱来拱去地躺在硬纸板上，一窝一只大纸板箱，屋里满地纸箱，几乎无立足之地。一个过来帮忙的妇人见书记这样，惊呼一声大笑，自觉告辞回家。但妇人前脚刚走，雷母后脚进门，雷东宝无奈只能放下宋运萍，知道她脸皮薄。宋运萍见婆婆追着儿子说话，她就去后面抱大兔子来给小兔子喂奶，雷东宝嘴里答应着老娘，眼睛只看着老婆，跟去一起看小兔子吃奶，看着看着就说他们以后也生一屋子儿子。雷老娘挺无奈的，只能气儿媳不懂规矩独占她的儿子。

    雷东宝虽然一路劳累，可还是能察觉身边人半夜悄悄起床。他扯着呼噜等了会儿还不见宋运萍回屋，心中着急，下去找她，却见她正忙忙碌碌满屋子地转，扶东头小兔衔住奶头，扯西头母兔腿救出被压住的小兔，脚底不出一点儿声音，却也没一丝喘息空闲。雷东宝脱下鞋子，乖乖自觉帮忙，他粗手大脚，却也起码能照顾到一角，让宋运萍能有喘息机会。等好一会儿，才见小兔子吃饱，纷纷从母兔怀里滚下来，两人才一只一只地抱母兔回去兔笼，把小兔抱进草窝盖上小被子。

    雷东宝见老母自始至终都没出来，嘴里虽然没说，心里清楚。回头弥补似的抱着妻子睡觉，有意细看一下，果然妻子的下巴又尖了。这回他没跟妻子商量，第二天悄悄上晒场找到正坐树荫下聊天的老母，斥她一家人也不知道互相照顾，又不是老得不能动，才五十几岁就每天什么活儿都不干坐晒场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搞什么剥削阶级地主婆派头。雷母被儿子一训，心里虽然憋屈，行动上却是依从，回树荫下取回凳子，赶回家生火做饭，但她不会用煤饼炉，她用的还是大灶。而且她习惯一个大锅下面煮饭，上面撑一只竹屉，什么菜都放在上面蒸出来。这样既节省柴火，又可以少用油。宋运萍见她能回来烧饭不用她三请四促就已经满足，至于蒸得老黄的菜叶子，只有睁只眼闭只眼。只是宋运萍不知道婆婆是怎么会一下回心转意的，回头问雷东宝，他又不肯居功。

    眼看着红皮小兔慢慢变成粉红，两只眼睛睁开，再慢慢变白，细细的毛柔柔地长出来，然后开始不老实，满纸箱乱窜，再后来总惦记着爬出纸箱，可纸箱沿高，它们一次次摔回去。等一个月下来兔子们完全变白，只剩眼睛血红，才终于出笼，被小雷家妇女们争先恐后抱回家去当金蛋蛋养，宋运萍也脸色煞白，终于累得倒下，送医院一验，血色素低得医生骂雷东宝虐待妇女。

    兔子卖完，宋运萍终于可以躺床上修养，雷东宝有时间就回家来看看，怕老母不肯照顾，自己来端茶送水。回来总见运萍在看书，运萍也笑眯眯告诉他，今天把一星期的课都自习下来，或者是又看聊斋里的故事，转手就说给雷东宝听，雷东宝听着心说故事怎么都差不多，区别只在雌狐狸还是女鬼。但他迷恋运萍的声音，怎么听都好听。

    闺房里温柔旖旎，雷东宝在外面却雷电风云。渐渐地全县甚至全市都知道造房子找小雷家，最紧俏的水泥、水泥预制板、砖瓦都可以从小雷家买到。只要联系上小雷家，自己不用操心，等着小雷家建筑工程队自己带来人手，带来材料，带来图纸，等着他们将楼造起来，自己只要派人去清理卫生，等着入住就行。大伙儿管这叫一条龙。虽然价格稍微高点，可也高得有限，自己买紧缺材料要批条就不用塞东西派香烟地出血？一样要出钱，还麻烦，反正是公家的，不如交给小雷家图个清静。

    市场只有那么大，给了小雷家，就缺了别家的粮，原本坐北朝南的县建筑工程公司、公社建筑工程队，还有县砖瓦厂，各相关门市部等，渐渐变得门庭冷落。虽然依然吃饭不愁，可奖金大受影响。尤其是县砖瓦厂受压迫的时间最长，他们带头，大伙儿告上县里。告小雷家大队投机倒把，拿国家计划物资低买高卖，告小雷家大队扰乱计划经济秩序，与国营企业争料争工。这回告状的不再是类似老猢狲等的游兵散勇，他们是吃皇粮的国营企业干部，他们熟知机关套路，他们知道小雷家是徐县长手中的样板，所以他们通过各种渠道直接告到县委一把手宫书记那里。

    县委相当重视，应该说是重视得过了头，专门为此召集四大班子领导开会专题研讨小雷家大队现象，讨论这究竟是三中全会后出现的合理经济现象，还是解放前不法商人投机倒把行为的死灰复燃。县商业局长说，小雷家大队转手倒卖的钢材和水泥都是国家重点短缺的生产资料，按规定，这些资料必须实行计划管理，砖瓦这些一般生产资料倒是不很受限。徐县长说，目前听的都是告状企业的一面之词，事实究竟如何，不能背靠背，必须让小雷家也有说明情况的机会。宫书记当场拍板，立即派出由相关各局组成的清查小组，清查小雷家大队的经济运作程序，让事实说话。责令小雷家大队暂停现阶段一切对外经济活动。

    徐县长从宫书记前所未有的雷厉风行中，终于隐约嗅出一丝味道，也终于明白过来，事情的本质究竟是什么：他们的目的在于敲山震虎。但是即使他知道事情的本质，可小雷家大队依然将在整件事情当中扮演举足轻重的角色。

    七月炎热，会议室屋顶几只淡绿吊扇“呼呼”扇动，开会的县领导们用本地方言侃侃而谈，他们谈的内容，讲普通话的外来者徐县长如今已能全部听懂。他没再发言抵制，因为他看到一股保守思潮依然牢牢占据着眼前这些头发花白，曾经遭受过运动伤害的领导者的头脑，以及有人别有用心地利用这股根深蒂固的保守势力和小雷家大队样板的被集中告发这两者之间的矛盾，趁机巩固领导层中地域圈子的暗流。

    徐县长明白自己终究是年轻了点，方方面面欠考虑了点，地方工作经验不足了点，以致急功冒进，得罪一批人。他明白自己在做事出政绩的同时，没有好好抓全县干部的政策思想水平的提高，没有落实全县干部换脑子思考问题，而更主要的是，他没有隐去自己身上外来年轻有知识领导的光环而导致地域基层干部的心理反感。后者，让他失去四大班子中的绝大部分支持。

    今天的会议，意见几乎一边倒，他反对无效，而他的反对可能激起与会人士的反感，将导致对小雷家大队更严厉的清查。如果小雷家大队问题被清查，将如疾奔中的骏马忽然被勒紧缰绳，导致骏马受阻无法站立，前进中的马车颠覆，那么家底不足、身负信用社债务的小雷家的小问题会演变为经济大问题。与会众人虽然没有明说，可都知道，未来这些问题将会贴上他徐县长的标签，成为他政绩的污点。徐县长看看身旁宫书记花白的头发，更加体会上任前一位前辈的教诲，前辈说，做地方工作，一半的精力得拿来周旋地域人际关系。

    会议最后，当大伙儿都等他表态时候，他发言表示支持清查，他说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清查工作是帮小雷家大队理清前进道路上的歪路岔路，帮小雷家大队更好地在中央政策指令下团结向前。于是，这句话便成了清查小组的成立宗旨。宫书记鼓掌赞扬徐县长这话说得好，一直到会议结束，气氛都是如常地融洽。

    但徐县长回到办公室，一个人想了好一会儿，很想找雷东宝来秘授机宜，但又觉得不妥，他虽然从没太给小雷家贴他徐县长的标签，可全县上下都认准他是小雷家的靠山，而他自己也是有在小雷家试点的意思，因此，本地帮要给他一些下马威的时候，找小雷家这只有点缝儿的鸡蛋实在是适当不过。都已经把他和小雷家捆绑在一起，他现在无论以何种方式找到雷东宝，都难逃当地那么多人的眼睛。徒惹麻烦。

    但是，他就这么束手就擒吗？当然不是。

    两天之后，他反客为主，当众给迅速成立的清查小组一条指令，一查到底，绝不姑息，如有重大经济问题，该批批，该抓抓，务求正本清源。众人顿时哗然，有人猜疑有人不屑，下面众说纷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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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大江大河_1982年

﻿    他们小雷家砖瓦厂了；一方面扩大承揽建筑工程，自家承揽的工程肯定用自家的砖。但雷东宝考虑的是一个重要问题，他的建筑工程队只能承揽民用建筑，类似影剧院大会堂这样的工程就吃不消了，可用砖最多的还是那种地方。两人又是商量很久，才想出办法，那就是直接找县建筑设计院的工程师，请他们八小时之外出来帮忙指挥工程。宋运萍在一边听得提心吊胆，挤垮县砖瓦厂，那不闯祸吗？县砖瓦厂被挤垮了，工人怎么办？可她的丈夫和弟弟都是一脸天经地义的样子，又是二比一，她的反对意见不被采纳。她丈夫只会安慰她说没事的没事的，她弟弟还讲点道理，可那也是蛮不讲理的道理，她弟弟说，这种没生命活力的国营企业只知道告状，不会自谋发展，不挤垮他们挤谁？穷则思变，用政治经济学里面的话说，就是生产关系必须适应生产力的发展，不思变，之后等着被淘汰。宋运萍眼里都是这两人挖社会主义墙角的形象。

    宋运辉上学去前，又单独找雷东宝提醒了一下，要他以后有要紧事最好别让宋运萍知道，以免姐姐操心，姐姐身体太糟了。雷东宝这还真的后来回家尽量喜怒不形于色，除非是实在过不去的大事，全大队人都会知道的，他才跟宋运萍说说。以致宋运萍还以为此后风平浪静。

    有些事倒也真是逢凶化吉。老猢狲有老猢狲的路道，等他带着四宝回来，四宝还迷迷糊糊的，老猢狲却单独找到雷东宝，要求由他组建小雷家兔毛收购站，与公家收购站一样的收购价，集中收购后运去毛纺厂，所得利润上交两成给大队集体。雷东宝一口拒绝，怎么能让老猢狲这样的人牵头做买卖，这么没良心几乎爹娘都能打的人怎么能放心将钱交到他手上？可四宝又实在没用，再给一次机会，四宝还是没抓住。无奈，他让四宝带上雷士根照着老猢狲走过的路重走一遍，雷士根到底是有脑袋的，一圈儿下来，回来就着手开动小雷家兔毛收购站。老猢狲又是靠边站了。

    此时的小雷家已是不同以往。此时的小雷家已经自家有钱，付得岀收购兔毛的费用，也付得出公社搬运队的运输费，只要稍微提高点兔毛收购价，全县全市的长毛兔养殖户都往小雷家卖兔毛。急得全市国营收购站跳脚，无奈之下只好悄悄取消办兔毛收购证的费用，继而取消兔毛收购证，可大势已去，再不复他们坐北朝南的好日子。

    小雷家大队东山不亮西山亮，虽然砖厂突围无方，有点开不足量，可其他都是欣欣向荣，尤其是请了县建筑设计院工程师兼职的工程队。当年底便兑现年中的允诺，报销医疗费之外，春节前，向所有六十岁老人发岀第一笔劳保工资，十元。

    这一年，小雷家除夕夜的鞭炮直响到天亮。

    雷东宝也买了无数二踢脚鞭炮在自家院子里猛放。他被越挫越勇，他很喜欢宋运辉跟他说过的一句话，“道路是曲折的，行进是艰难的，前途是光明的”。对于新的一年，他豪情满怀，踌躇满志。

    第一部 1982

    元旦夜晚，宋运辉与同班要好的国家著名右派子弟，也是辅助陆教授筹建实验室的方原一起从陆教授家出来，在陆教授家喝了两杯酒，两人还一时不想回宿舍老实睡觉，顶着西北风在校园闲逛。

    方原很不明白宋运辉为什么拒绝做陆教授的研究生，眼见左右无人，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你没见陆教授听了你的话伤心？你几乎只要答应，陆教授肯定收你做大弟子。”

    “你们都不相信我的话，我是真被一个暑假的社会实践给熏野了，心收不回来。想到读研究生还得在学校呆两年，我总有时不我待的感觉。”

    “按说，你是全班最小，你的时间最浪费得起。我很不明白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社会有什么好？你是没经历社会，才迫不及待地想去工作，这也是围城，像我们这种支边久了好不容易回到课桌边的人珍惜留在学校的机会，你们这种学校呆腻了的人急着想冲出校门。也好，你自动弃权，陆教授只能要我了，哈哈。”

    宋运辉笑道：“方兄说话何其之赤裸裸啊。”

    方原也笑：“得，又暴露修为不足的毛病了吧？你应该说，‘兄言何直耳’，哈哈哈。”

    宋运辉也是大笑，文学修为不足，这确实是他的大毛病，不过已经被方原每周塞一本书教育好了许多。“我不跟你玩文字。”宋运辉笑嘻嘻一指花岗石主席像下面乌鸦鸦的人头，“你去那边舌战群儒去。”

    方原支起耳朵顺风一听，“痛心疾首”地道：“还在辩论张华这个大学生和掏粪老人的命谁更值的问题，都讨论一学期了，有完没完。辩论这东西，如果有权威加入，辩论结果就是权威者的意志，其他人言多必失；如果没有权威加入，真正百花齐放，一千个人心中有一千个哈姆莱特，真理从来不是越辩越明，而是辩论到最后每个人更坚信自己心中的哈姆莱特是正宗。辩论的最后肯定不是摆事实讲道理，而是挑逻辑错误玩文字游戏搞狡辩。这种辩论还有什么意义？还不如回寝室开卧谈会。”

    宋运辉笑道：“看你说得那么透彻，别人听见还以为你从不辩论，谁知道你每论必辩。我最服你歪论也能讲得理直气壮。”

    方原哈哈一笑，“那是遗传，非常恶劣的遗传，我爸就是因为言多必失给打成右派。”

    “我爸是不知道怎么辩给打成反革命。我也深得遗传，不参与辩论。”

    “不辩论最好。辩论的结果，要不是权威下结论，要不是不知所云。宋小弟，你以后出去社会，反正还是一如既往地守口如瓶，谁引诱你都别说，言多必失……呀，奇怪了，我这话最多的却教育你这话最少的别说话，这世道，颠倒黑白了。我问你，我介绍给你的女孩子你拿下没有？怎么也不向我汇报。”

    “都是陆教授害的，我哪有时间约人家。”其实宋运辉想挤时间还是挤得出来的，只是他不喜欢那种没灵气没气质没法让人眼前一亮的女孩，自然没什么热情。“明年分配，你有想法吗？”

    “我没想法，我读研究生。你也不用有想法，我们这届的出去，外面抢着要人，不好的单位学校还不给呢，怕什么。再说你成绩那么好……”

    “我档案并不太好，政治表现欠佳，至今入党申请书投寄无门。”

    “你这就不对了，你每天关心报纸，难道没看到天下局势早变了吗？现在是坚定不移地走经济发展的路子，而不是政治发展路子。”

    “你别抠我字眼，什么时候你我可以入党了，我才承认局势变化。我只认事实。”

    “入什么党。”方原不以为然，眼看寝室在望，忍不住想敲定一下，“你真不准备读研究生？”

    “大丈夫言必行，行必果，毋庸置疑。”

    “这话上档次。”两人相对一笑。

    但宋运辉万万没想到自己竟会如此抢手，春节才结束，就有一家大化工企业金州化工指名要他。这家企业正好就在他家所在省，是他本想努力一把请求辅导员将他分配去的工厂。如此正好一拍即合，他安心做毕业设计就是。

    小雷家大队开始扬眉吐气，本年度中央下达的一号文件讲的就是农村工作问题，文件说，“目前农村实行的各种责任制，包括小段包工定额计酬，专业承包联产计酬，联产到劳，包产到户、到组，包干到户、到组，等等，都是社会主义集体经济的生产责任制”。小雷家的包产到户终于不用打擦边球似的披着包产到组的外衣，可以出头露面挂嘴上说了。

    二月，中央关于建立老干部退休制度的决定下达，决定明确规定各级别老干部离退休年龄硬杠子。凡是见到文件的干部都知道宫书记大势已去，去日无多，全县上下干部都呼啦一下紧紧团结到徐县长周围去了。宫书记门前门可罗雀。

    最是懂得办公室政治的办公室主任陈平原更懂得因地因时借花献佛，他结合本年度一号文件，凭自己掌管的权力渠道，真抓实干，将徐县长重视的小雷家大队树为学习一号文件的农村集体经济改革的典型，连夜组织笔杆子赶赴小雷家，挖掘小雷家大队的先进闪光之处。但他们所获得的待遇与清查组的虽然稍有不同，却也没好到哪儿去，小雷家全队上下没人相信他们，担心他们挂羊头卖狗肉，名为树典型，实为获取证据以清查打击。虽然没有刀光剑影伺候，可老头老太的骂声不绝。

    但陈平原绝不是个轻易说放就放的人，何况这事儿事关他的前途，他见小雷家上下依然抱有戒心，知道再以组织名义下去可能依然会被拒绝，而他现在又不能强行下达指令，因着打鼠忌着玉瓶儿，还有个徐书记挡着。看来只有柔性进取一途。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在雷东宝都还感触不到有人在对他进行全方位侦察的时候，陈平原已经雷厉风行地完成所有外围调查协调工作，亲自率领县建筑设计院院长来到工地，成功完成一次拉郎配。对外，则是县政府对农村经济改革典型的大力扶持。

    于是，小雷家建筑工程队要设计有设计，要现场有现场，要设备有设备，要建材有建材，实力大增。而又由于陈平原的策划设计，小雷家建筑工程队与县建筑设计院的联姻又被上纲上线地描写成为政府搭台，企业唱戏，是政府领导理论联系实际，指导基层群众致富的范例。小雷家又因其农业高产、副业多样、大队集体工业发达、社员生活有保障，而成为社会主义新农村的样板。小雷家由原来徐县长手中的旗帜这一地下身份，转正成为本县政府确认的旗帜，这一身份的转变，意味着以后小雷家如果再遇体制内的迫害，可以堂堂正正找县领导告状去矣。

    陈平原做这一切的时候，徐县长一直保持沉默，一直持不反对的态度，看着陈平原使出浑身解数将小雷家吹成样板。过后不久，宫书记光荣退休，他继位，他提议陈平原为县长。至于陈平原是怎样的人品，他根本清楚得很，可他初即位，即使有人送上死千里马他都得收，何况陈平原这种活的虽然可能走歪路的千里马。他现在手下需要能看准他意图，又有能力办成事办好事的本地得力人手。

    唯有雷东宝面对一下捧到他面前的荣誉傻了眼，天上怎么就这么无缘无故砸金块了呢？面对四邻八乡参观取经的人，他只会说一句上台面的话，却也是实话，“只要心为小雷家老小考虑，小雷家老小都会支持我，只要小雷家几百号人都支持我，没啥事做不成。”往往同一句话，你带有恶意的眼光看待，可目之为没文化，可如果你带着善意的眼光挖掘，那就是质朴。见诸笔端，便是讷于言，而敏于行了。

    雷东宝名声大噪。

    喜事成双。在全大队接二连三的新房上梁鞭炮声中，东宝书记家的一所一厨一卫一厅一卧的不起眼平房也落成，小夫妻孝敬老人，让雷母先住进新房。雷母起先还挺得意，两天新房住下来发现，她被孤立了，她再也无法染指儿子的大事了，儿子被儿媳全方位接管。而她又醒悟这回吃的是闷亏，因为前儿她还冲邻居炫耀她是一家之主，儿子媳妇都听她的，好吃好喝好房都是她先占，可是，这不，媳妇顺水推舟就把她逐出家门，她现在有苦都无法说，怕人笑话。如今儿子每天回家都累得跟稀泥似的，哪有精力上她这老娘的新家，她现在想回老屋看儿子得先看儿媳脸色。

    宋运萍设计令婆婆抢着搬出旧居，自然知道婆婆有一天会明白过来，但搬出容易搬回难，她抓紧时间将生米煮成熟饭，把婆婆那个房间改成储藏室，请邻居帮忙将原本堆在客堂间的稻子和稻草堆满婆婆房间。但物质上的孝敬依旧，自留地收上来蔬菜，或者雷东宝带来的好东西，她总是分一半给婆婆。雷东宝新买一只半导体收音机，被她拿去送给婆婆解闷，还手把手教会。雷东宝去市里开会奖来的台式电风扇，也被她装到新房子去，还是雷母心疼儿子天热易出汗，又大张旗鼓送回来，一来一回，好多人羡慕书记家的婆媳关系。

    雷母本来生了好几天气，可大家分开住了，却又觉得这儿媳懂事，是挺好一个人。她一个人住事情少，起床又早，经常还是她去自留地割了蔬菜拿来儿子家，如果见儿媳去县里读书，她还会自觉取出扫帚将院子打扫干净，将菜摘洗干净放着。两下你敬我爱，反而其乐融融。

    陈平原既然已经把小雷家树为样板，自然想把这样板搞得正经点，细腻点，上档次点。为此他没少想办法，可雷东宝对于陈平原的建议并不很待见，觉得花架子十足，未必能给小雷家挣钱。倒是陈平原提议的把大队、砖厂、预制品厂、兔毛收购站、和工程队的帐目放一块儿统一结算的主意，雷东宝很是热衷。他也看到随着大队办的实体越来越多，他的工作越来越忙，那些钱进钱岀的事，很有他照顾不周岀漏洞的可能。正好宋运萍电大毕业，她和四眼会计一起，还有一个刚嫁入小雷家的高中毕业的新媳妇，跟着陈平原派下来的经验老到的商业局老会计一起建立小雷家大队的会计制度和账本，雷士根喜好这行当，常自荐让捉差。

    会计工作认死理，宋运萍又正好是个认真认死理的人。原本雷东宝这人做事海阔天空，想到什么做什么，没有发票上白条，从来没有什么制度可言，别人也不敢管他。而现今管钱的变成他看见最没气的妻子，在宋运萍软语厮磨下，他不得不照规矩办事，以换取夫人一笑。众人见他规矩，当然也只能跟着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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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大江大河_1983年

﻿    01

    元旦，一工段有个倒班工人需要调休参加家里弟弟的婚礼，宋运辉好心顶替一下。新年伊始，他就得来两天调休。

    元旦过去没多久，总厂召开团代会，宋运辉也不知自己怎么就成了一车间的团员代表，有幸参加总厂的团代会。想到以前入个团就像偷袭一般艰难，而如今水书记竟然亲自暗示他可以写入党申请，而且还可以作为优秀团员代表参加团代会，凭此，他相信，成分问题以后在金州可能再也不成为问题。再想到目前小办公室是水书记指示安排，他怀疑参加团代会的资格即使水书记没吱声，车间团支部书记在车间党支部书记指示下，也肯定是受了水书记的影响。对水书记，他感情复杂。

    早在知道要参加这个会议时，寻建祥就提醒宋运辉穿好一点，说这种在厂区外召开的脱产会议是变相相亲场，穿好一点钓一个女朋友来，这是最好机会。宋运辉想在意也没法在意，进工厂近半年来，他心思全在工作上，根本没有去哪儿买些衣料子做件好看衣服的心思，他还是穿着工作棉袄去开会。一进充作会场的电影院，不得了，闪亮灯光下，年轻男女争妍斗艳，女同志雪花呢的大衣领子上更是围着嵌金银丝的玻璃丝纱巾，看上去好像只有他一个穿的是工作服。好在宋运辉对于穿着打扮不很在意，觉得太花哨没必要。

    虞山卿作为生技处的团员代表也出席会议，他穿一件半身长、烟灰色雪花呢大衣，黑色笔挺的裤子，黑色锃亮的牛皮鞋，大衣下面是雪白的衬衫领子，也不知是真衬衫还是假领子。头发是新理的，鬓角雪青，脸庞洗得干净，胡子刮得干净，整个人挺括精神，与宋运辉坐在一起反差强烈。虞山卿处于生技处和整顿办的干部身份，以及他出色的长相打扮，为他引来无数姑娘火热的目光。

    虞山卿年纪比宋运辉大得多，他自然知道自己的魅力，坐在椅子上顾盼生姿。宋运辉便是缺乏了这方面的技术手段，他只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姑娘们的眼睛瞧过来，他的眼睛看回去。宋运辉没看到几个入眼的。

    上面开始讲话时候，下面聊天开始。虞山卿轻问宋运辉：“快半年了，有什么感想？”

    “累，比读书时候累。你呢？”

    “唯一感想，当初真不该跟你换来整顿办的位置。整顿办被水书记拎到你办公室骂一顿后一直瘫痪，做事挨水书记骂，不做事挨费厂长骂。”

    “总比三班倒强。”

    “三班倒也看三班倒，像你这样有上头撑腰，走曲线到下面沉上几天，上来就是资本了。”

    “我哪有谁撑腰，又不是厂子弟。前几天还有人说你找了个厂子弟的对象，是那个谁的女儿……”

    虞山卿非常不以为然：“再谁的女儿能和你跟定水书记比？”

    “我？有没弄错？”

    虞山卿不满地瞥宋运辉一眼，道：“这否认太不地道了吧？现在谁不知道你是水书记嫡系中的嫡系？要不是水书记在你办公室臭骂我们一顿，我们的工作怎么会停滞？你画的工作分解图，可做得真用心，跟水书记的骂配合得珠联璧合。”

    宋运辉闻言不由“嗳”了一声，一时无言以对，难道人们误会他的工作分解图是配合水书记而精心制作的一个道具？他很想追问一句“大家真都这么说？”可问不出口，电光石火间已经想到，别人正该这么想。早在他进厂时候已经被与水书记联系在一起，他一路的脚印都带有水书记的指点和牵引，他虽然颇为反感水书记，意图与水书记保持距离，可他无法否认，他个人身上，无可避免地烙上或明或暗的水书记的水印。他无法掩耳盗铃，别人也都看着呢，即使工作分解图不是与水书记的合谋，但他依然不能得了便宜又卖乖。对他，对外人而言，这都已是既成事实。他无法解释分解图与水书记无关，只简单道：“倒是真没想到会成为害你们挨骂的导火索。”

    虞山卿定定看了宋运辉一会儿，道：“我现在很矛盾，整顿办继续待下去，做什么机关的领导，华而不实，没有前途。但如果像你一样下基层，我与你毕竟不一样，你在年龄上耗得起，我不行。而且现在再下去，不是一开始就下去，你可以料想到诸多猜测。可是整顿办处在风眼，如今更是人心惶惶。小宋，换你还有心思找女友？”

    宋运辉心想，既然那么多矛盾，那还犹豫什么，跳出来，做点实事，来日方长，用事实说明问题。但一想也果然是，虞山卿已经三十来岁，还怎么来日方长，他只有安慰：“整顿办不会永远无序下去，国家对整顿年限是有规定的。”

    虞山卿再次定定地看着宋运辉道：“你年轻，也好，没复杂想法，别人也相信你没复杂想法，反而会培养你信你塑造你，出事也不会找到你头上。可我们不一样，我们是政策制定敏感部位，一朝天子一朝臣这种事最容易出在我们头上。你看看现在这局势，整顿办所有人都谋划着改弦更张呢。”

    “对了，基层就没这种事，如果不是你今天跟我说分解图，我还不会很有感觉。”宋运辉净看见机关里在斗来斗去，下面基层的看热闹。

    “如今不是全民皆兵的年代，被选作对手，还得看有没资格……啊，你年轻，你是天然免疫。”虞山卿看看宋运辉，见他并不在意的样子，这才继续说下去，“再一个月到春节了，小宋，你哪天有空，我们一起去水书记家拜年。”

    宋运辉心想，难怪虞山卿今天跟他说得那么多，原来就为最后一句话。他本来有现成的建议，建议虞山卿递交入党申请书以向水书记表明态度，但他直觉虞山卿太钻营，他有点忌惮这种人，过去的经验告诉他，这种人往往是踩着别人头顶往上爬的人，他不想做他父亲第二，他微笑一下，示之以弱：“我不敢去水书记家。”

    虞山卿本来想搭一把宋运辉这个新贵的顺风船，没想到这个新贵还真是年轻不懂事——不，是不懂做人，居然说出如此孩子气的话来，他当真是哭笑不得，怎么这天下净是傻子拿大牌啊。话不投机，虞山卿懒得再说，继续打量周围人等。

    宋运辉也就不说，心不在焉地听上面主席台有人作报告。水书记也在主席台上，身架子依然瘦小精干，可身形不能说明问题，水书记坐哪儿，哪儿就是重心。宋运辉看着水书记心想，他真被公认是水书记的人了？

    回到寝室，问寻建祥，寻建祥也说大伙儿都这么说，但他看宋运辉不是那种攀附权贵的人，寻建祥说他曾跟人解释说跟他同寝室的大学生纯粹靠本事吃饭，做事不知多辛苦，傻得不得了，可别人都说没人撑腰做死也没出头日子，都说寻建祥没看到本质，被大学生蒙了。寻建祥最后嬉皮笑脸总结说，说你是，你就是，不是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干脆实至名归，从了吧，从了可以早点混个小领导做做，把兄弟救出苦海。

    宋运辉听了讪笑，可见事实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他不想攀附权贵，他只想把事做好凭实力进取，不错，他有野心，但他只想凭自己苦干加巧干，以实力实现野心，而不是投机取巧做拉帮结派的歪门邪道勾当。可没想到人们不信他。他跟寻建祥说，还是那四个字，来日方长。立刻挨寻建祥一句骂，要他别傻了，现成的阶梯为什么不爬，还等人端到面前跪地上请他爬吗？谁那么傻，以为他宋运辉是大爷吗？宋运辉也觉得寻建祥说得有理，可他越不过自己心里的那道坎。于是又挨寻建祥骂了，不过两人心无芥蒂，骂来骂去不伤感情。

    寻建祥骂人没几句，骂完就雨过天晴，忽然两颗门牙刨在下唇外，兔子般地尴尬笑着对宋运辉道：“你饭后抽一个小时给我，我带你去见个人。”

    “谁？”宋运辉感觉寻建祥今天极怪，“男的还是女的？”

    寻建祥哼哼唧唧地笑，硬是不答，呼噜呼噜将饭吃完，扯起宋运辉扔上自行车后座，驮着飞快往市区赶。半路上才不情不愿地招了，“女孩，叫张淑桦，刚顶替她妈在饮食店工作，去晚了人家关店门。大学生，你帮我参谋，怎么攻下她”。

    宋运辉在后面大笑，但笑完，为朋友负责起见，不得不老实地道：“我更没经验啊。”

    寻建祥道：“两个人比一个人强。还有，她妈在店里安插眼线，我找上去他妈不让，愁得她什么似的，你找上去保证没事，她妈把女儿倒贴嫁你都愿意，你今晚帮我带她逃过她妈眼线就行。”

    “行，怎么跟她说，你们有没有什么暗号？”宋运辉为朋友两肋插刀。

    “暗号？没……我就远远指给你看是哪个，你进去跟她说你是谁就行，我常提起你。然后你帮我店里等接她下班，把她带过来，后面的事我接手。”

    “行吗？她妈会不会杀上来？”

    “呃，看你福气。嗳，看在兄弟分上，你扔掉脸皮也得把她约出来，你不知道我多想见她，再不见她……”再不见她会怎样，寻建祥没说，但自行车骑得飞一样，可见激动。

    宋运辉没见过哪个天仙能让他激动至极的，对寻建祥的激动不是很能感同身受，但一定帮忙。

    饮食店大门朝马路开，寻建祥不敢走近，远远指着对面马路昏暗店堂里面的一个女孩告诉那就是张淑桦，宋运辉摩拳擦掌穿过马路，要帮寻建祥完成这一使命。他走进店堂就找到张淑桦，轻声直说他是谁谁谁，谁要他来，谁在外面等着。张淑桦忙安排宋运辉坐到一个角落，要他等到七点半，只要那时候她妈没出现，她就可以自由跟他走。说完她就欢喜跳跃着走了。宋运辉看着张淑桦只觉得她像小麻雀，人小眼睛圆嘴巴尖，看上去挺时髦，短头发电烫过，发卷儿满头跑，这么小的人，寻建祥一个指头可以拎起来，都不知道他们两个怎么对上眼的。

    但宋运辉几乎没坐稳，当然是还没喝上一口张淑桦斟来的茶，一个胖女人出现在他身边，胖女人查户口似的问他问题，他只说了他叫什么名字，来找谁，其他都是微笑不答，客气是客气，可就是刀枪不入。胖女人拿他没办法，走了。但过了没多久，又来一个微胖妇女，一来就说是张淑桦的妈，而张淑桦在别处紧张得直挤眉弄眼。宋运辉很规矩地起立称呼，反客为主地请张淑桦妈坐下，偷眼看出去，对面马路的寻建祥早躲得没了影子。

    轮到张淑桦的妈查户口。宋运辉依然彬彬有礼，交代自己姓名、籍贯、民族、学历，然后，再问，他就说阿姨可不可以让交往一阵子，彼此熟悉了再问，这是对彼此的负责和尊重。张淑桦妈被宋运辉的道理正好震到心坎儿，再看这孩子一脸正气的书生模样，喜欢不过来，拉着他没话找话，硬是说到她的家教，说她管女儿管得多严，那种不三不四小流氓一样的人别想靠近一步。从张母说的不三不四人的分类来看，其中就有寻建祥。宋运辉问可不可以下班后带她女儿逛半小时街，张母一口答应。

    但令三个年轻人都没想到的是，张母答应是答应了，却远远跟在宋运辉和张淑桦后面，寻建祥半路无法调包。大冷天里走了半个小时，宋运辉无奈地将女孩交到张母手中。

    宋运辉回头看着无精打采的寻建祥只会笑，把事情经过跟寻建祥一说，寻建祥气得一脚踢翻公园门口的一排自行车。回程是宋运辉载着蔫蔫儿的寻建祥。宋运辉让寻建祥剃掉大鬓角，穿上正经衣服，买几条宽松点的裤子，即使像他一样只穿工作服也行，寻建祥不肯，男子汉大丈夫，这么屈就，岂不让人笑掉大牙？他谁啊，他是全金州大名鼎鼎的寻建祥。

    但第二天寻建祥自己过去饮食店，无果，第三天做中班的白天，悄悄把头发理了。理了头发后的寻建祥戴着安全帽不肯摘，怕人笑话。可宋运辉观察着，打探着，知道寻建祥理了头发也没得逞，一个月后，寻建祥的头发又长回老样子，但人消沉了不少。宋运辉想找张淑桦的妈讲理，被寻建祥阻止，原来张淑桦也不要他了。宋运辉挺替寻建祥不平，就说什么都别说了，完就完，天涯何处无芳草。走出去买了猪头肉和花生米，破例又去小店买了两瓶白酒，陪寻建祥喝一顿。他不会喝酒，硬撑着舍命陪君子，后来不知道酒后两人怎么了，第二天醒来，颧骨一块乌青。问寻建祥两人是不是昨晚喝醉打架了，寻建祥说这点儿白酒对他寻建祥算什么，是他自己撞的。

    两人此后还是老样子，可心里都知道有些什么不一样，以前是朋友，现在是兄弟。

    而虞山卿则是速战速决，团代会后就递上入党申请，他更是很快确定一个女友奋起直追，该女孩正是与水书记关系不错的机修分厂程厂长的女儿。

    02

    春节在女人们“降价降价”的喧闹声中到来。中央送给全国人民一个新年大礼物，全国化纤品价格大降。好多人不信天下真有这等好事，可商店明码标价这么写着，毋庸置疑。大家都担心这会不会是昙花一现，除了留出买凭票供应年货的钱，抢着将家中有限的布票都换来花花绿绿的化纤布，屯进板箱。宋运萍也买了很多，她更留意的是婴儿用品，她抢买了很多膨体纱小袜子等降价东西，可她体会到孩子更需要的做小卦用的棉布却涨价了。

    于是，春节大伙儿见面时候，宋运萍手里忙不完的编织活儿。回娘家一天，竟然与她妈一起织出一条鲜红的膨体纱小儿开裆裤，裤子小得可爱，被那个即将当爸爸的雷东宝拿两枚粗手指叉着玩，宋家一家人看着笑。宋运萍的肚子已经显形，她这会儿脾气好了许多，不过为了肚子里的孩子，更是谨小慎微得厉害，怕有个闪失，伤到肚子里的宝宝。雷东宝一样地为自己即将出生的儿子提心吊胆，宋运萍出门，他恨不得找个人来鸣锣开道。

    虽然宋运萍满心的儿子儿子，却没忘记还有个回家过春节的弟弟，她早就托人往娘家捎去几本她新买的，怕弟弟回家寂寞。结果，等见面时候听着父母与弟弟议论那本《李自成》，说里面的九宫山还不如直接写成井冈山，李自成与张献忠会面不如写成井冈山会师时候，她略微惘然。这些，包括《冬天里的春天》《高山下的花环》《芙蓉镇》《沉重的翅膀》等，都是她去县里买婴儿书籍时候陆续买来，可她最近忙忙碌碌，都没时间看这些书，她能匀出的一点点时间，是用过时年画给每本书包了封皮。如今听着父母弟弟议论着的话题，她心里有些羞愧。

    回家与雷东宝说起，她没想到丈夫居然跟她说，家里的地可以少扫几次，菜可以少做几碗，可人的文气不能丢，时间别都花在家务上。他虽然是个粗人，可他敬重徐书记、小舅子这样的人，他自己是不成了，没那天分，可他希望有天分的人别忘记读书，他对雷士根和史红伟也是这么说，他可不是看到他文文气气的娘子非变成大寨铁姑娘才高兴的人。这话，宋运萍想了一天，回头跟雷东宝说起，说她的丈夫虽然文化不高，可见识过人，这也是天分。雷东宝刀枪不入，却最消受娘子的夸奖，听了表扬简直跟喝了老酒一般，眯起眼睛高兴好一阵子。

    宋运萍也是说到做到的人，想明白后就合理安排时间，有取有舍，有些恢复新婚时候的生活调子。她看了书，看到精彩的，就捉来雷东宝讲解给他听，雷东宝虽然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可他喜欢，他喜欢的就是这种调调儿，甚至喜欢妻子笑他不懂的无伤大雅的玩笑。也喜欢妻子天刚暖时在家中十来只瓦花盆里下的跟豆芽似的花秧，为此他积极帮忙，每天早上出去前帮行动不便的妻子将花盆搬出去晒太阳，晚上回家将娇嫩的花秧端进门免受寒流蹂躏。他一辈子看得多的是柴火妞一样的同伴，他就是喜欢说话细声细气，皮肤白白净净，干不来粗重农活，却把书读得很好很有见识的妻子。而且他现在钱多了，他愿意把妻子捧在手心里疼，妻子娇嫩，他有面子。去年他听徐书记赞扬他妻子比他气质好，他还得意呢。对于乡人说他妻子不会做农活不能吃苦的议论，他不屑一顾。

    春天来了，宋运萍的身子越来越重，很多看着她肚子的人都转身恭喜雷东宝，说书记娘子肚子里一定是儿子。雷东宝是如此期盼那一天快快到来，宋运萍也期盼，雷东宝一天忙碌后回家，两人常跟新婚夫妇一样地依偎在一起，憧憬孩子出生的一天。两人指着搬进屋的花秧们说，等孩子出生的时候，有些花正好开放，迎候儿子的降世。等花儿结子的时候，不知道孩子会不会喊爸妈了。但毫无疑问，等明年花开时节，孩子肯定是会跳会笑了。雷东宝还最喜欢把妻子做的那些小得不可思议的衣服拿出来玩，摊得满床都是，一边玩一边笑，非得睡前才肯拿进箱子。那箱子还是他找来上好樟木，特意叫大队里跟着他干活的最好木匠细心做出来的，那木匠好心思，做好樟木箱，又拿电烙铁在箱面烫了一幅画，画面是个骑着鲤鱼持一朵莲花的大胖小子。孩子的小衣服都放那漂亮的樟木箱里。

    03

    但雷东宝在家一直乐呵呵的，在外面却遇到烦心事。徐书记年前已经回去北京，回去前徐书记亲自出手为他做了很多事，他被评为八二年的省劳模，又被补选为市人大代表，小雷家大队成为全县骄傲这个调子几乎无法被改变了。当然，雷东宝遵照徐书记的指示，与陈平原加意“结交”，同时继续为陈平原的政绩增光添彩。只是徐书记一走，雷东宝心里空落落的，一下少了支撑。以前徐书记虽然没怎么出手帮忙，可他总感觉有徐书记在，天不会变。

    还有，他给市电线电缆厂做的一个职工宿舍工程，等去年工程结束，那些职工赶着搬进还没干透的房子，电线厂宿舍的包工费和从小雷家拿钢筋水泥预制板砖瓦泥沙的钱却拿不出来。那厂长与雷东宝商量先给职工过个好年，年后工资不发，也得找二轻局“婆婆”出面到银行贷款将钱还上。雷东宝不是黄世仁的黑心肠，想着总不能不让人家过年，再说也相信国营单位的信用，怎么说人家都有国家管着不愁他们不还。但没想到，过了年再让人去讨钱，厂长一直避而不见，那些住上新宿舍的职工将上门讨债的轰出厂门。

    雷东宝找上级反映，找电线厂婆家二轻局反映，可上级部门领导说，电线厂确实没钱，没钱你难道能吃了那厂长？雷东宝不干了，没钱造什么宿舍，没钱住什么宿舍，这不是骗他们小雷家的钱为他们自己谋福利吗？雷东宝发狠，叫几个没事的老头老太去电线厂附近盯着，只要看到厂长进出立刻回来报告。果然，那厂长躲了几天，见风平浪静了，中午趁人吃饭时候悄悄从后门回厂。小雷家警觉的老头立刻骑车回来通报，这老头正是老猢狲。

    老猢狲是个明白事儿的，心中算盘子一打，咦，这么大笔的钱被赖，往后肯定影响到他们这些老人的劳保工资和医疗费，他心急，积极向队长要求去逮那厂长，队长也怕那些没见过世面的老头老太完不成任务，想这种小事儿老猢狲别想捣出花样来，就让老猢狲负责去了。

    老猢狲果然负责。他有本事，他能煽动老太老头们的积极性，他又能合理安排盯梢位置。白天忙完回来，他还不嫌累地捧着饭碗到晒场向大伙儿宣传那个电线厂厂长不是东西。都不用雷东宝拧开广播喇叭作解释，小雷家上上下下早被老猢狲的思想工作做得同仇敌忾，群情激奋，知道有人敢喝小雷家人的血。

    因此，老猢狲回来一吆喝，说电线厂厂长回厂，大伙儿赶紧去抓，不用雷东宝招呼，大伙自发抄起家伙跳上一辆中型拖拉机，三辆手扶拖拉机，满满四车壮年汉子，加后面跟着骑自行车的，黑压压涌向市电线厂。宋运萍一见这架势，大惊，可她腆着肚子哪里能跟得上雷东宝，又哪里能骑车赶去劝阻，只有急急去兔毛收购站找士根，没想到士根也抄起家伙正想冲出门。听到宋运萍的忧虑，士根却让她别担心，他有数，他会盯着。

    宋运萍知道士根是个极其稳当的人，见他这么答应，这才稍微放心。可回到队部会计室，她还是度日如年，如热锅上蚂蚁一般等待来自前方的消息。她更关心小宝爸的安危，她很怕雷东宝抑制不住怒气，指挥小雷家黑压压的农民大打出手，她见过以前那些群情激奋的人一旦动手局势便无法控制，什么事都会发生，到时，可能得流血了。无论哪一方流血，都不是她乐见的，她担心，士根真阻止得了雷东宝吗？

    宋运萍急得双手微颤，无法算账。她坐立不安，时时站到窗户前看他们回来的必经之路，可那条路现在遮满果树，果树上开着粉红粉白的花，就是没大队人马回来，有见一个两个，那还是赶着出去的。她双腿酸软没力气，没法多站，可又坐不住，扶着窗户勉强站着，她现在哪还有心思欣赏满眼的春花。

    忽然，旁边队部办公室有电话铃响，她忙过去打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的门接起电话，没等电话筒放到耳边，那边霹雳似的一声喝，自报家门说是县公安局的，叫雷东宝听电话，宋运萍忙说领导们都不在，问是不是谁闯祸了。那边又问一大帮人去市里干什么，宋运萍不敢隐瞒，将原委说了，公安局那边大叫胡闹，骂这是闯大祸，没说完就重重挂了电话。

    宋运萍更是担心得手足无措，公安局的人都给惊动了，而且都没顾及雷东宝的劳模和人大代表身份说胡闹，不知道雷东宝那儿究竟闹成什么样儿，她真想骑上车飞快过去看，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干着急。报纸上一直在说要清除干部队伍中的三种人，不知他们会不会把东宝当作三种人之一的打砸抢分子处理呢？宋运萍愁得脸都绿了。

    但没等她走出队部办公室，电话铃又响，这回来电话的居然是陈平原县长。陈平原在电话那端大叫胡闹，宋运萍按捺担忧，忙替自己丈夫辩解说电线厂赖账太无理，今天听说厂长偷偷回来，大家都激动，雷东宝知情后忙跟去阻止了。陈平原严厉说等雷东宝回来就去县里见他。宋运萍放下电话，揉着胸口喘不过气来，事情都闹到县里了，会不会有善终？最要命的是，小雷家的农民会不会与电线厂工人打起来？都是手里有家伙的，真打起来，那就不可收拾了。

    她扶着墙回去，瘫在椅子上起不来。正胡思乱想着，四宝媳妇冲进来，报说有汽车运钢筋来，预制品厂能做主的都去市里了，依规矩只有大队会计能出面代替去点数。宋运萍不得不硬撑着起来，跟四宝媳妇过去。四宝媳妇极其殷勤，当然，宋运萍知道这是为什么，她现在出门，到处看到笑脸，还不是因为小宝爸，唉，不知他现在怎么样。

    宋运萍赶着来到预制品厂，幸好，厂里还有从别个大队招来的临时工，她拿着送货单让人爬上去点数。正确无误后，她让四宝媳妇请司机到厂办公室休息喝茶，她指挥着临时工们装卸，卸下来的钢筋卷她还得仔细对照一下挂牌上的数字。这些程序，她以前来这儿看一次就会了，不用人教。

    如今的预制品厂已经鸟枪换炮，装上一架旧龙门吊，装卸再不用像宋运辉在的时候需要动脑筋巧用三脚架和手动葫芦，现在只要有人在下面摁控制器上的红绿按钮就行。但是那些临时工平时没有用龙门吊的机会，不很懂得操控龙门吊的速度，走顺走快了却一个急刹，惯性使得钢筋悬在半空乱晃，吊着钢筋卷的钢丝缆“嘎嘎”作响。

    宋运萍感觉吊着她心脏的那些血管也在胸腔“嘎嘎”作响，有不胜负荷之势。她担忧着冲去市里的那人，无时无刻。

    欠债还钱，那是天经地义，每个冲向市电线厂的人都这样想，包括雷东宝也这么想。雷东宝还想，欠他们小雷家的，等于踩他雷东宝的脸，这不反了吗？更有老猢狲献计献策，说讨不来钱，就搬他们的设备，搬来设备才能逼他们拿钱来赎，也有人说扣了那狗娘养的厂长，不拿钱还债不放人。所有朴素却被实践证明行之有效的讨债办法都被大家拥护，大家一路奔赴现场，一路讨论得出结论，前车传后车，后车传前车，拉大嗓门传递的讨论异常能说服人，渐渐地，大家打定同样的主意，吼出同样的声音，挂上同样的表情。

    一路跋涉，一路呼喝，赶到市电线厂，已是下午。大伙儿还没下车，就看到紧闭的市电线厂大门内工人们同样操持着家伙严阵以待，激动情绪不亚于小雷家农民。隔着工人与农民，是穿绿警服的警察，也是严阵以待。老猢狲一见就大喊，他们欠我们钱还有理了，他们还找警察保护咧，活该我们小雷家倒霉咧。老猢狲这性格本就是唯恐天下不乱，越乱越兴奋的，这等场合，他如鱼得水，也没法计较这事儿对自己有利无利了，只拍着脑门凭本能做事，眼下，干柴烈火，这点子火星正好点燃看见严峻场面有点犹豫的农民。

    所有的农民都指责痛骂警察包庇恶意赖账。警察请大家安静理性有话商量，可没人听他们的，因为里面的工人也一起鼓噪，与农民对骂，对骂的声音掩盖理性。双方的阵营越来越压缩，警察陷于两阵夹心位置难以施展。

    雷东宝也是热了脑袋，因为他看到那个欺骗他的厂长也在紧闭大门内冲他吆喝辱骂，厂长辱骂的话通过工人的口号传递出来，就是骂他傻，自己上当撞枪口。雷东宝打小没受过这样的欺骗，气得头昏脑涨，抄起手中木棍想扔那厂长，被士根死死抱住，提醒雷东宝千万不能动手，不能伤人，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违法落人口实。雷东宝哪里肯听，他不把手中木棍扔出去，出不了心中那口恶气。他春节以来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地要钱，处处被人踢皮球打官腔，心中别提多少怨愤。他身强力壮，士根哪是对手。眼看就要挣脱，又一个人伸手一把抱住他。他回头一看，居然是陈平原县长。

    陈平原的出现让雷东宝稍微收敛，可他依然大力挣扎，向陈县长诉说不公。陈平原明确表示，讨债可以，不许械斗，不许闹事。雷东宝说那还有什么办法把钱讨回来，电线厂明显是恶意赖账，陈平原说他负责联络各部解决。士根见此忙大声告诉乡邻，说县长说话了，大家收起锄头，倒退十米。雷东宝虽然不情愿，可在陈平原的催促下，还是回头大声吆喝大家倒退。他的话不仅声音响亮得多，比士根的号召力也大得多，大家虽然一样的不情愿，可还是乖乖倒退。

    倒退中，有人高喊，不让冲进厂里，又不还债，不如扒了新宿舍，大家都别想好过。此话得到大家的一致响应，众人一起高喊扒了宿舍扒了宿舍，这一来，犹如围魏救赵，原本以为守住大门固若金汤以逸待劳的工人在里面急了，电线厂宿舍一造就是几十户，这里面的人几乎大半与新宿舍有关，扒了工厂可以，扒宿舍绝对不可以。见到小雷家人退后，还以为小雷家人赶去扒房，这下轮到工人叫嚣着要冲出来追打，名为保护家园。

    警察不得不全力封住工厂大门，不过好在那些工人也不敢从窗户跳出来落单。这时，市里的各级领导也纷纷赶来。赶来的大领导一见陈平原在场，都不约而同冲他大喝一声胡闹，搞得陈平原也是上了肝火，扣住雷东宝的那只手跟钢箍一般狠。雷东宝浑然不觉得疼，兀自大声向各级领导解释其中原委，说电线厂骗的是小雷家人的血汗钱，这些钱都是要拿来看病养老的，说电线厂按计划生产按计划购销，有多少钱他们厂长自己心里清楚，他们这是存心赖账整死小雷家。雷东宝说，身边农民们响应，农民们天生的大嗓门震得领导们恍若身处惊涛骇浪之中。

    而在惊涛骇浪之中，雷东宝捕捉到一个声音，那是曾在小雷家现场办公帮助解决问题的副市长的声音，副市长也说赖钱问题他主导解决。雷东宝立刻刹住所有含冤的话，转头指挥大家回去。而那些在里面正与警察对抗的工人一看不好，以为农民们真去扒宿舍了，大急，有人拖来消防水管水枪，旋开消防笼头，高压水喷向门外所有人。这下，把在场领导和警察也打火了。

    乱象中，只听“砰砰”两声暴响，别人可以不知道，当过兵的雷东宝却是听得清楚，那是枪响。他这会儿彻头彻尾清楚了，忙顶着水柱冲击，指挥小雷家大队大伙儿回去，立刻回去，谁不回去，他当头就是一棍子。小雷家上下本来就听他的，即使有肝火上涌不肯退走的，被他一棍子也敲醒了，纷纷退走。依然上蹿下跳的老猢狲也挨了他一棍子。领导们也被高压水冲得回撤，跟着小雷家大队众人一齐走，看雷东宝提棍子将众人赶上拖拉机回家。这时，工厂工人也看到黑洞洞的枪口，连忙关了高压水，两下里平静下来。

    浇得透湿的各级领导扯上雷东宝和电线厂厂长，回机关开会。雷东宝想跟士根说几句话，作个交代，被气急败坏的陈平原一脚踹进车里，紧跟领导将车开走。士根见此连忙踩上自行车赶回家。

    04

    焦虑的宋运萍一直神思不定，两眼时时看向外面大路出神。那些临时工到底是手势不熟练，卸装工作进展缓慢，那个开车来的司机不时跑出来看一眼，嘀咕几句，又被四宝媳妇敷衍着拖回去喝茶。眼看着天色暗下来，四宝媳妇也坐不住了，出来抓住宋运萍问男人们会不会出事，会不会跟电线厂的打起来闯大祸。宋运萍虽然安慰四宝媳妇说政府会插手，只要政府在，打不起来，可她心里忐忑，她想着既然公安局已经知道，应该早早把小雷家的农民们从半路上拦回来，怎么会到现在还没见有人回来呢？

    这时临时工终于报说装卸结束，宋运萍原地站着让他们回家去，那些人关掉龙门吊上面的电灯，收工回家。里面坐着喝茶的司机见外面灯光一暗，忙跳出来看，问收拾完了吗，收拾完了他得赶着回去找加油站。四宝媳妇嗓门大，回声行了，那司机听了就准备走。宋运萍忙走回去想给司机签字画押，没想到场地上关了灯没看清，自己又心神不宁没小心，一脚踢到刺棱的钢筋，收脚不住，和身跌到一卷钢筋上。四宝媳妇走出一阵没见身后人跟上，回头一看，吓得脸都黄了，忙回来扶起宋运萍，伸手往她全身乱摸，借办公室灯光看看好像手掌上没血，可眼见着宋运萍却是五官抽紧，满头冷汗。四宝媳妇怕了，叫上送钢筋的司机，将宋运萍送往卫生所。一路没觉得有异，可等到了卫生所，将人从车上抱下来，却见宋运萍下面就像开了闸似的，鲜血如淋。

    卫生所不敢接，值班医生直接跳上大卡车跟着一起去县医院。没想到，半路卡车没油了……

    雷东宝跟着领导们来到市政府，一路感觉心惊肉跳的，他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害怕，他怎么可能害怕，所以他无视这种感觉，又“哼”了一声给自己打气。理亏的是电线厂，不是他们。

    全都湿漉漉地在会议室坐下，都没问清缘由，市长对着雷东宝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骂雷东宝作为共产党员不循正当途径解决问题，带头组织群众闹事，造成极坏影响。下面食堂端来姜汤，但市长闭嘴前，谁都没敢碰一下杯子。

    等市长的批评终于结束，雷东宝一口喝下姜茶，大声反驳：“市长，我们农民没文化，心直口快。市电线厂故意赖我们的钱，那钱都是小雷家老人劳保工资和医疗费，市电线厂已经从年前拖到现在，我们去讨钱的人被赶出来，很快我们就没钱给老人开工资，现在青黄不接，地里也没东西能吃，那些老人得挨饿。市长，你也看到了，今天老人都来了，他们担心没饭吃，他们的钱让电线厂黑心昧了。那狗屁厂长，年前告诉我就是不发工资找银行贷款也要还钱，年后躲得人影都不见，害我们大队老人天天跑那么远路守着厂子逮他，老人们吃口饭容易吗，他们都穷那么多年了，他们只想吃口饭。”

    陈平原皱眉看着雷东宝不语，市长书记都在，没他说话的份，但心说小雷家一向有闹事的光荣传统，当初县前任宫书记组织的清查组就是被那些老人闹得一天都待不住，谁说这其中没雷东宝的煽风点火，但这账往后跟他单算，今天怎么说也得保住先进大队的牌子。

    市长骂说没文化就可以闹事，就可以堵塞交通？但因为雷东宝说的也是实话，他便开审市电线厂，没钱造什么宿舍，怎么拿来的批文。矛头直指主管单位二轻局。二轻局连忙解释说他们没批电线厂大规模造宿舍，只根据他们现有资金情况批了两百平方米的集体宿舍。

    甲方、乙方，上级、下级都在场，事情抽丝剥茧，很快搞清，原来是电线厂闻说要利改税，又不知道会怎么改，便耍小聪明，打小算盘，赶紧将所有两年来扩大企业自主权挣来的计划外利润用掉，盖房子分了。既成事实，以后拿来利润都贴房子上，就不用上交了。他们没敢找国营建筑公司欠钱，怕被上告，没想到小雷家建筑工程队这个社队企业更不好惹。

    接下来，轮到市电线厂厂长、书记遭殃，还是第一次见市委书记和市长这么大的官，却是看着湿漉漉的书记、市长骂他们。市长是个老干部，特能骂，连二轻局的都挨骂。陈平原看了心中嘘口气，好歹注意力只要不集中到他头上就行。正骂着，有值班人员推门进来，小心说小雷家大队雷书记家人来电话，说他妻子送医院了。雷东宝一听就跳起来，预产期不是今天，今天进医院肯定有问题。他冲上去就凶神恶煞地推着值班人员去电话室。电话那边告诉他，宋运萍早被送去卫生所，可是大队里留的都是老弱病幼，没人知道该怎么找他，直到去市里闹事乘拖拉机的人回来，才由红伟联络到市里值班室。红伟说，士根已经亲自开着拖拉机去卫生所，很快会有消息来。但具体宋运萍出了什么事，没人说得清楚。

    雷东宝心急如焚，虽然被吩咐守着电话等消息，他却是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飞回家里。但没让他等多久，几乎是电话搁下没几分钟，红伟又来电话，红伟这回变了声音，红伟告诉雷东宝，士根从卫生所借电话打来，说宋运萍大出血，被送往县医院。士根正开着拖拉机追去。

    雷东宝晕了，大出血？萍萍本来就缺血，她怎么经得起大出血？他跌跌撞撞冲出值班室，穿过走廊，爬上楼梯，撞进会议室，一把抓住陈平原，直着眼睛说他妻子大出血，问陈平原借车子。陈平原趁机向书记、市长要求陪雷东宝回去，说雷东宝那样子回去得闯祸。于是陈平原脱了身，与雷东宝一起乘一辆吉普车飞速赶回县里去。

    宋运萍还是被后面赶来的雷士根的拖拉机送进县医院的。等雷东宝赶到，看到的已是白布蒙头，白布中间是高高隆起，那是另一条未见阳光的小生命。整个县医院的人整夜都听到一个男人野兽般的嚎叫，一直叫到破了嗓门。陈平原一向自诩心肠最有原则，见此也不忍看，站在急诊室陪了一夜。回头，他将此事向市里作了汇报。

    宋运萍一条命，换来雷东宝免受处分。

    宋运辉第二天就接到电话，什么都来不及带，寝室都没回，穿着厂服就往家里赶，半夜才从市火车站走到小雷家，见父母早哭岔了气，软倒在一边，雷东宝红着环眼直挺挺跪在灵床前。宋运辉在灵堂门口站好久，才梦游似的走进去，揭开白布蒙头看上最后一眼。里面的姐姐在昏暗中很是安详，像是睡着似的。

    宋运辉已经在火车上流了一路的泪，想着小姐弟艰苦的过往，想着姐姐一辈子对他的照料，一切一切的细节，如放电影一般在他脑海里重现，他一路流泪。此刻看见遗容，他再次泪如雨下，回头揪住雷东宝，哽咽着大声斥问：“我把姐姐交你手上时候你答应我什么？啊？你说话算不算数？”

    雷东宝被宋运辉揪得不得不抬头看上去，他直直看着这个与亡妻长得有点像的小舅子，斩钉截铁说了几个字。但他的嗓门早喊哑了，宋运辉只闻“咝咝”声响，听不清他说什么。宋运辉不知雷东宝搞什么鬼，再问：“你好好说话，你怎么说？”旁边与他在预制品厂一起忙碌过的红伟上来抱住宋运辉的手，对宋运辉附耳轻道：“东宝书记嚎了一晚上，现在没法说话了。”宋运辉愣住，却见雷东宝又是嘶声在与他说话，还是没法听清楚。他干脆掏出口袋里的笔给雷东宝，雷东宝取来，在手心重重写上，“我这辈子不娶”，手递到宋运辉眼前时候，笔尖刺穿掌心渗出的血几乎模糊了这六个黑字。

    宋运辉无法再说，他还能说什么。这是一个比他更伤心的人。他只能问抓住他的红伟：“我姐临终说了什么？”

    听问，雷东宝不由垂下头去，还是红伟帮着说：“四宝媳妇一直跟着，四宝媳妇说，你姐最后清楚时候一直说，她真不放心走，真担心她走后留下东宝书记一个人怎么办。”

    宋运辉死死盯住雷东宝，眼睛里满是悲愤。

    事后，雷东宝趁一个阴雨天，将宋运萍培育出来的花秧绕土屋种上一圈。夏秋时节，各色鲜花不断地开，不断地结子。而他的花，他的子，却已经成为消逝春天里一抹最深刻的记忆。

    雷东宝变得沉默。

    05

    宋运辉回到金州，破天荒地手头什么事都不干，只躺在床上发呆。寻建祥下班顺路买了饭菜回来，见宋运辉已经在，随意问了一句“吃了吗”，好久没见回答，也没在意，因为宋运辉有时干事情认真了也是两耳不闻的。

    但寻建祥坐下吃饭没多久就觉得不对，床上躺的这个人怎么眼睛发直呢？他吃上两口饭，才见床上那人眼睛眨一下，跟傻瓜似的。他想到宋运辉这回请假是去奔他姐姐的丧，估计这小子现在还难过着。他没多说，扔下吃一半的饭碗，拿宋运辉的饭碗出去，当然不会去只剩残羹冷炙的食堂，他在金州熟门熟路，他到朋友家要朋友炒了花生米、红烧肉，又硬搜刮一包人家珍藏的金钩海米，到小店买一瓶白酒，回寝室硬拖起宋运辉，与他对酌。

    他知道宋运辉只那么点酒量，都不屑买两瓶酒，他将一瓶酒均分两杯，一杯给宋运辉。果然，宋运辉才喝一口，一股火气便腾腾地从肚子直延烧到脑袋，仿佛有人忽然一把拎起他两只耳朵，他一下坐直，终于有了精神。第二口下去，热气迅速蔓延全身，全身细胞复活，眼泪刹不住车地流出来，比喝下去的酒还多。

    “寻建祥，你不知道，我们家……我从小……爸妈双职工，我几乎就是我姐带大的，这辈子我跟谁在一起的时间最多？我姐。

    “我姐从小懂事，爸妈给我们的早点钱有剩时，她只给自己买过一次盐橄榄，其他都给我买了玻璃弹子。否则你说我家成分那么差，哪个小朋友肯理我？还不是看中我手中大把玻璃弹子。

    “我姐最胆小，可碰到谁欺负我，她豁出去时候比谁都胆大。有次我挨人揍，姐姐看见冲过来保护我，她不会打人，她只会护住我，让拳头落在她身上，我都能听见拳头落她背上‘嘭嘭’的声音。啊……好人为什么不长命？”

    寻建祥看着一向镇定的宋运辉两口酒下去就一把鼻涕一把泪，情绪激动地敲着桌子声嘶力竭，用眼瞄瞄打开的气窗，忙起身不动声色过去关上。但站在门边却依然能清晰听见走廊里来来往往的脚步声，现在正是晚饭过后的时间，寝室走廊人来人往。寻建祥想了想，索性找来榔头钉子，将他猪肝红的厚毛毯钉在门上隔音。那边宋运辉浑然不觉，兀自疯狂着喋喋不休。

    “我姐鼓励我不要像她那么胆小，鼓励我跟欺负我的人打架，她陪我练打架，可那时候我小，下手没轻重，她不知挨了我多少没轻没重的拳脚。寻建祥，你没见过我姐，我姐是个弱不禁风的人，可她挨我拳脚时候无怨无悔。

    “刚上小学时候我还比姐姐矮，我们姐弟一起去河边挑水，一向都是姐姐拎水桶去河里取水。她贫血，起身时候常站不稳，可她就是不让我去取水，怕我不小心滑到水里淹死。

    “我家的扁担当中画着一条黑线，姐姐比我大，可我是男孩，我要求水桶放黑线位置，平均分担重量。可每次从河边挑到家里，我走前面，水桶绳总是偷偷被姐姐偏移，姐姐总说是水桶绳自己走的，可那时我矮她高，水桶怎么可能自己往高处走？她处处为我着想，为爸妈分担家务，她最后才想到她自己。她连找个丈夫都要先想到能不能替娘家撑腰。可我是那么没良心，我才给姐姐做了多少事？我只拿回去一斤毛线。寻建祥，你说我是不是东西？”

    寻建祥一只手罩自己的酒杯子上，怕被宋运辉抢去，两眼眯成一条线，难得严肃地听宋运辉忏悔。但心中不以为然，心说全金州的老娘都巴不得有宋运辉这样一个儿子，这小子够是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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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大江大河_1984年

﻿01

    春节之前，雷东宝应老徐邀请，去北京见面。老徐依然关心小雷家，不过如今是因为雷东宝而关心小雷家。老徐跟雷东宝讲了很多最新出台的文件精神，告诉国家现在看到社队办企业的重要性，放开对社队办企业的资金约束，以后社队办企业的路子将越走越宽，老徐要雷东宝抓住机遇，千万不要落在别人后面。老徐还拿出他收集的全国先进农村模范事迹向雷东宝一一介绍分析，跟雷东宝商量小雷家什么可以做，什么有前途，还有农民的好日子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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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大江大河_1985年

﻿    雪衫就跑了。还是宋运辉骑上车子追上她，送她到办公室。

    新设备平安无事，宋运辉可以稍稍纵容自己，一整天四肢都软软的，脑袋如灌浆糊，好不容易勉强支撑到下班，哪儿都不去，立刻回寝室吃饭睡觉。总算，工程告一段落。

    宋运辉被部领导表扬，被全厂通报表扬，被评为各种各样的先进或标兵，不过宋运辉认为最实际的，还是成为新车间的车间副主任，主任由一分厂厂长兼任。宋运辉很不服气地心想，如果他不是那么年轻，怎么可能只是一个副的。不过对于新设备，一分厂厂长压根儿管不到点上，实际都是宋运辉在管。

    在新设备新车间异常璀璨的华灯里，宋运辉踌躇满志。

    第一部 1985

    梁思申的圣诞礼物被收发室照着地址又送到总厂生技处，于是落到也在总厂的程开颜手里。拿着沉甸甸的一包礼物，想到宋运辉曾经给她看过的照片，那照片里不可企及、高雅得令人绝望的美少女，程开颜满心不是滋味。中午，两人相约一起在食堂吃饭，程开颜将包裹交给宋运辉时，又看到他脸上绽放的欢愉。

    程开颜忍不住嘀咕一句：“那么高兴干什么呀，你又不能飞过去。”

    宋运辉这才想起这件事还没跟程开颜解释，忙把与梁思申的关系与程开颜简单说一下，没想到程开颜听了患得患失，既高兴没那么个假想敌，又心烦宋运辉没有一开始就爱上她，一脸花花绿绿的表情。宋运辉没去搭理程小猫的小心思，也顾不上吃饭，掏出钥匙拿出钥匙串上面的小刀打开严严实实的包裹，一看，又是一堆书，忍不住失笑。再看书的标题，却是管理方面的书籍。他从德国回来，曾写信告诉梁思申很多他在德国的见识和对德国工厂管理的赞叹，没想到梁思申这个有心人就寄来这么一堆书。

    程开颜虽然知道了宋运辉与梁思申的关系，可心里没法放得下，看着宋运辉拿信下饭，她无心咽食。再说，信上所写都是英语，她想看也看不了，可越看不了越想看。她耐心等着宋运辉看完，仔细折叠好信压进书里，才问：“都说些什么呀，这么高兴。”

    “他们美国的教育方式与我们非常不同，有意思。”宋运辉没多说，就换了话题，“程小猫，我打算春节前几天回家，你准备请假三天，跟我回家见一下我父母。第三天我送你上火车回金州，你得跟你爸妈过年。我初三回金州上班，不能总让别人替我春节值班。你看行的话，我晚上跟你爸说一下。”

    程开颜的关注点立刻跟着转移，再无心思关心梁思申，“我……你太突然了，可是你爸妈会喜欢我吗？我得拿什么礼物去？穿什么衣服最好？要不要俭朴一点的样子呢？”

    宋运辉看着程开颜笑：“担心什么，你平常什么样子，去我家也什么样子，我前一阵赶新设备安装，人又臭又脏，你们一家不也没嫌弃我吗？我已经去信跟爸妈说了你我的事，这次回去与他们讨论一下结婚时间和程序，回来，就得问你爸妈要人咯。我这回春节就穿你替我做的衣服。”

    程开颜听了又羞又开心，所有有关浪漫求婚的种种猜测和期待全都抛到脑后，对，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结婚这个结果。她开心得眼睛嘴巴都没了，笑了半天，才听耳边又传来宋运辉的声音，“穿你的米黄色滑雪衫去，最好看，像洋娃娃。礼物？好像应该是我爸妈给你见面礼？我不清楚，反正你别太隆重，以后都是一家人，没必要讲究这些。决定了？”

    程开颜重重点头，宋运辉想问题很周到，她反正听着就行。

    “那我晚上跟你爸妈说一下。哎，你说我们两个，尤其是你，到结婚年龄了没有？”

    “我怎么会没到。”程开颜急得瞪大眼睛，但见宋运辉笑得很是古怪，这才明白上当，“我跟你同岁呢，女孩可以比男孩早两年结婚，你才不到结婚年龄呢，你才小孩子。”

    宋运辉笑眯眯地看着程开颜，不与她争，却看到程开颜身后过来虞山卿。他伸手与虞山卿打个招呼，虞山卿过来看一眼程开颜，才问宋运辉：“你们年度总结什么时候给我？你不能跟我再拖下去啦。”

    程开颜瞥虞山卿一眼就低头吃饭，不理。宋运辉微笑道：“我下午赶出来就给你。那么要紧？”

    “当然，都等着你们这些总结写总厂总结呢，你晚了我们巧妇难为。千万帮忙，下午我再晚都等着你。”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耽误你们，下午一定送到。”宋运辉伸手，与虞山卿拍了一下。

    虞山卿握着宋运辉的手，俯身用程开颜也听得见的声音轻声问一句：“什么时候结婚？”

    “年后。”宋运辉回答得很肯定。

    “恭喜你，小子。”虞山卿松开宋运辉的手，走了。

    程开颜这才抬起头，好奇地问：“他那么踩你，你还对他客气？”

    “该不客气时候不客气，该客气时候客气，又不矛盾。以后工作方面还得经常合作，见面总得留三分情面。你饭都凉了吧？叫你去我寝室吃你不去。”

    “让人看着多不好啊。”

    “我不是常上你家吃饭？有什么不好？”

    “我家有我爸妈哥哥在，不一样呢。”

    “小封建。”宋运辉哭笑不得，当初踊跃找到他寝室去的也是这个小封建，不知她当初鼓了多少勇气才出现在他寝室。对于程开颜那些丢西瓜捡芝麻的逻辑混乱思维方式，宋运辉有时简直觉得不可思议，很想下手捏捏那张很无辜的脸。宋运辉都不敢提起如果跟他去他家住一天那意味着什么，怕小猫还真认真上了。

    反而程家二老都相信宋运辉的操守，一口答应女儿春节前请假跟去见一下宋家二老，程母更是将结婚日期提上饭桌，程厂长毫不犹豫说，早办早好，早办好宋运辉就搬来程家住，等分了房再搬出去。宋运辉很感激二老一点不见外。

    宋家二老看见那么个水灵灵的准儿媳也喜欢不过来。程开颜还想表现表现，显示自己很贤惠，很能干家务，但二老不让。两个小的都没事做，宋运辉就带程开颜去了一下小雷家的后山，到姐姐坟前，跟姐姐说一声。程开颜心软，以前听宋运辉说起他姐姐的事就哭得淅沥哗啦的，今天也是。宋运辉握着程开颜的手，等着她哭完，两人一起下山。到下面，才问：“闻到臭气没有？我们去看看，他那养猪场办怎么样了。”

    “早闻到了，比我们总厂还臭。去看你姐夫吗？”

    宋运辉点点头，带程开颜推着车走下去，一路告诉砖窑是怎么建起来的，以前的鱼塘怎么给填了，为什么会想到养猪，电线厂是什么原因，还有那边高大的龙门吊是怎么回事。程开颜跟听故事似的，觉得很传奇。经过电线厂，宋运辉拐进去看看，没看到污水沉淀池，不由暗中摇了摇头，但当着程开颜的面，他不便说什么，又找去村办公室。

    四只眼会计认识宋运辉，一看见热情得不得了，告诉说正好县长下来，东宝书记带着县长去养猪场了。一定要带宋运辉去养猪场看看，说那儿赚钱得不得了。宋运辉把程开颜向四只眼介绍一下，自己带着程开颜去雷东宝家看看雷母，寒暄几句，送上年货，两人才一起去养猪场。

    程开颜到路上才悄悄问：“你姐夫是不是挺厉害一个人 ？。”

    “他很能干，但若是文化程度再高一点更好。”可这话出口，宋运辉想了想，又自相矛盾地道：“可他如果文化再高一点，可能就达不到今天的能干了。”出国一趟，又主持大设备安装半年，宋运辉考虑问题心胸成熟许多，对雷东宝已经能表示理解。做一件事，需要方方面面考虑的东西太多，条件不足的情况下，只好抱着脑袋勇往直前了。雷东宝这个一村当家的，压力不小。

    程开颜笑道：“你都说他能干，他一定能干得不得了。”

    宋运辉想，雷东宝能干吗？可他似乎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能干，“他……比较敢，敢作敢为，可考虑问题不很周到。我跟他正好相反，我没他胆子那么大。我们没可比性。”

    说着就到养猪场，骑自行车，眨眼可到。所以一村子都是猪臭荡漾。小雷家的人大多认识宋运辉，他进养猪场跟进电线厂一样便当。进去换上高筒靴，踩过药水池，揭开帘子，里面就是热烘烘臭烘烘的猪场。雷东宝正陪着陈平原参观，一看见有外人进来，看清是宋运辉，撇下陈平原就跑过来，大叫着抓住宋运辉的两手，“你今年一会儿听说去西德，一会儿又听说忙得不得了，想死你爸妈了。多谢你拿来的外国糖，你还记得我妈最爱吃糖。你对象？你妈提起过。”

    “谢什么，这段时间多亏你照顾我爸妈。我女朋友程开颜，小猫，叫大哥。”程开颜在与雷东宝大力握手中叫了声“大哥”，觉得这个姐夫对宋运辉真热情，因此她虽然觉得这个姐夫穿得很乱糟糟长得又凶，可也立刻接受了这姐夫。

    “小猫？哈哈哈。好好疼你对象，你姐要能看见，她不知道会多高兴。”

    “刚上山跟姐姐说了。大哥，你去忙，忙完我们再说话。”

    “难怪你对象眼睛血红。你一起去听着，又不是国家机密，顺便给我岀主意。我这儿想再引进种猪，再造一排养猪场，可钱不够，拉县长来要他支持。走。”

    宋运辉跟去，见程开颜有些惊讶地圆睁着眼睛，微笑问：“好玩吧？”

    程开颜点头：“好玩呢，跟他姓一样，风风火火，可一张脸真凶。”

    宋运辉笑笑，上前跟陈县长握手，见雷东宝介绍得不好，自己重新介绍，“我在邻市金州总厂一分厂XX万吨XX工程工作。”

    “噢，知道，重点引进项目啊。你……我想起来了，你还上了省报。我还说怎么看着这名字这么熟悉，原来是从你姐夫这儿听到的，年轻有为啊，相当年轻有为。你该多给小雷家指导指导，东宝同志政治觉悟太低，哈哈。”陈平原很是亲切。

    程开颜非常不甘心地替男友补充：“宋运辉现在就管着大工程车间呢，是我们总厂最有前途的车间主任。”

    “你也不怕牛皮吹爆了。”宋运辉笑嘻嘻地说，“陈县长，一直听说您是全市有名的改革工作有力支持者，也是仰慕已久。”

    “东宝同志才是改革的先行者，实践者，东宝同志不容易啊。”

    雷东宝一向不愿意听这种官话套话，打断道：“我先行什么啊，我最早偷偷摸摸承包到户，还都是从小舅子这里学来的政策，他才先行，他现在还先行到西德出差去了。陈县长，你不是说我改革吗，批我三十万，我自己有多少垫多少，我争取把猪场扩大两倍。”

    “你别跟我打马虎眼，你这些猪圈不都空着吗？”

    “那是这几天大猪刚出栏，等过年小猪就得全搬过来，不够用了，不信你去看。”说完拉着陈平原就走，态度看上去极其粗暴，一路走一路道：“本来小猪早可以分栏，这几天太冷，怕它们冻死。县长你去数数，那么多小猪，这些猪栏怎么够。”

    程开颜跟着去另一个房间，又趟过药水池，一看见满地雪白肥胖的小猪滚来滚去，喜欢得不得了，她还在说“好玩”，雷东宝早一句话扔过来，“好玩个啥，你们结婚早点生个胖娃更好玩。”程开颜立刻一张粉脸通红，旁边的人都笑，反而只有雷东宝没笑，他即使是笑也没笑的样子。

    陈平原问：“多少小猪？你这里能养多少大猪？”

    “这一茬的还在生，生完得有一千五百来只，我这里只能养一千只大猪。听说一般夏天猪卖得不好，我今年夏天打算留几头下来做种猪，争取今年年底岀栏三千头。镇信用社说没那么多钱，陈县长，我找你，你钱多，你笔头硬。”

    宋运辉听着心里想了想，觉得这个扩大计划可行。不过他没插嘴。陈平原背双手看着小猪，好一会儿才道：“我回去研究一下，最快也得年后给你。”

    “最慢年后吧，否则猪圈盖起来都赶不上猪长肉，很快挤不下。陈县长，你有钱。”

    “有钱也得走对程序，哪有今天要明天给的。”

    “后天，后天也行。你说，这如果扩大了，我今年就可以赶上市养猪场。”

    “索性再扩大一点，年岀栏五千头，规模化养猪。”陈平原想了后又来一句。

    “怕市场容不下，活猪又不能库存。”宋运辉终于插上一句。

    雷东宝却道：“你给我六十万，我就扩成五千头。”

    陈平原道：“好。我明天再过来，今天中饭不吃了。小宋，经常回家来，多支持家乡建设。”

    陈平原走了，宋运辉看着车尾风尘滚滚，问雷东宝：“五千头，市场吃得下吗？”

    “去年一千头，再加一千也不成问题。今年大伙儿生活更好，肉吃得更多，五千，五千就五千。中饭去我家吃。”

    “回家去吃，她明天就得回金州。要不你一起去我家。”

    “也行，我交待点事。”雷东宝又进去养猪场，大声喊出雷士根，要士根准备一笔钱拿信封装好，明天交给陈平原。陈平原要的还不是这个。出来，他已经变了主意，“他要是批我六十万，我就有钱扩电线厂，电线厂生意太好了，我得全力扩我的电线厂。猪场还是扩，他只要钱给了我，三千五千随我说了算。走。”

    “他不找你算帐？”

    “算什么。谁找我算帐都轮不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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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大江大河_1986年

﻿    雷东宝满意地站在一团温暖的臭气里，看着几头肥猪被赶上斜坡，赶进拖拉机，挤成一团地被运出养猪场。 身边走来猪场场长雷忠富，忠富递来一支烟，雷东宝不吸，挥手挡回去，忠富也没强劝，全村都知道书记不吸烟，光喝酒。

    “书记，一天一个价啊，每天到士根哥那里批价钱，我都让他加几分。可价格这样涨，要猪的人还一早就来排队。我恨不得把那些猪娘也卖了。”

    “忠富，我听徐书记的话，没错。你们听我的没错，忠富，服了吧？今年收入比你养鱼，多还是少？”

    忠富嘿嘿地笑，不答。年中时候雷东宝顶着上上下下的骂名改革收入分配办法后，他的收入因猪价飞涨彻底暴涨。前不久刚发年终奖，他拿钱拿得心虚，他的收入甚至高过雷东宝。可忠富不善溜须拍马，不肯接雷东宝的话茬，虽然觉得雷东宝说得没错。

    雷东宝道：“开春我再给你造排猪舍，只能给你造一排，其他的钱我要拿来改造我们小雷家村。”

    忠富小心地问：“大家会自己造新房，村里忙活啥呢？”

    “你又没集体观念了吧。都插蜡烛一样，这儿插一支，那儿插一支，从山头上看下来乱套套，像什么样。”

    “可是，趁市面好，更应该把钱用到发展上，猪场要是再建两排猪舍，只有更赚钱。”

    “你也算聪明脑袋，也不看看，哪里还有再造两排猪舍的位置？我得把你旁边的屋子都腾出来，搬别处去，你这儿才能再扩。否则你让我造两层楼猪舍？”

    “大伙儿肯搬吗？都是祖宗传下的地基啊。搬了的话那些祖堂怎么办？还造吗？”

    “村里出钱让他们住新屋，换你，搬吗？”

    “可村里得砸进去多少钱，书记，我们正缺钱。好吧，我不劝你，反正别人能搬新房，我也能搬，我干吗劝你。”

    雷东宝哗啦啦地笑，道：“本来就别劝我，村子富了，不让老百姓占点便宜，我们不成剥削者了吗？忠富，你放心，我看你比士根哥还能操心，我雷东宝做事心里有数。”

    忠富将信将疑，下班后去已经被整出半个山头的后山瞧。却见雷东宝和士根都在，还有一个陌生青年。走近一瞧，认识，这不是雷东宝那个很能干的小舅子吗？看来春节临近他又回家了。忠富上去打招呼，宋运辉也认识忠富，两人握手寒暄，旁边雷东宝道：“忠富不放心哪，非来看了才放心哪。”

    士根解释道：“忠富，怨不得你不放心，我最先也不理解，前阵子跟乡里一说，也不知他们怎么传到县里，没两天县里就打电话过来表示支持。我问县里，我们把钱都拿来给村民盖房了，发展缺钱怎么办。县长亲口向书记保证，只要小雷家建设得好，上级领导参观了赞不绝口，村办企业发展的钱，他批，问银行贷款。”

    “问银行借钱要利息。”忠富仔细地找出问题焦点。

    雷东宝笑道：“忠富你落后了。靠我们自己一点一点滚，滚到什么时候去。你看去年县里贷一大笔钱给我们，我们电线厂扩了，猪场扩了，一年多挣多少？明年就可以把贷款连本带利全部还清，以后几十万几十万挣的都是我们自己的了。你要解放思想了啊。你跟我说的啥，再造两排猪舍？眼光太窄了，我只要拿到贷款，猪舍给你翻倍，让你手下管一万头猪。”

    士根笑道：“要是手下的猪能跟以前鱼塘里的鱼一样多，忠富做梦都会笑咧。忠富，我们得分析，县里凭什么要贷款给我们小雷家，而不是给别家。我们为什么要把村民生活搞上去呢，首先是告诉县里，我们拿来的钱都是用来搞活经济，富裕老百姓，不是胡吃海花；然后是告诉银行，我们钱多，我们还得起，你们尽管放心贷给我们；最后，领导们要政绩，我们满足他们，他们为了政绩更好看，肯定得支持我们。当然，村民日子过得好，我们自己不也得实惠吗？小宋，你听听我说得对不对？不过我话糙，说不来理论。”

    忠富这才明白，这里面还有那么多大道理在，原来书记和队长都是不一般的明白人。宋运辉听了也点头，原来又是一出“曲线救国”，神州处处是曲线。不过，宋运辉提醒道：“还贷压力会不会太大？”

    “小辉胆子小。你不是说你们厂国家一批就是成百上千万美金吗？还是美金，我们才一点人民币。不怕。”

    宋运辉分辩道：“我们两家性质不一样，我们是大国营，国家担着。你们是自负盈亏，亏了，怎么办？”

    雷东宝狡猾地笑道：“我们亏了也是国家的，银行能挨家挨户问我们小雷家村民要钱吗？国家能把我们小雷家村没收了？关键是我们会亏吗？现在我们是做什么，卖光什么，我们只要扩大规模，我们赚的钱就多。”

    宋运辉笑道：“你别跟我争辩，反正小心无大碍。我跟你说了，这块地，我只能给你画水电道路排污等的配套图，还有画个房屋的位置。房子怎么造，你自己看着办，别造成我爸妈家那种不伦不类的，像足碉堡，里面厨房造得可以摆开大圆桌，厕所塞在楼梯下都没法淋浴。宁可造得简单干净点。有机会你去广州、深圳、珠海那一带取经。我们这次去广州，去看了白天鹅宾馆，一点不比西德看见的差。大哥，你能造房子，你去看了就知道怎么造。”

    “你别废话，你把房子里面房间怎么安排都画给我，我自然知道怎么造。”宋运辉蹲下身，将自己曾经拜访过的德国工程师家的屋内布局用树枝在泥地上大致画出来，三个雷家人在一边看着议论纷纷。有说客厅门太小，不够气派，有说厨房太小，一家子人上哪儿吃饭，也有说要那么大厕所干什么。宋运辉一一跟他们解释，厕所里面以后还得放洗衣机、浴缸等大家伙，厨房就是厨房，吃饭在别处，客厅门不用太大，太大冬天漏风，夏天管不住蚊子。小雷家三个人肯定了厕所，但是把厨房和客厅布局都中国化了一下，雷士根解释得也有理，客厅门太小，怎么抬得进老大的竹筐，这毕竟是农家。

    眼看天暗得看不见，雷东宝才领着宋运辉回他家。程开颜与雷母聊不上，正百无聊赖地等着宋运辉，见两人回来才高兴了。等吃饭的当儿，宋运辉铺开雷东宝提供给他的土法测绘图，拿尺比画着，计算着，先规划出房屋位置，大多是三四家、四五家连着一排，房子南北朝向，南北纵向宽马路配东西横向人行道，马路两边还要种树；家家都有庭院，统一排水，统一接用乡里通来的自来水，电线就跟金州新车间老外给的设计一样，都埋在人行道下的电缆沟里，宋运辉觉得这样安放电线很整洁，费用也不比竖电线杆高到哪儿去，就蒙雷东宝国外都是这样，雷东宝就相信了。

    只要闭上眼睛，雷东宝就能想象得出新房子造起来后，那将是什么模样，简直跟以前军区司令部大院差不多，没想到赤脚下地的农民们也能住上司令官们才住得起的洋房。他兴奋地要宋运辉添鱼池，添花园，添锻炼场地，都被宋运辉无情否定了，这才是一期，三十几户人家，花园、鱼池得等二期、三期时候再考虑。

    雷东宝的积极性没被打击，而是又狡猾地笑着取出另一张图纸，那是全村勘测图。他粗壮的手握住一支细细的hb铅笔，轻轻地在图纸上画出一块面积，说这是安置一期三十几户人家的地方，又往别处，轻轻画出一块更大的面积，说这是眼下这三十几户人家分布的地块。画完后，考问小舅子，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吗？

    宋运辉考虑了一下，就明白了雷东宝的意思，雷东宝这是化零为整，把零落分布的宅基地都集中到一处，而且是集中到有缓坡的一处，整理出大片面积的平地给发展工厂、猪场之用。他倒是煞费苦心，既然批不出农田，他就这么螺蛳壳里做道场。既给了上级领导小雷家兴旺发达的表象换取贷款批示，又给了小雷家村民实实在在的好处，最后还腾出村集体发展的空间，一举三得。宋运辉由衷表扬雷东宝现在考虑问题很全面。

    雷东宝听了很得意，连声说那是当然。然后，雷东宝就逼着宋运辉将他妈没炒完的菜接手了，一点不拿宋运辉当客人供着。宋运辉也没在意，觉得这样才不见外。

    雷母见儿子坐在客堂间长凳上，一只脚还踩着长凳，知道儿子一时半会儿不会来灶房，便轻声对宋运辉道：“小辉，唉，东宝还是能听你的啊。”宋运辉感到雷母有什么话要说，便侧耳倾听：“我们讲得到一起。”

    果然，雷母道：“我悖晦了，啥都学不会，烧出来的菜东宝不爱吃，扯来布料做的衣服东宝不爱穿，还得常去麻烦士根媳妇。唉，你说，哪天我要是不能动了……”

    宋运辉心领神会，道：“我会再做大哥工作。去年这时候我已经说了，大哥差点跟我翻脸。今年我再试试。”

    雷母忙道：“小辉，你们都是读书人，讲道理，我不是想让东宝忘记你姐姐，你姐姐是好人——”

    宋运辉忙打断这话：“这两码事。”

    宋运辉很快将菜炒完，吃饭时问雷东宝：“夏天改革分配方式后，有没有造成村干部与村民的对立？”

    “有，都背后骂我贪污犯，但没人敢当面骂。”

    宋运辉不由得笑，这倒是雷东宝的风格：“作为干部，群众意见有时也得重视重视。”

    “重视个屁，今年底，就是前几天年终奖一发，大家又跟着我屁股差点喊书记万岁了。他们懂啥？他们只看得见眼前一点点小好处。又不是你们厂，大学生多，心眼儿杂。”

    宋运辉笑道：“话不能这么说，呵呵。好吧，赶明儿我给你写篇套得上政策的东西，你背下来，以后你们村有领导来，你照着应答，外场面还是要摆的，说话不能太赤·裸裸。跟领导说话，绝不能说为了防止贪污，怎么怎么，你得说，为了鼓动大家的积极性，真正实现能者多劳、多劳多得的社会主义分配制度……”

    “行。”雷东宝答应，因为知道宋运辉为他好，但同时狐疑，“你说，你脑袋那么好用，少想些这种有的没的，不是能干更多事？”

    宋运辉由衷地道：“这种想法，我以前也有，可现在明白，做事，首先得做人。或者说，一半做事，一半做人。现在你们在加速往前滚，就像我们新车间建设时，底下人看着面貌日新月异地，人心极其容易调动，极其容易拧成一股绳，但当发展到一定规模，速度减下来，人心就会浮动了。这时候，你得做到平衡、妥协、拉打压放，十八般手段一齐上阵。到时全得靠你一张嘴。”

    雷东宝却不以为然：“小辉，我们是不一样的人。你要我讲英语，我讲不来，我要你骂人，你也做不到。我什么性格就怎么做人，我要是变成你，别人会当我昨晚脑袋磕床沿，磕病了。我不是说你有病。”

    程开颜“哗”地笑出声来，连连说“大哥说得对，说得好”。宋运辉也无奈地笑，确实，要雷东宝改变待人接物的方式，无异于削足适履。可是，他又觉得雷东宝如此直来直去实在危险，忍不住出言提醒。

    饭后雷东宝送他们走一段，见到宋运辉脖子上的围巾，扯起来拉到程开颜面前，拉得宋运辉也不得不跟着他走：“小程，你织的？”

    程开颜藏匿在黑暗中的脸泛着得意：“当然。大哥，我今年给你打一条吧。”

    雷东宝火烫似的扔开围巾，忙道：“我有，小辉姐姐打的，我放柜子里了，比你打得好得多。还有一副手套。”

    宋运辉笑道：“别嫌，小猫这条围巾拆了打，打了拆，整打了半年呢，她还未必有时间给你打。大哥，今年有没有看到合适的人？”

    “什么人？”

    “女人。”

    “放屁！”

    宋运辉这回改变策略，悠笃笃地道：“姐姐的性格我最了解，姐姐若是在天上看着你吃不好穿不好生活没有着落，她会比你还急。你的心意姐姐还能不知道，你把思念放在心里就行，生活还是要继续的。”

    “没可能，我对不起你姐，也对不起你，没听你话。你别管我，我自己做事自己知道。别说了。”

    “你还有个妈，你如果觉得你已经对不起我姐，你怎么忍心让你妈五六十岁的人还来伺候你？你现在这样，对得起你妈？你别一负再负。”

    雷东宝这回想了一下，才道：“我有钱，我给妈请保姆。不用你操心。”雷东宝左耳进，右耳出，回到家就忘了。反而是程开颜念念不忘，坐在宋运辉车后，很是憧憬地道：“小辉，大哥对你姐姐真好啊，你以后会不会——”

    “胡说八道，不许胡说，我们要一直做伴到牙齿掉光，眼睛看不见。以后不许提什么会不会。”

    程开颜被宋运辉责备了，心里反而很高兴，脸颊靠着宋运辉的背，甜言蜜语一路。

    两夫妻嘻嘻哈哈地回家。不做车间主任，改做出口科长后，宋运辉在厂区稍微不那么扮老成了，顾家的时间也多了点，程开颜不知道多开心。春节前夕，程开颜跟着幼儿园一起放寒假，她还每天看外国电视，研究外国人的礼仪，等宋运辉回来就教他。两人学得不伦不类，唯一一学就会的是进门出门时来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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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大江大河_1987年

﻿01

    元旦过后，宋运辉奔赴广州会见一位港商。港商住白天鹅宾馆，宋运辉住系统在广州的招待所。

    闲暇出来逛街，广州的街道依然比金州繁华。今年因为程开颜身子不方便，他准备叫父母过来过春节。在金州的春节肯定与在农村家里的不一样，大约会有许多人上来串门，他也得去一些朋友领导那里拜年，没有拿得出手的礼物不行。

    可是，东西真贵！并不是宋运辉眼高手低，而是去年与今年比较，物价上涨太明显，而工资上涨太不明显。虽然去年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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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大江大河_1988年

﻿    乙稀的臭气黑烟，而邵家村废铜回收排出的酸处理废水和卤素废水继续往下游跑，一站接着一站，下游还有下游。

    年底猪场再次丰收大赚，可猪场再丰收也比不过电线电缆厂的赚头。可电缆厂的开工引导得周围村庄大上废铜收购加工场，终于天下乌鸦一般黑，小雷家的臭水臭气不再一支独秀，从此邵家村的人不再埋怨小雷家。

    不过，周围村庄也不得不通上了自来水。因为河水不能用了，被酸水卤水污染的地下水也不能用了，大家只有被迫赶超城里人，用上自来水。

    这一年，杨巡私自打着登峰电线电缆厂的牌子在东北搞他的电线电缆批发，久而久之，人们也认可他是登峰电线电缆厂的门市部，生意越做越大，资金越滚越雄厚。杨巡在登峰的进货量越来越大，于是在雷东宝面前越来越说得上话。不过雷东宝依然不很喜欢杨巡，常当面指责杨巡小子越来越狂，狂得没边儿。不就是做个倒爷吗，有什么可狂的。杨巡也就在雷东宝面前没法还嘴。

    第一部 1988

    元旦凌晨天还墨黑，雷东宝就坐上借来的一辆深蓝桑塔纳去火车站接人。他心说这车子真好，别说村里的那些拖拉机，那都不是车，就说他常揩油的陈平原的北京吉普，坐着哪有这车子的稳，车椅子又软，车里开起暖气来，一点不漏风，棉袄都穿不住。唯一美中不足，就是脚撑不开，雷东宝现在胖了，他人本来就高大，一胖，走路就更掷地有声，只是坐车就麻烦了。

    雷东宝心里谋划着要么也买一辆用用，但心里把村财政去年一年挣的钱一算，不舍。去年一年大丰收，不仅村里存钱多，全村有近三十个人烧包地买了摩托车，雷东宝也买了一辆雅马哈的。可用钱的地方也多，村里搞一个三期，把全村旧房全部换成新房，现在村里看去齐唰唰都是新房。又照着陈平原的嘱咐，把村路一直通到省道，这是最烧钱的，简直跟用一张一张十元票铺出来差不多，县里批给的一点点补助杯水车薪。村里还得还那么多银行贷款，至今还没还完。雷东宝也没想好好还，他两只杀气腾腾的环眼一直瞄着被他的登峰电线电缆厂挤压得只能靠生产10kv以上电缆维持生计的市电线电缆厂，他等着市电线电缆厂难以维持，然后他说什么都得出钱把市电线电缆厂吞并。可他真郁闷，这种国营厂即使几周不生产，依然能维持一口气吊着不关门。若换作他们小雷家，三天不开门，他就得愁全村农民吃饭问题。这真他妈不公平。

    雷东宝买月台票进去火车站里面等，这时天已放亮，西北风呼呼的，站台上没遮没挡，冻得工作人员直哆嗦。雷东宝刚在车上捂得满脸通红，这会儿硬是给西北风刮得嘴唇青紫。好不容易火车呼啸着进站，雷东宝立马找到软卧车厢跑去等候，不出所料，他等的人正是坐软卧来。他上前就跟拦路抢劫似的抢了来人的行李包。

    来人是雷东宝最崇拜的老徐。老徐穿一件驼色羽绒服，别说这种羽绒服罕见，这种颜色在冬天里也是罕见。这儿放眼看出去，满眼大多红绿篮三色滑雪衫。老徐一个人来，看见雷东宝就大笑，一点客气寒暄都没有，“东宝，小宋信里说你现在是你们猪场最佳代言人，你还真胖了许多啊。”

    雷东宝也是大笑，看到老徐他就喜欢，“小辉他说我什么？敢背后出卖我？这个叛徒。老徐，你一点没变啊，啊对，我没通知陈平原，你说的。你就住我家吧，我刚搬新家，大得说话有回音，给你留着两间房，随便你睡。”

    老徐笑道：“让我吃什么？你们自己开着养猪场，猪肉得随便我吃。”

    “那还不容易，你进猪场随便拿手指哪头，我立马叫人放倒了煮给你吃，现在光大猪就有整整七千头呢，一年岀栏一万多头。陈平原给我布置任务一年岀栏一万，我哪是个乖乖听话的。老徐，这边。”

    老徐一看，居然是辆崭新小轿车，他进里面坐下，坐的是后面，雷东宝当然也跟到后面坐。老徐好奇地道：“小宋说你买了辆摩托车，你这又买了汽车了？”

    “没，问市物资局借的，哪能让你坐摩托车吃西北风。物资局现在钱多，办的贸易公司光卖批文就能挣钱，国家给的平价铜给他们手里一转就成议价了，这一转手二转手，一年挣了我们电线电缆厂不知多少钱，够买好几辆车。”

    司机听了在前面笑：“你们一家还是中号的，他们进钢材的才埋怨大呢，可又离不了我们物资局，自古华山一条道儿。”

    “那是他们懒，我好几年前就已经直接从钢厂进钢筋。我一半的铜也没从你们那儿进。”

    “雷书记，你那钢筋是小厂产的，当然能从小钢厂直接进，你那一半的铜用的是废铜回收铜，我们也都知道，可他们要用钢板钢卷铜板铜卷的还就非从我们物资局走不可，大厂谁理你们啊。你说是不？不怕告诉你，就只我们这一条道儿。”

    雷东宝回头看向老徐：“你看你看，我还真没办法。我等明天火大了也办家炼铜厂，等我有钱就办。”

    老徐一直微笑听着，这时才道：“我一直想看看你们下面怎么操作，没想到一来就接触。东宝，说说你电线电缆厂的进货岀货。”前面的司机一听这话，立马玩了个高难度动作，汽车继续飞驰，他回头好好看了老徐几眼，感觉来人不寻常，有点不敢多嘴了。

    雷东宝却是老实不客气地一口拒绝：“我说不清，士根心里有帐，回头我让他汇报。我只管几项大的，像电线厂的塑料粒子进货，是小辉帮我联系的他同学的厂，便宜；铜进货，一半是周围小铜厂进，可他们给的不够我用，只好问物资局要；还有预制品场的水泥钢筋进货；猪场的我更不管，都是问粮管所进的，能坏到哪儿去。小的我全不管，让厂里自己进货，大队监督。”

    老徐笑道：“好样的，你这抓大放小的魄力，我还得跟你学。你们从小个体厂和物资局进货差价多少？”

    “还差价，差价个头，能拿到已经谢天谢地。就是年三十半夜火车装到，我们也得立即冲出去抢，迟一刻就没了，得从物资局不知道谁办的贸易公司拿，价格没个准。”雷东宝这话说出，前面司机呵呵地笑。

    老徐听了微笑，“你卖电线时候，该轮到你翘尾巴了吧？”

    雷东宝立刻兴奋，目露凶光，“老徐，你一说就中。我们现在手头有钱，有钱，就能心狠手辣，做出来的东西不一定你来买我就卖，烫手一样。我现在做出来的东西就捂着，价高的才卖，一点不怕没钱买料发工资，我比你买电线的钱多，看谁急得过谁，你急不过我你就得岀高价，嘿嘿。”

    老徐连连点头，“没有特权的话，就看谁有手段谁钱多。嗯，这倒是跟赌钱一样，谁手中筹码多，谁下注时候胆气壮一些，敢用的招术多一些。”

    雷东宝听着觉得有理，可忍不住问一句：“老徐你这样的人也会赌博？”

    “打个比方，呵呵。”老徐有些不好意思破坏自己在雷东宝心目中的好印象，“说说你的猪场，还是我给你岀的主意。别总说电线厂。”

    雷东宝胖了后说话声听上去更不客气，再加日积月累的在村里做老大，口气中不知不觉地带着霸道，不过老徐早已知道这个人，即使多年不见，也不会不适应雷东宝的凶神恶煞样。两人一路说了好多小雷家村的经营，老徐说很受启发。

    车到小雷家村村路，老徐看着眼前已经完全陌生的村庄大惊：“这是你们小雷家？”

    “那当然，十个人来，十个人不信。连我以前都想不到。”

    “小宋给我描绘过，但我的想象还是有局限，跟不上你们发展的速度。真想不到。”

    “他忙，一年多没来了，来了也一定不认识路，这条路他还没见过。”

    桑塔纳简直是一马平川地直接开到雷东宝的新屋，那是全村最大的五幢房子之一，其他四幢分属雷士根，雷正明，雷忠富，和史红伟等四大员。雷东宝说，五人贡献最大，住大房子一点都不用不好意思。反而是其他四个还嘀咕一下，拿那么高收入还住村里分配的最大房子，会不会挨村民骂，结果，这回没人骂，大家似乎已经习惯这等不公平的分配。

    四大员一齐等在雷东宝家欢迎老徐，老徐对这种阵仗见多不怪，很是亲切地与大家握手寒暄，不过要求先上屋顶看看村子全貌。雷东宝带老徐上去，老徐进村就闻到浓烈的混合臭味，在雷家依然如故。因此上了屋顶平台就问：“猪臭，之外还有什么臭？”

    “电线厂的塑料加热也臭，没办法。你看电线厂屋顶密密麻麻的烟囱。小辉一来就摇头，他洋派。”

    老徐倒是不以为怪，他这次是私访，想通过私人关系了解农村经济发展的第一手资料。在因公出差时候，他见过好多地方也是这样的污染，虽然人们在他到来时候做过手脚，可他本人就是一手一脚从基层倒班出来，那些手脚他还能看不出来？经济开始复苏的地方大多这样。“电线必须用这种含氯的塑料？”

    “不用也行，可原料价格太高了，我做了得亏本。”

    老徐点头，这是实话，需求决定生产，对于小雷家村办企业来说只能做到这地步。“车间看来还真不要有墙的好，可以尽可能把气排出去。这种塑料有毒，你们尽量不要让孕妇进车间。唉，目前还是只能上初级低端产品，像小宋那边新设备的高端产品，大部分还得靠出口来消化。猪场怎么也这么臭？冬天都这么臭，夏天还了得？”

    “猪场一直这么臭的，没办法，我们每天都用一辆大拖拉机专门拉猪粪了，猪场嘛，不臭哪算猪场，每天臭水都够气味。你看，周围满山种的果树毛竹也都是猪粪养的，春天满山都是花，哈哈，都是臭猪粪养岀来的。老徐，你看山上种满果树，这都是你帮我们想的主意。大多数果树才开始长果子，可惜没人愿意承包山头，果子不好卖，放没几天就烂。去年秋天果子第一次结那么多，我发动全村吃桔子吃梨，他们说桔子上火梨清火，正好调和。”

    老徐听了笑，“放心，随着人民生活水平提高，吃水果的人会越来越多，不过你得选个能人专门负责提高果树品质，种岀最甜最大的果子。找找农科院。下去吧。”老徐自己先下，雷东宝后面跟上，“东宝，你房子外面那么漂亮，里面怎么不好好搞一下？起码也拉车家具回来放着。”

    “我搬进新家时候小辉就跟我说，要我等他回来才做家具，他给我画怎么摆。可他哪有时间啊，他女儿半岁了还不认得他，我指望不上他。老徐，你本事比小辉好，你帮我。”

    “哦，对，他信里跟我说了，他那边改造工作其实比新建一个车间还罗嗦，他起码得今年秋天才有时间帮你。你们家小辉大有前途，脑子好，又肯干，更是遇到好时代，我想着他做的那些事都忍不住手痒，总是要他多多写信告诉我详情，看来不应该啊，他那么忙我还霸占他时间。”

    “他这人累不死，不累他他才蔫蔫地死样活气。老徐，今晚你住这间，全是新的。”

    老徐在雷东宝面前毫不拘束，闻言就探头过去看，见大大的空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两张木椅子，不过倒是有一张独脚金鸡桌上放着一台电视机，电视机用一只亮闪闪粉红的罩子套着，床上的两条被子当然也是亮闪闪的锦缎面子，盘龙绣凤，一床大红一床鲜绿，床头的枕头是橙红色。总体很是俗艳。老徐心说难怪经常出国的宋运辉要说他来替雷东宝布置，若是雷东宝那个文雅的妻子在的话，这个家可能会是彻底不同的一种格调。不过老徐相信雷东宝已经把最好的给他了。他微笑道：“不错，不错，我晚上就宿这里。你呢？你哪间？看看。”

    雷东宝也高兴老徐这么不见外，带老徐去他房间。老徐进门就看到也是这么孤零零一张床，一只旧三门大橱，和一只旧五斗橱，看来是以前结婚用的，倒是床尾放的一只樟木箱与众不同。老徐走过去一看，道：“你的保险柜吗？这个箱子做得不错。”

    雷东宝没回答，出手打开给老徐看。老徐一看了然，没再说话，也没像宋运辉那样有所劝慰，只拍拍雷东宝的肩膀，扯他下楼。

    雷母早在听说有这么个北京来的大官要来，就计划着出逃了，今早一早就躲到隔壁。在邻居家隔窗看着下车的老徐如此气宇轩昂，一副大领导派头，更是说什么都不敢回家。楼下茶水饭菜都是隔壁士根家和正明家的媳妇过来料理。老徐时间紧，上来就抛出一个个的问题详细询问在座的小雷家四大员。包括小雷家的管理架构，他也了解了个清楚。老徐看得多，有时提出某个模范村是怎么在做，与在座讨论其合理性。

    雷士根类似大总管，被问得最多，他渐渐发觉老徐除了问岀一个现象外，还非要深挖痛掘，刨岀事情的成因，还与大家议论目前的合理性，和未来可能的变数。老徐站得高看得远，那些远见性的东西自然不是小雷家五个能赶得上的，令在座五人受益匪浅。不过雷东宝这人虽然崇敬老徐，却不盲从，他认为未来不可能实现的事情直接就反对，弄得四大员都有点替他捏一把汗，雷士根与雷东宝坐一起，不时踢脚提醒雷东宝不要那么冲。老徐反而喜欢雷东宝的自信，雷东宝有道理他就接受，雷东宝没道理他就岀话一把拍死，也没给雷东宝留情面。

    四大员终于看出，老徐与雷东宝交情匪浅。都是心说，还真是人夹人缘，这样差别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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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大江大河_198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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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筹建办的同仁都是中年，只有宋运辉是个不到三十的，因此他们在部里或多或少有过去的同事，有以前会议结识的老友，宋运辉没有，即便是他岳父也没有力关系，他岳父的位置纯粹是承蒙水书记的恩惠，但同时又被水书记有效管制，没有接触部委的可能。可以说，他在北京的人脉几乎一穷二白，只除了老徐。

    宋运辉很清楚，未来的工作，如水书记所说，他再无曾在金州拥有过的社会关系，他需要独立建立新的社会关系。但是，宋运辉很不习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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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大江大河（二）_199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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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东宝从县农行出来，没去韦春红那儿，直接回了小雷家。他最近有些烦韦春红，自打说了结婚后，她就上心了，总说着说着又绕个圈子诱他说到结婚上去，直说不就得了，绕什么圈子，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净耍小聪明。他就不想结婚？可现实问题摆着啊，他能怎么办？

    雷东宝今天走了山路，自打村口那条大路修好后，这条山路基本废了。绕着山路骑摩托车，风声呼呼的，不见一个人影。忽然一个转弯，前面豁然开朗，小雷家就在眼下。

    雷东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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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大江大河（二）_1991年

﻿    上海外白渡桥边，一辆崭新的桑塔纳出租车上跳下两个身穿黑色长呢大衣的女子，尤其是年轻女子头上还洋气地戴着一顶不常见的帽子，两人才刚站稳，便已招引四周目光无数。两人没管那些，只对着眼前一幢看似很有年代的西式建筑指指点点。年轻女孩拿出地图自言自语地道：“这么小的地方，证券交易所真在这儿？不像啊。”

    旁边中年女子柔声道：“应该没错，黄浦路十五号，看门牌，囡囡，我们进去看看。”

    女孩看清门牌，兴奋地掏出照相机横照竖照对着门面拍了好几张，看得旁边的妈妈心疼胶卷。跟着妈妈进门，女孩还在轻轻念叨：“这么小的地方，可怎么交易呢？真不可思议。”

    走进里面，打量着简陋而临时意味十足的交易厅，女孩更是满脸玩味，这就是偌大中国的证券交易所，这儿除了交易股票，还交易国库券，外面还有自发交易邮票的人。可这儿低矮局促，没一点她想象中的金融味儿。女孩并不像大多数在场人员似的盯着几个数字议论，而是这儿晃晃，那儿看看，大胆地乱走，甚至拉住工作人员交谈。做妈妈的最初总要阻止女儿的胆大妄为，金融机构怎是可以乱闯的，妈妈就是来自金融机构。但后来见女儿中文夹着英文地与一个看上去挺严肃的工作人员交换名片谈上话后，便静静待在一边笑眯眯不语了。她看着她的宝贝女儿——梁思申，女儿圣诞节回家，她毫不犹豫请了长假天天陪着女儿，一直陪到上海。

    等女儿跟工作人员握手告别出来，梁母才眉开眼笑地道：“囡囡说起正事来还真是像模像样呢，说什么了？”

    梁思申笑道：“我本来就是业内人士呢，当然我最关心爷爷甩给我的股票得什么时候上市，那位先生不肯说。”

    “小财迷净瞎操心，你那股票若上市，我们还不早知道了？还好，没成一堆废纸，看来还应该涨了。”

    “那个名词中文怎么说……”梁思申费力想了一会儿想不出来，只好道，“当然涨，看来还涨得不错，翻几倍了。妈，下次你来上海，可以把家里那一叠国库券拿来卖了，省得占着现金。”

    “又不等着钱用，放着就放着吧，再说也不用来上海，虽然股票只能在上海交易，国库券可是两年前在全国好几个城市可以上市流通了，否则国家每年国库券任务怎么完成啊。没上市流通前，天下最难两件事——计划生育和推销国库券，那都是当任务硬压下去的。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还有人专门背一麻袋钱下乡，换一麻袋国库券回来赚差价，乡下人消息不灵通，一听说有人收国库券，打个六折七折就卖了，那帮收国库券的发财好多。”

    “那为什么不用报纸通知全国人民这么个好消息？”梁思申听着好奇怪，两眼则是更好奇地看向交易所门口的一堆人，里面有人正大声地发表着演说，似是对股市的看法。

    梁母也顺着女儿的目光看去，两人站路边听了会儿，梁母才道：“你看，都是上班时间，却有那么多年轻力壮的人在这儿无所事事，多么浪费。这事儿不能大肆宣传啊，全国人民要都看钱可以那么投机着赚，谁还有心思上班？现在各方面对股市问题争议很大，估计这儿还只是试点吧。”

    梁思申听着妈妈的话好生想笑，可又没办法用中文把满肚子的反对用专业的态度表达出来，憋得难受：“这怎么能说是投机呢？这……这很正常。真有趣……”

    梁母阻止女儿说下去：“国情不一样。你爸说你这回读了研究生后回来，整个人变得跟个小间谍似的，什么都要打听，听了还眉飞色舞地做笔记。不过你爸让我提醒你，别光顾着看热闹，当猎奇，你还得在了解中国国情后比较与国外的区别，再下定论。”

    梁思申脸上一红，却强词夺理：“爸爸老奸巨猾的，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呢？”

    梁母故作义愤填膺：“是啊，你爸就是外强中干，一说到批评女儿就头皮发麻，把这艰巨任务硬推给我做。现在去哪儿，虹桥还是浦东？浦东也是去年刚下文件开发的，估计现在去没看头，什么都不会有。”

    梁思申看着地图，选择浦东。梁母看着被称作下只角的浦东，不清楚女儿要看什么。但见女儿到打浦路隧道口看了半小时，记录半小时内的车流量，又到延安路隧道看看，还到乱糟糟的南浦大桥工地参观，最后乘轮渡返回浦西。

    一天下来，梁母双腿差点走废，吃了晚饭就坐在宾馆床上按摩，见女儿依然精神抖擞伏案疾书，做妈的还是忍不住好奇，问女儿到底算算画画的写什么。

    梁思申满脸苦恼：“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吉恩汇报。一个上海市内，连接浦东浦西的只有两条过江隧道和轮渡，可隧道那么窄，过隧道还得收费，严重影响办事效率，增加在浦东办公成本。可是在金桥了解到的情况又是那么让人激动，我得选择怎么措辞，把吉恩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唉，刚看到的南浦大桥工地，桥还没造好，浦东那儿的收费站已经在了，收费，收费，吉恩肯定会严厉地告诉我，收费比一条黄浦江更能有效分隔两地经济。缺少浦西的强力支持，浦东怎么办？我要不要明天看了虹桥再下结论？嗯，从这儿看下去，虹桥可比浦东热闹多了。”

    梁母看着发愁的女儿，看着自己生出来的小小的女儿居然还能考虑如此重大的问题，心中欢喜不已，当然提供最强大支持：“不要只看到不足，要看到上海的变化。”

    “说到变化，更不能和吉恩提，他要是问我一句上海跟深圳广州比怎么样，我就无言以对了。我跟吉恩吹的是上海，我跟他说我从小几乎每年到上海一次，上海是中国最美丽的城市，上海也是中国经济之都，我名字里面就有上海。可上海的现状……总觉得不如广州深圳。”

    “那没办法，当年开放的不是上海，是深圳，好在总算邓大人现在想到上海了。不过你爷爷说，他不担心上海，上海各方面实力强得很，上海要么不上，一上就肯定是最好的。你先别急着下结论，你先记录，回头到家里跟你爷爷好好谈谈，那个老金融有他的老见解。你爷爷，解放前的上海见过，解放后的政策全了解，是块老姜。”

    梁思申早跟爷爷有交流，并不认可爷爷落后的知识。但此时只能放弃，合上笔记本，又抽出地图挤到妈妈身边，笑道：“妈妈才是老姜，到了上海连地图都不用，妈妈还记得解放前上海是什么样的吗？”

    “哪里还能记得清，只记住淮海路上的奶油蛋糕好吃得很，想起上海就想到奶油蛋糕，你是妈妈的奶油蛋糕。我还记得老家什么样子，可现在只剩个洋房还像样子，园子都给造了房子了，那些新造的房子真难看。”

    “我们明天再去房管处提要求，怎么能说是归还了我们房子，可还让那些人占着我们的房子不搬呢？他们没居住证明，我们可是有的。”

    梁母叹气：“都难，那些人搬出去后住哪儿？有其他地方落脚的都已经搬走了，剩下几家都是很穷没去处的，房管处总不好赶人家住露天，这儿到底是社会主义国家。我们暂时也不会来住，就让他们住着吧。”

    梁思申皱眉道：“要不我另外买房子让他们住？妈妈老家这么有纪念意义的洋房我们得收回。”

    梁母横女儿一眼：“我跟你爸也想过这招，但是又面临几个问题需要解决。首先我们没上海户口，不能在上海买房子，上海在这方面控制得非常严，而我们当然不可能出钱让那些住户买房子，自己不要产权；其次，有钱也不能这么乱花，爸妈对你回家时挥金如土的大手大脚并不赞赏，爸妈的事情爸妈自己会解决；最后，即使把那些人迁走了，我们暂时也不会来。这种混凝土加木结构的老房子不能每天关着不住人，长久不开窗通风烂得快。别管老房子了，这本来就不在这回的行程计划内。”

    梁思申做个鬼脸，不甘地道：“可是，妈，我要怎么跟你说才行，我现在真的挺有钱。我现在本金足，就跟一个赌徒一样，赌资充足，心态就好，投资方向掌握得很好，再说我这不还跟着老狐狸一般的吉恩学呢，十次投资，八九不落空。解决老宅问题，只不过是拔孙猴子身上一根毫毛。”

    梁母不由笑道：“又来了，又来了，你前天一定要住这银河宾馆的时候就说房价只是一根毫毛，你有多少毫毛可以拔？老宅的事不能急，我跟你爸分析了，打算通过你爸一个朋友走走关系。”

    梁思申这才答应，爸妈的能量，她从小就知道，她当初出国，别人搞个护照那是多么困难的事，他们却是手到擒来，不费吹灰之力。她嬉皮笑脸地道：“毫毛今天拔了明天长，越拔越多，越拔越粗，才不会少呢。再说住银河宾馆多超值啊，我上回听一个东南亚华侨说，银河老板是按照五星级标准造的宾馆，可是考虑到上海已经有赫赫有名的五星级宾馆，他的银河在五星级里并不出众，不如自己降格到四星，做四星里面最好的，争取最大知名度和客流量，这是非常高明的市场定位。所以我们等于是用四星的价住五星的店，多合算！肯定其他宾客也这么想，我打听了，据说入住率很高。”

    梁母听了虽然觉得女儿狂，可依然由衷道：“囡囡美国没白去，明天我们别打出租车了，妈妈真心疼，这儿看下去就是虹桥，明天走走过去。看时间安排……你要不要明天上火车去看看你那个大朋友宋运辉？还有时间。”

    梁思申将嘴翘得跟小猪似的，想了会儿，摇头：“我担心破坏印象。已经有好几个原先印象中很英明神武的人，现在看着怎么都那么差劲。宋老师是我的大偶像，他好像什么都知道，可……我不想破坏印象。”

    梁母看着女儿，不知道女儿怕的是什么，她说：“你那个宋老师倒是偶尔跟我们通电话，听你爸说，一个才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能有这等见识，非常难得。你应该不会失望，妈帮你联系吧，我有他电话。”

    “你们除了包裹有没有收到，还聊什么？”

    “你爸爸，嘿，看小宋与他不是一个省，有时问问小宋企业的问题，不怕有后遗症，不像跟省里那些企业家说话，我琢磨你话里什么意思，你琢磨我这话什么背景，说不痛快。小宋很不错，难得思想超前却又脚踏实地不浮夸，我找他电话。”

    梁思申终于点头。但母女两个都没想到，在办公室找到宋运辉，宋运辉却很遗憾地告诉她们俩，他这几天压根儿就抽不出时间，吃睡都在工地，怕慢待了她们。母女两个看看手表，晚上九点半，也是，这么晚还待在办公室没回家的人，怎么可能有时间应酬朋友。可是，梁思申却越挫越勇，翻出全国地图册，查找东海项目的方位，她发现，那儿离上海不远，飞机火车都可以到达。

    宋运辉遗憾拒绝梁家母女的到访。除了没时间，还因为最近的某些异动。东海厂与金州不同，既然地处海滨，自然得利用得天独厚的优势造个码头。金州没码头，也就找不出相关技术人员，码头就成了马厂长引进故友的天下了。宋运辉对码头的一切知识都是从一穷二白开始，自然是指挥不灵。而最近马厂长正好提出升级码头为分厂级别，提升他两个亲信为正副职，宋运辉岂能让一个人事变动把码头永远成为他的权力盲区，他想尽办法抵制，而且得想办法在码头那块土地上化被动为主动。这个时候，他精神高度集中，无暇他顾。梁思申母女若来，他最多抽时间跟她们吃顿饭，那怎么对得起远道而来的她们？

    看看时间，宋运辉起身收拾了东西，熄灯关门出去，到楼下码头办敲门，招呼道：“老赵，不早了，明天再做。我带你出去。”这个老赵就是马厂长的心腹，实干强干，技术出众，与另一个马厂长心腹黄工为一时瑜亮，但相比之下，老赵更强悍。马厂长有让老赵负责码头的意思。

    老赵从一堆资料中抬起头，看看手表，才道：“好嘞，顺风车不搭白不搭。你今晚又不回家，不怕家里跟你闹？”

    “你不也两礼拜没回家了吗……”

    “嚯，宋厂把弟兄们的底细摸个透底啊。不过有件事你肯定不知道，家里跟我闹翻天了。家属才刚带着孩子调来，人生地不熟，出门步步艰难啊。我好不容易回趟家，她有气全冲我来，听说宋厂爱人好脾气。”

    宋运辉一笑：“我会叮嘱后勤再努力一把，看来后勤保障工作做得还不够到位。”

    老赵看看宋运辉，对于宋运辉的不直接回答没有意外，早知道宋运辉四平八稳，口风严实，对于小小的挑衅绝不当场反应，也不知哪来的肚量。但上车后，老赵还是直截了当地问：“宋厂，码头分管领导的确定，听说宋厂属意小冯？都说小冯是宋厂的人，我和黄工是马厂的人，宋厂任命小冯是毫无疑问的事，是吗？”

    宋运辉呵呵一笑，倒是有些意外老赵毫无掩饰地逼问这个问题。“且不说人事任命是党组讨论的事，不是我的一言堂。单说有谁若是任命冯工，你和黄工闹起情绪来，码头该如何收拾？你老赵的脾气，霹雳火也不过如此。”

    老赵也是呵呵一笑，傲然道：“对，凭小冯？不过我是不会那么不顾大局闹事的，宋厂对我有很深的成见吧？”

    宋运辉冷笑：“小冯？冯工大你几岁，被你一口一个小冯，你还需要我的成见？老赵，你如果是个明白人，应该看清楚冯工这个名额只是为体现民主，拉出来陪你们玩一遭。你和黄工究竟哪个中选哪个落选，你说发言权操在谁手里？你这个霹雳火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啊。”

    老赵一愣，扭头看宋运辉的侧脸，一时无语。两个都是马厂长的人，提拔谁还不是马厂长说了算？对于宋运辉而言，提谁还不都是一样，反正都不是宋的人。宋运辉倒是说实话，虽然话说得难听。不过也无所谓，他对宋运辉一向剑拔弩张，从不低三下四，宋运辉对他也从不假以辞色。

    车子很快到宿舍区，宋运辉停下车子，却没开门，对动手拉门的老赵道：“黄工已经接连好几天陪着老马码长城，你也该想想办法啦。”

    老赵再度吃惊，呆呆看着宋运辉，心头闪过无数念头。两眼看看依然亮着灯火的马厂长宿舍，再看看对马厂长行止了如指掌的宋运辉，不由自主地摇头。

    宋运辉没有搭理老赵，自己进去宿舍。但关上宿舍的门，却长长呼岀一口气，他真头痛，该怎么料理码头的事，尤其是收服老赵。他点上香烟想了很久，没得出自以为最妥善的方案。

    宋运辉当然是最想冯工居正，奈何冯工扶不起。只有黄工和老赵两个选择。若是单纯从他个人角度来选择，当然选黄工，黄工虽说也是老马的人，可到底是性格稍微含蓄些，容易差遣。而若大公无私地从工作角度来选择，最好是选老赵，老赵这人能自觉做事，能鼓动手下做事。但这样的人是把双刃剑，老赵能鼓动大伙儿猛干，当然也能鼓动大伙儿歇火。若把老赵扶正，宋运辉想，他以后工作中有得头痛了，但也有可能，他可能轻松了。

    宋运辉继续点燃一支香烟，又想到事情的反面。如果不扶正黄工，或者如果不扶正老赵，又将出现何种状况？看得出，黄工与老赵都对正位志在必得，扶正一个，毫无疑问对另一个就是沉重打击。沉重打击之下，黄工与老赵又各将做出何种反应呢？宋运辉想到老赵刚刚的“情绪”说，忽然展颜一笑，不错，老赵的火力，够老马头痛的。想到这儿，宋运辉忍笑将手中才吸了四分之一的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放心睡觉。

    只是那内耗！宋运辉无法不考虑到因此伴生而来的内耗给工作带来的损伤。但是，当是时也，他又能做何选择？这一刻，他隐隐开始理解当年在金州的时候水书记的苦衷了。很多时候，一个人怎么做人，并不全取决于这个人的本质，而是由这个人所处位置决定。位置影响人，位置改造人。

    梁思申与妈妈两个坐了一夜的夜行火车，虽是软卧，可到站时，梁母就喊不行了，到宾馆住下就睡觉。梁思申就跟没事一般，照样精力充沛。到宾馆大堂要总台帮忙找辆出租车，照着在上海打车的规矩跟司机说到××县××镇××……说了半天才说到东海项目，司机却一口说早说东海厂不就得了。拉起梁思申就飞奔东海厂。

    从出租司机的反应，从司机一路指点的东海厂专用宿舍区，为东海专修的公路铁路桥梁道口，在此都说明东海厂的规模。梁思申只知道宋运辉在指挥一项大工程，但对究竟多大没概念，至此才明白宋运辉上一年在电话里承认的“我很骄傲”是在怎样的前提下说出的，连她都为宋运辉感到无比骄傲。她相信今次重逢老熟人，应该不会失望。

    市区到东海厂的道路漫长，司机没话找话，问梁思申道：“你去东海找谁？刚开始的时候去东海的华侨、港商还挺多，这一年没了。看你说普通话咬牙切齿的，也是华侨吧？”

    梁思申心情很好，笑眯眯地道：“我去找我的老师，他在东海项目做领导。”

    司机道：“你不是华侨啊，你普通话说得真不好，差劲，高考拼音吃零蛋蛋吧？”

    梁思申大笑：“我高考才好呢，英语一级棒，拼音差点就差点呗。”

    “哎哟，牛皮吹真大，你老师该不会是东海厂老大吧？”

    梁思申知道司机揶揄，也有意装作得意扬扬地道：“当然是老大，我老师怎么会做老二！”

    司机立刻瘪着嘴吹着气道：“牛皮漏气了吧，牛皮漏气了吧，东海项目老大没权，权都在老二手里。听说那老二年纪轻轻，手段特别阴毒，老大玩不过他。可人家技术好啊，项目里拍板都是他一句话，老大说话的份儿都没有。你老师要是老大，嘁，我都不耐烦找他。”

    梁思申不知怎的，一下就感觉司机说的那老二就是宋运辉，心说Mr.宋那么好的人怎么可能阴毒，肯定是外人不知内情胡说。她辩解道：“技术既然能那么好，老二不当权，难道还让没技术的老大当权吗？老二当权才合理啊。”

    司机啧啧地不以为然：“你小姑娘又不知道，技术好能掌权吗，自古技术好的都是给人当牛马的，手腕毒辣的才是当老大的。东海那个老二要不是手腕好，技术再好也没用。不信你找到你老师问问，老二到底靠什么混的。”

    梁思申再次不以为然：“未必只懂技术不懂其他的才是真正知识分子技术人员，老二多方面发展有什么不好？”

    “小姐你这就错了，一个技术人员哪有那么多时间想勾心斗角的事，就跟我开车不能看书一样，知识分子掌权了技术还能好吗？”

    “可刚才也是你说的，你前面说人家技术好，项目拍板都是人家一句话，你岂不是前后矛盾？”

    司机一下没了声，但过一会儿便又恢复嘻嘻哈哈：“你这女孩子说话跟吵架一样，你肯定是大学生辩论赛给刷下来的。反正你只要问问你老师就知道啦，当官的没一个好的。喏，看见没有，那儿那根刷得红一条白一条的烟囱就是东海厂的，那里面可大了，我们市里还新造了一座水库专门给他们用。”

    梁思申故意道：“哇，那个年轻的老二真了不起，能领导那么大的工程，还能把老大架空。”

    司机郁闷地狠狠道：“那是阴谋家，阴谋家才那么狠。”

    梁思申看着司机，笑眯眯的，却不再挤对他。到了东海厂的大门，一眼看进去，果然两眼三眼都望不到边。她打发硬是要等她的出租车回去，掏出护照径直走向门卫。没办法，这等扯虎皮作大旗的举动还是她到那些省什么什么的大院找堂兄找伯父找出来的经验，护照拿出去比什么都灵。

    果然，门卫一看护照就打电话给宋运辉的秘书，说有那么那么一个人找，该人自称是宋厂的学生。秘书心说宋厂哪来的学生，徒弟都没有，但还是找到宋运辉说了。却看到宋运辉不由自主“哦哟”一声，三两句交代了问题，急匆匆操车钥匙亲自下去接人，秘书领了宋运辉的吩咐到食堂通知做几个小炒，心里好生奇怪，来人究竟是谁，哪个学生值得宋厂那么招待？

    宋运辉开车出去的时候已经猜到一个必然结果，肯定会有人戴上有色眼镜看他，而且肯定会有不良传闻出现。他自以为已经做足心理准备，但车到门口，看到一袭黑色大衣，气度出众的女孩站在门口时，还是愣了一下，一时没法把脑子里小小梁思申的形象与眼前这个亭亭玉立女孩联系在一起。宋运辉跳下车时，看到梁思申也是带点疑惑地看着他，两人都是试探性地问一句：“梁思申？”“宋老师？”让一边儿瞪大眼睛竖起耳朵的门卫们看足好戏。

    宋运辉立刻有意识地说了句：“呵呵，都长那么高了，我印象中你还是刚去美国时候的小学生，才那么一点点大。”一边说一边拿手比画一下：“来，上车，到我办公室坐坐。”旁边的门卫们捕捉到这一信息，立刻牢牢记住，回头等待求证。

    梁思申却看着眼前戴着她送的金丝边眼镜，比较黑比较瘦，却长袖善舞的宋运辉很是陌生，虽然宋运辉的声音是熟悉的。她犹豫了一下，坐进宋运辉替她打开的车门，有点拘谨地道：“谢谢宋老师，宋老师也跟十几年前大不一样了。”

    宋运辉看着梁思申微微一笑，帮关上车门，心里却从两个“宋老师”的称呼中听出梁思申的不适。他坐上车，便闻到一股好闻的香味，不由侧目看看如今长得如此白皙美丽的梁思申，也是不适应地立刻避开眼去，有些掩饰地抢着说话：“十几年，好像有十一年了吧？”

    梁思申也是尴尬地道：“是，十一年。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面目全非。宋老师，其实我不该来，已经在门卫听说你很忙。”这个黑不溜秋的宋老师实在不符合想象，梁思申心里依然无法接受，但好在宋老师举止文明，言语自信，有国内官员少见的精神面貌，她即使无法接受，却欣慰Mr.宋看来依然是她追赶的标杆。

    宋运辉有意缓解气氛，微笑道：“你不仅成语说得好，诗词也有进步。你看，我这个项目最近接近收尾阶段，千头万绪都需要一个最好最圆满的结尾，千头万绪。我这么安排你看行不行，我先给你看看我的骄傲，然后你到我办公室坐会儿，中午一起吃饭。饭后如果你觉得无聊，我让司机送你回市区，我联络寻建祥，就是以前你见过的我同寝室室友，让他带你看看他们私营企业的发展，你可能会看到一些有趣的、不同于你们成熟资本主义国家的经济形态，非常有意思。我实在分身乏术，非常对不起。”

    宋运辉的不是非常非常客气让梁思申自然许多，她忙道：“谢谢宋老师的安排，如果你不方便，我只跟你吃一顿中饭就回去。妈妈也不支持我在你这么忙的时候过来打扰，不过……我真想看看说‘我很骄傲’的宋老师是怎么骄傲的，对不起。”

    宋运辉会心微笑，伸出一只手指着眼前一片钢铁丛林，毫不掩饰，也不想掩饰地道：“这些都是我的骄傲。”

    梁思申左看右看，不由想到来时路上出租车司机跟她说的老大老二，实在忍不住想求证一下：“宋老师，那么说，这儿的工程都是你最后拍板的吗？你是不是传说中很厉害的工厂老二？——是出租车司机说的。”

    宋运辉一愣，却又微笑道：“是，传说中篡党夺权的老二，不仅是工程，财务、人事和后勤也是我拍板，不过名不正言不顺了点。”

    梁思申并不会幼稚到以为宋运辉的直说是直爽，她好歹来自官宦家庭，知道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宋运辉对她直说那是拿她当好朋友自己人。她由衷道：“宋老师，我为你骄傲。你真了不起，不知道我到你那么大的时候，能不能有能力指挥那么大的场面，但宋老师会不会太辛苦？我第一眼看到你，感觉你比我那个比你年龄还大两岁的堂哥还显老。我这么说宋老师不在意吧？”

    宋运辉笑笑：“我喜欢做事，闲不住。闻到海腥味了没有？我们目前一期自备十万吨级，可以停靠国际货船。可能刚开业时吃不饱，我打算联络本地港务局，看看能不能代替本地码头装卸一部分国际货物。”

    话说多了，梁思申才自然起来：“那是应该的啊，不能让大投资的设备闲置着吃不饱。”

    “理论上是这么说，不过国内企业条块分割严重，我的设想如果想实现，需要协调省市有关部门之间的关系，估计有些人会埋怨我多管闲事。不过既然有想法，我就一定要把它实现了，能实现新想法，突破一个新领域，那种成就感，会比任何事情都有趣。”

    宋运辉此话一出，梁思申立刻感觉熟悉的宋老师终于回来了，连连点头道：“是的，Mr.宋，就是那种成就感。我刚到吉恩手下的时候，原先还以为自己做外汇做股票已经是行家里手，到了才知自己什么都不懂，一穷二白，立刻花好几天时间没日没夜把资料啃了一遍，再回头，感觉自己焕然一新。啃下一个一个硬骨头的感觉真好。”

    宋运辉微笑，终于又听到熟悉的“Mr.宋”，也很喜欢梁思申理解他的意思，让他心中初见梁思申时升起的隔阂感减少不少。“你也是个用功的人，很不错。我还记得你以前问我要不要去美国，我想，你不会后悔当初的选择。”

    “Yes，of course。”梁思申脱口而出，随即笑了，“我也有骄傲，不过比起Mr.宋来略逊风骚。”

    “你还小。”

    “不小，刚才见面就跟我提我当年那么那么小，极大打击我的自尊。哎，Mr.宋，这边有人招手要找你说话。”

    宋运辉刚感觉小小车厢内压抑气氛消失，看到老赵招手极不愿意回应，但既然也被梁思申看到，只好下车去说话。老赵却看着车窗里面的梁思申，对宋运辉道：“宋厂，听说今晚要决定人选，三个人，你投谁一票？”

    宋运辉一笑：“我还以为你要跟我说码头引桥主体的事。就事论事，我喜欢做事多快好省的人。你引桥主体周末能不能完工？”

    老赵看着实话实说得不给一些圆滑的宋运辉，好一会儿无语：“你投我一票，我三天内完成引桥主体。”

    宋运辉“哈哈”一笑，道：“我记着你这句话。假如老马投你，我也可以投你，你得一言九鼎，三天给我拿出引桥主体。”

    老赵从宋运辉的话里，听岀宋运辉对人选的无所谓态度，游戏态度，但也感觉出自己似乎希望不大，不由疑惑地问：“宋厂是不是听到什么消息了？”

    宋运辉摊开手，微笑道：“我听不到什么，我只看到你做了什么，自信点嘛。再见，我还有事。噢，对了，你们昨天跟港机厂打群架，报告还没出来？”但宋运辉边说，边已经绕向车头回自己驾驶座去了。

    老赵再次看看车窗里的陌生女孩面孔，嘀咕了声：“多大的事儿。”

    宋运辉扬声道：“黄工会写。”说完关上车门，扔下皱眉的老赵扬长而去。

    梁思申一直看着听着眼前一幕，等车子开走，才道：“Mr.宋调戏老实人呢。”

    宋运辉一惊，不由看了眼梁思申，小姑娘难道看出来了？“哪里有老实人。”两人都会心一笑，“看你这见识，长大还得了？”

    “抗议，Mr.宋，抗议。”

    “好好好，已经长大成人，奸猾大人一个，在上海看了些什么？”

    梁思申把看到的听到的说了一遍：“妈妈说上海变化小，可我还是感觉变化好大哦，上海现在就跟大工地似的，到处都在建设，灰得不得了。我咨询了一下，已经有不少外资进入，不过，近两年慢一些。”

    宋运辉点头，想了想，道：“你有没有兴趣了解国营之外的经济形式？比如村集体经济、个体经济，应该说这些都是我国现阶段的特色。”

    “有，我首先就要先了解Mr.宋你的国营企业，我想从资金投入问到资金分红流向，这么一条线路。”

    宋运辉笑道：“早就猜到你会有兴趣。不错，你把资金流向作为切入点，非常有见地。你整理一下问题，吃饭时候我们问答。现在……前面是临时办公室，我得冷落你了。”

    “.宋你忙你的，我整理问题。”

    宋运辉领梁思申进办公室，看一眼经过众人的眼神，估计他驾车外面绕一圈的时间里，大伙儿已经把该传的传了，该猜的猜了，虽然有兴趣，但该不会往桃色想了。他目前还是老二，当然不能在生活作风问题上被人捕风捉影。

    梁思申问宋运辉拿了纸笔，坐一边儿想问题。但办公室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众生相走马灯似的出现，害得她都没法集中心思。索性搁笔，捧着热茶杯看宋运辉指挥若定。她发现Mr.宋的脾气似乎并不是很好，说话严厉得很，她在风球外都能感受到压力。再估摸着进出人员的年纪，发现能进这扇厂长门的人似乎年龄都比Mr.宋大，Mr.宋还真是厉害。梁思申非常钦佩。虽然她爷爷她爸爸也都是一方高官，但她见多不怪，反而看着不同工作环境下的宋运辉感到血性，感到刚毅。临时办公室很冷，但气氛热烈。

    让宋运辉感到意外的是，老马临下班的时候走进来，说要给难得一见的宋运辉的学生接风。宋运辉并不乐意，笑嘻嘻说：“小孩子家家，那么隆重干什么。”

    梁思申毫不犹豫地抵制：“抗议，Mr.宋给我们做辅导员时比我现在还小得多。马厂长，听说您是这儿的老大？”梁思申主动伸手出去，心里却鬼鬼祟祟地想，原来这人就是被Mr.宋欺压的老大，闻名不如一见。

    老马使劲握手，不疑有他，旁边宋运辉哭笑不得，终于认清这个小姑娘绝非善类，与他印象中一个人待在异国他乡的可怜小姑娘相差十万八千里。但到了饭桌，梁思申却不愿跟老马搭话了，跟老马说句抱歉，说她出国日子久了中文说不好，就全程说英语了，她知道Mr.宋听得懂，无所谓。可宋运辉听得懂，却说得不好，回答问题回答得那个累，影响他自由发挥，最终梁思申说她的英语，他说他的中文。老马听着无趣，没想到眼前两个人说的没一点私事，他只能埋头吃菜。

    宋运辉看梁思申准备不充分，而且也可能因为国情不同问不到点上，很多都是他自说自话。等看看差不多，才跟老马道：“马厂，刚刚码头上老赵找我，你决定了没有？”

    马厂长避实就虚：“你看用黄工还是赵工？哪个能力比较强比较服众？”

    “我平常跟老赵接触比较多，老赵的能动性比较强，马厂怎么看？”

    “呵呵，我一视同仁，一视同仁。”

    “现阶段还是侧重工作能力、工作实效来选择干部吧。不过，呵呵，马厂，我前面已经表态了，这事你做主，我不插手，你看我说到安装工作就自说自话。”

    老马呵呵一笑，却冲梁思申玩笑地道：“你这个老辅导员老师，工作的时候法西斯作风严重，大家都怕他。”

    梁思申笑嘻嘻道：“Mr.宋做辅导员的时候也一样，只有我不怕他。”

    宋运辉无奈地道：“一说话就小孩子气，看看你手上戴的东西都是花花绿绿的。”

    “咦，抗议，这串东西一点不小孩子气，你看。”梁思申摘下手上一串花花绿绿的东西，放到铺着白桌布的桌面上，“这白的，我让刻成芸豆状，是羊脂级的和田玉；这翠绿的豆是缅甸老坑玻璃种翡翠；这墨绿的豆是和田碧玉；黄豆是和田黄玉；红豆是珊瑚；这黑豆是沉香，雕刻成型很不容易。我拿这些随身带着做参照物用的，这些都是上好的小料。”

    宋运辉和老马两个都听得云里雾里，两人虽然贵为一厂之长，可哪里见过这些传说中的东西，一时两人都拿了手串细看。宋运辉仔细看了才看明白，这些东西虽小，却果然好看，他原先以为他给妻子买的玉镯已经是润泽了，没想到还有更美的羊脂玉。“你怎么懂这些的？这些好像是中国传统的东西，不是美国的吧？”

    梁思申并不掩饰她的得意扬扬：“当然，我从小耳濡目染，到了外婆家又更不得了，正好Mr.宋送我的《红楼梦》又说到很多这种东西，我就格外留意了，我得拿这些跟同学说明，我是地道的中国人。”

    宋运辉跟老马道：“家世不一样，眼界自然也不同，很说明问题。”

    老马道：“北京工艺美术店里好像看到过一些。”

    梁思申收起手串，笑道：“Mr.宋就是看到也不会在意这些，这都是我们女孩子玩的玩意儿。”

    宋运辉微笑，觉得梁思申真是鬼精，还知道替他解围消除尴尬。

    饭后出来，宋运辉直接送梁思申上车，到司机已经等候着的车前，宋运辉有些总结性地道：“梁思申，你比我想象中更出色。好样的，回去好好读书，好好做事。”

    梁思申听了不由做了个鬼脸，却等上了车才用英语道：“Mr.宋，你老气横秋。”

    宋运辉一笑，看着车子绝尘而去，站在空地里微笑了好一阵子，这个有意思的小姑娘。他很遗憾没宽裕时间与梁思申好好说话，不过终于见到真人，比他想象中的更美好，他很欣慰，也很喜欢。

    晚上就码头负责人进行表决，有人提出黄工稳重大气，是个坐镇一方的好人选，宋运辉不发表意见，即使马厂长一定要问，他也只说由马厂定，却又问一句昨晚与港机厂打群架的事，有没有处理报告呈交。马厂长说黄工已经把报告交上来，黄工做事耐心周到，有板有眼。宋运辉淡淡说了句原来是交给马厂了，就不再发言。气氛微妙了一会儿，大家又是讨论，整整讨论了两个小时，最终黄工胜岀。宋运辉不耐烦地说句就这么定，起身先走了。马厂长一直看着宋运辉走出去，微微一笑，与大家又说几句，才起身离开。

    宋运辉一路好生想笑，硬是忍着，回到寝室关上门，一个人了，才无声大笑。虽说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可老马还是反抗之心太炽了点，人这东西只要一急，就容易乱了阵脚，一向老谋深算的老马也会急吼吼上了他的圈套。老赵啊老赵，今晚就能知道结果，知道后你会怎样发火？

    宋运辉不去考虑这等啰唆事，拿起电话给家里打。接起的是妻子程开颜，几乎是电话才挂通，程开颜就把电话接起。宋运辉很了然地问：“猫猫在你旁边睡着了？”

    “是啊，今天她们幼儿园不知干什么，回来辫子都散了，全身都是汗，晚饭吃到一半眼睛闭上就睡了呢。猫猫一早睡，我们反而都不知道干什么了，清闲得慌，你爸妈也早早睡了。现在啊，电话铃再响几分钟也吵不醒猫猫，你看她，小脚丫子还在被子下面抽呢，一准儿是白天玩疯了……”

    宋运辉笑眯眯地听着妻子滔滔不绝，眼前仿佛能看到宝贝女儿红苹果一般的小脸，想着都喜欢，等妻子的发言告一段落，他才问：“你们局里的歌咏会怎么样了？争取到去市里比赛的名额没有？还是你主唱？”

    “呀，你小看人，当然还是我主唱啦，我还跟他们说，我跟你一起学的声乐，要是你在，我们还可以对唱呢。我们现在都是下午排练两个小时，排练真好，完了就可以早早回家。今天说春节后市局举办元宵晚会，我们县局唱开场。小辉，你说我穿什么衣服才好？局长说统一服装，局里做。可是主唱是不是该穿得突出点呢？”

    宋运辉笑道：“主唱只要一拉开嗓门，怎么都变突出了，再说你又是你们局最年轻最漂亮的……”

    “哼，我知道你肯定这么说，你要是混到土豆仓库里，一准披上土黄袍子混得跟土豆一样灰头土脸你才罢休。”

    宋运辉“呵呵”地笑，他还真会那样做，入乡随俗嘛。“好吧，要是局长同意，你挑件好看点的长裙穿上，可别冻着。对了，梁思申你还记得吗？她今天来了一趟，小姑娘长得我都快不认识了，那么高了。”

    “她……她都二十多了，她当然高，我们结婚前她照片上就已经很高了，你掩耳盗铃。我多想见见她啊，你怎么不带来家里，你该不会陪她玩了一天吧……”

    宋运辉听着妻子声调逐渐变高，渐渐语无伦次，只得打断：“我哪有时间陪，就跟她中午在小食堂吃了顿中饭，饭后让驾驶员送她去市里找大寻玩，我们开了一晚上无聊会。”宋运辉伸了个懒腰：“你最近跟你爸打电话了吗？帮我问问水书记家里的号码有没有变，再问问水书记的近况。”

    程开颜却追着问：“梁思申干吗这个时候忽然来找你？”

    “没问，可能是完成她们学校的社会实践作业，到上海领略一下股市、浦东开发区之类的新事物，既然这么近，就顺道跟她妈妈一起过来我这边了解一下国营企业，那我也顺便推荐她了解大寻那儿的个体经济。小姑娘没白去美国，段位很高，你有怀疑？”

    见丈夫这么问，程开颜却不好意思再表达怀疑，绕开了话头：“那我们不说她了，其实你没空可以叫我陪着啊，我陪她逛街买衣服，再去吃饭。你怎么又想起水书记了？要问些什么？要不你还是自己打电话问我爸吧。”

    宋运辉心说看今天梁思申穿着打扮那架势，还有手上那串花花绿绿，她哪里可能在这种地方买衣服，但他也懒得提，怕妻子无中生有白操心。“你就问你爸，水书记最近做些什么工作，有没有空闲时间出来走走，我想邀请他来东海看看，你爸肯定知道。我这不是每天忙碌吗，等有时间想起来打电话，不是中午就是晚上，怕影响你爸休息。”

    程开颜应了声“好”，又忍不住问：“水书记现在又不管事了，你要他来干什么？”

    宋运辉微笑：“我想带着水书记到东海厂转一圈，想跟他汇报汇报近况，想看他会心一笑。”

    程开颜不由得笑：“嘻嘻，你不会是想听表扬了吧？爸爸不才来表扬你了吗？你还不够啊。”

    宋运辉道：“不一样，我要的不是表扬，是会心一笑。”

    “对了，水书记严厉，他一般不会表扬人，能跟你笑笑已经不错了。你其实还是要表扬啊，比猫猫小朋友还热衷呢。”

    宋运辉只能无奈地笑笑，承认自己就是跟猫猫学的，热衷表扬。然后去电寻建祥，了解一下梁思申玩得怎么样，寻建祥说才送梁思申回宾馆，几年不见，小姑娘越发坏得跟妖精似的，很有意思。宋运辉回想一下，梁思申可不真是像个妖精，才多大的人，别人说个头她就能猜到尾，跟她说话说费劲也费劲，一不小心就给拎到痛处了，可说不费劲也真不费劲，说什么她都懂，不用解释。想到这儿，宋运辉查阅电话号码簿找到宾馆电话，给梁思申打过去。

    梁母接的电话，梁母说话很客气：“小宋，不好意思打扰你这大忙人。我们才回宾馆呢，小寻带着我们吃了很多好吃的，小寻爱人也很热心。思申正说明天早上要打电话找你呢，你来电话正好。思申……”

    梁思申拿起电话就道：“报告Mr.宋，我正在做笔记。大寻说的杨巡真是太神了，我真想见见他，可惜他妈妈去世，自古英雄多磨难。大寻也是，社会对大寻真不公平，可看到大寻满不在乎的目光，我相信大寻一定能坚强面对。呀，其实我真想看看杨巡的眼睛是怎么样的，大寻说杨巡整个一个嬉皮笑脸的，应该不会吧？我问了大寻好多问题，奇怪，在中国开一个公司有这么难吗？个人真的不能开公司，还得挂靠？看来我把资金作为切入口有一定错误，光看资金流向其实还不能反映问题，我还得分析甄别政策对不同体制企业的区别对待。是这样吗？”

    宋运辉不得不笑着打断：“你慢着，你慢着，再说我得掏笔做记录了。杨巡这个人表面嬉皮笑脸，本质应该与表面相反，不经意的话会被他迷惑。大寻是个真男人。个体户开公司，就我所知，门槛很多，条框很多，但我没法像杨巡那样有亲身体会，杨巡可以说是我国个体户成长发展的一个典型。我跟杨巡的认识是在老家开始……”

    宋运辉简略扼要地跟梁思申提了提杨巡的成长史，梁思申连忙腾出一只手刷刷记录，但随即问了好多问题：“为什么要那么麻烦地馒头换鸡蛋、鸡蛋换粮票钞票地绕大圈子？不能直接馒头换粮票钞票吗？为什么要去东北发展？什么叫红帽子？为什么要戴红帽子？大家不是一样挣钱吗？凭什么歧视个体户……”

    宋运辉最先还能回答几句，到后来被问得口吐白沫，不能回答，这才发现他平时看着以为理所当然的现象，竟然经不起梁思申的质问。他只能回答：“制度的改变得一步一步地来，你不可能要求一蹴而就。政治经济学里面说，生产力推动生产关系的改变，而生产关系又促进生产力的发展，这其中需要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协调配合纠差，不能超前也不能落后。”

    “可是不正确的制度应该立刻更改，为什么还要一步步来？为什么不能让个体户放开了发展，非要给他们设定那么多不合理的限制呢？他们只要合法经营，合理缴税，他们还能解决就业问题呢，那对杨巡他们不公平。”

    宋运辉道：“目前个体户发展中存在很多弊端，扰乱市场秩序的钻营行为比比皆是。比如生产假冒伪劣产品，仿冒名牌产品，扰乱物价。目前国家开始清理三角债，起源就在新兴的一帮个体户拿了国营企业的货物而不给货款，导致不少国营企业难以为继，不得不倒闭。国家没法放开，才放开一点点，你看，就乱成这样，且不说他们还是权钱交易的发端。”

    “Mr.宋，你也歧视，你颠倒因果。如果给予杨巡等个体户平等权利，他们又何必钻营呢？他们得不到合理空间，当然只能畸形发展。这完全是不良的因开岀的罪恶的花。美国遍地个体户，并没见市场秩序不良。”

    宋运辉被梁思申驳得汗如雨下，他又不便一本正经对着小姑娘上纲上线，只好说：“制度不健全的情况下，一下放开，拿什么去约束个体户？这个问题太大，我建议你有时间去看看乡镇企业，尤其是村办集体，那也是一种典型，可能可以回答你的一部分问题。多看，多想，别一锤子做出结论。”

    梁母在一边听着也差点伸手捂住女儿的嘴：“别乱讲，小心犯错误。”

    梁思申对妈妈的小心翼翼不当回事，却被宋运辉拿乡镇企业糊弄了过去。她想了一下，道：“Mr.宋说的那个小雷家村，我查地图了，这回可能我来不及去。我只有回家让爸爸帮我找个典型的去看看。我很高兴，Mr.宋不是跟我爸爸那样的传统官僚。这回到广东看了深圳，又到上海看了刚开业的股票市场，我感觉，在这样发展的环境下，爸爸妈妈的思想肯定是跟不上时代了。”梁母在一边无奈地瞪眼。“但是国家已经变化很大了，我却看到更多问题。”

    宋运辉只能又玩玄的：“这是因为进步，你在进步，国家也在进步。”

    梁思申毕竟对中文接收不良，消化不良，想了想，一时猜不透宋运辉话里的玄机：“OK，应该是的。”

    “还有，有个态度问题我必须向你严肃指出。你留学美国，看到的听到的学到的是先进前沿的东西。但是你不能抱着挑刺的态度回国，见到不顺眼的都是机关枪似的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一肚子怨气。我们国家拨乱反正以来，国家正努力推行改革，努力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作为一个公民，我们看到问题，更应该想到我该怎么做。你回头考虑一下，空谈与实干，你选择哪样？问题需要调查清楚，差距需要认识清楚，然后呢？什么才是正确的态度？”

    梁思申的脸“哗”地红了，声音立刻低了八度：“可是……可是我看到的也是问题啊。”

    宋运辉道：“你看到的确实是问题。但你在感觉国内大多数人，包括你爸妈，落在一口落后的井里坐井观天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你也只不过是落在一口叫作美国的井里坐井观天，何况你还是在校学生，你的井口更小。你看待中国问题的时候，不能完全用你还没经历过社会的理想化标准来衡量，那就有点像跟小孩子比腕力，跟大人比精力，永远都是你有理。你应该先认识中国的大环境，这就是我说的多看多想，不要急于得出结论，你说呢？”

    梁思申不由得吐吐舌头：“Mr.宋，你好严肃，难怪你办公室里人都怕你。”

    梁母旁边听了松口气，心想好歹还有人把越来越狂傲的女儿收拾了，女儿这个大朋友没认错。

    宋运辉“呵呵”一笑，宽慰几句，才放下电话。他难道还真要跟梁思申较劲不成，他只不过因为出过国，接触过洋人，清楚国外对中国的误解，才能看到梁思申的怨气，可小姑娘能这么生气，多少也说明是有良心的不是？

    想到他还差点被逼问至无言以对，宋运辉一直想笑，非常好的头脑碰撞，他心情愉快地拎起热水瓶去水房，不料转弯就遇到老赵。宋运辉心里都是刚才的争论，随口说声“还没睡啊”就想过去，却被老赵跟上了。走上几步，宋运辉才醒悟过来，再看老赵一个劲吸闷烟。他一笑，走到空旷处问：“你已经知道了？”

    “废话，看你笑眯眯的，反正对你都一样。”

    宋运辉一笑：“不一样，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本来我周末可以验收引桥主体的。”

    老赵忽然笑道：“宋厂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还真闹情绪了不成？又不是我儿子那年龄人。”

    宋运辉笑道：“那是，按说也不应该。那我就放心啦，我眼里只有进度、进度、进度。”

    宋运辉扬长而去，扔下老赵留在室外。夜风强劲，吹得他一身工作服变了形。宋运辉忽然想到白天工厂门口衣袂飞扬的梁思申，呵呵，可他哪有梁思申那等风姿。梁思申是天之骄子，谁不想把梁思申的活法当作理想呢，梁思申几乎是他从小理想的具体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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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大江大河（二）_1992年

﻿    程开颜与同事一起去市局送资料，事情早早办完，两人却都不急着回家，中午在市局食堂吃了饭，到市里逛一圈儿街，才乘大客车回县局。路长人困，刚上车时候还聊了会儿天，一会儿两个人都倦了，坐位置上闭目养神。

    但是，后面两个乘客的大嗓门聊天却令程开颜坐立不安，她听得清清楚楚，后面两个男人议论的正是她的丈夫。这两个男人估计是东海厂的，他们没想到隔墙有耳，只管肆意“指点江山，挥斥方遒”，将厂里上至厂长，下至工段长的所有人一一议来。当然重点“照顾”厂长宋运辉。两人说，宋厂长这么一个没有辉煌出身的人凭什么年纪轻轻踢走马厂长登上主位？实在是因为宋厂长阴险狡诈，心狠手辣。此人之心计从年轻时候就可以看出，据说当年杀开血路抢得总厂副厂长独养女儿，从此奠定人脉基础。一个人连感情问题都能如此精心运作，何况其他。听得程开颜直生气，什么嘛，当年明明是她倒追宋运辉，这帮人怎么可以颠倒黑白。但她没出声反驳，自她爸当上官儿之后，她从小在金州听的这种胡说八道多了，从小受爸爸告诫不得争辩，如今自然也不会争辩。但她听着生气，一边又是心虚，怕旁边同事听见了怀疑她丈夫是个什么狗官，偷眼瞧去，见同事肃然端坐，似是睡着。程开颜都没敢试探同事究竟是不是睡着，只得一个人浑身尴尬着，听后面两个人继续评点，直听到两人换一个人议论，她才如释重负。

    她憋了一路，回到家里才有公婆可以一起议论。她告诉公婆，举凡阴险狡诈、心狠手辣、拉帮结派、排斥异己等罪名，他们的亲人宋运辉全占了。宋家二老听了忧心忡忡，他们的好儿子怎么可能变成那么一个他们从来最厌憎的人呢？三个人在厨房间在晚餐桌讨论再三，一致觉得，那两个男人的话是诬陷，是无中生有。他们的宋运辉，他们每天看着，看着他辛苦工作，看着他拒绝送礼，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蒙骗不来，怎么可能变得如此陌生？不可能。但是，他们虽然在心里否认，却又都吊颈期待宋运辉早点回家稍做解释。

    等到宋运辉终于带着一身烟酒臭味回来，被家中老老少少这么一问，不由笑了，没想到自己现在存于工人心中的形象直追当年他对水书记的评价。他没解释，但反问：“有没有说我贪财好色，不学无术？”

    程开颜摇头。宋运辉就道：“这就是了，他们说的都是工作方式问题，工作时候总有侧重有倾斜，没被照顾到的人口岀怨言也是有的。附属车间的人还眼馋重点车间呢。可对于人品，他们没法指责，你们以后别操那闲心。”

    众人一听，这才放心，宋季山见儿子又是揣一大堆东西准备上楼去书房，就略带着欣慰问一句：“又工作没做完，带回家做家庭作业？等下半年猫猫上小学，你们还不得一起抢书房？”

    宋运辉笑道：“一到春节都是些吃吃喝喝迎来送往的事，反而没时间干正事。前两天看到《人民日报》上一篇社论好像有些意思，我让办公室整理岀这一年有关此事的报摘，我得看看，或许是今年两会以前的放风。”

    宋季山点头：“是啊，该看，该看，你都做到厂长了，犯啥都不能犯政治错误，政策一定要学透。”

    宋运辉答应着，却有点阳奉阴违。他看政策是为行动，怎么一样。他走进冰窟一般的书房，橙黄的灯光似乎都不能温暖书房半分。他倒杯热水握在手里，翻开剪报第一页就看到剪自差不多一年前《解放日报》署名“皇甫平”的四篇文章，才看一眼标题，就忍不住弹指一赞。发黄报纸上的标题分别为《做改革开放的“带头羊”》《改革开放要有新思路》《扩大开放的意识要更强些》《改革开放需要大批德才兼备的干部》。他今天看到《人民日报》终于又弹改革的调子了，题目是《在改革开放中稳步发展》。看来，文章是对针对皇甫平文章引发一年争鸣的一个总结性发言。

    他慢慢将剪报看个透彻，时间已是差不多半夜，一家人早都睡了。他揉着眉心疲倦地想，目前已经开始二期前期工作，并已洽谈设备引进，需不需要配套大手笔地改革现有工厂制度？虽然有今天剪报阅读垫底，对于前面一年来的发展脉络已有清晰认识，可是，这就动手做大手笔，会不会在系统内太过突出？可是，不动手，旧体制对生产销售的局限又是令他不愿再忍，尤其是对比着杨巡那边花样百出的手法，他更有暮气沉沉的疲累。要不，找个借口，以配合设备进口为幌子，从新设备引进人员那个口子开始试点新制度？就如过去在金州时候对新车间的有限改革？

    天寒夜长，此时想起过去金州时候的新车间，想起当年的那一团火热，再想当年摸索的改革之路，心里犹如翻看历史书一般明晰，竟是又看出当年表面现象的背后。联系如今自己肩头的压力，不得不感慨当年水书记的魄力，水书记原是可以随大溜不做排头兵的，可见水书记这人性子中也不安分守己。

    他走下楼去准备盥洗睡觉，却见窗前屋檐下挂着高高低低的腌货，外面清凉的月光将这些香肠、酱肉、板鸭、风鸡、鱼鲞等的身影投射到里面地板，落下老大一地的斑驳。年货还没发，父母也不会大举买那么多的东西，这些东西还能从哪儿来。他虽然一直拒绝受贿，甚至家庭地址不公之于众，可总有人无孔不入。有些都已经是勾肩搭背的老友，拒绝钱财可以，可这些鱼肉之馈，他都已经不好意思开口拒绝。不由想起程开颜说的车上两个工人对他的议论，这要是让那些工人知道他家鱼肉多得冰箱塞不下，他的人品问题也得受质疑了。谁知道，哪天“贪财好色”的帽子真会戴到他的头上。

    这两年，自担纲东海重任以来，面对种种愈发加码的诱惑，他真是心惊胆战。而他自己为着项目所做的人际勾兑，他也只能安慰自己，他都没拿到自己口袋里。只能如此了。

    而他，后天又得去北京出差，拜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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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大江大河（二）_1993年

﻿    梁母先女儿一步，早早赶来别墅。本想帮女儿忙，先把卫生打扫了，让女儿清闲，不想被梁大接来别墅一看，什么都是妥帖的，除了人气，其他什么都有。原来是李力早让人把房子整理了，平时也有李力的保姆过来抹一遍灰。便是梁大也熟悉，进门就把空调开了，房子顿时慢慢暖和起来。很是奇异的，房子一暖和，房间里面家具的线条似乎都柔和起来。

    一楼大开间，除了用人房和卫生间，其他都是敞开的。厨房的家具是整套从美国带来的，原木配不知什么做的台面，非常厚实华美。梁大介绍说，大家看了都说这厨房好，回去都叫木匠照着做，可五金跟不上，只能学个样子。台面则只能用花岗石代替了。屋里还有四大只据说是窗帘寝具等大包裹，上面中英文写明不许打开，为此梁大很有腹诽。

    梁母东摸西摸地看，正啧啧称好着，见外面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口车道。梁母停下看去，却是女儿从车里钻出来，也没看房子，低头大步走到车尾，大力拖出两只大皮箱，又从后车位拖出一大一小两只箱子。等梁母惊诧之下赶出去，梁思申早已把箱子全部拖出，过去跟司机算账。

    梁大在里面看着大是惊诧，看不出堂妹竟然力大无穷。他忙走出去帮忙，拎起一只箱子就觉得重，毫不犹豫取笑：“小七，大力士呵，看不出啊。”

    “我练拳击，咱现在整个是蓝领的坯子。”梁思申将最后一个箱子拎进，这才甩了大衣，欢呼着与妈妈再次拥抱。

    梁大见此告辞，但被梁思申拉住要求看他和李力的房子。梁思申常在与梁大、李力电话讨论装潢细节时候听他们吹嘘如何投下血本，心中很是好奇中国新贵的家庭布置。李力房子的保姆见惯梁大，放手任他们参观。梁思申上去看到李力卧室是铁灰色真丝寝具，楼上楼下全套红木家具，不说做工，但是那红木的用料之多……不由咋舌。再回头看梁大的房间里也差不多，但梁大的显然是进口欧式家具，异常奢华。两家房子比较，就跟她新背的宋词所说，“竞豪奢”。回来跟妈说起，两人都感慨，说梁大和李力真能花钱。

    随即，母女俩开始布置窗帘寝具，两人有说不完的话。梁母看着女儿矫健地跳上跳下，娴熟利落的手法，不由想起梁家其他第三代都不怎么会做家务，可见女儿这几年一个人在外面是吃苦的，但这话也不能再问，女儿不会回答。她最想知道的是女儿跟外公打官司那半年生活费从哪儿来、周末上哪儿去等问题，女儿都一概回答是同学爸妈帮助解决。想起这个，梁母便觉得自家女儿过得再奢侈也是应该的，因为都是靠她自己，而梁大之类的则是差之远矣。

    但有一个问题是要搞清楚的，梁母问：“囡囡，李力是不是真跟你有那么回事？梁大好像认定你和李力的关系了似的，他以前不是说李力这人女朋友多吗？”

    “妈，这事你别太封建，李力不过是看我相比国内的人稀奇难得，我不过是看李力相比其他国内人有趣一点，普通的男女朋友而已，你不用想得太复杂。李力的祖宗说过，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梁母一想，可不真是如此。但又一想，女儿小小年纪怎么能看得如此清楚，这才是大大不妙。她不得不厚起脸皮，忐忑地问：“囡囡，你在美国有没有李力那样的朋友？”

    梁思申笑了，连声道：“妈咪，妈咪，妈咪，我不是乱七八糟的女孩，我也没时间乱七八糟。你放心，但你别多问了，这问题多不好意思。”她一边说着，一边拎起熨斗将床单在运输中揉皱的部分熨平。

    梁母只得再拿丈夫的话安抚自己，女儿现在是美国女孩，当初送她出去的时候就已经打定主意放她自由学习，现在就应接受这样的女儿。

    女儿拿出来的东西都很新奇，梁母不敢乱动，大多时候只好旁观，旁观的时候更是骄傲地看着宝贝女儿。从小跳舞的女儿身材非常曼妙，有修长的腿，窄翘的臀，纤细的腰和曲线美妙的颈。这样的女儿，放哪儿都是发光体，梁母想象得出女儿身周群男环伺，她可真想替女儿筛滤那些男子啊，可惜鞭长莫及。

    看到一半，梁母已经明白，女儿还说不如梁大他们的奢华，其实床上用品和窗帘配套用足心思，肯定花钱不少。

    一套房子这么布置下来，才终于有了人气。冬日的阳光透过窗帘洒到地毯上，令人忍不住慵懒得想叹一声气。梁思申这时候和妈妈一起坐在茶几前，擦拭着从寝具包装里掏出来的瓷器玉器。梁母这才明白女儿为什么严禁别人动她的这几个软包装，原来是内里另有乾坤。

    梁母只见女儿花样百出、兴致勃勃地布置新家，却不知女儿满心挫折，她主抓的东海厂融资项目破产了，团队解散回国前她最终还是受了一顿批评，这是她所不能承受的，因为错不在她。她更生气的是来前已知萧然的项目却进展顺利。那意味着萧然的巧取豪夺即将成功，而她却无法阻止。刚才看到梁大李力豪华房子的时候，她很偏激地想到，若说社会资源是一个蛋糕，可当梁大萧然李力等人可以轻而易举侵吞掠夺优良资源的时候，其他人怎么办？宋老师付出过人的努力，杨巡付出血泪，宋老师的姐夫付出自由。可谁来清算侵占资源者的罪恶？她最生气的是她有劲无法使。如果说那是一场球赛，那也是满场黑哨的球赛。

    可偏生悲哀的是，鉴于她这回在做大老板会见大领导准备工作时候的出色表现，公司打算以后让她侧重分管中国区的业务。原因何在？梁思申当然知道，因为她是高干子弟，很多别人找不到的门，她找得到，别人找不到的人，她扯着虎皮大旗一个电话就行。她也在违反公平竞争原则，可她现在知道有些事不能跟妈妈说，不能再让妈妈为她的异端思想担心，因她梁家一家也是既得利益者，她在家谈这种话总是得不到呼应。

    梁母兀自爱不释手地擦拭一只雨过天青色的瓷瓶，整件擦完，才满意地道：“真是美丽。囡囡，这只瓶子是做什么的？”

    “这只应该是仿品，仿宋汝窑胆瓶，不过这只算是仿得好的，瓶底也是老老实实写着大明成化，从线条和釉色来看，做工相当好，釉里也添了玛瑙，你看，釉色跟玉似的，还有细细的裂纹，只差一个胎体颜色稍微不对。”

    梁母细细地看下来，笑道：“果然好，跟那《红楼梦》里写的似的，‘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这只胆瓶啊，有灵气。”

    “是的，背了唐诗宋词才知道，有些需要好多话来描绘的东西，一句诗却可以把千言万语都概括了。”梁思申深吸一口气，依然决定不跟妈妈提起不快。好吧，那就风花雪月，她已是成年人，她能解决自己的问题。“妈妈，这是碧玉荷叶碗，玉质不算一流，可那么大一块玉能这般均质已经算是上乘，雕工却是一流，我是买下一块碧玉请土耳其人雕的，余下的雕了这几只小杯子，还有几粒珠子。妈妈你看，这只清代和田青白玉香炉放在这两只碗中间，每只碗里注水，漂一朵白玫瑰，该是多美。”

    “假洋鬼子露馅儿了不是，放夏天开的栀子花才是最好呢，这几天漂几朵腊梅，闲花照水，行了。”

    梁思申做个鬼脸，与妈妈一起继续摆放这些小玩意儿。她告诉妈妈，自己这几年挣的钱，一半都花在这些小玩意儿上面了。梁母多多少少地知道女儿这几年挣了不少，想到上百万美元都换来这些小玩意儿，不由强烈心疼。可这些小玩意儿却是真的好看，尤其是当梁思申拿出辛苦收集的那些香料来，梁母更是爱不释手，做女孩子时候的梦想，却在女儿一辈身上实现了。

    但梁母却也烦闷地想到一事，如此出色的女儿，眼中可还看得上谁，这才是最大麻烦。

    母女俩出门买菜回来，天色已暗，看得出别墅一大半的房子已经亮灯，可见已经有人入住。安步当车，说说行行，倒也难得闲适。到得家门，却见门口放着大大一束玫瑰。梁母笑了：“哦哟，李力来过，肯定是他，我们正商量着明天买花去呢，他就送上门来。有女儿真好，有人送花上门，嘿嘿。”

    梁思申两手拎满东西，腾出手开了门，才看地上的花。一看却大笑了：“不，是爸爸送的。祝……王女士、梁小姐新年快乐，哈哈，爸爸真可爱。”

    母女俩乐不可支，却被院子木篱笆门外人声打断：“梁小姐，可找到你了，我们能进门吗？”

    梁思申朝外看去，黑地里有两个人，但看不清楚是谁，另一个人也说话：“梁小姐，我李力。伯母好，新年快乐。”

    梁思申走去开门，却看到先说话的竟是萧然。咦，他来干什么？但见两人都对她妈很尊敬，她估计萧然应该是跟她攀交情来了，通过李力的关系进一步软化她的立场。李力一看梁母有下厨的意思，立刻就打电话给家里的保姆，让过来帮忙。梁母微笑地看着，却并不拒绝。萧然当然从旁边看出那么点意思来。

    李力微笑看着梁思申：“很累？那还出去买菜干什么，开个单子给我保姆不就行了？”

    梁思申本来爱屋及乌地烦上李力这个高干子弟，可见了真人却心软了，李力笑容那么有味，声音也是那么有味，跟夏天见的时候差不多。见问，她瘪了瘪嘴，道：“很倦。”

    “工作很烦心？”李力看梁思申脱了黑色及膝长棉大衣后，里面穿的是宽松的米色毛衣、米色裤子，都是很柔软的样子，柔软得令人想紧紧抱一把。“还是一来就布置房间，累着了？可别也累着伯母才好。不过窗帘之类的装上，房子漂亮好多。我不敢替你另添家具，怕不配套，房子看上去还是有些空旷。”

    “还没谢谢你呢，房子装得相当好，好得超过我的原意。空旷就空旷吧，最好小偷也嫌。”梁思申将粗粗的麻花辫子甩到身后，看向萧然道：“萧总不是准备节后与日本公司签约吗，怎么有空出来玩？”

    萧然笑道：“看你这么倦，我都不敢提我的事了。我们刚谈下合同，可中文翻译文本照着我们的意思，英文的……据说一字之差，意思就可以差许多……”

    李力补充道：“我们第一次跟‘列强’打交道，不敢大意。萧让我找找上海有没有合适的人帮忙？确保无虞。这样的人还真难找，我介绍了你，没想到你和萧已经认识。”他又对萧然道：“你看，明天行吗？今天梁小姐才忙碌一天。”

    梁思申狠狠剜李力一眼，见他脸上满是为朋友的焦急，不免软化了立场，不由自主地道：“我记得一月三日日商就要去现场商谈合同最后事宜，时间很紧。就今天吧，事不宜迟，萧先生请相信我，我今天所站立场纯粹是私人的，李先生不会介绍错人。”梁思申说完就后悔，她这是助纣为虐。

    李、萧两个都笑了，李力当然清楚，这是他面子够大。而萧然则是放下一百个心，不由伸手心照不宣地拍拍李力的臂弯，以示感谢。梁母在一边看着，心说女儿说话够大方，于是放下担心，上楼替女儿收拾行李去。

    李力道：“你这儿书房还没台灯，不如去我那儿，或者萧那儿。”

    “不去，你那儿不是中央空调，冷。不如你们先回家吃饭，我这儿慢慢把台灯装起来。”梁思申看一眼手表，“七点钟我们开始工作。”

    “我们帮你装。”两人不约而同地说。

    “不，不是行货，我得自己来。”可眼睛却别样地看着李力。

    萧然微笑道：“我先走一步，七点准时来。”

    李力笑道：“我保姆在这儿，只能留下蹭饭。梁大师总是需要个把打下手的，我胜任。”

    梁思申心说，若不是早知萧然是什么人，还真会被今天萧然的表现迷惑，可见人人都会两面三刀，不知道李力背后一刀是什么样的。

    原来台灯是梁思申收来的一些破口或者漏底的明清薄胎瓷，有官窑，也有名家手笔，可因为破了相，价钱猛跌。梁思申因势利导，将这些白如玉、薄如纸、明如镜、声如磬的薄胎瓷细细打磨，做成灯罩。李力旁观着，这才明白梁思申为什么不让别人动手。他叹为观止，原来梁思申是这样在玩。

    再抬起头，李力不得不调换一种眼光，看房子中他原先没见过的摆设。原来这一件那一件，小小东西里面，都是凝聚心思，都有来龙去脉，那不是他竭力模仿个大轮廓可以比拟的。比如那维多利亚式的圆镜子，随随便便放在乒乓球桌般大的书桌上，工作累了抬头望一眼，正是女孩儿心思。而一块拳头大的寿山白芙蓉随形章顺便就做了镇纸，不懂的人可能只会觉得好看，可懂的人却看出道道。而更多的，是李力都不认识的。他开始自惭形秽。他原先一向自傲于他的见多识广。他真不懂，梁思申这个半洋人怎么知道那么多中国传统的东西，他哪知道梁思申在中西合璧洋为中用的外公家寂寞地陪着类似好东西好几年。

    李力都不知道还有哪件东西又有什么来历，害得他下去用餐端起饭碗拿起筷子的时候，都要忍不住暗自端详一番，怕做错说错什么，怕就像他经常嘲笑暴发户似的，被梁思申母女给嘲笑了。果然，梁思申说那筷子是乌木镶银，东南亚货色，《红楼梦》刘姥姥二进大观园时候出现过。李力都觉得自己也差点成了二进大观园的刘姥姥，不知道梁思申怎么看他这个人。李力第一次极端地不自信起来。

    七点，萧然带着助理准时敲门。四个人坐书房说话。老大的书桌四个人用都绰绰有余，尽可以将文件满桌摊放。

    梁思申先将英语文件大致看了一遍，以求心中有数，她看英文可比看中文顺手得多。看完，便将英语的翻译出来，与萧然手中的中文本逐条对照。可她中文词汇毕竟没那么专业，翻起来不得不东拉西扯地解释一通才罢。可好歹，还真找到两处对不上号的地方，不过大家都觉得不应该是陷阱，而是翻译差异。李力不得不陪着，一直陪到晚上十一点。

    本以为对照结束，事情完成。没想到梁思申将手中英文部分整理清楚，对萧然道：“我有几个临时想到的问题，不知道该不该提醒你。”

    萧然忙道：“请讲，求之不得。”

    梁思申道：“你看，这儿一栏，应该是你签名，但问题是至今你还不是市一机的一员。我只说个万一，万一合同另一方什么时候想毁约，他们只要提出当年你的签名是虚假签名，因此而宣布合同无效，你有没有想过未来怎么应对？这种情况很容易发生，合资后，外方可以查看公司旧档案，你的身份变迁就瞒不住了。”

    萧然看住梁思申好一会儿无语。确实，梁思申今天是站在私人立场上，友好地提示他，而不是告发，因此才让他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我明白，我这就回去抓紧。还有呢？都不知怎么谢你，指出这么重大的纰漏。”

    “不用谢。我第二个问题是，你这合同中所谓先进技术的引进，似乎没有具体条规，究竟是先进设备的引入，还是中方员工出国培训学习，还是合资双方联合组建科研室研究新技术，这方面似乎应该明确一下，效果大有不同。”

    萧然忙道：“我们讨论的是引进先进设备，员工培训以及部分中国没法加工的部件引进。”

    “好，我明白你的意思，给你补充在这儿，你回头自己把中文部分补上。引进设备具体事项前面已经谈了，我给你补充一些细节，是需要你再跟对方谈的。比如设备安装时候外方来几个人，费用谁负担，来几天，超过几天费用又怎么算。中方员工培训接待工作如何。这些小细节可能也比较费钱，需要谈判时候考虑得周到些，吃穿住行都得包括，毕竟日本的费用比美国还高。另外，建议你提出组建联合研究室，掌握核心技术才是合资最终目的。”

    萧然又是连连点头，让助理记录。“熟人好办事，而熟悉业务的人能办成事。太重要了，都不知道怎么谢谢你，梁小姐。”

    梁思申却对着“熟人好办事”怄气上了，心里反感顿起，将原先想说的几句话吞了回去，微笑道：“差不多就这些，原则上的你们都考虑到了，我最多只能指出一些小问题。不好意思，李先生都闷得打瞌睡。”

    李力忙笑道：“哪里会，我就跟白听一堂课似的。其实很多原则性大问题我们倒是不大会忽略，反而一些细节性的问题，我们因为没做过，都没有认识。”

    “是这样。萧先生，我的老师，你也认识的宋运辉，他多次引进国外设备和技术，又多年从事外贸，他对中方该做什么一清二楚，只有比我更务实，你如果不放心可以找他请教，他英语也相当好。”梁思申想让萧然对宋运辉屈服，以后别净想着陷害杨巡，有意放出诱饵。

    “一起吃过饭的宋厂长？”李力想起那个与他似乎差不多大的宋厂长，没想到那是个有真本事的。

    萧然道：“宋厂长比较忙，可若是有事，我还真要找上门去。”话是这么说，萧然心里却是裹足。北京一次面对面的接触，他自知，不是宋运辉的对手。

    梁思申这才起身送客。感觉李力虽然依然温柔，可总是有哪儿不对劲，她怀疑是自己对李力不对劲导致的。

    妈妈已经在新的床上睡觉，可梁思申一时睡不着。今天按说是帮人做事，可她厌恶这件事的当事人，帮忙后心里一点都不愉快，即便是在帮忙的当时，她都有做小手脚的冲动，可是看在李力面上，硬是将小冲动都抑制了。

    再独个儿静静回想那份合同，却觉得漏洞颇多，最大的漏洞便在所谓的技术引进，其实只是核心零部件的引进。说到底，等于没有引进技术，而是日方把市一机当作组装和低级加工基地。但似乎萧然对于她的引进核心技术才是目的的提醒并不关心在意。她想了想便也明白了，萧然的目的便在赚钱，而技术研发却是那么耗钱的勾当，萧然即便是技术消化都不愿做，只想着尽快将权兑换成钱。这是多么短视的行为，也只有萧然那样的人才做得出来。

    而且，梁思申无法不想到外方百分之五十一的控股。虽然合同表明，总经理由中方委任，可是，没有掌握核心技术的中方，即使拿着一支签字的笔，又有何用？梁思申实在看不到萧然所谓的主导权究竟在哪里，这主导权太不堪一击。而且……梁思申想到一条她在资金操作中常用的招数，她都忘了那份冗长的合同中有没有提起相关事项。她抓起窗帘往外看看，周围房子的灯光都已熄灭，这大冷天的，人们大概都已经睡觉。梁思申只得作罢。

    说到底，心里总是存着那么点不甘心，带着点不愿为虎作伥的心理。李力那张帅气的脸不在身边，她把持得住。

    等第二天早上醒来，忘了也便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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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大江大河（二）_1994年

﻿    那些人也努力，各自八仙过海。宋运辉背后是东海的力量，而那些人虽然各自为营，却有一个共同的目标，那就是想要促使部里派员下到东海厂。到得北京下了几场大雪的时候，宋运辉都累得不想做了，考虑是不是退后一步，将拒敌于国门之外，修订为关上门打狗。

    而这时，刚刚试点改革工作完毕的雷东宝，却从红伟那儿得到消息，处处被他们围着打追着打的省电线电缆厂正与港商洽谈合资。

    雷东宝立刻凭直觉意识到，这是一个严重的动态。但是究竟严重在哪儿，他召集干部开会时候，众说纷纭。有人说跟港商合资会给省电线电缆厂带来资金，对方以后就敢压低价格跟小雷家竞争，也可能拿钱上更多设备，对小雷家实施反包围。有人说港商会不会带来技术和设备，让小雷家拍马也追不上省电线电缆厂做出来的产品质量。还有说，合资后会不会让省电线电缆厂的产品打到国外去，那倒是更好了，让出国内市场给小雷家。雷东宝听着觉得都不是回事儿，要两个大学生调查了市里几家中外合资企业，看看人家合资后都干些什么。他再要求镇里想方设法搞清楚省电线电缆的合资内容。

    正明现在又恢复成为他手下的老二，正明异常自信，认为从市里的几家合资工厂来看，合资改变不了什么，要雷东宝不用担心，还是一如既往地扩大规模，用利润上一条电缆设备。

    这个时候，因为电线设备简单易操作，价格又低，入门容易，周围已经零零星星开起只有一条两条电线设备的小厂，那些小厂几乎是一家人上阵，成本极低，有些象小雷家刚发展起来那阵子。但是现在的小雷家却有些正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成本方面是无法与那种作坊式小厂匹敌了。

    因此雷东宝感觉现在前有狼后有虎，形势就跟现在的严冬那样严峻。

    他约下宋运辉，元旦时候登门说话。

    第二部 1994

    每到年底时候，饭店的生意总是特别好。但生意好归生意好，韦春红还是百忙当中留意到雷东宝想元旦两天休息去见前妻宋家一家的计划，而且从探询中来看，雷东宝似乎压根儿就没考虑过要带上她。韦春红心里挺无奈的，心想，活人没法跟死人斗，雷东宝钱包里一直放着宋运萍的照片，压根儿都不怕她怎么想。

    终于，韦春红在忙碌中想到一件事，她的月经好像有近一个月没来了。她是过来人，知道这事儿意味着什么，尤其是对她和雷东宝的关系意味着什么，她狂喜，与雷东宝结婚以来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整个人安泰起来。她当晚就绕着圈子问雷东宝有没有觉察她有什么变化啦，问雷东宝现在最想要什么啦，可惜雷东宝的回答没一个是与孩子有关，似乎是看死她已经不能生孩子。韦春红揣着个大喜的谜底还想不厌其烦地绕圈子，雷东宝却不耐烦了，要韦春红加紧收拾他元旦出门的行李。

    韦春红无奈，只得追着雷东宝走几步，才能趴到雷东宝肩上，得意地笑道：“我啊，可能是有了。”

    雷东宝奇道：“有什么……啊，你说啥？怀孕？”雷东宝的两只眼珠子顿时像是要蹦出来似的，反身抓住韦春红，对着她的肚子坐看右看，一张脸肌肉抽搐，煞是恐怖。

    但韦春红是知道雷东宝的，雷东宝此时的脸再难看，韦春红也知道他这是惊喜过度，而雷东宝这样的反应正是韦春红想要的。她欢快地钻进雷东宝怀里，一点没顾忌地、大声而坚决地道：“我要给你生个儿子。”

    “生啥都行，只要是你下的蛋。”这话说出来，雷东宝自己也知道不妥，但他高兴坏了，终于又等来儿子，不，女儿也行，只要有一个，他不知多羡慕那些拖儿带女的人。但有前车之鉴，他高兴不忘安全，“春红，今天起你给我好好躺床上，别动，哪儿都别去，叫你妹来伺候你，饭店也少管，给我好好……孵蛋。”雷东宝高兴得忘了词，说到最后忘了世上还有“保胎”两个字，想来想去还是“孵蛋”。

    韦春红本来就高兴，见雷东宝高兴得忘形，她更是满心欢喜，捶着丈夫的胸口大笑，两个人笑得忘乎所以。

    终于笑得累了，韦春红才道：“可还得去医院看一下，是不是……”话说急了，一口唾沫呛住，她剧咳起来。雷东宝看着害怕，似乎韦春红现在是玻璃人儿似的，连忙大手给韦春红按摩胸口。他的大手没轻没重，揉得韦春红胸口衣服团如抹布，可是韦春红喜欢，对于她咳嗽过后雷东宝的手不老实地揉来揉去，她笑得花枝乱颤，都忘了说话。老夫老妻的，这都是久违的亲密了。

    一顿儿闹腾之后，韦春红才笑着道：“明天我想去医院化验一下，你陪我去吗？我可真想你一起去，有好消息能一块儿高兴。”

    雷东宝笑道：“当然去，明天一早我先去挂号，你晚点起来，慢慢收拾了才去，省得冻着。回头我去趟你家，把你妹去叫来陪你。”

    韦春红微微顿了一下，才道：“可你定的明晚出发去见你宋厂长去呢。”

    雷东宝想了想，道：“这事拖一拖，先得把你安顿好了再说。我给小辉打个电话，让他别等我了。”

    韦春红撒娇儿似的按住雷东宝，道：“慢慢来，我们明天查了确定了再打电话。今天打这个电话算什么呢，报喜？你存心气他吗。”

    雷东宝听着有理，再想，即使明天检查好了，这事儿最好也别跟宋运辉提，免得宋家一家又想起宋运萍。韦春红见雷东宝竟然真的答应，有些意外。在有关宋家的问题上，雷东宝还是第一次没自作主张，肯听她一声劝。她无法不感慨地道：“这夫妻啊，有了孩子才真像一对夫妻。”

    梁思申没有想到，以为这辈子都将老死不相往来的外公会亲自打电话给她。

    外公的电话难得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道：“我是你外公。圣诞节你来我家，一起吃顿饭。”

    外公是有备而来，梁思申却是回了半天神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对于外公的命令有些反感，再说外公的大宅几乎是她少年时候的噩梦，能不去就不去。“谢谢外公。我已经预订好回国机票，对不起，没法接受您的邀请。”

    外公“嗯”了一声，却道：“我已经收到你的卡片，卡片上面是你的签名吗？我在一份报纸上看到同样签名，说中国情况的，是你写的？”

    梁思申惊愕，没想到外公还看英文报纸，这是她征询上司和宋运辉的意见后，向报纸投的稿，没想到被采用，她还好好买了一叠报纸放着打算送人。“是我写的，我最近因工作常跑国内。”

    “写得有见地，我跟老友说起来都很有面子。”

    梁思申心里不由得“嘿”了一声，原来如此。外公可是一点都没变，以前外公对她青眼的时候，都是她一手小提琴在派对中给他挣脸的时候，屡试不爽。梁思申不由一笑，有些得意地一笑，若说前年还是她主动上门展示她的成就，那么今天是她的成就吸引外公主动打电话示好。这其中的微妙变化，让她愉快。因此她能大方地道：“谢谢外公，如果您需要报纸派送老友，我这儿存着不少。”

    外公却石破天惊地来了一句：“你给我一份回家时间表，我要跟你回去。”

    梁思申大惊，可力持镇定：“我担心舅舅们追杀，需要看到他们的书面授权。其次，我需要看到医生证明才敢带您去。最后，要跟只能跟您一个人。”

    外公大怒，挂了电话。但没让梁思申高兴太久，不到一天时间，外公的电话又来，要梁思申打开传真，他竟然乖乖发来两份书面文件。梁思申欲哭无泪，只得背负两家舅舅刀子一般的目光，伴着八十岁老外公回国。虽然因此有幸坐了商务舱，可是到底是担心老外公的身体，老外公睡不着找人说话，她只能陪着，一向能在飞机上睡好吃好的梁思申竟然没睡好，挂着两个黑眼圈下到上海机场。

    梁母亲自飞到上海迎接老父。梁思申见面就轻轻叮嘱妈，外公现在老了，以前好的品德倒未必留存，坏的脾气反更见长，她要妈不要太委屈自己，别什么都顺着外公。梁母不答应，鞍前马后地伺候得周到，可也气得不轻。

    还是梁大的车梁大的司机。外公老派人，一定要坐到司机身后那个位置，梁思申劝诱他上海现在变化很大，坐前面才看得清楚，外公却固执地道：“我是老上海了，驾驶员先生，侬地图带了海法，我呢寻几和平饭店。”

    梁思申把妈妈推进后座应付外公，自己与梁大的司机一起将行李往后厢里塞，可塞来塞去还差一只旅行袋放不下，只得抱着这只硕大旅行袋坐到前面副驾位置，因为早知道外公向来坐车不肯将就，她若是把包塞进后座，只有委屈她的妈挨挤。

    梁母见此忙道：“囡囡，把包递给我，你这样还怎么坐。”

    梁思申道：“没多少路，我抱着，不重，外公派头大，不喜欢挤着坐。外公，你最好讲官话，你现在的上海话夹着粤语，上海人广东人都听不懂你，你太高深了。”

    外公却没发脾气，只是感慨地看着车窗外面，道：“变化太大了，比我十几年前来的时候又好一点了。”外公果然不再讲上海话。

    梁母心说，老头子怎么肯听外孙女的话，不肯听女儿的话呢？“爹爹，我们不住和平饭店吧，囡囡在上海有套别墅，外面看上去跟我们老屋差不多，里面暖气也好，我们住囡囡家。宾馆再好，到底没自己家方便。我昨天已经到了，把暖气开得热热的，爹爹不用怕冻着。”

    外公道：“上回去你家住，连热水淋浴都没有，害得我回家剥了层壳才洗干净。我们还是住饭店吧，听说上海现在五星级宾馆都有。”

    梁思申笑道：“好的好的，听外公的。上海现在好宾馆不少，我带你去住静安希尔顿，与老宅近。”

    梁母刚想给女儿使眼色，不料却听她父亲道，“来上海怎么能住美国宾馆，不会是和平饭店老掉牙不能住了吧，好吧，我先到囡囡家看看。”梁母目瞪口呆，这才明白女儿了解老头子性格。梁母从小与父母分离，对父亲的性格所知不多，现在见老头子性格如此古怪，不由想到女儿小小年纪时候在这样的外公手下过日子，难怪后来会扯大旗反水。当年她签署文件授权女儿打官司时候还很是内疚，可从机场一路下来，这些内疚一点点磨蚀。

    梁思申坐在前面微笑，外公仗着手里握着不菲财物，最喜欢给儿子们出难题，这会儿想在女儿面前也显摆一下，她就顺着呗，挖个圈套让老头子跟她拧，看老头子掉不掉进她的圈套。若换作平日里老头子吃饱睡足的时候，她还真不能保证自己能赢，可今天一路飞机从美国飞来，老头子哪儿还斗得过她这年轻人。

    但一路对上海的变化颇有挑剔的外公还是站在别墅外面震惊了。他不等别人给他开车门，就自己走下来，不顾疲倦，绕着别墅看了一圈。梁母不得不在后面陪着，等一圈下来，便道：“爹爹，外面冷，快进去吧。”

    外公却神情严肃地又走到一株腊梅旁边，深嗅一下，才道：“腊梅，几十年没见了，花朵还是像蜡纸一样透。香。以前我们家的一株更大，一直可以开到春节以后。梅花种了没？啊，这是，还是哪儿挖来的老梅桩，不错不错，是绿萼，最难养的品种。囡囡出来，栏杆上爬的都是些什么藤？”

    梁思申刚把行李收拾进去，闻言只有三个字，“不晓得。”

    外公却道：“小姑娘有良心，我本来以为她拿着老宅的拆迁费吃光用光了，没想到还原样仿造一座，跟祖宗当年造的没差多少。这一下我来上海有落脚地了。”

    梁母忙道：“拆迁的那笔钱都我另立一个户头存着，等下我把存折给爹爹。这房子用的都是囡囡自己的钱。囡囡现在有钱，她还在国内有两处投资，都是不小的排场。”

    外公奇道：“我不是说这些拆迁的钱给你们用吗？”

    梁母不卑不亢地道：“我们现在的日子都过得挺好，囡囡又有出息，爹爹的钱还是专款专用，给爹爹在国内时候用吧，省得换美元。”

    外公一时无语，当他发现他的钱不是那么好使的时候，他感觉他得收起脾气了。“王家第三代里面，你的囡囡是最有才气的。”

    梁母得意地道：“梁家小一辈里面，我看看也是我们囡囡最有才气。还得谢谢爹爹把囡囡带出去读书，囡囡有今天，跟所受教育分不开。爹爹进去吧，外面太冷，上海是湿冷，冻着了不好受。”

    外公这才肯进去，但门口时候不屈不挠地问：“我女婿呢？”

    “爹爹来上海的消息太突然，他没准备，他得把工作交出去后才能来。很快的，明后天，再加元旦，我们陪爹爹在上海好好走走，他在上海有很多朋友。”

    “他在做什么？”

    “我们那儿省工行负责人。”

    “也有出息，不靠着我反而都有出息。房子不错，就是太空了点。”

    “囡囡自己不常来住，想稍微布置一下够生活就行，等我们退休来住时候再依着我们性子布置，她可孝敬我们呢。爹爹的房子在楼上，我扶你上去，先洗个脸，吃点东西，睡一觉吧。”

    “下面不能住？我不要爬楼梯，你布置一下。有什么吃的？”外公洗了手，懒得洗脸，开始饶有兴趣地看梁思申费劲收集的那些小玩意儿。梁母只得去吩咐从梁大家抢来的保姆做鸡粥配肉松、酱瓜等小菜。

    梁思申早跑上自己房间洗澡去了。因为她了解外公，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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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大江大河（三）_1994年

﻿18

    雷东宝在这个春天的清明时节，照旧给宋运萍上坟之后，两脚一拐，拐到老书记的坟前。

    因为老书记以前死得不明不白，他家人虽然闹过一次，可终究这事不是见得天日的，他家的人此后一直无法在村子里抬起头。因此清明自然是赶个星星还挂在头顶的黎明，赶在众小雷家族人面前把坟上完。因此雷东宝到老书记坟前的时候，坟头新土已垒，杂草已除，蜡炬成灰。

    雷东宝才刚站住，韦春红已经随后跟来。韦春红见雷东宝俯身细看坟碑，不由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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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大江大河（三）_1995年

﻿    梁思申戴着硕大墨镜，开着彪悍的大切诺基轰隆隆压着马路来到东海总厂宿舍区。请百度搜索（）她还是第一次来，到了大门口，看看里面即便是冬天，依然显得草木葱茏的住宅片区，她拿出地图来先确认，免得贸然闯错地方。确定无误，就长驱直入，反正就这么个小区，几幢别墅，能错到哪儿去。她昨天下班后出发，中间找地方住一宿，今天又清早出发现在才到，早累得连话都不想说，就坚信自己的判断，懒得问门卫。

    但等梁思申绕着圈子找到一群别墅，看着几乎没差多少的一幢幢别墅，忽然泄气了。现在宋运辉不在，是她昨晚叫他尽管上班别管她，她知道宋运辉年底不知道多忙。可是她一个人怎么自己上门跟屋里的新公婆说话啊，难道站门口不尴不尬地介绍自己？她觉得不是味道，莫名地多愁善感起来，这样子的进门……

    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要不调头去找家宾馆先蹲下吧，等宋运辉下班接了她再过来。

    但没容她多想，却见不远处一幢房子里匆匆地跑出两个老人来，正是以前见过的宋运辉父母，二老的脸上挂满欢喜的笑容。她忽然忍不住落下眼泪，觉得这样真好，她心里有底了。

    梁思申放下两大皮箱，给宋运辉打过电话，想扮着贤惠帮宋母打下手。她别的不会，打鸡蛋还行，可是宋母安排的菜里没有鸡蛋可打，宋母看着她一双娇嫩得如葱管一般的手，也不敢让她做事，反而新用的保姆都没地方挤，只好到处擦桌子。梁思申几眼看下来便知道宋父宋母懦弱得不会用保姆，她趁宋母出去应门，便自作主张让保姆进来厨房，支使保姆主勺做菜。她现在被外公发配住到被称作“锦云里”的外公宅子里去，手下一口气用了两个保姆和一个花工，要不然老大房子，那么多珍贵家具，还有新养的两只拉布拉多犬，一个保姆连抹灰都抹不过来，遑言其他。她分派保姆做事得心应手得很，与工作没什么两样。宋母在门口接了一个也住别墅的家属送来的一篮子自家院子出产的菠菜回来，见梁思申已经指挥保姆做上了事，她反而松一口气，这个一看就贵气的儿媳想帮她做事，她也手足无措。

    但是三个人对着无话可说，宋季山夫妇的普通话极其糟糕，梁思申则是听力水平有点糟糕，两下里凑一起，变本加厉。梁思申终于找出事来，上楼整理她的皮箱。但二老抢着要给梁思申拎大皮箱。梁思申连忙抢了一个过来，自己拎上楼去，终于看到宋运辉说的装修一新的楼上房间。这间卧室连着浴室，宋运辉说是他父母非要让出来给他们做新房的，楼上其他房间分别是书房、宋引的房间，和宋季山夫妇的房间。两间朝南，两间朝北，中间还有一个卫生间，都似乎是装饰一新的样子。

    然后，宋季山夫妇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新儿媳妇从两只大得不像话的皮箱里拎出无数漂亮衣服和无数瓶瓶罐罐。梁思申都被看得不好意思，又不便说什么，只好接受宋母的帮忙，拿大量衣服侵占一长排衣橱的半壁江山，看到自己的衣服与宋运辉的各占一半领地，她不由得微笑，真是奇异的感觉呢。

    宋母抱着一件毛毛的衣服，惊奇地对丈夫道：“小辉说要做这么长衣橱，我们还说全家被子放进去地方都有多，看看，这都快没地方了。”

    梁思申总算听懂，笑道：“我自己家里是用一个房间放衣服的。”

    宋母不由得环顾一下新房，心说有这么大吗？那得多少衣服啊，穿得过来？她将手中的毛毛衣服交给梁思申挂，小心地问：“这件衣服很贵吧，是什么毛？”

    梁思申已经看出公婆两个老实，而且没恶意，就实实在在地道：“这件是羊绒镶狐狸毛披肩。别担心，我有打算，不会乱来，基本上是年税后收入的五分之一拿来买这些衣服首饰的。美国的收入高，我这一行的收入更高，再加上我自己又有投资，做得不错，收入不算坏。宋如果去美国的话，他那样的身份，收入肯定比我好得多。”

    宋季山的普通话很差，但还是想说话：“小辉跟我们说过，说你一个人在美国，非常不容易，非常不容易。”

    梁思申费劲地将脸挤成一团，即使宋季山将话说上两遍，她都没听出几个字，宋季山夫妇却都被她的样子逗笑了，这才觉得这个儿媳可亲起来，看起来真如宋运辉说的挺容易相处。毕竟儿子是儿子，程开颜是程开颜，即使以前与程开颜和平共处那么多年，可儿子离婚后又给他们找来一个新儿媳，他们当然是不可能替程开颜对付眼前这个新儿媳的，他们只是担心，儿子怎么伺候这个娇贵的儿媳妇啊。

    梁思申却是很放心，宋运辉的爸妈太容易相处了，比她自己的爸妈不知道容易相处几倍。她有什么话，只要直说，说明理由，老两口就会接受。收拾完后，她便自作主张，指挥着二老一起去接宋引中午下课吃饭。如此高大的车子，宋引坐在里面觉得异常威风凛凛，一扫以往坐在爸爸车子里每每被人俯视之恨。宋引也没表现异常，一见面还与梁思申拥抱一下，亲上一口，而且已经被宋运辉教着改口叫“阿姨”。宋季山夫妇看着都觉欣慰，只要和平共处就好。

    梁思申没想到，载着一车人到宿舍区，却见宋运辉从门口迎出来，而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光天化日之下，宋运辉就给她一个拥抱。虽然这个拥抱带有的礼节性成分比较多，但已够让熟知宋运辉性格的家人差点晕倒，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肆无忌惮了。宋运辉当然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以前的婚姻其实大家都看在眼里，他今天当众这么做，无非是宣示一个姿态，没法给梁思申一个婚礼，没法在婚礼上告诉大家他有多爱梁思申，没法在婚礼上确立梁思申此后在东海总厂的地位，不能让人们一如既往地如对待程开颜似的对待梁思申，他只有用上这么一招。

    宋运辉还告诉梁思申，她来了，他终于放心了。

    梁思申起先不大明白，她对于中文总是有些接收不灵光，再说又被宋运辉的拥抱搞得头晕目眩，一时没反应过来。但等回头细细一想，再看看与她相处融洽的宋家二老和宋引，终于明白宋运辉那句话的意思。他们两个人的事已经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他们终于已经是一家，一大家子。她担心宋运辉与她父母相处不来，宋运辉又何尝不担心。

    宋运辉才第一次看到梁思申的车子，看着忍不住地笑，心想：这个小姑娘，别看外表淑女，内心野得不行。他忍不住跳上去开了几步，也是喜欢，觉得很男人，然后才拉着笑嘻嘻看着他的梁思申和宋引一起进屋。别墅这一块犹如小区的盆地，多少双眼睛从窗户后面看到了这一幕，有些还是做了夜班勉强睁开的睡眼。宋运辉最后进屋，不由自主地往周围环视一遍，才将门关上，他今天太高兴，但他再高兴也不会失分寸。

    晚上的时候，宋运辉还是请了寻建祥夫妇和其他几个副厂长夫妇一起去饭店吃饭，彼此介绍，大家都是会做人的人，饭桌上气氛融洽。宋引在家跟着爷爷奶奶做作业，其间还接了一个电话。等爸爸吃饭回来，宋引跑下来，挥着一本标注拼音的书拉着梁思申要求做游戏。宋运辉也凑过去瞧，见是一本童话书，宋引翻的正是白雪公主那一页。宋引说她要扮白雪公主，让梁思申演后母王后。

    宋运辉当即脸上变色，感觉女儿这么做事出有因，他问跟着下来的母亲：“妈，谁来过电话？”

    宋母为难地看看已经蹲下去与宋引说话的梁思申，轻轻地用老家话道：“猫猫妈。”

    宋运辉脸色一变再变，却见梁思申已经与宋引咯咯笑着拉勾。他就道：“猫猫，作业做完没有？别光顾着玩。”

    宋引大笑道：“爸爸别扫兴。阿姨说她做苹果，让白雪公主咬呢，阿姨说我肯定捧不住苹果。”

    梁思申给宋运辉一个眼色，对宋引笑道：“苹果跑啦，苹果跳到沙发上啦。”引得宋引追着满屋子笑满屋子跑。终于，梁思申假装在沙发上摔倒，宋引扑上去搂住梁思申的脖子就冲着梁思申的脸重重吻了一口，欢快大叫道：“我咬到苹果啦，我咬到苹果啦。”

    梁思申笑道：“不算，你咬的是苹果柄，你看，伸出苹果的不是苹果柄吗？”

    宋引忙又冲回来，照着梁思申肩膀咬上一口，大叫胜利。这才肯跟着奶奶上去继续做作业。宋运辉忍不住冲梁思申竖起拇指：“你反应真快，谢谢你。”

    梁思申笑道：“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还跟小猫猫计较吗？猫猫真乖，知道脸不能咬，亲了我一脸口水呢，猫猫爸爸负责帮她清理。”

    宋运辉清楚梁思申是寻他开心，要挟他用嘴去擦，他终究是没法在父母面前这么放肆，掏出手帕给梁思申擦了。但他还是忍不住道：“别放心上，这事我会立即处理。”

    梁思申踢他一脚：“你再那么认真我都不耐烦了，我又不是没见过猫猫妈，她什么人我还不知道？我跟她较真？完了，今天吃太饱，为了给你撑场子，我吃太饱了，明天起码得胖一斤。”

    “我明天去改号码，以后猫猫打电话我得监听。不怕冷的话，出去散散步，要不要？周围的护城河很漂亮。”

    “好。”梁思申立刻答应，她巴不得有与宋运辉独处的空间，可是一看宋家父母就是老实人，她不便跟对付外公一样拉着宋运辉就上楼没良心地独处去。她飞快套上羽绒服，又将宋运辉的大衣递上，两人收拾了出门。

    夜晚人少，两人挽手而行，但在东海厂宿舍区里，两人也仅仅说些天气真冷风真大之类的话，等走到空旷的马路上，梁思申马上道：“我跟你说个原则性问题，有关我和猫猫的关系。”

    “哦，猫猫一直很喜欢你的。”

    “是的，我也喜欢她。但我看你挺封建，好像我跟你结婚我顺理成章就是外公嘴里说的后娘填房似的，可是我不想做猫猫的妈，猫猫的妈只有一个。我因为你而爱猫猫，并且作为一个成年人，对猫猫忍让提携，所以我做猫猫的大姐姐或者阿姨都没关系。这是一个观念问题。猫猫让我做白雪公主的后妈，或者灰姑娘的后妈，我都不会生气，因为我没想过替代猫猫心中妈妈的位置，心里没鬼。你也别培养猫猫误认我为妈妈，那是剥夺猫猫的权利。”

    宋运辉听了惊讶，他心里确实有重新组成一个家庭，他和梁思申是猫猫的爸妈，猫猫是他们共同的女儿的想法，他很希望培育猫猫和梁思申之间的亲情，但没想到梁思申丁是丁卯是卯，分得这么清楚。他想了会儿，才道：“我同意，我以后尽力做到不混淆。思申，我爱你，你很大方。但其实你很爱猫猫，而且爱得得法。”

    “猫猫很可爱，要不是她那么可爱，我为了你爱猫猫就比较勉为其难，我嘴上信誓旦旦，可能下面就使诡计对不起猫猫。你爸妈也真是……太好的人啦，我都怕闹到他们。他们会不会受不了我的脾气？他们肯定不会当面说，只会逆来顺受。对了，忘了说我也爱你，现在好像你比我还主动呢。”

    “你是个很会照顾别人情绪的人，你不会乱来。他们本来挺担心，怕跟你合不来，但我今天看着你做得挺好，把两个可以闷一天都不说话的人都调动起来了。我们需要一直肉麻下去吗？我又想说这三个字。”

    梁思申哈哈大笑，左右看看没人，就亲了上去。宋运辉却知道周围是革命群众的海洋，警惕的眼睛如同头顶密布的星星，也就点到为止。他征询梁思申的意见：“我担心猫猫妈对猫猫有不良影响，会不会是过分操心？看今天的事情，我担心猫猫被教会仇恨。”

    “嗯，这事确实不好，她再怎么着也不能拿自己女儿当跳板来针对我，培养我跟猫猫对立对她女儿有什么好处？妈妈应该先护住女儿再说。”梁思申心里其实一肚子“没脑袋没策略”之类的腹诽，可是她才不要跟那种人计较，她硬是要保持姿态，无论如何不将有些话说出口。这姿态，在宋运辉眼里便是教养，他最欣赏的就是梁思申的教养。

    两人各有所好，一路亲密地散步一圈才回，梁思申这才消除今晚暴饮暴食的内疚之心。

    宋运辉很喜欢这样，他总觉得，自姐姐之后，他又有了一个可以什么都说什么都说得通的亲人。而这个亲人，没道理的时候还会耍赖，让他现在把“我爱你”三个字当作顺口溜来说都觉得还无法确切表达自己的心意。

    回到家里，宋运辉把众人送的礼物给梁思申看。梁思申看到杨巡的礼物，一把扔在旁边不要。宋运辉也并不理会。两个人的心里都不再拿杨巡当朋友，甚至连熟人都不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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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大江大河（三）_1996年

﻿    年底时分，正是商家最忙季节。杨巡发出好多购物券，不少单位开着购买文具的发票几万几万地捧来现金购买购物券，杨巡也识做，虽然购物券不打折，但是主动按照一定比例给购买购物券的经办人几张购物券作为回礼，经办人都是心照不宣地收下，有些不久又捧着现金过来购买。再加上年底本就购销两旺，商场竟然难得出现销售高峰。

    这时候，杨巡从报纸上了解到，有家外国大型超市在北京开业，那超市来自法国，名叫家乐福。正当杨巡思量着要不要忙过这阵子去北京看一眼，看是不是与香港的那些超市一样，却又从《新民晚报》得知，上海的家乐福也开业了。杨巡没有犹豫，只等元旦销售高峰才一过去，春节高峰还没杀到，马上拎行李直奔上海，领那合资大超市的市面。

    因为有妹妹杨逦落户上海，杨家人在上海终于有了落脚点。杨巡下午一下火车就直奔那房子，他得先把大包行李处理掉了。那行李里面有两个哥哥给小妹买的贵价羊绒衫和围巾，有两个哥哥一致认为适合白领丽人穿着的品牌套装、大衣，当然也有国外大牌的巧克力、咖啡。两个哥哥认定小妹才那么点工资只够温饱，额外消费还是需要两个哥哥帮衬。但是杨巡因为有言在先，就不给现金只给实物。

    杨巡下午三点多打开房门时，却意外发现杨逦这个时候竟然在家。杨巡立即看到杨逦的脸上很是不自然，但他还是关切地问：“怎么啦，请假不上班？身体不舒服？”

    杨逦迟疑良久，才闷声道：“我辞职不干了。”

    “怎么回事？什么时候的事？”

    “元旦前的事，我发了工资走的。”

    “那你这几天怎么过日子。”杨巡当即去厨房翻看，只看到几包方便面，“怎么回事？跟我说说。”

    杨逦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翘着嘴巴道：“我们不是今年不包分配吗，公司就贱看我们，进去的人都没好位置，有些先做文印，有些先做跑腿，把我分去reception，叫我一干就干到辞职为止。”

    “那个锐什么什么的是什么位置？”

    “reception就reception。”

    “总有中文名目吧，梁思申那个半老外说话都不吐英文。”

    “你就梁思申梁思申，reception就是接待。”

    “啥，你一个重点大学毕业的去做接待员？这不是小看人吗？”杨巡当然知道接待是什么，档次高点的企业都在门口围个大柜台，柜台后站一个漂亮小姐，客户上门，第一个调戏的就是接待小姐。杨逦公司竟然让一做就是半年。杨巡很生气，但随即便冷静下来：“你们那几个一起招进去的，不是有跑腿文印的吗，他们也还干那行？”

    杨逦一时没吱声，闷一会儿，才避开眼去，硬邦邦地道：“当然。”

    杨巡当即发现杨逦撒谎。肯定其他几个已经脱离苦海，而杨逦估计个性很冲，不肯妥协，又不安于接待位置，被公司管理人员讨厌，因此就被有意摁在接待位置上不给挪窝，她脸面挂不住只有自动求去。杨巡不予戳穿，想着杨逦辞职已经难过，他别添乱了，岔开话题道：“走，刚开了家超市，叫家乐福的，我们去买些东西。你跟我一起去。别拉着个脸，现在不是每星期都有人才市场吗，找工作容易。”

    杨逦没应声，但默默跟着出门，上了出租车后，也是不肯说话，好像还是杨巡欠她似的。杨巡坐在前面，看计价器上面的数字飞转，脑袋里也是飞转着思考，要不要对妹妹施以援手。如果不施，就冲她那么点工资，估计现在已经钱包见底。可是如果施的话，助长的是杨逦那臭脾气，杨逦即使找到下一个工作，又如何能安心岗位。如今杨逦在家里都是车进车出，空调席梦思，即使他今天给带来的衣服，也是一套上千的，这样的花费，杨逦面对只值一件大衣价的工资，心态怎么好得起来。说起来，杨逦不肯脚踏实地工作，与他的纵容很有关系。

    其实他现在给杨逦一个月几千块钱很容易，可那不是更加纵容杨逦了吗？杨巡的心徘徊在硬与软之间，无法做出决定。他深知，如果换作别人说起自家孩子的事，他一早会扔话出去让家长好生教训没出息的子弟，可是轮到他自己小妹，他却下不了手。一直到进去人声鼎沸的家乐福里面，杨巡才停止艰难的思考，推上一辆购物车开始他的观察。

    与去年考察香港超市不同，这回进家乐福，他已经是一个商业系统从业人员，对百货行业的商品已经有了系统认识。此时面对看不到边的熟悉的商品和熟悉的价格，他的感受彻底不同。他看到，这里的商品基本涵盖吃穿住行，一个家庭只要要求不高，可以在这里买到所有家用。他看到这里的商品价格普遍比他的百货商场里面便宜，而同类商品的选择余地却更大，商品可用琳琅满目来形容。他看到这里的购物环境与香港的一样便利，没人在身边说三道四，拿什么不拿什么完全自由。他还看到，这里的灯光明亮空调温暖，售货员对外地阿乡没有晚娘脸。他更看到这里也是自动计价，非常便捷迅速，最后还送塑料袋方便顾客拎走。全跟香港的没什么两样。因此杨巡看到，即使今天不是休息日，即使现在还是上班时间，超市收银柜台面前还得排起长队，里面来往购物的人不知比香港多多少。他一下子消费了两千多块，而排他前面的两个人消费也不少。

    走出超市，西北风让他火热的脑袋一下清醒，他就忧虑地对杨逦道：“要是在我们市也开这么一家，我的商场还不喝西北风去？”这里带给他的震撼绝对比香港的超市更大，因为香港的超市远离内地，他即使前去取经，也最多只是感慨而已，可是上海的家乐福，却让他看到身后危机重重。

    杨逦一圈超市逛下来，大哥又一下子给她买了不少食品家用，她的心情立刻好转，闻言就反应敏捷地道：“上海也才只一家呢，不知几年后才能去二线城市。不过真要开那么一家在旁边，商场起码一半商品没销路了。”

    杨巡点点头，好久都说不出话来，好不容易在黑暗中等到一辆出租车，将买来的东西塞满后备箱和后座，他才又道：“以前梁思申跟我说起超市的时候，我还以为那种又亮又漂亮又有空调的地方东西一定贵死人，我还跟她说照国内经济水平起码十年都不需要超市。可没想到……还不到五年，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坐在后面的杨逦不由得探头看前面大哥的脸色，昏暗灯光下，她看到大哥两只眼睛发直，心事重重。“别担心，不是说了吗，上海也才开始，你还有几年准备时间呢，够多了，自己造一个也来得及。”

    “自己造一个容易，可是我哪有钱库存那么多货物？那得多大流动资金。”杨巡不知道家乐福的经营模式是怎样的，他估计与自己商场四楼的小超市差不多，“只有老外才有那个钱啊，难怪是法国人开的。”

    杨巡忧心忡忡，却也在忧心中看到一丝希望，“还好，家乐福的普遍价格还是比我市场那些摊位的贵，像我这样的人当然逛超市，可工资不到一千的，看到有一分钱的便宜当然是先奔市场。家乐福的运营费用怎么跟市场比，还好，没法比。”商场危殆，可好歹市场可以保住，杨巡终于放下一小半心事。

    回到小区，天色已经全暗，家家户户的脱排油烟机喷出浓烈的菜香，被楼宇间的狂风一阵搅和，令杨家兄妹更觉饥寒交迫。杨巡让杨逦在楼下守着，他一趟一趟地拎东西上六楼。杨逦被一月的冷风吹着，一件一手长的呢大衣根本无法御寒，只盼着大哥快快来去，把东西收拾完。杨巡几趟六楼跑下来，人早累得腿脚打晃，身上的大衣早甩了。他最后一趟下来，索性把地上全部东西都收拾到自己手里，杨逦都不需要拎什么。但等杨逦准备空着两只手上楼，杨巡却叫住她。

    “老四，去打几个电话，问问梁思申那单位具体地址。我上去烧饭炒菜。”杨巡摸出一张五十块钱交给杨逦，“电话费不够回来问我拿，用不完算你的。”

    杨巡以为说完就可以上楼。不料杨逦接了钱，没掖进口袋里去，却跟着杨巡一起上楼了。“太冷了，回家用你的手机，现在不是能漫游了吗？”

    杨巡一个人拎着所有东西往上走，气喘吁吁地道：“手机通话费加漫游费，一分钟得多少，你公用电话一分钟才多少？快去快回。”

    “大哥你怎么算账的，你给我五十块钱，就算通话加漫游，也够打二三十分钟的，手机打跟公用电话打有什么不同？今天温度接近零度，你想冻死我？再说即使我拿114查出梁思申的单位电话，可现在已经七点多，下班时间了，哪儿找得到人问地址？”

    杨巡从肩膀上扛着的米袋后面艰难地看看小妹，他更意识到小妹辞职的根源在哪儿了。他走进门卸下货，一把抓了杨逦手中还嘲笑似的掂着的五十元，严肃地道：“你工作态度很有问题。我来告诉你。第一，我给你五十块，你没用完，虽然对我来说一样是支出五十块，可对于你来说，却有收入。同样的效果，但用手机支出五十块的话，钱就全进电信手里去了，我一样还是支出五十块，但你一块钱都捞不到。你以为钱是那么好赚的吗？第二，你说你是外资企业工作过的，那你应该知道他们高层经常晚上要跟国外刚上班的通上话才能下班，只有你们这些说什么时候才能按时下班。你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可以，但你不能不知道上面的人在做些什么，还自以为是说什么七点人家已经下班，你犯的就是不懂又自以为是的毛病；第三，那就是你无知又懒。工作半年，连最基本的工作方式方法都不懂，却不肯尝试。114问电话是第一步，问到的电话后面没人等着回答你问题那是理所当然，但你不会电话号码最后两个数字稍微变化一下继续打吗？连号的电话号码基本在一个片区，多打几个基本可以问个八九不离十；第四，是你的工作态度问题。我上楼下楼背那么多东西，你不说帮忙一起扛，你打个电话帮我总行吧？我都已经要求你，这么冷的天，我如果没要紧事也不会要求你，可你还挑肥拣瘦，你在公司工作也是一样？人家出一千多一个月供着你是让你挑肥拣瘦去的吗？你给我好好想想，你工作的时候是不是没动脑筋？工作，不是家里，没人有义务喜欢你。我下去打电话，如果问到地址就不上来吃饭，你自己先吃。”

    杨巡说了那么多，耐心详细分析了杨逦的错误，可是杨逦压根不服，他开门准备出去的当儿，杨逦就在后面道：“你即使十万火急，可你也得注意方式方法，万一人家没上班，你的所有电话费不是泡汤了。万一你……”

    杨巡没想到自己说得那么详细，杨逦还能来那么多万一，他懒得听下去，也没时间听，急急关门将杨逦的一万个万一关在门里面。杨巡一向自诩，只要是他想找的，没有找不到的。其实他早已知道梁思申办公室的电话和地址，他只是想测试杨逦到底有几分能耐而已，测试结果他非常不满，心想，杨逦这样的大学生要是到他手下，不等杨逦辞职，他先开了她。这时候杨巡心中已经决定，回头再给杨逦买五十斤大米和一些香肠水果等物，但绝不给杨逦钱。他已经看出，杨逦的问题完全是心态不好。他想看着，杨逦毕业一周年时候如果还改不了，他只好认了，以后供着小妹。

    自从换新电脑后，梁思申每天从国外接受的信息量就大了很多，让她不再觉得处于信息真空。她请求她的同学朋友经常给她发邮件，她自己公司的信息传输也方便许多，只是网络速度很慢，每天都需要秘书收集存盘，她等下班后办公室安静，才能一目十行地浏览。但她有空的时候，大洋彼岸的老友们却都是清晨最忙时分，她总是无法在聊天室遇到他们。

    看完便收拾一下下班。此时她已经大腹便便，可是国内孕妇装太过娇艳，她只得套上一件男式羽绒服打发这个短暂时期，她乘电梯直降到地下停车场，电梯门打开，却看到外面神色略带茫然的杨巡。但杨巡看到她的时候，立刻一张脸转出笑容。只是这张笑脸充满惊奇，杨巡惊奇的是印象中身材瘦高的梁思申竟会变成这个模样，即便是一向美丽的脸也有些浮肿。他心说难怪在停车场找不到她的大车子，现在上下那大车子不方便了。

    梁思申挺烦杨巡阴魂不散又找上门来，这明摆着是她容易说话，杨巡可就没敢找宋运辉。但她见那么灵活的杨巡难得目瞪口呆说不来话，只得主动开口招呼：“你在上海？来这儿找人？”

    杨巡终于收回惊奇，忙道：“我找你，新年好，门外不远有家餐馆，我想请你吃饭。”

    “我很累，想早点回家，你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来看看你，又半年没见。我送你回家吧，我替你开车。”

    “谢谢，我还行的。”

    杨巡听梁思申一直婉言拒绝他，他也只得硬着头皮道：“让我帮你开一次吧。我最近忙商场，一直没空过来上海，这回听说上海有外资超市开业，赶紧来看一下，看完一肚子的话想找个人说，就来这儿碰碰运气，哎呀，你换车了？”

    梁思申当然没把驾驶位让出来，但一边开车门一边道：“超市我也听说了，挺不错，谢谢你来看我……”

    “人真不能做错一次。”杨巡听梁思申没热心议论的样子，心中感慨。

    梁思申闻言微笑道：“对不起，我现在体力不允许，一般都是早回，过去的事请别再提，都是仁者见仁。”

    杨巡点头，有些违心地道：“你上车吧，外面挺冷。那再见，以后去东海，随便什么时候打电话，我都在。”

    梁思申钻进车子里，看看外面的杨巡，心里有些不忍，伸手打开副驾的门，让杨巡进来。“我送你去宾馆。”

    杨巡近乎欢快地跳进车子，快乐地道：“我送你，回头我打辆车回家。我小妹毕业了，分在上海，我给她在上海买了套房子，现在我来上海不用住宾馆，就住杨逦那儿。那小家伙上个月辞职，都没跟我说，今天我去才发现，家里清锅冷灶的，只有几包方便面，我没翻她钱包，不知道钱包还有几块钱。我批评她工作态度不对，可她死鸭子嘴硬，理由比我还足。唉，四年前差不多的时候我也找你讨论杨逦，你跟我说别多给钱，宁可多给物，结果我没做到，我养娇她了，她现在眼高手低。唉，怎么办，对不起我妈。”

    梁思申原以为杨巡会跟她说看了家乐福超市后的感想，就跟以前似的，跟她商量造建材市场，造四星宾馆，造欧洲街和商场，满眼睛都是憧憬，满肚皮都是主意。没想到一上来就是家长里短，就跟每一个恨铁不成钢的家长一样焦急。她不由莞尔：“那你要拿她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明天给她备足够两三个月的柴米油盐，总不能饿着她。我看吧，她要是半年里面能出息，就让她继续待上海，要半年后还是有上顿没下顿，我不指望她了，捆也要捆回家自己盯着调教。”杨巡说的时候，不时看向梁思申，见她一直听着发笑，估计她在笑他的主意，只得也笑道，“没办法，老四嫌我没文化不肯听我，不认我的理。”

    梁思申心说这个哥哥做得还是不错的。“你已经很会说了，死人都能说活。”

    “我哪里，我哪里，呵呵。我……我……总之很对不起你，我现在话不多，更没几句人话，呵呵。”

    梁思申一笑，转了话题：“一九九五一年里，调控那么紧，你算是做得很好了。”

    “我们下半年凑一起的时候已经都在讨论，就是给批，我们也暂时不敢上了，利息那么高，可……听说海南北海那边都有人跳楼了。我现在压力就很大，晚上睡觉想起商场那些库存每天吃掉的银行利息，心里割肉一样。今天再看到那样的超市，要是我商场边上也开上那么一家，我从五楼往下跳算了。你看着好了，很快的，不出三年超市就会过去。以前肯德基不是也只有北京上海才有吗，我到上海还特意去肯德基吃一顿，现在全国各地都有，我们那儿已经有两家，一家还是我的。你看，只要是好的，很快遍地开花。我今天看着超市就想，它超市卖什么，从今天起，全部从我的商场撤出，绝不敢跟超市重复。我今天就得准备起来，一点点地调整布局，要真等狼来了就迟了。没法跟它超市比价格，有些都比我进价还低，我都不知道他们怎么卖得出这种价格。这商场，不接手不知道，一接手才知道水太深了。”

    梁思申听着满是道理，但只脸上笑笑道：“对于你去年夏天肯接下商场经营权，我也奇怪，不是你一贯风格。”

    “我也悔，可就算时间倒回去，我还是得接。放他们手里，他们每年给我制造亏损。与其不明不白亏钱，还是自己动手亏吧，起码亏得死心塌地。这与你无关，都是我自己的事。”

    梁思申不愿多提商场的前因后果，只得再转话头，好在锦云里很近，很快便到了。“我到了，今天不请你进去喝茶。”

    杨巡看看这陌生的环境，奇道：“你不是住别墅吗？”

    “这儿方便，上班近。呃，有个不情之请，这个地方你非请勿来。”

    杨巡还以为梁思申不喜欢他像今天出现在她办公楼下面一样出现在这里，只得悻悻地道：“好吧，以后我打你电话，行吗？”

    梁思申只得索性摸出一张名片交给他，算是诚意。她名片上面没有记载手机号码，她不愿意每天被叫魂，但她就不明确说明，让杨巡别自说自话地摸上来，其实是因为戴娇凤。以杨巡只凭她一个工作单位的名字就能摸到她工作地点，杨巡只要有心，还能不顺藤摸瓜了解到戴娇凤去向？她还是别制造事端。

    杨巡看梁思申开车进入大铜门，不由得绕着这么大院子的围墙走了一遭。围墙有些与别的房子连在一起，他没法精确看出大小，可毫无疑问，这院子很深，不比他老家山野之地的院子小。他不知道这房子是梁思申外公的，心说梁思申这个人可真会赚钱。可一想到这么会赚钱的梁思申如今对他守口如瓶，再也不会帮他，他心中遗憾非常。可是，他能强撬人家的嘴吗？

    杨巡只打车到最近的地铁口，换乘地铁回杨逦家。他好好想了一路，走出地铁的时候，杨巡基本上心意已定，有关商场的，有关杨逦的。他走出超市的时候，还一肚皮的话无处诉说，可是遇到梁思申他也没讨教什么，可就仿佛跟完成一项宗教仪式，他现在需要的只有行动。他都没去想想刚才其实根本不用费心等在梁思申楼下那么久，没必要那么曲折那么麻烦，其实他在走出超市时候早就心意已定，不说也行。他可能只是延续了一个事前征求意见的惯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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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大江大河（三）_199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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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思申在美国安顿外公、妈妈、宋引等一行的时候，从电话里得知，爸爸元旦在香港过。爸爸这一举动太明显，梁思申再掩耳盗铃都无法不将爸爸与梁大的关系浓墨重彩地联系一下，她忍不住问妈妈，爸爸有没有做什么违法勾当？妈妈否认，甚至连时常冷嘲热讽的外公都帮着否认。梁思申不得不再次告诉自己，爸爸是个有原则有坚持的人，为了自由婚姻可以与权威的爷爷抗争那么多年。爸爸也从来教她为人必须正直有操守，她从小在爸爸妈妈的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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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大江大河（三）_1998年

﻿01

    小雷家众人虽然都看得出雷霆今年艰难，但时近年关，大家心里都还是向往着年货分发，多点少点都行，最起码有个过年的喜气，可大家没等到一件年货，更别提年终奖金，却看到村里由妇女主任正明妻子带头，把橱窗红红火火地布置起来，将灯笼彩绸从仓库搬出来挂满树梢屋檐，看上去似乎是热热闹闹迎新年的样子。

    大伙儿不知道年货究竟发不发，当然一拥而上，去橱窗看看有没有透露一丝消息，消息没有看见，却见满橱窗的奖状、锦旗和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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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大江大河（大结局）_1998年

﻿    柳钧顺利入关，心无旁骛地直奔出口。他的爸爸在病床上等着他，他已经在回国手续和回程飞机上耗去太多时间，现在他必须分秒必争赶回老家——阔别六年的老家。他心里默念着姑姑的吩咐：国内建设日新月异，别怕，出机场找辆出租车，一定找黄色的强生或者绿色的大众，如此这般地谈价……

    柳钧肤色黝黑，身形矫健，动作敏捷，唯一的行李是塞得鼓鼓囊囊的一只双肩包，看上去更像一个旅行者。

    磕磕碰碰地穿过迎客的人让出的一条羊肠小道，柳钧听到一个有点犹疑的声音，“柳钧？请问是柳钧吗？”柳钧顺声音找去，见叫他的是一个中等身材的年轻男子，一张白皙的脸上架一副黑色细框眼镜。柳钧一时记不起他在国内有认识这么个儒雅潇洒的熟人，他的朋友，用他妈妈的话说，都是野人。“我是，请问你……”

    “我是钱宏明。”钱宏明没有一句废话，只伸手做出一个“请”的姿势。但他一点没忘捕捉柳钧眼里的复杂神色，他今天来这儿也是满心复杂，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柳钧，因此，多一句不如少一句，以不变应万变。

    柳钧哑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这个气质出众的人真是当年带泥土豆一样的钱宏明？他试图从已经领路走在前面的背影里找出过去熟悉的影子，可是没有，似乎连钱宏明的身高和体重都已经迥异于过往。可是他心里分明又认定这就是钱宏明，那个从小学一起跳级，一起占领年级成绩榜前五，一起升级重点初中、高中，住校是上下铺，曾经亲如兄弟，又在出国前玩命打上最后一架、彼此扬言恩断义绝的钱宏明。他竟然认不出钱宏明，或者说，钱宏明才是变化日新月异，浑身焕然一新。六年，时光荏苒。

    走在前面的钱宏明同样一脸绷紧，他应该已是多年从商，长袖善舞，可他今天面对显得陌生的柳钧，尤其是两人之间曾有那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过往，他心中绝无底气。但是他深呼吸一下，有意快步抢在前面不断地背着柳钧深呼吸，眼看走到空旷处，他倏然止步，竭力镇定地道：“我今天刚好在上海出差，猜你应该是这个航班……”说着，他艰难地伸出右手。他等待着被天之骄子、脾气火爆直接的柳钧拒绝。

    柳钧的脸皮微微颤动，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伸手出去，迎住钱宏明的手，六年之后，两人的手又握在一起。“谢谢你特意来上海接我。我爸情况怎么样？”

    钱宏明看着一黑一白两只就像象征亚非大团结的手，轻咳一声掩饰被柳钧识破的尴尬，“你爸已经被抢救过来，目前已无大碍，看起来也不大会影响以后生活。医生说，是你回来的消息激发了病人强烈的求生欲望。”

    柳钧心中大石落地。他欲言又止，很知道钱宏明如此了解情况意味着什么，现在换成是他深呼吸。“谢谢……我放心了。”

    钱宏明无声瞥上一眼，借抽回手拉开桑塔纳2000车门回避话题。安顿好行李，才道：“你一路辛苦，休息会儿，这一路还很长，不过已经有一段是高速公路了，晚上就可以到。后座正好有饮料、面包，如果饿了，请自己拿。”

    柳钧凭过去对钱宏明的认识，他相信，后座的面包绝不是正好存在，就像钱宏明不是正好在上海出差才会拐过来接他一趟，这一切都是钱宏明一贯的精细。但他已经不会如过去那样嘻嘻哈哈地揭穿，过去，意味着历史，历史不可能复制。而且，有那么多的过去，他不愿意去面对，去揭开。

    车窗外面，是五光十色的上海。“宏明，你在做什么，结婚没有？”

    “我结婚了，去年结的，是大学同学。我毕业后一直在进出口公司混着。你呢？有没有做你理想中的工程师？”钱宏明一手摸出名片，递了过去。

    “我有一个女友，德国本土人，美丽性感。我正在实现从小的理想，现在是SeniorEngineer。德国男孩从小玩榔头改锥，幸好，我从小拿金工车间当游戏厅，没给华人丢脸。你的进出口有没有受金融风暴影响？”柳钧看钱宏明的名片，见上面写的是机械进出口公司出口二部经理，“呀，把你的计算机专业丢了？”

    钱宏明细细感受着柳钧一如既往的骄傲和直爽，同时郁闷柳钧没提一句他得来不易的经理头衔和他驾驶的专车。他口是心非地道：“是啊，生计面前，什么都可以……”他忽然意识到这话不能说出，尤其是不能在柳钧面前提起，他硬是将“抛弃”两个字吞下，“呵，我们公司主要出口欧美，那边的市场几乎没太大影响。听说欧洲那边玻璃天花板①的现象很严重，看起来你混得比想象中好。不过升管理职位的时候会不会受影响？”

    “我只需做好我的技术，管好我的团队，不需要想什么玻璃天花板。或者我资历还浅。”

    两人一路小心翼翼地说话，尽量不去接触那条横亘在中间的伤疤，再无小时候的放肆。柳钧最初还好奇地打量着沿路的欣欣向荣，但一会儿就倦了，连日的担忧和旅途疲累，爸爸康复的好消息，还有钱宏明平稳的行驶，他开始似醒非醒。可是他意识里却是为六年来第一次回国激动，为出来时候看到那么多东方人的脸而激动，还有，为第一个遇到的熟人竟是钱宏明而激动。他放下车椅静静抱胸而卧，脑袋里却开始不断闪回过去的一个个片段，他以为他已经忘记得很好，没想到画面却是那么清晰。

    钱宏明看看安静下来的柳钧，仿佛能听得到柳钧均匀的呼吸。他不由得轻轻自言自语：“你终于也成熟了。”他再看看自己放在漆黑方向盘上的手，这双手保养良好，皮肤清洁白皙，指甲红润光泽，显然不是一双劳动人民的手。反观柳钧的，钱宏明在停车等候时候特意仔细观察，那双号称弹钢琴的手看上去是如此粗糙，甚而骨节粗大。他微笑了，放弃专业又怎么了，他还放弃保送研究生呢，可是他挣回完全属于自己的天下。他迅速脱颖而出提增出口业务量，迅速在公司奠定自己的地位，迅速从公司宿舍跳到豪华装修的三室一厅，迅速拥有自己的车子并从夏利换为崭新上市的桑塔纳2000，他让女友多年如一日地拿崇敬的眼光仰视他，让她无悔跟着他来沿海发展，一直到把她变为他的妻子。他根本不计较柳钧今天的相见不识，他反而喜欢，这说明他已经脱胎换骨。有什么比六年不遇老兄弟的相见不识更能说明问题的呢？

    钱宏明的心儿在欢唱。但他没将得意形于色，他细心地调高了一些车厢里的温度，免得大大咧咧的柳钧着凉。柳钧现在是制造业发达的德国企业的高级工程师？钱宏明心算一下国内从研究生毕业升高工所需的时间，他不知道德国的工程师考核体系如何，应该是更严格吧。看起来柳钧一个人在德国打拼也混得很出色，无愧这一副好脑袋。虽然两人曾发毒誓从此恩断义绝，可那时候都是孩子，算不得数。钱宏明很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内心，他在为旧日的好友深深地骄傲。今日不辞辛劳驱车五个小时来上海机场迎接柳钧，看似受姐姐所迫，其实，又何尝不是他的半推半就？看今天见面的样子，柳钧不再与他水火不容，是柳钧成熟了吧。不管是什么原因，也不管柳钧心里怎么想，他希望两人恢复邦交，即使只是面子上的邦交。他在这世上谁也不欠，只欠姐姐和柳钧。他希望能有机会偿还心中愧意，他会说到做到，他已非过去一无所有的小男孩，他现在已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只是，需不需要将六年前的那个道歉说出口？这是钱宏明再深呼吸也无法做出的抉择。他思来想去，心存侥幸地认为，他而今主动来上海接柳钧，应该够说明一个态度，以两人过去的深交，柳钧应该领会他的意思。

    但钱宏明虽这么想，心里却一直放不下，一路纠结。到高速路口，他细心地下来检查一遍车况，刚坐回驾驶座，听旁边柳钧问他：“宏明，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我没听清。”钱宏明被问得一头雾水，见柳钧睡眼惺忪的样子，心里了然，笑道：“梦到我？我在你梦中是不是老样子？”

    柳钧疑惑地眨巴眨巴眼睛，想了好久，才一个讪笑：“我做梦向你道歉，可就是听不见你回答我什么，我急了。这个道歉在我心里埋了三年，我不能不说出来。”柳钧说着坐正身子，换上一脸严肃，“宏明，原谅我过后好几年才意识到那件事与你无关，你是无辜的，我不该为此与你打架。我向你道歉。”

    钱宏明想不到，最大的受害者柳钧竟先说出道歉，他怔住了，好久才回过神来：“你没错，你不需要道歉。是我不该……”柳钧做个手势打断钱宏明往下说，钱宏明也是对过往的事情难以启齿，顺势转开话题，“那么你可以停止六年的自我放逐回国吗？”

    “我没放逐，你看，我过得挺好。你还是这么周到，宏明，我们还会是好朋友吗？”

    钱宏明没想到这个结能如此轻易解开，他不由眉开眼笑起来，“怎么会不是呢？我知道你回来，心里别的什么都没有，只有高兴。”

    四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柳钧不再睡觉，两人一路说话，抢着说自己现在的生活，中间仿佛没有隔阂的六年。到达柳钧爸爸住院的楼下，钱宏明不由自主收起兴高采烈：“柳钧，我就不陪你上去了。”

    柳钧了然，道别后一个人拎包上楼。别说是钱宏明不愿见他爸，他自己当年也是带着深深的蔑视和仇恨离乡背井，若不是爸爸中风住院，他说什么都不会回来。可血缘就是那么神奇，接到姑姑打来电话，他比任何人都心急，那时候他正啃鸡翅，恨不得把那堆鸡翅插在背后，飞回家来。而眼下，他等不得电梯，飞奔蹿上七楼，上气不接下气地出现在病房门口。看到靠坐在床上的爸爸，和正不知忙碌着什么的姑姑，柳钧心里莫名其妙的轻松：没有别人。

    柳钧跟冲上来的姑姑抱在一起，他扭头看去，爸爸似乎没老，反而胖了好多，一张脸还比记忆中光滑，也不大看得出病态，若不是坐在病床上，几乎与常人无异。于是，柳钧面对爸爸一贯大嗓门的招呼和爸爸急切伸出的手，踯躅了。姑姑见此悄悄退出，帮爷俩掩上门。

    柳石堂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依然眉开眼笑。“阿钧，爸爸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没派车去接你，让你一路辛苦。其实你不用来，你看，爸爸什么事儿都没，医生还让我明天下床试试走路。来，喝可乐，连你姑姑都还记得你爱喝百事可乐，你自己来拿。还有柿饼、豆酥糖、绿豆糕……”

    柳钧满心波涛汹涌，可是挡不住爸爸汹汹来袭的关怀，尤其是爸爸的若无其事更让他无法没有表示，他索性搬方凳坐到爸爸床头，抓一瓶可乐打开，猛灌两口才道：“宏明去接我了，他还是那么周到。听了他对你病情的介绍，我才放心下来。”

    柳石堂只顾着打量自己健康壮硕的宝贝儿子，嘴里满不在乎地道：“钱宏英做人上路。”

    柳钧揣摩了下爸爸身体的承受度，才道：“爸爸，有钱不是一切，你可不可以学会尊重别人，真正爱护别人。”

    “这事已经过去，我养活他们钱家，钱宏明不该今天又抓你告状。阿钧，爸爸只对不起你妈和你。”

    “宏明没有告状，他不是那种人。”

    “他什么人，他打小比你多一个心眼，要不然他不会一边跟你称兄道弟，一边拿我手里的钱上学读书。我不欠他们钱家，钱宏英比谁都有数。”

    “爸，可是生活并不只是交易，有些事情需要放弃利益来对待。”

    “傻话，没有利益开道，你走哪儿都不行。这世上我只跟你不讲利益，我的都是你的，你的我不会问你拿。”

    “那么妈妈呢？你是逼疯逼死妈妈的主凶，那时候钱宏英才二十来岁，该负主要责任的是你。你可以拿什么利益来交换妈妈的生命？你以前不尊重妈妈，现在又不尊重钱宏英！”

    柳石堂有万千理由，可是看着激动的儿子，他毫不犹豫将所有理由吞回肚子。“我最对不起你和你妈。我经常想起你妈，尤其是这回生病时候，要是你妈在的话……”他将本来急切地对着儿子坐的身子摆回靠枕，长叹一声，“阿钧，你看爸爸老了没有。”

    见爸爸忽然无力起来，柳钧顿时失去所有意气，关切地探身抓住爸爸的手，检查爸爸脉搏。“爸爸没老，而且小中风也没打倒爸爸。”

    柳石堂满心喜欢，可已不敢造次，“老了，你看不出来。现在爸爸特别会想起过去的日子，想我们过去住的宿舍平屋，想夏天带着你游泳，想你妈蹲河边洗衣服监视我不许欺负你，想你学什么都比别人快，连游泳都不用我教，下水就没呛过水。经常夜里想得睡不着觉，睡着了做梦还是你们。阿钧，你在德国有没有想爸爸？”

    柳钧低下头去，他在德国恨爸爸，岂肯想他。可他不愿撒谎。

    柳石堂没有计较，他一生病儿子就回来，他已经满足。“爸爸体力也大不如前。去年开始市道一直不好，出口的单子噌噌往下掉，我每天愁，今天愁工资发不出，明天愁货款讨不回，后天愁没米下锅，愁死了。这不，税务又来找我，说我这个月再没利润的话，要把我的一般纳税人资格取消，怎么说好话都没用，你爸只有眼睛翻白进医院了。这一把老骨头都不经打啦。可是，工厂怎么能变成小规模纳税人呢，那不是要我死吗。这几天会计已经做好年报，我躺病床上也不安心，不敢让会计去交年报，交了评定下来，准定变成小规模纳税人。愁啊……”

    柳钧听得云里雾里，基本上算知道爸爸是急火攻心倒下，但那什么大规模小规模纳税人，他却一点都不懂。“如果达不到要求，转为小规模纳税人就转呗，我们以后好好做，再争取做那个大规模的。”

    “你不知道，做小规模纳税人就等于死。我们现在业内的价格基本上是透明的，一般所有产品的出厂价按原材料加价百分之十三来算。小规模纳税人是不管你成本多少，毛利多少，我记得是按每笔生意的百分之三点几来缴纳。这一刀斩走，我只赔不赚了，还开什么厂。”

    柳钧这才有点儿明白，“工厂的利润那么薄？”他简直有点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还是第一次听说产成品竟然按原材料来计价，而忽略各种加工所应有的不同的工艺规程，简直是不可思议。“如果我没理解错，那就是螺丝和螺帽，不管工艺如何，只要材质相同，用料一样，出厂就是一个价？”

    “对，要是做螺丝、螺帽就更没法活，那玩意儿现在论斤卖。”

    一贯接触前沿机电研发的柳钧目瞪口呆，好不容易才小心翼翼地道：“爸爸，我现在收入不错，如果工厂那么困难，不如让它破产，你跟我去德国……”

    但没等柳钧说完，就见他爸脸色大变，眼睛再次翻白。他慌了，连忙冲出去叫医生。

    在急救室外面等待的时候，姑姑和柳钧都担心得面无人色，尤其是柳钧，有生以来第二次感受到那种发自心底的恐慌，第一次是听到妈妈跳河的时候。他的手足都无处放，站不稳，坐不住，只会傻傻地盯着姑姑，听姑姑几乎是神经质地反复唠叨一句话，“厂子是你爸的命根子。厂子是你爸的命根子……”

    过会儿，一个头发花白，身板挺拔但瘦弱的妇女过来，拉着姑姑靠墙坐下。安抚了好一会儿，姑姑才稍微镇静，告诉柳钧这位是傅阿姨，以前与柳钧妈妈一起在乡下做代课教师，后来柳钧妈妈抽调回城，傅阿姨一直没上来，眼下是柳家保姆。柳钧即使脑子几乎空白，看着这位与妈妈有关系的傅阿姨还是觉得亲切，尤其是傅阿姨说话字正腔圆，与过去也是做老师的妈妈相符。傅阿姨只是简单地说句客套话，让他坐下，他就乖乖地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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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大江大河（大结局）_1999年

﻿01

    在柳钧按部就班如机器人一般照着设定采样表不厌其烦地获取数据的时候，春天来了。即使是最枯燥乏味的工厂车间，也从角角落落伸出无数的嫩绿，连墙上星星点点的苔藓也被春风染成了绿色。但是钱宏明的母亲永远看不到了。自打钱父去世，钱母的病躯每况愈下，今日终于在儿女与儿媳的环视之下，完成了最后一次心跳。

    看着闪亮跳跃的光点渐跳渐弱，只有嘉丽转身面壁，一颗心承受不住如此沉重的等待。反而钱家姐弟面无表情地捕捉着任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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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大江大河（大结局）_2000年

﻿    当春天的气息渐渐来临的时候，设备进场了，厂房建筑物竣工验收了。虽然监理公司的预验收顺利通过，但是项目经理对于政府部门的验收还是心怀忐忑。柳钧倒是不愁通不过，他不信还有人比他更认真。他目前更头痛人员招聘的问题，他好歹是找了一个很不错的行政经理，这位行政经理三十几岁，开着一辆柳钧买给他的二手夏利车一手跑机关跑新公司数不清的各项审批，一手跑人才市场招合适的操作工。可是招聘问题很大，关键是柳钧要求太多，即使是最基本的操作工，柳钧也要求找最认真的人。柳钧给行政经理的招聘要求是，一要有中专以上文凭，二要有较真的态度。反而有没有技术基础，他并不太要求。

    项目经理见验收现场的柳钧一脸心不在焉，不好好招呼验收人员，他忍不住拉柳钧私语。“柳总，都临门一脚了，关键时刻千万别掉链子。”

    “你不是说我这边两个厂房够申请鲁班奖了吗，还愁什么？”

    “你再没问题，也得敷衍好这帮大爷啊。”

    柳钧笑道：“我是甲方，你从不敷衍我，还拿水泥块砸我，我也学你不敷衍大爷们。我不是一开始就跟你说了，做我这个工程，你只要操心质量，操心进度，其他都不用操心。你说，总体加起来，你其他的工程有我这边操心得少吗？起码我没让你操心钱吧，你甚至连管现场的都不用配备。你够轻松。”

    “可这是官府，官府的人得罪不起。你看你们上海建筑师都不敢怠慢。”

    柳钧却想起来，认真问一句：“我这个项目做到今天算是结束了，到今天我再问你，你究竟认不认可我的模式。换个表达方式，若是我接下来有新的工程上马，你还愿不愿意做？”

    项目经理一愣，盯着柳钧足足想了好一会儿，“先回答后面一个问题，当然做，有钱不赚猪头三。但是前一个……你这工程，我虽然操心得少，可也赚得少，只赚到点儿辛苦费。你要知道，混水才有鱼可摸，有个名词叫内外勾结。”

    “白善待你一场，白眼狼。”柳钧笑骂。

    项目经理也不遑多让，“你这种模式只此一家，幸好你这工程不大，我要在你这儿再多做半年，出门退化得别想做别家了。不过跟你这几个月做下来，我的醉肚倒是养好了。”但项目经理犹豫了一下，还是又不客气地补充道：“这回你是甲方，我看工程款不差我一分一毛的份上让着你。你这模式……幸亏我脾气好，你爸周旋有方。”

    “你看着，像我一样的老板会越来越多。”

    项目经理这回倒是承认了，“对的，我已经接触几个老板第二代，有见识，有抱负，肯下功夫，牛。虽然都花钱大手大脚，可都能花到点上。人也不错。”

    “我还以为你同济出身，难得是个拿得出技术的项目经理，你应该会比较认可我的模式。”

    “我一穷二白起家。目前对于我而言，钱比理想更重要。”

    闻此言，柳钧不禁想到钱宏明。钱宏明又何尝不是如此？

    项目经理还是不由分说拖柳钧跟上大部队，一路提醒柳钧保持微笑保持谦卑。柳钧虽然勉强做到，却依然有点儿心不在焉，他烦这样的浪费时间，这种验收原不需要他来参与，但因为来者是老爷，所以老板必须随叫随到贴身伺候。

    走进热处理车间时，行政经理来电，说是有个姓董的人打车过来，指名要见柳钧。没过一会儿，柳石堂拿一张名片进来，让柳钧撤退，去接待那个姓董的。

    柳钧一看名片，一半英文，一半中文，大名董其扬。柳石堂附耳轻语，董其扬正是市一机新任总经理，孤身一人打车而非驾车前来，必有原因。柳钧吃惊，留下老爸应付老爷们，他去见那董其扬。

    董其扬大约四十岁，长得可说其貌不扬，凸脑门，厚嘴唇，整个人又干又瘦，却有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和一脸可亲的微笑。董其扬开口也是很随和，柳钧问：“董总喝咖啡吗？我这儿有半年前香港买的小粒种阿拉比卡，香味已经逃得七七八八。哈哈。董总找我，是不是想追回四个被我挖来的技工？”

    “呵呵，市一机人才济济，不差这四位。他们四位，据我了解，不算是分厂技术领先的人。”

    “没错。但这四位是我在市一机做加工时遇到的工作最细致到位的人，作为技工，他们是最优秀的。他们也愿意来我这儿，我给所有员工缴纳四金，比贵公司多一项公积金，我这儿的工资目前暂时与市一机持平。”

    董其扬惊讶，沉吟道：“你这么坦白，不怕我把他们挖回去？”

    “你挖不回去。你们市一机根本没有他们需要的企业文化。我很奇怪，董总今天找我，因公还是因私？”

    “算不上公事私事，我一到市一机就听汪总等人提起你，看到你研发的产品，一直想结识你。你请别有敌意，我还不至于来你这儿做工业间谍之类下三滥的事情，只想认识朋友。我在这一行一直主管销售，但我一向与技术人员投缘。可以带我看看你们的车间吗？刚进来时候已经见到初具雏形。”

    柳钧亲自陪同进车间参观，而董其扬一见到车间，便脸色一沉。今天是个阴天，但是车间里面却光线充足，自然采光良好。他做业务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他心里最清楚好坏。眼前车间无微不至的细节表明，腾飞公司的建造彻底贯彻了柳钧的意图。“请问柳总，车间每平方米的建筑成本大约是多少？”

    柳钧微笑：“没比市一机新分厂的预算成本高。但是我这儿比市一机多出很多附加设施。我这些附加设施的目的只有一条：节能降耗。也就是降低未来的运行成本。董总，腾飞两个月后即将成为市一机的最有力竞争对手。”

    董其扬硬是笑道：“我不担心，呵呵。这个市场很大，我们两家的产品在这个市场的占比非常之小，完全无法形成竞争，却可以形成集群效应，得利双方。”

    柳钧毫不掩饰，“我们的产品完全无法形成竞争，但这个大市人才有限，请恕我往后继续挖你们墙角。”

    董其扬反唇相讥，“至今你还没挖走一个工程师，这倒让我感觉毫无悬念了。”

    柳钧张了张嘴，但没说出来，不是他没挖走，而是没看上。据汪总讲，以前市一机还有几个不错的年轻工程师，这几年老总换手太快，大家纷纷挂印求去。

    两人后来只就车间建筑方面有所讨论。董其扬见到雨水收集回用系统的雏形，见到热处理车间降温水帘的雏形，见到车间集尘和水幕除尘设施的雏形……董其扬不太懂技术，不能很好领会这些看似不重要设施的运行方式，但董其扬是个精打细算的人，果真如柳钧所言，腾飞公司每平方米的建筑成本低于市一机，说明固定资产投入不高，未来的单位折旧不会高于市一机，而眼前这些节能降耗的设施却将真金白银地降低未来运行成本。若真是在市一机与腾飞之间展开竞争，成本已经高下立判。市一机几乎没有竞争力可言。难道这就是柳钧说的产品完全无法形成竞争的原因？

    但是等董其扬走出车间，跟着柳钧去几根钢管几片石棉瓦临时搭建的车棚取车，再回首，看偌大场地上的车间异常小巧，身量气势与市一机不可同日而语，董其扬暗自微笑，放下心来。腾飞与市一机，并无可比性。而柳钧其人，董其扬认为此人太直太冲，不是管理制造型企业的好料。一念及此，董其扬放松下来。

    腾飞新址地处偏僻，进来容易出去难，柳钧打算开车送董其扬进城。见董其扬站车屁股后面眯着眼睛凝神看他两个车间，他也不禁站到董其扬的角度看自己的公司，“董总，很小，是吧？”见董其扬实事求是地点头，他倒是喜欢，“别看这么小，目前订购的设备也才够放满一半不到的室内面积。资金不足，不如市一机实力雄厚。”

    董其扬摇头，“市一机两位股东实力雄厚，不过到我手头可支配资金不够。市区车间迁址市郊，腾出的土地是两个股东来开发，土地差价没全部交给我用作工厂运作。我比你难啊，天天拆东墙补西墙。”

    “难怪工程进度慢我起码一半。施工现场基本上就是拿钱说话。”

    “哪儿都是拿钱说话。”既然不再将柳钧视作对手，董其扬充分表现出他的大度，“我听说……有家公司已经赶在你之前，研发出全系列……”

    “有，我大学校友的公司，他们买了我系列中一个品种的一套图纸，然后没有疑问，没有创意，也没有改进，仿出一系列低端货。”

    “可是那种低端货廉价，性能比过去的已经有较大超越，也能达到一定要求，据我了解，市场相当不错，国内还是有不少企业愿意接受这种价廉物美的产品。我们也准备批量生产。”

    “我还知道你们买了美国某家公司的全套图纸，打算进军工程机械。汪总一定能很快制定工艺，只是可惜了汪总的一身本事。所以我说，我们之间无法形成竞争。”

    董其扬这才明白前面柳钧说两家公司无法形成竞争的原因，不禁哭笑不得，这小子，毫不掩饰骄狂。“我做销售多年，我可以跟你说一个假设，你研判一下究竟会不会出现这种可能。市场需求呈金字塔形，高精尖的产品位于市场顶端，但是需求量并不大。最大部分的是中档需求，中档市场需求一直在质量与成本之间维持着动态平衡。当市场上有马马虎虎还算通得过的产品面市，首先，原本属于高端市场的份额被夺去一大部分，然后下家以此马马虎虎的产品生产出面向消费者的成品，消费者的判断力有限，既然没太大区别，当然很愿意接受，性价比比起原来劣质成品和高精尖成品高了不少，于是马马虎虎产品的成品销量惊人。最后，惊人销量反馈给上游厂商，上游厂商扩大产量，上游厂商间又展开激烈竞争，最终是竞争和规模效应导致价格大幅下降，于是最终成品的性价比更高，受众更加广泛，更加侵占高端市场的份额。高端产品此时往往高处不胜寒，受众的面太窄，成本一直降不下来，于是更失去市场，有时候被迫得为了生存降低身份。这种现象，用我们的行话，叫劣币驱逐良币。你如果不信，可以走着瞧，事实胜于雄辩。”

    董其扬语速不紧不慢，字字铿锵，感染力十足，柳钧听着听着就将车停下，一直等董其扬说完。“逻辑上完全成立。”

    “不仅是逻辑上成立，凭我十几年的市场经验，这种情况在中国发生概率极高。”

    “百分比多少？”柳钧急着追问。

    “百分之九十。我们可以打赌，一块钱。”

    柳钧大惊失色，好一阵子无语。等醒过神来，他缓缓将车启动，没了说话兴致。他原是信心十足，将以产品系列中的余下部件打响腾飞新公司的第一炮，已有实践表明，他的研发有回报。因此他购买的第一批设备也是以满足这种产品生产为要。可是，若真有董其扬所说的百分之九十的概率，那么他的投入将从哪儿收回？腾飞投入生产后的利润从何产出？难道，他为了报复杨巡，将设计图纸贱卖，反而砸了自己脚面？柳钧郁闷得肋骨开始隐隐作痛。

    车进市区，路上逐渐热闹起来，董其扬让柳钧停车，他在这边打的，他不愿与柳钧的接触在老板心里留下什么不良印象，毕竟他在现在的位置还不算屁股坐热。下车时候，他跟柳钧和善地道：“柳总，我初来乍到，此地人生地不熟，以后有什么不懂不熟的需要向柳总请教，希望柳总把我和我老板一分为二啊，呵呵。说起来，柳总，我们两个互补，以后你有销售方面的难题，尽管找我。”

    “谢谢，以后一定请教。”柳钧犹豫了一下，问，“那么董总看好美国买来的图纸？”

    董其扬摇头，“我是一个职业经理人，两位大股东对我的要求是尽快获利。买美国图纸是性价比较高的选择。”

    柳钧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其实……机械制造业容不得急功近利。”

    董其扬这回点头。“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你手头这些不同处理后的物理数据，都是宝啊。当初我在外资公司，这些数据……别提了，我们中方人员都接触不到，都是锁保险箱里存档的。你摸的路子是对的，我想认识你。但到目前为止，我看你对市一机还构不成任何威胁。”

    柳钧看着董其扬打车离开，好一阵子没挪动半分。他被董其扬这个行家点了穴。在德国，他和伙伴们经常挂在嘴边的一个词，“经典”，他们总是追求精益求精，将手头的活计打造成经典。他没想到，回国全变了味儿。他几乎开始相信，董其扬与他打赌一块钱，他得输。从他回国一年整获得的经验来看，良币在国内处境艰难，而这种劣币良币论，董其扬看到了，爸爸却没看到，看起来董其扬确实有水平。

    那么，他是不是走错路了？就像董其扬说的，在目前的经营环境下，他对市一机无法构成威胁？

    柳钧热爱户外运动，热爱旅游，他在旅途中总是能看到，不同的植被适应着不同的环境。杨柳树到了高海拔地区即使能存活，也绝无西湖边杨柳依依的意境；而高山匍匐生长永远长不大的小树移栽到平地，弄不好就长成参天大树。他的坚持，他的理念，难道在国内水土不服？

    即使杨巡去年将他打倒在地，再踏上一脚，即使拿着他的钱的施工方项目经理眼睛里总有若隐若现的不屑，自始至终柳钧都没有过怀疑。但这一次，董其扬的一席话，让他终于看到国内市场的本质。他的心底有一层怀疑悄悄升起。他的路，究竟是走岔了，还是走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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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大江大河（大结局）_2001年

﻿01

    千禧年年底的时候，市区又开了一家股份制银行，原先四大行与信用社垄断江湖的局面渐渐崩裂。新来的银行自然难以撼动大国营银行的地盘，必然灵活机动地另辟蹊径，寻找遗珠堆里的成长型企业发展业务。新银行初来乍到，但除了一个上层，其他人员基本上就地取材，就地从国营银行挖角。从同学那儿获知新银行降临的消息，柳钧便盘算上了。柳钧而今已经学会一个诀窍，那就是别贸然上一个全然陌生的门谈对他很重要的事，以免一开始便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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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大江大河（大结局）_2002年

﻿    柳钧回到母校逗留几天，发现母校与他出国之前改变强烈，除了建筑物日新月异，思想观念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些原本不肯公开谈万恶的金钱的教授们，现在非常懂得用手中的头衔而非科研成果换取金钱的收入。而柳钧同样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抓住留校读研即将升为副教授的同学将系里近年的科研成果删滤了一遍，找不到适合腾飞的，可是他依然与系里签了五年共同研发协议，价格不菲，按年付款，重点在于“共同”，而非“研发”，以他母校响当当的名头，这个“共同”拿出去，值得真金白银。

    这一大笔钱花得柳钧心如割肉，折算一下都可以买地建车间了。但是正所谓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相比申华东为高新技术企业的投入，他的已经是小巫见大巫。好歹他大学出身豪门，进了大学遍地都是同学，满地都是内奸，自然比申华东好说话得多。申华东则是与一所大学合建了一所实验室。

    回家，他就主持改进从东海集团退回来的试样。好多传奇故事上描写一种新事物的发明，那真是脑袋一拍急转弯，答案就闪电一般地劈开平庸的现状，给现代文明带来光和电。现实，则是又傻又苦，非常无趣，几个小组的人分工协作，海量的计算，海量的测试，海量的分析，稍微耐心差点儿的人，熬过三天，绝熬不过一周，那过程唯有两个字可以形容：枯燥。

    但柳钧今时不比过往，他还得管企业的日常运转，管春节后预定召开的腾飞公司历年研发成果研讨会。因此，研发中心里面的工作，他只能做个牵头人，做个协调人，做个决策人，而具体的研究工作，都已经渐渐离他而去。

    等产品完美地呈现，柳钧拿去交给宋运辉献宝。宋运辉看一眼产品，看一眼显然是带着刚钻出实验室的疲累，滔滔不绝介绍设计改进思路的柳钧，竟是一口答应出席腾飞的研发成果研讨会。柳钧高兴得跳起来。有他的工程院院士前导师，再有一方诸侯的宋运辉，这两个大头压阵，他的研讨会档次自是非同小可。果然，当他搬出这两人的名字两人的衔头，再去邀请高新技术企业评审小组成员来参加研讨会，人家赏脸了。这一仗，其中错综复杂而微妙极致的人际关系，是柳钧第一次接触第一次理顺，他累不死，但他能被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搞晕。诸如请甲的时候不能请乙，请丙必须亲自出面，请丁必须在请戊之前，会场的排位必须根据行政级别来，等等，若不是有经验老到的行政经理相助，柳钧很怀疑他早已将事情搞得一团糟。

    这段时间柳钧几乎是心力交瘁，没有精力给产品更新换代，淘汰已经被遍地模仿，价格跌到不能再低的产品。为了维持工厂的生产，为了给公司一个正常的表象，为了让员工察觉不到公司面临的艰难，春节后能积极放心地一个不拉地回公司上班，即使产品价格已经跌穿盈亏线，柳钧依然坚持保质保量地生产，生产一天亏一天，亏得柳石堂一颗心滴血。可是员工不知道，他们只知道今年工资奖金收成很不错，春节大休假后回来就换做国际领先的新产品，明年一定会更好。因为柳钧的亏本维持军心，今年春节前柳钧不用担心节后人员跑空，行政经理还告诉他，有些员工回家前细细打听公司招聘细则，希望介绍自家合条件的七亲八眷来公司上班。可见再精彩的思想工作，不如工资表上白底黑字的数字够说明问题。

    等马不停蹄地将大事小事处理完毕，大年夜来到了。这个大年夜，又是只有父子俩冷冷清清地过。柳钧累得心力交瘁，懒得做菜，两人叫上姑姑一家去饭店包了一桌年夜饭。想不到如今春节的饭店一样热闹非凡，他们去吃的饭店全部坐满，若无预定，谢绝入内。吃完饭，父子俩心有余悸地将车子停放在宾馆停车场，带着醉意迎着西北风，看着天边偶尔偷放出来的烟花，慢吞吞走回家。

    看着身边削瘦的儿子，柳石堂异常感慨，“去年一整年都特别辛苦。可去年一年，挣的钱比我以前挣的加起来还多。而且，再辛苦，我们父子有商有量，即使商量不出个结果，我们也能分担辛劳，我去年一年做得特别踏实。阿钧，你回来对啦。”

    “爸，我基本上已经不是鱼已上钩，而是烤熟上桌了，不可能再蹦跶，你这下能不能跟我讲实话，你大前年是真病还是假病。”见爸爸不语，柳钧又补充一句，“如果是真病，趁春节长假，我带你去我一个朋友的爸爸那儿看看，人家是心血管名医。”

    柳石堂想躲避不说，可是儿子就是不上他的套，紧盯着问这个问题，他只能讪讪地承认，“我大前年为骗你来，才出此下策。”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害我女朋友跟人飞了，你害得我白头发添那么多，你还害得我苦死累死操心死庸俗死，气死我了，我明天不陪你过节，我飞香港玩儿去。”

    “跟女朋友一起去？让爸爸看看……”柳石堂唯有陪足笑脸。

    “没有女朋友，哪有时间谈女朋友，每天穿的是三年前的衣服，再不势利的女孩子也不要我。明天跟东东几个一起去，早签出来的。爸你呢，有没有准备再婚。”

    “这两年太忙，哪有心思。等你新产品的市场稳定下来再说吧。只要新产品可以多做几年，我把市场打开就可以扔给别人去跑啦，到时候再说吧。”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夜夜笙歌，装什么呢。”

    “臭小子，我是你吧，说话放尊重点。”

    “其他人随便你，唯一要求，坚决不许钱宏英进门。”

    “钱宏英？人家混得好得很，现在是女强人，做人路道不要太活络，我这种老头子有什么好的。现在吧，把我放她面前，她也未必看得上。你不知道？”

    “不想知道。看起来他们姐弟时来运转了。”

    “钱宏明那小子，一只眼睛看前面，一只眼睛看你，每天心里跟你比划高低。这种人不可深交，太摸不透。”

    “宏明挺好，够修养，够兄弟。”

    “钱宏明挺好？我告诉你，他外面有二奶，长得很漂亮，大学还没毕业呢，他给人买了一辆车租了一套房，养着。怎么，你真不知道？别拿眼睛瞪我，好像我还会污蔑钱宏明那小子一样，不信等开学，我陪你去逮。”

    “老天，我还以为我浑身桃花，给女孩子追得鸡飞狗跳，敢情钱宏明才是闷声不响付诸行动的人。难怪，难怪……”他一直觉得钱宏明忙得不可思议，哪有开外贸比他开小厂还忙的，这下他终于明白了。想到嘉丽一个外地女孩子，在本地的社交圈几乎为零，连出去玩都只能靠他这个钱宏明的哥儿们，他替嘉丽深深地悲哀，也非常非常生钱宏明的气。论理，钱宏明吃过他姐姐做人二奶的苦，他应该厌恶那一套丑陋，可他怎么可以才刚发达，就直奔那一套丑陋而去呢。而且钱宏明也瞒着他。“爸，是不是钱宏英告诉你的？你们关系还不错嘛。”

    “钱宏英，他们姐弟两个，嘿嘿，会做人！你别管我怎么知道，你傻大条，我得替你盯着点儿周围。你嘛，应该多跟申华东那些人一起玩，最不会吃亏。”

    柳钧没搭理，他兀自云里雾里的，被钱宏明包二奶的事儿震得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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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大江大河（大结局）_2003年

﻿    柳钧第三天早上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一个人时候扪心自问，究竟爱不爱崔冰冰，他发现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少年时期的铭心刻骨好像永不再来，他只知道，他现在迷恋。崔冰冰无论从相貌上，还是姿态言语，全不符合他从小迷恋的女人形象，与他以往交往的女朋友全不相同，目前看来，充满新鲜感。可柳钧也清楚，他若是敢学钱宏明，那就只有符合崔冰冰风格的四个字：小心狗命。

    很快，崔冰冰便来电告知方案。按照腾飞现有资金流，加上腾飞目前很笨很傻很原始的贷款方式，可以拿下两块地。那么在下一年，自有资金全部投入到买地和土建，生产资金由抵押贷款来满足，除非下一年度出现了不得的天灾人祸，正常情况下的周转绝无问题。若还想拿下第三块地，崔冰冰的意思是，等她春节回家协调银行做信贷的老朋友，看能否帮柳钧拿到承兑汇票，只要能拿到合适的额度，即使三个月承兑也行。唯有这个前提条件确立，柳钧才能放心拿第三块地，但是，这也意味着柳钧将在未来三年内走上钢丝，稍有风吹草动，便有坠下钢丝的危险。但崔冰冰鼓励柳钧既然有好机会在眼前，那么应该一口气吃下三块地。比如工业区的那三块地如果成为一家所有，那么腾飞公司看上去起码有了规模。

    柳钧依言，先拿下科技园区的土地，依照规定足额付款，又与工业区的两家同时谈判，无非是用这家压那家，用那家压这家，最终，居然拿下的是微轴厂，而非变为焦土的家纺厂。原来家纺厂老板算来算去，根据柳钧的出价，他即使卖掉全厂也不够支付债款，还得卖掉家中房子。家纺厂老板心说他公司即使被破产拍卖，按照公司法，他是有限责任公司，不需要用私人的家财来抵债，那么他不如省一头心事，等政府摆不平告上门去的债主，来收去烧焦的公司好了，他何必自己辛苦筹钱还债。再说，眼下是年关，谁家年关都是皱着眉头找钱，很少有企业学拿到年终奖的个人，在这个时候拿着钱置办固定资产，因此家纺厂老板决定不急，反正他已经烧焦，死猪不怕开水烫，等开春再说。

    照例，春节前忙得不可开交，可若是真挤挤水分，这种忙碌在旁人看来，都是些请客吃饭迎来送往。但当柳钧跟崔冰冰说抱歉，他不能去上海接她回家过年，崔冰冰却很理解，她这几天也陷在热火朝天的应酬中不能自拔，大家都是混江湖的，其中的套路崔冰冰很理解，过年过节的时候谁敢忘记拜谢各路神仙，私企业主明年还想好好做人不。而且从上海回家，而今几乎全程高速，半天多点儿可到，即使柳钧有时间去接，崔冰冰也会说不必要。

    即使已到年三十前一天，柳钧依然奋战在应酬工作第一线，不过他随时与崔冰冰通话，了解一手动态。因此等到差不多时间，他就将包厢费茶水费结清，先走一步打车去高速出口等人。半夜三更，寒风凛冽，算是有风有雪，有手中的玫瑰花，和天上的蛾眉弯月，给女朋友一个惊喜的设计却并不风花雪月，而是辛苦异常。

    崔冰冰当然是惊喜，柳钧想不到他也能收获惊喜，匪类阿三身上居然冒出香水味儿，而且居然是甜美风格；从来着装简洁直线条的崔冰冰今天还围着一条质感极好的真丝围巾，显得非常妩媚；而且灯光下看得出崔冰冰还将头发也重新收拾过，一改过往简单的直短发，柳钧也不知道这种微卷的发型叫什么，总之看上去娇俏了不少。哪儿还看得出匪类的样子。柳钧不客气，拿来崔冰冰手机，找出她家号码，递过去道：“给你妈电话，说累了，半路下高速住宿，明早才回家。”

    “不，我想爸妈，想死我了。”崔冰冰嘻嘻哈哈，就是不拿电话。柳钧不理她，直接将车往他家开。“你往哪儿开，我爸妈还等着我呢。”

    柳钧见崔冰冰雷声大雨点小，估计她并没通知父母今天银行一下班就连夜赶回家，他怀疑即使他今天不主动上演半路劫持这一出，崔冰冰出高速后也会想方设法引诱他来劫持。他们前不久在上海的意外激情，他后来回想起来，越来越察觉崔冰冰隐藏在句句对话中的计谋，她一直在激将。今晚的劫持，他胜算在握。果然，崔冰冰没打电话回家，却也没拒绝上楼，两个人在年三十的凌晨抢先团圆了。而年三十的下午，柳钧使尽浑身解数，才将崔冰冰“赶”回崔家。他岂止是对昨晚劫持那一出胜算在握，他根本是对崔冰冰这整个人胜算在握。

    但是柳钧也有不解，崔冰冰居然拒绝让他送回崔家，说现在还不是让他见父母的时候。

    晚上，城里限放烟花爆竹，柳钧与老爸两个身先士卒，在公司值班，买来烟花爆竹放了个够。工业区有好几家公司在午夜放烟花，一家比一家放得美，放到后来，柳钧抬头看着漫天烟花，笑嘻嘻地目测，呕耶，又是个三千块的，再加五千的，这个得上万了……看起来，大家的日子大多过得挺好，日子好，出手便大方。而他的，最贵不过一百块，他是越来越抠门了。

    初三开始，崔冰冰就带着柳钧寻找过去信贷界的朋友，不过情况并不理想，人走茶凉，使得上劲儿的朋友并没当场拍胸答应。崔冰冰一气之下，决定回去跟上司争取，跨界过来老家发展业务。她绝不能丢弃多年辛苦培育起来的人情。

    柳钧带崔冰冰去拜访钱宏明、申华东等朋友，崔冰冰不是做温柔女友的料，一个小时不到就与申华东谈下合作意向。柳钧几乎插不上话，但是申华东私下告知，他的新女友乃是知名律师一枚，本城第一律所的合伙人，他女友若在，连他申华东也没什么事，就让她们两个女人热闹去。两人暗自感慨，现在的女人非常凶猛。

    而在钱宏明家，崔冰冰虽然与嘉丽有一面之缘，可是她的气场与嘉丽的不合，三言两语便没了下文，只看着寡言的嘉丽心里想，一个看上去羞怯的女人，年龄三十出头，带着一个随时出状况而且还没上幼儿园的孩子，整三年无工作记录，扔进而今僧多粥少的人才市场，该怎么招人事注意哦。钱宏明是不是看准老婆已经折翼，很难再自谋生路，谋得当前丰衣足食相类的好生活，所以才肆无忌惮？

    钱宏明一直想逮崔冰冰问银行最核心的信贷政策，崔冰冰现在既然已经是柳钧的人，当然不必再绕弯子，他知道崔冰冰现在的职位并不低。但崔冰冰懒得回答，被问急了，就理直气壮地说她回家几天酒色过度，胸大无脑。但是一说到别的方面，崔冰冰却能精确地说出谁家银行进账、电汇等时间需要多久，谁家最短谁家最长，时间可以精确到分分秒秒。钱宏明拿这个看上去没一点儿正经的女人没办法。

    柳钧没有当着大伙儿的面逼崔冰冰回答问题，他清楚崔冰冰反感钱宏明，纯粹只是从女人的角度反感，而不是为嘉丽打抱不平。等两人从钱家出来，柳钧本想私下帮钱宏明问问，崔冰冰依然拒绝，理由是这种核心运作被钱宏明这种见缝插针没有底线的人知道，会害人害己。柳钧不知道崔冰冰干嘛如此看低钱宏明，他具体告诉崔冰冰两人的交情细节，唯独不提那段恩怨。于是崔冰冰很纳闷，这两个人怎么会一直走到今天。等柳钧说到刚创业时候借不到钱，连高利贷都不肯上门，钱宏明冒险套现信用证为他这种前途未卜的公司筹款，崔冰冰内行，深知钱宏明如此仗义背后背负的巨大包袱，这才动容。柳钧见此就再拉崔冰冰上门，钱宏明终于不仅是弄通最关键的问题，崔冰冰还贴心地帮钱宏明设计最快捷最低成本的资金流转办法。

    但是临告别，崔冰冰却实在忍不住，对嘉丽道：“你整整四个小时，一直笑眯眯地陪着我们，听我们扯跟你全不相干的话题，不觉得浪费生命吗？”

    这其实也是柳钧心里的话，柳钧什么都喜欢往创造价值上扯，但这一回柳钧却扯住崔冰冰，笑道：“人家陪丈夫，又不是陪你，自作多情干嘛。”

    “啊对，我还陪着你串门呢，更没道理。”崔冰冰嘻嘻哈哈地打混过去。柳钧却看到嘉丽的脸上很不自然，表情有点儿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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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大江大河（大结局）_2004年

﻿    柳钧看着夜色中酒店皇冠般璀璨的屋顶五味杂陈，虽然杨逦送了他一张VIP卡，卡号名列前茅，可他决定不会去消费。

    钱宏明拿一杯茶过来给柳钧，有点儿踌躇满志地道：“站这儿看城市，与在地面走路看城市的感觉完全不同。走路看城市，得不断抬头仰视。而这儿唯有平视，甚至俯视。”

    柳钧听着感觉有些酸，笑了笑道：“你这儿门卫越来越严，简直成闹市中的禁地了，进门手续够啰嗦。”

    “安全基本可以放心，有时候车里载一包钱，感觉进入地下车库就安全了，这种安全感很重要。特别是等你有了孩子之后，这世道能让小碎花随心所欲地在草坪乱跑的地方，太难得了。”

    “我就住研发中心，晚上安静得无法想象，可以看很多书，阿三也说住那儿后静心许多。”

    嘉丽难得插进来一句话，“柳钧，我看你眼睛好多红血丝，眼皮也有个小包鼓起，你有没有去查过血压？”

    “我家父母两系都没有高血压史，我估计不会有高血压。不过我们做工厂的，每天不是对内吵就是对外吵，按下葫芦起来瓢，天天火气旺盛，阿三每天给我吃降火汤水。不像宏明，谁看见宏明都说一声儒商，看见我肯定就两个字：奸商。”

    大家都笑，钱宏明看柳钧，刚回国时候就已经不雅致，现在每天混在工业区，当然更加粗糙。似乎现在的柳钧更适合豆浆白酒，而他钱宏明则是悱恻在牛奶与红酒之间。

    一会儿崔冰冰打来电话，应酬结束，让柳钧去接。钱宏明送柳钧下去，顺手拿上一盒最近正热俏的精装库尔勒香梨，非常友好地送给大楼值班的保安。柳钧回头接上崔冰冰，告诉她钱宏明如此细腻友好，崔冰冰感觉钱宏明比柳钧会做人，而且高明一大截。

    但有一件事，崔冰冰非得弄明白不可，她今天在本市新开张的五星级酒店请客吃饭用了柳钧的VIP卡，结账小姐才走出去不久，一位妆容精致看似高管的年轻女子就过来，女高管看见是她用那张VIP卡，脸上神情有点儿不对劲，崔冰冰心里含了一包的醋，抓住正为她开车的柳钧追问。

    “杨逦，杨巡的妹妹，以前住我隔壁，结婚后搬走，老熟人啊。”

    “没有更进一步的关系？或者，请你再做进一步的描绘。”

    对于崔冰冰这样的明白人，柳钧并不做隐瞒。“男人跟女人的友谊很少有纯粹的，不夹杂点儿荷尔蒙不可能，但绝大多数也就流于柏拉图式，再进一步又不可能，都知道越线是个大麻烦。大家心知肚明就容易相处，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还不是一样道理。”

    崔冰冰听着郁得不行，扭头看身边人硬朗的曲线，她起码是一看见就喜欢得不行，都来不及探索此人有没有灵魂，她想象得出杨逦作为柳钧死对头杨巡的妹妹，却与柳钧保持良好而不纯粹的友谊，这其中得有多少荷尔蒙，而她更不知道全市还有多少个杨逦等她去发现。

    柳钧见崔冰冰沉默，奇道：“你还为这种事生气？”

    “是你的态度，太不担心我生气，太理直气壮了点儿。”

    “实话嘛，难道你也学那些小姑娘玩态度决定论了？”

    “既然你那么爱实话实说，那么你说实话你从小到大有多少个这样的女朋友。”

    柳钧哪儿数得过来，只能“呵呵”一笑，道：“赶紧结婚，省得疑神疑鬼。”

    “又拿结婚作挡箭牌。你怎么不问问我身边有多少这样的男朋友。”可是崔冰冰心知肚明，柳钧根本就不必担心她，他们之间，唯有她单方面地担心个没完。

    “你看看，一说到结婚，你又用倒打一耙法来回避。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腾飞的资金来自我爸爸，但是当初为了弄个外资招牌，不得不用我的名字注册验资，出资人不得不是我。这是一笔糊涂账。所以我们婚前有必要签协议明确一下我爸的权利，我绝对没有拿你当外人的意思。你别一说协议就好像我在为离婚做准备，我没那意思，这只是现代人步入婚姻的一道程序，你是明白人，怎么就在这儿搁浅了呢。”

    “你别总让我做明白人，我不想做了，我现在改信奉态度决定论，你怎么就一点儿都不在意我心里不舒服呢。”

    “呃，我不应该提，这方面观念不同，一谈就伤感情。”

    “可是问题就这么拖着不解决？我也再次声明，我一看见你那事无巨细的协议就影响感情。我只需要感觉良好的婚姻，不愿勉强自己。”

    “我们这样在一起，而不结婚，在中国社会，对你影响最大。你……理性点儿好不好。”

    “我很理性，我清楚我的婚姻需要的是什么，我宁可这么坚持着让你伤感情，在社会上伤名誉。”崔冰冰今晚喝了点儿酒，说话更加直接，“如果你能像我爱你一样爱我，你还会提那么多条款吗？”

    “这不是爱不爱的问题，如果不爱我跟你结婚做什么。不跟你说，算我白说。”

    崔冰冰越想越闷，“转弯，送我去我老巢。”

    柳钧斜睨过去，见崔冰冰一脸生气，他知道又是这种结局，只得再次提醒自己下次不要再提结婚，可是他不提，难道等崔冰冰提？观念不同，简直是一个死结。他伸手揽住崔冰冰脖子轻轻抚摸，但没转弯。崔冰冰也不再提，她就是被柳钧看死的明白人。但回到科技园区住处，两人照样该干嘛干嘛，跟什么都没说一样。

    钱宏明的房产中介公司飞速启动。姐弟联手，钱宏英发挥专长，寻找店面的速度一流，钱宏明执行能力一流，装修工作全面开花，加班加点，四家店面于春节后同时开张，全市各区各设一旗舰门面，全部同样的门面设计，名唤“宏盛”。

    开业那天柳钧找个借口出差去了，请崔冰冰代替去现场祝贺。崔冰冰其实比柳钧更忙，可她对钱宏英大有兴趣，非到现场一游不可。她以为应该看到的是一个半老徐娘，风韵犹存的那种，最起码有染发有焗油，眉毛拔得很细，脸上擦得很白，身上穿的衣服带有很多明显而刻意的设计，手上一定挽着个大牌包。但是崔冰冰见到的是一个与她的想象完全不一致的中年女性。钱宏英气质沉静，言语果断，衣着线条简单但一看就是贵价货，脸容看上去与年龄基本一致，是崔冰冰喜欢并正朝着这个方向走的职业女性形象。及至握手说话，崔冰冰立刻在心里想到一个问题，柳钧的爸爸以前肯定是爱这个女人，而不单纯只是玩玩。想到柳钧的爸爸一直光棍至今，当然光棍并不意味孤单，但其中原因颇可玩味。崔冰冰不是柳钧，她可以无拘无束地瞎想。

    相比之下，钱宏明比他姐姐兴奋得多，一张戴着钛金细黑框眼镜的白净脸上甚至布满红晕。他见到崔冰冰就问：“你怎么看这个项目？”

    崔冰冰身在银行，自然消息灵通。“我一个同学想买四月开盘的四季花城，去售楼处一问，才发现自己市面墨黑，在售楼处意向登记的买家早已超过售卖数量。同学说，等四月开盘，他提前一天带着弹簧床裹着棉大衣到售楼处门口排队去。既然楼市如此火爆，你的项目还不生逢其时。”

    钱宏明笑道：“我就是这么想。你看，我毕业后买了那么几次房子，第一次是公司分配，第二次是去上海买，第三次是买在市中心，第四次是替我岳父母买，我最大感觉是，买房一次比一次难，本市人民真有钱。后面两次买房，即使通过我姐很铁的关系，也没抢到好的楼层好的朝向。所以你说，趋势摆在这儿了。”

    崔冰冰笑眯眯地道：“钱总只买了四次房？大大缩水吧。小公馆难道都是租的？所以说，钱总作为一个拼杀在买房第一线的人，对楼市冷暖，那真是春江水暖鸭先知啊。呵呵。这个项目必火，我非常看好。再有令姐这样一位资深业内人士把持大局，天时地利人和全然在握。”

    钱宏明哭笑不得，欲言又止，怕又被崔冰冰抢白了去，连忙拱手希望崔冰冰不要揭发，他到底是瞒着老婆和姐姐做这种事的。崔冰冰当然也点到为止，这种事情见得太多，她早习以为常，只要不发生在自己身上就行。等钱宏明走开，崔冰冰将门口的花篮看了一遍才告辞。她看到不少花篮缎带上写的是公司名字，不像柳钧是以个人名义送花，所以她很怀疑那些公司都是钱宏明的客户，不是进出口贸易的客户，就是借钱的户头。不过崔冰冰没看到柳钧他爸的花篮，她会心一笑。

    一家新开业的公司，由两个本身就事业有成的人入主，而这两个事业有成的人原本从事行业又都与新公司经营息息相关，再加上眼下市道向好，疫情过后市面恢复迅速，崔冰冰以一个专业人士的眼光来评估这家宏盛公司，她很看好。

    深夜，等最后一位客人醉醺醺地告辞，钱家姐弟早已筋疲力尽。两个人相携走出宏盛旁边包场庆贺的酒店，步行来到最大的店面门前。虽然春节已过，可春寒料峭，夜晚尤甚。看着两盏门灯照亮的簇新门面，两人感慨万千，这是两人独立支撑的第一份事业，两人都想不到可以来得这么快，来得这么有规模。

    “钱大掌柜，爸妈如果回来，可能都不会相信看到的这一切吧。”钱宏明与其说是问，不如说是自问自答。

    钱宏英累得站不稳，恨不得甩掉中跟鞋，只好靠在弟弟身上。但是她不愿回答这个问题，不愿在全新的一天说起过去。她只是问一句：“真的要我帮你留意别墅？不是酒后胡言？”

    “是的，而且最好是独栋，不是联排。”

    “你还不如买店面。”

    “我又不是买来做投资，我是买来自己住。你也可以换房子了，别光顾着买店面房。手头的钱有更好的投资目标，我不买店面。”

    “你那新房子还没住热呢，怎么又换，那房子还不够高档？哦……”钱宏英“啧”地一声，“眼红人家的别墅了。人家住高楼，你也换高层。人家住别墅，你也想要独栋。你累不累。”

    “不累，怎么可能累，轻而易举的事。资本这东西，发展速度犹如滚雪球，最难的是初期，怎么滚也滚不大。到了现在，滚一圈，就是巨大的量。刚开始，我求着集团财务带我去银行勾兑；然后是我跑开户银行如进自己家门；到现在是银行主动找我，贷款利率上浮幅度越来越小，保证金比率也越来越低。我等着，总有一天……呵呵，其实未来有时候惊人得我都不敢预测。”

    “柳钧的总资产，与你的总资产，谁的规模更大。”

    “总资产而言，目前我不如，但我目前能搅动的资金量比他大。就资产增值而言，他的幅度远远不如我。”

    钱宏英好久无语。“你辛苦了，这都是你个人的努力，非常不容易。姐很为你骄傲。我也相信，我们的未来会更好。现在我们自己做，做的事自己的事业，用的是自己的钱，我从领执照那天起，感觉好像很不一样了，打预算更加谨慎。你一只脚还踩在那边公司，你最好也收收心，脚踏实地为好。”

    钱宏明再三欲言又止，他今天累了，懒得就姐姐很泄气的话做出解释。在他的设计中，宏盛公司只是资金运作环节的其中一环，而绝非终极。若真如姐姐所言，将宏盛看做自己的事业，说实话，他还真不怎么看得上这等小进小出苦哈哈的生意。但今天姐姐高兴，他就别扫兴了，让姐姐好好高兴。钱宏明一向很会体恤照顾别人的心情。他抬头看向不远处，夜色中那高耸屋顶上璀璨的皇冠，他希望，哪天也能与杨巡一样，拥有整个城市的皇冠。

    在钱宏英轻车熟路的带领下，宏盛公司的业务很快走上正轨。

    钱家姐弟自己都有点儿不大相信，市道会这么的好。想到有些热门地段热门楼盘的开盘需要买主提前一夜等待，钱宏英当即决定动用自己在房地产界的关系，让弟弟筹集资金，她与售楼人员内部勾结，批量买入新盘中的好朝向好楼层房子，然后不等楼盘交付，若有买家需要，直接改发票转手。钱宏英在地产行业浸淫多年，对其中门道了若指掌，这样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柳钧的腾飞也做得风生水起。新设备陆续安装投产，加工能力已经能傲视同侪。可是做企业的是见不到底的劳碌命，他想不到今年开春起，工程机械部件的需求量会这么大，国资的，合资的，独资的，还有海外的企业，全伸着手向他加量，问他要性价比绝佳的那种部件，公司原有人手加班加点都来不及做，唯有对外大量招工，从原本的两班转为三班倒。可是腾飞对新人上岗抓得很严苛，于是这么多人的培训成了大问题。柳钧亲自上阵主抓培训，声嘶力竭地将一个个生手转换为腾飞人，转换率如常的低，整个过程下来若只淘汰一半，上至柳钧，下到培训班长，都会连呼阿弥陀佛。

    销售，尤其是追款，成了腾飞最大的问题。公司规模还小的时候，出货的量也小，追求见款出货还勉强能做到。而如今一个合同就是一年的供应，一年内需要做到几十次的交货，每一次的交货都需要追款，而这些公司又是长期客户已经列入友好名单，有时候见款出货还真是成了大问题。柳石堂的能力日见捉襟见肘。柳钧此时想到董其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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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大江大河（大结局）_200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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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旦假期，钱宏明请柳钧和崔冰冰来家里吃饭。他今年又买了两套上海内环的房子做投资，他忠告柳钧一定要买房子，看这形势，买房子除了是添置产业，也是保值增值。他说他看到国外报纸说人民币未来走势将是对外升值对内贬值，那么私人钱财保值的最有效的办法是添置房产，最笨的办法是储蓄。

    崔冰冰的钱不愿捆死在不易变现的房产上，她的钱自有她的投资渠道。而柳钧则是说他的投资就是腾飞，何须另外考虑？钱宏明也没办法，只好拉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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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大江大河（大结局）_200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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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巨大的压力让柳钧天天肝火旺盛，口气臭如霸王龙，害得淡淡虽然喜欢爸爸，却不愿爸爸接近。但麻烦并不会因为柳钧的脾气学口气的样，越来越像霸王龙而减少。才过元旦，一帮操着东北口音普通话的人突袭腾飞，没有预约，没有招呼，一群人直接出现在腾飞公司门口，被门卫拦住。柳钧接通知从腾达火线赶来，见其中有相熟的安总公司员工。通过那位员工的介绍，柳钧得知，陌生面孔的来者乃是临时成立的专门工作小组，人员不仅仅是来自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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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大江大河（大结局）_200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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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钧在2007年春节到来之前，紧赶慢赶地开了他这辈子最多最频繁的会。他相信，开春，他还得参加更多的会，讲更多的话。但彼时他的心里相信已不是科研的激情，而只单纯是市场的动力。与专家们一起站在台上的不是痴心研发的科研带头人柳钧，而是唯利是图的企业主柳钧。

    好事接踵而来，柳钧定购的全新宝马M3双门赶在春节前凑趣地运到，这是他以前在德国时候开惯的车，他对此车的性能念念不忘。申华东一听说就跃跃欲试地想拉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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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大江大河（大结局）_200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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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宏明的宾利来得正是时候，恰逢年关，他开着这车子又是接送小碎花上下学，又是参加朋友聚会，还得与客户吃饭唱歌继往开来，在本市街头出镜率极高。柳钧与一众车友聚会吃惯例的年夜饭，钱宏明听说后也要求参加。钱宏明还邀请柳钧参加大大小小的聚会，可柳钧最近真抽不出时间，长江以南地区下起罕见的冻雨，这场冻雨造成有些地区的公路和铁路双料瘫痪，而且似乎冻雨区域还有扩大的趋势，腾飞与腾达既有原材料被卡在路上运不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