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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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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我妈还等我回家吃饭呢！

    孙晓雯睁开眼睛的时候，依然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否则自己怎么会睡在这样遮着纱幔的床上，枕着石头一样硬的青瓷枕头？

    她试着动了动自己的胳膊和腿，一种陌生感伴着疑惑，使她越发清醒。

    越清醒，脑袋上面传来的痛楚就越明显。孙晓雯捂着脑袋从床上坐起来，撩开纱幔，想要穿鞋下去找水喝。

    她低下头，发现床下摆了一双娇小的绣花鞋，鞋上方的自己的脚，竟然只有三寸大小。

    孙晓雯触电一样把脚收回床上，受到了莫名的惊吓：她原本是今年刚刚毕业的大学生，年方二十出头，北方人，天生长手长脚，没等到

    “二十三，窜一窜”的年纪，就已经窜到了173cm的身高，要穿40码的鞋子，怎么忽然就成了三寸长的脚了？

    顿时，从小到大看过的恐怖片都开始在孙晓雯裹着纱布的脑袋中轮番登场：这是哪一出？

    鬼上身？障眼法？还是活见鬼？不管是哪一出，也是够吓人的。她惊吓过度，加上头上的疼痛，连忙又软绵绵躺了下去。

    昏昏沉沉中，她忽然想到了自己断篇之前的事情。这天早上，大学毕业生孙晓雯又被自己的母上大人从被子里面拎出来一通数落：毕业回家那么久了，天天在家抱着手机电脑，你带回来的物品倒是归置归置，这么大了还指望我给你收拾？

    孙晓雯还嘴道：我抱着手机也是为了找工作投简历呀，不然还能满大街去找么？

    母上大人听了气不打一处来：别人家的孩子校招的时候就把工作找好了，要么就是考上研究生了，你呢?

    毕业三个月了还是在家里宅着，天天抱着手机电脑，还振振有词的，我看我老了是指望不上你了。

    。。孙晓雯边刷牙边听着母亲的唠叨，心中不免烦闷，心想着待会出门去碰碰运气，看看哪家公司招人，可以进去试试。

    母亲见孙晓雯终于肯打扮自己出门找工作了，又心软起来：算了，也不差你这份工资，年轻人么，出去走走也比宅在家里强，不管找不找得到，都回来吃午饭哈。

    孙晓雯知道母亲还是最疼自己这个独生女的，故意摆出一副傲娇的样子：找不到我就不回来了。

    说罢朝母亲娇俏地一笑，走出门去。孙晓雯出了门，十月的天气，舒爽宜人，她决定先去星巴克买杯咖啡，给自己振奋一下精神，就向着小区南边不远处的商场走去。

    周三的晌午，路上人并不多，快到商场的时候，孙晓雯忽然想到自己手机里有星巴克的电子券，便低着头边在手机上找，边向前走。

    好巧不巧，经过地下车库出口的时候，忽然崴了一下脚，孙晓雯当即摔在地上，鞋跟崴断了，她捂着脚腕还没反应过来，一辆加着油门从地下车库上来的小货车，向着她迎面开来。

    。。想到了这一幕，孙晓雯直直地从床上坐起来：这种桥段，哪里是恐怖片啊，这是穿越文啊！

    按照穿越文一贯的套路，我要么现在存在于脑海的无意识状态中，要么就是魂穿了。

    天老爷！我妈还等我回家吃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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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这是什么神仙人物？

    孙晓雯在纱帐里仔仔细细把自己上上下下看了个遍：天神呀，这身体的主人最多有七八岁吧！她孙晓雯怎么说也是读书熬了十几年熬到大学毕业的人，这忽然回到七八岁，岂不是又要把书从头开始念？想到这里，孙晓雯长叹一声躺了下去，脑袋重重磕在青瓷枕头上，不由发出一声惨绝人寰般嚎叫：妈呀！

    欸？被自己灵魂占据身体的这小妹子音色还挺好听的，又软又萌~

    不过喊完孙晓雯就后悔了：自己对现在的处境环境一概不知，应该假装还没清醒，默默观察，了解了身份和与周围人关系之后，再做打算。这大喊大叫招来了别人，自己该如何应对？万一来了个继父继母毒打自己怎么办？自己还不知道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万一有人问起该如何作答？

    门忽然被推开了，有脚步声匆匆向这边走来。孙晓雯紧张地抱紧了被子，在这有限的几秒里面依然在思考：听见我叫那么快就急切跑来的人，应该不是坏人吧，应该还挺关心这个身体的原主人的。正想着，纱帐被撩开，孙晓雯又是一声嚎叫：吓死。。。我了。前两个字有如咆哮，后两个字却恢复了正常。孙晓雯没有想到，自己眼前站着的是一位年纪轻轻、眉清目秀的男子，青衫白裳，简直是光风霁月，玉树临风：天老爷，这是什么神仙人物！站在我的眼前~~~来人有些疑惑地看了孙晓雯一眼，用手试了试她脑袋的温度，轻轻吐出几个字：还好，退烧了。

    接下来几天，孙晓雯逐渐熟悉了自己的新身体，也熟悉了身边的环境。

    自己复姓万俟，名唤秋秋，跟着一位云华隐士，在山上清修。居所在青云山深处，渺无人迹的地方，是一处三亩见方的小院子，用一人高的青砖围起，一间厅堂，两处厢房，院里一棵梅花树，一片竹子，一个长着青苔的荷塘。屋后便连着山脉，可以看到青云山主峰在云雾里面若隐若现的样子，这个时代正是秋天，半山翠绿，半山金黄，天朗气清，令人十分自在。

    这云华隐士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按说秋秋应该不是他的女儿，孙晓雯观察了几日：秋秋在这小院子里，既不是仆人——吃穿起居还需云华照顾，也不像亲戚，更像是师徒。云华对秋秋这个孩子，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至少在孙晓雯看来是这样，他眉目总是淡然温和，却很少和秋秋讲话，讲起话来也是惜字如金的。孙晓雯呆的这些天，说的话不超过十句。她便慢慢放下警惕，开始琢磨回去的方法。

    孙晓雯把曾经看过的穿越小说都回想了一遍，发现自己大学期间熬夜看、上课看、吃饭睡觉都手不释卷读的那些穿越小说，都是教她如何在各种勾心斗角的高门大院的独善其身的，可自己来的却是个渺无人迹的地方，身边有个神仙一样人儿，也说不上什么话，根本借鉴不了什么经验。但穿越小说的结尾，女主角都会回到现实中，是个大概率的事情。孙晓雯就安慰自己：苦恼也没什么办法，这种时空异常的现象，分明是老天爷的工作出了差池，这么大的bug一定会被发现并修改的，自己就在这新的时空，等待自己被重新召回，回到被车撞的那天，一切就会恢复正常。

    孙晓雯忽然很怀念母上大人的唠叨，在那个世界，她的身体不知道是不是住进了别人的灵魂，说不定就是秋秋的，也说不定她的身体已经不复存在了，那母亲岂不是会。。。孙晓雯不敢想下去，她太希望这是一场梦，可以早点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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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原来一切都是上天安排好的。

    孙晓雯开始让自己熟悉秋秋这个名字，毕竟自己容貌身形年纪，都和从前完全不同了，理应按照新的身份生活。

    这天孙晓雯在房间里百无聊赖，便打开衣箱，翻看从前小秋秋的衣裳。这个小姑娘大概很喜欢鹅黄色，衣箱里是各种鹅黄色的襦裙和褙子，孙晓雯向下翻着，衣服的尺寸越来越小，最小的一件大概是两岁孩子的衣服，说明这孩子两岁的时候，已经在这里了。孙晓雯忽然觉得有点心疼，这么小的孩子，究竟为什么离开父母，来到这山里。

    她心里想着，不自觉将那件小衣裳拿起细看：看针脚竟与21世纪工业化条件下生产出的成品的精细化程度相似了，领口细细压着一圈小小的缠枝莲绣花连成的花边，延伸到前襟上，花枝末端绣着两个拳头大小的龙头。孙晓雯不由伸手去摸那两颗龙头：天老爷，这是怎么绣的，实在是栩栩如生！她按照衣服本来的折痕折回去，压在了箱底，又拿起其他的几件欣赏，

    孙晓雯看得出神，没留意有人走了进来，直到云华隐士一声咳嗽，她才被吓了一跳，顺手合上了衣箱。云华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在门边垂手站着，他面容极白，这几日孙晓雯从当代男明星里面想了一圈，觉得她这位寡言的师父，有几分像朱一龙。（哈哈哈哈强行安利我们居老师）

    “老。。老师。。不。。师父。。不对。。应该叫。。”孙晓雯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云华有点诧异地看着眼前的秋秋，继而眼神转到了她头上的纱布上，眼神变成了恍然大悟，又有几分担忧。

    ：“还是叫先生吧，”云华和蔼地走过来坐下。

    孙晓雯这个冒牌的秋秋借机做出一副呆呆的样子看着云华：先生，我最近忘记许多事情，可一动脑筋回想，脑袋就会痛，不知道为什么。

    云华忙安慰道：那就不想了，等好了再说。说罢看到对面的小孩，依然满脸的呆气，只得进一步提醒她。：你去山里给你赵伯父采药，山石落下，你便摔伤了。需要休养一段时日。

    孙晓雯摸摸脑袋，心想这个秋秋真是个好孩子，可赵伯父又是谁？

    云华像是看穿了孙晓雯的想法，叹了口气：“你不记得赵伯父了？那项伯父，李伯父，童姑姑你可还记得”孙晓雯索性全都摇头。云华怔了一下，不放弃地继续问道：你六岁的时候，江南山庄的梦棠姑姑接你去玩了一个月，你可还有印象？她山庄里面有一个和你相仿的孩子，叫西门三月，你回来还说，梦棠姑姑做的果糕好吃。”孙晓雯担心全都否认会让云华误以为她摔成了个傻子，而放弃抚养她，便做出一副“哦哦，我有点印象了”样子。

    云华认真地看了孙晓雯一眼，努力辨别她是不是真的想起来了，孙晓雯有点心虚得低下了头。听见云华安慰道：没关系，等你好了，我带你挨个去找他们，见了面就想起来了。小欧姑姑很久以前给你算过一卦，她说。。

    孙晓雯马上抬起了头，睁大了眼睛。她一向对这些事情比较好奇，听到云华说道：她说你总角之岁，会有一劫，但只要平安度过，纵使脾性有所改变，也没什么，都是定数。

    这下轮到孙晓雯怔住了，她忽然觉得脑子很乱：原来很久以前就有人算到这一切要发生，看来这不是意外，是命中注定。老天爷一定是看她孙晓雯太宅了，故意把她召到这边来，给她找点事情做。心里不禁卸下了对原本现代社会自己处境的担心：老天爷让我来一趟，自然有他的道理，剩下的他自然会安排好，不然就太没天理了。

    想到这里，她又问道：那小欧姑姑有没有算出来，我什么时候能变回去？

    云华摇摇头，停顿了一下，笑着轻声说：只说你会一生顺遂，无忧无虑。

    孙晓雯还想再问点什么，但觉得不能展示出过分超过八岁儿童智商的行为，便只展开了一个和煦的笑容。

    云华看秋秋笑了，也安下了三分心：你不要怕，没事的，纵使落下几天功课，伤好了再加倍补上。”

    孙晓雯的心理阴影顿时遮住了整个院子。。。

    从这天起，少女孙晓雯正式开始以八岁女童秋秋自居，她想看看，大老远地把她弄到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老天爷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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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柳亭诸人是何许人也？

    这几日，云华忽而话多起来，说的都是一些旧事，想来是想要帮他傻傻的学生找回记忆。秋秋偷偷准备了一个小本子，每次听云华讲完，就回去自己记录了一些自己觉得重要的事情，好在这身体的主人只有八岁，而且过着一眼能看到老的、喝茶写字退休一般的生活，很少有些波澜，因此几日之内，便了解得差不多了。

    只是云华虽是个隐士，却朋友颇多，秋秋几日听下来，竟没有一个俗人，大多天赋异禀，武艺高强，或位高权重。与之交好的人里面，有六位和云华八年前同在青云山外四十里的柳亭义结金兰了，这六个人各有不同，性格身份各异，和云华往来亲密，秋秋记起来很费脑筋。

    秋秋想起了中学时候做笔记的方法，拿了七张纸，用针线连缀在一起，从第二页到最后一页，分别写上了：赵清州、项抗、李卓然、苏梦棠，欧锦书、童凝儿，这六个人的名字。第一页封皮写了四个大字：“柳亭诸人”。她想要从云华碎片式的讲述中，记录他们每个人的特点，尽快融入这里的生活。

    原来云华年少时在临安城的庐阳会馆结识了一批挚友，当时庐阳会馆名震四方，是欧锦书的父亲欧员外出资兴建的，临安城附近的达官贵人，和住在临安的庐阳人，但凡有些权势的，便想让自己的子侄入馆读书习武。馆内讲授的先生是童凝儿的父亲——当今朝廷的紫金光禄大夫、宝文阁直学士童庆芳大人；讲授兵法和武艺的，是当朝从三品归德将军项远潮——他的小儿子便是项抗。

    李卓然和赵清州两个人，与云华关系最好。

    李卓然是个侠士，在临安地界颇有声望，最好打抱不平，伸张正义。可他舍己为人过了头，家底散尽，前些年过得颇有些穷困潦倒。此人的有趣之处在于，凡是受过他帮助的人想要回报，他一概不收金银、不吃酒菜，只要这家一本书，若是对方藏书颇丰，又受了他的恩德，一下给他好几车，他也照单全收。这样东家要一本，西家要一车，十年下来，竟攒了一座藏书阁出来，起名过云阁。（过云阁原是项家旧府外的一个旧兵器坊，项抗赠予了李卓然，这是题外话）近几年天下太平，李卓然就打开阁门做起了书的生意：白请人看书，却收个茶水钱。用现在的说法，就是开了一家书吧。他与云华最早相识，情谊甚笃。

    赵清州远在江宁府，自幼天资过人，十四岁中举，十八岁进士及第，如今二十四岁，已官至从四品中大夫，奉皇命在江宁清查吏治与赋税上缴情况。他在家行五，辈分在同龄人里面很高，又没有官威和架子，江宁一带的百姓，都称他做赵五爷，秋秋对此人比较好奇：听说小秋秋是为了给此人采药才跌下山崖，不知道他得了什么病？

    前日秋秋在云华厢房里，看到了一叠云华和清州往来唱和的诗作，方知这两人最是志气相投，彼此青眼相待。云华字迹十分清秀，写道：“思君如江云，浩浩结郁陶。一如江上水，中夜涌惊涛。”秋秋顿时满眼泛起了星星：自己中学时候就很喜欢语文，有时还会写几句诗，可和眼前的诗比起来，自己写的更像是顺口溜。秋秋忽然意识到，自己如今所在的这个时代，其实是自己作为一个文艺少女，曾经无数次幻想过的，唐诗宋词交辉的年代，身边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诗人，是词人，是满腹经纶文章的大文人！！

    想到这一点的秋秋十分激动，她觉得从小妈妈送她去学书法实在是明智，她觉得相处了十几天的云华，也忽然变得高大起来，变得令人崇拜起来。

    柳亭结义的最后一个人，是苏梦棠。秋秋知道，她会做果糕，有一个弟弟，叫西门三月，和自己同龄。其他的问云华，云华只说：她是这世上最好的人。说这话的云华，脸上带着一些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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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师父种地我读书～

    等到秋秋把自身之外的人际关系搞得差不多清晰了，她脑袋上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

    她那个面冷心热的师父开始给她布置学习任务，命秋秋每天卯时来厅堂里读书。卯时？秋秋当时便陷入了沉思：卯时是几点？这里连闹钟也没有，纵使到了卯时，又怎么能准确醒来去读书？等等。。子丑寅卯。。这样算来大概五六点？秋秋顿时觉得心中凉凉，想起自己每天在家睡到日上三竿被母上大人从床上拽起来的样子，对自己能否卯时起来，心里充满了怀疑。

    正走神，忽听见云华问她：学得每个科目，可都还记得？秋秋自然不知道，便继续装作头疼，伸出小手扶住额头：先生，我有些记不起来了。

    云华微微皱起眉头：他这个学生，过去一向勤勉灵透，记性也很好。如今为了帮赵清洲采药，摔得整个人都呆傻了，既不认人，功课也不灵了。想到这里，南华忽然觉得心中一堵：老赵啊，你当年冒死将她送到这里，托我教她护她，可曾想过有那么一天，她为了给你治病解毒，偷偷上山摘草药，摔得性情大变。罢了，看来锦书妹妹所言不虚，果然是劫数。

    秋秋观察着云华脸上阴晴不定的表情，嗅到空气里有一丝丝失望从云华那里飘来。她心下盘算：不过是一个八岁的娃娃，又学了多少东西，估计字还认不全，想来自己三天之内就能全都拾起来，想到这里，讨好地上前抓住云华身上那件霜白色袍子的一角，道：先生不用担心，我会加倍赶上来的。

    云华低下头看到秋秋弯弯的藏满星光的眸子，不禁展开了愁眉：好，我给你半个月，你把功课温习好，我们再学新的～

    半个月？也太轻松了吧！自己一个本科毕业的人，那些“鹅鹅鹅”“碧玉妆成一树高”“白日依山尽”般小儿科的东西，五天怎么说也够了。秋秋想着，凭她的智商和语文文化课功底，放在这个年代，估计做个秀才都不成问题。她的云华师父，看到她大病一场之后忽然如同文曲星附体般大有长进，一定会很开心的吧。秋秋身体里住着的孙晓雯的灵魂忽然意识到，通过这些天的相处，她很愿意听到云华夸讲自己，也很愿意看到那张永远温和的面容，和她一样大笑，一起去发现这个时代的美好。

    云华看到秋秋又开始走神，便问道：“怎么？头疼得厉害？”秋秋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笑嘻嘻地央告道：先生，那从今以后，你能不能早上卯时叫秋儿一下，秋儿害怕睡了这些天，生物钟已经乱掉了。云华漆黑的瞳仁一收：“什么钟？”秋秋忍不住红了脸，天呢自己在说些什么，果然言多必失！正想着该如何解释，云华却笑了：“这话听着有趣，好，以后我下地干活之前，把你叫醒。你先把《尔雅》再读一遍，半个月后我来考你，答得好，可是有奖励的。”说罢便转身离开了。

    一番话，让秋秋不知道该不该高兴，喜的是师父可以叫她起床，忧的是——半个月后竟然有考试！罢了，考前突击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不过刚刚听云华说下地干活。。这样神仙一样的人，也能下地干活么？秋秋想起来这些天，自己起得很晚，每天都有新鲜的水果和盛好的饭菜在桌上放着，敢情是师父一早去摘来的呀。可是肉呢？这些天师父还给她炖了鸡汤，可是小院中不曾养鸡，难道是师父打猎打来的？！秋秋决定明早去看个究竟。

    秋秋醒来的时候，听到门外传来云华毫无温度的声音：小秋，起来了。秋秋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听到窗外传来山中各种婉转鸟啼声，闻到山野中清新湿润的气息，心里一阵舒畅，大声喊道：我起来了先生！

    秋秋穿戴整齐，给自己扎了个丸子头，打开房门，看到云华一身青色的短打扮，背着背篓，手里拿着锄头，已经有一只脚迈出了院门，连忙大喊道：先生，我今天可以和你一起去么？云华回过头来，露出一点笑意：走吧。身后一个鹅黄的丸子头立马欢天喜地扑上来~

    秋秋路上有一句没一句地和云华说着话。“先生，我们地里有什么？”“占城稻。”“有菜么？”“有白菜”“有水果么？”“山里的水果都是我们的~”“哇！都是我们的！”“嗯。”“都有什么水果？”“苹果，桃子，枇杷，石榴”“有车厘子么？”“什么？”“额额。。我是说。。有一车梨子么？”“有一山的梨子”“哈哈~”两个人边说边走，等到转了无数个弯后，秋秋渐渐没了话语，只剩下呼哧呼哧地喘气，云华时而停下等她。清晨山风凛冽，秋秋却出了一身汗：大学军训时候拉练也没有这么累的，只怪这山又高又陡，这身体的主人又太小。。正埋头走着，忽听见南华说：到了。

    秋秋抬起头，看到眼前山路旁，是一个偌大的山谷，两侧都是山，河谷通往的远处也是无尽的云山，自己脚下的山平缓地向山谷方向，伸去一大块梯田，大概有三层，一层水田，一层菜田，最外面一层是茶田。秋秋惊喜地看着眼前黄色的稻穗，绿油油的青菜，粉色的茶花，在山谷朝霞的笼罩中，层层叠叠排列在一起，像一幅画一般。哎！古代没有手机单反，也是一件憾事！这时秋秋发现旁边的云华已经准备下到水田里面去了，便也想脱去鞋袜跟着下去，云华对她说道：你站着吧，小秋。说罢从背篓里拿了一本书递给她：这是我今天早上带的，你读吧，我听着。

    秋秋一阵头晕：这个师父，难道干活也要带着书么？难道算到她会跟来，故意带的？便想便翻开来，竟是一本兵法。秋秋翻着里面娟秀的字迹，问道：先生，你为什么读兵法？云华在田埂上拔着杂草：有一天会用上的。秋秋又问道：先生，快要打仗了么？现在是什么年号呀？云华抬起头来：绍定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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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十万个为什么~

    秋秋记得自己大学时历史选修课讲过“端平更化”：宋理宗登基后，权臣史弥远上挟天子下辖朝政，弄权九年之久，后被临安义士替天行道，杀死在宫门口；继而理宗亲政，立志中兴，改革朝政，史称端平更化。秋秋还记得，端平二年（1234年），南宋便开始与蒙古合力灭金，此后内有奸臣，外有劲敌，不出三十年，便国灭朝亡，进入了元朝的统治。天了噜，难道上天让自己在这个节骨眼上穿越过来，是想让她力挽狂澜、使南宋不落入蒙古人之手？可她一个小姑娘，又能做得了什么呢？现在一切都是未知，只能静观其变。

    云华留意到秋秋频繁出现的走神，心里有些担忧：这个孩子如今总爱沉思，眼睛里时而露出不属于她的成熟，而且过去的事情总是想不起来，看来是要带她下山去看看郎中了。

    回去的时候，云华却带着秋秋走上了另一条路，秋秋心下疑惑：“先生，咱们不回家么？”云华道：先下山去集市，买些羊肉，给你补养身体。”买羊肉？她最喜欢喝从前大学食堂里卖的羊肉汤了呀，古时候的羊肉不晓得贵不贵，秋秋转念一想，云华隐士在山上住着，看样子也没什么经济来源，不禁问道“我们有钱么？”云华道：“有呀，我带着的。”“那咱们的经济来源是什么？”“嗯？”“钱是哪里来的？”

    云华吸了一口气：这孩子，竟连临安城里去了许多次的张家府邸竟都忘了。于是看向秋秋的眼神中注入了更多忧伤，细细解释道：“我在朝为官时，有一些俸禄，攒了三年，足够咱们日常开销；临安城里有几处药铺，每年也会着人送来银两；家中为朝廷经办慈幼局，每年官家会下放很多赏赐；族里每季分给各房的庄子收成，会托你项伯父捎来”秋秋吃惊地看向云华：果然柳亭一众，都是不同凡响之辈，连不问世事的师父云华，都有着当朝为官的经历、富庶的家底。她开始萌生了一脑袋问题想问云华，为什么要辞官？为什么不在临安宅子里生活，而来这深山里？为什么自己一个人带着秋秋这个小女孩？秋秋又是哪里来的，父母是谁？家里的铺子和学堂又是什么人在打理？但觉得这些问题大多不符合自己现在的年纪，便默默的把这些问题吞了下去，自己琢磨。

    两个人没有说话走了一段，秋秋实在没忍住疑惑，问道：先生。。我是谁家的孩子呀，我父母在哪里？云华脸色越发阴沉，斥责她道：小秋，你今天问题很多，有些事情等你长大了自然就会知道了。秋秋委委屈屈，不敢再问下去了，她担心再问下去，云华就会生起气来，再不理她了。又走了大约两里地的山路，秋秋觉得累了，她身体的年纪小，腿也短，云华走一步，她要走三步才能跟上，而且这山路时而爬坡，时而下坡，真真把人折腾得不轻。

    “秋儿不走了，秋儿累了。”秋秋忽然停下蹲坐在石阶上。云华回头看着她：那就歇一歇，我们再走。秋秋把嘴一撇，眼泪就要下来，她心里委屈：先不说她孙晓雯是个宅女不爱出门锻炼，从前就算是出来登山旅游，也大多坐景区观光车或索道，哪里用得着走那么多路，这会儿实在是走不动了。她揉揉眼睛，像个八岁的孩子一样，几乎要哭出来：先生，歇歇也走不动了。云华便将肩上的大背篓摘下来，从里面掏出两颗刚挖的白菜，递给秋秋。

    怎么？这是要罚她负重前行么。秋秋还没想好要不要接过来，只听得云华语气平缓地说：抱着菜，坐到背篓里面来吧，我驮着你。

    (ノ⊙ω⊙)ノ嚯！！做小孩子真好，竟然能有这样的待遇。秋秋立马喜笑颜开，接过白菜，跑过来站到了背篓里面。这背篓很结实，底盘很大，秋秋屈膝坐进去，脑袋刚好能露出背篓。云华看着眼前的丸子头憨态可掬的样子，心下没了刚刚的烦恼，他蹲下来，把两条胳膊伸进背篓的两条背带中，缓缓站起身来，边走边说道：你小时候，我就每天早上背着你来田地里看看，再把你背回去，每次刚到家你就醒了，路上很少哭闹。

    秋秋感觉那画面很是温馨，难为云华这样的耐心，如父如母般将小秋秋养大。她抱着菜一面听着，一面在一颠一晃中，渐渐进入了梦乡。

    从集市回到家之后，秋秋自告奋勇要为驮了她一路的云华做午饭，云华把手里拎着的羊肉递给秋秋：“你要留神，小心烫着，我去河边打点水，去去就回。若是不会做，也不要勉强，等我回来做也是一样。”秋秋心里暗笑：谁还没做过饭呢。嘴上说着：先生，你快去快回，咱们中午喝白菜羊肉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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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回忆就像一扇窗，打开再也关不上~~

    云华依然放心不下，他用火折子帮秋秋点燃些稻草，放进灶中，又说了一下油盐的位置，方才离去。

    云华来到溪边，卸下挂在扁担上的两个水桶，依次打满水。溪边的芦苇十分茂密，云华忽而听到芦苇丛里有雏鸟细微的叫声，他不由被那稚嫩的声音吸引，拨开芦苇荡，看到了一个灰鹤的巢。巢里面有三只小小的灰鹤，毛羽还未长齐，秃着尚有几根黄毛的脑袋，在里面不安分地相互拥挤，发出唧唧的叫声。云华不禁莞尔：小秋刚来那天，也如同这未出巢的鸟儿一样，不谙世事，需要人随时看护。

    他记得赵清洲把这孩子抱上山的样子：那日他从田间回来，快到家时，看到院外有一些人马，赵清洲那身翠绿的官服，格外扎眼，手里还抱着什么，正立在门前，用目光迎接着自己；站在老赵身边的人他也熟识，那是从庐州会馆读书时，就跟在赵清洲身边的书仆长帆，两人身后跟了一位魁梧的车马把式，不远处停着赵清洲的马车。离得更近了，他忽然看到赵清洲怀里是个裹得严实的孩子，无声无息，像是正在睡觉。

    “赵兄，你这是？”云华停住脚步问道。彼时的云华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曾在大内做过六品校字郎官，刚刚辞官上山不久。赵清洲也不过弱冠之年，年少得志，考中进士及第，已官至五品，前些时日信里提到，即将去江宁赴任。

    “云华，我们进去说”赵清洲脸上全无往日的喜乐。云华忙从腰间掏出鱼钥，打开栅门，侧身让赵清洲他们三人进来。只是一侧身回头的功夫，云华瞥见赵清洲那架马车像是被乱刀砍过一般，划破、砍坏的地方满目皆是，心下已知事情非比寻常，连忙引这主仆三人入厅堂坐下。

    “云华，这个孩子是卓然从史弥远手下那伙贼人手中救下来的，托我带去江宁，以免留在湖州或临安被人掳去。”一坐下，赵清洲便直奔主题。云华忙着提壶倒水，长帆接了过去。赵清洲示意云华坐近些，接着说道：“这是贵和太子仅存的血脉，两年前史弥远派部将秦国锡假传圣旨、发动湖州之变时，有乳母带她从狗洞逃脱，躲进普济寺，得以保全。可怜东宫上下两百余口，被贬迁到湖州济王府时只剩一百三四十人，如今只剩下她自己了。”云华听罢十分震动，悲从中来：“那日湖州之变，史弥远借故将你我和项抗调离临安，我们刚一走远，他便令秦国锡假借恭迎圣旨之名，诓骗赵竑哥哥携家军西迎五十里接旨，入了他的网罗之中，全军覆没；另一帮贼人趁机入城，血洗济王府，将赵竑哥哥全部家眷妇孺杀尽，又放火毁尸灭迹，没有一个人活下来，此事湖州无人不知，却不曾听说有人脱逃呀。”

    赵清洲听云华一番话，眼眶已然微红：“贤弟有所不知，这是卓然多方打听，方才知道的。秦国锡烧济王府前，得知有人脱逃，一直派湖州的亲信秘密搜寻，这伙人里面有一个人叫广生的，老家在临安乡下，受过卓然的帮助，便托人送了信。可巧卓然刚到湖州，就赶上秦国锡他们发现了这孩子的踪迹，正要大张旗鼓出兵普济寺。卓然便赶在前面，把孩子抢了出来，他们回临安一路上，也是九死一生。等甩掉了追兵，卓然就趁夜色赶到我的府上，将这孩子送来了。”

    云华长叹一口气，他伸出手，掀起一角孩子宽大的斗篷帽檐，想看看这遗孤：孩子还在睡着，面容白净，呼吸均匀，全然不知自己的命运即将有了新的转折。“没想到赵竑哥哥还有后人，不知是府里哪位娘子为济王府留的这条血脉？”赵清洲道：“这便不得而知了，只能以后细细寻访。”云华点点头：“你来这里，可曾被人发现？”赵清州摇摇头，他为人清瘦挺拔，身上自带一股浩然之气：“没有，但我前天一路上遇到好几波伏兵。想来前路凶险，便教家丁女使一行人装扮成我的样子，穿着另一套官服，雇了车马，从官道上先去了。我和长帆、孟庆，走小路来到你这里，路上不曾遇到旁人。”

    云华松了口气，他接过长帆递来的茶，抿了一口，问道：“这孩子有名字么？”赵清州腾出一只手，翻开了孩子斗篷里面的小褂一角：“只这里绣了一个秋字，且叫做秋秋吧，普普通通，不引人注意。。姓氏的话，可改姓万俟，这不是中原姓氏，想来可以掩人耳目。”云华道：“你带小秋来找我，不会是为了把她藏在我这里吧。”赵清州刚想解释，云华摆摆手接着说道：“赵竑哥哥过去在宫里待我如兄弟一般，他的孩子，我自然义不容辞，只是怕小秋跟着我在山上会受苦。”赵清州把孩子递给云华道：“果然你神机妙算，我就是这样考虑的。贵和太子仁义宽和，又是纯孝之人，咱们心里都是敬爱的，却偏为奸人所害至此，这等血海之冤，来日咱们定要为他昭雪。这孩子吃苦不怕，跟着你，你教她学习，护她周全，这里山高林密，一般人找不到，等到史、秦等人忘记了贵和太子这条血脉，咱们再作打算。”云华手捧着那被斗篷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手上真实而柔软的感觉，让他觉得肩上多了一副担子。：“好，那就留在我这里。”

    小灰鹤的声音忽然凄厉起来，将云华从回忆里拉回来。原来是大灰鹤飞回来了，小灰鹤们张着黄色的大嘴，嗷嗷待哺。“我家里也有一只小灰鹤”云华这样想着，心底柔软起来，他背上扁担，挑起水桶，向家中走去。

    刚拐过一个弯，便看到前面家的方向，一道黑烟盘旋而起：走水了？！云华心下大惊，连忙放下水桶，朝着家中飞奔，跑了几步，又赶紧倒回来，拎起水桶更快地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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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让你烧菜，没让你烧厨房。。

    云华跑到家中，看到厨房的茅草顶已经冒了火光，秋秋躲在院中梅树边，慌张而不敢靠近。

    秋秋见云华回来了，连忙上前想要解释，云华满脸担心地说道：先别解释了，伤到没？秋秋摇摇头，赶忙帮云华将两桶水泼进厨房。地上的火灭了一些，可茅草顶还在燃烧。南华四处看了一下，荷塘中有许多清水，便不断用水桶舀了向上泼去，水在半空中便落下一半，剩下一半泼上去，只浇得灭近处的火，碰不到远处的火。茅草顶上面一些燃着的稻草不断掉入厨房中，秋秋见状忙跑去房间，拿起洗手的盆子，舀了荷塘的水，去浇厨房地上的茅草，师徒二人好一顿忙活。

    秋秋看着茅草顶上的火就要过到梅树上去了，心里十分着急，她忽然急中生智：诶，若是用竿子把房顶上燃着的稻草全捅下来，掉进这湿漉漉的厨房，遇到地上的水，岂不是就都灭了！可哪里有竿子？秋秋四下张望：那边恰好种着许多竹子。她拉住正要继续舀水的云华：师父，咱们拔根竹子，把茅草捅下来再浇吧。云华顺着秋秋的小手看去，心中一疼：墙角是欧锦书着人从永嘉给他带来的十根金丝竹，这种竹子体态极美，清秀高雅，却因极难存活，价值千金。可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也没有合适的竿子，只能拔竹子了。云华一脸黑线走过去，拔起一根，心中一颤。他走到厨房门口，将里面梁顶上的茅草，一束一束全部捅下来，那燃着的茅草遇到地上的水，呲啦一声便熄了。等到最后一束燃着的茅草落下，便只留下了一个四壁焦黑的厨房。

    “先生，秋儿的主意好不好？”秋秋扬着一张脏兮兮的小脸，等待着师父的夸奖：诶？师父怎么一脸心痛的表情？师父怎么在抚摸那根竹子？师父怎么不理自己走了？秋秋有些摸不着头脑，她看着云华把那顶端烧焦的竹子又种回了原来的坑里，转身回了房间。秋秋站在小院里，看着因为没了屋顶而骤然明亮的厨房，心中惊魂未定：刚刚她只不过乖乖烧了火，锅里放了油，然后转身去切羊肉。谁知道火太旺了，锅里的油渐渐向外溅出，又找不到锅盖，吓得她退出厨房，后来油就着了，向外贱的又是热油又是火星，她就吓得躲在院子里，看到锅里的火苗高高窜起，烧着了屋顶的茅草，一道黑烟越飘越高。。。“小秋，过来。”云华的声音忽然从房间传来。秋秋提起小裙子跑过去，心里念着：完了完了，师父要兴师问罪了。她看到云华正襟危坐在太师椅上，眉目间十分威严，不免有些心虚，只在门框边站了，不敢进去。却听见云华说：“你身体才好些，刚刚着火，有没有被吓到？”咦？师父虽然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其实内心与自己十分亲近，秋秋想着。八岁的秋秋也许看不出来，但秋秋身体里的孙晓雯却知道，这个叫做傲娇。“嘿嘿，没有，先生。”丸子头的小孩扒着门框，笑嘻嘻的。

    云华忽然忘了该说什么：自打眼前的孩子五岁开蒙，为了保持老师的威信，他对小秋素来较为严厉，小秋也对他有几分畏惧，可如今小秋不怕他了，闯了那么大的祸，还一脸的淘气样。是时候该立立规矩了！他沉下脸咳嗽一声：小秋，今日之事十分危险，你要引以为戒，知道吗？”秋秋依旧讨好地嘻嘻笑着：秋儿知错了，先生，不该说自己会烧菜的。云华道：我要问你，让你烧菜，你为何把厨房烧着了？

    听了这话，秋秋噗地一声笑了。“可笑？”云华问道。秋秋忙忍住笑，摇摇头，继而跑到近前连说带比划地给云华讲了她做饭的经历，她实在不知道到底哪一步出了差池。云华听罢，略作沉思问她：放油之前，锅里的水可先烧干了？

    水？什么水？没注意啊，好像是有一些水，估计是洗锅残留的吧。秋秋挠挠脑袋：“先生，锅里是有些水，但是只有一点点而已呀。而且油比水轻，会把那点水盖住的，等到油的温度高于水的沸点，水就会蒸发了。”自从她发现云华会将她说的现代社会的言语看做童言无忌，讲话便不再拘着，什么也敢说。

    什么鬼？云华略皱起眉头：“你这是什么道理，做饭之前，需要拿软布把锅里的水擦干的。”这个小秋，哪里学来这些歪理邪说，不过也怪自己没有交代清楚，就无端折进去一个厨房外加一根他最心爱的竹子。秋秋笑道：秋儿记着了，先生，您消消气呀，只是。。”“只是什么？”“只是秋儿这会饿了，咱们怎么吃饭？”

    云华这才察觉自己也有几分饿了，他不忍再苛责秋秋，站起来看看那“明亮”的厨房：纵使找人来修，没个一天半天是修不好了。他想了想说道：“你且吃些水果，填填肚子，再把脸洗了，收拾些衣裳，我带你去江南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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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小小竹排江中游～

    等云华收拾停当，换上一身月白色的衣裳，从房间里走出来时，不由得一愣：他的好徒儿已经把大竹篓拖出来放在小院当中，自己抱膝坐在了里面，膝盖上是一个小小的红色包袱。此刻那竹篓上露出的小脑袋，正笑意盈盈看着自己。

    “先生，咱们快走呀，我都饿了～”丸子头在欢快地冲他使劲招手。

    什么？还没出门就要他背着走么？怎么越大越懒？云华脑海中立刻冲出无数“成何体统”“岂有此理”的声音，可心中又有另一种声音在呼喊：我徒儿怎么这般可爱！两相抗衡，险些憋出一口老血

    “你自己没有腿么？”他努力使自己维护着为人师表的克制和威严。

    秋秋听了这句话，有些可怜兮兮地托腮看着他：“先生，秋儿的腿也饿了，走不动路。”云华看着秋秋卖萌的样子，有些招架不住，心里有个声音妥协道：╮(￣▽￣)╭好吧，背着就背着，这是最后一次。

    走了一段路，云华都没有讲话，只静静听秋秋在竹篓里面唱歌。“师父，你累么？”秋秋忽然不唱了，问他道。“不累。”云华说，他忽而觉察到一只小手贴着耳边伸了过来：先生你吃梨。他侧脸看了一下，那小手里抓着一只梨，这个小秋，出门还带了水果。“我不吃，小秋吃吧。”他心下觉得欣慰，声音听上去很和气。“先生不吃，秋儿也不吃。”秋秋有点气鼓鼓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自从魂穿到这个八岁的孩子身上，说话做事越来越像个孩子。孙晓雯小的时候，母亲对她十分严厉，一言一行都加以约束，因此她总不敢对母亲撒娇，等到长大了，知道母亲其实是很爱她的，却已经过了可以随意撒娇的年纪。秋秋这个八岁孩子的身份，给了她重新长大一次的机会，让她可以重新体验承欢的感觉，来弥补幼年时心里亲情的缺失。

    云华说道：“小秋先替我拿着，一会儿咱们上了竹筏再吃。”竹筏？秋秋从来没坐过，心里觉得好奇“先生，哪里有竹筏？”云华停下来“前面就到了。”“先生我要下去！”秋秋兴奋地大喊，云华顺势把竹篓从肩上卸下来，顿时觉得肩膀酸痛。

    竹篓里的丸子头兴高采烈地扶着篓沿跑出来，眼前山下是刚才那个开阔的河谷。午后云雾散去，景色变得更加明朗：玉带般的河水向南流去，两岸的高山为它避让，却又始终环绕，一起消失在了天与山的尽头。下山的缓坡正对着他们的位置，是一个小小的渡口，只有两个小竹筏，系在岸边的一根木桩上，两根长长的竹篙，横放在岸边。待秋秋跑到近前，才看仔细，那竹筏是用十二根粗壮的毛竹并排连接，两端各用削平的木头上下夹住，又用麻绳捆结实了。

    云华让秋秋坐了上去，又把竹篓放上去，用力将竹筏缓缓推进水深处。“先生快上来。”秋秋喊着：她担心竹筏离岸越远，云华跳上来助跑就要越快，这样上筏子的那一刻，重力加速度，竹筏就有可能失去平衡。

    可云华却不紧不慢从两根竹篙间挑选，一点也不着急。竹筏子竖直向河心漂了两三米，在水流的作用下，慢慢转换了方向，开始顺着河流流向向前驶去。

    “先生！快上来呀。”秋秋有点着急了，云华手中拿着竹篙的一端，在岸上随着竹筏的速度走着，忽然他将竹篙的上端，往地上一点，整个人随着弧度，被竹篙带起，这样凌空一跃，白衣纷飞，轻盈而安稳地落在了竹筏之上，竹篙的一端还牢牢抓在手里，这一切只发生在须臾之间。

    秋秋惊讶地看着云华：刚才发生了什么？师父刚刚还在岸上，为何忽然如神仙般从天而降？然而她的注意力马上就被河谷秀美的风光吸引：午后的太阳，将万山照亮，阳光照在河面上，水面波光粼粼，又反射到两岸低矮处的山石上，星光般璀璨。水边一路开着鸢尾，紫色，粉色，鹅黄色，和一蓬蓬芦苇参杂在一起。她抬起头，看到绝壁之上，有花树开向山谷，花瓣落在河里，漂在竹筏两侧，与他们一起向前，朝南行去。

    “先生，这里好美呀”秋秋痴痴的说。她觉得此刻心中有许多感动呼之欲出，却无声无息消散在了这人间仙境之中：这样的地方，要是能永远留下就好了。

    云华擎着竹篙，临风傲立。他一竿一竿，将筏子向前面送去，这里的风景他见过许多次，春夏秋冬，各有不同。“等明年春天，梨花开了，海棠花也开了，我带你来看。”他这样说道。

    就这样行了大概半个时辰，秋秋听到云华说：到了。

    彼时她坐得乏了，正在倚着竹篓打瞌睡，听到师父一喊，就醒了。眼前的景色变成了天青色的基调，原来这边的山势更高，河流也转了方向，因此不见太阳了。

    秋秋看到前面有个很大的近水栈台，几乎伸到河心来，两侧工工整整停着许多大船。那木头栈台在路上延伸了数米，结束在一个牌坊下面，牌坊上面写了四个大字：江南山庄。这山庄气势极大，被朱红色的高墙环绕一周，沿牌坊山门向上依山势建造。各式亭台楼阁，厅堂廊桥，工巧地组合在一起，前后连贯，一直排沓而上，结束于山顶。

    秋秋站了起来，她看到栈台上站了一些穿浅绿色服饰的女子，都向自己这边看着，像是在迎接师父和自己。云华轻轻说了一句“小秋，坐稳。”便在河中把持住竹篙转了航向，稳稳停在了栈桥之下。秋秋听到有人边喊便向山上跑去：“张公子和秋姑娘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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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初上江南山庄。

    这边云华带秋秋刚从栈桥上岸，就有人迎接，有人回去传话。为首的绿衣丫头十分干练，一边吩咐家丁下到竹筏上，将竹筏划到栈桥左侧，与那些大船并排停在一起，一边让小丫头们在前引路，招呼秋秋和云华上山。

    秋秋被不知道谁的一双双手热情簇拥着往前走，她回头看云华，云华正在与为首的丫头讲话，那丫头身段细长，柳眉杏眼，甚有几分姿色，正笑着同云华讲道：刚刚莲花峰上放哨亭的人飞鸽报信，说公子带着秋姑娘，还有十里水路就到了，我家姑娘忙让我们出来迎接，姑娘梳洗之后到流丹阁与公子相见。”云华笑道：有劳碧湖姑娘了。

    “秋姑娘，小心石阶。”一个小丫头提醒秋秋道，秋秋转过头来，看到已经到了山脚之下，有百十个陡峭的石阶通向上面的江南山庄正门。碧湖看着秋秋身形单薄，上台阶较为费力，便吩咐身后的家丁道：柴五，你先抱秋姑娘上去吧。“哎。”应声从后面跟着的家丁里面，出来一位体格壮实的男子。

    诶？秋秋心里十分抗拒，她不喜欢陌生异性触碰自己，纵使现在是八岁孩子的身体也不行。“先生，”她眨巴着大眼睛，做出有些害怕的样子看着云华，云华知道秋秋这是不乐意，便笑着伸出手一挥，拦住正欲上前的柴五，笑道：不必了，她自己能行。

    一行人便迁就着秋秋的速度，慢慢向上一级一级爬着，秋秋身边的两个小丫头，大概十五六岁的年纪，都梳着一样的发型，见秋秋爬累了，便一边一个用臂弯从腋下挎住她，把她提溜起来向上架。秋秋觉得十分有趣，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碧湖听见笑声，也笑了，对云华说道：刚刚我看秋姑娘似乎都不记得我们了，心中还担心姑娘大了认生，听见这笑声心里才踏实了。”云华没有答话，他向上看去，秋秋正和两个小丫头玩得不亦乐乎，心下想着，从前是很少听见这孩子笑的。

    一行人正向上走着，忽然听到大门传来门栓卸下的声音。这大门建的仿造城门的样式，有一个深深的门洞，只是因为建在山上的缘故，比城门缩小了许多。大门左右连着院墙，墙都涂着朱红色，且极为宽厚，将整个山庄围在其中，并在四个角上面盖了角楼。院墙上面是两丈宽的道路，每隔数丈，便插着一竿三个一串的灯笼。大门正上方还有一座两层的城楼，飞檐吊脚，十分气派。

    秋秋看到大门一点一点被打开，听声音便知道这门极重，由四个人共同用力才拉开了。秋秋听到有女子笑着扬声说道：让你们接人，怎么这样久？紧接着门里跑出来一个一身红衣的小男孩，头发在头顶绾成一个鬈，约有八九岁大小，他出了门看到秋秋，便有些羞涩地立住了，又向后跑去，扑到刚才发话的那位女子身上。那女子头发梳成垂云髻，发上插着的一柄凤喙衔珠的玉步摇，正随她的步履，轻轻摇动。她身上穿着绣满芙蓉花的粉色的褙子，娴雅雍容；五官全都往圆润里面收，如同观音菩萨般慈眉善目。这女子身后跟着四位身着紫衣、面容姣好的婢女，容貌气度都不似凡人。看到红衣男孩有点怕羞的样子，女子便牵了他的手一起走出来，口中对他说道：这不是你天天念叨的秋儿妹妹么，怎么见了面也不打招呼。说话间云华一行人都已站到了山庄门外。

    秋秋看到那小男孩半个身子躲在粉衣女子身后，对自己羞怯地笑着，心下觉得好笑，便问他道：你是西门三月么？小男孩点点头，从粉衣女子身后走出来，对她说道：我知道你是小秋儿，我七岁时见过你。说完咧开嘴笑起来，不再局促。云华和粉衣女子笑着对视了一下，云华道：冒昧打扰了，我们是专程来苏姑娘这里借住的。秋儿心中了然——这就是柳亭诸人中的苏梦棠了。苏梦棠道：“云华哥哥客气了，咱们既然结拜了，哪里还用说打不打扰的话，我整日盼着你们来住呢。”说着话，一行人进了大门，家丁们在他们身后将门又关上。他们向右沿西墙内缓坡向山上走去。江南山庄因借山势而建，所有建筑都可以被尽收眼底，西门三月走在秋秋身边，指着最高的一个三层的楼阁说道：小秋儿，咱们一会去流丹阁吃果糕，我师父把上个月酿的各种果糕都拿出来了，平时都不许我吃那么多的。秋秋对眼前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吃货不感兴趣，她随口答应着，耳朵却在听师父和苏姑娘谈话。

    云华自打刚刚进了江南山庄，面容便变得极和善了，他微笑着看向苏梦棠，那眼神和平日看秋秋的眼神绝然不同，带着一种欣赏，一种愉悦。苏梦棠觉察出了侧面的目光，她笑着回眸，容貌更加明艳动人：据上次见云华哥哥，已经两年了，听说哥哥在太白峰下清修，也不敢时常着人去打扰，这两年就带着三月出去天南地北走了走，上月刚刚回来。山庄的事情，内府都交给了紫若和紫纹，外面的交给了碧湖他们，倒也放心。她声音中气十足，让人觉得带着一股侠气与热情。云华点头笑道：“这两年清明前，碧湖姑娘都亲自送来你这庄上种的茶叶，每月十五也会收到家丁送来的应季果糕，难为你人不在，却还想着小秋。是我的疏忽，知道你回来，也没有一早来道谢。”苏梦棠温柔地看向秋秋和西门三月，轻声说道：“区区几块糕点，又何足挂齿，当初我们几个与赵竑哥哥，每天畅饮畅谈，何等逍遥快活，可如今。。也只能尽这点心意了。”说罢眉间露出三分惆怅。云华见状，担心秋秋如今年岁渐长，能听出话里端倪，便只问苏梦棠都游历了哪些地方，见了哪些风物，将话题岔开了。秋秋听到苏梦棠的话，心里暗暗疑惑：赵竑是谁？她是赵竑的孩子？她决定这几天要搞明白。

    走了半盏茶的功夫，穿过一个写着“庄主内府，闲人莫入”的小门，家丁们便留下，不敢再向前进。剩下一行人继续走了数十米，向左转到了山庄中轴线上，眼前耸立着一座三层的楼阁，一个精巧的牌匾上书“流丹阁”，正挂在三楼檐下。苏梦棠和云华走了进去，后面紫若和紫纹，各领了西门和秋秋跟了进去，剩下两位紫衣婢女，唤作紫玉和紫凤，留在了阁门外听候差遣。碧湖等绿衣婢女只停在了院中，等紫玉和紫风点头示意后，便各自告退了。

    秋秋见这里规矩森严，也不敢随意说话，只打量着四周的装潢和摆设。苏梦棠极爱竹子，因此在这各种四壁，皆挂着画的竹子，画下的条几上面，摆着一些古玩和太湖石，房子中央是一个贴满螺钿的雕花木桌，桌上是各色盛在小碟里面的果糕。刚刚坐定，苏梦棠便热情地把秋秋揽在怀中，给她手里塞了很多果糕，又轻声呵斥西门三月没等客人入座已经在吃东西了。秋秋看向云华，云华冲她点点头，示意她“吃吧”，秋秋便尝了一块：哈！甜软弹牙，甚是好吃。西门三月用衣襟兜了一些，叫秋秋道：小秋儿，走，我们去院里边玩边吃，房子里太闷了。秋秋十分不情愿，她宁愿在上面呆坐着，也不愿意下去陪这小屁孩玩。她再次眨巴着大眼睛看向南华，希望得到解救，可这一次云华却说：小秋和三月去玩一会，我和你苏姑姑要谈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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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话匣子和顺风耳~

    秋秋看向苏梦棠，苏梦棠正迷茫地看着云华，似乎并没有事先知道云华的提议，但随即心领神会，吩咐紫纹道：紫纹，你带小少爷和秋姑娘去看看咱们山庄新养的小鹿，路过小厨房的时候可以拿些青菜，去喂小鹿吃。说罢她极温柔地和怀中的秋秋对视了一下，苏梦棠觉得，孩子们一般都是喜欢小动物的。听到厨房两个字，秋秋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啊，师父不是带她来蹭饭的么，怎么成了谈话和逛动物园了。于是大声抗议道：师父，秋儿还饿着肚子呢！

    这句话犹如化学武器，令在场每个人的脸上都起了反应：苏梦棠有些责怪地看着云华；云华有些愧疚地看着外面；西门既失望又同情地看着秋秋；紫若紫纹都认真地看着苏梦棠，等待她吩咐。苏梦棠对两个婢女说道：快快吩咐阁外的小厨房，做些既简单又可口的端上来。继而快人快语责怪云华：若不是小秋自己说出，云华哥哥就打算把孩子饿着肚子支出去？

    秋秋在旁边看得真切：师父虽然表面上未动声色，可耳朵顿时就红了。她替云华辩解道：苏姑姑，是我自己烧了厨房，我和先生才没有饭可吃的，而且我刚才路上吃了梨子，并不是特别饿。说罢将自己中午的壮举和与师父共同救火的经历，绘声绘色讲给了苏梦棠听，苏梦棠和三月听得兴致勃勃，笑个不停，说到师父黑着脸把烧焦的竹子又种回去时，秋秋自己都笑起来。云华小声辩解，却直接被三个人的笑声盖了过去，不由得也笑起来。说笑间，四位紫衣侍女，已然撤下了果糕，端来了各式菜肴和米粥，摆上了两个人的碗筷。紫纹道：姑娘和小少爷还用些饭么。西门三月说：我本来不饿的，看到这些饭菜我也饿了，师父，我们一起吃吧，人多热闹。苏梦棠用青葱似的手指在西门头上一点，佯怒道：吃吃吃，你今天都吃了几顿了。说罢自己也笑了，紫若便又加了两副碗筷，众人欢欢喜喜地吃了一顿下午饭。

    用餐完毕，因为知道云华有事要与苏梦棠说，秋秋便与西门三月乖巧地走出了房间。此刻流丹阁外面正是彩霞漫天，秋秋扶着三楼的栏杆向外看去，视野正好落在刚刚乘竹筏而来的河上。天色虽还算明亮，可那河流与山色，已经暗了下去，难以分辨。西门三月这个小男孩在她旁边一口一个“小秋儿”地喊着她，话匣子般讲着自己和苏梦棠游历中的趣事，全然没有了刚刚初见时的羞赧。

    秋秋百无聊赖地听着，忽然想起来刚刚听苏梦棠提起的赵竑这个名字，她打断了西门三月的演说，问他道：三月，你可知道赵竑么？西门三月被问住了，他不知道秋秋为什么没有听他说故事，而问他一个人名，便有些气恼地说：没有呀，怎么了？这个年纪的小孩子，表现欲最强，如果知道，一定会全说出来。秋秋转过身来看着西门三月，这小男孩虎头虎脑的，样子十分聪明可爱。

    从小孩子嘴里套话最安全，秋秋想着，她安抚三月道：没什么，你讲得有趣，让我想起一个人来而已。西门三月受到了赞赏，顿时喜上眉梢：小秋儿，我师父还带我去过大理呢，大理可好了，下次我让师父带你一起去。秋秋笑道：若是带我去，两年前为何不带我去？西门三月答不上来，有些着急，支支吾吾道：我。。我师父。。我和师父提过来着，可师父。。。你放心，下次我让师父一定带你去。

    秋秋激他道：我可不信，这江南山庄竟是你说了算？

    西门三月气得跺脚：你。。小秋儿。。你变了。

    秋秋看着眼前小男孩气急败坏的样子，觉得十分有趣，她笑着伸出手摸摸他的头顶：你倒说说，我怎么变了？

    西门被这突然的温柔搞得有点不知所措，想了想说道：以前你都叫我三月哥哥的，而且从前你不像现在活泼，不爱说话，也不爱笑。。刚刚你给我们讲救火的时候，我就发现，你不一样了。

    这个小机灵鬼，观察还挺细致。秋秋故弄玄虚地“嘘”了一声，西门忙凑近了些，秋秋轻声说道：我受了一个神仙真人的旨意，要完成一件大事情，所以必须要变得活泼些，还要了解一些事情，这件事你不要告诉别人呀。

    这是什么逻辑？然而西门三月却信以为真，表忠心道：小秋儿，我不和别人说的，你放心。秋秋用大人的方式拍拍西门的肩膀，郑重其事地说：你做事，我自然放心。西门受到器重，喜不自胜道：只要你还像从前那样，和我天下第一好，我什么都让着你，什么都听你的。秋秋眉眼带笑说：真的？那你带我去个地方吧。

    这边流丹阁二楼上，苏梦棠和云华依旧坐在刚才吃饭的桌边，正在说话。紫若打开门想要奉上茶水，看到气氛凝重，便退了出去。苏梦棠接着说道：有没有查出来毒是谁下得？云华轻笑了一下：“谁下的毒，苏姑娘猜不到么？”苏梦棠怔了一怔，随即气愤地出了一口气，道：若是我父亲还活着，我定让父亲派人杀了他。云华看着眼前的苏梦棠，性情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洒脱不羁，心下觉得宽慰，与她说道：“苏姑娘如今经营这偌大的的山庄，若是全靠着苏伯父当年的威信，怕是久了就没人肯怕姑娘了。要做什么，怎么做，生杀予夺，应当自己权衡利弊，再做打算。”苏梦棠看着云华的眼睛道：“云华哥哥这话。。是让我亲自派人去。。”

    云华忙摇摇头说道：“不过是随意说说罢了，苏姑娘不要往心里去。前几个月，清州传信给我，说他在江宁查到了史弥远罔顾国法、纵容亲眷强买土地作为私田的罪状，要上书皇上告倒他。我便劝他，只查办当事者便可，莫要在奏章中，直指史弥远。清州这个性子，哪里肯听劝，还是参了史弥远一本，结果不出半月便被人暗中下毒，不用问也知道是谁指使的。”梦棠听得着急，问道：“赵兄身体如今可康复了？”云华点点头：“锦书接到消息就去了江宁，她医术高超，想是没什么大碍了。如今卓然也去了江宁，帮清州料理府中事务。”梦棠闻言大笑道：哈哈哈，卓然哪里是去帮赵兄料理事务，我看他是去陪锦书妹妹了。”云华低头莞尔，再抬起头来时，神色已然平静，他说道：“我说这件事给姑娘，是想告诉姑娘，如今你带着韩青之大将军的遗孤，和我带着小秋一样，无非是不希望故友的子嗣在这世间断绝，所以我们只求得一个平安就好，旁的暂且不必多管。若惹得草蛇忌惮，反咬一口，伤了两个孩子，将悔之晚矣。”梦棠听了这话，气势比刚才弱了三分，对云华道：“云华哥哥，你难道就不想为赵竑哥哥一家、韩青之将军一家，平冤昭雪么？”云华正色道：“想，可现在不是时候，史弥远把持朝政，掌握实权，我们想要动他，必然要拼上全部身家，才或有胜算。小秋才八岁，西门才九岁，等他们长大些，能够保护自己了，咱们再作打算吧。”

    苏梦棠半晌没有讲话，似乎在咀嚼云华话中的含义。云华站起来，缓步走到窗边向外看去，傍晚山中的天色瑰丽而壮观，风里带着凉意。“不管怎样，”梦棠道：“明天凝儿妹妹就把人带来了，我只想见一见、知道当年的真相。”

    云华转身道：真相还不够清楚么？

    梦棠脸颊上滚落两颗泪珠：我就是想知道，史弥远为何将赵竑哥哥贬为济王之后，还不罢手，非要将他一家赶尽杀绝。

    南华叹了一口气，道：那就见见吧。说罢将窗子关上。

    这扇窗子外面的一丛竹林忽然一阵细微的响动，西门三月和秋秋悄悄走出来，走得远了一些，西门三月才说：“小秋儿，你为何让我蹲在后面放哨，后面什么也听不到，你听到了么？”秋秋道：我也没有啊。三月有些泄气：一点也不好玩，咱们都没听见，白白蹲了半天，我动都不敢动。秋秋心里说道：傻瓜，我可是顺风耳，自然全都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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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每盏灯都是一个人。

    很快夜幕便降临了，苏梦棠亲自带人，将秋秋与云华安置在流丹阁院中东面的客房——耸翠斋中，又命紫玉与紫凤在这边为守夜。不料西门三月却不依起来，吵着还没和秋秋玩够，想让秋秋也住进他与苏梦棠同住的兰泽轩院中，便可以多玩一会。苏梦棠禁不住西门的央告，笑着看向云华道：云华哥哥，你若是不介意，我便把秋儿也接到兰泽轩了。云华看向秋秋，用眼神征询她的意见。秋秋想到刚刚偷听到的苏梦棠与云华的对话，心里盘算着若是住进兰泽轩，或许可以多了解一些关于自己身世的信息，便爽快地点头答应了。

    苏梦棠便吩咐身边的丫鬟先去兰泽轩旁的芙蓉斋收拾房间，并多准备一套被褥，正说话间，秋秋忽然听见四面的角楼上一齐响起了号角的声音，不由得十分好奇向门外看去。西门三月与她一起站到门口，说道：小秋儿，你忘了，这是我们山庄的催灯号。秋秋扭头看了西门三月一眼，说道：“我知道的。”话音未落，秋秋看到从下面正门开始，绕山庄一圈的院墙上、每隔数丈一串的红色灯笼依次亮起来，那微弱的光亮率先将山庄围在里面。继而从前向后，春风阁，澄江楼，一清堂，冷云轩，松香斋，流丹阁，兰泽轩，栖星塔，这些主位建筑所在的院落，也在每个屋子外面的门廊上点起了明亮的灯笼，一时间漆黑的山庄变得内外通明，灯火璀璨。

    正看着，忽见早上见过的翠湖姑娘，走进了流丹阁这个院落，将院中小丫鬟召集齐整，命她们每个人点亮一盏灯笼。过了片刻，廊下紫若和紫纹来回报苏梦棠道：姑娘，您和小少爷的灯已经点上了，兰泽轩灯已上齐，其他院子和外围山墙上，灯也是齐的。秋秋心下奇怪，点灯这样的事情也用这般繁琐的回报么？

    西门三月悄悄跟秋儿咬耳朵道：小秋儿，告诉你一个秘密，如今我们这里，每盏灯笼，都代表一个人，连我和师父也算在里面的。灯没了，就说明这个人不在这里了。秋秋难以置信地看着西门三月，问道：围墙上那些灯笼呢？也算在里面么？西门三月点点头：“那是家丁们的灯，他们听到催灯号，会从就近的石阶登上山墙点燃自己的灯。我师父说，若有朝一日有坏人来攻打山庄，大家每个人就在自己的灯下站着守卫，守得一盏是一盏，若是一股脑都冲到大门口，一片混乱，会被敌人钻了空子。

    苏梦棠听到西门三月的话，过来拍拍他的脑袋说道：仔细些，别把你秋儿妹妹吓着。说罢笑着与云华解释道：这山庄太大，我只不过想出这个办法数人数的，若是有人偷着跑出去玩，各院的大丫鬟数了灯笼，就能知道少了几个人、是谁跑了，不会让人钻了空子。云华和秋秋都十分佩服苏梦棠这个方法，也发现江南山庄的人，着实不少。不过秋秋还是觉得，梦棠姑姑有点小心过头了。

    略坐之后，苏梦棠便领了西门和秋秋回了流丹阁后面的兰泽轩，路上西门三月指着最高处的栖星塔塔尖的那盏整个山庄最大最亮的灯笼，对秋秋说：“看，小秋儿，塔顶那盏灯是我师父，六层那个，是我。。对了，如今你来了，当给你也点一盏才是。”秋秋笑道：我过几天就走了，你若给我点上，过几天不明着了，多不吉利。西门三月扒住秋秋的衣袖道：说的也是，小秋儿，你和云华舅舅，都住到我们山庄来吧，我想天天和你玩刚才那个游戏。”秋秋心里发笑：刚才自己不过教这小孩子和几个闲着的丫鬟玩了会“一二三木头人”的游戏，就把他们高兴坏了，都夸她点子妙。

    苏梦棠笑道：你自己每天一读书便坐不住，秋儿妹妹可是要跟你云华舅舅回去读书的。西门三月觉得在秋秋面前失了面子，便抵赖起来，说自己不是不读书，而是受不了书上墨迹的气味，一闻见就头疼。说着说着，一行人便来到兰泽轩。这个院落，比刚刚流丹阁要小一些，正面朝南的主位是兰泽轩，东西各有一座相向而建的厢房，分别叫做芙蓉斋和所思斋。原来平日里，兰泽轩便是苏梦棠的闺房，这里地势很高，可以方便向下俯瞰整个山庄。后面过了地势最高的栖星塔，是被围墙围在里面的一小片松林，围墙外面，是悬崖绝壁，这样的天险，纵使鸟雀也难飞上来，更不要说是人了，因此极为安全。

    西门三月平日的起居，都是在所思斋里，主要由紫纹负责。这四个身着紫衣的侍女，是整个山庄的下人里面，地位最高的，都是当年苏老先生亲自为苏梦棠挑选的，十分得力干练，忠心耿耿。眼下紫玉和紫凤正被留在耸翠斋听候云华差遣，紫纹带着西门三月在洗澡，苏梦棠身边只剩下了紫若在带着小丫头忙碌，于是苏梦棠便让紫若去把给秋秋准备的被褥搬到自己床上，让秋秋跟着自己睡，想着明日再将耸翠斋的紫凤抽调回来，单独在芙蓉斋照顾秋秋。

    洗漱罢，秋秋和苏梦棠并排躺在了锦榻之上，苏梦棠特意让人另拿来茉莉花的软枕给秋秋，换掉了玉石枕头，她此刻正温柔地哄孩子一样轻拍着秋秋，口中哼唱着儿歌，秋秋心下十分尴尬，苏梦棠的年纪，许在二十四岁左右，和孙晓雯相差寥寥：让一个同龄人拍打着自己睡觉，实在是别扭得很。秋秋正在合计如何让苏梦棠意识到自己不喜欢这样，忽然听到门外一阵响动。

    “谁呀？”苏梦棠翻身坐起来。紫若过来回报说：姑娘，小少爷来了，说是有东西要给秋姑娘。苏梦棠低头看到秋秋还没睡，正看着自己，便笑道：让他进来吧，看看他要送什么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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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一个疯子？

    说话间，西门三月已经走到近前，脸上是藏不住的开心。他已经换上了银色的寝衣，身上披着一件草绿色的小斗篷，手中捧着的，竟是一盏小桔灯。苏梦棠“呦呵”了一声，招呼三月坐到床沿上来，三个人共同端详起那盏桔灯——原是将一个饱实的桔子，拦腰切开，掏去了果肉，在橘皮小碗中放置灯芯，灌入烧成液态的蜡油，待蜡油凝固了，便成了一盏可以捧在手中的小灯。西门三月郑重地将这盏小灯交到了秋秋手上，咧嘴笑着对她说：小秋儿，你也有灯了。秋秋仔细看着手里的桔灯，忽而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小孩子的天真无邪，让她觉得感动。她看到桔灯中凝结的蜡里面，似乎掺杂着一些碎渣，顺口问道：这蜡里面是什么？西门得意地说道：是侧柏，我听师父说，在香炉中燃烧侧柏叶可以安神，便趁蜡油没有凝固的时候，放入了碾碎的侧柏。

    苏梦棠虽知这桔灯绝非西门三月一己之力可以完成，依然心中如动，将西门一下搂进怀里，夸道：真是难为你这样用心了，你是如何想到的这些主意的。西门在苏梦棠的臂弯中看着秋秋的表情：她竟然感动得眼眶湿润了，自己刚刚也算没白白忙活一番。他挣脱苏梦棠的拥抱，对秋秋说：小秋儿，这蜡若是燃尽了，你便再熬化根蜡烛倒进去，就可以了。秋秋点点头，对他报以一个温暖的笑容，说道：好，我走的时候，便将它带走，让它每天都亮着。

    旁边随西门而来的紫纹笑着说道：小少爷，秋姑娘也困了，咱们也回去歇着吧。西门对紫纹点点头，又对苏梦棠说道：师父，这桔灯是紫纹姐姐帮我一起做的。苏梦棠温柔地看着他，说道：好孩子，知道不贪功，师父没有白教你，快随你紫纹姐姐去歇着吧。紫若闻言也上来，从秋秋手中接过桔灯道：我替秋姑娘放在条案上，姑娘放心睡吧。

    西门走了之后，秋秋躺下想着刚刚那盏小灯，心里一时颇不平静。苏梦棠看秋秋睡不着，便又来轻轻拍她，秋秋忙握住了苏梦棠的手，不动声色地制止了这种行为~苏梦棠笑了，她忘了秋秋从小便自己一个人睡觉，许是不习惯外人来哄的。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秋秋看到苏梦棠已经在坐着梳妆了。她的头发浓密而有光泽，此刻全都披散在后背上，紫若正在用一把绿檀木的梳子，梳着那头秀发。秋秋走下床来，来到梳妆台边上，苏梦棠笑道：你醒啦秋儿，昨天睡得好不好？秋秋点点头，她看着菱花型铜镜里面苏梦棠圆润而不施粉黛的面庞，心中浮现出“国色天香”四个字来。她十分好奇，苏梦棠这样直爽的性格，为何有着如此雍容和善的面相。

    镜中苏梦棠的面颊旁边，也映着秋秋自己。昨天之前、和云华住在小院子里的时候，秋秋从没见过镜子，偶尔在莲花池边照水，也看不清晰，此刻她还是第一次这样仔仔细细看着自己的长相。秋秋不由离得近了些，仔细端详起了自己的面貌：她的眼睛圆且大，脸也圆圆的，下巴却缓缓往尖里收，鼻子嘴巴都小小的，唇红齿白。孙晓雯对自己的新长相很认可，不由心满意足点点头。这个举动逗笑了苏梦棠，她拉住秋秋说：“小秋儿，我两年没见你，你如今越发可爱了。说着就要亲秋秋一下，秋秋忙向外面跑去，却一头撞在了紫玉的身上。

    “秋姑娘当心。”紫玉扶住她，继而进来向苏梦棠汇报说：姑娘，张公子一早便起来读书了，他说用不到那么多人手，让我回姑娘这边照顾。紫若正在为梦棠梳发髻，苏梦棠无法转头，只看着菱花铜镜对紫玉说：正好，你去带小秋梳洗吧，待会凝儿妹妹来，你给小秋找些首饰，打扮好看些。

    紫玉说道：“童姑娘已经来了，张公子在陪着说话呢。”“什么？”苏梦棠下意识地一回头，头发被扯到了，便吃痛小声叫了一句：紫若你轻点。她揉揉脑袋，责怪紫玉道：“你怎么不早说？”紫玉有些紧张，连忙应答：“张公子说，童姑娘已经安置下了，有他陪着也是一样的，让我等姑娘梳洗完，再告诉姑娘，免得姑娘心里着急。”“这个云华哥哥，竟替我当起家来了。”苏梦棠转怒为笑，秋秋听不出来：这句话到底是抱怨还是喜悦。

    “对了姑娘，童姑娘不是自己来的，还带来了一个疯女人，张公子不知道如何安置，只先关在耸翠斋后面的柴房了，您看是不是把这人带到兵法堂。”紫玉忽然想起来这件事，回报说。秋秋有些惊讶：她们主仆间说这种隐秘的事情，竟然不避讳外人，大概觉得自己是个小孩子，无需在意吧。她心中暗想：这应该就是苏梦棠要见的那个人，可竟然是个疯子？这时紫若说道：姑娘，梳好了。苏梦棠伸手摸摸自己的双蟠髻，道：“走，去看看。”她站起来吩咐紫玉：“你和紫纹上午先带秋姑娘和小少爷在庄子里逛逛，中午开饭前到流丹阁就好。”又弯下腰对秋秋说：好孩子，梦棠姑姑先去与你师父和童姑姑处理些事情。你只管和三月玩就好了，他若是敢欺负你，回来我替你教训他。说罢带着紫若，匆匆出了兰泽轩。

    秋秋心里有点焦虑：她也想去看看，那个疯子，到底是什么来历，又知道什么秘密，可现在身后有婢女跟着，没有办法自己找去，况且刚刚梦棠姑姑走的着急，并没有说去了哪里。她这样心事重重的，逛山庄的时候，自然被西门三月看了出来，问她道：小秋儿，你今天怎么了？秋秋掩饰道：没什么，我想吃昨天的果糕了而已。西门附和道：也是，昨天咱们也没吃几块就开饭了，你这么一说，我也想吃了。

    紫纹和紫玉闻言相顾而笑，说道：小少爷和姑娘别急，中午要去流丹阁吃饭的，到时候就能吃到了。秋秋看向西门三月，忽然心中生出一计，她嘟起腮看着西门道：可我现在就想吃。

    西门三月看着眼前粉雕玉砌般的妹妹、正眼巴巴看着自己，顿时觉得：身为一个男人，要义不容辞才对！他转身对紫纹和紫玉说道：“紫纹姐姐，你去我房里看看，还有没有果糕；紫玉姐姐，你去流丹阁看看，昨天端下去的果糕都放在哪里了，全都拿过来吧。”说完还不忘打量秋秋的表情。

    紫玉拒绝道：咱们姑娘说不准这会儿在哪，没准在流丹阁待客呢，不能随意打扰的。紫玉是四个紫衣侍女中，最谨慎心细的。

    紫纹因每日和西门在一处的缘故，心里不忍小少爷失望，便说：那我先去少爷房里找找吧，上次少爷拿回来一些，应该还放着没吃完，紫玉你带着两位小主子在这里不要乱走，我回来找你们。西门感激地看着她，说道：好姐姐，你快去快回，别让小秋儿等着。

    紫纹一走，紫玉便带着秋秋和三月，来到几步外的凉亭坐下。秋秋看到自己想要通过西门支开两个婢女的计划落空了，不免有些失望地坐着，开始打量起附近的建筑。她环顾一圈，发现前方有点陌生，就问西门三月道：三月哥哥，那儿是哪里呀？三月顺着秋秋的目光看过去，说道：那是遥山斋，和冷云轩挨着的。秋秋忽然想起来一句杨无咎的诗句：冷云常带遥山。诶？莫非这江南山庄的建筑，都与它们各自所在的院落中主位建筑取名于同一首诗词？于是她又问了几个其他楼阁的名字：果然，就如兰泽轩这个院落里，芙蓉斋、所思斋皆出自《涉江采芙蓉》；流丹阁的院落里，耸翠斋和重霄斋，皆出自《滕王阁序》一样，其他院落，也都是是这样的命名方式。那么，刚刚紫玉说的兵法堂，“兵法”二字出在哪首诗里？秋秋的大脑高速运转着：虽然她从小到大背过许多诗，但一着急脑子有些转不动了。如果可以知道的话，一会说不定可以趁机溜过去看看。秋秋想了半天，依然想不出来，眼看紫纹已经从前面小路上回来了，秋秋放弃了挣扎，心中不禁长叹：天老爷，为什么别人穿越都有金手指，而我还是原来那个猪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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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宠姬珊瑚。

    此刻松香斋右侧一片小松林附近的山洞外面，碧湖正带着几个可靠的家丁，亲自把守。苏梦棠交待过了，今日上午，一切闲杂人等，均不得靠近这里。

    这个山洞，便是兵法堂。原来江南山庄依着山势而建，有几处过于陡峭或者险僻的地方，因土质稀薄，无法开挖地基、兴建土木，便开凿了山洞，用作特殊用途:兵法堂便是其中、用于审问庄中犯了错误的家丁或婢女的地方。

    这山洞之上种了许多藤蔓，将洞口若有若无地盖住，纵使一般人经过，拨开青藤向里面看去，也只是一片漆黑。可若是撑了火把，向里面走上十几步，便可看到一扇实心玄铁大门，打开这门上的锁进去，是一个窄小的通道，再走上十几步，便会经由通道末端的铁栅门，进入一个长高约三丈、四四方方的大厅堂，让人觉得豁然开朗。

    厅堂顶部的墙面，凿有一个碗口大的通光孔，既能照明，又可以方便空气流通。孔下是一个巨大的莲花形状的水池，用以承接雨水，从室内通过这里向外面看去，是一处罕有人至的峭壁。这样幽深偏僻的山洞，纵使里面喊声震天，外面也是听不到的。

    此刻苏梦棠坐在主位之上，身后站着侍女紫若。左右两侧的客椅上，分别坐着张云华与童凝儿。童凝儿的年纪，比苏梦棠小上一岁，但看上去更小，一副十六七岁的样子。她是典型的姑苏女子的长相，小巧精致，小而略尖的面颊上面，一双眼睛极为明澈，平时如同小鹿一般。若从她略宽的额头向上看去，能看到一头黑发从头顶两侧束起，分别弯曲成鬟，用红绒绳缠绕，垂在耳畔。她身量有些单薄，一套黑色绸子做的夜行衣，在她身上看着有些空空荡荡的。

    这几个人虽然没有说话，但眉宇间的愁容，已将这兵法堂内的气氛压制得十分凝重，甚至凭空涌起几分寒意来。前面不远处的莲花池一旁，跪着一个看起来有些神志失常的女子。那女子衣衫褴褛，时哭时笑，脸上却始终是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十分狰狞。

    童凝儿的目光此刻如刀子般插在那女子身上，见她一直不与自己对视，心中怒火难抑，抬手猛然拍了一下椅子扶手，高声呵斥道：珊瑚，你打算装到什么时候？！这一声咆哮忽然乍起，连苏梦棠都跟着吓了一跳，珊瑚却完全不为所动，依然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哭着笑着，说着没人听得懂的呓语。

    苏梦棠有些困惑，轻声问道：凝儿，她是不是真的疯了？童凝儿摇摇头，与云华和苏梦棠低声说：“我们抓到她的时候，她神志还好好的，谁知半路在松溪县，一个没看住，她竟从馆驿二楼跳下想要逃走，把自己摔得了晕过去。我怕再出意外，便命人将她五花大绑起来，等她醒了，便是这样又哭又笑的。一放开她，她便撕扯自己的衣服，连饭也不知道吃，全靠人硬塞。依我看，她是觉得自己跑不了了，故意装的。”云华点点头道：话虽如此，可她若执意装下去，咱们必然什么也问不到。

    童凝儿又看了一眼珊瑚，眼珠一转说道：“云华哥哥，梦棠姐姐，我带来的几个侍从，都是在我父亲手下待过的，有的是手段，要不要。。？”云华连忙轻轻挥手制止她，轻声说道：不可，咱们时间不多，你们带着她一路赶过来，恐怕路上已经有人看到了，定会传到史弥远耳朵里。咱们要赶在他查出是谁带走珊瑚之前，问出话来，并毫发无损地把她送出去。”苏梦棠不解道：“她自己跳楼，摔成这疯疯癫癫的样子，怎么还能算毫发无损呢？”云华轻笑了一下，说道：她这苦肉计，是演给我们看的，出了这山庄，想必就好了；只有她毫发无损的出去，史弥远才不会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否则听说有人对她严刑逼供、使得她满身伤痕，定会疑心当年事情已经败露、有人要以此发难，从而认真调查始作俑者。

    童凝儿点点头：“云华哥哥说的有道理，可是如果她自己出了门去找史大奸贼报信，查到咱们，可如何是好？我虽路上蒙着她的眼睛，可一路走来，路上行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接近临安口音，她是能听到的。再说这一会水路，一会山路的倒腾，她肯定知道自己目前地处临安城附近的山上的”

    苏梦棠仔细听着童凝儿的分析，想了一下说道：“如今史弥远倒行逆施，有多少人想借着因由找他的麻烦，敌人太多，他定不会马上猜到我们。就算是珊瑚把水陆行程说了，这临安地界上，有富春江与钱塘江，支流众多，河道两岸的山庄野店也颇多，只要她不知道我这山庄的名字，史弥远想找到我们，也可谓是大海捞针了。咱们今日要谨慎些，别被她发现什么，作为证据。”

    云华道：就是这个理，咱们已经知道当年事实是怎么样的，找她来，是想问问当年的原因。等问完了，便继续蒙住她的眼睛，将她送出临安地界。这样就算她给史弥远传书送信，说有人找她问当年之事，想必也说不清楚是谁，让史弥远无从下手。

    童凝儿还是有些不放心，她开始有些担忧事情万一被史弥远知道，会牵连自己的父亲——如今已升任太子太傅的童庆芳大人。因而当初一身胆气，稍稍弱了一些，说道：如果史弥远带着她在临安附近挨个查问，总有一天会查到这里来，到那时该怎么办？

    云华轻言劝慰道：“不会的，除非他不要自己在朝堂与江湖上的声誉了，才会如你说的那般。珊瑚是赵竑哥哥身为贵和太子之时，史弥远献给他的歌姬，这件事临安当初很多人都知道，如今若是带她去挨家挨户指认，岂不是等于承认珊瑚是他手下的眼线了？这就等于宣告天下——湖州兵变是他史弥远早有预谋的。

    童凝儿觉得此话有理，她握紧拳头，给自己壮了壮胆气，说道：“好，那咱们劳师动众一场，定要撬开她的嘴。”云华点点头，说道：我来问问她。

    云华站起身，缓缓走向珊瑚：他面前这个女人，虽然疯疯癫癫，但模样很是清丽，眉梢眼角，还残存着当年的风姿。一想到这个女人与史弥远里通外合，害死赵竑一家，云华恨不得想要亲手杀掉她，可他此刻还不能动手，要等若干年后，秋秋长大了，他才会放下一切，找当年犯下滔天大罪的人，一个一个算账。云华对她说道：“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做过什么。你是不是真疯了，我现在让外面的大夫进来，把脉便知。如果你是装的，这石穴洞府便是你今日的葬身之地。如果你是真的疯了，晚上我便把你推进山下西湖里面喂鱼，让你受尽痛楚而死”他的声音变得冷静威严，却咄咄逼人。

    珊瑚心里有些害怕，她原本打算一直装疯卖傻，让这些人觉得她没有利用价值，而将她放掉。就算没有放掉，拖上个三四天，史丞相发现她被劫走了，也会派武林高手暗中查访，能把她救出去。而眼下这个男人，似乎等不了三四天，今天想要她的命。她心中一时茫然失措，不知道该不该戴罪立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装疯。

    她那一瞬间的犹豫，被云华看在眼里，他继续又说道：“就算你是装疯，我现在也没有功夫听你把当年的事情讲出来，只想速速杀了你，替天行道。你来的路上，我们已经找了一具和你相似的尸体，扔在了道旁，想来可以骗过你的主子，以为你已经死了，并不会派人来解救你。我杀了你，更不会有任何人知道”苏梦棠和童凝儿对视了一下，都在彼此的目光里看到了胜算。

    珊瑚的心理防线被慢慢瓦解，她还在做最后的心里挣扎：难道事实真如同这个男人所说么，那她岂不是在劫难逃了？云华担心珊瑚想太久会发现自己话里的破绽，当即大喝一声：来人！！童凝儿应声而起喝道：“在！”这一唱一和可谓是给了珊瑚一记当头棒喝，敲在了她脆弱而虚空的防线上，她吓得失声尖叫起来，终于哭喊出了一句能让人听懂的话：“别杀我，我是受人指使的。”这句话像是抽走了她所有的力气，她泪流满面，瘫在了地上。

    云华哂笑道：你要为自己脱罪么？珊瑚哭道：“我本就是无罪的，只负责传话，并没有害人。童凝儿此时也走到前面来，从腰间掏出一把纯铜的匕首，边把玩边对她说道：“我押解了你一路，你也记得我的样子，不能留你在世上；今日是横竖要杀你，有没有罪，你去阴曹地府里面伸冤吧。”

    珊瑚看着这一左一右、两个黑白无常一样索命的家伙，心中绝望到顶：九年前，她在宁宗病死、贵和太子被贬湖州之际，被史弥远派人接到南闵的一户村庄里，对外声称：先皇驾崩，太子应遣散歌姬，以作表率，否则便是对先皇不敬，令皇室蒙羞。她原先是临安城最出名的太子宠姬，却在那小山村里隐姓埋名九年，想要苟全余生，等待她心中的那个人，来迎娶她，可如今，还是被人揪了出来，即将要命赴黄泉。她抬起头，想要寻求一丝渺茫的帮助，正好对上苏梦棠难以言明的目光，她马上看到了生机：这个女孩面相和善，或许可以救自己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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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人生如梦。

    珊瑚双手撑住地，趁云华和童凝儿未反应过来，她忽然窜起，向苏梦棠的方向扑去。一切发生的太快，云华想要反手将她拉住，已然来不及了，只抓住了她的裙角，扯下一块污布来。眼看珊瑚奔着苏梦棠而去，童凝儿来不及想，回身便将手中的匕首，向珊瑚投去。

    “不可！”云华跃起身来，从空中将匕首打落。此时苏梦棠神色未动，她身后的紫若，已经几步腾挪来到前面，利落地一掌，便将珊瑚推翻、摔倒在客座前的地上。

    珊瑚刚刚卯足了劲冲来，半路被猛然一推，摔得七荤八素，一时爬不起来，任凭紫若拧住她的胳膊，将她制住。“姑娘，瞧你这样面善，定是个能主持公道的，求你听我辩解。”珊瑚涕泪流了一脸，哭求道。童凝儿跑上前来，翻看珊瑚手中是否藏有暗器——竟是空空如也，心中松了一口气，又不禁为自己刚刚的莽撞而后怕。

    苏梦棠看她模样着实可怜：刚才向自己冲来，也并不像是要伤害自己，更像是想躲开云华和童凝儿的步步紧逼，来这边告求。

    “紫若。”苏梦棠示意了一下，紫若便松开了紧紧箍着珊瑚的手，却又握住了珊瑚的手腕，以防她再耍什么花招。

    珊瑚坐起来，拿另一只尚能活动的胳膊上衣袖擦着脸上的眼泪，忽然从余光看见云华从后面一言不发走过来，手里拿着童凝儿的匕首。她下意识向一旁缩去，再次崩溃大哭起来，口里喊着：“你为什么一定要杀我，就是到了大理寺，也得听人辩上三辩才能断案呀！”

    云华没有看珊瑚，而是径直走向了童凝儿，将匕首柄递给她，交待道：收好。凝儿吐了一下舌头，忙将匕首别在腰间。云华绕过珊瑚，坐在了自己那把椅子上，方开口对她说道：你勾结朝臣，谋害前朝太子，这案子已经明朗，无需再审了。

    珊瑚听了这话，忍着眼泪，向苏梦棠说道：姑娘，我知道你们是为着这事来找我，可我坐得正、行得直，没做过的事情，把我拉去开封府、大理寺，我也是没做过，请姑娘听我解释。”

    童凝儿听到她这番正义凛然的告白，险些笑出来：这话让不知道底细的人听去，还真以为她是个多正派的人物。苏梦棠看了她一眼，童凝儿方忍住笑，恢复了严肃的面容。

    苏梦棠看向云华，云华也正看着她，用目光无言示意她：可以问了。苏梦棠道：那你便好好说说，你是如何无辜。珊瑚一心想逃出一死，不等苏梦棠话音落下，便将那前尘往事，细细道来。

    原来十一年前，宁宗在位的时候，珊瑚是永嘉县万芳阁的歌女。她那时十七八岁的年纪，容貌如同雨后清荷般柔弱动人，弹得一手好琵琶。一日史弥远与手下夏震来到永嘉办事，到万芳阁喝酒，她被喊去弹琴助兴。史弥远见她琵琶弹得好，又长得楚楚动人，便顺口问了她身世生平。她如实回答，说自己命苦，无父无母，被婶娘卖到这里。史弥远宽慰她道：人生际遇，殊难预料。史弥远走后，万芳阁的老鸨便来找她，说史大人已为她赎身，过几天会有人来接她去临安。她心中大喜，问老鸨史弥远的来历，得知是朝中重臣。

    珊瑚那时以为，自己是要给史弥远做府里的歌女的，或者可以成为他的妾室偏房，不管哪样，终比这偏僻之地的秦楼歌馆，要好上几百倍。

    可到了史府，她更理解了什么叫“殊难预料”，史弥远为她赎身，是想将她献给当朝太子赵竑，做东宫的歌姬！小地方来的小麻雀，竟有机会飞上了东宫枝头，珊瑚打心眼里感激史弥远。

    从到了史府那天起，史弥远便安排她住在一处名唤藏春阁的僻静院落中，请来两个宫里待过的嬷嬷照顾她的起居，教她宫中的规矩，教她如何侍奉男人。过些日子，又请来临安顶好的琴师，帮她提升琴技。珊瑚在史府住着，只知道自己要被献给太子，却从未见过太子。

    就这样住了快一年，未再听到一点动静，珊瑚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没有达到史弥远的要求，而不被送去了。这一年来，史弥远常带着夏震来看她，却只说些“不要过于劳累，多加休息”的话，便借故离去，留她与夏震单独相处。

    夏震是史弥远手下除秦国锡之外最得力的武将，这些年在史弥远的庇护下，一路从正六品升到了忠武将军的位置上，为此对史弥远言听计从，十分忠心。他人长得彪悍威武，却偏偏生出一副多情的心肠，天长日久，对珊瑚生出一段爱慕之情。珊瑚自幼被卖到万芳阁，见过的多是浪荡之徒、庸碌之辈，何尝见过这样一身是胆的豪杰，心中也是仰慕夏震的。

    转眼到了第二年开春，这天史弥远又带夏震来看珊瑚，匆匆交待几句，便被家中小厮叫走了。此刻藏春阁里只剩下了珊瑚和夏震，两人郎情妾意，互诉衷肠，自然而然走到了一起，却不想被折回的史弥远撞破，大为震怒。

    两个人连忙跪在史弥远面前认罪：夏震剖白了对珊瑚的心迹，求史弥远能够成全；珊瑚因觉得辜负了史弥远的苦心栽培，失声痛哭。史弥远将二人扶起，劝慰道：“我又怎看不出你们二人的情意，只是如今皇上龙体抱恙，朝局动荡，咱们不得不将自己人安插进东宫，有朝一日如若太子登基，也能趋利避害，知晓新皇动向。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我这样做，是想为咱们这帮旧臣都谋一份太平罢了。你们都是好孩子，又忠心于我，等这步棋走完，我定给为你们做主。”夏震焦急地说道：珊瑚若进了东宫，今世又如何再能出来与我相见？”史弥远道：“此事自有缘法，我定会为你二人谋划，不会让你们白白受这委屈。”夏震和珊瑚见史弥远如此体谅，又对他二人道出这肺腑之言，更是觉得惭愧，当下表示愿意为之肝脑涂地，以报恩德。

    几日后，在夏震的亲自护送下，珊瑚就进了东宫——贵和太子赵竑府邸。她为着报答史弥远，也为着能早日获取有用的信息，凭借一张清水芙蓉般的面庞，施展开了浑身解数，获得了赵竑的垂怜，成为了太子府炙手可热的宠姬。

    一日饭后，赵竑在暖阁中闲来无事，让人展开地图来看。珊瑚在赵竑怀中，听赵竑说有朝一日，要联合金国击败蒙古的打算。她装作不经意问道：那南宋的江山可就太大了，又要何人来看守呢？赵竑笑道：“你何时关心起朝政来了，若真能如愿，当从下层寒士中选拔饱学之士、将帅之材。”这句话本是闺阁戏语，珊瑚却牢牢记下，命人传信给了史弥远。

    后来据夏震说，史弥远接到这封密报，又惊又气，直接病倒了，三天未去上朝。病好之后，史弥远便派秦国锡和夏震从民间找来了赵与莒——也就是当今的理宗。彼时赵与莒不过是个落魄的宗氏子弟，门庭衰落，虽有着太祖后人的虚名，却报国无门。

    后来的事情，珊瑚便不清楚了，她只记得有一天，史弥远传书给她，让她八月十七日这天，千万要灌醉赵竑，珊瑚隐隐觉得要有大事发生。这天赵竑太子从宫中回来，到了珊瑚房中，掩面而泣道：父皇今日面色沉滞，恐怕不是吉兆，我想留在宫中侍疾，却被母后劝回来了。珊瑚劝慰了赵竑几句，又拿来酒与他浇愁痛饮，赵竑很快便醉了，倒头睡去。

    第二天珊瑚醒来的时候，才知道，昨夜宫中出了大事，宁宗薨了，史弥远联合朝中权贵，胁迫杨皇后，拿出早已拟好的诏书，扶立赵与莒登上了皇位。

    一夜之间，风云乍变。

    赵竑酒醒已是午后，他闻言大惊，派人找来韩清之大将军，便入宫了。

    后来的经过，珊瑚也是听夏震说的：大殿之上等待赵竑的，是史弥远一帮亲信、几位朝中阁老和龙袍在身的宋理宗赵与莒。赵与莒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便一夜之间成了皇上，便凡事以史弥远是依，此时他看到赵竑气势汹汹赶来，吓得噤若寒蝉。史弥远像是早已料到赵竑会来兴师问罪，他当即让傀儡一样的宋理宗，派人给赵竑宣读了所谓的先皇诏书：授赵竑为开府仪同三司，封济王，命其出居湖州。

    赵竑势单力薄，他看着这群早已串通好的朝臣的嘴脸，堂堂七尺之躯气得口吐鲜血，不能言语。

    史弥远却道：济王，你见到新皇不跪，可是大不敬之罪，凭这一条便可将你剔出宗庙，以肃国法。夏震闻声上前，压制着赵竑给宋理宗磕了三记响头！赵竑口不能言，奋力挣扎，连理宗都不忍相看，用衣袖遮住了脸。是可忍孰不可忍？韩清之是赵竑手下最推心置腹的干将，他见赵竑被人这般欺辱，顿时大喝一声，提剑上前想要与夏震拼命，却被史弥远叫出埋伏好的刀斧手，砍杀在了朝上。

    随后赵竑被抬出了宫门，送入府中养病。理宗心中着实愧疚，不忍看宗室贵胄被折磨至此，便求告史弥远，想让赵竑病好了，再去湖州赴任。史弥远满口应允，随即派人给珊瑚送信，让她站好最后一班岗，随时做好准备回来。

    讲到这里，兵法堂上气氛已是肃穆到了极点，苏梦棠和童凝儿忍不住擦着眼泪，云华亦是觉得五内俱焚。他们虽早就知道当年这场“矫诏立王”政治剧的梗概，可听到血淋淋的真相从当事人口里这样细细托出时，依然觉得震惊、愤怒和悲痛。珊瑚有些累了，她清了清嗓子，说道：后来我便被史弥远接出了太子府，赵竑太子一家去了湖州，之后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张云华抬起眼来看着她，说道：不对，你还有两件事情没有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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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虚伪面纱

    珊瑚说了许久，心情已然从刚才的惊慌失措中有所平复，此时她带着愠色看了云华一眼，说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苏梦棠与童凝儿也看向了云华，不知他所指何事。

    张云华面沉似水，扬声说道：“第一件事，依你刚才所说，赵竑太子气出重病，吐血昏厥，以至于被人抬出宫门；加上亲信韩清之大将军被人残害，按理说东宫从此便垮了，不会对史弥远造成太大威胁，可为何你前脚出了东宫，史弥远便忽然极为忌惮，非要去湖州将他家上上下下百十口人斩尽杀绝呢？你敢起誓自己确实不清楚么？”苏梦棠感激地看向云华：他刚刚问的这个问题，便是自己托童凝儿找珊瑚来的初衷，只是她刚刚陷在悲痛里，忘记发问了。

    云华原本是不赞成苏梦棠与童凝儿轻率地找来珊瑚的：此事太过冒险，万一露出破绽，被史弥远抓住了把柄，便会立刻招来祸端。可是他拗不过她，也不想苏梦棠伤心，只得过来帮她们演好这出戏——让珊瑚在关乎生死的重压之下吐露出来一切真相。可既然来了，那么苏梦棠想知道的，他都愿意帮她弄清楚。

    珊瑚正义凛然，目光灼灼道：我确实不知，史弥远做事刚愎不仁，自然想要斩草除根。刚刚我说的若有半句虚言，便任凭你们处置。

    云华似乎在等珊瑚这句话，他点点头道“好，那我问你，史弥远在赵竑太子那里，安插了多少眼线？”珊瑚心中想为自己减轻罪责，她灵机一动，说道：不知道，可能有许多，不止我一人。

    云华轻笑了一下：“既然有很多，为何史弥远还不惜拆散你和夏震、非要把你也塞进去？万一夏震因此和他翻脸，岂不是得不偿失？”

    珊瑚眼里有些慌乱，她辩解道：我说了我不知道，既然这样，那可能只有我自己。

    云华又问道：史弥远让你随时准备从东宫回史府，便是已经觉得你完成使命了么？

    珊瑚不知道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如何避开他话里的陷阱，只含糊地说：他怎么想，我怎么知道？我只负责传递消息而已。

    云华向前探了一下身子，对她说：你想清楚再回答我，湖州城里无人不知，赵竑太子是被秦国锡骗去了郊外杀害的，秦国锡将他骗出济王府的原因只有一个———他完全不知道济王府的构造，若是贸然杀进去，未必能找到太子。这个时候，若是你在府里，与他里应外合、协助他找到太子，他还用拼着被天下人唾骂的风险，在郊外光天化日下动手么？只需说自己奉皇命进了济王府，遭到埋伏才反击的，不是更能堵住悠悠之口？”

    云华的推断，让珊瑚更加慌乱了，她一边飞快地思考着，一边说道：这不过就是你的猜测，秦国锡未必是这样想的。他可能。。可能就想将。。将太子杀在外面，以儆效尤。云华冷冷笑了一声：什么叫以儆效尤？这件事情史弥远至今都在为自己掩盖，他难道迫不及待想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他倒行逆施、赶尽杀绝，来讨伐他么？

    珊瑚的脑子乱成一团，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咽下一口吐沫，问道：你究竟想知道什么？

    云华正色道：“史弥远既在太子府只安插了你一个眼线，那么让你回去之时，肯定是他目的达成之时。他如果一早便想赶尽杀绝，便一定会留你到湖州，与秦国锡做内应。可是他没有那么做，离开临安之前他便召回了你，因此可见，打垮东宫、铲除韩大将军、将太子贬为济王，这些才是他的目的。目的既已达成，太子又对他没有新的威胁，为何还要冒天下之大不韪，血洗济王府？

    珊瑚的眼神开始飘忽不定，她恐慌到了极点，说道：说不定太子离开临安之后自己做了什么，传到了史弥远耳朵里。”

    “死到临头了你还在狡辩！”云华拍案而起，把珊瑚吓得心上一颤，只听见云华呵斥道：你不是说只有你一个眼线，没了你，谁会把话传到史弥远耳朵里去、同他为虎作伥？你究竟将什么告诉了史弥远，他才另起了杀心的！

    苏梦棠此刻几乎想上前把云华拥入怀中，她离得最近，看到云华的眼睛通红，一只手在颤抖。相识十几年，她从没见他发过这样大的火，心里知道他的痛苦，不由得也落下泪来，她看向童凝儿：童凝儿正看着别处，任由自己的眼泪在脸上滚落。一时间兵法堂内只剩下了刚刚的回声和珊瑚的啜泣。

    云华平复了一下心绪，坐下说道：你便如实交代，回到史府后，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史弥远才派秦国锡，发动了湖州之变？珊瑚哭道：我不敢说，我说了你肯定会杀了我。

    云华痛苦地缓缓闭上眼睛，他甚至已经不敢听珊瑚接下来要说什么了：一个女人的一次告密，成为了杀害上百条人命的凶器。他忽而有些庆幸赵清州不在这里，老赵的秉性他知道，听到这些，一定会比自己更痛苦，更难受。他更庆幸李卓然不在这里，否则，珊瑚恐怕已经是一具尸体了。他睁开眼睛，对珊瑚说道：你说吧，我不杀你，杀了你，也换不回赵竑太子一家的性命。

    珊瑚哭着说道：我离开太子府时，是八月廿九，那时太子身上已经好些了，他命人砸了府里，曾经史弥远进献的奇珍异宝，还同我说‘此仇不报，枉为人也，如今我虽不是太子，可振臂一呼，江湖中必然有旧日好友前来相助，助我铲除史党，罢黜新皇。来日登基，必要将史弥远一干人等，流放至崖州岛上，以正朝纲’。

    云华点点头道：所以你便把这些告诉了史弥远？珊瑚颓然地坐着，没有讲话，实则已经默认了。苏梦棠听到这段话，心里终于明白，为什么明明史弥远已经达到了目的，还要将赵竑一家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她忽然想起来，就在那个可怕的八月，史弥远派人查抄了韩清之的将军府，府中足岁男子皆被发配充州，女眷皆被充公变卖，受尽凌辱。苏老先生带着苏梦棠赶到时，韩家大娘子已为保名节，在一片狼藉的府中，饮鸩而亡。留下自己刚满岁的孩子，在官兵怀中不住啼哭。苏老先生当即重金将那男婴买回，养在了江南山庄之中，为防止这孩子被史党惦记，便起了西门三月这个名字，来掩人耳目。苏梦棠又想起来苏老先生去世之前，指着四岁的西门对她说道：好生教养，莫使英雄绝后。

    她正想着，忽然听到云华又开口说道：第二件事，你知道史弥远那么多秘密，如果他真如你所说，怙恶不悛，为何会留你到今日。你活在这世上，究竟还背负着什么任务？”珊瑚忽然发出一声似悲似怨的笑声，说道：“如今我才明白，史弥远有意将我和夏将军撮合到一起，无非是用一个牵制另一个。当年是，现在也是，只有我活着，夏将军才会继续死心塌地为他卖命。”童凝儿听得有些疑惑：你当初回了史府，本可与夏震团圆，为何又去到了南闵的山庄中，隐姓埋名？

    “你以为我愿意么？”珊瑚摇摇晃晃地立起身子，幽怨地说道：“不过是史弥远说，让我去外面避一避，等两三年之后风头过了，再让我回来，谁知这一等就是那么多年。。。我知道的已经全都说了，你们把我放了吧。云华没有接茬，他站起来起来说道：咱们走吧，中午了，小秋该饿了。

    此时天色已经到了中午，紫玉记着苏梦棠的嘱咐，已经把秋秋和西门带到了流丹阁吃饭，见到苏梦棠等人并未回来，紫玉便去厨房通知晚些上菜，只剩下紫纹带着秋秋和西门在二楼等待。秋秋想要趁机出去找找兵法堂，她和紫纹说自己要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好吃的。紫纹正想帮西门三月换下汗湿的小衫，又想着紫玉在厨房，能够看顾秋秋，便答应下来，并嘱咐她当心些。

    秋秋走出房间，她忽然想到，此时云华等人可能已经在来流丹阁吃饭的路上了，说不定从高处可以看到。便来到了三楼。从这个高度向下看去，能够一直看到正门，看到来时冗长的石阶，和栈桥两侧整齐的船只。秋秋看着鳞次栉比的楼阁，心里猜测，究竟哪一幢才是兵法堂。这时，一抹移动的红色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向山庄的西面看去，那里已经近乎到了山庄的边缘，是一片松树林。

    树林并不太密，秋秋定睛看去，竟是云华一群人在走动着，苏梦棠一身红色的褙子，十分扎眼。秋秋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忽然从那松林出现，那里分明没有任何建筑，只是一个小山坡，上面是一段峭壁而已。他们不是去兵法堂了么？兵法堂不应该是一个建筑么？秋秋心中疑问，她决定下午去那片松林看看。她从三楼下来，为了圆谎，还特意去阁外的小厨房溜达了一圈，才和紫玉一起回到了二楼。

    苏梦棠等人很快便来到了流丹阁，童凝儿见到秋秋和西门三月很是高兴，忙让随从拿来了她从南闵带来的礼物，竟是两个憨态可掬的泉州木偶，秋秋和西门一致表示很喜欢。

    吃饭的时候，气氛并不十分热烈，只有西门三月说个没完，：“小秋儿你尝尝这个。。小秋儿你尝尝那个。。好吃好吃。。都好吃。”莫名戳中了童凝儿的笑点，她对苏梦棠说道：小三月怎么和第一天吃到饭似的，这么兴奋。苏梦棠原本还沉浸在珊瑚的话里，听到童凝儿这样问，不由也笑了，说道：他哪里是因为饭兴奋，这不是小秋儿在山庄做客，他才兴奋的。

    西门三月听到了苏梦棠的话，有些气恼，但看到秋秋在笑着看他，便脸一红，低头猛吃起来。秋秋轻轻扯扯云华的衣襟，轻声道：先生，秋儿一早上没见你了，没事吧。云华回过头，看到秋秋有些担心的面容，微微一笑安慰道：我和两个姑姑有事去忙了，小秋不担心。秋秋听见云华嗓音明显有些沙哑，却没有说出来，只默默吃菜。

    吃过饭，秋秋趁苏梦棠和紫若紫纹说话、凝儿与云华说话、西门在玩着木偶，终于找到机会，跑出了流丹阁。天老爷！终于自由了，可以自己一个人待着了，秋秋忽然觉得十分自在起来，恨不得马上做上一套广播体操，活动下筋骨。可她刚伸了个懒腰，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小秋儿！你在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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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秋秋生母？

    秋秋回头一看，是西门三月。她有些气恼道：你为什么总跟着我？西门三月没想到秋秋会这样说，他楞了一下，随即撅起嘴巴说道：“谁跟着你了，我知道你要完成神仙真人交待的任务，怕你出危险，是来保护你的。”秋秋向西门身后看去，看到并没有人跟来，才放下心来。西门三月也跟着回头看了一下，笑着说道：你放心，小秋儿，我说了不告诉别人，自然不会说出去的。”秋秋顿时觉得心中对西门三月多出几分信任，对他说道：“我就知道你是顶可靠的，我要去那边松林转转，你也一起去么？”西门迟疑了一下，眉头微皱说道：小秋儿，师父平日里不许我去松林那边玩的。

    秋秋便自顾自地先前走去，口中说着：那你留下吧，我自己去了。她怕在这里耽搁太久，一会儿流丹阁的大人们发现他俩不在，会出来找。西门三月忙追过来：小秋儿，等等我，我愿意陪你去的，可是。。可是。。嗨，算了，咱们快去快回吧。秋秋笑着看了他一眼，脚下继续赶路，问道：你不怕你师父罚你么？小西门表情变得有点严肃，说：我不怕师父罚我的，师父很少责罚我，我只害怕师父会伤心。

    秋秋停下脚步，转头认真对西门说道：“那你快回去吧，趁你师父还没发现我们溜出来了。”她有些内疚，不过来了两天，就利用起西门三月这个天真无邪的小孩子来，让他在自己和苏梦棠之间为难。西门却越过秋秋继续向前走去，说道：我答应的事，就不会反悔，师父说过，做人要言必信，行必果。秋秋问道：“那你为了我违背你师父，又算什么道理？”西门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没答出来。秋秋便拉住他道：“所以你应该回去。”西门三月忽然想到了一句话，笑着说道：“我想起来了，这算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也是师父教我的。小秋儿，咱们快走吧”说罢便牵起秋秋的手，向松树林跑去。

    此刻兵法堂外的洞口，只剩下了三个家丁，碧湖与另外两个看守的家丁，先行去吃饭，待会回来换班。秋秋和西门躲在几十步外的一块山石后面，看到那几人守着一个洞口，洞口几乎被绿藤遮得严严实实。秋秋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和西门一起过去，可刚刚苏梦棠她们就是从这边离开的，很有可能，那个疯女人就关在这里。正犹豫着，忽然听见西门说道：小秋儿，神仙真人让你来这里做什么，你想进去那个山洞么？”秋秋点点头，问道：“三月哥哥，这是什么地方？”西门道：不清楚，我也没有来过这里，不过那里守着的柴五叔，我和他很熟，你若是想进去，我可以和他说说。秋秋忙仔细一看，家丁中有一人，的确是那天在栈台接她与云华的人中、被碧湖指派抱她上山的柴五。她刚想问问西门三月有什么主意，不料西门三月已经走了出去，她只得一咬牙跟过去。

    柴五和另外两个家丁，见了西门三月十分恭敬，马上迎了上来。西门说道：柴五叔叔，师父让我们来看看，你们吃饭了没。柴五笑着说道：谢谢姑娘惦记着，等碧湖姑娘一回来，就把我们替去吃饭了。西门三月指着那洞口说，碧湖姐姐是在这里面么？柴五等人忙说：不是的，这里没有碧湖姑娘的。西门道：我不信，那你们为何站在这外面，一定是知道她在里面吃饭，所以在外面等她。

    柴五看西门三月并不知道洞内情形，心中顿时警惕起来：如果是苏梦棠让这两个孩子过来的，为何他们不知道这里的情况。于是对西门三月说道：柴五叔何曾骗过你，碧湖姑娘现在松香阁吃饭呢，你去那里寻她吧。秋秋看出柴五已然起了戒备，便上前对西门三月说道：“三月哥哥，你别逗柴五叔了，还不快如实相告，是梦棠姑姑让我们来给里面那女人传句话的。”西门惊讶地看了秋秋一眼，忙点头称是。柴五疑惑地看着秋秋，又看看西门三月道：原来你们知道这里面是谁。秋秋听到柴五的口气，心下断定这便是关押那女人的地方。她忙展开一个甜甜的笑容，说道：知道，是童凝儿姑姑带来的人，梦棠姑姑和童姑姑、我师父，在谈事情，所以让我们来传句话。

    柴五觉得，这么大的孩子应该不会说谎，而且秋秋确实说得不错：里面确实是童凝儿带来的那个女人，这件事情若不是苏梦棠说的，孩子们怎么会知道？可他依然不放心，问道：“纵使姑娘在忙，紫若姑娘也在忙么？为何让你们两个孩子来？”秋秋嘟起嘴巴说：“紫若姐姐在帮凝儿姑姑收拾房间，紫玉和紫凤两个姐姐在帮我师父他们把守流丹阁，紫凤姐姐不知道去了哪里，所以才让我们来的。柴五叔，您带我们进去吧，我们还想快些回去吃果糕呢。”

    听到秋秋说得那么详细，柴五已有八分信了，他与另两位看守相互看了一下，其中的何三叔说道：姑娘从前说，这个地方只能咱们这些最信得过的人来，看来那些别的下人都不够资格呢，只能劳烦两位小主子走一趟。潘四叔附和说：对嘛，咱们若是拦着不让进，姑娘该说咱们不把小少爷放在眼里了。柴五听了，沉思了一下，说道：“那好，小少爷，秋姑娘，我带你们进去。”他又转身对何三和潘四说：“你们在洞外守着，别再放人进来了。”

    说罢柴五点燃了一个火把，带头走进了山洞。西门边走边悄悄和秋秋说道：小秋儿，这些是谁告诉你的，是神仙真人么？秋秋点点头，也悄声说道：自然是的。西门便更加信服秋秋了。

    走了十几步，柴五打开了一扇玄铁大门，秋秋和西门走进了窄小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个铁栅栏，栅栏的另一边，能看到一些光线，便是兵法堂了。珊瑚听见了动静，她来到铁栅栏边上大喊：是谁来了！你们想做什么？快放我出去！柴五大喝了一声：老实点！珊瑚便不再叫喊，她看清了，来的是一个家丁和两个孩子。柴五对秋秋和西门说道，少爷，秋姑娘，你们不要离得太近，在这里和她说就行，我去铁门外面等你们。说罢将手里的火把交给了西门三月，安分地退了出去。

    珊瑚看到栅栏外面只剩下两个孩子了，知道来人并不是要杀她的，心里一颗石头稍稍落地。她打量着两个孩子年龄尚小，便拿出气势来，凶狠地说道：你们仗了谁的势，也敢来看我的笑话，等我出去，非扒了你们两个小东西的皮。她边说边拿眼睛瞪着两个孩子，看到秋秋时，不由呆住了——这个孩子，太像一个人了！难道这是。。？

    秋秋看她似乎并没有疯，思维还是正常的，松了口气，开口对她说道：你是什么人，你可认识赵竑？珊瑚冷笑一声：呵，你装什么糊涂？你不知道赵竑是谁么？西门听了这话，看了秋秋一眼，却见秋秋也是一脸迷惑。珊瑚忽地恍然大悟般说道：“哦，原来是刚才那些人找到了你，所以要替你为你父亲赵竑报仇，我还以为你早就死了，没想到你还活在这世上”西门三月虽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是感觉到了栅栏里这个女人在欺负秋秋，便挡在了秋秋前面，大声说道：不许你胡说！秋秋吸了一口凉气，这个女人，果然知道关于小秋秋的不少事情。她决定将计就计，顺着珊瑚的思路，问出一些消息，于是漠然地说道：你是如何认出我的。

    珊瑚冷哼了一声，心里想着“我不仅知道你，还知道你的生辰，是八月廿五。那时我还没有离开太子府，你的母亲——当年太子府的承徽娘子，便生下了你，起名唤作赵鸿秋，那时太子府遭逢变故，将迁往湖州，府里上上下下乱作一团，并没有把有婴儿出生的事情宣扬出去，因此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可是你这张脸，和你的母亲简直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的，怎会让我认不出。”可她并没有说出来，而是决定用谎话试探一下眼前这个八岁的孩子。珊瑚说道：你既提起赵竑，我便料定你是他的孩子。怎么，你父亲把你抚养到三四岁，你竟连他都不记得了？”秋秋道：父亲将我养大，我自然记得我父亲，我只是想知道，你是我父亲的什么人。

    珊瑚感觉自己把握住了机会：太子遇害时，这女孩尚在襁褓，何来养大之说？看来她并不知道自己的详细身世。知道的，只能是太子府的旧人：如今这世上还活着的，就只有她珊瑚一人了。这样说来，刚刚的那一男两女，想必也是不知的。珊瑚又记起来夏震说过，当初有一个乳母带着赵竑的子嗣从济王府脱逃，躲进普济寺，他们出兵普济寺的时候，孩子已经不知所终，只剩下了乳母，被秦国锡拖出寺门，一剑杀了。天不亡我！珊瑚心中大喜：这孩子失踪那么久，如今恰我逢难的时候出现了，岂非是上天给的机会，让我珊瑚能躲过一死？

    想到这里，珊瑚忽然换作一张极不自然的和善面孔，说道：好孩子，你既然记得你的父亲，也应该知道，我是你的母亲呀。

    秋秋怔住了，她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蓬头垢面的女人，竟然会声称，是自己的母亲。西门三月厉声叫道：瞎说八道，小秋儿才没你这种母亲！秋秋怔怔地看着珊瑚，她不知道该不该认她，如果真如她所说，那童凝儿把她带到江南山庄，会不会就是让自己与母亲相认的。正想着，珊瑚忽然从铁栅栏中，把手伸向秋秋说道：“好孩子，我证明给你看，你肩上又块胎记的，母亲不会害你，来。”秋秋有些犹豫，西门急的拉住她说：小秋儿你别去，咱们快走，让师父来对付她。珊瑚看出了秋秋的犹豫，也知道她是来找她问身世的，便继续巧言令色道：好孩子，让母亲看看你，如果你真是我的女儿，我便把你父亲的一切告诉你。

    秋秋看着珊瑚，鬼使神差地向前迈了两步，她被珊瑚说得动了心：若是真的弄清了身世，也许就能知道，自己为什么来了这里，知道如何在这世上立足。此时她离珊瑚的手，只有两步之遥。西门三月看拉不了秋秋，索性扔了火把，跑到秋秋前面，伸开两臂挡住她说：小秋儿，你别过去。话音未落，珊瑚的手忽然向前一探，拉住了西门三月的衣服，将西门猛然拉到铁栅栏上！西门三月毫无防备，整个人向后栽倒，后脑勺磕在了铁栅栏上，慌乱中他口中大叫：柴五叔！秋秋这时来不及多想，连忙上前拉住西门三月的手，想将他从珊瑚手里抢回来，谁知珊瑚却腾出另一只手，一把抓住了秋秋，把西门三月向前推了出去。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秋秋看到外面的柴五推开玄铁大门冲进来，他身后竟然是云华与苏梦棠一众人，此时珊瑚已然将瘦小的秋秋，半个身子都从栅栏缝隙中拉了进去。秋秋一只手死死抱住栅栏，另一只手伸向了云华。云华只觉得心提到了嗓子，他们发现秋秋和西门不见后，便出来寻找，正遇上何三去寻碧湖问何时可以换班，得知两个孩子进了山洞，便匆忙一起跑来了，看到了这一幕。

    珊瑚看到窄小的通道里忽然涌入了那么多人，顿时厉声尖叫道：“谁敢过来，我就把她眼睛戳瞎！怎么，想杀了我么？！好啊！你们就当着孩子的面杀了她的亲生母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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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祸福同当

    亲生母亲？珊瑚的话宛如一声惊雷，在众人头顶乍响，没有人敢再踏上前去一步，双方一时间僵持住了。柴五从地上把西门三月抱起，交给苏梦棠，三月的脑袋后面磕出来一个大包，眼里含泪，却没有哭。苏梦棠忙命紫若将西门抱出去，西门三月却倔强地不肯走，说道：小秋儿还在她手里呢，我不走。”苏梦棠又气又心疼，往西门屁股上面打了一下，佯怒道：你还嫌不够乱呢，快出去。西门看师父对自己发脾气了，眼里忍着的眼泪顿时涌出，紫若忙将西门抱出了那扇门，口中轻声安慰。

    珊瑚见此时没有人敢上前抢走秋秋，便更用力向里拉扯着，谁知这孩子的脑袋卡在栅栏门上，根本无法过去。秋秋看到此时云华和苏梦棠等人在，心里并不太害怕，但珊瑚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求生一样，硬要把她从铁栅栏里拉进去，身上传来的疼痛让她十分气恼，骂珊瑚道：你这个疯子，虎毒不食子啊，你要把我扯成两截么？这句话给珊瑚提了个醒：是啊，哪里有亲生母亲这样扯孩子的。她手上不再拉拽，却是牢牢抓着秋秋，说道：好孩子，我是您亲娘，你肩头那块柳叶状的胎记，我还记得呢，娘怕你被这群人教坏了，不认我了，才一时失了心智拉扯你。

    云华强忍着心疼，却做出一副冷静的样子，对珊瑚说道：我们本不想杀你，你把这孩子放开，我们便派人将你放出山庄。珊瑚冷笑一声，说道：我拿什么信你？你不怕我出了这扇门就把这里的秘密告诉史弥远？这孩子一来便问我赵竑是谁，她是当年普济寺被人救走的太子血脉！是我的孩子！我是她亲娘。

    云华恨不能一剑了断了珊瑚，他精心埋藏了六年的秘密，被珊瑚在秋秋耳边全盘道出了。秋秋闻言大惊，，心中想着：天老爷，我竟然是太子的孩子。。皇族后裔？她猛然回想起房间衣箱里那件绣着龙头的小褂，心里已经几分明白了自己的身世。秋秋看向云华，云华的眼睛里翻涌一种悲哀的神色，也正看着自己。苏梦棠走到云华身边，对珊瑚说道：你说你是这孩子的母亲，你可有证据？你既与夏震情投意合，又怎么会甘心为他人诞下子嗣。珊瑚说道：我若不是她母亲，又怎会知道她的胎记的事情，为何生子，都是是史弥远逼得，我又有什么办法？苏梦棠觉得不可信，又问道：若是你真生过孩子，刚刚你为什么没有说？珊瑚抓着秋秋的手一下收紧了，她有些激动地说：我以为这个孩子早就死了，所以不愿提起，说与不说，我都是她的母亲！

    苏梦棠不相信珊瑚进了东宫一年，能生出个孩子来。她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苏梦棠、云华、赵清州，李卓然，都是十四五六岁的年纪，一起在庐阳书院读书。赵竑也去，他自称名叫赵邦贤，是没落宗室子弟。他虽比其他人大上一些，看着也尊贵，却从不摆架子。一群人常聚在一起，无所不谈，从家国天下、古往今来，到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后来建书院的欧员外的女儿欧锦书，馆内讲授文章的童庆芳大人的女儿童凝儿，与讲授兵法和武艺的项远潮将军的儿子项抗，三个人因时常待在书院，便也融入了他们。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聚在一起，好不热闹。

    项抗是将门虎子，天生的豪士，这件事从他年少的时候就能看出来，他加入之后，一群文人的日常活动，除了写文章与诗词唱和，竟扩大到了赛马和打猎这样的事情上面。那是多么快乐的几年啊，苏梦棠现在都能想起来那时心中无尽的畅快。后来又一次，一群人打猎归来，路过青云山外四十里的柳亭，项抗说道：项某人得与诸位兄弟姐妹同游，心中好不快活，恨不能日日相伴在一起才好，依我说，咱们不如义结金兰，从此日日把臂言欢，同学同游，岂不快哉？！众人也都正觉心中畅然，听到项抗提议，便都笑着称好，说择日不如撞日，在这山清水秀的亭子间最好，唯有赵竑面露难色。

    项抗见了，便问赵竑道：邦贤哥哥觉得不妥？赵竑说道：这原是极好的，可我家中规矩极严，不许结拜异姓兄弟的。赵清州不由笑道：那看来，这里只有赵某能得偿所愿，与邦贤哥哥结拜了。说罢便要先与赵竑单独结拜，赵竑看到瞒不下去了，只能将身世说出，众人听后不禁大惊失色：他们一直敬为兄长的赵邦贤，真名叫做赵竑，乃是宋太祖四子秦王的八世孙、当朝贵和太子！原来宋宁宗以为太子应当了解民间疾苦，因此让他时常来临安城中走动，了解民风民情；加上宁宗一朝，大权握在权臣史弥远手中，不容他人置喙，因而赵竑并不上朝论政，也很少在大臣面前露过面，所以他来到庐阳书院，连童大人与项大人也没有认出他来。

    众人连忙下马，欲意跪拜。赵竑制止道：这便生分了，我虽然不能与你们结拜，但仍希望大家如同兄弟姐妹一样相处，并不想让这些礼数，横亘在我们之间。童凝儿说道：“既是按兄弟姐妹般相处，那我有句话要说，太子哥哥瞒了我们一年多，实在该罚。不如就罚你为我们做个见证，主持我们一群人在柳亭结拜好了。”赵竑笑道：“我正有此意，只是这怎么能算作惩罚呢，应该是件奖赏才是。”童凝儿眼珠一转说道：“我们七个人其乐融融拜成兄弟了，你自己在旁边眼巴巴看着，不就是惩罚么~”一句话把大家都说笑了。云华说道：“太子虽不能与咱们行结拜之礼，但咱们依然把太子当做兄长看待，一样的祸福同当，一样的情深意厚。”众人皆点头称是。

    继而用刚猎来的大雁做贡品，由赵竑见证，七个人跪在柳亭之中，以柳枝代香，敬拜天地。赵竑着小厮拿来纸笔，写下这七人姓名字号，八字籍贯，又写了一段替众人求同气连枝、高谊永固的誓词，以作金兰之谱，发给大家。七人面向南方，同念了那段誓词，念到“隔山河而不爽斯盟，历祸福而各坚其志”时，都有几分动容，七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赵竑颇为感动，见状也一起握住了那交织在一起的手上面，说道：若来世不生于王公贵胄之庭，定当与诸君同拜，共金兰之好。之后礼毕，众人便策马扬鞭，从柳亭一起回了临安城。

    苏梦棠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她看着珊瑚，心里不能料定这个女人是不是在说谎。原来当年赵竑太子府中，杨皇后为他挑选了极多妃嫔，除正妃外，另有奉仪、昭训、承徽、良媛、良娣各几名，并直言宁宗就是因为膝下子侄大半夭折，无人辅佐，才会被史弥远拿捏住；如今为着赵氏江山，从长远计，也当多生孩子多养猪。赵竑着实无奈，却也不愿违逆母亲，只得将那一众妃嫔，养在东宫之中，不太与外人提及。苏梦棠他们虽去过东宫，却除了太子妃外，没见过其他妃嫔。因为柳亭众人皆尚未婚配，赵竑也从不和他们说起后院孕养之事，这便造成了如今的局面——苏梦棠虽有八九分认定珊瑚在说谎，却仍心存一二分的顾虑。若是珊瑚真的是秋秋的母亲，那该如何处置？

    珊瑚看到苏梦棠和云华有些投鼠忌器的样子，心中很是得意，她说道：“怎么？你们是不是没有证据证明我不是这孩子的母亲？哈哈哈哈，你们刚才审我时那副咄咄逼人的样子怎么不见了？早知道我这乖女儿在你们这里，这张挡箭牌我早就使出来了。”她边说竟还边用手去摸秋秋的脸。秋秋趁机一口咬在了珊瑚的鱼际上面。“啊！”珊瑚被猝不及防的一咬，下意识地缩手，她另一只手虽还抓着秋秋，但已经放松了力道。说时迟，那时快，云华一步便冲了过来，一掌劈在珊瑚抓着秋秋那只手的手腕上，珊瑚吃痛，还没来得及喊出声，秋秋已经被云华抢入怀中，退到了苏梦棠的旁边，得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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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忽然长大

    珊瑚看到她用以谈判的筹码被抢走了，眼睛里透出凶光。她托着手腕，恶狠狠地看着窄小通道里的每一个人，说道：你们不让孩子与母亲相认，是会遭报应的！童凝儿愤然说道：你是不是秋秋的母亲，我们自然会弄清楚。刚才你出手毒辣，现在两个孩子身上都有伤，我们没有时间和你理论，你自求多福吧。

    说罢一群人向通道外面走去，柴五砰的一声关上了那扇玄铁大门，把珊瑚的叫骂声隔绝在了里面。南华抱着秋秋走出了山洞，秋秋看到很多人在山洞内外等着他们，见到她平安被救出来，大家都围了上来。

    西门三月挣脱了紫纹的怀抱，跑到南华面前，哭着对秋秋说：小秋儿，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南华见状把秋秋放到地上，秋秋上前拉住西门的手说道：“三月哥哥，是我不好，连累你受伤了。”秋秋此时心里对西门三月十分愧疚，觉得不该利用这个小孩子，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西门受伤，她的心里很是心疼，秋秋忽然感觉到，她对这个总爱讨好自己的孩子，产生了一种母爱般的感觉。

    苏梦棠看向四周，发现几个才来山庄不久的家丁，也站在这里，心中不免有些生气，说道：今天这里发生的事，大家一个字也不许说出去，以后这个山洞，没有我的命令，闲杂人等一概不许靠近。

    碧湖听到后，忙使了个眼色，命家丁们各自回到对应位置上去，上前解释道：“姑娘，我刚刚吃完饭往这边来，听潘四说两位小主人在里面出了危险，我怕需要人手，便让他去多叫些人。潘四因为时间紧迫，便把正好遇上的、几个巡庄的新人喊来了。是奴婢没有交待清楚，请姑娘责罚。”

    苏梦棠看看碧湖，又看看她身后颇有些紧张得潘四，说道：罢了，你们也是救人心切，这次就算了。说罢紫纹抱了西门，云华抱起秋秋，一行人回到了苏梦棠的兰泽轩。秋秋本以为，云华和苏梦棠会狠狠责罚她与西门三月。没想到云华只是告诫她以后不要乱跑，就没有再说什么，由苏梦棠带着紫纹和紫玉，去暖阁中为西门与秋秋上药。

    紫纹把药酒倒进手心里，两手搓热，轻轻捂住西门三月脑袋上的大包，西门三月疼得大叫起来，苏梦棠看了忙坐过去，把西门三月紧紧揽进自己怀中，口里说道：好孩子，忍一忍，药是一定要上的。西门三月闷声闷气地喊道：师父我透不过气来了。苏梦棠又将他松开，往他鼻子上刮了一下，说道：刚刚听说你们进了山洞时，师父也觉得透不过气来了。

    西门三月知道苏梦棠这是没有生气，咧开嘴笑了，说道：我知道师父最疼三月了。苏梦棠故意换作一副严肃面孔，说道：要是再有下次，我就不去找你了，你自己闯的祸，就自己担着吧。西门知道苏梦棠是假装生气，笑得更开心了，说道：再有下次，师父不用救我，把小秋儿救出来就行，我自个儿能脱身。

    苏梦棠闻言下意识地看向秋秋，此时秋秋正在紫玉平日守夜的卧榻上低头坐着，心事重重的，任由紫玉为她身上淤青的地方涂抹药酒。她自打进了暖阁，便一言不发，仿佛停留在自己的世界中。苏梦棠和西门对视了一眼，西门小声说道：师父，那个坏女人说自己是小秋儿的妈妈，小秋儿可能伤心了。

    苏梦棠觉得于心不忍，连忙起身，要去抱抱秋秋，其实她也是害怕，如果西门顺便问起了他自己的身世，该如何回答。此时秋秋正在努力把刚刚听到的信息串联起来，勾画出出一个完整的面貌，她现在终于知道了为何小秋秋很小的时候，就独自一人跟着云华师父生活在山中，想来是为了避祸。秋秋虽不知道赵竑是谁，但她却想起来历史课老师无意中提到过：宋朝的太子，下场都很惨，那自己那位素未谋面的父亲，不知道是如何落了难，使得妻离子散，自己也丢掉了性命。人生的命数实在是不可预料，纵使贵为太子，又能如何呢。

    她正想着，忽然感觉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拥住，苏梦棠身上独有的茉莉花粉的味道，让她从纷扰的思绪里面回来。秋秋抬起头，看到苏梦棠有些担忧的面容，说道：我没事，梦棠姑姑。苏梦棠看着秋秋懂事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说道：“真是造孽，为什么要让你小小年纪承受这些。”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秋秋道：对了，你是听谁提起赵竑这个名字的，又是如何与三月找到那个山洞的？

    秋秋看着苏梦棠，略为尴尬地笑了一下，说道：我听见梦棠姑姑和师父提起来着，才知道这个名字，又听见梦棠姑姑可能会去兵法堂，于是和三月哥哥寻了过去。苏梦棠倒吸一口凉气，竟是自己的疏忽，以为秋秋不过是小孩子，不会在意大人间说的话，才没有刻意避开。她忽然觉得愧疚又惊讶：这个孩子，小小年纪竟有这样的心智，实在是不容小觑。

    秋秋注意到苏梦棠表情的变化，便将身体倚在了苏梦棠怀里，用孩子的语气说道：“师父教我天地君亲师，可是我却不知道自己的亲人是谁，又在哪里，所以才想弄清楚的。”苏梦棠闻言稍稍安心，又十分心疼，她揽着秋秋，轻声而缓慢地说道：你师父，梦棠姑姑、童姑姑、小欧姑姑，项伯父、卓然伯父，赵伯父，从前都是你父亲最好的朋友，我们都是你的亲人。

    紫玉恰给秋秋涂完了药酒，要帮她将袖子放下来，秋秋便坐直了身体。她问苏梦棠道：梦棠姑姑，我父亲是如何不在的呢？——既然珊瑚说破了这个秘密，那就索性问个清楚吧。苏梦棠顿了顿，说道：秋儿你还小，这些事情你长大了，自然会知道。秋秋摇摇头道：师父也是这样回答我的，可我已经长大了，人不能总是这样稀里糊涂的过日子。苏梦棠有些陌生地看着秋秋：这个孩子，像是一夜之间忽然长大了，这些话，能从一个八岁孩子的口中说出，实在是令人称奇。

    西门在一旁听着，也有些惊讶地看着秋秋，他的小秋儿妹妹，受了神仙真人的旨意，忽而变得像是大人了一般，言谈举止都少了一份无忧无虑的童真。他有些可怜小秋儿，便替她央告苏梦棠道：师父，你就告诉小秋儿吧。

    “我。。这事。。”这下轮到苏梦棠不知所措了，她说道：这事我要先问过你师父，才能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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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飞鸽传书

    苏梦棠走出暖阁，来到堂上，此时云华正与童凝儿坐着讲话。见到苏梦棠，凝儿忙问道：孩子们没事吧？苏梦棠摇摇头，也走过来坐下，口中轻声说道：身体是一点皮外伤，上了药便没什么了，只是秋秋这个孩子。。”她顿了顿，看看云华的表情，又接着说道：“不知道珊瑚对她说了什么，说了多少，现在这孩子，一心想知道关于自己身世的事情，我们该不该告诉她？”说完苏梦棠和童凝儿都略微蹙眉，看着云华。云华面色沉重，沉吟半晌说道：等回去之后，我找时间同她说吧。

    苏梦棠点点头，十分愧疚地对云华说：“此事竟是因我而起的，是我昨天说话没在意，提起赵竑哥哥的名字，被秋秋听见了。云华哥哥，我。。”云华摆摆手，对她说道：苏姑娘不必自责，这些事情，小秋早晚都会知道的。

    童凝儿叹了口气说道：话虽如此，可是秋秋八岁就要背负这血海深仇，着实早了些。云华看向暖阁的雕花木门，说道：这仇不仅是小秋一人的，也是咱们几个人的；史弥远戕害贵胄，滥杀无辜，这也是天下公愤之仇。

    苏梦棠点点头道：“现在那女人一口咬定她是秋秋的母亲，我们该怎么办。她仗着济王府的旧人全都不在了，知道咱们无处打听，才如此肆无忌惮。可这件事情不查个清楚，我怕小秋心里也难过。”她边说边用手指捻着帕子，看上去很是忧虑。

    童凝儿想了想说道：当年济王府里的人都早已不在了，可我听说，太子哥哥从临安迁到湖州之时，有些家在临安附近、家中尚有老父老母的奴仆，并没有跟去，而是临行前，被太子妃嫂嫂遣散回乡了，那些人我们或许可以去问问。”苏梦棠闻言露出惊喜之色，说道：“凝儿妹妹真是聪明，我竟没有想到。那我这就派人去打探打探。”

    云华道；这确实是个好主意，前些年我与清洲也想去找人问问，小秋生母是谁。可那些原来东宫里的旧仆，大多在湖州之变后，就携家逃往别处，打听不到了。我当时也是害怕打草惊蛇，便没有继续追寻线索。留下的几个，都是没钱或者家中父母行动不便的，临安处处是史弥远的眼线，咱们如果贸然打探，他们未必敢如实相告。毕竟和前朝太子有所牵连，不是一件好事情，他们肯定也怕给自己招来祸端。”

    苏梦棠听云华这样说，刚刚眼里的惊喜之色，瞬间黯淡了，她捻着帕子沉思了片刻，忽然抬起头说道：“那些人是逃去别处，又不是失踪了，肯定能找到的。卓然路子最广，江湖上朋友也多，咱们现在就给卓然飞鸽传书，让他从江宁动身去找。”童凝儿听了附和道：对，让卓然哥哥去找，肯定能打探来的。云华点点头道：事已至此，只有这样了。

    苏梦棠当即让紫若准备了笔墨，又让紫凤把负责传书的蒋六找来。一会的功夫，紫若端来文房四宝，搁在云华和苏梦棠之间的小方案上，苏梦棠将毛笔拿在手中问道：云华哥哥，怎么写？张云华略想了片刻，说道：就写‘江南苏家有事，望李兄即刻动身，找寻邦贤君旧仆，打听其子之生母。’这样即使被人截获了字条，他们也不知所谓。”苏梦棠正要落笔，童凝儿忙道：“梦棠姐姐不要写，万一被人截获，字迹外泄，会带来麻烦。”苏梦棠看着童凝儿道：那该谁来写？

    童凝儿道：我来用左手写。原来童凝儿从小的教养嬷嬷，是个左利手，平时教她识字都是用左手来写，因此她小时候也喜欢模仿着，用左手写字。后来正式上了书塾，才被先生教会右手写字，但左手的童子功也没丢，偶尔被先生罚抄文章，还能左右手开弓，同时抄写，但两手的字迹不太相似。她能左手写字能耐，知道的人很少，因此今日便想用左手来写字条。

    苏梦棠把笔递给童凝儿，自己也忙站起身来，给凝儿让座。她忽然余光一瞥，看到暖阁的门开了一道缝，忙回过头去，看到西门三月正从门缝里向外看，便冲他咳嗽一声。

    西门看到自己被发现了，连忙把脑袋缩回去，关上门对秋秋说道：“小秋儿，师父他们怎么还没谈完呀，咱们还等着听呢。”秋秋笑了笑说：“没事，那就不听了，反正等我长大了，师父也会告诉我的。”她其实是不愿意西门和她一起听这些大人们的事：人间险恶的事情，小孩子听的多了，慢慢就会放下天真，真正成了大人。

    紫纹和紫玉看到秋秋想开了，也放下心来，紫玉说道：“姑娘，小少爷，你们今天受了惊吓，也累了，且在暖阁里躺躺吧。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奴婢再来叫你们。”西门说道：小秋儿去那大床上歇着吧，我爱在这榻上睡的。说完就脱了鞋爬上了床榻，把秋秋挤了下去。

    紫玉把秋秋抱到大床上，笑着悄声说：小少爷平时最喜欢在大床上睡，这里软和，他这是故意想着法让给姑娘呢。秋秋也笑了，心里暖暖的，说道：我知道。

    等到秋秋和西门睡着了，紫玉和紫纹退出了暖阁，此时堂上只剩下了苏梦棠、紫若和云华，紫玉来到苏梦棠身边轻声说道：都睡了。苏梦棠点点头，脸上露出了和蔼的微笑，说道：睡吧，小孩子最好，一觉醒来就把烦恼全忘了。云华闻言，严肃的面容终于和缓了一些，说道：现在咱们等卓然的消息吧，这段时间，还是要把珊瑚严加看管才是。”苏梦棠点点头，示意了一下紫若，紫若说道：今晚奴婢亲自去守着。

    这时童凝儿从外面跑着进来，坐下说道：“梦棠姐姐放心吧，我看着鸽子飞走了。蒋六说从这里到江宁，两三个时辰就够了，就是不知道，卓然哥哥找人需要多久，要是需要很久的话。。”她忽然狡黠地看着云华，说道：“可就要恭喜云华哥哥了。”

    云华知道童凝儿想说什么，忙想岔开话题，谁知来不及了，苏梦棠已经开口问道：“为何迟了反而是好事？”童凝儿笑着看了一眼云华，对苏梦棠说道：“若是需要很久，云华哥哥就能在这里多住几日了呀。对云华哥哥来说岂不是好事。”

    苏梦棠顿时满脸通红，斥责凝儿道：“你这丫头，这种时候还有心思开玩笑。”云华也想说些什么，可是还没开口，耳朵已经红了。童凝儿喝了一口茶水，又说道：“云华哥哥，我早就看出来了，你管我和欧妹妹叫做妹妹，可管梦棠姐姐，叫苏姑娘，你呀，根本就是不想承认你和梦棠姐姐也结拜过，心里一定是喜欢人家呢。”

    苏梦棠又羞又气，拍了一下案子，说道：“紫若，你去帮我拧她，让她在这里胡说！”可紫若和紫玉、紫纹都笑嘻嘻的，并没有动弹。云华强装镇定看向童凝儿道：你打趣我就算了，何必拉上苏姑娘。童凝儿道：“哎呀，云华哥哥现在就回护上了啊。”话没说完，看到苏梦棠要冲过来拧自己，童凝儿忙灵巧地跳起来，跑出门去。苏梦棠回头说：云华哥哥，你听凝儿在说什么呀。紫若忙笑着过来劝道：童姑娘小孩子一样的心性，不过是这会儿看到飞鸽传书，觉得事情有解了，心下高兴，信口说的，姑娘别真的置气。苏梦棠便回来坐下，还没坐稳，就看到何三从外面跑来，问她说：姑娘，兵法堂那位，喊着饿了要吃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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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千金之子

    苏梦棠见到何三，又马上恢复了惯有的冷静，说道:也不好把她一直饿着，让人给她做些饭菜送去吧。何三领命出门，紫玉说道：姑娘，太阳快下山了，要不要让厨房开饭，两个小主子今天一通折腾，怕是已经饿了。苏梦棠道：也好，让他们做些甜酸的来吧，孩子们身上有伤，得吃些收敛的。紫玉便与紫纹去了厨房，苏梦棠忽而对云华说道：云华哥哥，我昨晚哄秋秋入睡，看到她额角下面有块疤，似是才好不久，秋秋之前在太白峰也受伤了么？”

    云华本因怕苏梦棠担心，并未提及此事，见她主动问起，便说道：“那日听闻清州中毒，我忙传信给欧妹妹，请她去代为照看，信被小秋看到了，这孩子心眼实，我曾告诉过她山上土茯苓可以解毒，她便瞒着我偷偷上山采药，结果踩落山石摔了下来，磕破了脑袋，把自己摔晕了过去，后来在床上躺了三天才醒过来。”苏梦棠闻言大惊，责问道：“这么大的事情，你为何不传信于我？”云华像是做错了事的学生挨了先生批评一般低下头道：“小秋刚摔伤时，脉象凶险，我分身乏术，只能守着她；后来脉象平稳了，也退了烧，自然就没事了，因此未告诉外人。”

    苏梦棠苦笑着说道：“原来云华哥哥心里，我们都是外人。”云华忙解释道：“怎么会，是我失言了，苏姑娘这些年是如何对我的，我心里都记得，断不会把姑娘当成外人。”苏梦棠听云华这样说，心里一阵暖流涌过，便和缓了语气说道：“那小秋如今身体全好了么？”云华有一丝担忧地向暖阁方向看了看，低声说道：“刚醒的时候，有些不记人、不记事、性格也和从前不太一样了，如今已经好多了。”苏梦棠道：“怪不得我听小秋刚刚讲话和大人似的，还以为是两年不见，孩子长大了，没想到是受伤所致。”云华点点头道：“小欧妹妹给秋儿算过一卦，她命里该有这一劫的，躲不掉。”苏梦棠笑道：“没想到云华哥哥如今也开始信这道家扶乩算命之说了。”云华摇摇头笑道：“我本是信佛家善恶有报的，可赵竑哥哥良善之至，也躲不过杀身之祸，后来便不信了。”苏梦棠听了，面上便也没了笑意，两个人没有再讲话，一起看着兰泽轩外的一方小院子，一点一点暗下来。

    继而厨房端来了饭菜，苏梦棠吩咐在兰泽轩中，掌灯开宴。紫凤找来了正在山庄里闲逛的童凝儿，紫玉和紫纹去唤唤醒秋秋和西门三月。西门三月没有睡醒，被紫纹一唤，哼哼唧唧哭起来，一会儿说肚子疼，一会说脑袋疼，就是不肯起来。紫纹无奈，指着秋秋说道：你秋儿妹妹都起来了，你不去吃饭，她便也不去了。三月闻言坐起来说道：我何时说不去，只是不舒服，想多躺一会的。秋秋笑着对他伸出手，说道：再躺一会饭菜就凉了，咱们快去吧。

    西门上桌之后，发现桌上都是些酸酸甜甜他平日爱吃的，顿时忘了肚子疼和头疼的事，大口大口吃起来。童凝儿看了一会，对西门三月说道：小西门，你吃那么快，不会是一会儿又想偷跑去哪里玩吧。西门边吃边抬头看了童凝儿一眼，说道：童姑姑专会打趣我的，天黑了我才不出去玩呢。苏梦棠正在为秋秋和西门将鱼汤盛进碗中，听到西门的话，她想起来下午被童凝儿开玩笑的事情，说道：“你童姑姑不是专会打趣你，连我和你云华舅舅也未能幸免。”说罢娇嗔地瞪了童凝儿一眼。童凝儿笑道：我说的不过都是事实罢了，若是我见谁都说，我为何从不说秋秋？

    秋秋忽然被点到名字，有些茫然地看着童凝儿：眼下童凝儿已然将夜行衣换下，穿了一件石青色的长袖褙子，里面是一件秋香色的裙子，显得十分优雅。童凝儿对秋秋说道：“小秋，今日童姑姑也要说你。”秋秋睁大眼睛看着童凝儿故作严肃的样子，云华和苏梦棠也看向童凝儿，听见她说：“以后不可以离开大人，自己去陌生的地方玩，知道么？有句话叫‘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是说人要自己保护好自己，不能让自己身陷危险之中，明白么？”秋秋笑道：“我明白了，童姑姑。我会吃一堑长一智的。”童凝儿立马笑意盈盈地夸了秋秋，还给秋秋夹了一大块糖醋鱼：她觉得眼前这个小孩子，虽然才八岁，但言谈话语，很有大人的做派。

    才吃过饭，外面便响起了催灯号，一时间山庄上下被灯火点缀得光辉灿烂。兰泽轩里，大家忙碌了一整天，此时酒足饭饱，已是马倦人疲，苏梦棠便让紫凤去照顾童凝儿回重霄斋；紫玉照顾云华回去耸翠斋，剩紫纹和紫若在眼前，陪两个孩子玩。秋秋看苏梦棠闺房里有围棋子，便问西门三月道：三月哥哥，你会玩五子棋么？三月反问道：是五子连珠么？秋秋笑道：对的，咱们俩来玩吧。于是两人各执一色，在桌前摆开了阵势。

    苏梦棠看两个孩子那么认真，也坐到一旁观战，看了一会儿，她便看出了一些门道：西门三月好胜心太强，总想另辟蹊径，连成五子，秋秋却意在阻拦，把西门三月的道路全部封死，自己悄然在围堵中，连成一片，给自己创造机会。几盘下来，竟是秋秋全胜，西门全败。西门哭丧着脸看向苏梦棠，苏梦棠对他说道：男子汉大丈夫，要输得起。西门点点头，说道：小秋儿，我们再来一局。

    这时紫若端着茶水走了过来，对苏梦棠轻声说道：姑娘，快二更天了，待会奴婢伺候姑娘歇下，要赶去兵法堂守着，把碧湖替换下来。苏梦棠怕说话会影响棋局，便把紫若拉到一旁，说道：辛苦你了，我这庄子虽大，但能托付的只有你们几个，让你们辛苦了。紫若眼里顿时一片晶莹，说道：“姑娘可别这样说，我们都是苦命的人，自打跟了姑娘才享福了。我原是罪官家的婢女，不知要被发卖到哪里去，多亏老爷将我买回，让我跟着姑娘，不至于落入那些腌臜地方去。我们为姑娘，死都可以，这点辛苦都不算什么的。”苏梦棠道：“好丫头，你们这样为我，我自然也不会亏待了你们。眼下我这里让紫纹照顾就可以，你快过去吧。”紫若有些疑惑：“紫纹要带小少爷回所思斋呀，谁来照顾姑娘？”苏梦棠笑着回头看了一眼秋秋和三月，说道：“我看他俩玩的入迷，不知道要下棋到多晚，玩累了就都在我这里睡吧。留紫纹在就可以。”紫若也笑起来，说道：那奴婢现在就过去。

    紫若走后，苏梦棠又坐下看了一会儿棋，却越发觉得心神不安起来，她问紫纹道：“刚刚点灯的时候，各院的灯都齐么？”紫纹道：是齐的。苏梦棠心下疑惑：“柴五他们不是在守兵法堂么，怎么他们的灯也是齐的？”紫纹道：“我问了碧湖，点灯那会儿，何三和两个家丁在守着，碧湖姐姐回去带着小丫头们给流丹阁点灯，柴五哥和潘四哥上了城墙，后来他们回来，又换何三他们去了。因此都是齐的，不曾落下。”苏梦棠眉头一皱，道：我心里觉得不安，可不要出了什么差池才好。紫纹宽慰道：那个地方横竖只有他们几个人，外人是过不去的。这句话给苏梦棠提了个醒，她忽然问道：“不对，还有饭呢，饭是谁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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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金蝉脱壳

    紫纹说道：奴婢不知，要不奴婢去问问？苏梦棠起身在房间里踱了几步，说道：“二更天了，凝儿妹妹恐怕睡下了，云华哥哥应该在读书，你叫人去把他请来，说我有事找他商量。紫纹虽不知道苏梦棠的考虑，但见她神色不安，便连忙安排两个黄衣小丫鬟，去耸翠斋寻张云华。西门三月也察觉到了气氛的紧张，抬头问苏梦棠道：师父，怎么了？苏梦棠走过来，对他说道：“没事，师父让云华舅舅过来教你下棋，免得你总败给小秋儿妹妹。”

    西门有些不服气，他拿起一颗棋子，堵住了秋秋即将连成四颗的一行，说道：“师父，你小瞧我，我这局准能赢的。”秋秋虽人在这里坐着，可这会子一直在留神听苏梦棠和紫纹的对话，心思并不全在下棋上。听到西门三月那么认真，她笑道：三月哥哥是让着我的，想赢的时候自然能赢我。苏梦棠赞赏地看着秋秋：这个小姑娘，竟有这样的气量，不在意输赢，反而知道给对手台阶下。她想到这里，不禁替赵竑感到遗憾：若是赵竑哥哥看到自己的女儿这样，应该会很欣慰吧。

    这边耸翠斋内，紫玉问两个小丫头道：姑娘可说所为何事？小丫头摇摇头，说道：姑娘说有事找张公子商量，没说是什么事。云华闻言从内室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本《汉书》，他的目光越过紫纹她们，看到院子对面的重霄阁已经熄了房里的灯，知道童凝儿睡了：夜已深了，为何苏梦棠还没睡？这么晚了找他，又有什么要事？

    紫玉见张云华走了出来，对他说道：“张公子，姑娘请您过去呢。”云华口中嗯了一声，说道：“我听到了，苏姑娘想是遇上麻烦了，我去看看。”紫玉见张云华已经换下了白天穿的褙子，只穿一件青绿色的布衫，便说道：“我去给您拿件斗篷，山中夜里风凉。”说罢转身去内室取了一件淡墨色的斗篷出来，为云华披上，一行人便匆匆奔兰泽轩而去了。

    苏梦棠算着云华快来了，便站在门廊下等着。不消一会儿，两个黄衣小婢便打着灯笼，引云华拾阶上了兰泽轩来，后面跟着紫玉。苏梦棠上前说道：这么晚了请云华哥哥过来，着实失了礼数，可我实在是放心不下，想去兵法堂看看，请云华哥哥过来照看一下两个孩子。”云华听了，忙问道：怎么？兵法堂出事了？

    苏梦棠摇摇头：没什么事，我怕出差池，想去看一眼就回来了。说罢便要带着紫纹向外走去。云华忙道：这么晚了，我替苏姑娘去吧。苏梦棠有些迟疑，说道：这如何使得，让。。”云华笑道：我去也是一样的，姑娘家深夜就不要去林子了，免得招惹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苏梦棠看到月光下，云华的眸子熠熠生辉，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拒绝，只说道：那。。便有劳云华哥哥了。

    云华笑了笑，他的面庞在山中秋月的映照下，洒满清辉，能帮苏梦棠做些什么，使他的心中有一丝欢喜。云华接过一个黄衣婢女手中档灯笼，对苏梦棠说道：天不早了，苏姑娘早些休息。说罢转身向院外走去。

    张云华来到松林外的时候，远远便看到山洞里面灯火明亮，原来紫若与几个家丁在山洞里守夜，点了两个灯笼在照明。此刻松林里松涛阵阵，晚风颇带着一丝凉意，这里离江南山庄中轴线上、连成一线的建筑群，已经有一些距离，因此松林里面黑黢黢的，只能看到手中灯笼照亮的方寸之地和松枝缝隙洒落的一点月光。听见沙沙地脚步声，何三第一个走了出来，问道：是谁呀？云华道：是我。他的嗓音因为早上与珊瑚激辩的缘故，尚有些嘶哑。紫若起身迎出来问道：张公子为何深夜前来？云华在夜风中背立神清，说道：我替苏姑娘来看看珊瑚，莫要出什么差池。

    紫若便将云华引入山洞，边走边说：我们一直在外面守着，玄铁大门被柴五锁的严严实实，纵然是只耗子也出不来。云华微微一笑道：辛苦你们了，把门打开。紫若示意了一下，柴五立马上前来，将铁门上挂着的锁用钥匙打开，又将门向外拉开，玄铁大门发出了笨重地吱扭声。紫若回头对何三等人说道：我和柴管事陪张公子进去看看，你们留在外面就行了，说罢柴五便点了火把，三人走进通道。

    窄小的通道内此刻一片漆黑，空气中隐约带着一丝甜味。铁栅栏后面的兵法堂，因为夜晚不再有阳光射入，失去了所有光源，像是一个不知道深浅的黑洞。没有听到预料中珊瑚的叫骂声，张云华隐隐觉得有些不妙，他刚想开口问紫若里面的情形，便听见紫若在他身后说道：奴婢刚才过来时，进来看过，她就在里面。云华向前走去，来到铁栅栏边上，他将手中的灯笼提起，想看一看里面珊瑚的位置：靠近椅子的地方，珊瑚正坐在地上，上身趴到椅子上面，脸朝下，似乎已经睡熟了。

    云华转头问紫若道，你刚才过来时，她可还醒着？紫若答道：也在睡着。云华又看了看珊瑚，觉得她没有理由睡得那么熟，连铁门说道：柴五，把栅栏打开，我进去看看。柴五听到命令，忙从身上掏出一把红铜钥匙，想要伸手拉起簧片锁，把钥匙捅进去。谁知他的手刚一用力拉锁，整扇门竟然随之动了：门竟是合上的，并没有上锁。云华心中一惊，一把将铁栅栏拉开了，来不及多想，三个人快步走入了兵法堂。

    珊瑚依旧是哪个姿势趴着，颇有些衣冠不整，柴五大喝了一声：别睡了，起来！她竟毫无反应。柴五便两步上前，拉住她的肩膀，想把她的身体扭转过来，谁知椅子上的珊瑚骤然受力，竟向后倒去，喉咙上面插着一支手指粗细的金钗，下面的衣襟上，是一道猩红色的血迹，在火把的光照下，格外刺眼。紫若吓得向后退了半步，口中说道：她死了么？柴五在前面看的最清楚，他回过头来惊恐地看着云华说道：张公子，这不是珊瑚，这是我们这里的家丁，刚刚来送饭的，叫邓二，已经死了。

    张云华倒吸一口凉气，又马上镇定下来，问柴五道：“饭是什么时候送来的？”柴五想了一下说道：“刚好是催灯号的时候，那时天已经暗下来了。碧湖姑娘正要给我们交代轮流点灯和明日交接的事项，就看见邓二穿着斗篷，提了饭菜过来，他是山庄的老人了，熟识得很。我给他开了铁门，嘱咐他隔着栅栏递进去就可以，他非说要等珊瑚吃完，把碗拿回去，以免珊瑚把碗砸了当成利器自残。我懒得和他争，便回去听碧湖姑娘交待事情，过了一会他便从里面出来了，没有讲话，提着食盒就出去了。当时潘四还说了一句，这小子不知哪里发迹了，连咱们也不看在眼里。应该就是那时调包的”

    云华听后眉间若蹙，问道：“她从你们眼前走过，没有人认出么？”柴五说道：“公子有所不知，他惯爱戴着那斗篷上面的帽子，我当时急着上山墙点灯，也没管那么多，锁上铁门就出去了。”云华点点头，当即说道：“先派人通知一下苏姑娘，今晚看来是睡不成了。珊瑚一个人，又是初来乍到，未必能找到出山庄的路，估计现在还在里面，马上让人封锁山庄，把她找出来。。另外，邓二死了的事情，暂且只有我们三人知道，先不要透露出去。”

    紫若当即带着柴五出去传令，何三、潘四几个人一听珊瑚跑了，吓得魂不附体，急忙各自分工：有人去角楼报信，有人去告诉苏梦棠，有人去找巡庄的家丁、喊他们组织人手搜查。一时间兵法堂山洞内只剩下了张云华和邓二尸体。云华上前查看，发现邓二的致命伤在颈部，气管已经被割断了，可因金钗并未拔出的缘故，流血不多：难怪珊瑚逃走时，柴五他们并未闻见血腥气。云华又起身看了一下铁栅栏上的簧片挂锁，发现簧片已经崩开了，似乎是用什么坚硬的金属撬过，他略一沉思，心中已经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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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幕后黑手

    这边兰泽轩里，西门三月终于赢了秋秋一盘棋，他当即眉开眼笑，要拉着秋秋再战一回合。苏梦棠已有几分困倦，便对西门三月说道：“好孩子，师父困了，你既然如愿赢了小秋，今日就到这里吧。”秋秋闻言看去，发现苏梦棠脸上已经有了倦意，便笑着说道：“正好我也困了，咱们明日再下吧。”西门三月听苏梦棠和秋秋都这样说，知道自己想要乘胜追击的愿望无法达成了，便很有风度地说：“也好，若是小秋儿困了，那我即使再赢了也算胜之不武。”一句话把秋秋和苏梦棠都逗笑了。

    紫纹便走出去，吩咐小丫鬟打来了热水，帮西门和秋秋洗漱，自己先帮苏梦棠放下了发髻，用发油细细梳着。就在这时，兰泽轩院内忽然一阵响动，苏梦棠转头看向窗外，又和紫纹对视了一下，紫纹问道：是谁在外面？话音未落，只见紫若满面愁容推门进来。

    紫若看到房内有小丫鬟和孩子，便径直走到苏梦棠身边来，与她耳语一阵。紫纹没听到紫若说了什么，却见苏梦棠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惊诧和严肃起来，知道事情不妙，忙让小丫头把西门和秋秋带到暖阁中睡觉。秋秋心中也跟着一沉：珊瑚出事了吗？她还没来得及多想，一个小丫头便将她抱去了暖阁中。

    紫玉正在暖阁里铺床，见孩子们进来了，要把他们抱上床去。却看紫若在门外对她招手，便把手下的事情交给小丫鬟，自己走了出来。刚关上门转过身，就看到苏梦棠和紫纹都已穿好了出门的衣服，在庭上肃立着，苏梦棠一头秀发披散着，在烛光下格外动人。

    紫若对她小声解释说：刚刚知道，兵法堂那位跑了，姑娘现在要兵法堂查看，你留在这里，保护好两位小主子，我给你留几个家丁护院。紫玉一听，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便对苏梦棠说道：姑娘放心，我在暖阁中寸步不离，纵使那位趁夜色摸过来，也绝不让她碰着小主子们。苏梦棠点点头，说道：好丫头，你是我这山庄里武功最好的，这里就交给你了。说罢一行人快步走了出去。

    苏梦棠才出了兰泽轩，便看到守城楼的胡大和另外两个家丁在石阶下站着。胡大迎上来，对苏梦棠说道：“姑娘，现在大门和角门已经上了锁，没人能出得去。柴管事已经把家丁分几队，都在巡庄子了。”苏梦棠愁眉紧锁说道：“务必抓活口，也别让她伤了人。”胡大道：“这个己经吩咐了。”苏梦棠道：好，那你随我来吧。

    一行人走到松林外时，紫若回头接过一个小丫鬟手中的灯笼，说道：“行了，你们回去吧。”在江南山庄，紫衣婢女的身份仅次于苏梦棠和西门三月，于是小丫鬟们和两个家丁连忙把手中的灯笼交给她们和胡大，立在了原地，待他们走远了，这些人才转身跑了。

    云华正在玄铁门下站着，见到苏梦棠，他说道：里面我已经查看过了，有些不干净，苏姑娘还是不要进去了。苏梦棠脸上略过过一丝惊讶，说道：“云华哥哥，这毕竟是我的山庄，发生什么我也不怕的。”云华一怔：苏梦棠这个快人快语的性格，一晃好多年也没有变。他知道她的脾气，便不再争执，引苏梦棠和紫若进了通道。

    苏梦棠见到邓二那喉咙上插着金簪的尸首，也是吸了一口凉气。云华便将柴五刚才所说，细细地同苏梦棠复述了一遍。苏梦棠听后，低头盯着荷花池沉吟半晌，口中说道：“云华哥哥，我觉得这里面有许多蹊跷，但是一时间说不上来。”云华说道：“你慢慢说，咱们分析一下。”苏梦棠抬起头说道：“珊瑚究竟是临时起意杀的邓二，还是早有预谋？”云华反问道：“苏姑娘怎么看？”

    苏梦棠摇了摇头，说道：“我想不明白。若只从这里的局面看，当是临时起意，苏梦棠自己用金钗捅开了门锁，等到邓二来送饭，她便隔着栅栏，捅死了邓二，之后和他互换了外面的衣服，将他拖到椅子边，然后自己假扮邓二逃了出去。”云华点点头，现场确实可以得到这些推论，可他听出苏梦棠话里有话，便耐心问道：“如若不然呢？”苏梦棠道：“另一种猜测便是，苏梦棠是有同伙的。如果不是这样，那今晚邓二的灯是谁点上的？我之前问了紫纹，今晚的灯是齐的。定是有人知道邓二今晚回不去了，才帮他点上的，想让咱们没有那么快发现珊瑚逃走了，给珊瑚留出了跑出去的时间。”

    云华顿时觉得苏梦棠后一种猜想，似乎更有说服力，便说道：“珊瑚来江南山庄的事情，原本知情者不多，下午让小秋他们一闹，有许多不相干的人汇集到了这里，可能消息就走漏出去了。”苏梦棠走到离尸首最远的一把椅子上坐下，说道：“也只有这样，不然点灯的事情便解释不通了，珊瑚的同伙一定不是外来的，不然便不会知道江南山庄点灯的规矩了。”云华说道：“可是下午并没有生人和珊瑚接触过，这种配合，又是如何沟通的呢。”苏梦棠看着云华，陷入了设想之中，她说道：“那便是还有一种猜测，是那个为邓二点灯的人，买通了邓二，让他借送饭的机会，来给珊瑚送信，或是放走珊瑚。这便可以解释，为何邓二要选催灯号的时候过来，可能就是想趁碧湖他们忙乱做掩护。”

    云华点点头道：“说得通，我想邓二定是被人买通了，不然，如果珊瑚在他递饭的过程中起了杀机，那么隔着栅栏，饭菜无论在谁手上，都必然会有所掉落，也会有血迹喷溅到地上，可是你看，从门口到这里，一点血迹也没有。”紫若闻言打着小灯笼上前细细查看，对苏梦棠说道：“姑娘，果然没有血迹。”

    苏梦棠听到云华冷静的分析，问道：“云华哥哥的意思是，邓二直接进了铁栅栏，走到椅子边，才被杀的。”云华道：“正是，而且我猜测，那幕后黑手是托邓二给珊瑚传了字条，字条的内容，估计就是让她杀人脱身的。”苏梦棠略一沉思，问道：“云华哥哥从何推断出这些细节？”云华道：“倘若是口信，那邓二便知道了幕后之人的计谋，还会这样甘心送死么？”苏梦棠点点头，说道：“可这邓二是我府中的老人了，我父亲在时，他便在这里，为何会安心受外人驱使，来以身涉险？”云华似笑非笑地说道：“要么是收了钱财，要么是被人抓住了把柄。”

    苏梦棠似乎被这话提了个醒，她看向紫若说道：“你一会去问问和邓二同屋的人，他最近是不是又赌了钱，又输了多少？”紫若道：外面胡大和邓二是同乡，奴婢这就去问问。云华对紫若说道：“先别和他透露邓二被害的消息，就说邓二受了伤，我在里面已经保住了他的性命。”紫若道：“明白了，公子。”说完快步走出了兵法堂。苏梦棠看向云华道：“云华哥哥这是何意？”云华也走过来坐下，说道：“这个消息传出去，那幕后之人听说邓二没死，就必然会有所行动，露出马脚。咱们等等看，能不能把他抓出来。”苏梦棠的目光里顿时多了许多佩服的神色，她温柔地说：“有云华哥哥在，我便多了个军师。”云华听后，心中升起了一股畅快感来。

    紫若这时走了回来，对苏梦棠轻声说道：姑娘，胡大说赌钱的事他不知道，但前些天看邓二有些愁眉苦脸的，今天下午再见到时，邓二有些得意，说自己得了好运，要改日请胡大吃酒。”云华与苏梦棠对视了一眼，知道刚刚的推论已猜的八九不离十。苏梦棠问紫若道：“现在搜得怎么样了？”紫若说道：刚刚我让胡大出去问了，一会儿就有信了。苏梦棠揉揉太阳穴，有些疲倦地说道：“我闭上眼睛休息一下，有消息了随时叫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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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夜缒而逃

    云华看到苏梦棠已经合起了眼睛打盹，认为自己继续留在兵法堂内不太合适，便起身走了出来，站在了狭小的通道内。他又将刚刚与苏梦棠推理出的事实真相想了一遍，觉得还是有一件事解不开：珊瑚的帮手究竟是什么人？如果是史弥远派来的，那史弥远为何会将人派到江南山庄来，又是何时派来的？莫非是苏梦棠这两年做了什么事情，让这位权倾朝野的宰相注意到了这里？

    云华百思不得其解，他决定明天有机会与苏梦棠好好谈论一下这些问题。不过有一件事情很明确——江南山庄有了一个不忠心于苏梦棠的人，这个人如同一只看不见的黑手，在操控着如今的局面，甚至为此不惜取人性命。无论他是谁，又是谁派来的，都对苏梦棠和柳亭诸人，有害无益。

    兵法堂里，苏梦棠已经睡着了，紫若觉得让邓二的尸体继续躺在离苏梦棠不到一丈的地方十分不好，便将那尸体拖到了通光孔下面的荷花池旁，又从身上掏出一方手帕，盖在了邓二脸上。忽然，紫若听到了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气声从自己头顶的地方传来，声音不大，却听得真切。

    紫若下意识地一抬头，看到一个黑影从上面的通光孔一闪而过，原本黑暗的屋顶，此时从通光孔里射进一点微弱的月光，像是墨池中骤然浮起的一块羊脂玉。“是谁？！”紫若大喊一声。正在睡觉的苏梦棠被这声颇有威慑力的喝声惊醒，她看到紫若抬头向上看，心里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云华此时也从通道里冲进了兵法堂，苏梦棠冲他指了指上面，他便心领神会，对苏梦棠说道：我先上去，你让其他人包抄围上。说罢便衣袂翻飞地向山洞外跑去。

    玄铁门外，紫纹几个人看到云华一阵风一样跑出去，正考虑要不要跟过去问问，便看到苏梦棠带着紫若匆匆走出通道。苏梦棠吩咐胡大他们说：兵法堂上面有人，云华哥哥已经去追了，那个位置右面是山墙，你们三个从另外的方向包抄过去，务必要抓活的。

    胡大是江南山庄守城楼的管事，他三十岁上下，长得魁梧剽悍，人却忠厚老实，做事没出过什么差池，因此最早得到了苏梦棠的赏识，让他当此重任。此刻听说有人在兵法堂上，胡大提起一口气便与出了山洞，紫若、紫纹紧随其后。三个人首先判断了一下位置：从松林绕过去已然来不及了，便决定直接从洞口左面的岩壁上面爬上去。兵法堂洞口旁边的岩石皆是整块的，湿润且生满苔癣，一跃爬上这样的巨石，对常人来说或许无法做到，但对他们三个，却易如反掌。

    胡大先是后退了几步，继而单膝跪地，将两只手的手心朝上，叠放在膝盖上。紫纹一只脚踩到了胡大的手上，胡大便用跪着的腿猛然蹬地，起身的瞬间将紫纹抛举了上去，随后用同样的办法，又将紫若托上了巨石。两个紫衣婢女上了岩石，便继续攀爬而上，敏捷地消失于夜色之中。这时胡大忽然起身跃起，抓住了遮盖洞口的藤蔓，他两脚从右边的山石借力，向上爬去，不消几眨眼便上了洞口顶上，直奔事发地而去。

    月夜中云华淡墨色的斗篷十分显眼，他在紧追一个人。这个人从身形看是个男人，从头到脚穿着一身夜行衣，认不出面目来。刚刚正是此人，在兵法堂上方向下偷看。他原本被紫若发现后正准备逃走，却看见云华极为迅速地找了上来，知道逃不掉了，便上前应战。几个回合下来，云华发现他的武艺虽高强，却毫不恋战，一心想往山墙上去，云华在后面紧追不舍。这时紫纹紫若赶到，挡在了黑衣人的面前说道：你究竟是何人？

    黑衣人看到对手变成了三个，知道自己寡不敌众，便想从自己右侧突围出去，此时恰好胡大赶到，堵住了他的去路。他们四人将那黑衣人团团围住，寻找动手的时机，每个人都在小心地原地变换着步伐，相互周旋着。云华站在他的背后，忽然间看到那人的手向他自己腰后摸去，不由心中一紧：如果是匕首或者暗器，局面就会变得危险起来。来不及多想，黑衣人即将抬起手的一刹那，云华飞起一脚，踢中了他的手背。众人只见一个白色的小瓶子从那人手中飞了起来，在半空翻腾两圈，瓶塞凋落，一时间满瓶的粉末倾撒了出来，异香扑鼻。云华心中顿时明白自己中计了，当即捂住了口鼻，胡大三人亦是下意识地后退两步，向一旁转开了脸。

    趁着这个空档，黑衣人从紫纹紫若之间，强行突围出去，一跃便上了山墙：原来此处山石陡峭，最高处离山墙上面距离并不多远。四个人急忙借山石攀了上去，山墙上的行道上却空无一人了。胡大第一个看到对面垛口上的小方口上绑了一段绳子，忙跑过去查看。原来黑衣人不知何时将一条极长的绳子绑在了这里，此刻正在借着绳子往下缒。胡大顿时大喝一声：哪里跑？！说罢自己就要急着往下跳，被云华从后面拉住：山墙这侧高约十几米，如果真的跳下去，武功再好的人，也会摔伤。黑衣人此刻已经缒到了城墙之下，此时忽有云彩遮住了月光，从上面什么也看不到了，四个人就眼睁睁地看着黑衣人消失在城墙下面，借山而逃。

    想着苏梦棠此时自己在兵法堂内，云华四人只得先回去，将这边的事情告诉她。苏梦棠听罢沉默不语，继而问紫若道：此人究竟是山庄里的家丁，还是刚才从外面爬上来的？紫若还没答话，只听见外面呼哧呼哧跑进个人来，原来是潘四。潘四不等平息，便喘着气向苏梦棠汇报说：姑娘，山庄找遍了，没找到那个女人，可几处门子上都说今天无人出去过。苏梦棠眉头越发紧蹙，将手往椅子上一按，站起来说道：“这样看来，珊瑚也是被刚才的黑衣人缒出去了。”紫纹上前说道：姑娘，想知道黑衣人是不是咱们庄里的，奴婢有一个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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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独明的灯

    苏梦棠闻言忙说道：有什么办法，你快说说。紫纹抬头看了看山洞里挂着的灯笼，说道：“这会儿山庄里所有的灯都亮着，咱们只要吹响熄灯号，让每个人把灯灭了，自然就知道那个逃走的人是不是庄里面的了。”苏梦棠点点头道：“我竟急糊涂了，忘了每个人都有一盏灯。”胡大道：“姑娘，那我我现在就派人去角门吩咐下去。”说罢便匆匆跑了出去，苏梦棠对紫若、紫纹说道：“你们俩也一起去，叫上碧湖，挨个院子通知他们吧，对了，别忘了把邓二那盏也熄了。”

    紫若心细，知道苏梦棠已经累了，说道：“我先送姑娘回兰泽轩歇着吧，我和紫纹走了，谁来接姑娘呢。”苏梦棠摇摇头道：“不用，我和云华哥哥一起回去。”紫若闻言俏皮地一笑，对云华说道：“那我就把姑娘就交给张公子了。”说罢便和紫纹两个人笑嘻嘻地走出了兵法堂。

    苏梦棠等紫若和紫纹走了，才咀嚼出来紫若刚刚话里的意思，笑骂道：“死丫头，越发胆大了。”说罢她飞快地打量了一下云华，谁知云华也正在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又各自看向别处就，苏梦棠的脸颊上顿时涌上了两抹飞红。云华咳嗽了一声，轻轻说道：“应该很快就有消息了，我们也回去吧。苏梦棠故作平静说道：“也好。”然后拿起灯笼，翩然而出，把女孩家一片心思，藏进了夜色里。

    苏梦棠提灯埋头向前走，眼看前面到松香斋了，忽听见张云华在后面喊道：“苏姑娘。”她便停住脚步，等着云华，只听他赶上来说道：“刚才我见紫若紫纹二位姑娘身手了得，想知道她们的武功是何人所教？”苏梦棠没想到云华说得是这个，她抬起头，略微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一贯的端庄神态，和云华并排同行说道：“不知道云华哥哥是否听说过邵瘦铁先生。”云华道：“略有耳闻，听说他是个商人，常与金人打交道，受到过金章宗的召见，不知与苏姑娘所说，是否是同一个人。”苏梦棠点头道：“正是此人，他原与我父亲交好，父亲曾托他来山庄里操练家丁。我身边几个侍女的武功，都是他亲自教的。”

    云华不解地问道：“他既是商人，为何与苏老先生这样的绿林英雄熟识，还会得一身武艺。”苏梦棠说道：“云华哥哥不知道他，这位邵先生自幼习武，且结交极广，不仅和绿林往来密切，和许多朝中之人也多有来往，可以说游走于庙堂和江湖之间。加上他人和善，又最喜与人排忧解难，因此在江湖中很受人拥戴。”

    云华听罢莞尔一笑，试探道：“也是个奇人，不知如今能否在山庄里遇见，我也想看看是怎样的人，能受苏姑娘这般称赞？”苏梦棠没有察觉出空气中隐约的醋意，只实话实说道：“大概不能如云华哥哥所愿了，我父亲走后，他便没有来过，可能觉得我是女流之辈，多有不便罢。”云华感觉踏实了一些，便轻声附和道：“原来如此。”不料苏梦棠听了这四个字，赶忙又解释道：“云华哥哥不要多心，我是说他来有所不便，不是说你呀。你和秋秋无论何时来这里，我都是欢迎的。”云华说道：“不会多心的，苏姑娘的性格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一向直来直去，从不拐弯抹角。”苏梦棠听了这话，有些不安地问云华：“那我这个性格好么？”云华在晚风中无声的笑了，继而重重点点头说：“你要是永远这样，便是再好不过了。”

    云华话音刚落，只听见四面山墙的角门上，一同传来了急促的号角声，紧接着，山墙上环绕山庄一周的灯笼，一串接着一串灭了。几乎在同时，从春风阁开始，澄江楼、一清堂、冷云轩、松香斋、流丹阁、兰泽轩、栖星塔，这些院落廊下原本璀璨夺目的灯光，也次第熄灭。苏梦棠立即将自己手里的小灯笼也一下吹灭了，整个山庄陷入了极度的黑暗中，苏梦棠与云华四下环顾，想寻找视线范围中，是否还有灯火未熄。

    人从原本明亮的地方忽然处于黑暗之中，眼睛会有些不适应。云华先于苏梦棠适应了黑暗，他看到下面一清堂的吟雪斋前，亮着一盏灯笼，也是整个山庄，唯一的一点光源。苏梦棠也看到了，她拉住云华道：“云华哥哥，是吟雪斋。几个月前山庄买来了几个新人，其中一个便分给了一清堂的吟雪斋，一定是他。”云华问道：“那我们现在，是回兰泽轩还是去吟雪斋？”苏梦棠道：“这么一折腾，凝儿妹妹一定醒了，咱们去重霄斋商量对策吧。”说罢二人接着淡淡的月光，向山上走去。

    到了重霄斋，童凝儿却不在，一个黄衣小丫鬟告诉苏梦棠：搜庄子的时候，童凝儿便被吵醒了，她带着紫凤去到兰泽轩，看到暖阁内只有紫玉一人在保护秋秋和西门，便留在了那边坐镇。苏梦棠和云华听罢，又向上走去，回了兰泽轩。

    此时四名紫衣婢女和碧湖都在兰泽轩等待苏梦棠，看到云华和苏梦棠一起走上来，几个人忙围了上来，紫若说道：“姑娘，我们和碧湖确认了，那盏亮着的灯，是吟雪斋的侯真。”苏梦棠还未说话，碧湖便跪下说道：“姑娘，今日我值守兵法堂，两次离守，一次使得小主子遇险，一次使得人犯逃脱，酿成大祸，请姑娘重重责罚碧湖。”苏梦棠闻言扶起碧湖岛：“这里都是自己人，我便与你直说，明日罚你一顿是免不了的，必须做个样子给别人看。但你要明白，罚你实在是情非得已，我心里知道这两件事并非你一人之过，也望你明日受罚，不要往心里去才是。”碧湖感激涕零道：“有姑娘这份情义，碧湖死也值得了。”苏梦棠拍拍碧湖的肩膀说道：“今晚先不说这个。”随即她拨开众人走到堂上的椅子边坐下说：“这个侯真是谁买来的，什么来历，查清楚了么？”碧湖忙汇报说：“我刚刚查了兰泽轩里记录山庄上人丁的册本，这个侯真是今年二月初，负责募集家丁的王九，从街上买来的，他原是是从一个名叫齐恩铭的贪官府里发卖出来的。”云华听后问道：“是他自己从街上主动找的王九，还是王九找的他？”碧湖道：“这个要问了王九才能知道了。”

    在暖阁里面的童凝儿听到苏梦棠和碧湖的谈话，便走了出来，她来到众人之间说道：“齐恩铭我听父亲提起过，他是礼部官员，与夏震是同乡，都是中州人士，去年冬天因贪污了重修慈济局的银两，被人告到开封府，史弥远便将他贬去恩州做小吏了，并发卖了他府上一些不符合规制的家仆。”一句话，使得苏梦棠和云华都是万分惊讶，苏梦棠道：“怪不得她要帮珊瑚，一定是受夏震所托。”云华却在一旁说道：“不对，夏震如何能预知咱们关了珊瑚？他放走珊瑚，应该是因为我。”

    一言既出，四座皆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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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云华身世

    童凝儿不解道：“云华哥哥认识这个叫侯真的人？”云华摇摇头道：“我不认识他，可他应该认识我。”苏梦棠道：“云华哥哥把我们搞糊涂了，快别卖关子了。”张云华无奈地笑了一声，说道：“那慈幼局，是张家人替朝廷承办的。齐恩铭若是克扣了银两，想必也是张家人告到大理寺的。这个侯真，可能认出了我的身份，因此来替齐恩铭报仇，坏了我们的事。”苏梦棠吃了一惊，刚想发问，童凝儿已抢先问道：“张家人？就是说慈幼局是云华哥哥家经营的？”云华忙说道：“这是朝廷设的机构，张家只是代为管办而已。”童凝儿疑惑不解道：“可我听说，慈幼局自前三朝起，都是由皇亲国戚管办，代表天子颜面，收养诸州百姓不能扶养婴儿的，云华哥哥家里，不是开药铺的么？如何能得到慈幼局的承办权。”

    云华看到所有人都一脸困惑地看着自己，只得将家世托出：“张家在临安是有几处药铺，家中每年的进项，有一部分也靠着药铺的盈利，但更重要的事务，则为朝廷管办慈幼局。朝廷每年拨下的银两有限，有时候赶上灾年，弃婴和孤儿太多，还需要拿几处庄子上佃户缴纳的粮食和租税添补。若有人恶意克扣朝廷的银两，我父亲和两位叔父，定是不肯依的。”

    童凝儿惊叹道：“我竟今日才知道，云华哥哥家也是效力于朝廷的，可有一件事云华哥哥还没说，这承办的资格，是如何而来？”云华轻轻言道：“我的姑母，是后宫的张贵妃。”苏梦棠和童凝儿顿时面面相觑：人人都说张贵妃美冠六宫，因此受宋理宗专宠多年，近些年宫里还传出过，理宗要废谢皇后、立张贵妃为后的传闻，没有想到她竟是云华的姑母！

    苏梦棠有些陌生看着眼前的云华：他们结拜十年了，他从不提及自己的身世，从前便只说家中是经营药材生意的，若不是侯真的事情，这个秘密不知道还要隐瞒到什么时候，但她知道，张云华不说，便自有不说的道理。童凝儿似笑非笑道：“当日赵竑哥哥隐瞒自己的太子身份，今日云华哥哥隐瞒自己的贵戚身份，你们究竟防备些什么，对自己人都要这般守口如瓶？！”

    苏梦棠看到童凝儿似乎有些生气，便想要说几句圆场的话，云华却冲她轻轻摇摇头。童凝儿看云华与苏梦棠都没有说话，突然如同恍然大悟一样站起来说道：“难道你们大家全都有两套身份，只有我一人是毫无秘密的？”苏梦棠说道：“凝儿你快坐下，凡事就事论事，可不能多心，你云华哥哥你是知道的，一向是清高傲岸，平时咱们在一起谈天，你何曾听他提过和名利沾边之事？”

    凝儿听到苏梦棠为云华辩解，越发觉得他们是一伙的，对苏梦棠说道：“我可不知道清高和隐瞒有何关系，梦棠姐姐不用刻意为他辩解。我费心费力，一路上小心翼翼把珊瑚带来，偏偏因为云华哥哥家里得罪了齐恩铭，就凭空冒出来一个忠奴侯真，将珊瑚放走了，倘若他们去了史弥远那里告密，连我父亲都要跟着受牵连！！”童凝儿越说越气，杏核般的眼睛里面竟噙满了泪水。

    苏梦棠看到童凝儿哭了，自己也跟着想哭，她不敢为云华辩解了，只上前将凝儿拥住说道：“凝儿不怕，现在天黑路险，他们跑不远的，我已派人去搜山，一定会找到他们。”童凝儿被人一抱，眼泪顿时流出来，她哭着说道：“我又是在图什么的，毫无保留出人出力，你们还都瞒着我。”苏梦棠哄她道：“是你云华哥哥错了，我让他和你道歉。”

    凝儿听罢向后挣脱了苏梦棠的怀抱，质问道：“什么叫你让他道歉，这里只有我们三个人，也分出亲疏远近了么？我。。”她一跺脚哭道：“我早就该知道，我就是个外人！”苏梦棠一边擦着自己的眼泪一边说道：“好凝儿，你越说越离谱了，这里谁又把你当成外人？”童凝儿看苏梦棠也哭了，心里有些后悔自己不管不顾说的一番话，伤了苏梦棠的心，但又拉不下面子收回刚才的话，只负气道：“我一点也不离谱，你们瞒我的事情还多着呢。”

    云华原本不想多辩解什么，毕竟他确实隐瞒了身世，况且现在这个情形下，也不该只把时间耗费在徒劳无益的口舌之辩上。可见到凝儿一气之下把苏梦棠也捎带上了，他便担心如果任由这句话不清不楚地搁置下，以后就真的说不清楚了。想到这里，张云华站起说道：你倒是说说，我们还瞒你什么了？

    童凝儿原本准备偃旗息鼓，听到云华这样说，她心里的火腾的一下又起来了，冷笑一声对云华说道：“云华哥哥问得好，我还想问你们呢，刚刚兵法堂出事，为何梦棠只告知你一人、和你同入同出，我竟一点不知，若不是搜山庄的人把我吵醒，你们打算明天早上才告诉我么？”云华忽然觉得，今晚的事情解释起来颇费口舌，这一番经过说下来，凝儿也未必肯信。他正不知从何说起，凝儿直视着他，露出一丝苦涩的笑：“被我问住了吧，云华哥哥，你们就是没把我当成自己人，那大家又何必做出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说罢她擦擦眼泪，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苏梦棠忙追上去拉住童凝儿，紫若紫纹也着急地将童凝儿围住，一起劝她消气。云华心里有些担心凝儿，在她身后问道：“你要去哪里？”凝儿没有回头，只说道：“我去哪里，不用你管。”苏梦棠道：“好凝儿，天这么黑，你好歹等到天亮，咱们从长计议。”凝儿看向苏梦棠，说道：“不必了梦棠姐姐，珊瑚是我带来的，我一定会想办法把她找到，不让她牵连你这山庄。”苏梦棠看到凝儿真的和自己疏远起来，心中宛如被割了一刀，疼得说不出话。

    云华也走上前，诚恳说道：“凝儿，今日之事全是我的错，你且回去睡一觉，明日我定去向你负荆请罪。”童凝儿想象不出来张云华赤膊负荆会是什么样子，但听他态度诚恳，便也就不挣着向外走，只说道：“不必了，云华哥哥矜贵着呢，我可不敢受你这大礼，我还是回去睡觉吧。”苏梦棠看到凝儿讲话和缓了，心中也舒服了一些，忙让紫凤和紫玉送童凝儿与云华回去休息。

    人都走后，紫若对苏梦棠说道：快卯时了，姑娘也回去睡会儿吧。苏梦棠点点头，走进了暖阁。暖阁里面，西门三月给秋秋做的小桔灯在亮着，发出很小的一块光亮，整个房间里有一丝淡淡的柏叶燃烧的味道。苏梦棠看了看两个孩子——都睡得正熟，便觉得既安心又疲惫，她轻轻走到大床边，在秋秋旁边卧下，伴着秋秋轻而均匀的呼吸声，苏梦棠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梦里苏梦棠见到云华，撑着一把伞向她走来，对她说道：苏姑娘保重，我要走了。苏梦棠问道：云华哥哥要去哪里呢？云华说：我要去为太子报仇了。苏梦棠阻拦道：“你这样单枪匹马如何报仇？”云华莞尔一笑说道：“我自有办法。”苏梦棠问道：“那小秋呢？”云华忽然痛哭起来说道：“小秋已经死了，这是她的命数。”

    苏梦棠一身冷汗地惊醒了，她的面前坐着紫若，天已经亮了。紫若担心地看着苏梦棠，说道：“姑娘，您做噩梦了，刚才一直在出汗。”苏梦棠又合上眼睛说道：“没事，梦都是反的。”紫若又说道：“姑娘，童姑娘不见了，只留下了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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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不告而别

    苏梦棠猛然睁开眼睛坐了起来，问紫若道：“什么时候的事？”紫若一边从腰间拿出童凝儿的信递给苏梦棠，一边说道：“早上紫凤醒来的时候发现房中无人，便派人到处去寻，一直打听到大门口，大门上的人说童姑娘天刚亮就带着仆人走了。”

    苏梦棠忙展开童凝儿留下的信，看到上面写着“梦棠姐姐，我先去临安城找项抗哥哥，让他派人在临安城门严加防范，不让珊瑚有机会进城。为了赶在珊瑚前面，故不告而别，请梦棠姐姐不要见怪。另外请转告云华哥哥，我等他找我负荆请罪。”纸的左下角，还寥寥几笔画着一个背荆条的小人儿、向另一个趾高气昂的小人作揖的画面。

    苏梦棠忍不住笑了，轻言道：“这个凝儿，小孩子一样的。不过也好，项大哥统领临安城的巡防营，有他派人守着城门，珊瑚必然难以进去给史弥远报信。”紫若道：“那还让何三、潘四继续搜山么？”苏梦棠幽幽叹了口气，说道：“过了一夜了，怕是不好找了。让他们回来吧，传信给莲花峰、灵岩峰，双鹫峰上的人，加强警戒，若发现珊瑚和候真，一定不要再让他们跑了。”

    紫若点点头，正要应答，却猛烈咳嗽了一阵。苏梦棠关切地问道：“你身子一向强健，怎么咳嗽起来了？”紫若摇摇头，笑着说：“我和紫纹今日起来都有些咳嗽，许是受了风寒，姑娘不用担心。”苏梦棠道：“既是病了，就找春风阁的老付看看，他平日里讲话虽荒诞不经，可医术很好。”紫若笑道：“好，中午等姑娘歇下了，我们去找付大叔。只是——”紫若忽然看了一眼窗外，说道：“姑娘，碧湖一早就在外面跪着了，姑娘看，该如何处置？”

    苏梦棠忙从床上下来，让紫若为她更衣。紫若手脚麻利，打开衣箱为苏梦棠选出一件梅红色的褙子穿上，继而让小丫头们端来漱口与盥洗用的水和器具，亲自照顾苏梦棠洗漱。梳发髻的时候，苏梦棠忽问道：“两个小不点去哪里了，怎么没听见动静？”紫若说道：“小少爷一早便拉着秋姑娘去下棋了，紫纹跟着去的，这会子正在鹿苑外的小亭子里面呢。”苏梦棠笑了：“发生再大的事，也影响不了他的玩心。”

    紫若将苏梦棠的头发都向上束起，挽成一个蟠桃状的发髻，插上金钿，又选了一柄碧玺镶嵌的步摇别上，说道：“好了，姑娘。”苏梦棠站了起来，后退几步，从镜子里看了看自己，然后向外走了出去。紫若跟在后面，忽而一阵晕眩，她勉强站稳，强走出去，心中掠过一丝不详的预感。

    碧湖穿着一身素衣，跪在兰泽轩的桂花树下。院落中的小婢女们，从没见过一向受苏梦棠器重的绿衣婢女碧湖，这样跪地请罚的模样，都在廊下看着，窃窃私语。紫若见状说道：“一个个好得力的丫头，放着自己的活不做，都在这里看热闹。”紫若便如同苏梦棠的喉舌，她一发话，小丫鬟们顿时一阵慌乱四下散开，该剪枝的，该擦拭栏杆的，都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却也都悄悄支着耳朵，听着苏梦棠会如何处置。

    苏梦棠看着碧湖，碧湖抬起头对苏梦棠展开了一个信任的笑容。苏梦棠心中明白，此时众目睽睽之下，她既要让别人看到自己处事公正，又决不能在小丫鬟面前，降低了碧湖的威信，否则今后怕是没有人肯信服碧湖了。她拿定主意，扬声说道：“碧湖，我昨日派你守住兵法堂，你却玩忽职守，放走有罪之人，你可知错？”碧湖叩了一下头说道：“奴婢罪无可恕，请姑娘重重责罚。”

    苏梦棠长出了一口气，又说道：“念你在山庄中做事多年，从未出过半点差池，昨日之事，也是事出有因，不全在你，你既领罚，便罚你半年例钱，在我这兰泽轩守夜两个月吧。”碧湖露出一个难以置信的表情：半年例钱算不了什么，苏梦棠平时给她与紫衣婢女的赏赐，随随便便一个镯子、一个簪子，也能抵几年的例钱了。况且这些年，苏梦棠看她们几位大丫鬟都快到了出嫁的年纪，暗中着人给她们每人买下了一块田地，留作嫁妆，并将外租换来的钱当做奖赏赠与她们。这样一来，碧湖手里每年的进项，比例钱远多了去。

    至于守夜俩月，看起来是个苦工，可守护苏梦棠，不是人人都有这个机会的。这等于对外宣告了，苏梦棠对碧湖的信任未减分毫。碧湖心中既感谢苏梦棠，又万分惭愧，她当即叩首道：“碧湖领罚，从今以后，绝不再犯。”苏梦棠看了一眼紫若，紫若便上前将碧湖扶起，亲自将她安抚着送出了兰泽轩的门，小丫鬟们看在眼里，知道碧湖地位依然如从前一样，刚刚生出的一点看热闹的心思，便就各自收了回去。

    紫若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山庄里负责飞鸽传书的蒋六，蒋六手里，抱着一只灰色的信鸽。苏梦棠正准备回暖阁再睡会，见到蒋六过来，她顿时精神来了，让紫若带蒋六进了厅堂。蒋六轻轻摸摸鸽子的脑袋，右手从鸽子腿上的铜管里面掏出一个字条，递给紫若，紫若忙递给苏梦棠。

    苏梦棠展开后，差点笑出声：先不说字条的内容，只看这东扭西爬般的字迹，也只有李卓然能写出来——当年在庐阳书院，因为字的问题，李卓然没少挨童老先生的骂。苏梦棠看了片刻，脸上的笑容便不见了，她对紫若说道：“请张公子来吧，卓然查到了。”紫若应了一声向外走去，可还未跨出门槛，便身子一软，摔在地上。

    蒋六离得最近，立即眼疾手快地扔了鸽子去扶紫若，苏梦棠立即喊道：“快来人呀。”闻言进来几个黄衣小婢女，见到紫若晕在地上，连忙七手八脚的想将她扶起。这边苏梦棠连忙让蒋六去春风阁寻找山庄的大夫——付先生，蒋六刚迈出门去，外面跑进来一个叫做碧丛的绿衣婢女，她走的很急，进来便对苏梦棠说道：

    “姑娘，不好了，紫纹姑娘在鹿苑外面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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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药石无灵？

    苏梦棠顿时意识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她立马支派了兰泽轩四个粗使婆子，让她们跟随碧丛，去将紫纹和两个孩子带回。又让几个小丫鬟立即在芙蓉斋收拾了两张床铺出来，并让她们先将紫若抬了进去。紫若此刻意识全无，身子软塌塌的，这边被拉起，那边又垂了地：三个小丫鬟试了几试，硬是没有将她抬离了地。

    苏梦棠见眼下紫玉紫凤不在，院中尽是些十四五岁、身量单薄的小婢女，知道她们没有力道，便说：“这样不成，我来背她，你们将她扶上来。”说着便走上前去，蹲在了紫若前面。几个小丫鬟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苏梦棠着急道：“人命关天，都还愣着做什么？”

    小丫鬟们见苏梦棠不像是做样子，便口中一齐喊了号子，将紫若扶到了苏梦棠的后背上。苏梦棠试着站起，发现必须完全弓下腰，才能将紫若不断向下坠的身体托住，只得一步一步艰难地向芙蓉斋走去。小丫鬟们有的在两侧固定了紫若，有的跑去掀门帘，半盏茶的功夫，才终于协助苏梦棠将紫若卸到了床上。苏梦棠筋疲力尽，扶着椅子坐了下来。

    这时门外传来蒋六的声音：“姑娘，付大叔来了。苏梦棠挥挥手，示意小丫鬟把人请了进来。付先生是一个有趣的小老儿，年过半百，鹤发白须，穿着各种颜色布料做的衣服，看样子十分滑稽。他不愿意被人叫做“老先生”，便只让人喊他“付先生”，可因他性情诙谐，故而山庄里面，大家都随意称呼他。此时他走进芙蓉斋里面，看到右侧墙前的床上，紫若盖着锦被躺着，正对面的椅子上，苏梦棠满头大汗地坐着，便问苏梦棠道：“不知道是姑娘病了，还是紫若这丫头病了？”

    苏梦棠疲惫地笑了一下，反问道：“老付，都说你医术高明，不劳‘问切’，只需‘望闻’，便知人有何病痛。你看我像病了么？”付先生也不恼，嘿嘿一笑道：“依我看，是病了，只是不如紫若丫头的病着急，我先给紫若丫头看吧。”说罢挽起袖子，走到床边，才低头一看，口中便连声说道：“要死了要死了，这丫头就是神仙老儿也救不活了。”

    苏梦棠知道付先生说话一向没个正形，便在一旁幽幽说道：“老付，你要是治不好，我停你三年的酒钱。”付先生回头指着苏梦棠道：“你呀你呀，小老儿一把年纪，生死之事也会拿来开玩笑么？”苏梦棠问道：“她今天早上不过咳嗽了一阵，有些气喘，现在就没得救了？世上竟有这样急的急症？”付先生说道：“什么急症，我的好姑娘，她这是中毒了啊！”

    苏梦棠大惊失色：“什么毒？谁会给她下毒？”说话间两个婆子将紫纹从外面架了来，付先生急忙跑过去，挡在前面，查看一番说道：“哎呀呀，这两个丫头中的是一种毒啊！”两个婆子没好气地说：“付大哥，劳驾您让让路，让我们把紫纹姑娘抬到那边床上去，一路上都快把我们累死了。”付先生拍手笑道：“累了好，累了筋骨都疏通了~”

    两个婆子凭借壮硕的身体，把付先生挤到了一边，将紫纹放到床上，还不忘附赠他几个白眼。付先生毫不在意，跑上前给紫纹看了看脉象，随即从腰间掏出一个小布帘，从里面掏出一根银针来。苏梦棠此刻也走了过来，看着付先生将银针扎进了紫纹手上的合谷穴，轻轻捻了捻，然后拔了出来。

    付先生将银针往苏梦棠眼前一晃，说道：“看见了吧，针都黑透了，没得治了。”苏梦棠正色道：“老付，你要气死我么？”付先生叹了一口气，说道：“苏姑娘，不是我胡说，她们两个这是中了剧毒了，这毒名叫蛇肠散，是用五步蛇毒和（huò）了断肠草粉百炼制成。研成粉末，若不慎吸入，不多便能当即要了人的性命。这两个丫头想是吸入不多，又身体强健，故而撑到了这个时辰。”

    苏梦棠道：“她们与我同吃同处，如何中了这个毒？”话音未落，她自己忽然想起来昨天在兵法堂时，云华、紫若、紫纹和胡大去追侯真，回来时说过，侯真为了逃走，扔了一个装着白粉末的小瓶子，一定是那个！苏梦棠一个激灵：云华一早上没有露面，难道已经。。？她不敢想下去，只觉得腿上丢了力气，后退两步坐到了床边。这时，跟着两个婆子一起回来的碧丛，看到苏梦棠神色不对，便上前问道：“姑娘？”苏梦棠此时只觉得恐惧攀上了心头，强忍道：“你。。你去耸翠斋看看，那里怎么样了？”

    碧丛一向是个有主意的，她对苏梦棠说道：“刚刚奴婢私自做主，让婆子们把两位小主子送去了张公子那里，张公子听说姑娘这边、紫若紫纹两位姑娘相继昏倒，便说要去取什么瓶子，眼下耸翠斋只有紫玉姐姐和两位小主子，都好好的。”苏梦棠语气里面露着喜悦道：“他没事？”碧丛点点头：“张公子也好好的。”苏梦棠想起什么，对碧丛道：“对了，你去山下大门上，问问胡大怎么样了？”

    碧丛刚走，付先生便哈哈大笑起来：“是什么人，让姑娘这样牵挂？”苏梦棠嗔道：“老付，这是你该操心的么？你现在要想尽一切办法，把毒给解了。”

    付先生曾与苏老先生做过同窗，因他是看着苏梦棠长大的，所以将苏梦棠当做自己的晚辈一般看待，毫不在意各种规矩。此时他虽表面上荒诞不羁，实则内心已经想了一百种计策，又自己逐一否定，听到苏梦棠的话，他只得说道：“连解药也没有的毒，我如何解得了？这种毒药，吸入一些，人的心肺便会渐渐衰竭，继而气绝身亡，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苏梦棠想到平日里紫若和紫纹对她照顾备至的样子，顿时悲从中来，说道：“纵使没有解药，也总有法子，得把毒药逼出来啊。”付先生还未开口，只见云华从院外走进了芙蓉斋来，他手里攥着一个白色的小瓶子，拇指紧紧盖着瓶口。苏梦棠看到云华身姿矫健，心里放下心来，听他说道：“我将昨日落到地上的瓶子捡来了，里面还有一些粉末，您给看看，这是什么？”

    付先生用七彩的大衣袖掩住口鼻说：“拿走拿走，可别把我也给毒死了。”苏梦棠气急反笑，对他说道：“老付，你的医者仁心呢？你要眼睁睁地看着这两个丫头死么？”付先生哼了一声接过瓶子，嘴里还念念有词道：“前世不修，从了医流，未及活人，先把命丢。”说完他蹲下来，将白瓷瓶中的粉末倒出了一些，房间里顿时可以隐隐闻见一些异香。

    付先生说道：拿水研开。苏梦棠赶紧端了桌上一杯水走过来帮忙，付先生又道：“慢点，别把毒粉搅起来。”一时间芙蓉斋里的小丫鬟们都吓得紧紧捂住了口鼻，生怕吸了分毫的毒药进去。付先生掏出银针，蘸了一些和了水的蛇肠散，闻了一闻，说道：“实在阴险，竟加入了很多活血的红花粉末在里面，帮助毒性更快在人身体里面游走。”

    苏梦棠心下一沉，知道可能真的没戏了，却听见付先生忽然笑道：“不过，制毒之人聪明反被聪明误。真是成也红花，败也红花，两个丫头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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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红花桑拿

    苏梦棠听闻紫若和紫纹的毒有解救之法了，忙问道：“此话怎讲？”付先生转身斜着眼睛看看苏梦棠，问她：“想知道？”苏梦棠扯住他的衣袖恳求道：“老付，你快说呀。”付先生嘿嘿一笑道：“红花本是活血化瘀的，制毒之人定是想让毒药快速走遍对手全身，令其当场毙命。可红花还有一种今人罕知的功效，便是凉血解毒。当年我随恩师元虚道长西赴吐蕃。。”说到这里，付先生忽然眯起眼睛，抬头向窗外远处看去，整个人像元神出窍一般一动不动，似乎在追忆当年的经历。

    苏梦棠忙推他道：“老付，然后呢？”付先生被打断了回忆十分不悦，说道：“然后待了几年，你父亲一封信就把我叫回来了，给我唱了一出白帝托孤，你忘了？”苏梦棠道：“谁问你这个了？我是说红花解毒是怎么一回事？”

    付先生恍然大悟一般吸了口气，说：“我见当地的喇嘛，上山朝拜时，都会带上一包藏红花，若是被山里蛇咬伤了，就会嚼碎红花敷在伤口上，用以解毒。只是那里的蛇，毒性都不大，因此红花才有奇效。这蛇肠散里面用的是五步蛇毒，毒性极强，掺入红花不能完全消解，却也能克制一些。多亏了这点红花呀，要不然，肺上能活活咳出个洞来了，必然十死无生。”

    苏梦棠道：“那我们煮些红花水，给她二人喝下，是否就能解毒了？”付先生脸上露出了嫌弃之色，他看了苏梦棠一眼说道：“喝下去？她们胃里又没有毒，喝下去只能活血。毒在肺里，得吸进去，才能解毒。”苏梦棠迟疑道：“吸进去。。。会不会被呛死？”付先生哼了一声，摇着头，一掀门帘走了出去。云华随着苏梦棠追过去，说道：“还请先生明示。”

    付先生回头笑着打量了云华一下，忽而拉住他快速向前走了几步，小声说道：“这位公子，不知您贵姓？”云华对付先生作揖道：“小生免贵姓张。”付先生点点头，狡黠地看看后面立着的苏梦棠，对云华说道：“张公子，我看你器宇非凡，知道绝非凡夫俗子，小老儿冒昧问一句，不知家里可给公子说亲了没？”

    还未等到云华开口，苏梦棠就气势汹汹地走上来道：“老付，你总是这样，我的事情我自有打算，现在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快告诉我们，这两个丫头的毒可如何能解？”

    付先生摇晃着脑袋道：“想要解毒，只需用蒸熏之法。你且让人绕床放上十口锅，大火熬煮红花，煮上七天七夜。其间不断用团扇将红花的蒸汽往她们口鼻处扇，定能吸入肺中。加上这样热火朝天的煮，一屋子的热气也能帮她们发汗，排出渗进血里的毒素。我再开几服药，每日让人先给她们喂些米汤，再把药喂了，应该不出半个月，就能下地了。”

    苏梦棠闻言，先让云华回了耸翠斋，照顾秋秋和西门三月吃午饭。云华走后，苏梦棠立即吩咐下去，让丫鬟婆子将芙蓉斋的两张床拉到屋子中央，摆上药锅等一概物品，生火煮药。付先生让几个外面的家丁搬了两个大水缸放在院中，此后便将一应男丁，全都支出了兰泽轩。苏梦棠正嘱咐两个婆子守在了门口，以防男丁误入，正好看到付先生要走，便叫住他道：“老付，你顺路去看看胡大吧，他昨天许是也吸入了蛇肠散。”

    付先生没好气地说道：“你呀你呀，有话不能一口气说完么？先前说是紫若丫头晕了，好家伙，我来了一看还有个紫纹丫头，临走了又告诉我另有个胡大。”苏梦棠笑起来，说道：“这三个人，我每人赠你一坛新酿的桂花酒，可好？”

    付先生哼了一声，背着手向下走去，忽而转身谄笑着说道：“我一会让麦冬给兰泽轩送药上来，你让他捎四坛酒回去吧。”苏梦棠道：“你不能总喝酒，三坛够多了。”付先生气得胡子向上翻，嚷嚷道：“那三坛是谢我救人的，多一坛是谢我做媒的，哪样也不能少。”

    苏梦棠闻言转身就走，口里说着：“不提这个还好，提了就一壶也没有了。”付先生长叹一声，口中嘟囔着“世风日下”“不敬尊长”一类的词，走下了兰泽轩。

    这边芙蓉斋里面云烟雾绕，热得像蒸笼一般，一大群黄衣小丫鬟只穿着平时暑天穿的纱裙，坐在两张床榻四周，每人面前一口沸腾着红花水的锅，冒着氤氲的热气。她们手上拿着团扇，只将蒸汽轻轻往紫若与紫纹面上扑去。另有几个粗使婆子，不断来来去去给锅中加水，并负责给小丫头们沏茶解渴。

    紫若与紫纹皮肤上凝结着水汽，蒸的如同煮熟的蛋清一般，光洁剔透。苏梦棠在里面坐了一会，已是满头大汗，赶忙走了出来。眼下已经快到了冬月，天气已经转凉了，苏梦棠从暖和的地方走出来，不免觉得有些寒意。院中此时没有往日的热闹，兰泽轩和流丹阁院中的小丫鬟已经全部抽调出来去芙蓉斋烧火了。苏梦棠忽然想起来，还未将李卓然飞鸽传来的字条给云华过目，便赶紧从兰泽轩出来，向耸翠斋走去。

    西门三月和秋秋正在与云华同桌吃饭，紫玉在一旁照顾着。见到苏梦棠，西门三月便扑了过来，用油腻腻的小手攥住了苏梦棠的衣襟，说道：“师父，紫纹姐姐没事了吧？”苏梦棠摸摸他的头，说道：“乖，有你付爷爷在，过几天就没事了。”紫玉见苏梦棠过来，便麻利地给她添了一碗饭，苏梦棠心中诸事烦忧，只说道：“放着吧，我不想吃。”说着便坐到了座位上面。

    云华在苏梦棠进来时，便停了筷子，此时他拿起来公筷，夹了一些蚝肉放在苏梦棠碗中，轻言道：“饭还是要吃的，这山庄上上下下，还都指望着你呢。”苏梦棠便拿起了筷子，只望着眼前的一盘盘菜，说道：“云华哥哥，这几天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况且都没个着落，让人安不下心来。”秋秋闻言抬起头看着苏梦棠：她今日已在院中小丫头的口中，听来了“珊瑚逃走”“邓二横死”“黑衣人逃走”“兰泽轩争吵”“紫衣婢女中毒”这诸多事情。那些小丫鬟七嘴八舌，将昨日之事说得扑朔迷离、生动传神、玄乎其玄，宛如亲眼所见一般，秋秋都替她们没有去做说书艺人而惋惜。可听罢自己心中都替苏梦棠发愁，那么多事压在一个姑娘身上，偌大的山庄，连个可以为她分担的人也没有。

    云华听了苏梦棠的话，心中有些不忍，说道：“来日方长，一件一件慢慢来吧。”这句话提醒了苏梦棠，她掏出李卓然的字条递给了云华，说道：“今天早上一忙乱，忘了拿给云华哥哥过目了。”云华忙接过来，展开也是无奈地笑了一下，感叹这字的主人着实狂傲不羁了些。他仔细辨认着每一个字，串成了两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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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情深义长

    只见字条上写着：“吾传信于广生，托其多方探寻，已知邦贤君之子生母为林氏嫂嫂。今江宁诸事安妥，吾与锦书，不日便回临安，欲与张兄及项弟面谈。”

    云华读罢，将字条还给苏梦棠，苏梦棠折起来交给紫玉道：“拿进去烧了。”秋秋和西门闻言都抬起头盯着苏梦棠手中的字条，云华看在眼里，觉得这件事不必刻意瞒着秋秋了，便说道：“卓然打听到了，昨日那个名叫珊瑚的女子，并非小秋的母亲。”这句话明显是说给秋秋的，可秋秋的反应倒是让云华意外：她只平淡地点点头，没有讲话。西门三月却高兴起来，说道：“哈哈，我就知道小秋儿的娘不会是那个样子的。”苏梦棠看了西门三月一眼，示意他不要往下说了。”西门三月顿时噤声，看向秋秋。秋秋却笑着问他道：“那你觉得我的爹娘，该是什么样子的？”她眉眼弯弯，看不出任何悲伤的情绪。

    西门三月看了一眼苏梦棠，看到师父没有制止他，便说道：“应该。。像是云华舅舅和我师父这样的。”云华和苏梦棠对视了一下，都微笑了一下，苏梦棠道：“小孩子别胡说。”云华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填进西门三月碗中道：“等你长大了便会明白，有些亲情、有些手足之情，是不需要血缘作为纽带的。”西门只顾吃肉，没有听懂云华话里的意思。秋秋却听懂了，她知道云华对小秋秋的情感、对柳亭诸人的情感，已经成为了浓厚的亲情，割舍不下了。

    梦棠听到云华的话，心中升起一片暖融融的感动，感觉仿佛忽然有了支撑，她夹了一些菜，吃了起来。

    吃罢饭，苏梦棠问云华道：“卓然与锦书从江宁到临安，估计一两天就到了，云华哥哥打算何时动身，去赴卓然之约？”云华道：“这个不急，等你这山庄的事都了了吧。”

    苏梦棠看了看云华，说道：“两个丫头的事，云华哥哥就是留下也帮不了什么忙，还是尽早去吧，否则卓然又该一天几封信地催你了。”云华莞尔一笑道：“卓然是个急性子的，我倒差点忘了。”苏梦棠也笑了，又问道：“把小秋也带去么？若是不方便，就留在山庄，我来照顾她。”云华知道苏梦棠是好意，却摇摇头道：“紫若紫纹一倒下，你便要操心更多事情了，我还是带小秋走吧。况且她自从摔伤之后，记性不太好，我正好带她去临安见见卓然老项他们，说不定能帮她回忆起从前的事情来。”

    苏梦棠听到云华已经打定了注意，便点头说道：“这两天就要动身么？我安排人给你们装点下行囊，给卓然锦书他们带去些山庄的各式糕点。”云华道：“有劳苏姑娘了，既然帮不上忙，我们明天便去吧，走水路慢些，或许能和卓然同日到临安。”苏梦棠虽然知道云华必然要走，可听到他明日便走，心下生出几分不舍。云华觉察出来了苏梦棠的情绪，与她说道：“以后有机会，我会常带秋秋来江南山庄看看，”他看了她一眼，接着补充道：“看看你。。和西门。”苏梦棠笑起来：“不看我们还能看谁？”云华也笑了，两个人一时间谁也没好意思讲话。

    云华忽而打破沉默道：“快入冬了，不知苏姑娘这里，是否开始制冬衣了，我去临安，可以帮姑娘选几块料子来。临安城每年这个时候，都会上许多时兴的各色冬衣料子。”苏梦棠惊讶道：“云华哥哥还知道这些？”云华笑道：“我家中经办慈幼局，从前每年这个时候，都该给小孩子们做冬衣了，所以与临安几个布行都很熟。”苏梦棠想了想道：“那劳烦云华哥哥，为我挑选吧。”说着，她从腰间摘下一块双鱼玉佩来：这玉佩由两条首尾相衔的小鱼组成一个圆环，通体水光盈盈，飘着阳绿色的花纹。

    云华不解其意，却见苏梦棠双手用力，竟将圆环掰成了两半——成了两条小玉鱼。苏梦棠将其中一块递予云华道：“我先付个定金给云华哥哥，不够再添。”云华一时愣住了，他明白将苏梦棠随身之物各执一块代表什么，也明白了苏梦棠的一片心意，不由中心如动，深深地看着苏梦棠的眼睛：他从没这样仔细地看过她，眼前的姑娘笑靥如花，却目光坚定地将那一半的玉递给自己。云华感觉胸中一时百感交集，脑袋变得轻飘飘的：临安初见时，他便对她有份别于旁人的感情，藏于心中，从未对外人提起过，今日临别，竟与自己深藏多年的情愫不期而遇。

    云华伸出手，接过那小鱼，紧紧攥在了手心里，一字一句说道：“定不负姑娘所托。”梦棠眼睛里闪烁起朦胧的泪光，十年来的点点滴滴，一幕幕都在面前闪过：年少时的日日相伴，一起读书，一起骑马，一起吟诗作赋，后来苏老先生去世，他在灵前长跪不起，秋秋幼时生病时，他熬的双目通红眼睛。。这些都是她曾动心的瞬间，苏梦棠如今想起来，依然会心中萌动。多年以来的一番深情，终于有了交代。苏梦棠流着眼泪道：“那我便等着。”

    这边秋秋和西门三月在院中坐着，西门说道：“小秋儿，你以后在山庄住下吧，你和云华舅舅一来，山庄就变得很热闹。”秋秋轻轻笑了：这个西门，只知道这几天大家聚在一起热闹，却不知道这场热闹之间，发生了多少事情。秋秋笑笑说道：“应该不会住太久的，我来的时候只带了两件换洗的衣裳。”西门三月忙道：“几件衣服嘛，这不要紧的，我让师父再给你做新的。”

    说罢，西门三月一溜烟的跑进了耸翠斋，秋秋想拦没有拦住，便自己坐在院中，想着自她穿越过来，遇到的这些事：原来她是太子的孩子，这些人都是自己父亲生前的好友，她被云华师父当做自己的孩子抚养起来；西门三月大概是个和她命运差不多的孩子，被柳亭诸人里的苏梦棠养大。这是怎样的一群人，又是一种怎样的交情，秋秋结合这段日子所见，心下只想到了“侠肝义胆”几个字，她决定回去之后，在她那个写着“柳亭诸人”四个大字的本子封面上，再添几笔，改成“柳亭诸侠”才好。

    还未想完，便听到西门三月响彻云霄的哭声：“不行！我不要小秋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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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千万珍重

    秋秋听到西门提到了自己的名字，便从台阶上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土，走进了耸翠斋。西门三月正在里面哭得惊天动地、涕泪横流。苏梦棠正一边拿着自己的帕子给他擦脸，一边和他讲道理：“你卓然舅舅要找云华舅舅有事商议，商议完了还回来的。”西门哭道：“那让云华舅舅自己去，小秋儿留下嘛。”

    秋秋看向云华，云华冲她招了招手，秋秋便走过去，听云华解释道：“小秋，你卓然伯父和小欧姑姑要回临安了，你愿意去见见他们么？”秋秋还未开口，西门就在旁边哭喊道：“小秋儿不愿意，小秋儿想留在山庄里。”云华和苏梦棠对视了一下，觉得这俩孩子是个玩伴，西门又最喜欢他小秋儿妹妹，这样把两个孩子分开，有些残忍，便想要另作打算。谁知小秋儿在旁边点头道：我愿意的。

    苏梦棠轻声道：“小秋是愿意留下来，还是愿意去临安？”秋秋看了一下西门三月满怀期待的眼睛，狠下心说道：“愿意去临安。”一句话像是点燃了炮仗筒，西门三月嚎啕大哭起来，声音震得在座的每个人耳朵疼。秋秋于心不忍地看着西门：她既不愿意伤西门三月的心，可也想去见见柳亭结义的其他几个人。

    西门三月一张脸哭得像是熟透的柿子，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凄惨，像是要用声势博得大家同情一般。苏梦棠也不知如何劝解，只得在一旁不停地给三月擦着眼泪，说着一些类似“莫要哭了”这种毫无作用的话。秋秋看看云华，走上前拉住了西门三月的小手，西门三月将一双泪眼半张开，暂时停止了嚎哭，想听听秋秋如何说。秋秋抓着自己的衣袖，帮西门三月擦擦脸上的眼泪，说道：“别哭了，不然你和我们一起去。”

    西门闻言抽泣着转头问苏梦棠道：“师父，我能和。。小秋儿一起去么？”苏梦棠看向云华，用目光征询他的意见。云华对苏梦棠浅笑着说道：“我没意见。”苏梦棠笑着往西门鼻子上一刮说道：“你云华舅舅都没有意见，我也没意见。”西门三月脸上还挂着刚才的眼泪，可一听苏梦棠允许了，高兴地抓着苏梦棠的衣襟又蹦又跳，满脸藏不住地笑意。见他这样高兴，屋子里的几个人都跟着开心起来。

    下午苏梦棠便与紫玉和紫凤一起为临行的三个人打点行装，又让碧湖去将山庄晒好的秋菊茶拿来一些给他们装上。碧湖回来的时候，手中提着云华的大背篓，问苏梦棠道：“姑娘，这是张公子前日背来的，也一起背去临安么？”苏梦棠正忙着亲自给西门三月熨烫一件孔雀蓝色的袍子，听见碧湖的问题，她转身看了一眼，笑道：

    “这么大的竹篓呀，正好，能多放些东西，他们三人的秋冬要穿的衣裳鞋帽，放在最下面，盖上块蜡纸，上面塞满木盒盛着的的果糕、茶叶、点心。。把我要给锦书妹妹的香草，还有三月正要看的几本书也放进去，就差不多了。”紫玉在一旁笑道：“少爷在家都不爱学功课，出去谁来管着他念书。”苏梦棠一边将那件袍子翻过来熨，一边说道：“只要云华哥哥教秋秋读书，就不怕他不跟着学习。这两个孩子在一起，别看咱们这个要大一些，可事事都随着小秋秋，言听计从的。”紫玉和紫凤便笑起来，将西门三月平时读书用的笔砚与书，都包好放了进去。

    都收拾完毕之后，苏梦棠上前拎了一下那个背篓——差不多有两个秋秋那么重，她思索道：“这么沉的背篓，云华哥哥如何背呢？”碧湖闻言也来试了一下背篓的重量，说道：“张公子自己带着两个孩子，再背着那么沉的东西，山路水路轮转，怕是不太方便，姑娘何不给张公子派两个人去，一来多个人手搬搬抬抬，二来也能帮忙保护两个小主子。”苏梦棠点点头沉吟道：“这个主意好，不然，你和柴五一起去吧，我也放心些。”

    碧湖惊诧地问道：“奴婢也一起去？可是奴婢还要给姑娘守夜，这。。”苏梦棠道:“如今山庄多事之秋，我的心腹只有你们几个，换做旁人，我也不放心。值夜的事让紫玉和紫凤轮换着来吧，兰泽轩如今热火朝天的，也没人在意这个了。”碧湖听罢，又问道：“那几个院子点灯的事情，谁来张罗？”

    苏梦棠略一沉思，说道：“今日我在兰泽轩，见到一个叫碧丛的，人倒是机灵，就让她暂且来代你吧。”碧湖闻言心中一惊，低头赧然说道：“碧丛向来机警灵活，奴婢自知做事粗笨，管理之事，理应让贤。”苏梦棠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知道碧湖还在为昨日之事自责，便对她说道：“你放心，她只是暂代你几日，回来之后便交还给你。你在我这里的位置，旁人代替不了，可你也要知道，人做事不可能一辈子不犯错，若是因一朝之事，便一直妄自菲薄，反而亏了我对你这片心了。”碧湖闻言深受触动，说道：“是奴婢愚笨，生出些个蠢念头，以后再不说了。奴婢路上定当竭力侍奉，将功补过。”苏梦棠笑道：“你去告诉柴五一声吧，让他也收拾准备一下，你们俩照顾得好，我可重重有赏。”

    第二天一大早，苏梦棠便亲自将他们五个人，送到山庄门口。柴五是个精壮的，背着那么重的背篓，肩上还扛着没睡醒的西门三月，依然在前面健步如飞。碧湖牵着秋秋一只小手，走在柴五后方，秋秋的另一只手里，捧着西门三月送她的小桔灯，她边走边向后看，后面远远跟着的是云华与苏梦棠，两个人虽没有讲话，却走得十分缓慢。

    云华先开口说道：“到了临安，我先去将军府项抗那里，卓平他们来了，许是也会去那里。”梦棠点点头道：“那云华哥哥替我给项老将军问声好，多年不见，不知道老将军身体如何？”云华道：“一定带到，近来我听项抗说项叔父身体康健，一套项家拳，依然打得虎虎生风。”

    苏梦棠笑道：“老人家身体好，便再好不过了。”她顿了顿又说：“云华哥哥打算在临安待多久？”云华转头与梦棠对视了一下，温柔地说道：“如果那边没什么事的话，我便带秋秋和三月在将军府住上几日，见见咱们这些人，再去西湖和钱塘江转转，买上衣料就回来了。总要把三月先给你送过来，我们再回太白峰。”苏梦棠听到云华说起衣料的事，低下头笑了，只听云华又说道：“等我回来，会把咱们的事情给你一个交代。”苏梦棠心下紧张，便点点头，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道：“好，我等着。”

    说话间他们出了山庄正门，沿着长长的石阶，走到了牌坊外的栈桥边上。秋秋看到他们来时云华撑着的小竹筏，依然安稳地停在栈桥边上，便对云华指了指。苏梦棠笑道：“好孩子，这次你们五个人同行，竹筏怕是载不动了，苏姑姑派人划船带你们去，好不好呀？”苏梦棠的语气，完全是在哄小孩子的，秋秋略微尴尬，只得用小孩惯用的、抑扬顿挫的语气回答她道：“好~梦棠姑姑。”

    话音未落，划船的小厮，已经将一艘较为宽大的乌篷船稳稳停在了阶下。柴五抱着熟睡的西门三月，回头对苏梦棠说道：“走了，姑娘。”说罢便抱着西门进了船；碧湖牵着秋秋上前对苏梦棠说道：“姑娘放心，我和柴五会照顾好公子和两位小主子的。”苏梦棠点点头道：“路上小心。”碧湖便先上了船，又转身将秋秋也抱了上去。秋秋进船之后，特地坐在了窗边，想要待会看看水路上的风景。此刻她从窗里向外看去，恰看到栈桥上苏梦棠对云华说了一句话，云华听罢点点头，转身也上了船来。。

    从苏梦棠的口型上判断，秋秋猜出了那句话是：“千万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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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天大的事

    十月底的天气，有些阴晴不定，早上出了一会太阳，此时却成了绵绵细雨。临安城中的一处高门大院之中，有一个高约八尺的男子，正在独自挥舞着一把长剑，那剑寒光凛凛，约有五尺之长。他步伐交替，摆出几个招式，忽而提着长剑向前快走两步，剑锋从地上的积水处划过一道水痕，那水痕未消之时，他已举起剑，反身猛然刺入左后方一个木偶的胸膛之中，一剑贯穿，剑法干净利落。

    这时，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厮，远远从东面花园旁的曲廊跑来，边跑边兴奋地喊：“公子！公子！”舞剑之人显然受到了这噪音的影响，脚下乱了步伐。他气恼地停下来，狠将那穿着女真族服饰的木偶，削下半个肩膀来，大喝道：“阿锋，要我说多少次，没有天大的事，别打扰我练剑！”阿锋并不怕他，只笑盈盈地跑到面前，说道：“公子，确是天大的事！张公子带着秋秋和三月来咱们府上了。”舞剑之人又惊又喜，问道：“人在哪呢？”阿锋道：“在前厅呢。”那人急忙将剑插入剑鞘，挂在腰间。剑柄上面，用瘦金体刻着“项抗”二字。

    项抗两步便跨上了小院边的曲廊，向前疾走，口中笑着说道：“这个老张，来前也不打个招呼，哈哈哈哈。”阿锋拾起他搭在玉兰树上的外衣，急忙追上来，说道：“公子，你衣服还没穿呢。”项抗转身接过外衣，胡乱往身上一套，阿锋忙伸手帮他扣上从上到下的扣子。项抗却等不了这番功夫，只扣了两颗，他“嗨呀”一声，转头就走，口中还问道：“张公子何时来的？”阿锋在身后紧随着他，回答道：“来了半个时辰了，张公子先去老爷那里问安了，然后才来咱们院子里。”项梁当即回头敲了阿锋一记爆栗，喝到：“要你当差何用？人来了半个时辰了才知道。”

    阿锋捂着脑袋刚想辩解，只听前面有一个稚嫩的声音说道：“项抗舅舅，你又欺负阿锋了。”主仆两个抬眼一看：面前站着一个身着孔雀蓝圆领段袍的小男孩，双手叉腰，正在伸张正义。项抗哈哈大笑，上前将他抱起，边走边说：“小三月，我何尝欺负阿锋了，是阿锋太笨，你们来了那么久，他现在才知道。”西门伸手摸摸项抗脸上的胡子说道：“我们先去项爷爷那里了，不怪阿锋的。项舅舅上次答应我师父了，不对阿锋乱发脾气。”项抗回身诘问道：“阿锋，我欺负你了么？”阿锋笑着说道：“没有，公子是高兴的，我也好久没见过公子这么高兴了。”

    三个人穿过曲廊，绕过祠堂，经过茶房，沿着一溜花墙，来到一处院落的正门。项抗放下西门三月，边往里走边喊道：“老张，你可是稀客，多少年没来了，我听说你来了，扔下剑就跑过来了。”前厅里面的客座首位，坐着身着竹月色长袍的张云华，他听到项抗的笑声，起身迎出来，站在台阶之上笑道：“那你腰上又是什么？”项抗低头一看，自己的真钢宝剑，正悬于腰间。两个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继而把臂相看，一同走入前厅。

    项抗才坐下，便看到秋秋站在云华刚刚坐的那把椅子旁边看着自己，秋秋的背后站着柴五和碧湖。“秋秋，嘿，长高了！”他高兴地上前想把秋秋一把抱起来，秋秋看到他满脸的胡子，有些害怕，赶紧躲到了碧湖的身后。云华笑着解释道：“小秋大了，有些认生了。”项抗大手一挥，笑着说道：“诶，我最不赞同这种说法，小孩子懂什么，都是大人总说‘大了就认生了’，他们才学着认生的。小秋与我有什么可生分的？她从小写的第一个字，都是我教给她的，可不是老张你。”说罢他抓起桌上的果糕，伸手递给秋秋大声哄道：“来，秋秋，到项伯父这儿来，有我府里的果糕吃。”

    西门三月乐不可支地说：“项伯父，这果糕是我们带来给你的，你这既是物归原主，又是借花献佛。”前厅中的人全都一愣，继而一齐笑了起来，秋秋也在笑声里，从碧湖身后走到前面，她觉得这位项叔父，虽然长得凶了些，但脾气性格奔放爽朗，十分有趣。项抗余光看到阿锋也在一旁笑，气得忽而拍案而起道：“阿锋！你就是这样招待贵客的？来了半天，茶也不倒，吃食还要人家自己往外掏。”阿锋一拍脑袋说道：“哎呀，我只顾着去报信了，忘了交代他们送茶了。”项抗作势要上前踢阿锋一脚，阿锋灵巧地闪开，嘿嘿笑着向外跑去，刚出院门，却差点撞在了一位女子身上。

    那位女子连忙避开，口中说道：“阿锋，你可真是不长眼睛，没看见我提着热茶水了么？”阿锋笑道：“我家公子刚刚要打我呢，我跑的急了些。诶，这如何使得，竟劳烦飞鸢姐姐亲自送来茶水。”飞鸢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襦裙，一手提壶，一手提着裙子，笑着说道：“我家姑娘明日要回去了，刚来找项公子告别，却看你们前厅坐着客人，上下连个倒茶的人都没有，忙让我从茶房端了茶水送来。”阿锋笑道：“多谢你家程三姑娘如此周到，替我家公子招待客人。其实也不是客人，是我家公子的义兄，嗨，先不说了飞鸢姐姐，我先进去了，来日我再谢你。”说罢接过飞鸢手中的茶壶，跑回了前厅。

    喝过茶，西门和秋秋站在台阶旁的花架下，看柴五帮他们捉蚂蚱。前厅里，项抗正在和张云华叙事，说道：“老张，我听凝儿说，梦棠的江南山庄近日颇不太平。赵竑兄府中的那个珊瑚，如何又和礼部的齐恩铭扯上了关系，她把我说的得我云里雾里的，摸不着头脑。”

    云华放下手中的盖杯，说道：“这件事说来话长，凝儿和梦棠找来珊瑚，原本是想问出当年史弥远血洗济王府的真相。但中间出了波折，让一些不相干的人看到了我们关押人犯的事情，这里面就有齐恩铭府中发卖的一个家丁，名叫侯真的。他许是认出了我，想为张家告倒齐恩铭的事情报仇，要坏掉我们的事，便买通山庄的送饭家丁，放走了珊瑚，自己也逃了出去。”说罢他又将夜追侯真，紫若中毒等事，说予了项抗。

    项抗是个粗中有细的人，他听后沉思了片刻，拂须说道：“你如何知道他是想为齐恩铭复仇，而不是受人指使？”云华解释道：“凝儿把珊瑚抓来的事情，是她与梦棠商议后临时决定的，事出偶然，如何会有人未卜先知，今年二月便把侯真派来行使这一切？”

    项抗道：“老张，你这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如果有外面史弥远的人发现珊瑚被抓，想救走珊瑚，岂不是要从梦棠山庄里的人里面，寻找能直接说上话的人，里应外合。”云华听后点点头说道：“这样说来，很有道理，所以他们便打听到了，梦棠山庄上的侯真是个可以利用的。”

    项抗道：“是啊，他们龟找鱼，鱼找虾，最后把珊瑚放跑了，不然侯真若是和你有仇，直接杀你便是，何必要放走珊瑚？就为了给你添堵？哈哈哈哈”项抗说罢一阵大笑，云华却锁眉凝思：如果真的有外面史弥远的人，随随便便就能和山庄里的侯真说上话，那看来江南山庄的防御，是有漏洞的。他想到这里，不禁担心起来苏梦棠的安全。

    正想着，阿锋忽然跑进来，一脸喜色说道：“公子！又是一大件好事，李公子和欧姑娘来了，已经到了二门上了！”项抗和云华闻言一同起身，相视说道：卓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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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三枝桃李

    项抗忽然咦了一声，问云华道：“老张，你们是不是商量好的？一起今天来了。”云华正笑而不语，忽听得小院的墙外花格窗前有人叹了一声：“唉，我可真是“起个大早，赶个晚集”，没想到云华他们比我先到了。”项抗听出了李卓然的声音，隔墙高声笑道：“老李，你少在外面装神弄鬼，还不速速进来。”话音刚落，李卓然已绕到了正门，笑着走了进来。

    秋秋闻声转身，看到卓然一身灰布短衣打扮，头戴一顶竹编的大斗笠，背后一把长刀，两只筋骨分明的手中各托着一坛酒，一边向前走，一边远远地将一坛酒抛给项抗，口中喊道：“接好了！”他人虽精瘦，但力气极大，那坛酒在空中翻滚着，划出一道极高的弧线，向着项抗和云华脚下的石阶而去。

    秋秋看到酒坛将落之处离项抗足有两臂之遥，心下一惊，以为这坛子必然要碎了，可项抗却在这时，唰地一声拔出长剑，屈膝展臂，用剑背将那酒坛向上托挑了一下。众人只见酒坛借着真钢剑刚柔并济的剑势，直直腾空飞起，继而下落，被云华稳稳接住。

    这时一个清亮的声音笑道：“项大哥好剑法，来日我要与你比试比试。”秋秋回头看去，一个眉眼俱笑的姑娘，梳着两条细细长长的小辫子，手中也拿着一柄长剑，正站在大门前。西门看到这女子，悄悄对秋秋说道：“小秋儿，你说锦书姑姑和项舅舅比试，谁会赢？”秋秋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项抗听了欧锦书的话，将手里的剑放回剑鞘说道：“这可不行，若是赢了你，卓然如何能饶过我，若是输给个姑娘家，我项某人颜面何在？”李卓然闻言哈哈大笑道：“老项，你又何须说得那么冠冕堂皇，只说比不过便是了。”云华担心项抗将李卓然的玩笑当真，想要转开话头，便将那坛酒的盖子打开，一时间小院里飘散开来甘冽的酒香。项抗顺着酒香回头向那酒坛里看了一眼，说道：“好酒，这不是清州府里的秦淮春么。”李卓然揶揄道：“果然你在酒肉上是个行家，这可是我亲自去老赵的酒窖里面抱出来的。”项抗心中舒畅，没在意李卓然话中的调侃，只连声说道：“好！好！那我便谢过二位哥哥的好意了。”

    李卓然却从云华手中，将那坛酒盖上盖子又拿了回去，说道：“可惜这酒是孝敬你家老爷子的，不是给你的。”项抗闻言道：“无妨，反正大家中午要去老爷子那边用饭，便与家父一起吃了这酒。”说话间欧锦书走到了跟前道：“可惜只有我们几个，要是大家都到齐了，就更好了。”西门三月闻言在一旁说道：“锦书姑姑，我师父那份，我替她吃就行了~”锦书过回头看到秋秋和西门三月站在花架下，忙笑着走过来：“我竟没看见，你们两个小家伙躲在这里。”

    秋秋见欧锦书语笑嫣然的样子，脑海中顿时浮现出“清扬婉兮”四个字来。正想着，便见欧锦书在她面前蹲下来，捏捏她的小脸说道：“小秋，你最近可好？”秋秋随着西门三月叫了一声“锦书姑姑”，甜甜地说道：“我很好。”欧锦书笑着拍拍她的脑袋说：“没事就好。”李卓然听到欧锦书这句话，对云华解释说：“前些日子，锦书在江宁算了一卦，算得秋秋。。”他停顿了一下又说道：“我便和她说，若是秋秋真的出事了，云华自然会告诉我们。她一连等了几日，没有收到什么坏消息，才放下心来。”

    项抗闻言道：“看来算命之法，也不可全信，项某当年抓周的时候，还抓了一块观音玉牌呢，到现在也没成了神仙。”众人都笑了起来，李卓然说道：“我来了这一会儿了，还没去看过项老将军，先不和你们说了。锦书——”他回头招呼欧锦书道：“咱们走。”锦书应了一声，对秋秋和西门眨眨眼睛，便跑去了李卓然身边。项抗道：“既然这样，也快到正午了，大家便一起过去吧。”众人便一起动身去往东海堂。

    项老将军身子骨十分硬朗康健，只是须发与十年前在庐阳书院教授武艺时相比较，已是白了不少。此时项老将军看到昔日教过的孩子们，如同“桃李罗堂前”般站在堂下，心中十分高兴，他看到西门三月和秋秋之后，更是高兴地说道：“刚才我怎么没见到这两个孩子？是卓然和锦书带来的么？”云华连忙解释道：“是晚辈带来的，刚刚时辰尚早，怕两个孩子淘气、扰了您堂上的清净，故而没把他们领进来。”

    项老将军看了项抗一眼，有些诧异地说道：“小儿竟没告诉我，云华已经婚配生子了？”云华听了这话，心中十分疑惑这么多年，项抗竟从未和自己父亲说起过这两个孩子的事情，正不知如何解释，项抗却接过话头说道：“这是云华兄堂哥家的两个孩子，随他来府中做客的。”秋秋听了这话不解地看向项抗，又看到李卓然和欧锦书毫无异议，便知道他们三个定是为着什么目的，在共同瞒着项老将军。

    项父点头笑道：“既然来了，就别拘束住孩子，春兰，给孩子拿点心吃。”一个年岁稍长的婢女，闻言捧了点心盒子过来，哄秋秋和西门三月吃。西门三月饿了一早上，此时看见点心，有些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春兰看他着实可爱，便笑问道：“小公子模样这样周正，将来定是个有福之人，不知小公子叫什么名字？”项梁再想接话已经迟了，只听西门三月掷地有声地说道：“我叫西门三月。”项老将军看向云华道：“云华堂兄的孩子，怎么复姓西门？”项抗忙插话道：“我刚刚说错了，是云华表哥家的孩子。”项父狐疑地看着项抗，又看看两个孩子，摇摇头道：“不对，云华自称从青云山来、还没回家看望，就先来了咱们府上，怎么会领来两个表兄家的孩子？抗儿，你们有什么事情瞒着老夫？”

    一时间气氛有些紧张，项抗看看李卓然，想要寻求一些援助，李卓然忙起身岔开话题道：“项老将军，清州让我从江宁给您带来两坛好酒。”项老将军闻言便不再过问孩子的事，对卓然笑道：“清州怎么没来呀，老夫也是多年未见他了。”李卓然道：“他为官家办事，十分忙碌，抽不开身，却也时刻记挂您老人家，听说我要来，便托我给您送了酒。”项老将军听后点点头，依然和蔼可亲地笑道：“我听闻前段时日，他上书告了史丞相，你若是还回江宁，便替老夫转告他，为官之道，要学会审时度势、趋利避害，莫要给自己招去祸患。老夫一把年纪了，只希望你们这群孩子，都好好的。”李卓然闻言有些尴尬地笑笑，说道：“学生一定带到。”

    项父点点头道：“人到齐了，就开宴吧，吃过饭再说说这两个孩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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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锋芒初露

    项远潮将军此言一出，几个人顿时噤若寒蝉，没了喝酒吃饭的兴致，却也只能强笑着入座。项老将军坐在主位上，他的左右下首分别坐着云华和卓然，正对面是项抗。锦书坐在卓然一侧，两个小孩子坐在云华和项抗之间。坐定不多时，项府的内宅管家汪妈妈，便领着十几个梳着双鬟小丫鬟，流水般地抬来了七冷八热十几盘子佳肴，麻利地将这山珍海味，依次摆到了黄花梨木的大桌上。几个小丫鬟上前为主客摆上碗筷，启了那两坛酒，准备倒在了个人面前的钧瓷杯子里面。

    项抗伸手拦住小丫鬟，对汪妈妈说道：“父亲用杯子喝酒，给我们四个用碗。”汪妈妈听了，便亲自从小丫鬟手中接过酒坛，笑着说道：“老爷何不也用碗，喝着畅快。”项老将军爽朗地笑道：“罢，今日夫人不在，我便跟孩子们一起热闹热闹。”说罢将面前的碗举起一放，说道：“满上！”云华闻言起身对汪妈妈说道：“我来。”继而接过酒坛，稳稳地将那名唤秦淮春的美酒，一滴不洒地倒入了项老将军的碗中，项老将军亲切地看着云华，不住点头，对自己这位从小便在文武方面天资聪颖的高徒很是赞赏。

    欧锦书趁机悄悄问项抗道：“老夫人去哪里了？”项抗轻声道：“和程家老夫人去灵隐寺烧香了。”他俩的交头接耳引起了项老将军的注意，便问道：“书儿，你父亲身体可好？”欧锦书与人说话的时候，总是自带一股喜气，她闻言笑道：“承蒙师父记挂，家父身体好得很，上个月带着母亲回庐阳老家了，要住个三五月再回来。”项老将军知道，欧员外一向将他这独生女儿，当做男孩子养，办庐阳书院，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想给欧锦书找个可以读书习武、结识贤才、拓宽见识的地方。他点点头笑道：等老夫卸甲归田，也带着夫人回庆元，将这将军府交给抗儿他们打理。”

    说罢他端起碗里的酒说道：“来，大家一道，今日这第一碗酒，先敬当今圣上圣体康健。”众人便一同将酒饮下，李卓然吃了几口菜，忽然道：“老将军，晚辈有一件事，想问问将军的看法，如今蒙古人既将金哀宗逼到了蔡州，为何不乘胜追击，灭了那起子女真族。”项老将军微微一笑，并未回答，只问项抗道：“抗儿，此事你怎么看？”项抗说道：“那金国侵吞了辽与北宋领土，南北疆域辽阔，又定都燕京，因此女真人对北部旧辽国的领地有些鞭长莫及。蒙古地处河套一带，与旧辽相邻，取燕京以北之地，有地利人和之便。可若想长驱直入蔡州，势必会长途跋涉，沿黄河千里而下，人疲马倦，恐是没有胜算。”

    秋秋正在费力地用筷子挑着鱼刺，听到项抗的话，她心中暗想：原来在宋朝人眼中，蒙古国是这样外强中干的，他们定然想象不到若干年后，铁木真及其子孙的四十万铁骑能够扩张到东起日本、西抵地中海、北跨西伯利亚、南至波斯湾的辽阔疆域，成为世界上最大的帝国。宋朝人从前骤然被金国夺取半壁江山，吃了大小战役无数的亏，便只将金国视作强敌，而轻视了蒙古这个后起之秀的能力：他们的地理环境，决定了他们极善骑射、骁勇善战的特性，他们的马吃草，人吃肉，因此不需要带着军需的粮食到处跑；无论到了哪里，只要有人烟，有畜牧，凶悍的蒙古人就能立即将这一块地方，作为补给站，作为杀戮场，将它抢到蒙古国的地图之中，岂会因为区区千里之地，就打不到金国来。

    云华注意到秋秋在走神，便夹了一只桂花蒸醉蟹给她，秋秋看看云华，心间忽然有些难过，蒙古人灭金之后，下一个目标就是南宋，南宋如果没有了，云华师父会去哪里呢，这些人又都会去到哪里呢。她来了这个世界那么久，竟是第一次想到这些问题，她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做点贡献，至少应该让他们对蒙古国，能有一个明确的认识。想到这里，秋秋脑海中组织了一下语言，对项抗说道：“项叔父，秋儿有个想法。”一桌子的人闻言都好奇地看向秋秋，项抗笑道：“小秋但说无妨。”

    秋秋坐在椅子上的时候，因为矮小，只有脑袋露在桌子以上，此时她站起来，想使自己看起来高大一些：“金国的土地被侵吞，固然有疆域辽阔、防御不足的原因，可多半是因为金国承平日久，国中腐败横行，内乱不断，才会被蒙古人乘虚而入。落得现如今退居淮河南北，几乎靠着大宋的岁币维持的下场。”

    项抗有些惊讶地看了云华一眼，对秋秋点点头，表示认可。秋秋察觉到刚才的话说得太像孙晓雯了，便努力用孩子般的口吻继续说道：“所以秋儿觉得，金国人不会对咱们造成太大的威胁，至少如今不会，反而还会依赖咱们的岁币。可蒙古前后灭了西夏，打败金国，野心不断扩大，他们才是最可怕的坏人。留着金国在，咱们还能守在这里喝酒吃肉肉，金国没了，咱们没准就是下一个金国了。”

    众人听到这样一番话，从一个八岁孩子口中说出，无不惊讶万分。欧锦书问道：“云华哥哥，这都是你教给秋秋的？”云华摇摇头，他看着秋秋，面上却看不出表情。只有西门三月悄悄扯扯秋秋的手，小声说道：“小秋儿，你真厉害。”项老将军此时放下了手中许久未动的筷子，问秋秋道：“依你的话，蒙古人意在囊括四海，那他们不打到蔡州来又是因为什么？”

    秋秋看到项老将军有些严肃，心中有一些胆怵，可还是回答道：蒙古人若是打到蔡州，金国人必然会南逃到咱们这里来，到时候咱们若对金国出兵对战，便会被蒙古从中渔翁得利；若不出兵，便既会被金国打，也会被蒙古国打，所以到那时金国也可能会与南宋联手，抗击蒙古。不管怎么样，都会把蒙古国的战线拉到东边长江一带来，那么西边的西夏旧部、西辽旧部，就很有可能会对蒙古趁虚而入。所以蒙古需要先彻底平定自己在西面的统治，再夺金灭宋。”

    天空中忽有一声天雷乍响，项老将军又惊又怒，惊在这才与桌子差不多高的女孩子，竟能将天下局势说的这样头头是道，怒的是她竟将“夺金灭宋”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毫不迟疑，仿佛历史真的会这样演进一般。这样诅咒南宋国运的言语，令项远潮胸中的一颗老将之心，不能不为之惊惶，不能不为之痛苦。他仿佛看到了一幅幅国破城陷的惨象，哼了一声说道：“黄口小儿纸上谈兵，便要将南宋千里江山一同葬送在你的口中么？”项抗闻言忙起身劝道：“父亲息怒，不过是孩子胡说的。”

    云华连忙伸手将秋秋按在座位上，对她说道：“这些不过是你的猜想，如果蒙古的敌人只是金国，那你刚刚所说，便都立不住脚了。”秋秋小声说道：“这不可能，难道师父不知道烛之武所说、亡郑陪邻的道理？蒙古干嘛要帮南宋在家门口扫清要债的人呀？而且师父真的相信，蒙古人只愿意灭金国西辽西夏，却独独留着南宋么？”秋秋说着，忽看到对面李卓然将左手食指，点在右手手掌上，悄悄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便会意地停了下来。

    项远潮面沉似水地问项抗道：“这个孩子，究竟是什么来历？”项抗看到父亲生了气，知道再随口编造已经糊弄不过去了，只得低头说道：“这。。是贵和太子之女。”一句话令项老将军脸上表情阴晴不定起来，他将在座每个人扫视了一番，忽而笑了。众人心中七上八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跟着傻笑起来，却忽听得老将军拍案说道：“你们一个个，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藏罪王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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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自顾不暇

    项老将军的目光，忽而又落在了西门三月的脸上，他仔细地观察着，这一个与云华同来的孩子，究竟与何人相似。西门三月不曾被这样严肃的目光审视过，一时间受了委屈，含泪低下了头。项老将军严厉的目光忽而放亮，又是轻轻一笑，说道：“老夫若是没有猜错。。”张云华知道项远潮已经猜到了西门三月的身世，忙起身打断道：“项将军，能否借一步说话。”他知道，若是苏梦棠在这里，一定不愿意西门三月听到关于自己父母的事情。当初珊瑚在兵法堂说出了秋秋的身世，他没能阻拦，而使秋秋受了伤害，已是追悔莫及，这一次，他要保护好另一个孩子。

    汪妈妈听出了气氛不对，早先便暗暗使了个颜色，让小丫鬟们都悄声退下了。此时看到云华起身，她便捧了个装着瓜果的琉璃盏，走到桌前笑道：“老爷许是醉了，公子快坐下，这是程家姑娘今早上让人送来的西域葡桃和蜜瓜，是程家二公子从西域亲自快马加鞭带回来的，听说她们程家母女在咱们府上，就让人送来了。程大姑娘叫人分了两份，一份让送来给老爷和少爷宴客用，一份留给二位老夫人进香回来再吃的，我且放在这里了。”说罢与项老将军对视一眼，走回堂下。

    项老将军听了这话，知道汪妈妈是提醒他，如今程家的外客在府上，家中发生的事情不便张扬。他对云华说道：“都先吃饭吧。”说罢将那瓜果分与众人，自己独自喝下了第二碗酒。李卓然后悔自己方才的提问，惹得刚刚热络起来的气氛又将归于压抑，便讲了个他在过云阁中，听来往茶客讲的传奇故事，想逗众人一笑。

    待他讲完，项老将军依然只将面容阴沉着，一丝笑容也没有。众人见老将军这般态度，纵使再想笑也硬生生憋着，只低头吃菜。李卓然只道是这个故事不好笑，便开始讲另一个画扇面的故事，舌灿莲花般讲到一半，发现只有西门三月听得津津有味，其他人依然都和没听见一样，只得硬着头皮把下一半讲完，话音才落，项老将军恰好放下了筷子，这顿饭总算是吃完了。项老将军站起身：“老夫有些倦了，先去歇息，你们年轻人请自便吧。”说罢他用严厉的目光看了项抗一眼，说道：“抗儿，你过来，为父有话问你。”项抗早已料到项远潮会单独问他，便在大家的注视中，迈着和项老将军一样的步伐，走到了里屋去。

    才合上门，项老将军便径直走到雕花罗汉榻上坐了，说道：“抗儿，你跪下。”项抗向前走到项远潮面前，缓缓跪下，只听见他父亲说道：“你十岁往上，我便很少罚过你了，今日为何要你下跪？”项抗说道：“我不该编瞎话，欺瞒您两个孩子的身份。”项远潮见他毫不知错，怒道：“我便为这件事与你过不去么？那女孩子是谁？贵和太子之女！那男孩子，虽然复姓西门，可与韩清之将军眉眼间十分相似。你们几个人有多大的胆子，敢去招惹史丞相？”

    项抗听到他父亲已经知道了西门三月的身份，便只说道：“父亲，你刚刚说贵和太子为罪王，可赵竑哥哥曾也是您的学生，他是什么样子的人，您不知道么？我们没有招惹谁，是史弥远矫诏立王，将赵竑哥哥一家赶尽杀绝。。”听到这里，项老将军忽然起身向前，项抗只觉得一阵掌风刮过，便重重挨了一记耳光。他抬起头看着项远潮，十分惊讶，从小到大，父亲很少对他动手。项老将军极力压着声音，青筋暴起地指着项抗道：“这种话，你这辈子都不许再说，倘若让我听见，我便没有你这个儿子。”

    项抗害怕将项远潮急火攻心，便起身将他父亲扶回了罗汉榻，自己又退回来跪好，说道：“我不说便是，可事实在那里明摆着，父亲真的打算骗自己一辈子么？您当年在庐阳书院，第一堂课便教我们几个，习武之人，当先知晓善恶，顺应天道。那您却对史弥远马首是瞻，却是为何。”项远潮听到儿子的责问，一时间没有说话，项抗接着说道：“再说，赵竑哥哥的骨血，我们难道能坐视不管么？那韩清之将军的孩子，是当年苏老先生亲自收养的。为何在别人那里，抚养他们的遗孤可以，在咱们满门忠烈的项家门上，便从湖州之变起，提都不能提起他们？”

    项老将军听出来项抗话里的委屈，与他说道：“正是因为项家满门忠烈，才不能因为你我的过失，将几代人攒下的功勋，毁于一旦。史丞相如今权势更胜于前朝，可以说是手握满朝文武生杀大权，又对我们这些先帝力主重用的老臣，多有忌惮，为父用七八场战役，九死一生才换来了他的信任，不可以出什么差错呀。”项抗向前挪动了两步，将手搭在了项老将军膝盖上说道：“赵竑哥哥也是毫无差错的人，都可以被无端残害，父亲纵使做到无可指摘，又能保一辈子太平么。”

    项远潮被儿子说中了痛处，心上一阵悸动，他用手掌抚了抚胸口说道：“纵使难于登天，老夫也要守住这个家，守住祖宗的功劳和基业。”他拍了拍项抗的肩膀，目光渐而缓和：“所幸为父再过上几年，就能全身而退，带着你母亲告老还乡了，到时候，在丞相那里给你求个闲职，让你不用再出兵打仗，你便能在这临安地界，与自己的妻儿过上安稳日子。”项抗听到父亲这样求田问舍的心思，心里冷了半截，说道：“我只当父亲这些年在史弥远手下做事，是韬光养晦、忍辱负重，不料父亲真是只求自保，毫无报国之心了。”

    项远潮叹了一声，起身向前踱了几步，幽幽说道：“你刚刚问为父的话，倒是可以问问自己，”项抗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父亲指的是那句。项远潮回过头来，示意相抗起身：“纵使做到无可指摘，又能保一辈子太平么？纵使胸怀苍生，如若逃不过杀身之祸，又何以报国？济王和韩将军那样文韬武略的国戚重臣，都可以被无端戕害，父亲纵使做到以身许国、斩奸除恶，又能如何？只会比他们下场更惨。”

    项抗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门外忽然隐约传来了西门三月的笑声，项远潮被这笑声提醒，对相抗说道：“刚才那个女孩子所说的话，不知是否是云华所教，与贵和太子十年前在庐阳书院所说的，如出一辙。从前朝中都将金国视为死敌，只有太子一日单独与我说，他认为应当联金抗蒙，并说蒙古人不断蚕食西辽和西夏的土地，可能意在兼并，如今都已经如他所说，全部应验了。你看，纵使有这样的韬略与远见，没了太平，终究也是一场空。另外，那个孩子的身份如此特殊，本应谨慎些的，可她锋芒太露，绝非好事。”项抗忙说道：“这孩子从前木讷的很，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说出这番大道理来，连云华都面露惊奇，许是一时兴奋吧。”

    项远潮嗯了一声，重新坐回了罗汉榻上，说道：“那两个孩子的事情，为父可以装作不知，可他们绝不可在咱们府上久留，这里人多口杂，万一泄露了消息，刚刚在座的，加上咱们项家，甚至在这里做客的程家，一个也逃不掉。先不说你们这几个孩子，你愿意若雪姑娘无端被牵连进来么？”知子莫如父，项老将军知道项抗的心思，也早已看出项抗与程大姑娘程若雪之间的情意，以此以此引导儿子识时务。

    项抗张了张口，艰难地说道：“父亲的意思是，让我把云华他们赶走？他们可是您的学生，怎么能。。？”项远潮笑了一下说道：“为父已然是自顾不暇了。况且云华领着两个这样身份的孩子，光明正大进我将军府时，可曾想过我是他的老师？临安城有多少史丞相的眼线，稍有不慎，便会将祸水引向项家。”项抗忙替云华辩解道：“云华在青云山呆了多年，山下的事情他多有不知。就算是卓然和锦书他们其几个，也只知道您不许我提起太子和韩将军，而不知道您如今听命于史弥远。”

    项远潮点点头道：“你也不用替他们辩解，待会只说我累了，就不送他们出府了。”说罢便卧倒在榻上和衣而睡，项抗十分无奈，只得出来向众人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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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后会有期

    此时李卓然正在天井之下，提着西门三月两只小手，教他踩着自己向后翻跟斗，两个人玩得不亦乐乎。欧锦书在一旁伸手防护着，担心李卓然失手会摔了西门三月，她身后不远，秋秋站在云华身边，饶有兴致地看着玩杂耍般的两个人。项抗在屏风后面看了片刻，心中实在无奈：他不知该如何向云华开口，可也不敢违逆自己的父亲，若是老夫人在，兴许此刻还能进去替他在老将军面前说几句话，让他不至于在兄弟面前失了义气和颜面。眼下母亲不在，他不知如何是好，心中翻江倒海般思量了一阵，终于把心一横，走了出来。

    秋秋回头看到项抗出来了，便扯了扯云华的衣角，云华见到项抗，向他走去笑着说道：“老将军睡下了？”“啊，是啊。”项抗点点头，站在那里有些内疚地笑着。李卓然将西门三月放稳在地上，也和锦书一起走过来，打趣道：“你去了那么久，我以为你也在里面歇下了呢。”话没说完就被欧锦书用手肘捣了一下，李卓然毫不介意地揉揉被捣疼的地方，用眼神指了指书房的方向，问道：“老将军还生气么？没难为你吧？”项抗牵强地笑道：“嗨，没有，没有。”

    云华牵起秋秋的手，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说道：“既是老将军歇下了，我就带两个孩子回去了。改日再来府上拜访。”说罢他向西门招招手。西门三月忙跑过来，牵住云华另一只手，对项抗和李卓然等人鞠躬说道：“三月告辞了。”项抗原本不知道如何开口，此刻看云华自己提出要走，知道云华多半已经猜到自己的处境，忙上前握住云华的胳膊，头垂一叹：“老张，我真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云华一边牵着秋秋，一边牵着西门，腾不出手来拍项抗，只笑着对他说：“你不要为难，我懂的，你放心。”项抗听到云华这样说，心里放轻松了一些。李卓然比旁人慢了一拍，此刻才听明白云华因何急着告辞，他关切地问道：“云华要走？你要往哪里去？”云华道：“是我疏忽了，这两个孩子被人惦记着，去到哪里都可能会惹来事端，我带他们去杏花巷的清平斋，那里是张家的别院，很少有人知道，也僻静些。”秋秋听到云华的话，心中闪过一丝担忧：原来她和西门被人惦记着，被谁？是害死她父亲那些人么？那他们出去之后会不会有危险？

    欧锦书见云华一个人要带两个孩子走，忙说道：“云华哥哥，你一个男儿家，带着两个孩子在路上走太显眼了，不如我和你一起吧。”李卓然对欧锦书十分在意，忙说道：“不成，你和老张一起，旁人会以为他带着三个孩子，更惹人注目。”锦书乜着嘴巴，看了卓然一眼说道：“得了，我这个年纪，说是小秋儿的娘，也有人信的。”卓然差点跳起来，说道：“那就更不行了，那在别人眼里，岂不成了一家四口了，绝对不行。”

    他的急切让项抗和云华都笑了起来，项抗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想怎样？”李卓然双手环在胸前，做出十分倨傲的样子对欧锦书说：“若你恳求于我，我可以不在乎人言可畏，与你带着西门，老张带着秋秋，大家一起走。”欧锦书将两条辫子一甩，笑道：“我可求不来你这位神仙，我情愿和秋儿三月他们一家四口一起去。”说着便牵起了西门三月的小手，准备和项抗告别。

    “你——”李卓然气恼欧锦书竟听不懂他的意思，却又无计可施，只得看向云华。云华笑道：“卓然一起去吧，你不是正好有事要说么？今天晚上，就与我一同住在清平斋。”说罢他看向项抗说道：“后会有期。”“老张，”项抗又走近些说道：“来日我登门向你赔罪。”云华摇摇头笑道：“这件事错原在我，若是赔罪，也该是我向老将军赔罪，今日不说这些了，去到那边还要收拾，我们先走了。”西门三月冲向抗挥挥手说道：“项舅舅再见。”秋秋看到项抗内疚的神色，也冲他笑着挥挥手。

    几个人别了项抗正欲出小院的门，阿锋忽而领着碧湖走东海堂的院落来，碧湖见到云华说道：“张公子，厢房收拾妥了，我来看看小主子们要不要午休。”云华说道：“不必了，把东西收拾起来，咱们换个住处吧。”碧湖一怔，知道云华这是另有安排，便说道：“好，那我叫上柴五，把东西规整一下就走。”阿锋正想来告诉项抗，程姑娘派飞鸢给两个孩子送了两个香囊，见到这些人竟都要走，惊讶得忘了报信，只伸手拦着他们说道：“张公子，李公子，这是怎么说，刚来半天就走，我家公子知道了，肯定会怪罪我们照顾不周了。”

    项抗在后面不远处咳嗽了一声，阿锋见到自己公子，忙从众人之间挤过去，有些邀功般地说道：“公子，张公子、李公子和欧姑娘要走，我给拦下了。”项抗佯怒道：“我就在这里站着呢，我自己难道看不见？！是。。”他一时不知道找什么理由，李卓然替他说道：“是我们有点急事要走，以后还来的。”

    阿锋看看李卓然，又看看项抗，十分迷惑：“先前二位公子不是都说要住个三五日么，碧湖姑娘都帮着收拾好了厢房，怎么忽然就有急事要走？”项抗觉得有些尴尬，又不想在自己随从面前失了颜面，只敲了阿锋一记爆栗：“你呀！不该问的别问！”阿锋捂着脑袋有点摸不着头脑，问项抗道：“那。。还备车么？”项抗一跺脚道：“我竟把这茬忘了，快快快，备车备车。”阿锋便飞一样地跑了出去。项抗说道：“二位哥哥去定庐略等等吧。”他着实觉得汗颜，说完这句话，便转身进了东海堂里面，再也没有走出来。

    一行人回到定庐门口，不多时，柴五背着竹篓出来了，后面跟着碧湖，几个人随两个引路的小丫鬟，走上了上午来时的一段路。来的时候无暇细看，此时要走了，秋秋仔细打量着将军府里的布局构造，觉得可以用“蔚为大观”四个字来形容。原来项老将军命人建造将军府时，有意将西湖景致收入园中，因此除祠堂外，各个院落均沿着府中的簪缨湖而建。

    云华等人沿湖边向南行去，秋秋看到簪缨湖水面十分辽阔，又曲回多变，颇有风致。近水的岸上，种着无数梅树、桃树和李树。她便想着来年春天之时，这里定当花气袭人，莺啼鸟啭，十分可爱。簪缨湖被雕梁画栋的石廊环绕，长长的石廊如串珠般，将府中六处院落串连在了一起。六处院落，又皆是两两隔湖相望，为了使隔岸的院落相通，项老将军命人在湖上修了三座可容人在上面行走观景的堤坝，为使湖水不被堤坝阻断，独具匠心般让人在堤坝上各挖了五个拱形的月洞，使水脉相连。

    车马停在西门，因此走到了白马斋时，两个引路的小丫鬟，引大家走上一座名叫慎德堤的堤坝，转向西而去。秋秋在堤坝上向南北眺望，发现水面被三座堤坝分割成了四个独立的小湖面，各有各的景色。最南面的湖心有一处向上隆起的水岛，上面建了一座浮屠，耸入云端，状貌似雷峰塔。相邻的慎德堤左面的湖中，依照“三潭印月”的样式，也建成三座小小的镂空石塔；右面则是在柳绿花明的岸边水面探出处，修了一座小小的断桥；最北面的湖被将军府的后花园作为内湖收纳其中，秋秋极目看去，只见几处小巧精致的亭台楼阁、水榭楼台，错落有致地散布在湖边，未及细看，便走下了慎德堤，绕过檀干斋的院落，沿一条小路，走到了西门。

    阿锋等在一辆三驾马车旁边，见一行人走到了，他拿下一个脚凳放在下面，将两个孩子依次抱上去。秋秋看到这辆马车车厢十分宽敞，比电视上见过的马车要大一些，觉得十分新鲜。西门三月看到秋秋新奇的样子，问她道：“小秋儿，你第一次坐马车么？”秋秋点点头，她掀开车厢的帘布向外看去，正听到阿锋正抱拳对云华他们三人说道：两位公子、欧姑娘，后会有期。云华点点头道：“请你转告你家公子，如果他愿意，这几日可以随时去杏花巷的清平斋找我，我过几日便回青云山了。”阿锋忙道：“小的记住了，回去便转告公子。”说罢欧锦书、李卓然、云华三人上了马车。柴五将背篓也放在了车厢里，与碧湖分别坐在车把势左右，一车人向清平斋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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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张家别院

    马车略为颠簸地驶出了将军府西门所在的昌明街，向北行进了一段，转到了一条大路上。秋秋听到了外面传来的叫卖和吆喝的声音，她和西门三月一起掀开车窗帘子探头向外看去，只见道路的两侧的铺面前面，挤挤挨挨却整齐有序地摆了许多摊子，摊前的小贩都时不时地发出一两声吆喝，大多卖的是一些日用之物、鞋帽布衫，也有一些质朴的玩艺和吃食。街边的铺面，多是二层或是三层的小楼，偶有些人闲适地站在高处向下看。那有铺面的，多用长长的黄色旗子写着各自的招牌名号，挂在楼顶的檐角上，秋秋伸头向车后方望去，只见一片黄旗迎风招展，十分鲜艳。

    秋秋还没看够，云华忽而伸手，将帘子拉下，轻声对她和西门说道：“坐好。”他担心这两个孩子会被人看到。欧锦书笑道：“云华哥哥多虑了，他们看看也没什么的。”云华不置可否地笑笑：“还是谨慎些好。”说罢他一低头，看到了两个孩子又从车帘缝隙向外偷看，对外面卖的东西十分好奇。云华一时间觉得心中不忍，便喊道：“停车。”李卓然不解道：“好端端的，下车做什么?”云华没有回答，只冲他微微一笑，掀开帘子走下车去。

    西门见云华下去了，又笑嘻嘻地掀开帘子向外看，秋秋想起云华说的有人惦记她和西门的事情，不免有些担心云华出去会不会有危险，正思虑着，忽听见西门惊喜地呀了一声，她随着向外看去，看到云华带着柴五，走到了路斜对面一个卖桂花糯米藕的摊子前面，从袖口里面掏出几文钱。西门道：“云华舅舅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的？”话没说完，就见小贩刀法利落地将两根完整的糯米藕切成薄片，又拿出一叶极大的干荷叶包好，递给柴五。

    西门在云华回头前的一霎那，一松手将帘子放了下来。不多时云华便走上了车。待他坐定，柴五在车下将荷叶包着的糯米藕递给他，问道：“张公子，继续赶路么？”云华道：“嗯，走。”马车继续向前驶去，西门三月明知故问道：“云华舅舅，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呀？”云华笑道：“我下去看了看，就近恰好有卖桂花糯米藕的，就买了给你们回去吃。”

    欧锦书笑着对李卓然说道：“云华哥哥对这两个孩子，如同对自己嫡生的孩子一般。”李卓然连忙看了她一眼，欧锦书自知失言了，便看向了别处。不当着两个孩子的面说任何有关他们身世的话题，是柳亭诸人多年前就养成的默契，后来甚至连“父母”“嫡生”这样和血缘相关的词，也都尽量不提起了。秋秋将这个插曲收入眼中，西门却没有在意欧锦书说的是什么，只听云华说藕是买回去才能吃的，便一心盼望马车可以赶紧到杏花巷。

    两盏茶的功夫，马车停了下来，碧湖掀起车前的布帘说道：“张公子，把式说到了杏花巷口了，不知道清平斋要向里走多远？”云华道：“不远了，咱们下车向前走走便到了。”说罢他第一个走下车，从袖口取出一块碎银子，交给车把式道：“辛苦您了。”车把式是个精神矍铄的老人，他执意不肯收，说道：“公子请收回去吧，我是府里西门上的把式，驾车原是本分，就算是要赏赐，也是老爷、少爷给，断不能要客人的。”李卓然此时也下来马车，闻言说道：“我们与你家少爷是八拜之交，从不把自己当客人的，您老人家收下吧。”车把式一听，便连连道谢收下了碎银子，打道回府。

    秋秋起先以为，杏花巷定当种满了杏树，不料却是一半银杏，一半榕树。原来这里在唐朝时，本叫做素衣巷，可每年到了五月份前后，恰好银杏树会结出金灿灿的银杏果实，榕树也会开出满树香气馥郁的合欢花来，粉色的花和金色的果实交映成趣，十分美丽，巷里的人便都改叫它“杏花巷”，流传至今。一行人在树荫下走到了一户宅院正门，连着五级石阶上去，是一扇朱红色的大门，门上钉着杯口大的黄铜门钉，左右有两个祥云出岫的门墩。秋秋看到大门之上，悬了一块漆黑的匾额，拿金笔十分飘逸地写了三个大字——清平斋。

    云华走上前去，扣了扣门环。李卓然惊讶地问道：“里面有人？”云华点点头道：“是冯叔和冯婶，张家怕这宅子荒了，让家中的一对仆人过来守着的。”话音未落，门从里面卸掉了门栓，打开一条缝来。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子，穿着一见土布罩衫，戒备地向外看来，见到门外站着的是云华，他面露惊诧，但立即毕恭毕敬地说道“少爷，秋姑娘，你们来了。”随即将门大开了，让众人进来。

    云华等人迈过门槛，走进了清平斋，冯叔关上门，对云华说道：“少爷，我去叫我家那位煮茶，您先与诸位去堂屋略等等。”说罢便向前跑去。秋秋打量着这里，见门内左侧朝东立着一块石碑，上面用正楷刻着韩愈的《原道》一篇，右侧有个小屋子，应该是冯叔住的地方。向前走了七八步，五级石阶下来，绕过绘着风竹图的影壁墙，便是清平斋的院子，约有五六亩大小，院内郁郁葱葱，绿意盎然，种满了奇花异草，藤萝树木。那树木或挺拔入云，或姿态奇美，各自舒展，树干却均粗到需要两人合抱才能环过来，似乎有百年的树龄。从花草间向前走了几十步，遇到了一个小小的水塘，潺潺流水横着流过，从围墙下一转去了后面，又有一座玲珑精致的石桥架在上面，桥的对面，便是清平斋套着书房与卧斋的主屋和左右各三间厢房，呈凵字向他们展开怀抱。

    李卓然和欧锦书从迈进清平斋起，就对这院子赞不绝口，此时看到主屋和厢房，便问云华后面还有没有房子，云华笑道：“接着厨房，后面是个竹园，种的都是竹子，穿过再向后便到了后门了。后门上有个屋子，是冯婶住的。此外便没了。”李卓然叹道：“好精致的宅院，从前都没听你提过。”

    云华还提着那一包荷叶包着的糯米藕，一面招呼大家进堂屋歇息，一面说道：“这是张家的外院，从前我也不常来的，上山之后，偶尔来临安买东西，倒是带小秋来过两三次，但也都是只住一晚就走了。”李卓然听他这样说，悄悄问道：“老张，你和家里还没和解呢？”云华的笑容顿时变得苍凉了，轻轻说道：“不是和不和解的问题，有些事一句话说不清楚，晚上我再与你细说吧。”李卓然点点头道：“正好清州那边的一些事，我也想和你说，晚上咱们喝着酒谈。”说罢两个人便也一起走进了主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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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一朵水花

    云华将荷叶上系着的细麻绳解开，又将叠着的荷叶一角一角翻开，放在了桌上。西门三月耐着性子等到这时，伸手就要去拿，却被欧锦书在一旁眼疾手快握住手腕：“小三月，吃东西之前要净手。”西门三月吐着舌头笑了笑，问云华道：“云华舅舅，去哪里净手呀？”云华正在忙着安排柴五将背篓里面的物品拿出来归置，便对秋秋说道：“小秋，你领三月去吧。”

    “啊？”秋秋忽然被点到名字，不知如何回应：她也不知道去哪里能洗手。云华见她面露惊讶之色，便问道：“还记得在哪里么？”秋秋看到此时大家都在看着他，便支支吾吾点头应承了下来，云华见她表示知道，便转身又去归置物品了。西门笑呵呵地走过来：“小秋儿，咱们去吧。”“哦。。好。”秋秋答应着走出堂屋，抬头看到了刚刚来时的小桥。她灵顿时有了主意，带着西门来到了水塘边上，说道：就在这里洗吧。西门看到水旁是许多白色的大石头，离水面一尺之高，蹲在上面也较难够到，便不肯过来，说道：“小秋儿，这里够不到的，要不咱们不洗了，回去只说洗过了。”

    秋秋原本也想凑合了事，可听到西门提出要说谎的馊主意，便正色道：“你师父没有告诉过你，勿以恶小而为之么，小小年纪不可以说谎的。”西门见秋秋忽然像个大人似的教育自己，有点羞愧地垂下头，走到石头上来：“小秋儿，你如今讲话越来越像我师父了。”说着他在石头的边缘蹲下来，伸着一只胖乎乎的小手要去捞水。

    “三月，”身后忽然传来了欧锦书的喊声“你想做什么？”秋秋急忙看去，只见欧锦书正急匆匆向他们走来，西门三月也回身向后看，一时间重心不稳，只听得“哎呦”一声，整个人从石头上掉了下去。秋秋就站在旁边，想伸手拉住西门三月已经来不及了，眼看着他侧身跌进水里，溅上来极大的水花。欧锦书见状，两步便冲了上来，跪在石头上面，伸手提着西门的胳膊，将他整个人提了上来。

    西门三月一身是水，脑袋上还顶着两片飘在水面上的树叶，坐在石头上不停地咳嗽起来，欧锦书帮他拍着后背，口中不住安慰着。云华和卓然听到动静，已经带着柴五和碧湖从主屋向这边跑来。秋秋内疚地看着西门三月，这是她第二次险些害了他，第一次是在兵法堂外的通道内，她不顾危险走向珊瑚，使西门三月被珊瑚隔着栅栏抓住，脑袋上磕了一个大包，现在还没有好利索，今日又落了水。

    云华目光里面闪烁着迷惑和严峻的光芒，问秋秋道：“小秋，是你带西门来这里洗手？”秋秋见师父严肃的样子，胆战心惊地点了点头，她很害怕云华会当着大家的发火，虽然她从没见过师父真正生起气来的样子，但只是模模糊糊地一想，已让她觉得十分心慌。欧锦书抬头对云华说：“云华哥哥，三月刚刚呛了水，我给他把了脉，这会儿已经慢慢平稳了。”李卓然说道：“那快抱进去给三月换件衣服吧，别受了风寒。”柴五闻言连忙走上前来，抱起西门三月往回走，碧湖一脸着急地跟在后面。

    经过云华身边时，西门三月对云华说道：“云华舅舅，不关小秋儿的事，是我自己没站稳。”云华眼睫微动，对他点点头。秋秋也想跟着过去，逃开这边云华身上散发出来的低气压，云华却叫住她：“小秋，你且站着。”李卓然拉了云华一下，示意他不要苛责秋秋，欧锦书也走过来，将秋秋拉到自己身后解释道：“云华哥哥，不怪小秋，是我一时着急喊西门，他受了惊吓才掉下水的，是我的不是。”

    云华却凝视着秋秋，沉着声音问道：“你不知道净手的铜盆在哪里，为什么不说，偏要自作主张来这里，你可知若非锦书姑姑及时跟来，会酿成多大的祸事？”秋秋原本这几日都沉浸在云华无时不温和的态度里面，忽然被他一责问，只觉得眼眶热热的，哽咽道：“我怕先生嫌弃秋儿脑袋笨，记不住事情，才应承下来的。”说完竟真有几颗豆大的眼泪，从她的眼里流出，秋秋自己都纳闷，为什么会如此委屈。李卓然觉得心下不忍，忙说道：“好了云华，她一哭我心都跟着颤，小秋，快和你师父认错。”

    云华忍着心疼，依旧是一副冷峻神色，继续说道：“前两日童姑姑和你说的话，你都忘了么？”秋秋闻言抬起头，抽抽搭搭地说：“没忘。。千。。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欧锦书听到云华提起童凝儿，想要问他什么时候见的凝儿，云华抬抬手示意她先不要问，对秋秋说道：“你今晚睡前，将这八个字写上一百遍，明早给我。”秋秋见云华不像是随口说说的，只得领罚，被欧锦书牵着回了主屋。

    冯叔和冯婶正在主屋里面摆着茶水，冯婶是一个黑脸膛的妇人，爽朗爱笑，长得十分壮实，和冯叔并肩站着，简直像是冬瓜和黄瓜搁在一起。见到云华从外面回来，脸上不带一丝活泛的颜色，冯婶笑道：“秋姑娘，你刚来便惹公子生气了？”冯叔缓和着气氛说道：“别乱说，一点错不犯，就不是小孩子了。”

    云华心中五味杂陈，除了对刚才事情的后怕，还有一种对秋秋的担忧，这种担忧从前还不明显，却逐渐累积，到了今日，已经令他无法忽视：秋秋无论在性格上，言谈举止上，都和从前不一样了，尤其是她在将军府东海堂说的那一番话，让他仿佛在她的身上看到了赵竑当年慷慨陈词的影子。

    这种思想上的忽然成熟，才略上的无师自通，绝不是一句记性不好就能解释过去的。想到这里，云华对秋秋说：“你去看看西门三月吧。”秋秋点点头站起来，听到西门三月的声音从厢房传来，便朝那边走了过去。目送秋秋走出了房门，云华对锦书说道：“欧妹妹，我要麻烦你一件事。”

    这边厢房里，西门三月已经换下了湿衣裳，柴五出去将那湿了的衣裳晾上。碧湖因担心西门三月遇水受寒，将他裹在了两床棉被之中，想让他发汗。西门三月见秋秋进来，便从被子里面坐起来，笑着说：“小秋儿，刚才吓着你了吧，我没事的。”秋秋走到床边，碧湖忙让她坐在了床沿上，自己去主屋取茶水。

    此时厢房里面，只剩下了两个孩子，秋秋看着西门三月善良单纯的面容，心里一酸，说道：“对不起三月，每次都是因为我。”三月忙摇摇头说道：“你比我小，出错是因为我没有带领好你，小秋儿你不要难过。”秋秋对他挤出一丝笑容，轻声说道：“你只把我当成大人便好，这些都是我的错，我总为着自己的目的，生出一些想法，却每次都连累了你。”

    西门三月一时没有听明白，困惑地看着秋秋，忽然眼睛里面又恢复了光彩，笑道：“我明白了小秋儿，你是想假装比我大，让我听你的，对不对？”秋秋笑了一下说道：“也许吧。”

    这件事情在西门的心里，可能如同一朵水花，落下了便只剩了涟漪，涟漪也消散了之后，水面便依旧平静如初，毫无痕迹。可在秋秋的心里，西门的落水和云华的问责已经让她明白，在她小小的身体还没有足够力量应对一切事情的时候，一切自作主张的行为，最后可能都会给他人带来危险和伤害。这种危险带来的多了，自己的思想暴露的多了，便会慢慢失去云华的信任，失去自己在这里最大的依靠。秋秋不禁在心中长叹一声：今后的日子，看来要学会小心翼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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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以身试毒

    吃过晚饭，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西门跑来秋秋和童凝儿住的厢房玩耍，却看到秋秋正背对着门，在纸上一遍遍写着“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八个大字。他静静在后面看了一会，问道：“小秋儿，是云华舅舅罚你的么？”秋秋写得正入神，猛然被这声音一吓，“千”字的一竖顿时拉出去半尺来长，她愁眉苦脸地将这张纸揉成了一团，说道：“是呀，一张纸只能写两遍，要写五十张纸呢。”西门三月闻言道：“让我来写吧，小秋儿，今天出事也是我自己不小心。”说着便挤到凳子上面，伸手拿过了秋秋手里的狼毫笔。

    秋秋被挤下凳子，站在一边说：“这怎么行，我本就犯错了，你帮我写，岂不是罪上加罪。况且，你不是闻见墨的气味就头疼来着？”西门三月写字极快，却比秋秋一笔一画写得还要好，他一面写一面说：“我只是不爱念书罢了，写字还是顺手的，而且师父教导我要惜老怜弱，我这样帮你，也是积德行善的好事。”

    欧锦书正好从外面走进来，听见西门三月的话，笑道：“三月，你做事情之前，都要给自己找个名堂么？”西门三月抬笔沾了沾墨汁说道：“嗯，师父说做事情不能出师无名。”他忽而抬头对欧锦书说：“小欧姑姑，你一向是脾气最好的，你可不要和云华舅舅说，我在这里帮秋秋呀。”

    欧锦书点点头道：“好，我不说。”她忽然招招手，对秋秋说道：“小秋，你来坐。”秋秋不解其意，呆呆地走了过去坐到床边，欧锦书装作不经意地将手指放在她手腕的筋脉之上，对她说道：“我听你师父说，你前段时间摔伤了，没事吧？”秋秋还未答话，西门三月惊声叫道：“小秋儿怎么了？”秋秋忙道：“没事的，我去帮赵伯父采药，摔伤了而已，现在已经好了。”

    锦书目光中流转着关切的神色，摸摸她的脑袋说道：“真可怜，好在没落下毛病，你现在觉得身体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秋秋摇摇头，她体会出欧锦书是在试探性地询问自己，好像想要探明什么事情，不由得心里一惊。这丝惊吓，在她脸上很难看出，却被欧锦书从她的脉象上面察觉到了。

    欧锦书声色未动，继续问道：“摔伤前后，你可见过什么人？”秋秋心中暗想，看来在将军府的演讲，已经使欧锦书对她起了猜疑，此时如果说不出什么理由，恐怕很难蒙混过关，她平复了一下心绪，开口说道：“小欧姑姑，当时山里没有人，可我近来总是会做梦，梦到一个人，说他是我的父亲，他在梦里会告诉我一些事情。”

    “啊？”欧锦书没有想到秋秋会这样说，不禁满脸惊讶，问道：“他长什么样子？”秋秋学着小孩子的口气，说道：“比我高很多，眼睛圆圆的，说话很和气。”都说女儿像父亲，她自己眼睛圆圆的，赵竑应该也是差不多的，而且，从之前苏梦棠等人提到她父亲时的态度判断，秋秋父亲应当是一个宽厚之人。

    欧锦书吸了一口气：让小孩子描述一个人，本就不容易，可秋秋说的三点：高、圆眼、和气，分明就是赵竑的写照。她眼眶一红，松开贴在秋秋手腕上的手，将秋秋抱在怀中说道：“好孩子，这的确是你的父亲，他来看你了。”人在听别人的描述之时，很容易将别人说的话，和自己想象中的人物事物相对照，一旦都能对上，便相信别人说的确实是真的。

    欧锦书幼时，她母亲房中，一直挂着一张附了《地母经》的春牛图，用于占卜年运凶吉，她从小便喜欢跟着母亲从上面识字。原来欧母年少时身体孱弱，曾在九华山甘露寺寄名，说来也巧，自打寄名之后，胎里带的病症便一年比一年好转，后来竟全好了，故此对于佛家轮回、道家扶乩这类虚妄之谈，深信不疑。因着这个缘故，欧母在教欧锦书识字的时候，总将一些自己学来的占卜之术传授给她，想让她今后能据此趋吉避凶，保护自己。

    欧锦书天生灵透，对占卜之术，几年便掌握了门道，且对托梦、出窍这类的事情，也是极为相信的。因此听秋秋说到梦里传话，她已信了几分，又见秋秋将托梦之人特征说得准确，心中再没了猜疑，只剩下了心疼和追思。西门三月看到欧锦书抱着秋秋，两个人亲亲热热，便只低下头写字，再没了言语。

    此时主屋的卧房内，云华和卓然盘腿在一张长形的竹桌前对坐，桌上放着一把汝窑瓷的酒壶，盛满清酒，摆着两个酒盅。此刻喝酒，绝不像在东海堂里一样拘束，李卓然一杯接着一杯，不停向口里灌着，云华道：“你慢点喝，这样怕是不多时便醉了。”李卓然又抄起酒壶，给自己满上，对云华说道：“我如今巴不得醉了，便不用整日担心这个，担心那个。”

    说完他“滋溜”一声，又一杯酒入肠。他把身子向前一探，对云华说道：我刚到江宁的时候，清州已中毒昏迷了三日，锦书每日熬四副药，给他灌下，渐渐才好了，却不能言语。我让长帆将府里除了临安带去的亲信外、能接触到饭食的人都找了出来。结果从丫鬟婆子，到家丁厨子，没一个不大喊冤枉的，这样根本找不出来。”

    云华啜了一口杯中的酒，抬眼问道：“所以你便宁可错杀，不肯放过了？”李卓然眼神看向虚无之处，似乎在想着那时的情境，说道：“我倒是想，可老赵怎么说也是朝廷命官，家中仆役一概都登记在册的，我若一棍全打杀了，不是给他惹祸呢？只把这些人都赶去二门外做粗使活计去了。”云华点点头道：“不错，可是还有一种可能，毒并不是清州府里的仆人下的，是外面来的人，下了便走了。”

    李卓然连连摇头道：“老张你有所不知，这毒名叫凤凰胆，吃进去之后，人便如凤凰涅槃一般，外表看不出端倪，腹中却似燃起烈火，五脏六腑禁不住炙烤灼烧，会纷纷溃破。可锦书查了清州最后一顿的饭食，发现这毒是分许多次下的，每次只放一点，连银针都试不出来，一旦连吃上三四天，人便会呕吐发热，症状与风热相似。再吃上两三天，人就会昏迷不醒，此时如果不尽快解毒，也就。。。”他没有说下去。

    云华目光一凛，将酒盅放在桌上：“清州府上，竟有如此阴毒之人。可既然银针都试不出来，锦书妹妹是如何查出这凤凰胆的呢？”李卓然苦笑了一下说道：“她有一本《百毒经》，乃是欧老员外从崆峒派传人手中购得，崆峒派最善制毒解毒，将天下百种奇毒制法、中毒反应及解药，在此书中一一列举出来，可以对照。”

    云华不解地问道：“既是这毒发在体内，外面难以看出，清州又昏迷不醒，是如何对照的？”李卓然道：“老张你听我说完。当时锦书从长帆口中得知，老赵曾连日呕吐发热，便怀疑是这凤凰胆的毒性，可书中还有一种毒，名叫沸血散，症状和这个类似，只多一样盗汗的症状，锦书难以决断，便将清州那日的剩饭吃了。”云华一时惊愕不已：“吃了！以身试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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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秋夜对酌

    李卓然嘴角依然挂着一抹苦笑，眼底却浮上一丝温柔，说道：“长帆说劝不住，可不就吃了，她呀，总是这样冒冒失失的。”云华看出了李卓然的情动于中，心里想着：原来这样洒脱不羁的人，也有心里在意的情意。他微微一笑，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却隐约在杯中的酒里看到了苏梦棠的影子。“醉了。”云华心里叹了一句，将那酒饮下。李卓然站起身来，四下看看，从身后的斗柜上端下一碟果糕，摆在竹桌上面说道：你这里还有这个。”云华点点头，拿起一片递给他说道：“锦书妹妹吃下去那饭，身体不要紧吧。”

    李卓然将果糕塞进嘴里，回忆着说道：“她说，吃之前就把两种解药都熬好了，放在桌上，吃下去之后觉得身上发紧，并不像要出汗的症状，又给自己把脉，判断出来毒是凤凰胆，当即便喝了解药。”云华略为安心地点点头，又问道：“清州呢，你来的时候，清州怎么样了？”

    李卓然笑道：“清州底子好，喝了七日中药，便生龙活虎了。”云华将“生龙活虎”这四个字轻声重复了一下，笑道：“那便是比从前还好了，他如今越发老成持重，我已经好多年不见他活泼矫健的样子。”李卓然将自己的酒盅倒满，说道：“老张，若是让你用一个词形容清州，你会用哪个？”云华莞尔一笑，指尖蘸着洒到桌上的酒，说道：我们各自写下来吧。李卓然便也蘸了酒，两个人各自写下一词。

    云华写好之后，将手放在字上面虚掩着，却见李卓然正在用衣袖将自己写的字迹全都擦掉重写，只得继续等着。李卓然又遮遮掩掩写了四个字，自己捂着端详了片刻，再次懊恼地挥着衣袖擦掉了。“诶？你这是做什么。”云华忍不住问道。李卓然已然微醺，越写越气地说道：“我好久不练字，写得不好，怕你见笑。”云华闻言哑然失笑，边笑边说：“这是何必，你的字我是见过的，况且我已经看出你要写什么了，是不是光风霁月。”

    李卓然闻言抬起头惊讶问道：“你怎么知道？”云华说道：“我在数你写每个字的比划，算着应当是这个。”李卓然听到自己写的被猜到了，便去翻看云华手下虚掩的字迹，不料因为隔了太久，字迹已经干涸了，难以辨认。李卓然叹道：“哎，不知道我们写的是不是一个词。”云华略一摇头，又将酒倒在桌上些许，重新写了一遍。李卓然看罢大笑，说道：“不错，老赵为人，确实是让人见之忘俗。”

    屋内的木窗忽然被一阵凉风吹开，秋雨清新的味道，令两个人精神为之一振。李卓然看着窗檐上滴落的一颗颗雨水，说道：“若是老赵也在这里，与你我谈笑同饮就好了。”云华起身走了几步，将木窗合上，又顺手从斗柜里面取出笔与砚，说道，那我们便写信给他，托寄遥思。李卓然来了兴致，起身四下寻找信纸，找了一圈，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纸都被小秋刚刚要走了，云华，你这里还有么？”

    云华道：“我当初从府中带来不多，只有那一叠，我去找小秋拿吧。”李卓然笑着说：“小秋那里纸墨笔砚都是现成的，咱们还是直接过去写吧。”两个人便披了衣裳，冒雨向厢房走去。此时西门三月已经将一百遍罚抄写完，对秋秋说道：“小秋儿，我写完了一百遍，把你写的几张收起来了，免得云华舅舅看出来。”“免得我看出来什么？”门外未见云华，先闻其声。

    秋秋埋怨地看了西门三月一眼，躲到了欧锦书的背后：一错再错，她都不知道该如何向云华解释了，心里十分难受。云华与李卓然已经走到了门外，云华立在门外问欧锦书道：“这么晚打扰，不知道锦书妹妹方不方便。”欧锦书笑着招呼他们进来说道：“才一更天，不晚，两位哥哥快进来坐吧。”李卓然闻言笑嘻嘻地先挤了进来，说道：“我就说嘛，锦书一定还没睡。”欧锦书笑着拍了他一下，忽而举起衣袖，踮着脚帮他擦拭额头上的雨水，李卓然便咧开嘴傻笑了起来。

    云华也走了进来，将桌上的一叠纸都拿起来，问秋秋道：“小秋都写完了？”秋秋还没说话，西门三月抢着说道：“小秋都写完了，纸不够了，最后二十遍还写在了背面呢。”云华翻看着手里的纸，又挨个打量着两个孩子，说道：“你们且照实说吧，这字是谁写的，我看得出来。”西门三月刚要解释，秋秋抢先说道：“是我央告西门替我写的，师父罚我吧。”她不想让西门在帮她说什么瞎话了。

    云华有些不悦，说道：“我若再罚你一百遍，还是有人替你写，又有什么意义？”秋秋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赌气一样地站着，来掩盖内心的不安。云华看着秋秋倔强的神色，叹了口气说道：“让我说你什么好。你如今这样不听话，我怕是也教不了你了。”秋秋听了这话，抬起眼睫，难以置信地看着云华说道：“先生要抛弃秋儿么？”云华自知说的不妥，只将眼睛转向一边，不再看着秋秋。欧锦书和李卓然闻言忙在后面推着云华，让他快说句软话。

    秋秋想起来，自己小的时候，每次犯了错误，母亲总是动辄用“我不要你了，去捡个别的孩子”这样的话来吓她。那时她还小，将这样的话句句信以为真，伤心到大哭，觉得世界末日到了。如今她长大了，再听到这样大人恐吓孩子的话，只觉得生气又憋屈，不由开口对云华说道：“你既然认养了一个孩子，就要对她一生负责，而不是中间找个借口，用一句教不了，便甩掉她。纵然你没有这个想法，可说出这样的话，就不怕伤了孩子的心么？”她仿佛要为当年的自己伸冤一般说着，却不知道冲的是云华，还是当初说这话的母亲。

    云华惊讶地看着秋秋，眼眶刷地一下就红了，闷着声音问道：我何曾说过要甩掉你这样的话？

    西门三月听到秋秋和云华吵架，在一旁急得大哭起来。秋秋转身问西门道：“梦棠姑姑和你说过这样的话没有？”西门三月摇摇头，哭着说道：“小秋儿，我错了，我不该帮你抄，你和云华舅舅不要吵架。”

    秋秋想起从小到大的委屈，眼泪夺眶而出，她揉着眼睛说：“白天西门落水，我也吓坏了，可你只顾着罚我，何曾宽慰过我一句？你是我在这世上最信任的大人，你为何不能宽容我，为什么小孩子犯了错误就一定要惩罚？为什么你们总要用他们最在意的事情吓唬他们？”“小秋你不要说了。”欧锦书叫停了小秋的控诉，想上前和她解释，卓然忙用手拉住锦书，示意她此刻不要介入。

    云华用手向桌上一拍，却伤心得说不出话来，秋秋的话宛如小刀，在他的心上剜了一下：他以为八年来相依为命的亲情，足以让这个孩子明白他的良苦用心，可今日，秋秋竟都体会不出了。秋秋看到云华的神色，心里有些不忍，却仍负气说道：“这次不用先生罚我，我自己罚自己。”说完她越过云华，飞快地跑向外面的秋雨之中。欧锦书和西门三月反应过来，正要追出去，云华却猛地将桌上的物品扫到地上，红着眼睛说道：谁都不许去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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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布与石头

    云华惊讶地看着秋秋，红了眼眶，他以为八年来的相依为命，足以让这个孩子明白他的良苦用心，也信任他们之间牢不可破的亲情，可今日，秋秋竟的一番话，竟让他察觉到秋秋内心的恐慌。云华有些后悔，这么多年自己对秋秋大多展现的是父亲般的严肃隐忍，却将母亲般的慈爱，深深藏着，让她感受不到自己的付出中蕴含的感情。

    他拉过秋秋，闷着声音问道：“我何曾说过要甩掉你这样的话？只是你既然犯错了，便要诚心受罚，不该让西门来替你。”西门三月听到秋秋和云华的话，在一旁急得也快哭了，说道：“云华舅舅，我错了，是我不忍心秋秋被罚，才主动替她抄写的。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云华叹了口气说道：“你虽是好意，可帮人也要看帮的是什么，别的事可帮，这件事是小秋自己认错受罚，便帮不得。你若不分青红皂白，凡事替她代劳，将来会让她分不出是非曲直，而犯大错的。”

    西门点点头：“我记住了，云华舅舅，我以后会注意的。”“嗯。”云华拍拍三月的肩膀，表示赞同。他又对秋秋说：“既是三月主动帮你，你却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这件事做的很好，今日便算是将功补过了，字可以不写了。”秋秋原本以为云华要更加狠狠罚他，听到将功补过，她抬起头，扯住云华的衣角，讨好又开心地说道：“先生，你可真好，你别对秋儿失望，秋儿再也不淘气了。”云华见到秋秋在烛火映照下漆黑而明亮的眼睛因为开心弯成了月牙，不由也笑了：他这个学生真是既让他忧愁，又让他欢乐，其实细细想来，还是欢乐多一些。

    欧锦书看他们师徒和睦，也跟着笑了，她问道：“你们深夜前来，是有什么事情么？”云华回身笑道：“没什么，我们想给清州写封信，来这里借用纸笔。”他说着翻了一下西门写字的一叠纸，却发现全都被用光了。李卓然说道：“不然撕块衣裳吧，都一样的。”云华摇摇头，从那叠纸里面抽出一张背面干净一些的来，问西门道：“我在三月这张纸的背面写字可以么？”西门没想到自己受到这样的重视，忙挤上前，郑重其事将那纸拿过来，仔细看了看，交给云华道：“云华舅舅，你用吧。”

    欧锦书笑着在旁边磨墨，口里说道：“我倒有个主意，不知道你们怎么看？”李卓然忙问道：“你说便是，我们听听。”欧锦书说道：“写信不能只有你们两个人的份，不如咱们每个人这张纸上，或写或画，都留下自己想给清州哥哥说的话，可好？”李卓然抚掌笑道：“妙啊，怎么这世间的好主意，都被你给想到了？”他这句恭维来得太快，把大家都逗笑了。

    欧锦书研得了墨，蘸饱了笔，环视一周说道：“那谁先来呢？”秋秋对这件事很感兴趣，听见锦书提问，她在一旁下意识地说：“咱们石头剪刀布吧？”众人都看着秋秋，问道：“什么？”秋秋傻乎乎地笑起来：一时没注意，又把脱离当下的话讲了出来。她挠挠头说：“是一种猜拳戏法而已，赢的人可以第一个来写。”说罢就把石头赢剪刀，剪刀赢布的规则说给了大家。

    李卓然听罢跃跃欲试，拉着欧锦书要对战，秋秋笑着说：“咱们人多，卓然伯父和锦书姑姑两个人一组，我和西门与师父一组，决出胜负之后，赢的人和赢的人比，输的人和输的人一起比，很快就能分出一二三四五了。”西门三月夸赞道：“小秋儿，你点子真灵。”说罢便分了两组，各自对战。李卓然上来便出布输了，懊恼地“哎呀”了好几声，过来看云华秋秋这一组。

    云华平素不爱在晚辈面前嬉笑游戏失了身份，这次却破例加入了。他不动声色把手藏在袖中，等到秋秋数到三，忽然伸出个剪刀来，不料两个孩子一起出了石头，竟输了。李卓然在一旁极为夸张地大笑起来，感觉挽回了一些颜面似的说道：“云华呀，哈哈哈哈哈，原来你也和我一样啊。”云华也忍俊不禁道：“是不是和你一样，也要试了才知道。”

    说罢便和李卓然展开了输家间的挽尊之战。李卓然紧紧盯着云华的表情，似乎能透过云华的眼睛，能看到他的手，云华只云淡风轻地将手放在袖里。听到秋秋数到三，云华将手从袖中拿出，李卓然看那云华的手出袖口时不拳不握，知道他要出包袱，赶紧要出剪刀，谁知云华在半空中忽然五指一弯，出成了拳，李卓然要改成布已然来不及了，稀里糊涂伸了四根手指，不知道出了个什么。西门三月险些笑岔了气，蹲在地上指着李卓然笑得说不出话来，秋秋替他把话说了出来：李伯父出错了，判输。

    李卓然大叫到：“是云华诈我，我见他要出布呢，谁知改成了石头。”欧锦书擦擦笑出的眼泪，说道：“云华哥哥不是诈你，他平日练武时，但凡用到拳法，都是这样出拳的。”李卓然这才想起来确有此事，自己刚刚好胜心切，竟忽略了，他学云华出了一拳，也跟着大笑起来，一群人好不热闹。待到西门赢了秋秋，锦书又赢了西门，顺序便这样定了下来。

    欧锦书第一个拿起毛笔，在纸的上端，写下了两行娟秀的小楷：

    钟山淮水夜秋声，为说临安棋局平。

    高会别来期共健，故传尺素寄真情。

    继而在一旁写了一行落款：欧妹锦书敬祝安好。

    秋秋在旁边看着，颇为羡慕欧锦书倚马可待般的才情，忽听得李卓然道：“你把我想说的话都写完了，我该如何下笔？”锦书笑着看了他一眼道：还没到你呢，该三月了。说着将笔递给了西门三月。三月略一沉思，说道：“师父教我唐人王昌龄的《芙蓉楼送辛渐》，很是应景，我且画个玉壶在上面吧。”

    说罢他几笔勾画，在锦书的诗下面，画了一个形状秀气的酒壶。云华莞尔一笑道：“冰心玉壶，颇像清州的为人。”李卓然打趣道：“小三月，你这画里，玉壶我是看出来了，冰心却没看着。”西门看着李卓然，低头想了想，又在画中壶的里面写了冰心两个字，满意地笑道：“这样就好了，清州舅舅准能知道我想写什么。”他将笔交给秋秋道：“小秋儿，该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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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不速之客

    秋秋原本听到锦书的提议有些兴奋，可这时接过毛笔，却又不知道该写什么好了。云华见秋秋踟躇不落笔，以为她又犯了记性不好的毛病，便在一旁宽慰道：“小秋，你愿意写什么都好的，你赵伯父都爱看。”秋秋点点头，想到云华刚刚说赵清州是冰心玉壶一样的人物，脑海中冒出一句：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她略一沉思，将这句诗的后半句，竖着写在了三月画的玉壶左边。

    李卓然读罢啧啧称赞道：“小秋写得好。”云华也对秋秋说道：“是不错，这句诗写得比你从前写的都要好。”秋秋才想到这句诗出自元代王冕之手，眼前的这些宋代人，都并没有读到过，故而以为是她自己写的。秋秋有些心虚地笑笑，可出于一点虚荣心的作祟，默认了这句诗是她自己所作。

    秋秋将毛笔交给云华，说道：“先生，该您了。”云华接过笔，看到纸上空白已经不多了，想要把玉壶下面的位置留给李卓然，便说道：“那我也只写一句吧，是当初我与清州在庐阳书院时想的一句下联，至今还没有对上。”说罢将七个骨力遒劲的字写在了玉壶的右侧，欧锦书逐字念出：青眼相看到白头。

    李卓然道：“这有何难，就对。。。就对。。。”众人都期待地看着卓然，想听他能对出什么来，不料沉吟半晌也未能对出上联，懊恼地摇摇头道：“算了，我还是写我的吧。”他举起笔，看到纸上面锦书的字秀润，秋秋的字工整，云华的字遒劲，连西门三月写的“冰心”两个字都有几分峻厚之意，便有点不敢落笔了，口中说着：“你们都写了字，我便只画幅画吧。”

    欧锦书疑惑道：“卓然兄也会作画呀？”“那当然了。”李卓然拉开架势一般卷了卷袖口，拿笔蘸了蘸墨，在玉壶下面的空白处正中央点了一个点，继而后退两步，点点头，又摇摇头，上前又蘸了一笔墨，忽然发现没有笔洗，便让锦书把洗手的铜盆端了上来。欧锦书见李卓然要在盆里浣笔，连忙阻拦道：“这是我和秋秋待会要梳洗用的，你要做什么？”李卓然被人打断思路，有些不快地说：“知道的，一会我给你们换一盆来。”

    众人便耐着性子又屏气凝神看他作画，李卓然洗好了笔，用中锋大剌剌地在砚里抹了一笔，想要在刚才画的一个点上做做文章，没想到思索的时间长了一些，笔锋滴落了一滴浓墨，将刚才那一点盖住了。他忙把毛笔在砚沿上刮刮，又退了一步细细端详。西门三月问道：“卓然舅舅，你想画什么？”秋秋看向李卓然，发现他已经皱着眉头开始冒汗了。

    云华想给李卓然解围，提醒他道：“是墨梅么？”李卓然看看云华，神色有些舒缓，说道：“嗯，是墨梅的一瓣。”众人便等他画上其他几瓣，李卓然便在这一瓣旁边又花了一个点，只是这个点略小些，西门三月喊道：“像小鸡的脑袋和身子。”李卓然脸上有些挂不住，说道：“哪有这样小的鸡？”欧锦书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说道：“你这一会子只花了两个花瓣，要是画一树墨梅，我们岂不是要等到明天早上。”

    李卓然张了张嘴刚想说话，忽听到外面院中传来柴五一声大喝：“什么人？！”

    屋里的人都听到了，云华忙对欧锦书道：“把灯吹了，保护好孩子。”李卓然也扔了笔，和云华一起夺门而出。

    厢房前的院子里，柴五正在和有一个身着灰色布衫的男人小心周旋着。那人用黑色的布巾遮住了面容，此刻院中没有月亮，厢房也熄了灯火，只有门廊上三只灯笼，散发着微弱的光亮，能让人看到这位不速之客眼中的狠厉的目光。李卓然高声喝道：“哪里来的毛贼，敢擅闯民宅，还不报上名来。”那人保持着防御的姿态，并没有说话，云华仔细辨认着他，想分辨出他是不是那日和他们交过手的侯真。

    忽然不远处寒光一闪，云华看到从那人背对方向的桥上，悄无声息地又过来了一个持剑的人，那人手脚极轻，移动却极为迅速，从身形来看，应该是冯叔。灰衣人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背腹受敌，只谨慎地看着眼前的云华、卓然和柴五，做好了随时逃窜的准备。云华看到冯叔已经离灰衣人足够近了，忽而开口扬声说道：“还不束手就擒！”

    那人一惊，猛然转身，看到了柴五，便向后退去。李卓然见时机正好，便伸手想要从背后摸刀，却发现他的长刀放在了和云华同住的房间里，此刻并没有背在身上。云华已经看出李卓然想做什么，对他说道：“去取你的刀来，这里有我们三个。”李卓然便飞快地向主屋的方向跑去。

    此时冯叔正挥剑横扫，那人将身板向后一折，躲过了这一剑，却在上身横仰的过程中，看到了李卓然正跑向主屋。未等他站稳，柴五已上前出掌，重重按在了他的右肩之上，灰衣人顺势将肩向下一沉，带的柴五重心也一起落了下去，身子不由向前一探，那人借机猛然抬起膝盖，狠狠磕在了柴五鼻梁上。

    柴五骤然受击，叫了一声向后倒去。云华从背后扶住他，自己上前一步，回旋一脚向那人心口上踢去，被他旋身躲开，云华这一脚踢空落地，将地上一处水洼的积水溅起三尺之高，那人向后一撤，忽而迎面向云华挥来一拳，一阵风带过，云华看他的拳头四指向外，虎口向下，似乎是明州一带的路子。来不及多想，云华袖中出掌抓住了他的拳头，向下猛然一拧，那人被拧的整个身子翻了过来，后背向地面冲去，胳膊却往回收拳，想将云华一起拽倒。云华连忙松开五指，只用掌心将他一推，那人重心不稳，摔在地上的即水里面。

    李卓然此时从主屋里面冲了出来，灰衣人料定李卓然刚刚忽然离开定是去拿兵器了，不敢纠缠恋战，此刻从衣襟掏出几枚飞镖，一个转身全都扬了出去。几道寒光一闪，云华几个人急忙躲避。那人忙趁机沿水向东跑去，不料东边忽然传来冯婶的声音：“小兔崽子，想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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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泥鳅妖怪

    冯婶话音未落，云华与李卓然等人已经追了过来。那人见自己后有追兵，前面有被冯婶手持两把菜刀拦住去路，一时立在那里，不敢轻举妄动。云华见状对他说道：“我没有看错的话，你是明州一带的人吧。”那人闻言猛一回头，以为自己被人了出来，面罩下的嘴轻轻张了张，问道：“你怎么知道？”他虽看上去十分年轻，可声音低沉而浑浊，像是个老人。

    李卓然看了云华一眼，心中不知他是如何看出来这个人的身份，但听到那人承认了自己是明州人，便对他说道：“我知道明州府有十六路豪杰，不知你是那一路，说出来，或许大家还是朋友。”那人冷笑一声，说道：“不过是十六路草莽，称什么豪杰？顶多算是些渔霸。”

    李卓然一向和明州的绿林之人有些交情，听他如此贬低旧友，跳脚大骂道：“我呸！你又算是什么东西，深夜来他人内宅偷鸡摸狗，还敢说旁人是渔霸，我看你顶多就是个贼鳖。”李卓然是徽州人士，生性里带些粗豪之气，此时因为恼怒，将家乡骂人的土话都带了出来。那人挨了骂，眼光更加狠厉起来，咬牙道：“你们给我等着。”李卓然听罢挥刀便砍过来，口里喊着：“狗贼真是猖狂，你爷爷我现在便送你去阎罗殿等着。”

    那人已被大家团团围住，此时见李卓然挥刀要砍，知道他定然怕误伤了自己人，因此反身撤步，忽向柴五冲去。柴五见此人向自己奔过来，大喝一声，提拳便上来想将他制住，不料此人半路忽从衣襟里面摸出一把小刀来，直直冲着柴五面上刺来。柴五手无寸铁，一时间只得后退两步，旁边的的冯婶见状连忙斜刺过来，挥起菜刀向那人手中的匕首砍下去。灰衣人并没用小刀格挡，而是顺着菜刀的走势，将小刀迅速向下压，冯婶感觉像是砍在了一片虚无之上，根本借不上力，胖胖的身躯因为用力过猛向前栽倒，菜刀深深砍进了那人脚下的泥里。

    那人将匕首向下画了一个弧收回，此时见冯婶正从地上拔刀，连忙单膝一跪，双手抬起匕首便向冯婶背上刺去，李卓然在他背后看得真切，忙将剑锋横转，情急失智，竟想将那人的脑袋横砍下来。云华一惊，想要开口阻拦已然来不及了，便冲向前去飞起一腿，将那灰衣人横踢了出去；继而探身上前，用左肩猛然将李卓然挥下的胳膊向上掀抬。李卓然毫无防备，被这忽然而来的力道一顶，向后退了两步，长刀几乎脱手。

    “云华？”看清阻拦自己的人是谁之后，李卓然惊讶至极。“不可取他性命。”云华低声交代道，李卓然点点头，却忽然听到耳畔传来“噗通”一声，原来刚刚云华的一脚用力过猛，灰衣人顺势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后，落入了水塘之中。“坏了！”冯叔喊了一句，将手里的剑扔给冯婶，一个纵身也跃入了水塘之中，对云华说道：“少爷，快去水流出的地方堵他。”

    原来这水塘是从附近的拜月河中引来的水，河水在清平斋的院落中横穿而过，于厢房东面一拐，绕到此处竹林之前，便通过墙下的拱洞，流了出去，汇入了拜月河的一条支流之中：是和外面通着的。众人连忙向围墙边上跑去，不消三四十步便来到了墙下。李卓然来不及多想，直身跳入了拱洞前方的水流之中，想要阻拦灰衣人游出去。此处的河水颇深，漫在了他胸口以下的地方。

    忽见前方有一团水花极快地游过来，李卓然高声喊道：“来吧小鱼，到你爷爷的砧板上面来。”说罢找准时机举剑便要砍下，不料水花里忽然停下，水中站起来一个人，李卓然定睛一看，竟是冯叔，不由愣住了。冯叔见李卓然举剑在此，却并没能挡住灰衣人，便知道此人定是极谙水性，已经在刚刚，极快地潜游出了清平斋，忙对云华说道：“少爷，快上墙去。”

    云华会意，跃起身来，抓住一段杯口粗的的竹子。那竹子被他抓按，骤然受力，上面的部分弯将下来，张云华脚一点地，借着惯性，凌空跃上了围墙：此时墙外别人家小楼的格窗里透出些许烛光，云华借着光亮，看到此人已经从水中爬出来，正向前拼命奔跑，投入了远方黑暗处的漫天秋雨之中。他自知追不上了，便跳了下来，对众人摇摇头。

    李卓然叹了口气说道：“唉，咱们这么多人，竟还让他给跑了，明日我便给明州的兄弟捎个信，让他们查查这个破锣嗓子的来历。”云华说道：“咱们知道的线索太少了，恐怕并不容易查，但是咱们的身份行迹恐怕已经泄露了，否则为何来临安的第一天，就遇到了这等不速之客。”李卓然点点头，忽然说道：“不妙，锦书和孩子还在厢房呢。”说罢拔腿便跑，众人一同随他来到了前面院中。

    刚到小院，李卓然看到厢房处于一片寂静与黑暗之中，不由得腿上筋段一抖，强撑着喊道：“小欧！小欧！你没事吧。”欧锦书听到李卓然的声音，一面应答一面打开门道：“我们没事，只是听云华哥哥的话，吹熄了灯烛而已，你们怎么样？有没有受伤？那人呢？”

    李卓然踏进厢房，懊然说道：“别提了，那人定是个泥鳅精变的，跳进水里几下游出去了。”西门三月闻言一面和秋秋从床下爬出来，一面问道：“卓然舅舅，泥鳅精是妖怪么？妖怪会不会吃人？”李卓然忙宽慰道：“三月不怕，泥鳅妖怪不吃人，离开水就死了。”云华见欧锦书稳妥地将孩子藏在了床下、自己持剑立于屋中予以保护，心中十分感激，对她说道：“锦书妹妹，那人虽走了，却不知晚上会不会再来，今夜小秋就要劳烦你守护了。”

    欧锦书笑着说：“云华哥哥尽管放心，我这么多年的剑也不是白练的，小秋就交给我了。”此时冯叔已然进来将灯火点亮了，云华环视一周问道：“碧湖姑娘呢，怎么一直没见着？”冯叔忙解释道：“听到院中喧闹之前，碧湖姑娘正在前面，过问我夜里上锁的事项。我听见柴老弟一喊，当时急着过来，碧湖姑娘担心我走了大门失守，便替我守在了那边。”

    云华点点头道：“你待会回去换身干衣裳，当心着凉，顺便将碧湖叫回来吧，今天夜里怕不太平，需要劳烦大家轮流守夜。”冯婶说道：“公子放心，守夜就交给我们几个了。”云华点点头说道：“但愿刚才那个只是个小毛贼，不要牵连太多才好。”接着大家商议好了守夜顺序，因为都淋了雨，便各自散去更衣梳洗。李卓然走的时候，将那张五人合作的信也带走了，说是要回去琢磨琢磨，再添上几笔。

    转眼到了二更天，欧锦书熄了灯，带着秋秋歇下了。此刻距临安皇城东十里的一处高门宅院里面，却有一间书房，依然亮着灯火，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书房中忽然响起：“两个孩子？什么样的孩子？”刚刚的那个灰衣人，这会正站在他的面前：此时他的面罩已经摘了下来，能看到鼻梁上的一道刀疤，因为瘦削，他的两颊深深地凹陷着。灰衣人躬身说道：“禀丞相，是两个八九岁的孩子，被人从项将军府领了出来。”史丞相的眼睛顿时眯成了一条缝，透出两道精光来，冷冷地笑了一声说道：“看来这个项远潮，并不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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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谋定后动

    灰衣人似乎并不赞同史弥远的说法，解释道：“丞相，这些人进去不到两顿饭的功夫便出来了，而且项将军和项家公子并没有亲自出门送客，看来相交并不甚深。”史弥远阴冷地笑着摇摇头：“侯新呀，你还是太年轻了，这些人前脚抓了珊瑚，后脚便迈进项府，除了通风报信，不会有第二种解释。”侯新作揖道：“丞相教训的是。”

    史弥远继而问道：“你那个弟弟侯真，现在怎么样了？”侯新摇摇头说道：“我让他救走珊瑚之后，找个地方躲起来，暂且不要有什么动向，过上两个月再回来，因此还没有消息。”史弥远缓缓点点头，自言自语般说道：“当年的事情过去了那么久，为什么有人忽然要抓走珊瑚，这两个身世不明的孩子，为何忽然现身临安？定是有人眼下想借当年之事作乱！咱们不得不防。”

    侯新眼睫微动，略一沉思，躬身说道：“丞相，要不我带几个人夜探江南山庄，将那主谋给您带来审问。”史弥远吐出一口浊气，对侯新说道：“不必，侯真的事情一出，他们定然会有所防备，最近还是不要擅动为好。好在这是江湖上的事情，江湖上的人再怎么翻天，也打不到大内里面去，动不了咱们一根毫毛。咱们如今要防备的，是项远潮这个两面三刀的，还有他在朝堂上的同谋。”

    说到同谋，史弥远略微苍老的面容紧缩在了一起，皱眉说道：“我竟忘了，他曾在庐阳书院施教，那个三番两次给圣上上书的赵清州，是他的学生。”他忽而笑起来，声音干瘪而嘶哑：“这就对上了，济王也曾是项远潮的学生，他们师徒这是要联合起来对付我，为济王报仇哇。这事搁在从前我是不怕的，可如今圣上根基渐稳，有几次竟避开我，与几个三品四品的朝官商议政事，看来是有意疏远，我不能不忌惮。”

    侯新面色凝重，说道：“丞相，那我们该怎么办？”史弥远的脸上出现了狡猾的笑容，对侯新说道：“赵清州不是爱上书么，好呀！咱们就让他上个痛快！”侯新不解其意，刚想再问，史弥远忽而手一挥说道：我困了，你且回去歇着吧。侯真点点头，作揖要走，忽而想起来什么似的对史弥远说道：“那两个孩子现在被带到了杏花巷的清平斋，有高手保护，您看？”

    史弥远原本按揉着鼻梁，合上了眼睛，听到侯新的话，他忽而睁开眼睛说道：“清平斋？莫非张贵妃也牵涉进来了？”侯新有些疑惑说道：“没见张贵妃的仪仗在外面。”史弥远挑眉道：“你知道什么，这清平斋原是治平年间司天监沈存中的旧邸，当年贵妃入宫时，圣上命我派人修葺，赏赐给张府用作送迎的亲眷落脚的地方，如今做了张家的外府别院，这个地方很少有人知道。他们既把两个孩子带到了清平斋，说明此事要么是贵妃首肯，要么是张家人牵涉其中。”

    他揉揉太阳穴，觉得这件事太费思量，便再次挥挥手说道：“这件事牵扯太多，我得谋定后动，你先退下吧，让秋蝉、冬雀进来伺候，有什么事情明早再说。”侯新便拱手退下，刚刚他站过的地方，留下了一片水渍。史弥远用手撑着脑袋，望着这片水渍，若有所思地笑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秋秋便被门外守夜的冯婶的呼噜声聒醒了，她披上衣裳坐了起来，想起自己昨晚被不速之客的事情一吓，做了一晚上噩梦，梦到有人要杀她和西门，将他们逼到一条窄仄的死胡同；还梦到云华师父受了重伤，一身是血。她揉揉脑袋，小心翼翼地越过抱剑而眠欧锦书，穿上鞋走了下来。

    打开房门，冰冷的晨风吹得秋秋一个激灵，冯婶正裹着毡被，倚着门廊的柱子，睡得呼噜震天。秋秋走下门廊，看到秋雨已经停了，只是地上还有一些积水。她舒展了一下筋骨，忽而听到“刷——刷——”的声音，从前面院子传来，便好奇地穿过小桥向前面寻去。才下了桥，便看到了云华，他穿着一件花青色的罗纹长袍，正在前院里用一把大笤帚，缓慢而认真地扫着被昨夜雨水打下的落叶。

    “先生早。”秋秋笑着对云华打招呼。云华对她莞尔一笑，说道：“小秋怎么起那么早，不多睡一会？”秋秋揉揉眼睛，摇摇头道：“我睡好了，先生。”云华点点头，指了指香樟树下的一个石盆说道：“那里是新接的雨水，可以净脸。”秋秋便走了过去，刚将手伸进石盆，又嗖的一下把手缩了回来，嘟着嘴巴说道：“先生，水好凉。”

    云华也放下笤帚走了过来，笑着说道：“眼下冯婶还没起来烧热水，只能将就一下了，也好提提精神。”秋秋看到云华今日与往日不同，每一句话都是极慈爱地笑着同她讲的，心下有点受宠若惊，不知道自己这位不善言笑的师父今天是怎么了。云华说完蹲下身子，拉起秋秋一只小手，用自己手舀了石盆的雨水，浇在她的手心，笑着说道：“这样适应一下，就没事了。”昨夜秋秋的事情，已经让他暗下决心，今后多加怜爱这个八岁的孩子。

    秋秋看看手心里的雨水，又看看云华，说道：“先生，还是我自己来吧。”云华松开秋秋的小手，用双手捧了一捧水，举高了一些说道：“好，来，接着。”秋秋赶忙将两只小手捧在一起，去接云华掌缝中缓缓流下的水，接住一点，便往脸上泼一点。云华捧了四五捧，秋秋总算把脸洗干净了，云华正想拿出手帕给秋秋擦脸，却看到眼前的小孩子浑不顾地撩起衣袖，几下便把脸上的水擦的干净，不由得笑起来。

    秋秋问云华道：“先生，咱们今天去哪里？”云华又拿起了那把扫帚，说道：“小秋和三月在家，我去咱们来时路过的衣锦堂买些制冬衣的料子。咱们明日便回，给你梦棠姑姑捎着。”衣料？秋秋想起来过去在电视剧看到的布店，柜台上总是堆着一匹匹精美绝伦的绫罗绸缎，心中觉得有趣，不由问道：“我能和先生一起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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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成人之美

    云华低头看看秋秋，说道：“原本是想带你们一起去的，可昨天来的人不知道什么来历，出去可能不太安全，小秋听话，留在这里吧，我让欧姑姑带你们念书。”秋秋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可这会听见留下还要念书，便非去不可了，对云华说道：“秋儿是女孩子，梦棠姑姑也是女孩子，只有秋秋知道梦棠姑姑喜欢什么样式的衣料。”

    云华这才想到自己从不曾给苏梦棠这个年龄的女子选过布匹的花色样式，是该找个人做参谋，便说道：“小秋说的有理，我便叫上你锦书姑姑一起去吧，你们跟着李伯父在家念书。”秋秋见云华没有考虑她，可能觉得小孩子的眼光不足以作参考，便又说道：“秋儿难道不要制冬衣么？也要去量体裁衣的呀，先生你看，秋秋的裤腿儿都短了。”她一边说一边悄悄把手背到后面，抓住自己的裤腿管向上一提，顿时露出了一截小腿。

    云华看着秋秋可爱的样子，忍不住大笑了几声，又敛住笑问秋秋道：“那路上万一出了危险怎么办？”秋秋听到云华已经变了话风，知道这件事有门了，忙劝慰道：“先生，如果有人想要伤害秋儿，那不管留在哪里也躲不过呀。秋儿只要跟紧先生，就一定不会出事的，是不是？”她的反问倒叫云华作了难，若说不是，岂不成了告诉孩子自己也没办法保护她了？

    于是，在飘渺未知的危险和使孩子全副身心的信任之间，云华选择了后者，他心中安慰自己道：去去就回，光天化日之下，应该没什么风险，也许真的是自己小心过头了。他对秋秋说道：“好，那待会吃过饭，我让冯叔去街上找辆马车来，咱们一起去。”秋秋立马欢天喜地地跳起来，说道：“先生太好了，那我去把三月叫起来。”云华道：“天还早，铺面都还没开张，等会儿再叫不迟。”可他话还没说完，秋秋就已经跑远了。“这孩子。”云华摇摇头，继续扫着地上的落叶，脸上却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容。

    不料吃饭的时候，秋秋将这件事一说，西门三月却并不感兴趣，只说：“小秋儿，咱们在院子里玩翻跟斗吧，买布料多没劲呀。”秋秋心道，原来从这个年纪开始，男孩子和女孩子的兴趣爱好便迥然不同了。欧锦书倒是十分想去，询问云华她能不能一起跟着去看看。云华和李卓然对视了一下，看到李卓然正在对他挤眉弄眼，便想找个借口推脱，没想到欧锦书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李卓然从中作怪。

    “卓然哥哥？你眼睛难受？”欧锦书又气又笑地问道。李卓然忙揉揉眼睛说道：“啊，是啊，昨天跳进水塘，眼睛进水了。”欧锦书说道：“不要紧的，我带了银针，吃过饭给你扎几针，也就好了。”李卓然忙又揉了揉眼睛，眨了几下，说道：“说来也怪，这会子又好了，不用麻烦了。”

    西门三月从旁大笑道：“卓然舅舅，你害怕扎针呀。”李卓然佯怒看了他一样，西门三月顿时噤声了，李卓然怕真吓着小孩子，又对他做了个鬼脸，西门三月见了，也学着做了鬼脸大笑起来。李卓然忽然发现，同样是孩子，秋秋显然比西门成熟许多，对于外界的事情，反应总是淡淡的，小孩子见了都会笑的事情，她不会笑，甚至是丝毫不感兴趣。

    他正疑惑着，忽然听到欧锦书说道：那就这样说定了，我待会换身衣裳，和你们一起去。李卓然抢着说道：“那我也去。”“你不能去，你在家陪着西门吧。”欧锦书轻声细语地发号施令道，李卓然哦了一声，便像霜打的茄子一般，蔫蔫的用筷子扒饭，不再讲话了。

    西门三月看了看李卓然，又看了看欧锦书，说道：“我不要卓然舅舅看我，我有碧湖姐姐和柴五叔就够了了。”卓然犹如得了特赦，大大夸赞道：“好孩子，舅舅回来给你买好吃的。”西门三月像大人那样摆摆手说道：“不必，我这也算是成人之美了。”说得众人都笑起来，欧锦书笑着往三月鼻子上刮了一下说道：“小三月，你果然名堂最多。”

    吃过饭，欧锦书领着秋秋去梳妆打扮，云华和卓然直接去了前面门廊下等待。卓然忽而对云华说道：“对了云华，早上锦书和我说，她昨天帮你悄悄问了小秋，将军府的那番话是哪里学来的，你猜小秋怎么说？”云华顿时觉得心被提了起来，问道：“怎么说？”李卓然稍稍离近些，有些神秘地说道：“小秋说，是邦贤兄给她托梦说的。”

    云华微微皱眉道：“这么玄的么？”李卓然点点头道：“不然呢？凭咱们对小秋知根知底，你又没有教她这些，她怎么能说出这番天下之势，把项老将军都震住了。”云华幽幽叹了口气道：“我说不上来，可总觉得怪力乱神不可信，我想着小秋也许真的是个天赋异禀的孩子。”

    李卓然说道：“天赋异禀总也得有个征兆吧，小秋从小到大，一直木木讷讷的，别说和西门比了，就是一般孩子，也比她活泼些。”云华摇摇头道：“这个孩子并不木讷，她善良可爱，冰雪聪明，她的好处，你们没有看到而已。”李卓然羡慕地看了云华一眼道：“云华，你这话说的，很有种为人父母的感觉了”云华笑了笑，李卓然又说道：“至于怪力乱神可不可信这种话，你和我说说就行了，千万别当着小欧的面说，她最信这个的。”

    云华听到李卓然如今毫不避讳地公然维护欧锦书，便问他道：“卓然，你和小欧妹妹的事情，怎么样了？”李卓然装傻道：“什么事情？什么怎么样？咱们说小秋的事，你不要乱扯。”云华笑了起来，说道：“好好好，是我的不是，我不问了。”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站了片刻，李卓然看到云华真的三缄其口不说话了，自己又有些憋不住了，说道：“云华，既然你问起来了，我还是和你说说吧。”

    云华笑道：“好，那你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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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推心置腹

    李卓然顿了一下，说道：“这些话我和谁也没说过，当初我在庐阳书院，刚认识小欧的时候，她才多大啊？比西门也大不了几岁，咱们都把她们三个姑娘，当成自己的亲妹子，何曾想过有一天，我竟然——”他忽然停下四下看了一眼，低声说道：“我竟然对她动了情。”

    云华笑道：“动情又不是坏事情，何必说得这样隐秘。”李卓然惊诧道：“没想到啊云华，你的道行竟然远高于我，这种事情说出来，连我这样的粗人都免不了遮遮掩掩，你竟这样云淡风轻。”云华拍拍卓然的后背道：“怕什么，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只是觉得，锦书妹妹是个好姑娘，对她动情并不丢人，还是一件很令人欣赏的事情，至少说明，你很有识人的眼光。”

    李卓然大叫道：“识人的眼光？”他忽而发觉自己声音太大了，忙压下声音又说：“这不是眼光的问题了，云华，我和你说，如今临安城里，那些富庶商贾、纨绔子弟，但凡没有眼昏耳聩的，谁人不曾耳闻欧家的姑娘文武兼备、如花似玉？知道她待字闺中，都眼巴巴地等着呢。”云华自知自己不了解临安如今的情形，便只问道：“你喜欢锦书也是和那些人一样，喜欢她的文武兼备、温柔娴静么？”

    李卓然道：“我怎么能和那些人一样，她的好绝不止这些。要说起我对她。。对她有了情愫，是五六年前了。”他像是展开回忆一般，将头扬起，缓缓说道：“那日我陪她练剑，只胜了她三招，她却哭将起来，说道‘我连你也打不过，如何去找那些人，为赵竑哥哥报仇？’我一听这话，心里实在一疼，便问她道‘你小小年纪，练剑就是为了报仇么？’她说道‘练剑原不是为了报仇，可赵竑哥哥受此荼毒，我若不能为他做些什么，那要这身武艺也没什么用处了。’”

    云华听罢惊叹道：“小欧一个姑娘家，看上去柔心弱骨，竟有这样的义气，倒让我们这些做男子的汗颜了。”李卓然点点头：“可不么，从那时起，我看她便感觉与看旁人不同了，知道她是个心地纯善、玲珑剔透的好姑娘，心里想要多照顾她、保护她，不让临安城的那些浪荡子动了歪思邪念。”云华点点头道：“我看得出来，锦书也对你有意，可你若是不能给她一个交代，这样只是跟着她，终究也不是个办法。”

    李卓然摊开手说道：“你说我这样两手空空，现在又能给她什么交代，我家里的事情你也知道，再早些年还有些余钱，可如今也落魄了，全靠着过云阁每年的一点进账。纵使锦书不在乎，世人可都明眼看着呢，看着她不择门第，下嫁于我，知道的要说她重情重义、不慕荣利，不知道的人还不晓得要怎么编排她呢？我李卓然能让自己的姑娘受这委屈？好，纵使我们远走他乡，不在意这里人怎么说怎么看，欧老夫妇又何辜？好好捧着养大的姑娘，让个穷小子骗走了，从此天南海北，不复相见？没有这样做人的道理啊。”

    云华听李卓然说得着实在理，方才知道他虽平日里诙谐乐观，却有这样重的心思，心下默默地盘算了一下说道：“理是这个理，可理是死的，人是活的，若用一些钱财为你傍身，就能使你们皆大欢喜，我愿意——”李卓然最是要强好面子的，听云华这样一说，他忙拉下脸来说：“大可不必，若是你想接济我，就送我几本书足以，置产求田的事情，我自己会想办法。”

    看到李卓然这般倔强，云华叹了口气道：“你的性格我知道，最是要强，可钱财毕竟不是唾手可得的，况且你又是个乐善好施、有求必应的，钱到了手上，转手就会送给穷苦人家，哪里攒得下？小欧也早到了出阁的年纪，不能这样一直白白耽搁下去。”李卓然听到云华这番推心置腹的话，眼眶一红，强自说道：“凡事自有缘法，我堂堂七尺男儿，定会打下一番天地来。”

    云华知道这样强行赠予，李卓然必然不会轻易收受，便开始在心里琢磨办法，李卓然在旁边说了一句：“小欧也真够慢的，还不过来。”云华点点头道：“不急，冯叔去租马车了，也还没过来。”李卓然闻言环视了一下院子，忽然问道：“对了云华，你和你家里是怎么回事，为何如今都不太去那边了？”

    云华嘴角挂起一丝苦笑，说道：是小姑姑的事情，我从小和小姑姑最亲，把她当成姐姐和母亲一样，可当年太子党案牵连甚广，父亲和几个叔父为了保住爵位，将她嫁进了宫里献给官家，我便和家里闹翻了，辞官独自搬去了青云山。

    李卓然听到这里面还有这样一段往事，不由得唏嘘道：“原来如此，当年你只道自己家是开药铺的，也是这几年，我才隐约听老项说起你家世不简单，也没细问，没想到你竟是皇亲国戚。”云华摇摇头道：“我最恨的便是自己这个身份，当年赵竑哥哥尸骨未寒，我最亲近的小姑姑，便嫁给了踩着他尸骸上位的官家，那些日子，我每每想起都觉得造化弄人，因此终日痛苦迷惘、不得解脱，直到清州把小秋送上山，我命里才有了转机。”

    他的话音刚落，便听到欧锦书和秋秋一路欢声笑语地从后面的桥上走来，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默契地将刚刚互诉的衷肠，埋在了心底，不露一点痕迹。

    等到冯叔找来了马车，四个人便愉快地向衣锦堂出发了。原来欧锦书刚刚在房间里，将秋秋的一头浅黑色的头发，全都梳成了一根根小辫子。秋秋顶着一头被各色丝线缠绕的发辫，心里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无奈：她已经习惯了大学时期自己清清爽爽一个丸子头或马尾的打扮，这样繁复而艳丽的造型，让她觉得十分幼稚。

    欧锦书显然对自己的作品十分满意，马车上反复从各个角度端详，还拉着云华评价自己的劳动成果。云华莞尔笑道：“秋秋喜欢就好，我看着怎么都好。”欧锦书便又问了秋秋一遍刚刚问过许多次的问题：“小秋，你今天真好看，你自己喜欢么？”秋秋呵呵傻笑了一下，乖巧地说道：“欧姑姑编的，我都喜欢。”欧锦书闻言开心地给了秋秋一个热情的拥抱，秋秋在她的臂弯里面想着：算了，反正明天就回去了，忍一忍吧。

    不多时车把式便停下车道：“各位哥儿姐儿，衣锦堂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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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精挑细选

    云华与卓然先跳下了车，将两个孩子抱了下去，欧锦书在最后，正准备向下跳，李卓然坦荡地向她伸出了手，打算拉她一把。欧锦书怔了一下，笑着将自己的手放在了李卓然手中，霎那之间，二人只觉得心如狂鼓，如同五百罗汉作法事一般，直敲得天昏地暗。

    那鼓声如雷，震得李卓然几乎魂出天外，他的手只敢僵硬地伸着，不敢丝毫轻慢掌上的一团凝脂。欧锦书已是两颊绯红，赶忙借着李卓然手上的力道从马车上跳下，快速几步走进了衣锦堂，将自己的背影留给了后面的人，李卓然鬼使神差般地在后面跟了过去。

    云华没有留意到欧锦书和李卓然的异样，只是吩咐车把式去路对过等候，等他转过身，发现身边只剩下了秋秋，问道：“他们呢？”秋秋倒是实诚，一指衣锦堂说道：“跑到里面去了。”云华笑道：“他们倒挺快，咱们也进去吧。”说着便牵起秋秋，迈进了衣锦堂的大门。

    欧锦书正在里面，一边低头摸着一块萱草黄的绸缎，一边听一个二十多岁的伙计说着这种颜色是多么的时兴，城里有哪些人家大车小辆地买了去。李卓然笑着站在一旁，也上去摸了摸那块绸缎，和欧锦书说了说感受，两个人站在一起，活像一对出来采买的寻常小夫妇。

    那伙计正说着，忽然抬眼看见了张云华，便如同被人打了一棒般怔住，口里说着：“张。。张公子，多少年不见了，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云华道：“路过而已，和朋友过来看看。”伙计忙向后喊着：“掌柜的，掌柜的，张公子来了。”原来前面的柜台后方有个小门通着后面掌柜的屋子，只垂着一块元青色的门帘将内外分开。伙计话音才落，里面便响起了一些动静，继而门帘一动，从里面走出来一位和颜悦色的老者来。

    老者见了张云华，虽不像伙计一样满脸写满惊讶之色，却也双目微微睁大，看样子也是不曾料想云华会忽然上门。云华见了老者，拱手道：“葛老先生，别来无恙？”老先生忙拱手还礼，口里说着：“托公子的福，老朽身体不错，还吃得下饭。”说罢便引云华向东边窗下的八仙桌边坐下。店里其他的小伙计一见掌柜的亲自迎出来，都知道是来了贵客，忙毕恭毕敬端茶倒水，招呼李卓然和欧锦书一起坐下，还给秋秋端来了点心吃。

    秋秋捏了一块桂花酥，倚在云华身边吃了起来，听到他和葛老先生介绍了一下欧锦书和李卓然，又寒暄了几句，老先生说道：“今年慈幼局的衣料，大老爷已经派周管家亲来挑选，这几天备齐了就送到府上了，不知公子大驾光临，是因伙计们办事出了什么差错？”云华抿了一口茶水说道：“我不是为这件事来的，是来给一位朋友选些过冬的衣料。”

    葛先生连连点头，指着西面的柜台说道：“公子可是来着了，西面这个柜上的，全是今年的新样式，不过大宗的还在路上，过几天才到，只每样先来了几匹样子，公子若看好了急用，我便先用这些给公子赶制出来，若是不急，便等等路上的那些。”云华顺着葛老先生的手指看去，缓缓说道：“我先看看成色。”

    柜台上的几个伙计一听，立即流水般地将一匹一匹绫罗绸缎搬来摆在八仙桌上。秋秋忙一口将手里的桂花酥吃下，在自己衣服上擦干净手，偎上前去瞧看。眼前一匹匹锦绣，都泛着莹莹水光或是霞光，轻柔而绚丽，并就着不同颜色，以连环、龟背、万字等几何纹做骨架，内填着着不同的折枝花鸟纹、八仙八宝纹、瑞兽如意纹，密密铺排，每种花纹都是精美绝伦、色泽瑰丽，看得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

    云华略略看过，指着一匹朱槿色的团凤纹锦缎问道：“这个样式的，可否密实？”葛老先生命人将这一匹剪了一角，拿给云华说道：“公子好眼力，这件用三经四纬天蚕丝织就的锦缎，是从姑苏运来的，比寻常两经三纬的缎子要精密细致，厚实的很。您摸摸看，重锦的料子里面难得有这样坚柔又挺阔的，且这泥金团凤纹的提花用生丝做了精炼，看上去栩栩如生，面上摸着又有波曲状的鳞纹，手感极好。”

    云华摸了摸那一角料子，又在窗下的亮光里细细看了，将布料递给了欧锦书，开口说道：“确实不错，可这底经一多，捻金线也跟着用的多，光泽太耀眼，不适合平日穿着。”葛老先生说道：“公子所言不错，然而如今姑苏那边时兴的，穿这样光彩夺目的锦缎时，喜好配用素色绢纱作表，缝制之后罩在外面，里面的光泽自然会被遮挡，图案却若隐若现，十分雅致。”

    欧锦书听罢说道：“这样新颖的样式，我倒是第一次听说，绫罗罩纱，听上去便觉得新鲜有趣。”葛老先生笑道：“姑娘不妨做一身试试，若是穿上不好看，小店不收一文钱。”欧锦书听罢，便也兴高采烈地挑选起来。云华问了欧锦书的意见，又问了几种其他的颜色样式，一番精挑细选，选定了藕荷色如意牡丹纹，柔粉色十六金鱼衔尾纹、和缥色百花孔雀纹等几种，又给西门三月选了一样真红天马纹的锦缎，让葛老先生各自给选好了配纱。

    秋秋跟着欧锦书在各色式样里面选，几乎挑花了眼，云华对她说道：“慢慢挑，不着急。”葛老先生刚刚便留意到了秋秋，此时笑着问道：“不知公子家的这位姐儿今年多大了。”云华谦虚地说道：“痴长到八岁了”葛老先生点点头，说道：“老朽好多年没有见过公子了，没想到公子的孩子都这么大了。”云华笑笑说道：“我也是事务缠身，一直不得闲，这两日有空才来临安。”

    秋秋在一旁听着，心下不知云华为什么要默认自己是他的孩子，抬眼看了过去。云华对上了秋秋的目光，笑着对葛老先生说道：“待会麻烦葛老先生找个裁缝给这孩子量量尺寸，做成几身成衣。”葛老先生问道：“选好的这些，也都要做出来么？”云华道：“不用，刚选的这些各要三匹整的，待会孩子选的单独做。这位姑娘和公子的，也算在我的账上。”

    欧锦书听后笑着说：“那便让云华哥哥破费了。”李卓然在一旁说道：“云华，不用，我们两个人的，就不用你管了。”云华知道李卓然的个性，见眼下堂中没有别的顾客，与他说道：“卓然有所不知，葛老先生的衣锦堂，向来只接熟客，挂总账，不收现银，你就是带了银子，在这里也是不能买的。”说罢与葛老先生交换了一下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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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葛老先生会意说道：“小店规矩一向如此，还望公子见谅。”李卓然从未听过，谁家开张做生意不收银子只挂账的，不知是真是假，正思忖着，忽听云华说道：我这位义兄，在过云阁做掌柜，少不了迎来送往，麻烦您老也给选几件合适的料子，制成成衣。

    葛老先生便起身给李卓然推荐了三种相思灰、银鼠灰和灯草灰作底色，配以宜男百花纹、双窠云雁纹和簇四金雕纹路的衣料，让李卓然挑选。李卓然一时不知该如何推脱，只得说：“都行，随便哪种都好。”云华笑道：“那便三种都要，每种各做一件棉袍。”这时候秋秋和欧锦书也选定了，欧锦书偏爱栀子黄、萱草黄一类明亮的颜色，秋秋则选了竹月色和霁色。

    云华问秋秋道：“你不是最喜欢鹅黄色？只选自己喜欢的就好，不用考虑我。”秋秋的脑袋转了一会才明白过来，云华大概以为秋秋选这种素淡的蓝色，是为了迎合他的喜好。忙说道：“先生，秋儿小时候喜欢鹅黄色，现在却喜欢这样素净的颜色了。”云华听后点点头，心想这个孩子一定是跟着自己久了，喜好也变得和自己差不多了。

    葛老先生见大家都选定了，便让伙计用纸笔把云华他们要的一一记下，又找了两个裁缝，分别带秋秋和卓然进去量尺寸。欧锦书担心秋秋独自面对陌生人害怕，也跟了进去。

    这个空档，葛老先生找来了一个小伙计，对他耳语了几句，小伙计就走到后面库房去了。葛老先对云华说道：“张公子，我店里有几张雪狐皮子，是今年有几个做生意的金人，从蒙古人手里买来的，送到了我这里，成色很是不一般，您过目一下？”

    说话间小伙计已经捧来了那几张皮子，云华略一搭眼，看到皮子泛着银光，面上一根根狐毛油滑紧密，皮板处短绒绵软密实，心里知道是好东西，说道：“葛老先生经手的东西，自然都是临安城的上等佳品，就是太少了，不够做件大氅的。”葛老先生低声笑道：“大氅虽是不够，可做一套冬天的靴帽围领御寒，却是够了，靴子里面铺上这北地的狐狸毛，即使三九寒冬，足下也有如暖炉温着，丝毫不冷。”

    云华点点头说道：“那确实很好。”葛老先生殷切地笑着，拱拱手说道：“老朽见公子刚刚选的都是年轻女子穿着的式样，斗胆猜测这位千金小姐当是公子中意之人，便让人拿出这几件皮子，不成什么敬意，给公子赠与佳人，倒是一桩美事。”云华客气地说道：“这怎么行，怎么能白白夺人所爱。”葛老先生笑道：“只要公子不嫌弃，老朽乐于将此奉上，聊表心意。”

    云华知道葛老先生是生意场上的老手，熟谙和气生财之道，每每赚足了钱之后，便要找些恰当的理由，返还给主顾们一些适当价值的财物，这样一来，既加深了感情，又巩固了合作的长久。在葛老先生看来，让双方都能从一桩生意里面体会到欢愉和有所获得，这桩生意便是成功的。见葛老先生诚心馈赠，云华笑着说道：“既然葛老先生如此慷慨，晚辈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葛老先生挥挥手让小伙计退到后面去，自己笑着说道：“不敢不敢，公子若是不嫌弃老朽粗笨，我便亲自操刀，做套靴帽围领，到时候和成衣一起，给您送到府上。”云华说道：“劳烦您老人家亲自动手，不胜感激。只是这些衣裳和布料，都不是一家的，还得麻烦您分别送去。”

    他这时心里想着，既然自己打算明天就回江南山庄，那么李卓然的缎面棉袍和欧锦书的衣料，不如就各自送到他们那里，也免得他们再从清平斋搬回去。自己今日先带着苏梦棠和西门的布料回去，秋秋的衣裳，等做好了，再让他们同皮子一起送到清平斋，劳冯叔送到山上去。

    一番算定，云华将过云斋、清平斋和欧府的位置，说给了葛老先生，自己又悄悄从袖口掏出一锭金子，递给葛老先生，说道：“辛苦您了。”葛老先生点点头，小声说道：“那便多谢公子了。”不多时，秋秋和李卓然等人便从里面的屋子走出来，众人商议好了卓然的成衣和锦书的锦缎何时送去，便带着给江南山庄的锦缎，坐车打道回府。

    到了下午，天上忽而又下起了雨，傍晚时分，雷声隆隆，已经下得是大雨倾盆。碧湖问云华道：“公子，这么大的雨，明日还回去么？”云华立于廊下，看着漫天雨水砸在地上迸起的水花，说道：“这样大的雨，恐怕明早是走不成了，等上一日吧。”谁知天上的雨，断断续续不停，一直下了三四天，雨势依然不减，甚至越下越大，水塘里的水，几乎漫过白石，流到院子里面来。

    欧锦书望着窗外的大雨，对秋秋说道：“小秋，你见过这样大的雨么？”秋秋正躺在床上看着《尔雅》，听到锦书问她，便说道：“没见过的。”欧锦书托腮向外看去，说道：“也是，我可是七八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雨了。”她看了一会，忽然起身，从自己的包袱里面叮啷作响地向外掏东西。

    秋秋好奇地从床上坐起来问道：“锦书姑姑，你在找什么？”欧锦书从包袱里面掏出一个中空的铜制龟壳，又拿出一串红绳穿了的铜钱，口中说道：“我想算上一卦，看看这大雨是凶是吉。”说着便将这两样物件，拿到了桌边。秋秋一听欧锦书这是要算命，心里觉得有趣，忙放下书本，走到欧锦书的对面坐下。

    欧锦书将那成串的铜钱拆解开来，数了十三枚，从龟壳上首较大的洞中挨个放入，继而将龟壳捧起，双手掩住上下几个洞口，闭起眼睛，举到头顶摇晃起来，口里念念有词地说着：“铜龟甲，金豆兵，招尔前来问玄经；道不正，物乃鸣，卜事自为求太平；问何事，壳里听，示卦勿使鬼神惊。”说罢对准龟壳的空洞，轻轻说了几句，继而手持龟壳，口中喊了一声：示卦！将龟壳孔洞向下，顿手一撒，那十三枚铜钱，便叮叮咣咣地从龟壳里面落在了桌上。

    秋秋看着欧锦书严肃认真的样子，担心自己扰了她作法，大气都不敢喘。此时欧锦书将龟壳放在了一边，开始研究铜钱的方位和个数，口里又说道：“五青龙，一白虎，土弱水强害禾谷，三朱雀，四玄武，阴人作梗空劳碌。。。不妙，这是凶卦。”

    秋秋听到“凶卦”二字，平白觉出一丝寒意，她紧了紧身上穿的小褂问道：“锦书姑姑，这是说下大雨庄稼要遭殃的意思么？”欧锦书抬头说道：“不，我问的是咱们这些人的凶吉，从卦象上看，近日怕是会有不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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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无妄之灾

    此时云华正在正屋堂内，与李卓然喝茶，李卓然见那茶叶在水中上下浮沉，想到如今柳亭诸人，只有赵清州背井离乡，无所依靠地留在江宁，便说道：“云华，这么大的雨，你猜清州在江宁做什么呢？”云华笑道：“读书、喝酒。”李卓然笑了两声，说道：“君子若是得闲，爱做的事总少不了这两样。可小人若是得闲，不知道天下哪里就会遭殃。”

    云华用竹夹子夹了两朵干菊放进了茶壶里，说道：“这话倒是有趣，可有的时候，不需小人作祟，人可能就会平白摊上无妄之灾，譬如这雨，要断了多少农夫的收成，倘若溃坝，又有多少黎民百姓跟着遭殃。”李卓然正欲接话，忽看到冯叔披蓑戴笠地从院中快步走过来，便对云华说道：“冯叔跑这样快，不知所为何事。”说话间，冯叔已经到了门外，因担心脚上的雨水弄脏了地，便只站在门外说道：少爷，外面来了一位项公子，说有要事同公子商议。”

    张云华和李卓然同时起身，对视了一眼，云华对冯叔说道：“快请进来，以后项府的人来了，都不用拦，和见了自家人是一样的。”冯叔哎了一声便跑了回去，云华走到天井的檐下，心里有一丝不安：按着项抗爽朗开阔的性格，连生死之事都算做小事，可眼下他既说是“要事”，看来事态很不一般。

    不消片刻，项抗便带着阿锋，从前面小桥上走了下来，阿锋为项抗撑着伞，可项抗走得太快，阿锋在后面有些追不上，因此两个人身上都是湿的。李卓然笑着扬声说道：“下雨本是留客天，留客天里贵客登门，实在是应景。”项抗没在意李卓然的调侃，径直走到房前廊下，说道：“云华，卓然，清州出事了。”两人闻言大惊，连忙请项抗主仆到屋中落座。

    项抗端起李卓然刚刚的茶水，灌了几口，对二人道出了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情。原来今日一早官家批阅奏章的时候，打开赵清州前日送来的几份奏折，第一份里面便空无一字，又打开其他几份，看到里面竟也都是空空如也，不由大发雷霆；上朝的时候，更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赵清州的折子从龙椅上扔下来，让大家传阅。

    皇帝在朝上金口玉言道：“朕虽不慧，却不敢不勤，涉及朝堂、关乎百姓之事，事必亲恭，不敢怠慢。这个赵清州，在江宁虽有功绩，却居功自傲，玩忽职守，将一叠空白奏章给朕送了过来，简直是将朕当成三岁小儿唬弄，将江宁百姓生死当作儿戏，这等庸官，留着又有何用。”接着便让门下省拾遗杜金平拟状，着殿中侍御史曹可春、吏部司侍郎范文启，携圣上口谕赶赴江宁，与江宁通判于杭之一起，三日之内将赵清州带回发落。

    云华和卓然顿时知道此事绝非小可，说轻了是惫懒懈怠，玩忽职守，往重里说，便是欺君罔上，死罪一条。云华问项抗道：“那上疏你看了么，真的空无一字？”项抗道，我只站在后面，看到摔在朝堂上的两本，散落开来，里面确实是空白一片。家父站在前面，忙捡起一册，拿在手中细看了，别说是字，一个符号也没有啊。”

    李卓然眉峰一挑，不敢相信地说道：“清州的性子一向是谨慎了再谨慎，纵使当真马虎弄错了一两本，也不能一沓都是无字的呀。”云华也对项抗说道：“我也不相信老赵会做出这样荒谬的事情来，许是中间有人调包了。”项抗解释道：“这每封奏章封皮之上，都盖着他的官印呢，况且外官的奏章，都是各地官驿的信使亲自送达，出不了差错。”

    李卓然急得挠挠头说道：“若是有人存心陷害，官印就不能私刻么？”项抗说道：“官印私刻可是杀头的重罪，这样铤而走险的事情，谁会去做。”这句话说完，三个人便陷入了沉默，心里都暗自觉得，虽然说是铤而走险，但说不定就有人偏要置赵清洲于死地。云华垂下双眸沉思片刻，对李、项二人说道：“现在奏章不在我们手里，拿不到这个，就没有办法从物证出发推测事实的真相，因此如今下任何结论都并无根据，对搭救清州也并无助益。”项抗此刻也冷静下来，点点头道：“云华，依你看咱们应该怎么做？”

    云华看着窗外的大雨，抿住嘴唇，半晌说道：“咱们分头行动吧，奏章毕竟是从江宁赵府写的，卓然去江宁，和长帆一起在府里查查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李卓然起身说道：“那我现在就去。”项抗有些担忧劝道：“这么大的雨，你如何去得？”李卓然道：“我披蓑戴笠，快马加鞭，怎么都去得。晚了怕是清州就没命了。”

    云华知道李卓然一向是这个急脾气，怕他急火攻心，反劝道：“也不在这一时半刻，纵使是吏部去拿人，也得明早动身。咱们吃了午饭，再去不迟。”“我哪里吃得下啊，”李卓然一拍桌子说道：“清州的毒才解了几天，这些人又要在朝堂上害他，我若不立刻去查个水落石出，等到官家定了案，再翻案就比登天还难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清州步邦贤兄的旧尘啊。”

    他越说越觉得刻不容缓，恨不能隔空一脚就跨到江宁地界去。云华定定地看着他，李卓然被云华盯得心里发毛，开口问道：“云华，你有话直说，别这样看我。”云华这才开口说道：“你这样火烧眉毛一样地赶去，可曾想过要如何查证，找哪些人，问哪些事？”李卓然才发觉自己只顾着一头扎到江宁，心中却并无盘算，不由咽下一口吐沫，又坐了下来，说道：“我还没想。”

    项抗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说道：“老李呀，你这个脾气就不能改改，倒是听云华把话说完。”李卓然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反驳。云华长叹一口气，说道：“我想着，你到了江宁，避开官府，先去找长帆，让他好好回忆一下，那天清州是否写了奏章，写到了什么时辰，写完放在了哪里，又是经谁的手递出去的。”

    李卓然脑子一向转得快，云华说完，他已经暗暗记下，说道：“好，我让长帆把清州的书房翻个底朝天，若是清州真的把空白奏章当成写过的了，那么写好的那些定然还在他书房之中。”云华点点头道：“若是没有找到，你便带长帆去官驿上，找那日收取奏章的人，询问交接中是否出了什么疏漏，下一站传给了谁，这样一站一站问下来，若是有人从中暗换，应该能露出马脚。”

    项抗闻言，不禁问道：“若是这样也问不出来怎么办？”云华双眉紧蹙，答道：“若是一番下来也没查出个究竟，清州那时也该被押到临安来了，到时候需要劳项兄弟的驾，亲自去牢房里，与清州面谈，看看他能不能想到什么，咱们这些人好在外面替他察访。”项抗闻言，迟疑了一下，低头说道：“我。。。。我怕问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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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性情中人

    李卓然见项抗有推脱之意，忙劝道：“不妨事，到时候让云华和你一起去。”项抗并没有应声，云华看出了他的为难，知道定是项老将军百般叮咛，让项抗不要搅进这场漩涡里面，便替他解围道：“我去也是一样，只是现在我身无一官半职，吏部刑部都说不上话，到时候与清州会面，还要劳烦项兄弟代为上下打点。”项抗忙拍拍胸脯说道：“这个你放心，项某这件事情还是办的成的。”

    云华点点头道：“若是清州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到时候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联审，恐怕很快就要定下罪状来。这件事非比寻常，大宋一朝从未有过先例，不知道会如何定罪。若想保住清州周全，便要在御史台监审之后申告冤情，请求复审。复审的案子一般会由官家亲自过目，这样一来，官家便能知晓这件事内含冤情。御史台复审能拖上一阵，到时候就算查不出真相，官家也该气消了，也会改赐他迁谪或罢官，不管哪一个，保住性命便好。”

    李卓然忽然觉得云华的设想里面，少了一些什么，他奋力在飘忽的思绪中，抓住了这一丝疑惑说道：“可如今，史弥远大权在握，此事若是他为主使，定会掐断咱们伸冤的门路，不许御史台复审此案。这御史台若是真能秉公执法，那史弥远不早被彻查一百回了，看来不是迫于史氏淫威，便是与他沆瀣一气，估计是指望不上的。清洲虽是文官，但若是被奸人揪住这件事深究，怕是也难逃死罪呀。”项抗被这句话一点，忙回想了一下早上大殿内的情状，说道：“卓然这番话倒是提醒了我，今日官家在朝堂上发威，史弥远未置一词，想来也是奇怪，难不成这件事也是他所为？”

    云华的目光闪了一下，他想起当初史弥远矫诏立主、残害忠良的时候，他们这一干人还都太年轻，从没想过一个丞相竟有如此大的权势和野心，能从太子手里抢下王位。当年事发太过突然，让他们根本来不及着手应对，更谈不上还击，便眼睁睁看着挚友被贬被杀，却束手无策，这件事成了几个人一生的遗恨和苦痛。而今，既然圣上给了三日期限，那事情便还有转机，不能坐以待毙。

    此时项抗和李卓然都看着云华，想听听他的想法，云华收回神思，对项抗说道：“这件事和凤凰胆投毒一事挨得太近，这段时间清州都在养病，没有机会得罪其他的人，因此陷害他的，应当还是同一个人。”项抗虽没听李卓然说起过凤凰胆，但听云华的口气，已推断出是怎么一回事，他向后一趔身子，说道：“如果真的是他，这两次离得那么近，这样步步紧逼，他难道不知道穷寇莫追的道理？就不怕咱们找上门去和他拼个鱼死网破？”

    李卓然像是第一天认识项抗一样，一脸陌生地看着他，扬声说道：“老项，你可是越发天真了。他会怕？他会怕就不会做出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了！鱼死网破？就凭咱仨？这样找上丞相府去，岂不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阿锋在一旁听得着急，这会儿听到用得着人手，忙插嘴道：“李公子，算我一个，咱四个人找去。”项抗正被李卓然的话怼得心中窝火，回头斥了阿锋一声：“找什么？你别说话！”阿锋便垂了头一言不发了。

    李卓然想起前几日项抗惮于项老将军的威严，不敢让他们留宿，且今日但凡话里涉及与史弥远交锋之事，又都只想推辞，不由呵呵干笑了两声说道：“你也别说他，我看呀，这里有些人还不如阿锋呢。”话锋直来直去，指到了项抗头上。

    云华见李卓然这样说话，怕他逞一时痛快，伤了项抗的心，便出言劝道：“好了，还嫌不够乱么？这件事项老将军和项抗必须谨慎行事，若是贸然掺和进来，直接站到史弥远的对面上去，到时候不说朝堂上上下下无人帮咱们传递消息、沟通打点，就是他们父子和满门的性命，都有可能被折进去。”

    李卓然听了云华的分析，也觉得自己刚才话说得重了，一抱拳冲项抗道：“我失言了，还望项兄弟，别忘心里去。”项抗听到云华为他辩解，一下觉得委屈了，口中轻声呵了一声，红了眼道：“你们只道我是那明哲保身、薄情寡义的人么？不是！”他抬臂一扫，将茶盏打翻在地。李卓然见项抗这副模样，心中觉得有些愧疚，忙站了起来说道：“老项，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云华却冲卓然轻轻摇摇头，示意他不要解释了。

    项抗抬起头来，用力平复了一下心绪说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别人不知道，你李卓然也不知道了？我随我父亲，这些年南征北战，杀敌无数，人人都说项家公子勇猛刚毅，铁血丹心，我就是为了我这名声着想，也不会遇到史弥远就往后缩！更何况当年我们和邦贤哥哥那是怎样的交情？我对史弥远，那是不共戴天之仇！我今日所为，实在是迫于无奈，都是因为是无法和我父亲在这件事情谈拢，只能先顺从着他，过几年再想对策。”

    阿锋看到他家公子悲愤的样子，忍不住心里难受，说道：“张公子，李公子，你们有所不知，我家公子在府里习武的地方，放了一个和人一样高的木偶，每日拿它试剑。这木偶高矮胖瘦都是按着史丞相量身做的，因怕老爷看出责罚，便给它穿上了金人的衣服，来掩人耳目，我家公子，也是无时不刻不想报仇的啊。”

    云华和卓然听到阿锋这番话，方知道原来这么多年，项抗还是当年那个元龙豪气的少年，丝毫未改。李卓然更是羞惭地站到项抗对面，对他行了个大礼，口里说道：“哎呀，项老弟啊，你看看我就是一张嘴，胡说惯了，给你赔不是了。”项抗心中恼他不了解自己，便转了个身子，朝一边坐了，李卓然忙又换了个方向，笑着连连向他作揖道：“你看你看，我这当哥哥的赔不是，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吧。”

    项抗见他这幅样子，虽还气着，却也忍不住发笑，便猛地站起来用碗口大的拳头向李卓然肩上一锤，口中笑道：“卓然你等着，我将来收拾完史弥远，第一个就找你算账。”李卓然也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杀了史弥远，咱们得喝上三天三夜，等酒醒了在教训我不迟。”项抗笑着喊了一声：“好！就依你。”两个真性情的人，便这样重归于好。

    云华见他们好了，也松了一口气，忙让他二人入座，继续说刚才的事情：“如果史弥远堵死了咱们向御史台求告的路子，我倒是还有一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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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一门亲事

    第五十一章：一门亲事

    项抗听到云华想到了计策，忙问道：老张你快说，有什么法子？云华说道：“如果咱们真能查出冤情，便去找凝儿的父亲。童大人一向对清洲青眼有加，只是他现在升任太子太傅，很少在朝堂上露面，因此未必知道这件事的始末，若是能将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童大人，他老人家想必会出面相助的。

    项抗低头想了想说道：这法子是好，可是童大人一向不爱搅进朝局斗争中，不知道肯不肯出面。李卓然道：若是童大人不愿意，咱们也不好强求。不过常言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能不能请得动老先生，还得看咱们的诚意。他说罢在脑海里搜寻了一番，灵光一现说道：“对了云华，你看，不然咱们去求求张贵妃，求个双保险，毕竟。。。”他话未说完，立马挨了项抗一记眼刀，便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云华听清了李卓然话里的意思，苦笑说道：“怕是不成。实不相瞒，从姑母入宫那日起，在我心里已经没有这门亲戚了。”见他这样表态，李卓然和项抗便都知道云华此刻心里，定然是滋味酸楚。李卓然忙岔开话题说道：“我就是随口一说的，快开饭了，我去把锦书叫来，和她说一说这件事情，吃了饭我便去江宁。”

    项抗也道：“对对对，吃饭是正事，”他回头吩咐：“阿锋，你去厨房帮着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打个下手，快点把饭备齐，咱们吃了饭就走。”阿锋连忙撑起伞，和李卓然一道走了出去。

    此时屋子里只剩下了云华和项抗两个，两个人干坐了片刻，项抗偷偷瞟了云华一眼，说道：“云华，你这次来，我也没能好好招待，又遇上这些事情，等你下次来了，我一定好好给你接风。”云华莞尔一笑道：“我懂你的难处，这些都是小事，不用放在心上。眼下最要紧的，是清州这件事情。”项抗嗯了一声，说道：“你放心，我一会儿从这里出去，就去程府。”

    “程府？”云华重复了一句，他离开临安日久，不知道程府是哪位命官的府邸。项抗道：“是如今刑部程舒勤大人的府邸，他家的夫人和小姐，这会儿还在我们府上做客。”云华点点头，说道：“你这样说我便知道了，是和令慈去上香的那位夫人吧。”

    项抗道：“不错，那位就是程老夫人。还有一件事，如今还没完全定下，所以我没同你们说过，今日我先和老张你说一下：父亲和母亲，有意让我和程家的大小姐结亲，所以今后将军府和刑部，免不了走动，咱们也算是在刑部有亲信了。”说完这句话，项抗十分舒心地笑了笑。

    云华看着项抗提到程家小姐时发自肺腑的喜悦，知道这门亲事，项抗是中意的，不由替他高兴，口中说道：“这是天大的喜事，待会卓然和锦书来了，你把这件事再说一说，大家都能跟着高兴高兴。”项抗竟露出一丝羞赧的神色道：“不忙，云华，还没着媒人去提过亲，现在说还太早。等到父亲去程府提了亲事，再与大伙说不迟。”云华笑道：“都好，那我且不告诉旁人了。”

    说话间，锦书和卓然带着秋秋沿着门廊，匆匆走进了前厅之中。欧锦书见了项抗，一脸焦急地问道：“项大哥，怎么回事，我听卓然说赵大哥遭人暗算了，伤得重不重？”项抗不解地看了李卓然一眼，李卓然无奈地笑道：“小欧啊，我说遭人暗算，是说清州被人陷害了，不是被人偷袭了。”

    欧锦书方才会意，点头道：“这样啊，我还以为是。。。”她又问项抗道：“赵大哥是被什么人陷害的，如今情况如何？”见锦书不知内情的样子，项抗又看向李卓然。李卓然对项抗和云华解释道：“我刚刚只告诉了小欧，老项说清州遭人暗算，她便急惶惶地过来了，说是要自己来问老项，没听我把话说完。”

    项抗便将事情又说了一遍。欧锦书听罢沉吟了一下说道：“果然如此。”云华问道：“小欧何出此言？”秋秋替欧锦书说道：“刚刚锦书姑姑在房间里占卜，算着了凶卦来着。”锦书点点头，说道：“是啊，如今该怎么办才好？”李卓然道：“我也正要和你说呢，吃了饭我便去江宁，去找长帆探探事情的究竟。老项去刑部打点一下，等清州来了，云华去见见清州。”

    锦书道：“我呢，我能做什么？”项抗摆摆手说道：“有我们呢，暂时不用小欧妹妹相助，你只照看好这两个孩子就好了。”云华却道：“我倒是有件事，需要小欧妹妹帮忙。”欧锦书听到可以帮上忙，连忙说道：“云华哥哥且说，我什么忙都愿意帮。”

    云华道：“你与凝儿一向交好，有件事，想劳烦你去童府走一趟。”锦书听到这件事似乎与营救清州无关，有点失望地说道：“好，云华哥哥请讲。”云华又继续说道：“你且将清州这件事的始末先告诉凝儿，让她探探童大人的口风。若是童大人想要避开这件事，就算了；若是童大人对此十分关切，或者愿意帮忙，到时候我便上门去请他出面。”

    “这个简单，可云华哥哥为何要凝儿先去试探童大人的态度，若是大家直接去求童老先生，他一定会答应的。”欧锦书有些迷惑地问道。云华摇摇头说道：“若是大家一起去，就算童大人不愿意帮忙，也会因为抹不开旧日情面而答应咱们。正因为如此，咱们不该让老人家为难，还是先看看童大人的态度再说吧。”

    项抗赞同道：“云华所言有理，咱们若是冒冒失失一起去，万一被童大人回绝了，这事就再不能提起了，今后纵使凝儿想帮忙说话也没用了。所以还是小欧妹妹先去一趟，把讯息递过去比较合适，女孩子之间好说话。”欧锦书点点头道：“还是几位兄长想得周到，那我吃过饭便去找凝儿。”

    众人正说着，只见阿锋和冯叔冯婶，端了食盒过来，将饭菜摆在了桌上。锦书和卓然将西门三月和柴五、碧湖招呼了来，大家坐定，一起吃了这顿午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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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奇怪的梦

    西门三月在饭桌上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偷偷问秋秋道：“小秋儿，发生什么事情了呀？”秋秋不愿意西门接触太多的人间险恶，只对他说道：“赵伯父在江宁遇到一些麻烦，不过师父他们已经想到对策了。”西门三月忙点点头，小声道：“要是我师父也在就好了，师父神通广大，定能帮清州舅舅的忙。”

    欧锦书听到两个孩子的对话，问项抗道：“对了项大哥，梦棠姐姐知道这件事情了么？”项抗摇摇头说道：“还不知道，我下了朝就寻到这里来了，没有着人给梦棠送信，况且这么大的雨，鸽子也没法传书。”他说着抬头向外看了一眼，惊奇地说道：“欸，雨停了。”

    众人闻言忙一齐向外看去：果然，刚刚还阴沉一样的天空，已经散开了浓云，天色变得明朗许多；雨已经停了，只剩下屋檐与树叶还在向下嘀嗒着雨水。西门三月惊喜地叫了一声，放下碗筷说道：“可以出去踩水玩了，小秋儿，你去不去？”

    秋秋还没答话，就听云华说道：“小秋把饭吃光了再去，当心别滑倒。”她看了云华一眼，见云华面色有些许沉郁，心想怕是这些大人们待会儿有事想要商量，便赶紧吃光了碗里的饭，随西门三月走了出去。站在青石铺就的小院子里面，秋秋仰起脸，感觉到有一丝阳光的暖意照在脸上，潮湿的风似乎被这丝暖意所感召，也稍稍褪去了这些天里无尽的寒意。

    西门三月看到秋秋只是站着，并没有和自己一样体会玩水的无尽乐趣，便对她说道：“小秋儿，你不喜欢踩水玩么？”秋秋点点头说道：“你这样跑来跑去，待会衣裳都湿了，这些天碧湖姑姑洗的衣裳还没晾干，当心没得替换。”西门笑道：“不妨事的，雨停了，咱们就可以回江南山庄了，回去再换也好。”

    秋秋惊奇地问道：“谁说要回去了。”西门被这话问得一愣，说道：“咱们不是因为下雨，才没有立即回去么？”两个小孩子正面面相觑，忽见到李卓然与欧锦书一前一后从前厅走出来，李卓然摸摸西门三月和秋秋的脑袋，说道：“小三月，秋秋，我要走了。”

    西门问道：“卓然舅舅哪里去？”李卓然露出一丝微笑说道：“你清州舅舅被大石头砸倒了，我去帮他把石头抬起来。”西门捧腹笑道：“我才不信，清州舅舅会在地上背着石头等您去搬开？”卓然也笑起来，说道：“确实如此，事不宜迟，我要赶紧去了。”

    欧锦书蹲下抱了抱两个小孩子，说道：“你们两个乖乖在这里等着，锦书姑姑晚会儿回来陪你们玩。”西门道：“您也去搬石头么？”锦书道：“不，我去请一位老神仙出山。”西门三月看看李卓然的背影，又看看欧锦书，说道：“我不信，哪里就有这些稀奇的事情，你们定是出去玩了。”欧锦书摸摸西门的脑袋说道：“乖，你们玩吧。”

    欧锦书话音未落，项抗与阿锋也从正厅走出来了。秋秋回头望去，只见云华立在门廊之下，与项抗交代着什么，项抗连说了几句“放心”，转身走出了门廊。西门三月说道：“项抗舅舅也要走？大家怎么都要走了。”

    项抗快走几步，将西门三月抱起来，笑着说道：“舅舅今天有事情要做，改天带你们去骑马，教你们拉弓射箭。”西门三月喜笑颜开起来，说道：“那就一言为定。”项抗哈哈大笑，说道：“好，一言为定。”说着把西门放下，和卓然锦书一起，向着来时的小桥走去。

    西门三月走到云华身边，笑嘻嘻地问道：“云华舅舅，大家都走了，咱们什么时候回去呀？”云华道：“三月是不是想师父了？”三月点点头，说道：“我昨天做梦都梦到师父来着。”云华拍拍西门的后背，说道：“不然，先让碧湖姐姐和柴五叔带你回江南山庄，清州舅舅遇到一些事情，我需要在这里守着。”

    西门睁大眼睛看着云华，又回头看看秋秋说道：“那。。小秋儿也和我一起回去么？”秋秋闻言走了过来说道：“我想留在这里。”西门一时拿不定主意，秋秋笑道：“没事，你先回去见见梦棠姑姑，可以再来找我。”西门三月垂下头，想了想说道：“好，小秋儿，我回去看看师父，就回来找你。”

    下午，碧湖和柴五将西门三月的随身之物，全都收拾了起来，打算明早就带着西门三月回去江南山庄。秋秋看到云华整整一下午都坐在正厅里面，一言不发，偶尔冯婶进去添些茶水，见到云华凝重的神色，也是匆匆就退了出来。秋秋知道，赵清州这件事情非同小可，一旦三天之内无所收获，柳亭所有人便会陷入被动。

    傍晚时分，欧锦书着人捎信来，说今日童老先生不在府中，凝儿留自己在童府住一晚。再晚些时候，阿锋亲自跑来传信，说项抗已经与刑部程大人商定好了，两日后清州被押解进京，八成会暂押在大理寺，到时候安排云华与之相见。

    云华心下稍安，与两个孩子共用了晚饭，便回房歇下了。眼下清平斋的人手不多，于是今晚碧湖便负责看护秋秋，柴五负责照看西门三月，冯叔和冯婶分别把守前门和后门。

    云华在房间喝了两三壶酒，忽见得赵清州从门外走进来，一身灰绿色长袍，立在门边。云华一惊，问他道：“事情都解决了？”赵清州摇摇头，说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在人间怕是难逃此劫了。”云华忙道：“你放心，我们会替你伸冤的。”

    赵清州扬声笑了两声，摇头道：“不必在意了。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你我相知多年，情深意笃，我特地来看看你就走了。”云华忙道：“你要去哪里，都已经来了临安，为何又要走？”赵清州说道：“我本是天上文昌宫六星主位雷应帝君转世，如今文昌宫后苑被北斗魁星宫天权大君占了，我得回去看看，把宫舍讨要回来。”

    云华惊愕不已，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心里却升起了不祥的预感，只说道：“清州莫去，卓然已经骑快马，在去江宁的路上了，你且撑着，见他一面。”赵清州微微吃惊了一下，抚掌说道：“卓然乃是亢宿星君，最是嫉恶如仇，此刻若他来了，我的事情当有转机。我且先回去寻他了。”此言落下，门前已是空无一人。

    云华猛然间从醉梦里惊醒，忙向门前看去，果真有人站在那里，却是冯叔。冯叔有些担忧地走上前来，说道：“少爷，您刚才睡着了，我听您在梦里和人说话，不知道该不该打扰。”云华道：“出什么事情了么？”冯叔道：“外面来了一架马车，有位苏姑娘，带着一位侍女在外面，说是要见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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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深夜造访

    苏梦棠身穿一件绣着凤穿牡丹的槿色披风，站在清平斋朱红色的大门外，看着门上匾额的几个大字，对紫玉说道：“不知道三月有没有睡下。”紫玉道：“已经三更天了，小少爷当是睡着了。”苏梦棠点点头，说道：“咱们来得太晚，恐怕要把云华哥哥的清梦也给搅了。”

    大门忽而吱呀一声打开了，苏梦棠抬起头看去，冯叔正在费力地将门向里拉开，才拉开了一扇，张云华便急忙走了出来。他的手里拿着一柄八角玲珑的灯笼，一身水银色的长衫，流动着水波的颜色。

    “梦棠，你来了。”云华的眼睛里有许多话在流转。

    “云华哥哥，我接到消息，就赶来了。”苏梦棠迎上前一步，两个人用目光确认着彼此是否安好。

    张云华看到苏梦棠除了旅途奔忙略显疲惫，神色倒是一如常态，忙说道：“快进来，外面冷。”冯叔走出去，想要指挥车把式将车驾到后院马厩，紫玉便回到马车上，让人将带来的物品搬了下来：是两口紫檀木的大箱子。苏梦棠一边随云华向里面走，一面解释说：我给三月带了几件替换的衣裳，还有清州哥哥的事情，免不了要内外打点，便带了一些珠宝过来，能派上用场。

    云华微微侧身打量了苏梦棠一下，说道：“是项抗兄弟给姑娘送的信？”苏梦棠摇摇头说道：“不，是一个朋友，他在朝堂上消息灵通得很，听到今天早上的事情，便来山庄给我送信了。”云华不动声色地说道：“朋友？是那位邵瘦铁先生么？”

    苏梦棠点头道：“就是他，我接到消息，便去了项抗哥哥那里，不料项大哥说你们已经住到了这里，我便寻了过来。”说话间两个人上了小桥，苏梦棠看到明晃晃的月光照在漆黑的水面上映出的倒影，说道：“云华哥哥，依你看，加害清州哥哥的人是如何实施这件事的？我实在是想不明白，除非这世上真的有巫术，否则白纸黑字，怎么就会消失不见？”

    云华轻轻叹出一口寒气，说道：“我也想不明白，想来能经手这件事的人，原本便不多，如何做到既缜密，又不露马脚，实在是不容易。”下了小桥，云华指着碧湖与秋秋的厢房，对苏梦棠轻声说道，别的厢房还没来得及收拾，今晚，你就与秋秋挤一挤吧。”苏梦棠放轻了脚步，说道：“好，那我。。。现在便进去？”

    云华看到苏梦棠似乎有话想与自己说，便说道：“苏姑娘若是不困，就先来陪我喝壶酒吧，我也有话想告诉你。”被猜中了心思，苏梦棠吐舌一笑，说道：“好。”两个人走进了前厅。张云华将手中的灯笼放在两把椅子之间的方案上面。又走进卧房，将刚刚自己在喝的酒坛和酒壶捧了出来。

    苏梦棠见到云华捧了酒出来，笑道：“云华哥哥这里，酒都是现成的。”云华又去找了两个青瓷的杯子来，说道：“世人都说一醉解千愁，实则不然，我刚刚试了，酒是解不了愁的。”苏梦棠帮着云华将坛中的酒倒入壶中说道：“嗯，若酒真能解愁，那么古来的饮者，大抵就成不了诗人了。”云华坐下来，将酒倒入一个杯子，说道：“这句话很有意思，苏姑娘且看我喝就好，女孩子不要碰这个。我待会让冯叔烧壶热水，沏茶给你。”

    苏梦棠看着云华，笑着说道：“这么晚了，何必再忙活，我也喝酒便是。”说着从云华手中接过酒壶，倒进了另一个杯子之中。云华未加阻拦，只看着苏梦棠说道：“刚刚我醉了，看到清州来了，梦里他原是雷应帝君转世，来人间一遭，该回去了。”苏梦棠忙放下酒壶，伸手轻轻去掩云华的嘴巴，说道：“这不吉利，云华哥哥不要说出来，此事定然会有转机的。”

    云华怔了一下，说道：“好，我不说，清州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苏梦棠端起酒杯，与云华手中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说道：“这杯酒，敬来往神灵，来保清州安然无恙。”云华注视着梦棠被烛火照亮的眸子，认真说道：“好，敬神灵。”

    苏梦棠小心翼翼喝了一口酒，将酒杯放下，说道：“对了，云华哥哥，紫若和紫纹的毒，都被付先生解了，现在已经没有大碍了。”云华道：“付先生是个有趣的老人，妙手回春，可称作神医了。”苏梦棠道：“是啊，付先生其实一直拿我当自己的晚辈看待。有这样医术高明的老者在，山庄中大家心里都很踏实。”

    云华问道：“珊瑚和侯真，有消息了么？”苏梦棠摇摇头，有些担忧地说道：“还没有，几个山头的兄弟找了两天，一无所获，赶上这场大雨，就没有继续搜山。我来的路上还想过，清州哥哥的无妄之灾，是不是和珊瑚逃走有关，毕竟珊瑚是史弥远的手下，最有可能针对清州哥哥的人，也是史弥远。”

    张云华眼睫一动，说道：“有道理，白天我们只想到了史弥远会是幕后黑手，却没有将珊瑚的事情联系在一起。这样看来，也许这两件事情，真的是前后关联的。”

    苏梦棠面容变得紧张起来，她下意识地攥紧手帕，放在胸前说道：“倘若真的如此，岂不是我害了清州。”云华忙安慰道：“这只是咱们自己的推测而已，但仔细想想，珊瑚既然不知道你我的身份，也没有办法向史弥远多说些什么，纵使真的透漏了些什么，史弥远恐怕针对的就是江南山庄了，而不是舍近求远去加害清州。这里面，怕是还有别的什么关联，是咱们没想到的。”

    苏梦棠神色稍安，忙拿起杯子抿了一口酒，说道：“总之，若不是我冒险找来珊瑚，大概就不会引得史弥远忌惮，他忽然发难，想来定是最近听到了什么风声的。”云华不知如何劝解，只说道：“总会有办法的，卓然已经去江宁了，应该明天一早，就能得到一些蛛丝马迹。”苏梦棠道：“原来卓然也去江宁了。”

    张云华问道：“除了卓然，还有谁去江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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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清官难做

    苏梦棠说道：“邵先生在江宁府衙和官驿都有故友，他答应帮我亲去打探一下。”张云华闻言轻轻笑了一下，连饮了两杯酒说道：“倒是有劳他了，等到清州脱险，我定当备份厚礼，亲自上门拜访一下，一睹这位邵先生的风神。”苏梦棠留意到张云华隐隐的不悦，低头啜了一口酒，轻声说道：“到时候，我和云华哥哥共备一份礼，一起去。”

    云华抬起眼睫，看到苏梦棠有些羞怯地看着自己，不由心中一动，察觉出刚刚语气有些不妥：“好，我们一起去。不过刚刚我也是诚心实意的。这个关头，任何人的出手相助都是雪中送炭，我打心里感激。”苏梦棠放下心来，正想询问西门三月和秋秋这些日子的情况，忽见得冯叔引紫玉走了进来。

    冯叔请示道：“少爷，我刚刚让我家那位去收拾了厢房，待会就好了，您看？”云华点点头，说道：“甚好，你先带紫玉姑娘过去休息吧，另外，你们去告诉碧湖和柴五一下，明日不用回去了。”冯叔领命，苏梦棠也对紫玉点了点头，紫玉便随冯叔去了厢房。张云华满上了两杯酒，说道：“若是你今晚不来，明日一早，碧湖姑娘和柴五便带三月回江南山庄了，这个孩子在外面待了几天，很是想念你。”

    苏梦棠露出一点惊喜之色，说道:“他是这样说的？这个孩子，看起来顽皮，却比谁都善良重感情”云华点点头，说道：“来，第二杯酒，愿两个小孩子一世无忧。”苏梦棠也将杯子举起来，一饮而尽。云华又举起酒壶，发现壶里空了，正要从坛中倒酒，却被苏梦棠按下。

    “嗯？”云华停止了倒酒。苏梦棠摇摇头道：“明日很关键，云华哥哥不能再喝了。”云华道：“也好，不早了，我送苏姑娘回房歇息吧。”苏梦棠点点头，正要起身，忽然想起了什么：“云华哥哥刚刚提到，有话对我说？”云华道：“有么？哦。。没什么了，我只是想多和苏姑娘说几句话罢了。”

    苏梦棠笑起来，向外面走去，走到门廊下，她忽而转身说道：“云华哥哥，就这两步路，不用送了，另外。。”她欲言又止。“嗯？”云华喉头间发出一声疑问。“云华哥哥以后不要叫我苏姑娘了，叫我梦棠吧。”苏梦棠双目如星，说完这句话，转身向着开着门的那间厢房跑去了，留下云华一个人站在廊下，笑着轻声说道：“好，梦棠。”

    四更天的时候，长帆听到赵清州卧房传来响动，便走过去查看。只见赵清州衣冠齐整，在案前正坐，奋笔疾书写着什么，似乎一夜未睡。

    “老爷。”长帆轻轻唤了一声，走到赵清州身边问道：“老爷，您何时起来的？”赵清州抬起头来，眼睛里面布满血丝，勉强笑着说道：“长帆呐，什么时辰了？”长帆道：“四更天了，老爷，您身子才好了不久，快回床休息一下吧，等天亮了还得。。还得。。”他没能说下去。

    赵清州接着长帆的话说道：“还得坐上囚车，去临安走一遭，对么？”长帆一时间眼中含泪，跪在地上说道：“老爷，那天我确实将您写的奏折交到官驿的石信使手中了，这么多年一向如此，从没出过差错，不知道这次怎么就。。”赵清州搁下笔，对长帆说道：“长帆，快起来，这件事怨不得你，是有人从中作梗，我们在明处，自然防不胜防。你也不要担心，过几天三司联审，想必会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还咱们一个公道。”

    长帆站起来说道：“老爷，他们不会对你用刑吧，到时候您可要忍住，不能屈打成招呀。”说着两颗热泪就从他眼眶中涌了出来，长帆跟随赵清州十几年之久，是从小就跟在身边的书童，此刻他想着赵清州入京可能遭受的磨难，心如刀绞般作痛。赵清州宽慰道：“你糊涂了，大宋开朝以来，便没有荼毒文官的先例，怎么会随意加刑。”其实明日之后，面临着什么，对赵清州自己，也是一片未知。

    长帆心下稍稍安稳了，问道：“那老爷，我能和您一起入京么，也好随行照顾您。”赵清州摇摇头道：“我也是头回被勒令进京，这里面的规矩不甚清楚。”长帆连连点头道：“明日我便跟着老爷，若是朝廷官差不让我随行，我便在后面悄悄跟着。”赵清州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说道：“长帆呐，眼下在江宁，只有你，是我可以托付的。”

    长帆道：“老爷，长帆虽然愚笨，但对老爷一片忠心，日月可鉴。”赵清州点点头，拿起桌上刚刚写的一沓字纸，说道：“你就留在江宁吧，这些是我近来过手的事项，还没完结的，都写在了上面，明日我走后，你交给王县丞，不要误了这些待办的事情。”

    长帆犹豫了一下，还是双手接过来，略一搭眼，却看到赵清州列在纸上的事项，条理清晰，一直排到了第二年的农事赋税征收安排，不由得又哭了起来，说道：“老爷，您不是说过两天就回来了，为何这上面都排到了一年之后，老爷。。老爷，怎么会这样呀？”他说到最后，泣不成声，宛如生离死别一般凄楚。

    赵清州也觉得心中一阵伤心，只强忍着说道：“你不要哭，这也是时也，命也。不过你不要担心，云华和项抗、卓然，诸位兄弟姐妹都在临安，大家都会为我奔走，应该没多少日子，我便回来了。”长帆拿袖子擦掉眼泪，说道：“长帆不哭，快五更天了，我去给老爷做些早膳，吃饱了好应付白天的事情，老爷想吃什么？”

    赵清州道：“做些发面饼和手擀面来我吃吧。”

    长帆道：“好，我这就去做，多做一些，老爷带着路上吃。”说完便退了出去。房间里顿时又陷入了安静，赵清州长叹了一声，摇摇头，自言自语道：“这世道，清官难做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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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沐猴而冠

    不多时，长帆端来了手擀面和发面饼子，摆在了赵清州的桌上。赵清州将一夜所写的需办事项，对折之后交给了长帆：“千万收好，不要误事。”长帆忙将这一沓纸揣进怀中，说道：“老爷放心，我今日便交到王县丞手中。”赵清州点点头，坐到桌前开始吃饼，长帆也坐到旁边，帮赵清州从碗里的面中，找出一头来说道：“老爷，我特意擀了一整条面，您从头上开始吃，全都吃下去，保准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全须全尾？”赵清州重复一遍，觉得饶有趣味：“这个寓意不错，等我回来，再吃你一碗'全须全尾面’。”长帆笑起来，露出两个尖尖的虎牙道：“哎，等老爷回来，我给老爷做一大碗蒜泥烩面。”他的话音未落，忽然外面闯进来一个小厮，急急说道：“老爷，外面来人了，好大的阵仗。”

    赵清州放下只吃了一口的面，跟着小厮走出有道斋。前面的院子里，站了许多禁军，中间影壁墙下面，站着三位朝廷命官。站在最前面的是江宁府的通判于杭之，他年过不惑，在江宁的官场混迹多年，颇有些油滑。此时见到赵清州从后面走过来，于杭之咳嗽了一声，对着后面两位着便服的官吏说道：“曹大人、范大人，这位就是赵清州赵大人。”

    吏部的范侍郎，熟悉江宁一代的吏治，此时见到眼前面如冠玉的赵清州，上前拉住他的胳膊，一番打量道：“范某在临安，已是久仰赵大人的名号，今日一见，果然气宇非凡。”赵清州忙道：“承蒙范大人谬赞，赵某实在是愧不敢当。”于杭之在一旁附和道：“二位大人，别的在下不敢保证，但赵清州大人这些年在江宁，所做的潜功、显绩，绝对是有目共睹的。”

    旁边站着的侍御史曹可春听了这话，不苟言笑地说道：“于大人这句话说得很有深意，潜功显绩，毕竟都不是实绩；有目共睹，也不知目睹的是好是坏。听上去像是回护，却等于什么也没有说。”于杭之有些尴尬地满脸堆笑说道：“曹大人，下官没有别的意思，赵大人这几年在江宁，实在是功劳不小，江宁百姓没有不夸赞的。”

    曹可春露出一抹笑意，说道：“本官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在御史台还没有下结论之前，于大人最好不要轻易给圣上下旨捉拿的罪臣开罪，免得到时候查出些什么，把您也连累进去，落个官官相护的罪名。”于杭之大惊失色道：“曹大人教训的是，下官不敢了。”

    赵清州直视着曹可春说道：“曹大人，赵某是不是罪臣，还要等到三司联审之后方有定论，纵使真的证明赵某有罪，也与于大人无关，您不要危言耸听。”范文启在旁十分不悦地拂了拂袖子，抬眼说道：“曹大人，圣上只是让咱们把赵大人带回发落，您怎么在人家府里，就耍起了官威。”

    “你——”曹可春被当众冒犯，有些下不来台，转而笑着说道：“那我倒要问问范大人，难道这江宁赵府就是法外之地么？赵清州欺君罔上，戏弄主君，这是丹书铁券都赦免不了的大罪，怎么我说一句罪臣，您就听不得了呢。”范文启也笑道：“曹大人，咱们都是替官家办事，没必要伤了和气，还是先将赵大人带回去吧。”

    于杭之忙道：“来人，给赵大人。。不，赵清州戴上枷锁，送二位大人启程。”赵清州道：“诸位大人，能否行个方便，江宁父老对赵某多有爱护，赵某不忍心让他们见到我身披枷锁镣铐的样子，能否等出了城再。。”“不行，这是规矩，倘若赵大人半路脱逃，或自戕寻死，我们拿什么向官家交差？”曹可春正义凛然地说道。

    赵清州怒视了曹可春一眼，无奈地伸手戴上了枷锁。一时间，小院子里面，躲在围廊上的侍女和小厮都纷纷跪下来，有的哭着喊“老爷”，有的出言求曹可春松开枷锁。于杭之看了看曹可春的面色，对赵清州说道：“赵老弟，您看——”他用眼光示意赵清州管管自己的下人。

    赵清州便转身对仆役们朗声说道：“大伙儿不要害怕，且在这里等我回来，官家自会还赵某一个公道。倘若我要是不回来了，长帆会将我多年的俸禄分给大家，大家就各谋生路吧。”说完，他挺身迈步，向前走去。曹可春和范文启见赵清州这样坚定而无畏地走出去，心中都有一些诧异，忙带了禁军跟在后面。众人刚刚出了前门，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凄厉地呼唤：“老爷，老爷。”

    赵清州回过头，看到长帆哭着跑过来，背着一个绿色的包袱，手里还捧着刚刚那碗面。赵清州鼻头一酸，差点落下泪来，只说道：“长帆呐，你这是做什么？”长帆哭着过来跪下说道：“老爷，您的面还没吃呢，我娘说过，面不能断的。”曹可春顿时警觉地看了一眼长帆手中的面，说道：“你手里这是什么？”

    长帆道：“大人，我家老爷早上就吃了一口面，您就让他把这碗面吃了再去吧。”曹可春道：“一碗面而已，非得追到门口来，莫非掺了什么东西，来人啊，把他一起带走。”旁边领命走过来两个禁军，抓住了长帆的胳膊。赵清州忙喊道：“曹大人，且慢。这是我的下人，是个痴傻的，只知道人要吃一日三餐，没别的心眼，您不要抓他。”

    范文启已经上了马，见到曹可春揪住这件事不放，便转身说道：“嗨呀，曹大人啊，切莫节外生枝了，咱们还得赶在关城门之前回去呢，不要再耽搁了。”曹可春不悦地答应道：“那本官就暂且不追究了。”说罢也骑上了马背。

    长帆忙站起来，从肩上将那绿色的包袱拿下来说道：“老爷，我把发面饼子给您装上了，您带着路上吃吧。”

    赵清州摇摇头道：“我不吃了，你快回去吧。”话刚说完，就有禁军牵来了一架木椽子做的囚车，赵清州只觉得背后有人一推，就不由自主迈上了囚车。长帆含泪抱着包袱，四下张望，看到于杭之在禁军之中，忙上前说道：“于大人，于大人，您与我家老爷一向有交情，您帮忙捎着。。”

    长帆话未说完，就被于杭之一个耳光扇倒在地，发面饼全都掉了出来。于杭之瞪着眼睛破口大骂道：“呸，你这个不长眼的东西，谁与你家老爷有交情，禁军面前哪有你说话的份，还不快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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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押解出城

    赵清州被枷锁框住，无法回头，只听见后面长帆的哭声越来越远，远到听不到了。

    晨光熹微，城中百姓两两三三开门启户，开始了一整天的生活。载着赵清州的囚车，迎着一轮红日，吱吱呀呀行驶在江宁的街巷上，赵清州记得六年前自己来的时候，也是和长帆一起，走在这样一个清晨。彼时街上的百姓都不知道，这个年纪轻轻的男子，便是新科及第、被封为江南东路刺史的从五品朝廷命官，他们也不知道，江宁府的面貌，将会被这个人所改变。

    赵清州来到江宁之初，便着布衣深入田间地头了解百姓疾苦，得知百姓缺衣少食，便亲率江宁府及周边十一个村庄的百姓，复垦荒废的良田，并上请朝廷划拨了振济款，帮助农户渡过了艰苦的一年。

    继而，为了解决缺水灌溉的问题，赵清州请来江南东路八十个村落的乡贤，共商兴修水利的公事。他亲率百姓将江宁以南的解溪河、梁台河、牛首山河等一众水系，与江宁北部马汊河、岳子河、朱家山河，全部挖通暗河渠道，兴建水闸，将长江之水送到了田间地头。

    这样一番举措下来，江宁府一年的收成，足有过去江南东路粮食产出的五倍之多。此后附近的府县相继效仿，使得南宋的粮仓，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充盈。农田得以丰收之后，赵清州又着意改变江宁一带士农工商的固有格局，开始在朝廷允许的范围内，对商贾们进行了扶持和奖掖。

    他命人在秦淮河两岸开辟了乐业坊与秦淮坊两个市坊，将原本零散于街头巷尾的小贩和说唱艺人，全部集中在了那里，派人集中管制，改变了过去商贾过于零散，难以收缴赋税的面貌，也切实给城中百姓带来了便利。每到初一十五，三节六庆，秦淮河两岸都热闹非凡，摩肩接踵，灯火通明，与当年全盛时的东京城，别无二致。

    官家听闻赵清州的功绩之后，半年之内，将他由一个从五品命官，接连拔擢为正四品中大夫，代表天家颜面，继续在江宁府负责吏治与赋税。赵五爷成了江宁百姓交口称赞的父母官，人人都争着见他一面，看看是怎样的人物，把江宁治理得这样安宁和乐。

    而此刻身披枷锁的赵清州坐在囚车里，街上晨起忙碌的百姓，却不敢相认了。有个人驻足在路边说道：“这是谁犯了事，被关在囚车里面？”一户支起门板准备做生意的掌柜看了一眼说道：“哟，这不是咱们江宁的赵五爷么，可别是抓错了人。”

    他刚要向前凑凑看得仔细，屋里走出他的婆娘，叉腰斥责道：“大清早的少癔怪，八成是长得像罢，赵五爷若能坐上囚车，除非黑白颠倒过来。。。哎呦，你还别说，阿真是像欸。”她这样一喊，许多路过的人也都停下脚步，仔细分辨起来。

    有些人认出来了赵清州，开始跟在后面跑，大喊着：“你们抓错认了，这是我们江宁的好官。”也有人只是抱肩站着，小声说道：“没想到就连这赵五爷，也是当面廉洁，背后做些作奸犯科之事，被抓了起来。”有人接话道：“人不可貌相，江宁这些年大修公事，他不知道背地里贪了多少呢。”那人叹道：“那便是罪有应得了。”

    赵清州坐在囚车上，只盼望能早点出城，离开眼下的局面，可路边围的人渐渐多起来，原本走着的四列的禁军，只能合并成两列，才能刚好通过街道。周围的声音多了起来，各种各样的话语也纷纷传入了赵清州的耳朵。

    他只觉得，如今自己被官家误解，并不伤心；被曹可春难为，也不伤心；可被江宁百姓同情、心疼、误解，可实在是一件伤心透顶的事情。他向两侧看去，百姓们好奇的、痛心的、不解的目光，如同万道金光，照得他头晕目眩。

    忽然前方不远处人群里，赵清州看到一人骑在马上，正在向他迎面走来。他站在囚车里，视野很高，那人骑在马上，面向着他，视野也高出众人之上，两个人刚好能够目光交汇。“卓然。”赵清州无声的喊道。李卓然目光如炬，满脸的焦急与关切，策马向赵清州走来。

    快接近囚车的时候，李卓然调转马头，伴着囚车而行，掷地有声地说道：“清州，你安心去临安，我来这里找寻一下线索，一有发现，就回立即临安看你。现在云华和项抗他们都在为你想办法。”赵清州感激道：“又有劳你了，卓然，大家这份情谊，赵某没齿难忘。”

    骑马走在前面的曹可春和范文启，听到后面有人与赵清州讲话，都警觉地回头张望，曹可春道：“那是什么人，一身武行打扮，要劫囚车么？”于杭之连忙回马过来，大声说道：“什么人，不得靠近囚车。”

    赵清州此前中毒之时，李卓然曾在江宁小住，与前来殷切探望的于杭之有过一面之缘，他回头见到是于杭之，心中安定不少，忙恭敬地说道：“于大人，我赵兄受人陷害，蒙受不白之冤，还请您一路多加照顾。”

    不料于杭之神情甚是倨傲，说道：“朝廷的事，自有王法论断，何须汝等置喙。”李卓然没有防备，未料到今日的于杭之变了一副嘴脸，顿时怒火中烧起来，可又担心自己若是鲁莽行事，会使赵清州遭受更多不公待遇，反笑道：“于大人，话又何必说得那么难听呢，人总有走背字的时候，您也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呀。”

    于杭之见到李卓然虽然面上带着笑意，但却双手握拳、颈上青筋暴起，心中一时有些发怵，强说道：“朝廷押解犯人，闲杂人等不能靠近，李大侠还是走远点好，否则前面二位大臣怪罪下来，休怪我没有提醒你们。”说罢他便策马回了曹可春身边，不知道在报告一些什么，频频回头指着李、赵二人。

    李卓然气不过，収缰提马上前，想要与他理论，赵清州忙道：“卓然，万万不可。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切不可与他争执，你快去我那里找长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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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民心所向

    “罢了。”李卓然愤然叹了一声，回头对清州说道：“清州，你且忍耐一二，保重好自己。”赵清州一身浩然正气，朗声笑道：“卓然，咱们得相信，这世道定然邪不压正。”李卓然道：“我当然信。”说完即调转马头，向着赵府的方向飞马而去。

    不多时，便到了城门，闻讯前来送行的百姓们，自发聚集在了城门口。见到囚车驶来，不知道是谁第一个跪了下来，接着，所有的百姓都跟着跪了下来，为赵清州请命。曹可春和范文启对视了一眼，二人停下马，范文启对百姓们说道：“大家都起来吧，我等奉官家之令，将赵大人带回临安发落。”

    人群里有人问道：“纵使官家抓人，也总得有个缘由。赵大人在江宁一带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我们不能让你们把他抓走。”曹可春竖眉高喝道：“谁敢抗旨？”于杭之忙策马凑到前面来，对曹、范二人说道：“二位大人，可否让下官来上前说几句。”范文启点点头道：“于大人请。”

    于杭之催马前行了几步，对着跪在城门前的百姓说道：“大家不要担心，官家只是将赵大人带去问话，若是无罪，自然会把赵大人送回来的。大家的这份心，本官身为江宁通判，是心知肚明的；赵大人的为人和业绩，本官也是清楚的，到时候定会如实向有司汇报。至于赵大人犯了何等的罪过、能否功过相抵，得等到三司联审之后，方可公布于世。对那些妄传谣言，扰乱视听的人，本官必然严惩不贷。大家快快回去吧，不要在这里跪着了。”

    这番话合情合理，在场的人无不信服，都相互搀扶着站了起来，让开了出城的道路。押送囚车的队伍继续前行，百姓们都绕过禁军，挤在了囚车的两侧，将带来的鸡蛋、水果、干粮，从囚车的栏杆间隙塞了进去。赵清州十分动容，一面道谢，一面劝大家不要跟着出城。

    几位年纪大的老者，因为追不上囚车的速度，先放慢了脚步。一些年轻的人，跟着囚车跑了半里路，渐渐也跟不上了，有人对赵清州道：“赵五爷，我们绝不信您会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若是上面来人问，我们就把您这些年的功绩都说出来。”赵清州为枷锁所困，无法回头，只说道：“多谢大伙了。乾坤朗朗，天道昭昭，官家自然会还赵某一个清白。”

    于杭之回头看了几次，说道：“二位大人，前面还要经过的几个村庄，我担心还会有百姓这样拦路、追着咱们不放，不如咱们上官道走吧。虽说路途较远，但好在畅通无阻，估计也能在城门关上之前到临安。”曹可春和范文启商量了一下，便调整了方向，带着赵清州向着官道而去了。

    这边清平斋中，西门三月从睡梦中睁开眼睛，看到了苏梦棠的笑脸，惊喜地坐了起来：“师父，您怎么来了？”苏梦棠一边帮三月披上一件小褂，一面笑着说道：“我听说三月梦里梦到我了，就赶来看你了。”西门三月抱住苏梦棠的胳膊摇晃着说：“师父师父，我真的想您了，您要是不来，待会碧湖姐姐和柴五叔就带我回去了。如今您来了，咱们就不用走了，留在这里，住到过年都行。”

    苏梦棠忍俊不禁道：“你这个孩子呀，想住到过年，也得问问云华舅舅答不答应呀。”“我答应的。”门口忽然传来了云华的声音，苏梦棠回头看去，看到云华正牵着秋秋，笑意盈盈地看着她与西门。西门看到秋秋，高兴地喊道：“小秋儿，我师父来了，我不用回去了。”

    秋秋松开云华的手，过来倚在苏梦棠怀里，笑着说道：“梦棠姑姑，您来了，三月哥哥就高兴了，昨天晚上，他都想您想哭了。”西门三月矢口否认道：“我。。我才没有。。小秋儿乱说的，我才没有哭鼻子，许是秋秋看错了。”

    碧湖正巧从外面打了浣洗用的水进来，听到西门三月的辩解，掩嘴笑道：“小少爷是没哭，只是不知道昨晚枕巾上那一滩眼泪是谁流的，我本以为是屋上漏雨，还让柴五上屋顶去看了半天呢。”众人哄堂大笑，西门三月也满脸通红地笑起来，把脸埋在苏梦棠怀里不肯抬头。

    大家正热闹着，冯婶进来说道：“少爷，苏姑娘，早膳做得了，大家去用饭吧。”苏梦棠点点头，温柔地说道：“辛苦冯婶了，一早起来给我们这么多人做饭。”冯婶在围裙上擦擦手，笑着说道：“我们做下人的，这不都是应该的嘛。今天一早少爷还特意起来，和秋姑娘出门买了姑娘爱吃的炸糯米和云片糕，现在还热乎着呢，大伙快去尝尝。”

    苏梦棠看向张云华，云华笑道：“我问过了碧湖，知道梦棠爱吃这两样，就出去买了一些。还有些小孩子爱吃的吃食，都放着呢，大家快过去。”西门三月闻言忙道：“碧湖姐姐，快来帮我洗漱，我要去吃早膳。”苏梦棠笑着指了西门一下说道：“你呀你呀，就是忘不了吃东西。”众人又笑了起来，帮着西门三月梳洗完毕，共同去用了早膳。

    到了午后，欧锦书和项抗都还没有任何消息，云华让冯叔去将军府旁边打听了一下，原来项抗一早便去了刑部程舒勤大人的府里。冯叔又自行去童府附近问了问消息，欧锦书听到冯叔来了，让他捎话给云华：童大人还在宫中未归，凝儿已经让人去请了。

    张云华和苏梦棠听到这两个消息，知道此时能做的只有静静等待，二人打算下一盘棋来消磨这段时间，便找出了一副围棋来，不料还未分清执黑执白，就听见匆忙的脚步声从前面由远及近。云华对苏梦棠道：“定是清州到了。”

    果然，来的是阿锋，一进屋便说道：“张公子，苏姑娘，赵公子到了。我家公子请张公子二更天的时候，去大理寺后面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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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山高月小

    张云华闻言问道：“你们可见着清州了？他现在怎么样？”阿锋道：“回张公子的话，我家公子一大早就和程大人去迎了，想在囚车到临安之前，先和押送的大人们打个照面，可是没见着。”苏梦棠端了杯茶递到阿锋手上，不解道：“昨日项抗哥哥还同我说，已经问清了清州回临安的路线，如何没见着？许是你们找错了地方？”

    阿锋接过茶道：“姑娘有所不知，我家公子原本打听到赵公子一行从德清走乡道过来，便在初月亭等着，谁知他们改走了旧官道，从淳安进的临安，咱们便没有等到。”张云华点点头道：“辛苦你了，阿锋，帮我告诉你家公子，我三更前赶到大理寺。”阿锋道：“小的知道了，张公子，我这就回去。”说罢喝完了手中的茶，躬身而退。

    苏梦棠望着阿锋的背影说道：“云华哥哥，曹大人和范大人为何要舍近求远，会不会因为，他们要避开常走的路，而去见其他什么人？”张云华摇摇头道：“应该不会，毕竟清州也在那一行人里面，他们若是真的要做什么蝇营狗苟之事，也不会急不可耐到直接在清州面前露出马脚的。”苏梦棠道：“也是，我想，清州在官场那么多年，也总是有些志同道合的人会帮他的，这天下毕竟还是大宋的天下，不是史家人的。”

    张云华起身望着外面的天云，沉吟了一下，说道：“梦棠，不瞒你说，纵使到了这步田地，我依然想着，咱们只救出清州就好，至于史弥远，还是不要和他硬碰硬。”“可是——”“梦棠，我还没有告诉你，前几天有人夜闯了清平斋，他们人在暗处，想要伤害两个孩子太容易了，我至今想起来都会后怕。如果那天我和卓然没有在锦书房间里给清州写信，或是我们在房间喝醉了，锦书自己未必是那个人的对手，你懂我的意思。”

    苏梦棠走过来，牵住了张云华一页衣角，说道：“云华哥哥，我听你的，可是你没有觉得，咱们这样太懦弱了么？”云华回身眉眼温和地与苏梦棠对视了一下，说道：“梦棠，对我来说，懦弱与否这件事，和两个孩子比起来，没有多么重要，和清州的性命比起来，也没有多么重要。如果简简单单的隐忍就能换来大家一世安稳，也没什么不好。”

    苏梦棠默默颔首道：“也许你说的对，云华哥哥，可我放不下赵竑哥哥的仇。”云华深深注视着苏梦棠道：“我也放不下，梦棠，可我们被日子推着走。两个小孩子，是咱们的软肋。”这句话说得平平静静，苏梦棠却从里面听出了百般无奈，她一时间有些心疼，扯着云华衣角的手，轻轻握上了他的手，说道：“等小孩子长大就好了，云华哥哥，咱们慢慢等。”

    晚饭后，清平斋的各个房间，陆续熄了灯，只有门廊下几只灯笼散发着微弱的灯光，这是苏梦棠特地安排的，想要做出一副院中诸人都已经歇息了的假象。此时张云华的卧房内，站着一群人，桌上燃着的是那盏西门三月送给秋秋的小桔灯。苏梦棠亲手为张云华披上一件松墨色的连帽斗篷，说道:“云华哥哥，见了清州哥哥，让他千万放宽心。”

    张云华点头道：“这是自然，不过清州那个脾气，反倒是越到紧要关头，越沉得住气，我倒不担心这个。”西门三月在旁边一直看着云华收拾停当，说道：“云华舅舅，可以把这个带给清州舅舅么，是我下午和小秋儿一起刻的。”说着便伸出小手，将一枚寿山石印章放在了云华的手中。

    云华有些惊讶地与苏梦棠对视一眼，看到她也并不知情，便将那印章翻过来细看：是一枚朱文阳刻的章子，印面上空无一字，只在左下角有三个三角状的符号，右上角是一个小小的月牙，云华不解其意，问三月道：“好是好，可三月要告诉我，这上面刻的是什么？”西门三月看到大人们都没有认出来，有些得意地说道：“云华舅舅，这是'山高月小’。”

    云华将目光重新放回了这枚印章上面，方才明白过来这原来是一枚象形图章，下面是几座高山，上面是一轮小小的月亮，代表着‘山高月小’。苏梦棠惊叹道：“且不说手艺如何，你们两个小不点，是怎么想出这个主意的，实在是巧妙。”

    “是小秋儿想到的。”西门三月将秋秋向前拉了拉：“小秋儿说，清州舅舅看到这个，就会想到苏子瞻的‘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来，我们想让清州舅舅知道，事情总会水落石出的。”苏梦棠又看了看云华手中的印章道：“这蕴藏的意思，还拐了个弯呀，那秋儿和三月，为何不直接刻上后半句呢？”秋秋说道：“赵伯父毕竟是在牢中，这件礼物万一落到别人手里，便只说是枚刻了风景的闲章就好了，不会太引人注意。”

    苏梦棠听到秋秋的心思缜密，不由有些吃惊，不过在小孩子面前没有显露出来，只拿出一方荷绿色的手帕，将那印章精巧地包好了，交给云华道：“那便有劳云华哥哥，为两个孩子捎去。”秋秋问道：“先生，上次咱们给赵伯父的信，您也一起带去么？”

    云华轻轻笑起来，说道：“小秋，下次吧，这次还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你赵伯父，也不知道顺不顺利。”秋秋点点头道：“准能顺利的。”碧湖闻言对苏梦棠说道：“姑娘，那咱们准备的这堆点心，还让张公子提上么？”云华顺着碧湖的目光看去，只见门口的几案，摆着两个笸箩大的食盒，食盒敞开着，里面琳琅满目装着各式各样的点心。

    云华像看一个淘气的孩子一般，宠溺地看着苏梦棠说道：“梦棠，这样大的食盒，你想让我怎样带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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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风尘契阔

    二更过半，程舒勤与项抗提早来到了大理寺后墙外。程舒勤五十岁上下的年纪，却已是须发灰白。他曾是贫苦人家出身，年轻时寒窗苦读考取功名，在刑部谋了份闲职，靠着二十多年宵衣旰食的努力，才走到了今天的位置。按理说，如今的官位如此来之不易，程老先生想必更应当明哲保身才对，可他却愿意为着心中的道义，瞒着项老将军，帮自己未来的贤婿一把。

    “项公子，这里面我已经吩咐下去了，待会你那位朋友来了，让他跟着我一起进去吧。你就不要进去了，毕竟这样的事情，还是不要把项将军牵扯进来为妙。”程舒勤老先生在夜风里站得笔直，讲话不疾不徐，很有威势。项抗躬身道：“谢伯父体恤，家父确实不许小侄牵涉进来。小侄我。。也很是为难。”

    程大人拍拍项抗的后背，对他说道：“听你父亲的，这个世上，没有父母会存心害自己的孩子。”项抗无奈地咧开嘴笑笑，说道：“伯父，这个道理我懂，可是。。可是父母爱子，便要教他有主见、有担当才好，而不是让他只一味听话啊。”程舒勤向远处看了看说道：“这句话很有道理，过去若雪也和我商讨过同样的问题。”

    项抗听到程若雪的名字，忙问道：“若雪是怎么说的？”程舒勤笑着侧看了项抗一眼，说道：“若雪这个孩子，问我说‘父亲，为何你既教我们姐弟百善孝为先的道理，又凡事让我们自己拿主意，就算我们和您的主意不一样，您也愿意我们顺从自己的意思？’我对她说，因为我生养他们，是想让他们成为他们自己，而不是做我的延续。”

    项抗微微有些意外，口中说道：“说句不该说的，若是家父也能像您一样开明，我便不必那么掣肘了。”他话音才落，便听到远处漆黑的小巷里面传来了马车的声音。项抗使了一个眼色，阿锋便会意地向前跑了几步问道：“来者何人？”那边传来了冯叔的声音，说道：“清平斋的人到了。”说话间，马车已经驶了过来，稳稳停在项抗等人面前。

    张云华一掀车帘跳了下来，项抗扶了他一把，说道：“老张，这是程大人。”张云华恭敬地躬身行礼道：“晚辈来晚了，让程大人在此等候，实在是罪过。”程舒勤和气地说道：“张公子不必多礼，我与贤侄恰好在这附近，过来得快些。先莫说这些了，快快更衣，咱们进去吧。”

    旁边程舒勤的手下，递了件对襟盘扣皂底棉布衫来，让云华换上。张云华便脱去了斗篷，换上了那件衣服。跟着程大人一行向前走去，眼看快要到后门了，项抗立住脚步说道：“程伯父，云华，我就不进去了，我在这里等你们吧。”程舒勤转身拍拍他的肩膀道：“若无事，你便回去吧，免得你父亲起疑。”

    项抗点点头，看向了张云华，云华此时一身刑部小吏的打扮，回身对项抗说道：“明日我派人去给你送信，你快回吧。”项抗点点头，看着程舒勤带着张云华敲响了大理寺的后门，接应的人忙打开了们，将他们两个放了进去。“公子，咱们回去吧。”阿锋说道。项抗点点头，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走去，口中对阿锋说道：“说真的，我也好想见见清州啊。”

    接引的人引着程舒勤和张云华向右穿过一个院子，沿着门廊右拐，进了一所狭小的房子里面，刚进去两步，便是一个狭窄而陡峭的楼梯，通向下面。那人躬身说道：“程大人，今天来的赵大人，就关在下面了，您老下楼梯慢着些。”程舒勤“嗯”了一声，跟着向下走去，口中寒暄道：“老夏啊，这么晚了，老夫这是给你添麻烦了啊哈哈哈。”

    老夏打着灯笼，一面微微回身为程舒勤照着脚下的路，一边说道：“大人真是折煞小的了，不过和您说实话，这个人犯，上面来人特别交代过，提审之前，不能让他接触旁人。可阿志这些年在您手底下没少受恩惠，我这个做父亲的，也就这点职权，您用得着的，小人必然会给您行方便。”

    程舒勤一面扶着墙向下走，一面回头与张云华对视一眼，说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呀，你们这些年轻人，到了老夫这把岁数，就能明白当父母的为了子女，说是殚精竭虑也不为过。”老夏跟着看了看张云华，说道:“一代代人，还不都是这样，不过这位小哥面生些，倒是头次见。”程大人道：“下面新选上来的，正好和我沾着些远亲，今天便把他带来了。”老夏对程舒勤的话深信不疑，赞叹道：“小辈的人一年年上来了，咱们这些老辈的就该告老还乡了。”

    说着话，三个人终于到了地牢之中。刚刚踩到地上，就听见一阵吆五喝六的声音，从不知哪个方向传来。老夏放轻了脚步，回头对程舒勤说道：“正好，让我逮个正着。”三个人脚步轻盈地在迷宫一样的地牢长廊中拐了四五个弯，越朝前走，那吆喝声就越清晰，一直走了一扇门前，这里面就是大理寺的监号。“好小子们，背着我在这里赌牌。”老夏推开门，大喝一声走了进去。

    张云华将头低下，随着走进去，他的余光瞟到前方有一张方形的桌子，桌上散乱地摆着几个空碗与骰子，几个狱卒一身的酒气，正在互算输赢。见到老夏，几个人有些紧张，说道：“夏牢头，我们只是随便赌两把，没玩大的。”老夏佯怒道：“谁给你们的胆子，在这里赌牌？若不是程大人要连夜查检，你们打算赌到什么时候？”几个狱卒如霜打的茄子般耷拉着脑袋，说道：“不赌了，不赌了。”

    “都上去给我守着，吹吹冷风，一个两个都给我醒醒酒。”老夏喝道。几个狱卒连忙垂着手向外走去。“动作快些！”老夏又是一声大喝，几个人跑得更快，转过弯去不见了。

    老夏等到他们走远了，掏出钥匙，将程舒勤带到一个栅栏门之前，说道，大人，就是这里。

    里面赵清州原本和衣而睡，此刻听到有人来了，他赶忙从铺满稻草的石床上坐了起来，戒备的目光从老夏身上，转到了程舒勤的身上，终于转到了张云华的身上，才如释重负地站起身来。云华对清州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先不要出声，几个人默默看着老夏将门锁打开来，老夏对程舒勤说道：“大人，最多一盏茶的功夫，我去外面守着。”说罢便转身离开了。

    老夏一走，程舒勤便拉着云华走进了这间孤立的牢房之中，说道：“张公子，我在那边桌前等你，你和赵大人长话短说吧。”说罢他便快步走了出去。牢房里只剩下了两个人，赵清州上前拉住张云华的手：“云华，好久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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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另有蹊跷

    云华道：“我来晚了，清州。”赵清州笑道：“伯牙还未死，子期怎么就说晚了。”

    张云华不禁也跟着一笑，说道:“你呀，这个时候还有心思说笑。”赵清州拉着云华坐到石榻上面，说道：“依云华的意思，这会我应该在这里痛陈冤情？”云华无奈地摆摆手：“我来之前，有一肚子的话想和你说，结果被你一打岔，已是忘得三三两两了。”赵清州道：“无妨，我一见你，你想说的那些话，我便已经都知道了。”

    云华听见这句话，心中忽而升起一种痛楚，这个世上除了赵清州，恐怕没有人能这样了解自己了。这些年的相处，让他们之间的感情，除了情同手足般的无间还有一种相知甚笃的默契，那是一种无需言说便能明白对方心中所想的。想到这里，云华眉宇间的笑意顿时消散了，语气也变得凝重起来：“清州，那奏章的事情，你有眉目了么？”赵清州摇摇头道：“我是百思不得其解。”

    张云华似乎已经料到赵清州的回答，他把一只手搭到赵清州肩膀上说道：“清州，我想问你两件事，首先，你那天把奏章交给长帆之前，有没有过目一遍；其次，那天夜里，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响动，会不会是夜里有人潜进书房给掉包了。”赵清州凝神细思了一下，说道：“我是看了的，当时长帆捧了奏折要走，我还叫住他，改了一个字，当时字迹还在的。至于晚上有没有人进来，我想不会，自从我中毒那次之后，长帆就一直在门外守夜，如果有人进来，长帆定然会有所警觉。”

    张云华似乎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盘旋在了地牢的上空，令他觉得有些喘息困难。清州的案子，没有人能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看来如今要等待李卓然能从江宁查出些什么来了。

    此时的江宁赵府，正在被一种紧张的气氛笼罩着，下人们进进出出，全没了主心骨，长帆站在院中，说了几句恩威并施的话，又让负责采买的朱大娘明日上街给大家买些小玩意和吃食，才勉强稳住了人心。可那些“老爷很快就回来了”的话，长帆自己说起来心上都有些发虚。他不知道这样的话还能管用多久，只能暗自期盼大家可以晚一些离开。

    长帆垂着头回到赵清州的卧房，对李卓然说道：“李公子，大伙儿都回去了，这几天应该没事了。”李卓然坐在清州平日坐的那张椅子上面，抬起头来说道：“长帆，今日咱们去见的石信使，便是平日里给清州传递奏章的人，没错吧？”长帆点点头道：“正是的，这些年老爷的奏章，都是交给石信使。”

    李卓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道：“今日他说，但凡各地送去临安的奏章，都要在初月亭官驿汇集，再由皇宫里的人带进去。这话应该不假吧？”长帆道：“从前石信使也是这样说的，应该不假，李公子，您是怀疑石信使么？”李卓然忙摇摇头说道：“不是，我只是想理顺一下，那沓奏章在官家看到之前，经了多少人的手。”

    长帆点点头道：“昨日听到官家震怒的消息，老爷自己也理顺了一下。”李卓然问道：“结果呢？”长帆道：“老爷说，从前他在宫里的时候，知道前去初月亭取奏章的昭宣使，都是百里挑一选出来的，直接听命于官家，他们彼此之间相互监督着，官家也是极信任他们的。所以奏章出了事，官家便毫不怀疑地认为是老爷玩忽职守了。”

    李卓然把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如果石信使若是清白的，昭宣使也是不会出错的，那错到底出在哪里啊？难不成那字自己长翅膀飞了？”长帆茫然地看着李卓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李卓然的目光在房间里面扫视了一圈，忽然说道：“长帆，你家老爷在江宁都有哪些人与他往来亲密，或者有过交恶？”

    长帆细想了一下说道：“老爷平时除了常与王县丞商量政事，偶尔和于大人吟诗作赋之外，没什么朋友，这两位大人，从前您都见过的呀。”李卓然听到长帆提到于大人三个字，顿时想起来白天长街上于杭之的那副嘴脸，气道：“哪门子于大人，我看他不过是个见风使舵的于小人。”话未说完，就听见长帆“啊呦”了一声。李卓然吓了一跳问道：“怎么了？”

    长帆着急地从前襟的衣服里面掏出来一叠折上的纸，说道：“李公子，刚刚小的提到王县丞，自己方才想起来老爷交代的事情。老爷昨天写了一整夜，让我今日去把这些待办之事，交给王县丞呢。”李卓然站起来，从长帆手中拿过来那叠纸，说道：“让我看看这里面有什么线索。”说罢便将那叠纸展开来看。

    长帆看到，李卓然的脸色骤然一白，仿佛周身的血液都倒流了回去，忙问道：“李公子，怎么了？”李卓然目瞪口呆地将那叠纸摊在桌上，说不出话来：竟又是一沓白纸，空无一字。

    “这是怎么回事？！”长帆叫了起来：“这不可能的，老爷早上给我的时候，我还看了，这上面所列之事，都排到明年了呀。”他着急地将这几页纸拿在手里，里里外外地看。“嘘——”从惊讶里回过神来的李卓然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示意长帆不要继续声张。长帆立即会意，跑去将门窗关了个严严实实。

    李卓然轻声道：“看来，不是这墨有问题，就是这纸有问题。”长帆也悄声道：“李公子，不会是纸的问题，毕竟这些纸和奏章，不是同一种纸。”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把目光都集中在了赵清州的贺兰石雕砚台上面。李卓然伸手，将桌上的一杯所剩无几的茶水倒进一些进砚台里面，用右手食指在里面轻轻搅动，将砚底的残墨化开。

    “纸。”李卓然说道，长帆连忙从笔山下面压着的一沓宣纸里面抽出一张，递给李卓然。李卓然将自己染了墨的手指在白纸上面点了几个点，说道：“我画朵墨梅，来探探这墨汁的底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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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孤直之辈

    另一边大理寺地牢里面，张云华从衣袖中掏出那方包着的印章，放在清州手心中，说道：“打开看看。”清州隔着手帕感知了一下，说道：“一方印章？”云华点点头，看着赵清州将那方手帕拆开来。“这是两个孩子送给你的。”云华淡淡笑着说道。

    赵清州将手帕放在石榻上面，研究起那枚印章“这是？。。。山高月小，水落石出。”他立刻会意了印章的含义，大笑道：“好，两个孩子的意思我明白了。”张云华将那方苏梦棠的手帕顺手拿起来，细细叠了，重新放回自己袖中，说道：“你还是这样聪明，一眼就能看出来。”

    赵清州想起最后一次见到西门和秋秋，距今已经很长一段时日了，不禁问道：“大家都还好吧？”云华道：“大家都很好，都为你的事情着急。老项安排我来见你，是想问问你是否能想起来与案情有关的线索，我们在外面帮你去查。”清州闻言向外看去，说道：“老项也来了？在外面？”

    云华摇摇头道：“来是来了，不过这里的夏牢头只许程大人带一个人进来，所以他在大理寺外面等着。”清州点点头，又问道：“程大人是？”云华道：“是刑部大夫。”清州认真地想了想，说道：“我不记得项兄弟说过项府和刑部有什么交情。”“你关心的事情，还真是有趣。我们只有一盏茶的时间，怕是已经过了一半了。”张云华看到清州一路将话题引到与案子无关的事情上，忍不住问道“清州，你担不担心今夜之后，我们就没有机会这样聊天了。”

    赵清州不禁莞尔：“这个问题我也想过，可人生有死，我这样的孤直之辈，更是免不了会遭人忌恨。何况我如今身陷囹圄，除了强自排解，也做不了什么，难不成我要托你去求史弥远把我放了？不，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

    看到赵清州铁骨铮铮的样子，张云华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痛，他脑海里忽然想起来许多人，都是从前和清州一起读书时，共同仰慕的书中的人。从屈原、曹植到竹林七贤，这些人的故事，一时间都涌到了眼前，他努力从这些故事中抽出思绪，对赵清州说道：“我现在后悔，真该把那封信给你带来，里面小秋写了一句诗形容你，实在是贴切。”

    “哦？愿闻其详。”

    “只留清气满乾坤。”张云华缓缓将这句诗读出来。“妙啊，想不到赵竑哥哥的孩子这样灵透，小小年纪能写出这样的风骨来，实在是难得。”云华道：“还有三月，画了一柄玉壶给你，借用了唐人的诗意。”赵清州闻言道：“你真该带过来，让我瞧瞧的。这封信是你们合写的么？”云华点点头道，“下次过来，我便拿给你。”

    赵清州的眼神黯淡了一下，说道：“还会有下回么？”云华郑重地说道：“会有的，会没事的，锦书已经去请童老先生了，纵使我们没办法救你，老先生也不会坐视不管的。”赵清州长叹一口气道：“身为学生，不说为老师尽心，反而为着自己的事情，让老师出面相救，赵某实在是惭愧不已啊。”

    云华忙拍拍他的后背，说道：“清州，千万不要这样想，你身陷囹圄是遭人陷害。”

    他话未说完，便看到程先生站在了栅栏门外，一脸严肃：“张公子，咱们快走，我听见有人下来了。”

    这边江宁赵府，李卓然和长帆两个人紧紧盯着那张涂了五个手指印的宣纸，盯到眼睛发酸，也没看出来一点变化。长帆揉揉眼睛说道：“李公子，不如咱们先睡吧，明早再看看。”李卓然的唇边露出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容：“长帆，我有种预感，这案子的谜团咱们要解开了。你先睡吧，我要看看这墨里有什么文章。”

    长帆听话地走出赵清州狭小的卧房，这里也是赵清州的书房，整个赵府，也不过是个四亩的院子而已：前面是一方四合院，进了大门，绕过影壁墙，正对着便是赵清州的这间连着厅堂的卧房，两侧的厢房是客人们借住的地方，后面的数间厢房，便是下人们住的地方。

    六年里，江宁许多员外和商贾们，都争着想给赵清州置办一处体面又宽敞的宅子，都被赵清州严词拒绝了。“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赵清州这样看待自己的小宅子。

    他在升任四品官职之后，朝廷按位分给赵清州分了一处大宅院，紧邻着秦淮河。当时赵清州领着长帆去查看了一番，看到那个五进的大院子，屋舍俨然又颇多雅致的样子，赵清州十分高兴，说道：“今年县府学考试那所旧贡院房子塌了两间，就把这个宅子作为新贡院吧。”

    他当即就自己掏了俸禄，让长帆请了木匠和瓦工师傅来，将院中的厢房，隔成一间间号舍，又将花园亭子外面的几间小屋，改成了库房和膳房。一切工事停当，赵清州亲笔写了“江南贡院”的匾额，在当月十五，挂在了门楣之上，从此江宁府的府学考试，便都安排在了这里。赵清州依然怡然自得的住在自己的小宅子里面，从未觉得有任何不如意。

    眼下李卓然盯着自己画的墨梅看了半晌，越看越觉得满意，还时不时的给这朵独花添个枝，加个叶。自从上次他在信纸上面误打误撞画了个“墨梅”之后，便觉得自己很有画梅花的天赋和才能，前几天下雨，百无聊赖的时候，他便把秋秋抄“千金之子”的宣纸上面，每一张背后都画上了梅花。

    李卓然作画有个习惯，他每画完一幅，便用懊恼的口吻对云华说：“这张画得极不好，应当撕了。”待到云华接过来看了，并夸赞了他时，李卓然便眉开眼笑，继续画下一张。遇到自己实在满意的作品，他便慷慨地送给张云华贴在墙上，因此不出几日，云华的卧室里，便贴满了张牙舞爪的墨梅图。

    此时李卓然依然满意地看着自己的画，直看得鼾声渐起，从纸上瞧见了周公。在他闭着眼睛的这段时间里，桌上的花，却悄然起了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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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有何贵干

    大理寺地牢里，夏牢头锁上了牢门，张云华随着程舒勤向外走去，正走到刚刚几个狱卒赌钱的桌边，就听见一群人的脚步声，已经快到了眼前这扇通着外面回廊的门外。程舒勤与张云华对视了一眼，都感觉到来者不善。纵使来人不是为赵清州而来，但看到刑部大夫深夜探监，终归是一件不合常理的事情。

    可眼下，在这鱼骨一样布局的的地牢中，似乎没有什么可以藏身的地方，无论躲在哪条分支长廊里，来的人向后走的过程中，都会看到他们两个。程舒勤知道避无可避，便把心一横，上前拉开了那扇门。门外的人看到门忽然打开来，都有些惊诧，那领头的似乎是个武将，腰间带着一把钢鞘的长剑：“程大人？您这是——？”

    程舒勤也做出一副惊诧的样子，说道：“哎呀，秦将军，您深夜来此，不知有何贵干？”秦国锡眼里闪过一丝笑意，说道：“程大人，听说江宁赵大人来了，我奉史丞相之命，过来看看。您又是为何事而来？莫非也是为着赵大人吧。”程舒勤笑道：“处理一件公事而已，既是这样，就不耽误您了。”说着，程舒勤便示意张云华向外走去。

    “程大人。”秦国锡没有丝毫让路的意思，他笑着捋了捋胡须：“既是公事，为何前门没见着您的马车？是什么样的公事，需要让那么多狱卒在门口把风放哨？”程舒勤没想到秦国锡会这样问，一时间对答不上。

    夏牢头却从后面走过来，满脸堆笑替他答道：“秦将军有所不知，近来那些小吏赌钱饮酒成风，这件事小人提醒了多次也无济于事，只能报到了刑部程大人这里了。程大人突然造访，从后门过来，是想打他们个措手不及。这不，正好抓了个现行，我便让他们站在外面醒酒去了。”

    秦国锡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笑道：“倒是我误会了，不过夏牢头，对手下人看管不严，是你的不是了。”夏牢头笑道：“还请秦将军恕罪，小人一把老骨头，管不住他们了，还是将军和程大人常来些，他们也能收敛些。”他说着，就伸手将秦国锡请入了门内，并暗暗给程舒勤递了一个眼色，示意他们快走。

    程舒勤拉着张云华向一侧躲开，秦国锡带着手下的人挺身阔步走了进来。张云华低下头，只觉得浑身冰冷：几年前他曾在宫中元夕集会上见过秦国锡一面，彼时秦国锡毕恭毕敬跟在史弥远后面，两人只在人群中匆匆对视了一眼，并未交谈，因此他倒不担心秦国锡认出自己。只是担忧这个手上沾着赵竑满门鲜血的人，是何来意？待会赵清州见了这个不共戴天的人，又会作何反应？

    秦国锡经过张云华身旁时，忽然停下了脚步，上下打量了张云华几眼，问道：“程大人，这位也是刑部的？。”程舒勤笑道：“他平日在刑部后头库房干些杂事，不曾露过面，今晚人手不够，我便把他带来了。阿明，快见过秦将军。”说着便在背后暗暗扯了张云华一下。

    张云华缓缓抬起头直视着秦国锡，行了一个礼，不卑不亢地说道：“见过秦将军。”秦国锡眯起眼睛吸了口气道：“这样一看，倒是有些眼熟，大概在刑部见过的。程大人，您让这么个仪表堂堂的男儿在库房打杂，倒不如把他给我，做个从九品的校尉，跟着我上阵杀敌，也不枉他这一辈子。”

    程舒勤分不清秦国锡是玩笑还是当真，只强笑着说道：“承蒙将军抬举，可这孩子有弱症，平日里热了冷了，稍不注意就大病一场，实在不中用。不然将军发话，我怎敢不从。”秦国锡盯着张云华，点点头道：“真是可惜了。”说完便转身跟着夏牢头向地牢深处走去。

    程舒勤忙带着张云华走出那扇门，两个人匆匆在回廊里向前走，张云华却忽然立住脚道：“程大人，我想听听秦国锡夜探大理寺的目的是什么。”程舒勤忙道：“不要怕，他走前门、过明面，就不敢直接杀人的。明日我找人来问问老夏，自然能知道他的来意，咱们快走吧。”张云华听到原来程舒勤心中已有主意，便随他向外走去。

    两个人刚出了大理寺的后门，就看见项抗一脸焦急地走过来说道：“程伯父，云华，你们没事吧？”程舒勤双眉一蹙道：“项公子，你怎么还在这里？你父亲该着急了。”项抗道：“伯父不知，我才走到会英楼，便看到秦国锡快马加鞭往这边赶来，我实在是担心你们在里面出什么差池，就倒回来了。”

    云华道：“不用担心，出了点状况，程老先生都应付过去了。”项抗闻言忙作揖道：“小侄的不情之请，谁想却给伯父招来了这样的麻烦，实在是愧疚不已。”程舒勤摆摆手说道：“无妨，都回去吧，明日有了消息，我派人递给你们。”说罢便在项抗和云华的搀扶下，登上了马车。

    李卓然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微微亮了。他坐起来，看到昨日自己的大作，在纸上消失得无影无踪，惊讶地站了起来，口中喊道：“长帆，长帆。”长帆从外面榻上一个激灵醒了过来，走进书房道：“李公子，怎么样了？”看到李卓然手里的宣纸空白一片，长帆揉揉眼睛道：“果然是墨汁有问题。”

    李卓然冷静了下来，问道：“这墨是怎么回事？是谁买来的？”长帆道：“是朱大娘，朱大娘是咱们从临安来时就带来的，一直负责府里的采买。”李卓然问道：“这个人可信么？”长帆忙点头说道：“可信的，府里从吃穿用度到一针一线，都是朱大娘负责采买的，从未出过差错。李公子，不然我去把朱大娘给您叫来问问。”

    李卓然交代道：“好，只说我让朱大娘买些东西，把她叫来就好，不要惊动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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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长歌奇气

    长帆匆匆而出，在后院到处找不见朱大娘，方想起来昨日自己给朱大娘交代了采买的任务，只得先去回禀李卓然。不料李卓然料定朱大娘是想畏罪潜逃，带着长帆匆匆出门去找。两个人一前一后，刚刚绕过影壁墙，便看见大门开了一扇，看门的小厮，正一只脚在门内，一只脚在门外，和外面的人说着什么。

    “怎么了？”李卓然走上门口的台阶问道。

    “门外这位公子，问这里是不是赵府。”小厮回头看到李卓然，忙解释道。

    李卓然向外看去，一位身高八尺的俊秀男子，正牵着一匹马，微笑着看着他。“阁下是？”李卓然见来人似乎并无恶意，试探着问道。“在下姓邵，字瘦铁，是为赵大人的事而来。”邵瘦铁拱拱手说道，他一只手里拿着一柄合起的湘妃竹扇子，扇尾挂着一块鸽子蛋大小的和田玉，十分温润。

    李卓然在江湖中，一向消息灵通，自是听过邵瘦铁的名号，闻言忙道：“竟是邵先生大驾光临，失敬失敬，快快请进。”说着便将邵瘦铁请入门中。长帆轻声道：“李公子，我去备茶？”李卓然应道：“别搞这些繁文缛节了，你快去把朱大娘找来。”长帆应了一声，便出门去找。

    邵瘦铁打开扇子，轻轻扇着，跟在李卓然后面，向堂屋走去。李卓然心中奇怪，这样阴冷的天，竟有人会扇着扇子走路，不由多打量了那扇子几眼：只见上面用行书写着“长歌奇气”四个大字，字迹飘逸灵秀。李卓然心中暗暗想到：百闻不如一见，这位邵先生面相和善，容貌气度不凡，似是个妙人，又在这个关头来到江宁，大可助自己一臂之力。

    正想着，已经到了清州的厅堂之中。李卓然请邵瘦铁入座，开口说道：“久闻先生大名，今日为我赵兄之事而来，不知有何指教？”他虽然不拘小节，可在江湖上待得久了，迎来送往的客套话，十分熟悉。

    “不敢当，邵某素日听闻赵大人贤名，景仰不已，却不敢冒昧打扰。此次听闻赵大人遭人陷害，才赶忙前来赵府，看看能否略尽薄力，助赵大人早日脱困。”邵瘦铁答道，他的神情，总是在疏离中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使他看上去十分温和而冷傲。

    李卓然笑道：“邵先生气度谈吐像个文人，我先前听人提起过您，还以为您是个商人。”

    “邵某确实是个商人，不过因着家门渊源，倒是读过几本书，明白些道理。”邵瘦铁说道。

    李卓然深深地看了邵瘦铁一眼，说道：“邵先生，不瞒您说，若是今日外面随便来一个人，想要插手我赵兄的事情，我定是会闭门谢客的。可是您在江湖上一贯有英名，而且刚刚一见，不知怎么的，感觉像是相识多年的老朋友，心里十分信任，所以我愿意把这件案子和您说说。”

    邵瘦铁收了扇子，说道：“这个案子的前因后果，邵某已经听朋友说过了，李公子只讲讲从你昨日来江宁之后，有什么发现就好。”李卓然吃了一惊，连声问道：“你是听谁说的？你知道我是谁？”邵瘦铁听到李卓然夸张的语气，脸上的笑意浓了一分，解释道：“我在朝堂上有些朋友，前日下朝之后，将圣上龙颜大怒的事情，告诉了我。至于认识您——过云阁的李掌柜，临安城何人不知？”

    这句话令李卓然十分受用，他嘿嘿笑了两声，挠头道：“哪里哪里。”说完又问道：“我竟不知，自己这样声名远播，邵先生不是唬我吧？”邵瘦铁看到刚刚还正襟危坐的李卓然因为自己的一句话高兴地像个孩子，不禁笑道：“我又何必哄你？李公子，咱们言归正传，您且说说这个案子，有什么别的发现吧。”

    李卓然受了夸赞，便把一开始的拘束和客套跑到了九霄云外，对邵瘦铁十分信任“诶，不要叫李公子了，邵兄叫我卓然就好”他一面说着，一面起身回到卧房，将那张昨日试验的宣纸拿过来，将墨汁如何一夜之间在纸上消失的事情，原原本本讲给了邵瘦铁。

    邵瘦铁仔细思量了片刻，说道：“所以我进门的时候，卓然贤弟是想出去找采买的朱大娘？”李卓然点头道：“对啊，现在我让长帆去找了。哦，长帆是赵兄的贴身仆人，是这赵府里面，唯一和清州一条心的人。”邵瘦铁微笑着说道：“赵大人兢兢业业，爱民如子，江宁上下，定有无数百姓与他一条心的。”

    李卓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气恼的事情，说道：“您说的那是从前，如今清州遭人陷害，有起子小人就见风使舵，换了副嘴脸，就连这府里的一些下人都。。。算了，不说这个。邵先生，长帆这么久还没回来，我实在是有些坐不住，您先稍微坐坐，我出去找找他。”说完就一阵风一样跑了出去。

    邵瘦铁被李卓然风风火火的性格逗得咧嘴一笑，此时厅堂内只剩下了他自己，他将那宣纸拿在手中，看了半晌，脸上的笑容慢慢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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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狱中题诗

    今天是个难得的晴爽日子，张云华暗暗想着，如果他们这些人只是一些普普通通的平民百姓，那么这样一个明媚的早上，住在清平斋中，吃着苏梦棠做的早膳，该是多么的闲适而惬意。

    有些时候，世人向往的荣华富贵，反而是一种罗网，让深陷其中的人脱不出身。张云华选择带秋秋住在青云山上，便有骑鲸物外的想法，可即使是隐居山林，依旧逃不出错综复杂的红尘中事，人的一生，无论过着怎样的生活，都会遇上许多身不由己的事情。

    眼下张云华用过早膳，便一心等着程舒勤老先生或是项抗，能够递些消息给他，让他能够知道事情朝着怎样的方向发展去了。谁知整整一上午，各处均无消息，连欧锦书和童凝儿那里，都没有一点风声。

    整个清平斋静得出奇，西门三月和秋秋在房间里坐着练字，碧湖与紫玉在房里用丝线打络子，想要给苏梦棠的小玉鱼做个线套。西门三月忽然发现秋秋已经好一会儿没有抬头看字帖，好奇地伸头去看秋秋在写什么。

    “小秋儿，你在写文章么？”秋秋的纸上似乎在记录着什么。“没有，我在写日记。”秋秋头也不抬地答道。“日记是什么？”西门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觉得十分稀奇。“就是，把每天发生的事情记下来，是自己的一些想法，不能随便给旁人看的。”秋秋边说边用袖子盖住了自己的写的。

    碧湖和紫玉闻言笑着对视一眼，紫玉道：“这个法子倒是新鲜，可记下来又有何用呢？”秋秋笑道：“不过是闲来无事，略写几笔而已，老来翻翻，也好知道自己一生是如何度过的。”碧湖屏息将最后一个如意扣挽好，长吐一口气道：“终于做好了。秋姑娘今年方才八岁，就想着老了之后的事情了？”秋秋点点头，算是回答了。

    西门低头抽出一张纸道：“那我也写，也不许旁人看，只给小秋儿一个人看。”小孩子总是爱随时向自己喜欢的人示好。秋秋领情地对西门笑了笑，继续写自己的日记。自从江南山庄来到临安，每一天似乎都发生着许多事情，这些天大人们进进出出，忙里忙外，无暇顾及两个孩子，秋秋反而多了时间可以记录自己的经历。

    许多细节的地方，秋秋不得亲见，但每次吃饭的时候，云华和苏梦棠总是会交流一些近来事情的进展，让她对于赵清州的案子有了许多了解。当大人可真累，尤其是在古代封建制度下，想要保全于世有时候都要运气，秋秋这样在日记里面写道。这样的日记，秋秋不敢让人看见，总是写完就塞在床褥下面，想要等回青云山的时候带回去。

    西门三月就洒脱的多，在纸上写道：“小秋儿近来添了许多心事，她不与我说，我也不问，因为师父说女孩子大了会有秘密，不可告人。”写完就大大方方拿给秋秋看了，以表明自己的体贴和明理。秋秋看完大笑道：“小三月，你可真是可爱死了。”西门三月气鼓鼓地说道：“小秋儿，你比我小，不许叫我小三月。”说完就又在日记里面添了一句：小秋儿近来没大没小，让我生气。

    和西门三月的相处总是轻松而愉悦的，相比之下，大人那边就总是气压极低，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秋秋甚至有些心疼自己的师父，生死攸关的事情，他依旧临危不乱，在房间里吃过早膳就静坐了一上午，这得需要怎样的抗压能力呀。

    秋秋在日记里也添了一句：云华师父像是大家的主心骨，有他在，清州舅舅的事情就有人主张，不会乱了阵脚，可不知道师父的主心骨是什么，为何能支撑他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

    可秋秋不知道，云华虽然表面上安稳，内心却如同燃着一把火，倒是赵清州，表面上安稳，内心也安然。赵清州今天难得睡了一个好觉，自从去江宁上任，他很久没有睡过这样好的觉了，纵使昨日秦行国说了一番令人作呕的言语，也并没有影响赵清州的美梦。

    他在梦里，不知变作了什么，位处万山之上，俯视红尘世间和湖海山川。他觉得自己站得很高很高，这样的高度，不像是飞禽，不像是云烟，而像是一颗星斗。他醒来的后，向老夏讨了只墨笔，在狱中的墙上写了两句诗：天雨何时济沧溟，归去无期浪打萍。他写完之后，在石榻上静坐了一会，想起了昨日秦行国说过的话。

    昨日秦行国的深夜而来，是为了劝说赵清州：若是放下执念，从此听命于史弥远，自能保他官复原职，全身而退。赵清州严词拒绝道：“若是三司联审都不能证明赵某清白，那么官场就真的一黑到底了，这个官不做也罢。”秦行国威胁道：“你若执迷不悟，恐怕会危及到你的身家性命，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

    赵清州冷笑道：“赵某凤凰胆都吃过，没有什么吃不了的。”秦行国眼见得拉拢无望，只恨恨地说道：“赵清州，我劝你识相，人何必与自己过不去。你自己在江宁无依无靠，若是投奔了明主，今后仕途不可限量。”“我只知道，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从没听过国有二主之说，难不成史丞相要自立为王么？”一句话，让秦行国不知再说些什么，气得拂袖而去。

    倒是老夏，在一旁听了二人的谈话，待秦行国走了之后，劝赵清州道：“赵公子，我说句您不爱听的话，您刚刚不该那样让秦将军下不来台的，只说听命于史丞相，先保住官职再说，不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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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开堂会审

    此时皇宫中崇德殿已经散朝，理宗在宦官的陪同下去了垂拱殿。各部大臣一面低声交谈，一面向宫门走去。大理寺卿郑德刚、大理寺少卿于敏，刑部尚书程舒勤、刑部侍郎段圻，以及御史中丞刘霑，侍御史曹可春，却没有向往常一样各自出宫，而是聚集在了丽正门东面的舒啸台中，围坐在了一张桌案前面。

    舒啸台临宫中会景池而建，处于绿树掩映之中，外有花墙合拢，规制古朴，小如常人居所。原本三司审案是要在大理寺进行，可自理宗登基之后，史弥远加强了对官员入宫的管制，并上奏称，对于要案三司使当在宫中初审，以便将案情进展及时上报给皇帝，省去了每次入宫都要等待示下的时间，于是官家便将舒啸台赐予三司使审案而用。

    郑德刚的曾祖，曾任大理寺左司直，后辈人皆在大理寺中任职，郑德刚的父亲，一直做到了大理寺少卿的位置上，到了他这一辈，终于登上了大理寺第一把交椅。郑德刚刚过而立之年，人好诙谐，颇有点玩世不恭的味道，可他却继承了郑家人在执法断案方面的天赋，带着大理寺上上下下将断案治狱的本事历练得炉火纯青。

    此刻郑德刚端着一杯茶，翻看着通判和吏部送上来的案卷，口中说道：“赵大人可是位清官呢，官家赏赐的宅子，都捐作贡院了，于大人，先记上这一条，待会呈给官家过目。”于敏忙将这条誊在了白绢上。程舒勤从案卷里抬起头来说道：“江宁通判于杭之送来的案卷，桩桩件件都是说的赵清州的功绩，诸位，依老夫看，待会直接将这卷宗呈给官家吧。”

    “没必要，”御史中丞刘霑阻拦道，“赵清州素有贤名，这些功绩，官家都是知道的，可官家却非要查办他，说明什么？说明官家是有意要给赵清州定罪的，咱们可不能违抗官家的意思。”郑德刚笑道：“那依刘大人的意思，是非要置赵大人于死地不可？”

    “郑大人真是说笑了，铁证如山的事，难道是我们御史台污蔑不成？”曹可春手里，正拿着赵清州的那几份空白奏章，他起身向郑德刚走去，口中说道：“检断物证之事，大理寺是行家里手，还请郑大人看看，这奏章上的官印，是真是假？这戏弄君主的空白奏折，是真是假？”说着便将几份奏章，摊在了郑德刚和于敏的面前。

    郑德刚放下手中的茶碗，在官府上擦擦手，拿起一份来，蹙眉细看，然后放回桌上说道：“是真的，官印和奏章确实是吏部所制，没有差错。”于敏也看了看那奏章，问道：“郑大人，物证属实这条写上么？”郑德刚点头道：“写上，确实不是他人伪造的。”

    刘霑示意曹可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也端起茶碗喝了几口，又咂了几下嘴巴，说道：“程大人，您也听见了，大理寺亲鉴，物证属实。咱们三司联审一向是大理寺审案情，刑部核查量刑，依您看，这个案子该怎么判？”程舒勤心中明白赵清州是冤枉的，却不知该如何为他开解，只说道：“未见人证，不能随意定罪。”

    刘霑似乎一直在等程舒勤提出人证的事情，未等他话音落下，便高呼道“来呀，带人证。”门外的禁军闻声将二位昭宣使带入了舒啸台，本就狭小的屋内，一时间变得拥挤起来。昭宣使直接听命于官家，见到官员不必下跪。他们是宦官中最为精干的一批人，深受官家信任，因此文武百官见了他们，也一向较为恭敬。

    曹可春代刘霑起身道：“想必二位昭宣使已经明白来这里的缘由，现在三司长官都在这里，想问问那日取奏章之事，中间可出过什么差错？”二位昭宣使将那日从石信使手中取到奏章、捆扎、运送、呈递之事，细细道来，中间没有出任何问题。几个人闻言，互相对视了一眼，让二位昭宣使在于敏记下的证词上面按了指印，便将二人送了出去。

    于敏目送昭宣使出门后，对郑德刚说道：“郑大人，去江宁调查的人今早先遣飞鸽来报，江宁官驿信使那边，也没出过其他问题。”郑德刚与于敏对视一眼，摇摇头说道：“若当真如此，这帮人戏做的还真是够全的，竟一点翻不了案。”刘霑听到郑德刚的话，嗤之以鼻地笑了笑，说道：“郑大人连自己人查到的结论，都不信了么？难不成连您也想假公济私，把黑的硬说成白的？”

    郑德刚双手环在胸前，整个身体倚到椅背上，他有种直觉，这么荒唐的事情，赵清州做不出来。“刘大人，有句老话说得好‘墨染鹈鹕黑不久，粉刷乌鸦白不全’，咱们开堂会审，要做的不是看表面文章，而是要看这些所谓的铁证背后，有无冤情，有无诬告，有没有处心积虑的人要谋害忠良，您说是吧。”

    “好，郑大人说得好。”刘霑抚须笑道，“大理寺不承认这案子不要紧，毕竟大理寺的权责在于审案，至于如何依据得出的结论给人犯定罪，还得刑部说了算。程大人，这个案子，人证物证都清楚了，您看是不是可以定案了。”他转头看着程舒勤，小而狭长的眼睛里，透出精光。

    程舒勤将桌上的案卷归拢了一下，说道：“刘大人，您可还记得先帝立下的规矩，三司联审的案子，如果有两司存疑，则不可定案。我与郑大人都觉得此事应当再查，今日就不急着做定论吧。”

    刘霑和曹可春对视了一眼，都是有些气恼，正欲反驳，忽听见有交谈声由远及近从外面传来。“外面是谁？一律清走。三司办案，闲杂人等不得靠近。”曹可春将怒火转移到了外面的人身上。“可春啊，谁招惹你了，这么大的火气”外面的人扬声说着走了进来，竟是丞相史弥远，后面跟着的是门下拾遗杜金平。

    “丞相大人！”曹可春吓得连忙跪下“小人无意冒犯丞相。。只是。。”史弥远快走两步，笑意盈盈将曹可春扶起道：“快快请起，曹大人不必拘礼，进了舒啸台，就是法比天大，不用在意官职辈分，咱们只用朝廷律法来办事。”曹可春红着脸道：“史丞相，小人再也不敢了，您快请上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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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门下拾遗

    史弥远没有理会曹可春的让座，而是继续走到刘霑身旁说道：“刘大人，您辛苦，御史台近来任务繁重，老夫听闻刘大人有时整夜留在御史台整理卷宗，可得注意自个儿的身子啊。”说着他用手拍拍刘霑的肩膀，样子十分热络。

    刘霑听到史弥远的关怀，心里十分感动，赶紧起身谢道：“有劳丞相体恤，都是为官家办事，下官责无旁贷。”“唉——”史弥远叹了口气道：“话虽如此，你我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这样日夜操劳，身体总会吃不消。不瞒你说，老夫前些日子又犯了些老毛病，已经向官家递上了辞呈，准备告老还乡，回明州颐养天年呢。”

    这句话让刘霑和曹可春大为震动，一个比一个焦急地说道：“竟不知丞相贵体抱恙，可让太医瞧过没有？”“朝堂上面不能没有您主张大局呀丞相。”史弥远苍老的脸上笑意更浓了，他摆摆手道：“没什么，都是经年的毛病了，吃几服药就好了。那辞呈啊，官家也没批，老夫估计是要把这把老骨头丢在朝堂上了。”

    旁边的郑德刚没忍住笑出了声，于敏忙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角，却还是被史弥远听到了。他转过身，来到郑德刚身边，和善地说道：“不知老夫那句话没说对，让郑公子发笑？”郑德刚也站了起来：“没，我哪敢笑丞相您，不过是笑别的事情罢了。不过丞相三番五次上交辞呈，官家都是苦苦挽留，说明这大宋江山离不开您呢，依晚辈拙见，您还是安心留下辅佐陛下吧。”

    这番话没有惹恼史弥远，他似乎心情极好，用赞赏的目光上下打量了郑德刚一番说道：“郑公子身上，越发有郑少卿当年的的气派了。既然郑公子发话了，那老夫恭敬不如从命。”“岂敢岂敢——”“欸，郑大人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我们这些老朽，还是要以你们这些儿郎为重，你们才是大宋明日的栋梁之才啊。杜大人，您说是不是啊？”史弥远将话递到了门下拾遗杜金平那里。

    杜金平点头称是道：“正是正是，郑大人年少有为，今后必定大展宏图，不可估量。”史弥远闻言道：“呦，光顾着聊家常了，差点忘了正事。说到年少有为，谁能有江宁赵大人出色，十几岁便中进士，在江宁一带做出那么多功绩。可年轻人毕竟是年轻，沉不住气，刚做出点成绩便居功自傲，保不齐就会栽了跟头，实在是可惜。”

    这句话看似在说赵清州，其实也是在影射郑德刚。郑德刚自然听出了史弥远话里的意思，笑道：“回秉丞相大人，这个案子我与程大人尚且存疑，赵大人是否栽了跟头，此时还不能下结论。”

    “哪个程大人？”史弥远样子十分惊讶，他的目光在几个人中扫视了一番，落到了程舒勤的身上。“呦，舒勤啊，你怎么在这里啊？”史弥远似乎对在这里遇见程舒勤而感到万分惊讶。

    程舒勤不解其意，正了正身体说道：“史丞相，三司联审，下官身为刑部尚书，责无旁贷要坐在这里。”郑德刚也跟着说道：“史丞相，您进来的时候，这里只有我们五个，您竟没看到程大人。”

    史弥远没有理睬郑德刚，而是对程舒勤说道：“呦，程大人，想必您是忘了，先帝曾经提到过，日后但凡涉及朝廷大员的要案，要特事特办，由门下省取代刑部，与大理寺、御史台共同审案定刑，刑部尚书只行顾问之用，无需参与决断。这不，杜大人因和我说了几句公事，来晚了些。”

    杜金平向前走了一步，对程舒勤拱拱手道：“程大人，来日人犯如何量刑，还要向您多讨教。”程舒勤只觉得气血上涌，一时间有些站立不稳，被郑德刚在后面扶住。他心中了然：定是秦国锡将朝中遇到自己的事情告诉了史弥远，史弥远才会将当年的这条陈规搬出来，为的是不让自己插手赵清州的案子。

    史弥远见到程舒勤的反应，关切道：“程大人这是怎么了，快回去歇息吧，我听闻程公子刚刚从西域回来，一家人应当好好团聚，共享天伦之乐才是，莫管这些案卷了。”说着便侧身为程舒勤让开了出门的路。郑德刚想要替程舒勤分辨两句，就听到史弥远说道：“不要再议论了，还望诸位大人秉公执法，早些给官家一个交待，官家还等着这边的消息呢。”

    江宁赵府，李卓然找到了长帆和朱大娘，三个人刚刚回到赵府，就听见看门的小厮说道：“李公子，刚刚来的邵公子已经走了，他让我转告您，他先去找一个什么朋友问些事情，晚些再来。”李卓然有些不悦道：“商人真是靠不住，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就去会朋友了，不管他了，我先自己断案。”

    朱大娘一听断案两个字，吓得不敢迈进大门，直往长帆身后躲去，口中焦急地说道：“李公子，我解释了三遍了，真的不是我做了什么手脚，墨迹为什么会不见，我也不知道啊。”李卓然刚想说话，忽然看到府门西面有三个人正朝这边假装不经意地张望，忙低声道：“不要声张，咱们进去再说，不要在街上惹人注意。”

    朱大娘闻言也向四周看了看，提心吊胆地说道：“那李公子，我跟你进去，你可不能冤屈了好人。”李卓然急着进去，满口答应道：“这是你家老爷的府邸，我一个客人，不敢把你怎么样的，对不对，快进来吧。”朱大娘这才扭动着肥硕的身躯，跟着长帆走进了府里。

    李卓然将要迈过门槛的时候，对一旁的看门小厮轻声说道：“盯紧西面那三个人，看看他们想搞什么鬼。”看门的小厮闻言就要回头看，李卓然忙拉住他道：“动作小点，别让人看出来。”说罢便假装若无其事地走入赵府之中。

    一进厅堂，李卓然就把门关了个严严实实，问朱大娘道：“你仔细想想，你最后一次买墨块，是个什么样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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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鱼目混珠

    朱大娘嗫嚅着，用眼睛去看长帆，长帆劝慰她道：“大娘，是什么情形，您且说就是，李公子不会冤屈了您的。”朱大娘道：“事关重大，我怕说不好，落下个谋害主君的罪名。”李卓然听出了这话里面的蹊跷，呵斥道：“既知道事关重大，还不从实招来，非要等到你家老爷被问斩了你才肯说么？”

    朱大娘心中盘算：如果这个时候，把那日的情形说出来，没准能救得了赵清州，这样功过相抵，或许能将功补过。她想到这里，一咬牙说道：“嗨，我说便是。”李卓然赶紧示意朱大娘落座，听她将那日采买的经过细细道来。

    那日朱大娘像往常一样，步行来到秦淮岸边乐业坊中的容止斋，为赵清州买墨块。掌柜的见到朱大娘，似乎比往常还要殷勤些，单独拿出一个雕花的木盒子来，让朱大娘选看。朱大娘道：“掌柜的，您是知道的，我们赵府一向买的是十文钱三枚的那种，这么好的墨，我们老爷不让买的。”

    容掌柜说道：“欸，这几块上好的徽墨，就当我孝敬赵大人的。若没有赵大人主持兴建乐业坊，我这容止斋还在春秋巷里呢，哪有如今这么好的生意啊。”朱大娘听了这话，顿时觉得脸上十分有光彩，扬眉吐气地说道：“这倒也是，我们老爷一向治理江宁有方，江宁城哪个不感激我们老爷啊。”

    这番话引得店里其他的几位客人纷纷侧目，朱大娘见引得他人注意，便降低了声音：“可我们老爷也一向是个两袖清风的好官，我若收了你这几块墨，岂不是有损老爷清誉，无端惹上个受贿的污名。”容掌柜大笑道：“哈哈哈哈，朱娘子说笑了，几块墨而已，我这店里多得是，赵大人不嫌弃就好，就是在下的一点心意，不忍心大人日夜操劳，还用着全江宁最低等的墨。”

    朱大娘闻言有些心动，打开那盒子看了看，里面用红绸垫着六块黑中泛紫的墨块，十分油亮，泛着一丝淡淡的腥气，与柜台上色泽蓝黑的松烟墨不同，口中说道“容掌柜的一番好意，我替老爷谢过了，还是用这下等松烟墨吧，若是收了你这好墨，回头老爷不乐意，我还得跑一趟给您送回来。”

    见到朱大娘迟迟不肯收，容掌柜有些着急，将她引到窗边，低声说道：“朱娘子啊，你是个聪明人，你拿着这盒墨，把买墨的钱省下来喝茶，岂不是很好，这样一箭三雕，咱们各遂心意。”朱大娘正色道：“这是哪里话，我们朱家几辈都是堂堂正正的人，况且我们老爷从不收人东西，不能从我这里坏了规矩。”

    容掌柜点点头道:“赵大人治家严谨，修德修身，小人实在是佩服。这样吧，先只拿一块好墨先混进松烟墨中，拿回去您今日给赵大人用上一枚，若是用得不习惯，就再换回来原来的也一样，若是用着好用，以后我就把这好墨，十文三枚卖给赵大人。”朱大娘虽然为容掌柜的诚意感动，却依然下不了决心。

    容掌柜换好了墨，将那盒子直接放进了朱大娘的提篮之中，说道：“得了，朱娘子，咱们若是在争执一会儿，恐怕整个乐业坊都知道咱们在这里为了几块墨推来让去，您就不声不响的拿回去，谁又知道？”

    朱大娘半推半就，将那盒子拿到手上观摩了一番道：“容掌柜，我若拿着这么好的盒子回去，想不声不响都难，您还是老规矩，给我草纸一包，麻绳捆上吧。”容掌柜哑然失笑道：“不愧是赵大人的得力干将，朱娘子想得就是周到，我这就给您包上。”说着便来到柜台边，手脚麻利把墨给包上了。

    李卓然耐着性子听到这里，说道：“既是混着包在一起的，你又如何保证，清州一定用的是特殊的这枚？”朱大娘看了一眼长帆，说道：“老爷一向严谨，书房的用品一向是用完一份领一份的，那日长帆兄弟来领墨块，我只给了他那块，心想让老爷试试，能不能试出不同来。”

    李卓然拍案而起道：“没什么可说的了，定是这个容掌柜搞的鬼，咱们现在就去找他算账。”朱大娘看到李卓然并没有把账算到她的头上，觉得自己要义不容辞打头阵，才能显示出自己并非和容止斋一伙，便拍着胸脯道：“李公子，咱们快走，我给你带路！”

    “等等，”李卓然叫住朱大娘了道：“我忽然想到，咱们这样去，一没有物证，二没有批捕公文，如何与容掌柜对峙，又如何把他带到临安，为清州作证？”长帆忙道：“李公子，您昨日画梅花的那张纸，和砚底的墨，不就是咱们的物证么？”李卓然一拍脑袋，四下看去说道：“这道是个好主意，可那张纸呢。。。不好，让刚才那位邵公子给拿走了！”

    三个人大惊失色，长帆又细细找了一遍，发现还是没有，急的快哭了，口中说道：“李公子，刚才那位邵公子，是不是容掌柜派来毁掉物证的奸细啊，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把那张纸带走？”李卓然也心急如焚，只能强作镇定道：“不怕，他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总能找到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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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批捕文书

    朱大娘欣然领命，去后院寻长帆汇合。李卓然站在厅堂之中思忖着朱大娘刚刚的话，觉得朱大娘的话里，似乎存在一丝疑点：容掌柜是如何算出朱大娘买墨和清州写奏章刚好是同一天呢，若是这二者不在同一天，那么这个计划不就无法奏效了么。这究竟是巧合，还是有人精心设计了这个局？

    李卓然脑海中闪过一丝念头，这个念头让他觉得后背发凉，他盯着长帆的加设在厅堂外的床榻看了片刻，摇摇头向外走去。走到大门的时候，李卓然警觉地四下看了一周，发现刚刚分开站着的三个人已经不见了，心中松了一口气：大概是自己多虑了，那些人只是寻常百姓而已。

    看门的小厮帮李卓然从马厩旁的角门牵出了马，走了过来，李卓然走下台阶，接过缰绳来，一个灵活的翻身，便上了马背。小厮帮马正了正辔头，对李卓然说道：“李公子，刚刚您说的那几个人，已经走了。”李卓然顺口问道：“什么时候走的？”小厮道：“你们刚刚进去他们就一起走了。”

    “一起走了？”李卓然提声问道。凭借他的江湖经验，赵清州的府邸，果然被人盯上了，那些人此时一起离开，是去做什么？“坏了，”李卓然两手一拍：“他们往哪里去了？”小厮看到李卓然的反应，战战兢兢地向西一指“往西边去了。”

    往西去上三里，正是秦淮河，和沿河而建的乐业坊与秦淮坊。李卓然有些着急，不知道应该先快马加鞭去容止斋看看，还是先去找王县丞，急的骑马原地转了一圈。小厮忙问道：“李公子，出什么事情了？”

    李卓然没有答话，他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骑在马上向府里看去，院中并没有什么动静：看来长帆定是带人从后门直接过去了。他嘱咐看门的小厮道：“你骑马去后门外的松柏街，去追长帆他们，让他骑上马赶赴容止斋，快去。”小厮摆手道：“李公子，我不会骑马，怕追不上的。”李卓然气得把马鞭空甩一下，说道：“那你就牵马去追，他们带着朱大娘，走不快的。”

    小厮见李卓然发了火，来不及答应便冲入府中，向后门跑去。李卓然跳下马，飞快地将清州府邸的大门从外面拉上，赶紧上马向东往县衙而去。大约走了数百米，李卓然忽见前面有对人马快速向这边而来，忙低下头调整缰绳，引马靠路边行，却听见来人高喊道：“卓然，卓然。”李卓然忙抬起头，定睛一看，原来是邵瘦铁，与江宁县丞王珲，正带着一队官兵向西而行。

    “邵兄，”李卓然双脚一夹马腹，连忙走上前去，来不及向王珲示意便焦急地问道：“邵兄，我交给你物证呢？”邵瘦铁骑在高头白马上说道：“已经交给王县丞了，王大人已经开好了批捕文书，我们正要去赵府寻你呢。”“你。。？”李卓然一时间有许多话想问，却不知道从何问起。

    “李公子，咱们边走边说。”王珲曾在赵清州府上见过李卓然，对他并不陌生。李卓然忙调转了马头，与邵、王二人向西齐头并进。“王大人，清州府里的朱大娘前两日在乐业坊的容止斋，买了一块假墨，这个墨写在纸上，第二天就会消失不见，清州的奏章，就是因此而字迹全无的。”李卓然忙向王珲陈情。

    王珲身着便服，看上去十分精瘦，他的声音听上去总是有些沙哑：“这件事本官已经听瘦铁讲过了。”“邵兄，您是如何想到要来找王县丞的？”李卓然忍不住问道。邵瘦铁转头答道：“你既断定是墨出了问题，我便想到，不是府中下人作怪，就当是卖墨的人有问题，总需要抓了做人证的，便去请王大人先开具了批捕文书。”

    李卓然心想：只凭邵瘦铁的一席话和一张白纸，王珲便立刻开了文书，可见他们的关系甚是不一般，相互之间极为信任，许是有着柳亭诸人般的友谊，想到这里，他对邵瘦铁又多了一份信任，夸赞道：“邵兄果然才智过人，做事稳重又甚有章法。”

    邵瘦铁微笑着摇摇头道：“卓然谬赞了，你在赵大人府上，可有什么别的发现？”经邵瘦铁一点，李卓然忙说道：“对了，王大人、邵兄，刚刚在清州府外，有人盯梢，看到我们带回了朱大娘，便向西边去了，我想他们是去了容止斋，已经让长帆他们赶过去了。”

    王珲道：“竟有此事？看来这个案中案并不简单。刚刚听瘦铁提起，本官还道是市面上有人出售假的墨块，不料竟是有人故意给清州布了个局。”邵瘦铁忽道：“王兄，他们会不会是猜到事情败露，想要杀人灭口？”王珲道：“谁有这样大的胆子，敢在本官眼皮子地下杀人放火？”

    李卓然道：“咱们还是快些过去看看吧。”三个人便勒紧缰绳，纵成一列，飞马而去。方到瑞元楼，李卓然一眼便看到前面快步走着一群人，其中朱大娘的壮硕的身躯格外显眼。李卓然上前勒住马道：“朱大娘，你们怎么才走到这里。”朱大娘一见李卓然，气喘吁吁道：“李公子，我实在是跑不动，只能快些走着，您别担心，长帆已经骑着马先过去了。”

    邵瘦铁和王珲也勒住马，想要等一等李卓然。李卓然向前看去，已经能隐约看到乐业坊中酒肆高悬的布幡和彩旗了。他向朱大娘伸出手道：“快跟我上马，其他人，跑步前行。”朱大娘见可以乘马，忙拉住李卓然的手，想借力而上，没想到用力过猛，反而把李卓然从马上拉了下来，跟着的小厮们都哈哈大笑起来。

    邵瘦铁见朱大娘实在上马困难，便说道：“王大人、卓然，我先过去看看。”说罢就一拍马背向前而去。李卓然十分后悔自己的提议，他一面极为吃力地托着朱大娘向上爬，一面喊道：“王大人，别等我了，您也先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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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墨鱼汁液

    王珲原本严肃的面容，因看到这一幕，也缓和了不少，微微笑道：“也好，你也快些过来。”说罢便“驾”了一声，策马去追赶邵瘦铁，后面的官兵训练有素地紧紧跟在马后，也一起向西面而去。李卓然回头对赵清州的府军说道：“都别笑了，你们快跟着一起去。”最心急的人，反而被落在了最后面。

    等到李卓然牵着马，马驮着朱大娘，来到乐业坊时，只见人群都渐渐往一个方向聚集，不知被什么事情所吸引。朱大娘骑在马上，视野比李卓然要开阔，她一眼便看到前方被众人包围的地方，正是容止斋，忙喊道：“李公子，你看到没啊，那个大家围着的地方，就是容止斋。”

    李卓然连忙将马拴在路边树上，一边扶朱大娘下来一边说道：“看来果真出事了，咱们快过去。”两个人匆匆过去，朱大娘一面伸出一双珠圆玉润的手拨开人群，一面口中喊着“借过”为李卓然开道，围着的官兵看见李卓然，忙将他放了进去，把朱大娘拦在了后面。李卓然看到邵瘦铁和王珲站在容止斋的台阶上，面色都是极为沉重。

    “王大人？什么情形？长帆呢？”他的内心忽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王珲看了他一眼道：“卓然啊，你进去看看吧。”李卓然一步跃上台阶，走进容止斋。这是一间方方正正的店铺，迎面是一个橱柜，里面琳琅满目放着各式货品。后面是一个小门，门外大概通着掌柜的卧房。李卓然一脚刚踏进去，一股新鲜的血腥气顿时扑面而来。

    长帆在地上瘫坐着，身上溅着许多血迹。他似乎受了极大的惊吓，见到李卓然进来，试了几试也不能起身。邵瘦铁在李卓然身后说道：“我来的时候，长帆便是这副模样了。掌柜的和店里的伙计，都被人杀死在那柜台后面。”李卓然忙走到柜台边向里看去：地上躺着两具尸体，被人割了喉咙，都是才死去不久的样子，身体还没有僵硬。

    “长帆。。”李卓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他后退两步，蹲下问长帆道：“这是谁干的？”长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只举起手，伸出了三根手指。”“是那三个人干的？你看见了？他们人呢？”李卓然摇晃着长帆说道。长帆点点头，努力使眼神聚焦在了李卓然脸上，又看向了那扇柜台后面的门。

    “卓然，”王珲拍拍他的肩膀：“长帆是被吓着了，待会再问吧，凶手应该是从后门跑了，本官已经派人去追了。”李卓然凭空挥了一拳，说道：“还是晚了一步。”此时邵瘦铁展开扇子，掩住口鼻来到柜台后面，蹲下身来查看。王珲忙道：“瘦铁，已经派人去府衙叫仵作了，切莫乱碰。”

    邵瘦铁回头道：“王大人放心，我只看看而已。”李卓然站起身来说道：“依我看，定是有人买通了容掌柜，用假墨来害清州，那人的眼线看到我们抓回了朱大娘，以为事情败露了，怕咱们抓走容掌柜问出些什么，便先下手为强把他杀了。”邵瘦铁收了扇子说道：“卓然和我想的一样，只是赵大人的案子，巧合太多了，让人看不明白。”

    王珲问道：“瘦铁说来听听，怎么个巧法。”邵瘦铁道：这里人太多了，而且说来话长，还是等先验了尸，回府衙再说吧。卓然，你让朱大娘过来看看，哪种墨是那日清州所用的，眼下恐怕只有朱大娘认得出。”李卓然回头看看王珲，王珲会意，走到门口对官兵一指朱大娘道：“把她放进来。”

    朱大娘昂首挺胸走过来道：“王大人，您叫我。”王珲点点头，低声道：“你来辨认一下墨条，哪种是有问题的那种，记着，里面的场面，出去对谁也别讲。”朱大娘连连点头道：“小人不敢。”王珲侧了下身，让朱大娘走了进来。朱大娘一眼便看到长帆坐在地上，惊诧道：“长帆兄弟，你怎么坐在地上，你身上这是——？”

    长帆见到朱大娘，抬起头说道：“大娘，别过去，有好多血。”朱大娘失声道：“这是怎么了，晌午我从这里经过，容掌柜还同我打招呼来着。”李卓然道：“朱大娘，快来看看墨块吧。”朱大娘毕竟上了年纪，见过世面，并没有被一屋的血腥味吓到，她走到柜台边，努力不去看柜台后面的尸体，把墨条仔细看了一遍，用手指了几种道：“没有那个雕花木盒，还真不好认，这几个都有点像。”

    李卓然踮着脚站到柜台里面，使自己的鞋子不沾到血，把朱大娘指过的几种拿出来道：“你仔细看看。”朱大娘拿在手中辨别了一下，又闻了闻，说道：“都不是，虽然色泽相似，可这些墨有种。。有种。。”她从脑海里搜索着合适的辞藻，：“有种老爷书房的那种书香气，可那日容掌柜木雕盒里的，是种水腥气。”

    邵瘦铁闻言，走上前问道：“水腥气是什么气味？”朱大娘仰头想了一下，说道：“就是河里鱼虾的味道，腥腥的，却不浓。”邵瘦铁点点头道：“果然是这个。”李卓然听到邵瘦铁似乎有了主意，从柜台后面一跃而出道：“邵兄，果然是什么？”

    瘦铁道：“我曾听江湖上的朋友提起过，有一种用墨鱼墨囊中的汁液做成的墨水，写上之后如同真的墨迹一样，可过上一段时间，墨迹就会消退，留不下任何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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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暂歇公告

    自从上次回来，把墨鱼汁案揭开了序幕，柳亭英雄们这段日子过得颇不太平。

    首先感谢卓然，为清洲在江宁奔走，同时感谢临安的小伙伴，都在尽各自的力量，解救身陷囹圄的清洲，最后感谢邵瘦铁先生，作为局外人也积极参与到探明真相的队伍中来。

    然而恶势力对待假想敌从不会手软，史弥远将程舒勤从三司使的位置上拉了下来，总有他的安排。

    容掌柜一死，原本即将明朗的真相再次陷入扑朔迷离。到底是谁买通了容掌柜，又是谁操控着事情的结果，史弥远究竟要如何置人于死地，目前都还是未知。

    其实这个案子最主要的意义在于，它让原本打算在沉默中保护太子遗孤的云华等人，世界观和人生观发生了改变，或许不久的将来，大家可以痛痛快快地血战一场，总好过每天在暗处提防，甚至被人打得猝不及防。

    有劳清洲在牢里多住上一个月，作为补偿，我许诺如果他大难不死，我就给一身浩然正气的五爷组个cp哈哈哈，若是正不压邪，没能斗过史弥远，那就当我没说。

    下一步打算让秋秋多参与到柳亭诸人的活动中，毕竟辛辛苦苦穿越一场，毫无存在感是怎么回事～请大家稍安勿躁，等我第二次集训回来，咱们把这个故事接着说下去。

    ——青云山二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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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一团乱麻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无不惊出一身冷汗。几人连忙在容止斋内翻找可疑的墨条。可里里外外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朱大娘说的带有水腥气的那一种。李卓然见长帆的神态已有好转，连忙将他扶到窗下的椅子上，问道：“长帆，你进来的时候，究竟是个什么情形？你是亲眼见到容掌柜被杀的？”

    长帆稳了稳心神说道：“我进来的时候，只看见那布帘子一动，以为是容掌柜要跑，便忙绕过柜台过来，却看见容掌柜他们两个，躺在柜台后面的地上，喉咙里的血一股一股向外涌。”他说话的时候，不敢向着柜台那边看，一只手在不停发抖。李卓然见状拍拍长帆的肩膀道：“就是说你进来的时候，那三个人已经跑了？容掌柜已经死了？”

    长帆摇摇头，面容有些惧怕地说道：“我看到地上的容掌柜的时候，他还有口气在，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嘴巴一张一张的，似乎想说些什么。”李卓然听了这话，忙问道：“他说了什么，你听见了么？”长帆又是一阵摇头：“我心里虽然害怕，但觉得此事与老爷有关，便俯身去听他在说些什么，可是他喉咙断了，一讲话，嘴里也冒血，喉咙也冒血，什么也听不清，一句话的功夫就断了气。”

    李卓然不死心地问道：“那他是什么口型，像是说了什么？你能效仿么？”长帆道：“看不出来，我离得近了些也看不出来，还溅了一身的血。”李卓然顺着长帆的目光看了看他身上喷溅的血迹，心中觉得十分懊恼，如果他不是先向东去找王珲，而是先来容止斋，说不定就能阻止这场杀戮，就可以掌握营救清州的证据了。

    王珲此时走过来道：“卓然，待会我要把长帆带到府衙，过问一下，你带着赵府的家丁回去，等我的消息吧。”李卓然见长帆依然惊魂未定的样子，起身说道：“我和你们一起去衙门吧，等你问完了话，我把长帆带回赵府。”王珲回头与邵瘦铁对视一眼，点头道：“这样也好，出了这样的事，本官觉得有些棘手，也想听听你们二位的意见。”

    说话间王珲手下的仵作匆匆来到了容止斋。李卓然吩咐朱大娘先行带家丁回府，自己与王珲和邵瘦铁一道，带着长帆去了江宁府衙。比起赵府小而方正的格局，江宁县衙可谓是十分恢弘。这是一处五进的院子，半里外即铺设了两趟青石板，直通着府衙两扇漆黑的正门。

    门两侧的房檐下，各设一只朱漆牛皮鼓，撑在乌木的高架子上面，十分醒目。进了正门，迎面是宽十八丈，深十丈的县衙大堂，堂里立着八根红色立柱，撑着房梁上层层叠叠青色的房瓦，一派威严与整饬。站在大门向堂中望去，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块写着“明镜高悬”的匾额，下面一扇极宽的屏风前面是一个黄杨木公案，上置一块黑槐木的惊堂木，一个装着施令箭牌的木桶。

    王珲带着李卓然和邵瘦铁绕过屏风，从大堂的后门来到了第二进园中的厢房之中，这里是王珲平日审看案卷的地方。李卓然坐定后问道：“王大人，我刚刚看到官差将长帆带到后面去了。”王珲道：“没事的卓然，这是个规矩，也算是个过场，刚刚只有长帆一人亲见了这场凶案，算是人证，所以待会必须要上堂过问的。”

    李卓然道：“大人安排就好，我没别的意思，只是长帆这孩子胆子小，别再吓着他就好。”王珲笑道：“卓然把我这里当成什么？堂堂江宁府衙，吓唬一个孩子做什么？”邵瘦铁微微笑道：“我看得出，卓然兄对长帆十分上心。”李卓然垂头道：“清州陷在水深火热里，我来了两天，完全使不上力，要是再把长帆折进去，就更没办法交代了，所以不免谨慎些。”

    邵瘦铁点头赞叹道：“早听说柳亭七侠侠肝义胆，今日一见卓然，我便全信了。”李卓然闻言忙把头抬起来道：“柳亭七侠？邵先生是听谁说的？”邵瘦铁不知李卓然为何忽然激动起来，只轻轻扇了两下手中的纸扇，说道：“是我自己想的。”李卓然面容变得有些严肃，低声说道：“邵先生以后还是少这样说罢，毕竟我们七个人都多多少少与朝廷牵扯着关系，被视作结党营私就不好了。”

    邵瘦铁道：“倒是我疏忽了，不该这样说。卓然不必担心，这个名号是我自己起的，从未在江湖上说起过。”李卓然点点头道：“我这个无牵无挂的倒是无妨，只是清州他们，不能再受到伤害了，邵先生，王大人，咱们还是说说这个案子吧。”王珲听着李卓然和邵瘦铁的对话，说道：“卓然你可知，我与清州这些年在江宁共事，交情也是不浅，瘦铁更是我八拜之交的好友，这里没有外人，大家不必拘谨，有什么想法，就都说说吧。”

    李卓然听到王珲的话，对面前的两个人更加信任，便毫无顾忌地将心中所想托出道：“这个案子，就是一团乱麻，一个纠缠着一个，解也解不开啊。”邵瘦铁道：“我也看不太明白，只说说想法吧。首先最令人不解的是，如果有人用墨鱼汁害人，他是如何算准，赵大人一定会用这块墨写奏章的呢，万一赵大人用它写了别的什么，放在一边发现字不见了，那么这个方案就无法实施了，而且赵大人一定会发现是墨出了问题。”

    王珲道：“我听清州说过，刺史向官家递奏章的时间是固定的，若是朱大娘采买的时间也是固定的，有人算准了这两件事重合的日子，实施了这场计划，倒也说得过去。”邵瘦铁摇摇头道：“这件事太难把控了，谁能保证朱大娘回府就把这假墨拿给赵大人用上。就算是这两件事的日子重合在了一天，谁又能保证赵大人写奏章之前不写些别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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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另有其人

    李卓然愁眉紧皱道：“邵兄的意思是，需要有人在府中做内应。”邵瘦铁静静与李卓然对视一眼，说道：“这只是邵某的推测。”李卓然忙摆手说道：“不可能的，邵兄有所不知，前段时间清州曾被人下毒暗害过，出了那件事之后，身边近身侍奉的人，都全都换成了自己的亲信，他的一概吃穿用度，闲杂人等是接触不到的。”

    邵瘦铁点点头，问道：“上次下毒之人抓到了么？”李卓然顿时有几分无力地说道：“还没有，但从那之后清州的吃食，都由长帆负责了。”邵瘦铁静静看着李卓然道：“这样一来，倒是将范围缩得小了。”李卓然听出了邵瘦铁话里的意思，一时间觉得，内心有什么不敢触碰的东西，被人戳了一下，整个人都绷紧起来说道：“邵兄，绝不可能是长帆。”

    王珲也附和道：“瘦铁，这个长帆，是清州原先家中的家生子，从十岁往上就跟着清州，又随他一路从临安过来的，自然是忠心耿耿的。”邵瘦铁道：“我不是怀疑长帆，只是随口一说罢了。就算这墨是长帆亲自给赵大人研的，我们也不能断定长帆有意参与了这个案子，他也许也并不知情。”

    李卓然稍稍放松了些，口中说道：“这便是了，不说长帆没有这份心，就是有，他也没有这个胆子。刚才二位都看到了，容掌柜的死，把他吓得魂飞魄散的。”李卓然的话像是提醒了邵瘦铁，他眉心一动，说道：“我去到的时候，容止斋的门是半掩着的，当时街上人并不多，我心中还想着，看来这里没有发生什么争斗，否则不会里里外外都这样太平。不料推门而入，却看到长帆在容止斋当中瘫坐着，吓得魂不守舍。”

    王珲道：“去追拿凶手的人还没有回来，我已经让人沿街查访了，看看有没有人见过卓然说的那三个人，到时候发下海捕文书，就不愁抓不到人。”邵瘦铁思忖着看了李卓然一下，轻声说道：“王兄，卓然，会不会原本没有这三个人，只是我们看到了三个形迹可疑的人，所以自然而然的以为，容掌柜就是他们杀的，说不定凶手另有其人。”

    李卓然的心又被提了起来，邵瘦铁的话听起来十分在理，可是如果没有上午在赵府外游荡的三个人，人又是谁杀的呢。是谁看到他们找回朱大娘，就那么迫不及待想要杀人灭口呢。王珲道：“瘦铁言之有理，那么咱们就不能将目光只放在凶手上面了，还要看看其他方面，有什么可以追查的线索。”

    邵瘦铁从袖中掏出了一锭墨条，说道：“这是刚刚在容止斋拿的寻常墨条，如今容掌柜被害，看来他一定与这个案子有着关联，王兄不如从容止斋和容掌柜这里入手，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之处。”王珲手中接过邵瘦铁递过来的墨，细细拂拭了几下，口中说道：“江湖上竟有这样的骗术，本官也是头一回听说。”他看着那物件，眼中忽然一亮，站了起来：“对了，本官忽然想到了几个案子，说不定与这件事有些关联。”

    李卓然也跟着站起来道：“王大人想到了什么？”王珲似乎有些激动：“卓然莫急，正好案卷都在这里，让我好好找一找。”说着便向前走了几步，一头扎进书架间堆积如山的卷宗里面去了。邵瘦铁笑着对李卓然说道：“卓然且坐着，王兄看来有线索了，咱们只等着就好。”

    临安清平斋，张云华心中燃着的那把火，将他内心煎熬地不得安宁，眼看日头由高处偏西，到了下午，依旧没有任何消息。“不然让柴五去项府门上问问？”苏梦棠端着一盏茶从外面走进来。张云华摇摇头道：“上午冯叔去过项府了，项老将军担心有人来访会使得史弥远猜忌，三面的门子上都派人把守，要闭门谢客。只能等项抗把消息递出来。”

    苏梦棠闻言苦笑了一下：“想不到竟有一天，我们与老师站到了对立面上。”张云华啜了一口苏梦棠端来的清茶，说道：“倒不是对立面，项老将军也是想中立图个太平罢了，与史弥远对抗，总归没有胜算。”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了一声清亮的呼喊声：“云华哥哥，我和凝儿回来了！”

    张云华与苏梦棠对视一眼，眼中都有惊喜之色，连忙站起身来相迎。欧锦书与童凝儿正手拉手从小桥上走过来，两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苏梦棠亲切地呼唤着欧锦书和童凝儿的名字，向她们走过去。见到苏梦棠也在这里，欧锦书十分诧异，说道：“梦棠姐姐，你也来了呀，我都好久没有见到你了。”

    苏梦棠伸手抱住欧锦书笑道：“谁说不是，当初一别，谁想到这些年竟然再也没见过。我听说去年你来山庄寻我，恰赶上我带着西门出去云游了。。。”这边两个人热热亲亲交谈着往事，童凝儿和张云华在一旁笑看着，却不经意对视上了一眼。

    云华想起来之前与童凝儿生出的一段误会，一时间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童凝儿反倒笑起来，说道：“云华哥哥，上次我和你闹着玩呢，过去的事情我都忘了。”云华见童凝儿不计前嫌，心中有些感激，只说道：“多谢凝儿妹妹海涵，从今以后，我定不再对大家有所隐瞒。”

    苏梦棠闻言腾出一只手拉住童凝儿道：“这就好了，原本也没什么大事，说开了大家还和从前一样。”说罢三个姑娘相互挽着胳膊，言笑晏晏地走进了堂屋之中，原本安静的房子里面，顿时添了温馨而活泼的色彩。

    张云华看着三个姑娘走在前面，觉得眼前的景象似曾相识，一时有些恍惚。当初在庐阳书院，这三个姑娘就是这样亲密无间地在一起，无论走到哪里，都要拉拉扯扯地同进同出，如同亲生姊妹一般，她们走到哪里，哪里就充盈着笑声和芬芳，占尽了书院的景色。

    张云华想起来也是在一个午后，他趴在书院的桌上小憩，窗外蝉声阵阵，太阳下榆树斑驳的影子，映到了桌上摊开的书本上。他闭着眼睛静静趴着，心里暗暗想着刚刚童先生讲过的“闻斯行诸”的典故，忽然被后座的李卓然轻轻戳醒。彼时十五岁的张云华迷蒙着双眼，问道：“怎么了？”李卓然一面掩嘴偷笑，一面示意他向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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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惺惺相惜

    张云华回头看去，斜前面项抗正趴在桌上呼呼大睡，三个女孩子围着他，正在憋着笑、往他束起的头发上面，插着一些小野花。张云华和李卓然对视一眼，轻笑道：“实在淘气。”他顺着项抗的座位向后看去，坐在项抗后面的赵清州并没有受到姑娘们的干扰，而是低头写着什么。赵清州一直喜爱穿一件荷茎绿的褙子，人在座位上面坐得笔直。

    张云华从一开始，看待赵清州便有一种不同于旁人的青眼，欣赏他的清奇浩然，欣赏他的安定泰然，和每次课堂上赵清州引经据典满腹经纶的样子。他没有与人说起过，只是内心想要与赵清州，熟识一些，再熟识一些，就能将他胸中的丘壑看得清晰明澈。

    赵清州十四岁乡试中举，婉拒了朝廷安排的闲职，从临安下辖的南楼乡来到临安，准备参加三年后的春闱会试。他住在馆驿里面，与长帆两个人一面帮工，一面读书。赵清州负责帮人抄写书卷，小长帆则是帮助馆驿做些买酒买菜一类的杂事，主仆二人半工半读来维持生计，虽然清苦些，却也能保证衣食。

    后来机缘巧合，在这家小馆驿里面，赵清州遇到了前来会友的李卓然，两人一见如故，对酒漫聊之后，李卓然第二天便将赵清州带到了欧员外那里，想要让赵清州一起入书院读书。欧员外一向是个爱才如命的人，被眼前少年的胆略和文才所感动，将清州与长帆安置在了庐阳书院，并请他为书院的翰文阁的藏书造册、编纂书目，用以抵扣学费。

    从那以后，张云华便日日得见一抹荷茎绿的身影，出现在书院之中，每次看到，便觉得舒畅与安心。下了学，张云华总喜欢陪赵清州去翰文阁共同编纂书目，两个人一面抄录，一面谈论着手里的书；遇上没读过的，便抵着头在烛火下共看。一日二人读了《列子·汤问》，十分感慨，张云华道：清州你若是俞伯牙，那我定然是钟子期，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懂你的弦上之音。赵清州闻言笑着说：“善哉，子之心而与吾心同。”

    眼下清州似乎察觉到了云华的目光，回头对他笑了一下，轻声说道：“我在默写《司马法》。”张云华道：“好记性，昨日才看的书，你都背下来了？”赵清州点点头：“正写到‘故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天下既平，天下大恺，春蒐秋狝，诸侯春振旅，秋治兵，所以不忘战也。’”

    张云华正想说些想法，忽见得赵清州前面的项抗动弹了一下，似乎要醒，三个姑娘顿时笑着四散逃开，轻手轻脚回到自己各自的位置上。李卓然见状配合地喊道：“老项，你看这里。”项抗回头向后看去，他身量宽厚，看起来很有英武之气，可此时脑袋上横七竖八别满了细碎的小花，对比鲜明，十分好笑。

    李卓然夸张地大笑起来，拍得砚台都要跳起来。项抗觉察出了不对劲，摸了摸头顶，扯下来几朵小花，气呼呼地说：“这。。这到底是谁干的？”说完自己也被逗笑了，众人便一齐大笑了起来。当年大家都未及弱冠，还都未见识到人间险恶，因此一派天真，都活得恣意而痛快。如今想起，张云华觉得那一张张笑脸，如在眼前，又恍若隔世。

    “云华哥哥，你发什么呆呢？”童凝儿的声音把张云华拉回了现实，他迈过门槛走进堂屋说道：“没什么，你们的重聚，让我想起一些往事来。”欧锦书道：“云华哥哥，我们有好消息要告诉你，凝儿已经把清州的事情，原原本本讲给童伯父听了，童伯父说，现在等等三司联审的结论，若是罔顾公正，他一定出面周璇。”

    张云华道：“若真是如此，清州便有救了。”童凝儿却似乎有些心事道：“可是今天父亲派去打听消息的人，去了两拨，都没有打探到什么风声，按说不该是这样的。”苏梦棠忙宽慰道：“应该没事的，三司会审有刑部的程大人为我们主张，大理寺的郑大人，曾是韩清之大人生前的故友，为人错不了的。”

    童凝儿点点头道：“那便等等吧。”欧锦书道：“凝儿，你晚上也住在清平斋么，我们三个好久没有睡在一起了。”童凝儿摇摇头道：“今天就不了，我回去等消息。”说着便站起身来，笑道：“锦书，你也同我回去，还是在这里惹人嫌？”欧锦书不解道：“这里谁会嫌我？”童凝儿故弄玄虚道：“碍着别人的好事，可不就要遭人嫌。”

    欧锦书不解其意，正想问个明白，却看见苏梦棠和张云华二人神色有异，立马会意地哈哈一笑道：“我自然。。自然跟你回去，反正我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用的。”苏梦棠已经习惯了童凝儿的打趣，忙拉住欧锦书笑道：“锦书，你不要听凝儿乱说，哪有这些事，你们留下，咱们三个同住一晚。”她边说边去看张云华，希望得到附和。云华莞尔，对欧锦书和童凝儿说道：“你们留下吧，不碍什么事的。”

    一言既出，堂屋中忽然变得极安静，童凝儿率先打破沉默问道：“云华哥哥，你这是。。承认了？”张云华的耳后，顿时一片绯红，只说道：“承认什么？不过是这里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几个人正说着，忽而听到项抗的声音从院外传来。项抗一进来，见到大家都在，微微有些惊讶道：“你们都在这里。”

    欧锦书道：“项大哥，是有消息了么？”项抗坐下道：“是，不过消息不太好。史弥远搬出一条旧令，免了程大人审案之权。”众人闻言无不大惊，童凝儿道：“是怎么样的旧令？”项抗叹了口气道：“先帝曾言及，但凡涉及朝廷大员的要案，要由门下省取代刑部，与大理寺、御史台共同审案定刑，刑部尚书只行顾问之用，无需参与决断。我朝确实有这个先例，当年陆明大人的案子，就是这样审的。”

    张云华将手心握紧，对苏梦棠她们说道：“昨晚我跟程大人去牢里，见到了秦国锡，一定是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史弥远。”项抗点点头道：“现在门下拾遗杜金平，替代了程大人，这个人是史弥远一手栽培起来的，估计不好对付。”童凝儿低头想了一下，忽而起身道：“那我现在去把这件事告诉父亲，让他去面见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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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束手待毙？

    项抗按住童凝儿的胳膊道：“童老先生就是见到了官家，要怎么说？这条律令是先帝所创，史弥远也是按规矩在办事，官家又能如何？”苏梦棠道：“现在不知道审到何种地步了，现在三司使里，只有郑大人可以指望了。”项抗看了看张云华，说道：“云华，程大人说，曹可春与史弥远是一条心的，他手持物证，让大理寺卿过目了，那奏章确实是江宁刺史所用，官印和折子都是真的。”

    张云华无力地将手往扶手上一放，缓缓说道：“三司审案，若有两司存疑，则不可定案，若有两司做出定论，第三司无证据驳斥，则可定案。看来今日是要定案了。”苏梦棠道：“云华哥哥，不是说可以向御史台申求复审么？”张云华看向苏梦棠道：“可御史台的曹可春，已经站到史弥远那边了，御史台若是执意认为这个案子没有问题，是不会开堂复审的。”

    欧锦书咬着下唇说道：“那咱们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么？”项抗道：“有办法的，若是今日定了案，明日咱们便去宫里敲登闻鼓，直接诉冤于官家。”张云华摇摇头：“暂时不可，清州的案子是官家在朝上下令彻查的，如今咱们手上又没有有力的证据，若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击鼓鸣冤，返告申诉于官家，岂非让圣上难堪，到时候史弥远和曹可春只需拿出物证和卷宗，就算是给清州盖棺定论了，圣上为了维护尊严，只会顺水推舟，那么事情便无法挽回了。”

    项抗一时不该说些什么了，他在来的路上已经下了决心，如果今日赵清州被定了案，他便不管项老将军的吩咐，定要去击登闻鼓鸣冤，为清州抢回性命。可听了云华的这句话，自己内心强烈挣扎后的决心，也没有办法付诸行动了，让他觉得十分迷茫和疲乏，不知道再能做些什么，只问道：“云华，那咱们就要束手待毙了？”

    张云华说道：“不知道卓然在江宁找到了什么线索，只要有新的线索，说不定还能在朝堂上与他们辩上一辩。若是没有，咱们只能私下与史弥远较量了。”

    江宁县衙，王珲抱着几个卷宗从书架旁退出来，说道：“找到了，这几个案子，和清州的案子有一个共通之处，只是我从前没有留意罢了。”李卓然忙将那几份卷宗接过来，分与邵瘦铁翻看。邵瘦铁一面看一面说道：“这两个案子是说，苦主张氏和曲氏把田地租赁给隆氏一族，一年后却发现租赁文书是白纸一张。”

    李卓然也快速翻看着手里的案宗，说着，我这里也差不太多，可疑犯是个名叫汤暮尽的女子。王珲点点头道：“这个隆氏，是朝中史丞相的亲信，在江宁一带一向是强取豪夺，告他的人可是不少，可都被上面压了下来，不了了之。清州为此还参了史丞相一本，可赶上中毒的事情，这件事便没有下文了。”

    李卓然翻了翻剩下的卷宗道：“王大人给我们看这些案卷是想说——？”王珲道：“不，卓然，隆氏和汤氏女子这些人的案子，都出现了一张原本十分重要的证明，可苦主拿出来的都是一张白纸。”邵瘦铁闻言道：“这岂不是和赵大人的案情如出一辙。”

    王珲道：“确实是，只是这些案子分散在几年里，所以没能联系起来。江宁地界上每天要发生太多事情了，偶尔有这样各执一词的案子，也实在是不知道谁说的是真的。”李卓然道：“若不是被逼无奈，小门小户干嘛要告隆氏这样的望族？王大人看不明白这个道理？”

    王珲道：“可隆氏也并没有白要这田地，被告到公堂之上，虽然坚称是苦主自己弄丢了凭证，但还是给了钱财，一次性买断了，以免日后再起纷争，所以并不像他素日强取豪夺的作风。”李卓然感觉脑袋里面乱成了一团，说道：“怪了，如果这空白凭证是他有意为之，这是图什么呢？”

    王珲摇摇头道：“谁知道呢，江宁北面便是金国，这些年也总是不安稳，有些人想要用田地换些细软，一旦战乱可以作傍身之用，一些人却想方设法囤积土地，觉得只要有土地在，就能活人，想法都不一样的。”邵瘦铁听着王珲和李卓然的对话，依然看着手里的卷宗，忽然说道：“王兄，你刚刚莫不是想说，是隆氏用同样的方法，陷害了赵大人。”

    李卓然闻言附和道：“对呀！清州因为隆氏的事情，参了史弥远一本，那么隆氏便极有可能在史弥远的授意下，暗害清州。”王珲道：“未必没有这种可能。”邵瘦铁许是有些倦了，他将扇子收起说道：“王兄，咱们先问问长帆吧，如果没有什么旁的事，就让长帆先回去。剩下的事情，咱们从长计议。”

    王珲闻言让人将长帆带到了堂上，自己前去过问。王珲一走，邵瘦铁看着李卓然亦庄亦邪地笑道：“卓然，这件事显然和隆氏和容止斋脱不开关系。现在王兄不在这里，咱们按江湖上的规矩去一探究竟可好？”李卓然楞了一下，也笑起来道：“实不相瞒，我也早想利索地做个了断了。”两个人一拍即合，共同匆匆向后门而去，汇入了街上的人海之中，天地间此时秋风冷峭，残阳如血。

    临安大理寺，郑德刚来到赵清州的牢狱之外，注视着里面的人，口中说着什么。赵清州笑了一下说道：“我知道郑大人一定也是为赵某尽了力的，有劳郑大人了。”郑德刚道：“赵大人，不瞒你说，我在这个地牢里，见过太多人将赴刑场，可是您这样冷静的的，还是第一次见。大多数人在知道自己被判处极刑，都。。”

    他思索着如何措辞：“都会一瞬间灰败了，失去所有的支撑和尊严，或是哭闹，或是失禁，那些气度和风范，在生死面前，都不堪一击。”赵清州道：“让郑大人失望了，赵某现在，也是五内俱崩，并不如大人所想的那样冷静。”郑德刚拱拱手道：“一不一样，我看得出来，可惜郑某人微言轻，实在无力扭转御史台和门下的决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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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怀璧其罪

    赵清州摆摆手道：“昨日赵某惹恼了秦国锡，已经料得这般结果了。郑大人不必自责，这世上少一个赵清州，不会有任何改变。”郑德刚的鼻尖红了，有些动容道：“这句话，十年前，也有人对我说过，可是昨日少一个韩大人，今日少一个赵大人，明日不知还要少哪一个忠臣良将，这一个一个加起来，大宋的基业就塌了啊。”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赵清州长长出了一口气道：“郑大人，天黑透了，自然会亮。我来这里之前，有故人对我说，这世道必然邪不压正。”郑德刚摇摇头道：“怕是正不压邪了，若不是答应了家君，会坚守在大理寺，我早就不想在这官场上涉足了。太受制于人，太身不由己。您这样的纯臣，又有什么罪过，却也难逃一死。”

    赵清州笑道：“郑大人没有听过‘怀璧其罪’这句话么？正邪难两立，赵某在官场上这些年，练就的一身铁骨，两袖清风，本就是与他们无法相融的。”郑德刚道：“如今圣上诸事繁忙，这件事似乎完全交由了史弥远，一个时辰前，杜金平拟好了案宗和罪状，那上面连情节和细节都是写得如亲见般详实，由史弥远亲自拿着去给圣上过目了，这个案子经他的口传述给官家，不知道官家会如何裁量。”

    赵清州道：“圣上能不能看到这个，都尚且不能确定。倒是有劳郑大人，马上赶回来把消息告诉赵某。我现在想求郑大人一件事。”郑德刚忙说道：“赵大人请讲。”赵清州作揖道：“我想史弥远不会留我活太久，赵某有几个朋友，如果知道我要被问斩，恐怕会做出一些不计后果的事情，还请郑大人，暂不要把消息透露出去。”

    郑德刚有些吃惊，说道：“如果可以救赵大人出去，这不是一件好事么。”赵清州微微张了张嘴，正色说道：“我若是在大理寺被人劫走，或是在刑场上被人救出，那样不仅朋友们会性命难保，连郑大人的大理寺，也会受到牵连的，此事万万不可。万望郑大人不要走漏风声。”

    郑德刚被赵清州的仁义所感动，艰难地点点头赞叹道：“赵大人如孟夫子，大丈夫光明磊落，生死存亡之际，仍心念恩义之事。这件事我有分寸了，还请赵大人放心。”清州不愿再讲话，拱了拱手，转身坐到了牢中的石榻上面。郑德刚没有走，他站了片刻，关切地问道：“赵大人，您。。喝酒么？我让老夏给您送来一壶，聊作慰藉。”

    赵清州道没有回头，闷声说道：“不必了，郑大人让人给我拿些纸笔来吧，赵某想留下些话来。”郑德刚一连应了好几声，转身离开了。地牢里一时间安静了起来，赵清州垂头坐着，忽而一滴眼泪砸在了石榻上面，清州伸手去拂拭，另一只手挽着衣袖擦着脸上的眼泪，人生经历像是走马灯一般在他的眼前的轮换，最终在脑海深处归于沉寂。

    清平斋里，冯婶已经摆上了饭菜，点上了满屋的灯烛。秋秋和西门三月坐在饭桌前，看到所有的大人，今日都是满腹心事的样子，都乖巧地吃了饭，回了各自的房间。

    西门三月关门的时候问秋秋道：“小秋儿，那咱们晚上还一起练字么？”秋秋道：“不练了，今日我想早些睡，你不要过来了。”西门三月嗯了一声，说道：“那小秋儿，我明天再教你写行书。”秋秋点点头道：“好，你也早些睡吧。”说罢两个人各自进了房间。

    苏梦棠走进房间的时候，秋秋正抱膝在床上坐着，似乎在等着自己。秋秋看到苏梦棠的面容充满了倦意，忙问道：“梦棠姑姑，你累了？快上来歇歇。”苏梦棠欣慰地笑着，摸摸秋秋的脑袋，说道：“梦棠姑姑还有事情，今天大概是睡不成了。”秋秋直奔主题问道：“是赵伯父出事了对不对？”

    苏梦棠有些惊讶，但想到这些天她与张云华谈及此事时，有时并未刻意回避孩子，便了然道：“原来小秋儿都知道了？”秋秋点点头道：“梦棠姑姑，你和师父他们，打算如何救出赵伯父呢？”脑力这个东西，也是用进废退的，孙晓雯犹豫了几天，终于打算用一下自己的能力，帮助这些大人们出出主意。

    看到眼前的孩子严肃认真的样子，苏梦棠出现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孩子似乎有着与成人一般的思维和处事方式，她犹疑了一下，说道：“小秋，你还是个孩子，原本不应该和你说这些事情的，这是世间的险恶。。。”这个时候了，他们竟然还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秋秋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梦棠姑姑，我原本也不想参与大人们的事情，可眼下生死攸关，如果加入进来，能够多出一份力，多想些办法，能救出赵伯父来，我很愿意加入你们。”苏梦棠微惊，心里想着：“这个孩子，也许是天赋异禀，或许能够作为一把解开困境的钥匙。”秋秋见苏梦棠直打量着自己，并未表态，便下床来拉住她的手道：“咱们去找师父吧，现在没时间考虑周全了。”

    两个人来到刚刚吃饭的堂屋，一见到秋秋，正在讲话的项抗连忙转换了话题道：“小秋儿，你怎么还不睡，不睡觉小心大马猴来抓你。”秋秋笑了笑，径直踮着脚坐到了张云华身边的椅子上，说道：“现在时辰尚早，不用睡觉，项叔父，你刚才说到哪里了，我也想听听。”

    项抗闻言，也是一惊，忙去看张云华的脸色。云华低下头对秋秋说道：“小秋，大人的事，你不要管。”秋秋忽然有些懊恼，如果她不是魂穿到这个八岁的小孩子身上，而是一个与师父他们年龄相仿的人身上，估计就不会这么不受重视了。可事到如今，懊恼也没有用处，只能软硬兼施。

    “先生，你就让我听听吧，现在多一个人，就多一丝希望，对么？”秋秋眨着水灵灵的眼睛，看着张云华。欧锦书因为曾听秋秋说过托梦之事，觉得也许是赵竑地下有知，托秋秋来送什么口信，忙附和秋秋道：“云华哥哥，小秋儿似乎已经知道了，咱们让孩子一起商讨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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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鸿飞天碧

    项抗看了看张云华的脸色，见云华并未反对欧锦书的提议，便接着刚才的话，说了下去：“程大人的意思是，大理寺卿郑德刚，为人洒脱不羁，却也是忠良之臣，应当是肯帮我们的。依我看，咱们要不就趁今夜，把清州从大理寺救出来。”童凝儿道：“救出来是不难，可救出来之后呢？咱们要把人藏在哪里？”

    苏梦棠闻言道：“让清州随我回江南山庄，那里外面山环水绕，里面地形复杂，清州进去住，没有官兵能找得到。”秋秋闻言暗想，这倒真的是个好主意，可梦棠的江南山庄，恐怕也不是一堵不透风的墙。

    云华开口说道：“劫狱的事情，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好。在座除了我与梦棠，都是父母兄弟俱在的，万一将来事发，要牵扯太多无辜的骨肉至亲进去。何况郑大人虽是忠良之臣，可未必愿意和咱们一起背负这杀身之罪？纵使郑大人愿意，清州也不会同意，他一生清清白白，绝不愿背负半生畏罪潜逃的污名，隐姓埋名地活着。咱们若是贸然前去，僵持在地牢之中，反而会给清州招致更大的灾祸。”

    项抗有些焦急地说道：“老张，咱们击鼓鸣冤也不行，趁着夜黑风高去劫狱也不行，现在恐怕三司审案已经结束了，到底怎么才行？”张云华抬起头道：“老项，再等一夜，明日如果卓然还没有消息，我就去找史弥远。若是我见不到，或是说不动他，就让童大人出面。凝儿，这样可好？”张云华问童凝儿道。

    童凝儿点点头说道：“好，那我今日留在这里，明日还无消息，就回去告诉父亲，让他去见史弥远。”秋秋在一旁觉得，童大人见史弥远，两个朝廷重臣是可以相互较量的，可云华师父又有什么筹码，可以用以交换呢，她担忧地问道：“先生，您自个儿去见史弥远，要如何说他才会见您呢，会不会有危险呀？”张云华对秋秋微微笑着说道：“不会的，我会让他想要见我的，小秋不担心。”

    欧锦书问道：“云华哥哥，如果今夜他们就下手怎么办，要不要派人去大理寺盯着？”云华点点头道：“我已经让冯叔和柴五在大理寺附近打探着，如果有消息，冯叔会回来告诉我们的。”秋秋闻言，不禁为云华的思虑周全所折服：怪不得这里人人都将云华师父视作主心骨，他总是在大家还没想到的时候，就已经在默默排兵布阵了。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了冯叔的声音：“少爷，是我，老冯。”众人对视一番，心中都暗自觉得不妙。张云华忙起身打开门，问道：“出什么事了？”冯叔上前一步与张云华耳语了一阵，众人都侧耳凝神，想要听听发生了什么事，却什么也听不清。只见张云华的面色越发暗沉，待听完已是满脸肃穆，只吩咐道：“快去备车吧。”继而关上门对众人解释道：“他们提前动手了，秦国锡已经带着圣旨，进了大理寺了。”

    江宁城里，李卓然正坐在容止斋外，他还不知道临安城发生的事情，只觉得十分惬意，只两个时辰的功夫，他便掌握了许多线索：他与邵瘦铁在县衙外分开后，便去了秦淮坊，那里的勾栏戏院，汇集着三教九流之人，向他们中的一些，打探一下江湖上的秘密，李卓然还是十分擅长的。

    邵瘦铁在江宁除了王珲，还有一些江湖上的朋友，刚刚他去找他们，询问有关隆氏的事情，两个人约好在容止斋外面碰面。李卓然忽而将手伸向胸前的衣襟，掏出了一个小布包，里面似乎包着什么有棱角的东西，看起来鼓鼓囊囊的。李卓然嗅了嗅那小布包，兀自说道：“一根假墨条，差点将清州的命都折进去。这世上，想要救一个人，太难了，可想要害一个人，简直再容易不过了。”

    百无聊赖地坐了一会儿，李卓然忽然注意到了容止斋斜对面的酒馆，闻着一阵一阵的酒香，让他一阵恍惚，似乎能看到酒馆里的案子上，摆着的大块熟牛肉，都带着黄澄澄的筋，热气腾腾装成满满一大盘，旁边摆着一坛醇浓的酒。这样想着，不由得满口生津，更觉得饥肠辘辘起来。李卓然揉揉肚子，伸头向路两头看了看，见到还没有邵瘦铁的影子，便起身走向了小酒馆。

    酒馆里没什么客人，李卓然提声对小二说道：“来一坛酒，两斤牛肉。”小二忙道：“客官来的不凑巧，牛肉卖完了。”李卓然惊诧道：“开张做买卖，肉都不备齐？”小二赔笑道：“客官有所不知，现在城中设了宵禁，小店怕牛肉做多了会剩下卖不掉，便做得少了，这会儿已经卖完了。”

    李卓然只道是小二疑他没酒钱，有些不悦道：“宵禁？哪门子宵禁？临安城都不设宵禁，江宁有这规矩？”小二一面从柜台后面抱来酒坛，一面道：“您是从临安来的吧，客官有所不知，这两个月城中出现了太多金人，衙门怕出乱子，就让人在秦淮坊和乐业坊设了宵禁。您要是早来上半年，这里到晚上可热闹着呢，达官贵人在这二坊之中，夜夜玩到通宵达旦。”

    李卓然细想了一下，发现自己之前来江宁，每日只在赵清州府上带着，晚上不曾出门，因此不知道这条规矩。眼下见小二把酒抱到桌上，李卓然按捺不住，一把扯开酒坛上的红绸布裹着的盖子，捧起酒坛朝口中灌去，赞道：“好酒！”遇上了好酒，牛肉不牛肉的，李卓然便不在乎了。

    小二从后面厨房给他找来了一碟茴香豆做酒菜，笑着说道：“客官是个懂行的，这是我们店里的好酒，名叫‘鸿飞天碧’”李卓然哈哈大笑起来：“这一看就是个秀才起的，酸溜溜的。”小二也笑道：“不是秀才起的，是斜对过的容止斋的掌柜的起的，他和我们掌柜的交好，店里的每一坛酒，都是容掌柜给起的。”

    李卓然顿时清醒了一些，他不动声色地问道：“哦，这个容掌柜，还是有些才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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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一出好戏

    小二却忽然改口不谈了，说道：“客官，是我说错话了，对面的容掌柜已经不在了，说这些不吉利的。”李卓然佯装好奇，压低声音问道：“不在了？是怎么一回事啊？”小二正想找个人说说所见所闻，他四下看了看，见掌柜的不在，便坐下来，低声说道：“让人给这个了。”他边说边用手在脖子上磨了一下。

    李卓然配合地四下看看，问道：“呦，乐业坊这样繁华的地方，当街杀人呢。”小二道：“谁说不是呢，那会儿刚过正午，我们店里人多，容掌柜那边中午一向是没什么生意的。你不知道，一点响动没听见，忽然就看着一群官兵把那里围起来了，来来往往的人就都围过去，说里面死人了，可我当时在店里忙，没顾上出去看。”李卓然思忖道：“谁干的呢？卖些纸墨笔砚，又不是珍器重宝，怎得把命都搭进去了？”

    小二低声道：“我看，多半是被仇家给害了，这些话下午官府来问的时候我都没说过，客官是走江湖的，不是我们这里的，有些话我敢和您说说。”李卓然一副受到器重的样子，说道：“愿闻其详。”小二再次向四下看看，确认了掌柜的不在，便说道：“我们这江宁城啊，从前不是像今日这样太平，从前是隆家和边家这两个大户，说了算的。”

    李卓然听到隆氏被提到，不由心中一动，却装作不知问道：“这怎么扯远了，扯到大户上面去了。”小二摆摆手道：“没扯远，您听我接着说呀，这容掌柜是从春秋巷搬来的，原本整个春秋巷都是隆家的祖宅。”李卓然道：“哦，就是说，容家和隆家是有联系的。”

    小二点点头道：“自打我们江宁城的赵大人修了这乐业坊，大家才从江宁的小街小巷汇集到了这边，自然免不了相互打听从前是在哪里的，听容掌柜说，他原先就赁的隆氏在春秋巷的铺面，后来隆氏在这边也置办了商铺，便让他过来了。”李卓然道：“没想到大户人家还有这样重情义的，竟收走了旧铺面，把新铺面给容家用。”

    小二听了这话，表情十分复杂，说道：“哪里是重情义？客官有所不知，隆家上面有人，前些年在江宁城作孽着实不少，不说争田抢地的事情，只是欺男霸女的缺德事，就不知道干了多少。当年把城东汤家的女儿强做了外室，汤老汉把鸣冤鼓都敲破了也没人问，江宁城何人不知。他这样做，定是为了给自己谋方便。”

    李卓然猛然想起来下午在江宁县衙的卷宗上看到的名字，忙说道：“哟，这是哪一年的事呀，我在江宁有户远亲，也姓汤，失散很多年了，不知是不是他们。”小二是个热心肠的，忙帮他回忆说道：“得在赵大人来江宁之前了，许是七八年前。那汤老汉好像是叫汤佃五，姑娘叫暮尽的，是您亲戚么？”李卓然心中明了，说道:“那不是，许是同姓罢了，您接着说刚才的事吧。”

    小二看了看李卓然的酒坛，笑道：“说了半晌了，小的也是口干舌燥了。还没问过客官您从哪里来，行走江湖所为何事？”李卓然将桌上的两个黑陶碗拿过来，倒上了酒，递给小二一碗说道：“我家是徽州一带的，家里兄弟姐妹不少，前几年大哥走了，走之前让我把底下的兄弟姐妹都看好，可不料，三弟又出了事，不知道陷到什么地方了，我行走江湖，就是想把他救回来。”

    小二喝了一口酒，唏嘘道：“您要是不知道他在哪里，这可就难找了，不知道客官的三弟姓甚名谁，相貌身量几何，我们开门做生意的，也能帮你向四面八方的客人打听打听。”李卓然有心将这件事岔开，举起酒碗道：“有劳费心，待明日我画幅画像，写上他的名号生辰，送到这里来，您帮着给打听打听。”

    店小二正想拍着胸脯打包票，忽然看到外面又有人来了，忙起身道：“这位客官，小店打烊了，再过一炷香，就宵禁了，不再招待客人了。”来的人掏出一些碎银子，递给小二道：“我只略坐坐就走，不用招待。”他绕过小二，径直走到李卓然的桌前坐下，笑着说道：“卓然，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那件事我打听到了。”

    李卓然看到小二有些怀疑地看着自己和邵瘦铁，忙圆场道：“有劳先生，打听到了我那三弟的下落，明日咱们便一起去寻去。”说罢悄悄使了个颜色给邵瘦铁。邵瘦铁看出李卓然大概在与小二说着什么，便未再讲话。小二走过来道贺：“客官，恭喜恭喜，有消息了，祝您早日团圆。”

    李卓然拱拱手说：“多谢吉言，你再拿个碗，还有一炷香的时间，咱们三个把这坛酒喝了。”小二又拿来一个碗，坐下说道：“多谢客官。”李卓然道：“刚才说到哪里了？你接着说，咱们助助酒兴。”小二喝了一口酒，说道：“说道隆氏欺男霸女的事情了。”李卓然忙摆摆手道：“不对，我怎么记得，说到容掌柜被仇家害了这件事了。”

    店小二道：“对，就说这个隆家前些年无恶不作，可自打江宁城来了赵大人和王大人这两位青天大老爷，他们便不敢造次了，可有些事，明里不做，不代表暗里不做，我听别的客官说，容掌柜这里，有一种特制的药水能使墨迹挥发，隆家借着这个法子，已经坑了好几户人家了。说不定就是那些人家，没办法找隆氏报仇，便拿容掌柜开了刀。”

    邵瘦铁与李卓然交换了一下眼色，笑着说道：“世上哪里有这样神奇的药水，我可没听说过。”小二看他们不信，急着分辩道：“具体是什么样的，我也说不上来，要是你们不信，可以去秦淮坊那边打听打听，那里的鬼市上，应该买得到。”李卓然喝干了碗里的酒道：“我们买它作甚，喝酒喝酒。”说罢又将三个人的酒碗满上了。

    李卓然看到小二两碗酒下肚，已经是知无不言了，便就势说道：“话虽如此，可既然知道容掌柜是隆家的人，谁敢明目张胆动手，不怕得罪了隆家？”小二挠挠头道：“这样说也是的，难不成是隆家自己觉得容掌柜知道的秘密太多，亲自动手把他给——”

    话音未落，外面忽然响起了敲锣的声音，有一队官兵北向南过来，高喊着：“二坊宵禁，闲杂人等速速离开。”小二闻言跳将起来，口中说道：“二位客官快走吧，小店打烊了，走了慢的，会被抓到衙门里去过夜。”李卓然便与邵瘦铁起身向外走去，店小二抱着一扇门板往门口走去，对他们说道：“客官再来江宁，一定来店里坐坐，刚刚的话，您就当听了出戏，可别说出去。”

    李卓然回头道：“好，这确实是一出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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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绝命之书

    李卓然与邵瘦铁顺着两两三三的人群向乐业坊南门而去。邵瘦铁一路低声道：“卓然，我打听到的，和刚刚小二说的差不多。那个汤暮尽，是隆家的外室，说到底，用这个法子骗人的，从来只有隆氏一家而已。”李卓然拍拍胸前的衣襟道：“我就知道这件事和史弥远脱不了干系，可如今这个东西，不止容止斋一家有，我在秦淮坊小巷里的鬼市，也买到了。”

    邵瘦铁道：“买到就好，回去之后，让王兄连夜写一份文书，把这件事做个说明，你带着文书和墨条回去，递到御史台，能算上是翻案的铁证了。”李卓然道：“可是，你说的那个巧合，咱们还没有解开；杀害容掌柜的凶手，还没有任何消息。”“我知道，这些事你就不要管了，我和王兄自会处理，现在最要紧的，是先让冤情上达天听，不要稀里糊涂地就让人定了案。”邵瘦铁说道。

    李卓然忽然停下脚步，对邵瘦铁说道：“邵兄，这次清州若能得救，我定带他到府上登门拜谢。”邵瘦铁笑道：“不必不必，我是个走江湖做生意的，哪里有什么居所，四海为家罢了。等到这个案子结束了，我去趟临安，把细节和你们说说，这一章就掀过去了。”李卓然与邵瘦铁继续向前走去，深秋的夜里寒意渐浓，两个人却觉得心里热气腾腾的。

    大理寺中，秦国锡带人站在赵清州的监牢之外，俯视着跪地听旨的赵清州说道：“赵大人，领旨吧。”赵清州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封圣旨，他只觉得那圣旨有千斤之重，拿在手里，像是泰山压顶般让人透不过气来。赵清州慢慢起身，他的目光越过秦国锡，看着他身后的郑德刚说道：“郑大人，赵某有一封家书，麻烦您代为保管。”

    “不可——”秦国锡阻拦道：“是什么家书，不可擅自转交。”郑德刚严肃地说道：“秦大人，大宋律法可没有过这一条。”秦国锡回头一笑道：“郑大人，我这也是害怕出了什么差池，你我都不好向上面交代。”郑德刚看着秦国锡的目光透着一股狠厉，开口道：“郑某不做亏心事，没什么可怕的。”

    秦国锡耸肩笑了两声，对赵清州道：“那就快拿出来吧，赵大人，别耽误了咱们的事。”赵清州轻笑了一下，回到石榻边，把几页字纸从中对折，拿了过来。郑德刚忙从秦国锡背后上前两步，作势伸手去接，他的手握住了赵清州冰冷的手，眼眶微微红了，低声说道：“你放心。”

    赵清州反倒露出一丝洞然世事般的洒脱，反握了郑德刚的手笑，张张嘴说道：“没事的。”这句话轻得几乎没有任何声响。郑德刚将那家书接过来，慎重地放入衣襟之内。秦国锡却道：“郑大人，这家书，您不能就这样带出去，万一是反书怎么办？”“你——”郑德刚回头怒视着秦国锡。

    看到气氛一时紧张起来，老夏带着几个狱卒，都一脸威慑地合拢过来，秦国锡手下的将士也都纷纷活动起筋骨，双方暗暗较起劲来。秦国锡低头笑了笑，说道：“这样，郑大人，咱们各退一步，你把这家书当众念了，让咱们心里都明白里面究竟写了什么，这事就算了了。”郑德刚怒道：“秦国锡，你不要欺人太甚。”他忍了一忍，没有说出嘴边的一句“这里轮不上你作威作福。”

    秦国锡见郑德刚似乎软的不吃，上前一步，将赵清州手中的圣旨夺了过来，大喝道：“圣旨在此，如官家亲临，谁敢造次？！”这句大喝引燃了郑德刚隐忍许久的情绪，他向后一甩身上银灰色的的官府，伸手就想抓住秦国锡的衣领。“郑大人！”赵清州大喊一声，声音在空荡的地牢里回响。

    张云华和欧锦书此时正走在地道中，听到赵清州这声“郑大人”，不由得对视一眼，都停下脚步，站在回廊与地牢间的小门外静静听着。郑德刚惊诧地看向赵清州，听到他苦笑着说：“念就念吧。”郑德刚伸到半空中的手停住了，继而无力地垂下:“赵大人，不必如此。”赵清州摇摇头道：“如大人所说，赵某平生不做亏心事，没什么可怕的。”

    郑德刚听到赵清州这样说，心下思量着，若是自己执意不肯念信，倒像是赵清州信中真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似的。想到这里，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奚夷地说道“好，那我便念给秦大人听。”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秦国锡的手下不知从哪里搬来一个椅子，秦国锡便坐了下来，说道：“请——”

    郑德刚的声音掷地有声地在地牢中响了起来：

    “余少时，常慕风规超迈之笔，意蕴灵秀之书。迨至弱冠，历尽人间坎坷，行文处事，却愈难舍拙、厚二字。可知绝谗为拙，忠勤近厚，余赴任江宁六载有余，无时不以此二字为立身之所。然余秉性亢直，与世多乖，纵淬砺克己，笃重乡谊，亦难避权奸之所构也。

    虽知人生天地间，生死有常，然伟抱未就，骏骨将凋，肝胆胸次，一朝零落，岂无恨乎？余独恨其今日奸臣横行，忝居庙堂之高者，一无扶危济困之心，二无遗爱在民之志，但行党同伐异之祸，屠龙殪虎，残害忠良。令四海之内，贤臣良将，莫不抑塞牢愁，韬光敛迹，唯思自保，无心民瘼。苟纵此辈肆暴妄行，上捃国帚，中害贤良，下啖民食，吾大宋千里江山恐误之其手也。”

    念到这里，张云华只觉得胸口发闷，他忍着眼中的泪，努力地支撑着自己听下去。里面秦国锡此时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十分不悦道：“赵清州，你死到临头，还要咒我大宋江山，究竟是何居心？”郑德刚冷笑一声道：“秦大人，听封家书也要断章取义、穿凿附会？您这可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呀。”

    秦国锡哼了一声道:“接着念，我倒要听听后面还有什么。”郑德刚低头继续念道：

    “国运若衰，胡马必由河洛而南下，待是时，三山倾而五岳颓，志士携憾以殁，黎民流落遐陬，余于九泉之下，亦沉哀彻骨，难以自胜。余今承冤就死，万望诸君，保足完形，从长计议，切莫意气用事，玉瓦俱焚。今某氏不仁，宇内积怨良多，可静待万怨沸郁之机，燃星火以待嬗变，为先贤吾辈，沉冤昭雪。

    另令长帆，遣散家仆，并将府中书画，尽数分予众人，使鬻之以度年。长忆年少之情，与诸君同学同游，优哉游哉，今吾自长绝，哀哉，痛哉!”秦国锡拍案而起道：“别念了，来人呀，把这个妄咒国运，意图谋反的赵清州，给我推出去杖毙。”郑德刚还未做出反应，只听一声断喝自门外传来：“谁敢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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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公报私仇

    此时众人正站在地牢分支长廊上的牢门之前，因此并看不到来者何人。郑德刚转身带着老夏等人向外走去，秦国锡低声问手下官差道：“不是让你们封锁大门么，怎么会有人进来？”官差嗫嚅道：“前后大门都有人把守，属下实在不知人是怎么进来的。”“一群废物，这点事都做不好。”秦国锡斥责道，他的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来的这个人，恐怕会坏了事。

    郑德刚原以为是哪位朝中阁老前来搭救赵清州，正想着上前热络一番，可见到面前的一男一女并不认识，心中十分困惑，不免戒备起来：“你们是何人？”老夏一眼认出了张云华，对郑德刚说道：“大人，这位是程舒勤大人的手下。”郑德刚点点头，心中安定了几分，问道：“是程大人让你们来的？”

    张云华拱手说道：“郑大人，在下的父亲，是慈济局的张谦。这位是庐阳书院欧员外家的小姐，我们与清州是八拜之交，听说秦将军深夜前来宣旨，所以不得不夜闯大理寺，还请郑大人见谅。”郑德刚一时没有理顺云华话里的关系，但他有一件事情听明白了：眼前的两个人是偷偷闯进来的，他们应该就是之前清州提到的友人。

    郑德刚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秦国锡并没有从刚刚的窄道里跟出来，便压低声音急声说道：“眼下秦国锡带着圣旨就在里面，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进来的，但此时贸然进去只能坏事，万一被秦国锡扣上个劫狱的罪名，连我也救不了你们，你们快走吧，我想办法解释。”

    张云华道：“郑大人，我们自然来了，就有办法对付秦国锡，刚刚圣旨里，是不是说道要取清州的性命？”郑德刚点点头道：“确实如此，如今只有求圣上收回成命才能救清州，你们闯进来又能有什么用。”欧锦书忙道：“郑大人，这封圣旨，未必是真的，圣上怎么会因为空白的奏章，就连夜要取一个四品文官的性命，大宋开国以来从未有这样的先例，就算要杀文官，也定会在明日朝堂上公之于众，不会这样偷偷摸摸行事的，恐怕是有人要公报私仇。”

    “放肆，谁说本官要公报私仇？”秦国锡从后面一脸怒容地走出来：“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说圣旨是假的？”他一眼盯住了张云华，说道：“程舒勤好大的胆子，审案不成，就让人来造谣生事，来人啊，先把这两个谣言诽谤的给我抓起来，带回去。”郑德刚转过身去说道：“秦大人，这里是大理寺的地界，原本就归本官管治，出了诽谤之事，本官自会处理，不劳您带回去询问。”

    秦国锡冷笑一声道：“郑大人，这两个人恐怕是自己闯进来的吧，我竟不知道，如今大理寺地牢都能这样来去自如了，你若执意要与本官对着干，我就只能到史丞相那里，告您个玩忽职守、管治失职的罪名，到时候，大理寺归不归您管，可就不好说了啊。”

    “秦大人，大理寺的过错，自有御史台纠问，您为何要告到史丞相那里去？”欧锦书上前一步，带着一丝笑意，诘问秦国锡道。秦国锡没有想到这个小姑娘有这样大的胆子，不仅没有被自己刚刚的威势吓退，竟主动盘问道了自己头上，便厉声答道：“史丞相统管朝中一切军政大事，大理寺犯了错，史丞相自然是有权知道的。”

    郑德刚看着欧锦书，示意她不要惹怒秦国锡。欧锦书却又问道：“那若是您与我们各执一词，史丞相又会相信谁说的话呢？”秦国锡楞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道：“哪里来的黄毛丫头，问出这样的蠢话，本官今日便告诉你，无论和谁对峙，史丞相也只会信本官所说。”

    欧锦书赞叹地看着秦国锡道：“也是，毕竟您这些年对待史丞相一直是俯首帖耳，忠心耿耿的。”秦国锡闻言不由自主点了点头，却见郑德刚的手下闻言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才发现自己被讽刺了，不由得勃然大怒，将腰间的剑拔出来一半，怒吼道：“你究竟是谁派来的？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张云华担心秦国锡拔剑伤人，想向前挡在了欧锦书的前面。欧锦书却轻轻把张云华向后拉了一下，对秦国锡说道：“秦将军莫要大动肝火，我来是想提醒您，史丞相之所以信任您，是因为他觉得您对他毫无保留。我打一个比方，若是史丞相知道您瞒着他在泉州一带以权谋私，并在他亲自交给您的朝廷采买中独吃回扣，您猜他老人家会不会还对您这样信任。”

    欧锦书的话，让秦国锡十分震动，他觑起眼睛，细细打量着欧锦书，说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欧锦书直视秦国锡道：“秦将军，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您把今天的事情说出去，我就能让史丞相对您换一种看法。”秦国锡把剑放回剑鞘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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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反将一军

    秦国锡听了这话，皱起眉头说道：“你是在威胁本官？”张云华摇摇头：“不敢，只是大人难道不觉得，这是一件‘双赢’的好事？”“双赢”这个词，是刚刚在清平斋，从秋秋口中说出的。

    当时众人听说秦国锡进了大理寺，都连忙商议起对策，童凝儿当即便要回去请童老先生连夜入宫，面见皇帝。项抗道：“咱们尚且不知道圣旨里面写的是什么，不知如何向官家开口。万一宫门落锁，或是圣上已经睡下了，童大人见不到官家，又该怎么办？”苏梦棠道：“咱们要想办法拖住秦国锡，若是里面的旨意对清州不利，怎么也要拖到明日一早。”

    张云华点点头道：“如今圣旨的真假难辨，凝儿若是请童老先生入宫，先不要提及此事，看看圣上是否知道这件事，再做定夺。”童凝儿道：“这个不难，我会和父亲说的，只是云华哥哥最好现在就去大理寺，把那里的局面控制住。”说罢匆匆而去。

    张云华吸了一口气道：“刚才冯叔说，秦国锡已经封锁了大理寺前后大门，看来只能翻墙而入，夜闯大理寺了。”秋秋顿时为云华捏了一把汗，开口说道：“先生，你若是擅自闯进去，被人捉住了，那该怎么办？”张云华微笑着摸摸秋秋的脑袋道：“若是我被捉住，便将童老先生入宫的事讲出来，把事情拖上一阵，估计有上一个时辰的功夫，童老先生就能说动官家，暂饶了赵伯父了。”

    秋秋道：“若是像项叔父所说，童老先生见不到官家，那位秦大人等不来圣上的命令，就会以为您在耍他，而对先生动手呀。若是童老先生说动了官家，救了赵伯父，那先生也会因为夜闯地牢而被问罪吧。”苏梦棠听到秋秋如此细致的分析，不由得也担忧道：“云华哥哥，若是一定得有一个人去做这个交换，那便我去。”

    欧锦书忙道：“不成，梦棠姐姐若是被关在里面，偌大的江南山庄和小三月，又由谁来照管，还是我去吧。”项抗见众人都争着要去，把心一横道：“都别争了，我去，父亲虽不许我涉足这个案子，但眼下只有项某身上挂着一官半职，能找个借口从大门进去，也就不会被关起来。就算万一被牵连进去，父亲也不会置之不理的。”

    秋秋见到项抗虽这样说，却依旧有些紧张地捻着一页衣角，心中知道他此刻也是十分为难，便换了一个角度说道：“先生，咱们若是能抓住那位秦大人的什么把柄，以此来反将一军，就能和他谈条件了。”云华闻言眼中顿时有了光亮：这个主意，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竟被一个八岁的孩子随口道出，让他心里十分惊讶。

    项抗道：“小秋所说的是个好主意，云华，我觉得可行，只是眼下去哪里找秦国锡的把柄呢？”欧锦书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起身道：“项大哥，云华哥哥，梦棠姐姐，家父曾与我说过，我家在泉州的兵器行曾给大宋军营打制兵刃，当时朝中负责这件事的，就是秦国锡，他向兵部虚报高价，又在泉州一带极力压低行市，从中吃了大笔的回扣，在泉州一带的山林胜景间，兴建了一座山庄。这件事，恐怕他连史弥远都没有告诉过，咱们可以拿这件事来威胁他。”

    项抗惊喜道：“若果真如此，我们便可以用此事来与秦国锡制衡，他定能答应帮咱们拖上一阵。”欧锦书便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褙子说道：“那我现在便快马加鞭赶过去，应该来得及。”张云华也跟着起身道：“锦书，你自己去太危险了，我与你一起去，。”欧锦书闻言看向苏梦棠，说道：“梦棠姐姐，那我便问你借一借云华哥哥了。”

    苏梦棠将他二人送出门去道：“锦书，连你也打趣我。不管怎么说，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我担心秦国锡一心听命于史弥远，这个法子或许会惹怒他。”秋秋道：“梦棠姑姑，他不会的，咱们各自有把柄在对方手上，唯有各退一步，才能达到双赢。”张云华重复了一遍“双赢”这个词，轻轻笑道：“小秋真是越发灵透了。”

    眼下秦国锡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他凝神细思了一下说道：“那就这样吧，你回去转告程舒勤，今天这件事没完，史丞相早晚会和他算账。”张云华说道：“秦大人，我并非是奉程大人之命而来，我来只是为了救自己的朋友。”听了这句话，秦国锡注视张云华的目光微微发生了一些变化，有那么一瞬间，他竟有些羡慕起这样可为对方生死不顾的友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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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将功补过

    童大人熟读经史，又在官场上待了二十多年，早已练就出一副洞察世事的玲珑心肠，听了这话，心中已经明白了几分，俯首说道：“皇上圣明。”赵与莒道：“童爱卿，你先起来吧。朕一向对你多为倚重信赖，也知道这个赵清州是你的学生，之所以没有事先问过你，是因为朕有自己的打算，你明白么？”童德芳俯身施了一个礼，缓缓起身道：“皇上的圣意，微臣不敢妄加揣测。”

    赵与莒捋了捋胡须，思量了一下说道：“既然事情已经明了了，童爱卿，你现在连夜到大理寺去，去传朕的旨意，把赵清州带来，朕有话亲自对他说。”童德芳连忙说道：“老臣深夜前来觐见，惊扰了圣上，已是十分惶恐，来往大理寺少则半个时辰，不敢再耽搁圣上就寝了。”

    赵与莒笑道：“你若是能快去快回，朕就算你是将功补过了。你且去吧，正好这里还有奏章没有批完，朕就再等等。”童德芳抬起头，看到赵与莒已经打开了一本奏章，开始入神地批阅，忙起身道：“那——那微臣速去速回。”赵与莒没有抬头，只挥了挥手道：“你与刘内侍一起去，他们便知道这是朕的意思了。”

    童德芳躬身从福宁殿退出，拉着刘内侍，带着几名侍从，一起策马扬鞭向大理寺而去。到了大理寺的门前，却不见有一兵一卒，两个人下马走上台阶，有侍从上前叩门道：“把门打开，宫里的刘内侍与童大人来了。”门从里面下了门栓，开了一条缝，几个大理寺中的官差见到外面身穿官服的童德芳，与一身宦官打扮的刘内侍，忙将门大开了，向后面报信道：“大人，大人，宫里来人了。”

    不多时，郑德刚、秦国锡，都带着手下，从后面一起走过来。童德芳见到秦国锡，笑着问道：秦将军，这么晚了，您怎么会在大理寺。秦国锡向童德芳施了一个礼道：“童阁老，下官来是为着件私事，与郑大人探讨一二，这就要回去了。”童德芳笑道：“原来如此，秦大人慢走。”

    秦国锡又对着刘内侍施礼道：“刘大官亲自前来，想是圣上安排的要事，在下便不打扰了。”说罢便带人匆匆从童德芳身边过去，刘内侍却叫住了他道：“秦大人，恕咱家多句嘴，既是为着私事外出，就不该身着官服，免得惹人误会。”秦国锡没想到刘内侍会忽然发话，表情顿时变得谄媚起来，笑着说道：“大官教训的是，在下记住了。”

    刘内侍瞟了秦国锡一眼，没有再做理会，而是对童德芳说道：“童大人，说正事吧，别让天家久等。”郑德刚忙道：“两位大人里面请——”说着便将童德芳和刘内侍向着大理寺内堂引去。待他们走远了，看门的小官差见郑德刚依然站在门外向里观望，便砰的一声将门重重的合上了。

    另一位官差道：“你摔门做什么？”小官差径直向里面门房走去，说道：“刚刚他们来，不由分说便要占了这里，不放任何人出入，这会子见了大官，又点头哈腰地走了，我就是看不惯，郑大人是个好脾气，我可不是。”年长的官差劝道：“上面的事，自有大人们周旋，咱们只听着就是了。”小官差哼了一声道：“我只听郑大人的，别人谁也不听。”

    此时童德芳等人已经走到了内堂，郑寺卿招呼手下端来茶水。童德芳道：“不要忙这些了，郑大人，官家要见赵清州，还请郑大人把人从牢里带上来，我们把他带回去。”郑德刚见童德芳似乎十分舒畅，不由地问道：“童阁老，下官冒昧地问一句，圣上要见赵大人，是福还是祸。”

    刘内侍与童德芳对视一眼笑道：“郑大人觉得呢？”郑德刚看到刘内侍与童德芳都笑了，也跟着笑起来，口中说道：“两位大人稍坐，我这就去把赵大人叫来。”刘内侍却挤了一下眼睛，说道：“郑大人，这桩死而复生的喜事，还是留给官家亲口告诉赵大人吧，咱们什么都不知道。”郑德刚笑道：“下官明白。”说罢便带人向着地牢跑去。

    堂中童德芳无奈地笑着指指刘内侍道：“你呀你呀，真成了老狐狸了。”刘内侍得意地哈哈一笑，说道：“童大人，我还真不是老狐狸，我呀，是老狐狸成了精了。”两个人便一同大笑起来。这时奉茶的杂役走了上来，两个人又恢复了来时的严肃，待那人走了，童德芳又道：“这下可好，待会老夫还得装作不知此事，陪您演好这出戏。”

    刘内侍的头发在烛光下闪着点点银光，他捋捋头发道，：“童大人此话差矣，咱们不过都是陪着官家演戏。”童德芳点点头道：“说句不该说的，官家这戏实在是真假难辨，差点连我都信了。”刘内侍压低了声音道：“不真，怎么引那位自露马脚呢？太祖爷可是立过碑誓的，不到万不得已，不杀大夫和言官，若是动静闹小了，谁会信呢？”

    童德芳点点头道：“可圣上就不担心，万一失了手，那帮人真害了清州，又如何收场？”刘内侍一副“无可奉告”地表情，呵呵一笑道：“童大人，咱们就不费这个心思猜了，你听，郑大人把人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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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面冷心热

    刘内侍与童德芳便带着赵清州出了大理寺，策马向王宫而去。桂树阴影里，张云华与欧锦书走了出来，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些许担忧。锦书问道：“云华哥哥，童大人把清州带走了，官家会如何处置呢？”张云华道：“看童大人的面色，应该是没事的。咱们回去等消息吧。”

    说罢两个人动作轻盈地走入身后的小巷，巷尾冯叔正立在马车旁等着，待二人上车后，冯叔便在夜色之中驾车向清平斋而去。此时的清平斋里，苏梦棠正在与秋秋和衣共卧在床榻上，见到秋秋一直不肯闭上眼睛，苏梦棠下意识地用手去轻轻拍秋秋，想要将她哄睡，却想起来秋秋是不习惯这样子的，忙又把手缩了回来。

    秋秋觉察出了苏梦棠的缩手，转头对她笑了一笑，没有讲话。苏梦棠见秋秋的眼神像是一个满怀心事的大人，不由有些心疼，试探着问道：“小秋，你和你师父，这些年在青云山，过得怎么样？”“嗯？”秋秋脑海中还在想着刚刚大家的对话，忽然听到苏梦棠的问题，一时慢了半拍。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去江南山庄之前，和云华在青云山的独处，开口说道：“那个小院子很美，山中的景色和院内浑然一体，先生在山里种些菜，他每天一早去地里劳作，回来便检查我的功课，日子过得很好，梦棠姑姑。先生虽然不爱讲话，但我能感觉到，他心里是很疼爱秋秋的。”

    苏梦棠伸手轻轻摸了摸秋秋头顶的碎发，说道：“他自然是极疼爱小秋的，那时候你还很小，你师父为了教你讲话，每日抱着你，在小院里转来转去，指着能看到的一切事物，不厌其烦地教你说他们的名字，我们在一旁看着，都奇怪这样内敛的人，竟也会有这样喋喋不休的模样。”

    秋秋脑补着苏梦棠口中的画面，噗嗤一声笑了：“真是可爱。先生这个人，一向有些面冷心热的，是不是？”苏梦棠听到“面冷心热”这四个字，无声地笑了，她点点头柔声道：“是，你师父，他是个极好的人。”秋秋闻声回头向苏梦棠看去，见到她的脸上竟飞起了两抹红晕，顿时感觉被塞了一嘴狗粮，便岔开话题道：“不知道师父他们顺不顺利，也不知道清州伯父怎么样了。”

    福宁宫内，刘内侍走到御案边轻声道：“官家，那赵清州大人，已经在殿外候着了，您看——”宋理宗闻言从奏章中抬起头来，他在位十年，近乎三十而立的年纪，看上去似乎要更苍老一些，眼角的皱褶已经十分明显。“快传进来吧。”宋理宗揉揉发红的眼睛。

    刘内侍却没有立即去传话，而是对宋理宗道：“官家累了，就不要硬撑着，赵大人既是来了这里，也就安全了，明早再宣也是一样的。”宋理宗回头看了看这位相伴十年的宦官，嗔怪道：“你呀——越来越大胆了，敢替朕做主了。”刘内侍忙将腰弯得更深了些，说道：“小的不敢，只是担心官家的身子。”

    宋理宗拍了拍刘内侍的肩膀，说道：“好了好了，也没有说怪你。诶，朕问你，你与童大人到大理寺的时候，秦国锡可真的在里面？”刘内侍点头道：“在里面呢，穿着官服，和郑大人一起从后面过来的。”宋理宗深深叹了一口气，似乎胸口压着什么沉重的东西：“他都敢背着朕去发号施令，让一员武将去屠害朝廷命官了，他还想做什么？”

    刘内侍自然知道宋理宗说的“他”是指的谁，忙宽慰道：“官家不觉得，他如今背着您做事，是对您有了忌惮了么。”宋理宗与刘内侍对视一眼，说道：“你这老家伙，好了，快让赵大人进来吧。”刘内侍忙行了个告退礼，退了出去。童德芳与赵清州此时正在门外等候，两个人的表情一喜一悲，相差甚远。

    刘内侍说道：“去吧，赵大人，官家自个儿在里面等您呢。”赵清州回头看看童德芳，说道：“老师，学生进去了。”童德芳咳嗽了一声，掩饰自己的笑意道：“好，为师在这里等着你。”赵清州想要劝童德芳回去歇息，但想到自己此刻孤立无援，有老师在心中安稳一些，便没有多说什么，直接走上前去，推门而入。

    福宁宫里面烛火摇曳，有些昏暗。赵清州没有敢抬头，他用余光看到宋理宗赵与莒正坐在门右方的书案内侧，便立在门边朝右边道：“罪臣赵清州，参见圣上。”“赵大人何罪之有啊，快快上前，让朕看看你。”赵与莒的声音浑厚而亲切，像极了当年的贵和太子赵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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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宵衣旰食

    赵清州闻言解释道：“臣以为——”“以为什么？以为朕只会任人摆布？”赵与莒蓄满胡须的面容上笑容不见了。赵清州忙道：“官家息怒，微臣并无此意，只是今日三司定案，结论似乎对臣不利，臣担心官家会受此蒙蔽。”赵与莒略微点点头，一副早已料到的神色说道：“清州你可知道？这些是朕为你，布的一盘棋。”

    赵清州闻言十分惊讶，他只觉得今天晚上的经历的死里逃生太过荒诞，眼前皇帝的心思，实在是难以猜测，只得说道：“还望陛下明示。”赵与莒拍拍清州的肩膀，又踱回了自己的梨花木椅子边上，并示意赵清州一并过来。赵清州跟上前去，看到御案上堆叠了许多待批的奏章，一时有些感慨，原来贵为天子，也需要这般宵衣旰食。

    他正想着，忽听赵与莒开口说道：“朕还记得，你上个月被人下毒暗害的事情。”这句话让赵清州心中一惊，他抬眼看着宋理宗，想要听他继续说下去。“当时你刚刚参了史弥远一本，便被人在江宁下毒暗害，朕不免怀疑他，可怀疑终归是怀疑，朕派去的人，也没有探听到什么线索，无法替你主持公道。”宋理宗顿了一顿，从案上的奏章中寻出一本，递给赵清州。

    赵清州连忙恭敬地接过那本奏章，心中五味杂陈，他眉间微蹙地将它翻开来看：里面从头到尾，确实空无一字。宋理宗看到清州的表情有些凝重，便说道：“看看吧，这就是让你受了不白之冤的罪魁祸首，其他的给曹可春带去审案了，朕这里留了一本。前几日朕看到这个，心里便知道，是有人又想害你，于是将计就计，想看看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那官家。。可有结论了么？”赵清州放回奏章，他有意在话间停顿了一下，想要使这句话听上去气势弱一些，不会被误认为反诘。

    宋理宗用手指随意地刮了刮胡须，面色却一时有些冷峭，毫不客气地说：“清州，你与朕说话，用不着这般字斟句酌、小心翼翼。你是怎样的人，这些年在江宁是怎样为官的，朕心里很清楚。如果对你有丝毫的猜忌，也不会深夜把你召到福宁殿中，这样与你推心置腹了。”

    赵清州全身一震，他万没有想到，赵与莒会与他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赵与莒自顾自说道：“害你的人，自然是他。是朕授意史弥远统帅三司负责你的案子，想看看他会做出什么举动。本以为他会有所谨慎，没想到。。”

    “可是有一点，臣想不通。”赵清州终于坦诚地与眼前的皇帝说道：“秦将军想在大理寺害死臣，臣若死了，官家势必会知道，他就不怕没有办法交代么？”赵与莒没有答话，他拿起案上做朱批的湘竹狼毫，在赵清州的空白奏章上写了几个字。赵清州随笔看去，见白色的纸上写了四个大字——畏罪自杀。

    赵与莒搁下笔道：“你若今夜死在狱中，明日早朝，史弥远定来回报朕今日的审案结论，和你在牢中畏罪自杀的事情，死无对证的事情，自然无法继续查办下去，三司的结论，便是盖棺定论了。”清州觉得脊背有些凉意：“可郑大人当时也在牢狱，史弥远不担心郑大人会告发此事么。”赵与莒点点头道：“那或许郑德刚会为你辩解一二，可朕登基以来，从未见他站出来为谁说过什么。”

    他这话说得十分肯定，赵清州不由怔了一下，理宗像看自己的幼弟一般，充满无奈地看着赵清州解释道：“郑家在大理寺做官做了三代人，若是都像你这样眼不容沙的性子，还能安然无恙活到今日？”“可是，”赵清州辩解道：“郑大人在狱中，还为了臣，与秦将。。与秦国锡争执来着。”

    “朕很了解郑德刚，在大理寺的一亩三分地上，他是凡事都要弄得水落石出，有什么话都敢说，这是他的职责所在，他也算是尽职尽责。可一旦出了大理寺，到了朝堂上，他就不免要自保了。为了一个死了的犯人，他是不会贸然与史弥远撕破脸皮的。就算是他想，势单力薄，也绝无胜算。”

    赵清州忽然想起今日郑德刚在牢门外和他说的一句话：“如今世道正不压邪，若不是答应了家君，我早就不想在这官场上涉足了，太受制于人、太身不由己。”当时他只道是郑德刚下午审案时受了难为，现在方才明白个中深意。“官家圣明，”赵清州由衷感叹道，他忽然觉得，往日朝堂上看似毫无主见的赵与莒，心里有如一面明镜，把朝堂内外的人事，看得明白通透。

    “至于是谁亲手实施了这场冤案，朕已经让范文启秘告王珲，让他在江宁去查了，相信王大人不会让朕失望。”赵与莒将奏章合起来，认真说道：“清州，明日上朝，你就穿这一身囚服到大殿之上，朕要当着文武百官给你平冤，给你晋升官职，可好？”赵清州忙道：“官家，臣只求官复原职，回江宁去就好，快过冬了，那边还有许多事亟待解决。”

    “诶，朕打算，把你调到京里来。史弥远羽翼丰满，朝里朕能用的人不多，你赵清州要算一个。否则朕也不会费这么大的力，为你撑腰做主了。”赵清州闻言，很能够体谅宋理宗在权臣当道中的处境，可心中依然记挂着江宁父老：“臣得官家厚爱，原应万死不辞，可江宁诸事繁杂，实在不能不管。”

    “怎么？你以为让你留在临安是享清福的？”赵与莒佯作不悦，他了解赵清州个性，只得更深一层与他剖析，他低声说道：“你上次奏章里提到，史弥远纵容亲信兼并良田的事情，朕让人去暗中查了，果然如你所说，那个隆氏庄园，南北数十里，已经几乎贴着金国人的领地，朕担心，这是史弥远的意思，他这样贴近金国，不是什么好事，需要时时防备。”

    赵清州睁大了眼睛：“官家是说？”赵与莒忽而伸出了手，拉住了赵清州的胳膊：“平日他怎么作威作福都不打紧，可朕绝不容许，有人怀着通敌卖国的心思，将赵氏江山拱手让人。”清州向前欠了欠身子：“官家，臣在江宁时，也有这种担心，史氏陷害臣，或许就是担心隆氏无法继续置办土地，否则臣实在想不明白，他为何要置臣于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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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自知有罪

    这边李卓然和邵瘦铁回到赵清州的府上，一日忙碌让两个人只觉得筋疲力尽，想要赶紧躺着睡下。李卓然喊着“长帆”向后走去，想让长帆打来些热水冲洗一下，不料叫了几声，都不见人应声，不禁奇怪道：“怪了，长帆还没回来？”邵瘦铁道：“咱们回来晚了，恐怕长帆已经睡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清州的堂屋之前，长帆加设在外面的床榻上面空空荡荡，被子整整齐齐地叠在床尾，显然他并没有回来过。李卓然与邵瘦铁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心中都觉得不妙。邵瘦铁道：“眼下太晚了，明日一早，咱们去找王兄问个究竟。”说着便伸手推开了堂屋的大门。一进去，李卓然立马看到连着堂屋的卧房中，有烛火微弱的光亮。

    “长帆，原来你在这里。”李卓然如释重负地说道“你今日怎么睡在里面了？”话音未落，人已经走到了卧房门口，却看到里面案前端坐着的是江宁县丞王珲。“你们俩哪里去了？”王珲扫了一眼门口面容疲惫的两个人：“偷偷摸摸就跑了，本官下午到处找不到你们两个，只得寻到这里来等着，实在是令人气愤。”

    王珲比李卓然和邵瘦铁年岁略长，他这样沉声责问，两个人像是贪玩晚归的孩子被兄长抓了现行一样，忍笑低下了头。“还笑——”王珲随手卷起清州案子上的一叠宣纸，起身上前，作势要敲打他们。李卓然忙向前一步迎上去，接过王珲手中的纸卷，笑着说道：“王大人，王兄，你不要生气，我们当时也是——”他边说便回头看邵瘦铁。

    邵瘦铁忙小声提醒道：“救人心切。”李卓然便依样画葫芦道：“我们也是救人心切，才不告而别，不过这一晚上确实发现了许多线索。”王珲见李卓然满脸笑嘻嘻的样子，也不忍苛责，只与他们说道：“本官也有些事情，想要与你们说来着。既是如此，就先听听你们发现了什么”于是三个人便各自拉开椅子坐了，将各自所见所听之事，一一道出。

    王珲听了邵瘦铁和李卓然探听到的消息，沉吟良久，说道：“本官早该知道，隆家和这件事脱不开关系，还没腾出手去查办，没想到这容止斋，竟也是隆家的铺子。”邵瘦铁道：“王兄，容止斋那边，可有什么线索了么？”王珲闻言深深看了李卓然一眼，点点头道：“我正要和你们二人细说，卓然，长帆算是招供了。”

    “啊？！”李卓然闻言像是遭了雷打一般，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招什么供？什么叫‘算是’招供？”他的反应太大，将身后的椅子带得整个翻了过去，眼见得要摔在地上发出响动，邵瘦铁却眼疾手快地一把将椅子扶起，轻声说道：“王兄，你一向谨慎，是发现了什么线索么。”王珲叹了口气，去拉李卓然坐下，可李卓然此时像一座石像一样，毫不动弹地说道：“这是怎么回事？”

    王珲见拉不动李卓然，又叹了口气，从袖口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这个执意站着的人。李卓然忽而觉得连接过那张纸的力气也没有，只转头与邵瘦铁对视一眼。邵瘦铁会意将那纸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说道：“这是？当堂的笔录？”王珲点点头，不等邵瘦铁细看，就说道：“本官原本是让长帆说说今日的经过，就算是走个过场，没成想，竟发现了这孩子的破绽。”

    邵瘦铁低头细看了一番，对李卓然复述道：“王兄问长帆，是何时发现的容掌柜殒命，长帆说道，是你让人牵马去寻他，他便快马加鞭赶去了容止斋，王兄问他路上可有逗留，长帆道，未曾逗留，直接便去了容止斋，进去便发现容掌柜倒在血泊之中。王兄便问他，之前可否去过容止斋，为何一去便找到了容止斋，知道哪个是容掌柜。长帆便答不上来了。”

    李卓然点点头，眼睛里尚有的一些希望之光有些摇摇欲坠，他说道：“或许是容止斋的招牌鲜艳，长帆骑在马上，一眼便看到了，也说不准，这世上不是每一件事都必须要有解释的。”邵瘦铁起身拍拍李卓然的肩膀道：“卓然，坐下说。”李卓然抬起头看着邵瘦铁说道：“邵兄，你也相信是长帆么？我觉得，不会是他。”他这话像是在安慰自己。

    王珲见李卓然执迷不悟的样子，淡淡地说道：“卓然，你宁愿相信这世上有巧合，也不愿意相信他自己所说的话。”李卓然心中此时却想着另外一些事情，他尽力隐藏着自己内心深处的惶恐：若是此事真有长帆参与，他的背后究竟是什么人？他是什么时候开始与清州离心离德的？况且长帆知道那么多他们的秘密，包括秋秋的身世，大家与赵竑的关系，他全都知道，若是长帆真的被人利用，对清州起了加害之心，那他有没有将自己知道的秘密都告诉他人。

    李卓然觉得内心的气力像是被掏空了，他颓然地坐下，又忽然从邵瘦铁手里接过那份当庭笔录，自己看下去。笔录里详细记载着长帆的反应：他被王珲问住之后，整个人'冷汗涔涔，不复言'。王珲见状激长帆道，若是有意欺瞒不报，将依宋律予以层层加刑，长帆闻言半晌无语，忽而哭道：“自知有罪，只求速死。”说罢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痛苦万状。

    王珲看到李卓然读完了口供，对他说道：“我见在堂上也问不出什么了，就先将他关押了起来，想让卓然私下去问问个中事由，你二人却不告而别了，本官便不得不来这里苦等。”李卓然闻言高声道：“那王大人，我今夜便想问问长帆，可以吗？毕竟清州的案子拖不得。”

    王珲早已料到似的点点头道：“我便知道你是这般脾性，所以才来这里等你，你今夜便问，问明白了，我可与你立马同去临安。”李卓然伸出双手，抱拳恳切地说道：“王大人，实在多谢了。”王珲摇摇头道：“也不全是为了清州，这个案子，上面也是十分重视，需要本官尽快拿出个事实结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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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何以安眠

    清平斋内，听到锦书的一番描述，众人都觉得十分鼓舞：官家肯见清州，又是童老先生亲自陪着去的，情况是极有利的。况且清州连囚车都没有坐，看来官家定是在童老先生的劝说下，改变了看法，案情定有转机。项抗连连道了几句“好。”心中安稳了不少，他对张云华说道：“老张，既是这样，我便先回去了，明日巡防营有操练，我得去盯着点。”

    云华闻言忙起身道：“好，走，我送送你。”项抗便与苏梦棠和欧锦书等人告了别，与云华一道，带着阿锋，向外面走去。走到大门内时，阿锋说道：“公子稍等，我去牵马。”项抗点头应允，待阿锋走了，云华轻声道：“老项，凝儿托你查的的那两个人，巡防营有消息了么？”

    项抗摇摇头说道：“毕竟牵扯太多，我也不好让他们大张旗鼓在街上问，只给各个城门和巡城的弟兄知会了，但凡看到他们两个，立即向我回报。”云华闻言有些忧虑道：“他们如何知道，你要找的是怎样两个人？”项抗回视了云华一眼道：“凝儿已经将那二人身量体型、五官外貌，都细细描述与我了，放心，我的人个个都是耳目通神的，断然出不了差错。”

    张云华一时间觉得内心有一丝不安，却不便明说出来，只拍拍项抗道：“我信你，这两个人绝不能出现在临安，此事要万万上心。”“嗨，老张你只管放心，我晓得此中利害。”项抗忙道，他看到阿锋已经牵着马从西面走过来了，便转头又对云华道：“但凡有这两个人的消息，我第一时间传讯与你。”说罢便接过自己一匹名唤“采烈”的骏马耳后的缰绳，翻身上了马。

    云华目送项抗与阿锋的身影消失在杏花巷尾，才吩咐冯叔关了门，自己回到了堂屋之中。此刻苏梦棠已经让锦书带着秋秋回厢房去休息了，自己独在堂屋中等着云华送客回来。见到云华脸上带着几分忧愁，苏梦棠忙上前问道：“出什么事情了么？”云华轻轻摇摇头，坐到椅子上道：“清州的事情还没完全放下，我如今又想起珊瑚的事情了，不免有些担忧。”

    苏梦棠也跟着坐下，宽慰道：“临安各个城门，都有项抗哥哥的巡防营的人手，珊瑚姿色出众，即使是混在人群里也很容易被认出，云华哥哥不要太担心。”这一番话似乎并没有让云华放心多少，他冷静地摇摇头，说道：“怕就怕他们乔装打扮，骗过了守城的兵将进了临安，咱们就会陷入被动。等卓然从江宁回来，过云阁重新开张，让他和各方打探一下。”

    李卓然的过云阁，常年汇集着三教九流的人士，这里虽然说是一座藏书阁，供人看书喝茶，实质上，算得上是李卓然在临安的江湖情报机构。他素来讲义气，结交下的朋友很多，这些人聚在一起喝茶读书，自然而然会交流一些见闻，李卓然便可从中获知自己想知道的东西，或者主动托他们去打听些江湖消息，大家也都十分尽心尽力。日子久了，过云阁的书倒成了摆设，大家传递信息才是实质。

    过云阁可以生意兴隆，靠的是世人皆有的好奇心。一个充满江湖恩怨情仇各种秘密的地方，每个人都想要来听一听，说一说。这里的故事，比书里的传奇还要精彩的多。李卓然这个过云阁主人，竟无意间成了临安头号的情报大王。在这里，来的人只要不谈国事，不涉及官场中事，一切消息皆可随意传递，不受任何束缚。

    可自打清州中毒，李卓然便闭门谢客，跑去了江宁予以照看。中毒的事情才告一段落，清州又白白被人陷构，李卓然再次一头扎向了江宁，因此过云阁关了好些日子了。云华想着，等卓然回来，便托他的那些游侠朋友们，好好留意一下珊瑚与侯真的下落。

    眼下李卓然正随王珲重回了江宁县衙，一行人直接向后走到了关押长帆的地方。江宁县狱，自然不如大理寺鱼骨状布局的地牢气派，只是一条可以一眼看到头的长廊，灯火昏暗。两侧的牢间，都只用木栅栏隔开，不同牢间里关押的犯人，都可以彼此看见。王珲曾说过，这是方便让犯人间相互监管，如若有人企图自戕或是越狱，临近的犯人发现之后立即上报狱吏，便可以减轻刑罚，轻罪者甚至可以被直接释放。

    此时长帆已经换上了写着“囚”字的白色囚服，头发散乱，独自待在一个牢间之中。他料到李卓然会来寻自己，并没有入睡，只是在一角颓坐着，神情黯淡。李卓然站在栅栏外面，久久不能言语，王珲见状，对李卓然说道：“卓然，我们在外面等着，你问吧。”李卓然回头说道：“王大人，帮我打开这扇门吧，我进去。”

    王珲迟疑了一下，低声说道：“卓然，这个长帆，可能是杀害容掌柜的凶犯，他怕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李卓然无力地笑笑：“我还怕他不成，王兄放心。”王珲与邵瘦铁对视一眼，见他也并无异议，便对旁边的狱吏说道：“那好，给他打开。”身后一名狱吏便哗啦啦掏出鱼钥，上前开锁。

    一群人的动静引得别的间号的犯人都举头观瞧，几个狱卒将腰间的剑鞘拿在手里，“砰砰”地敲打在栅栏上，威慑道：“都睡觉，都别看了。”犯人们便都不敢再张望了。李卓然走进栅栏门，面对着长帆，王珲便转身带头向长廊外面走去。待县狱大牢重归平静，李卓然上前一步，重重扇了长帆一记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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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个中缘由

    李卓然道：“你踏实了？清州现在还陷在临安前途未卜，你竟觉得踏实了？”长帆仰起头，盯着李卓然道：“李公子，我们这些做下人的，难道只能为自己的主君活着么？”他这话说的绝情，李卓然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只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背叛他的？”长帆的脸上泛起一丝悲哀的笑意，说道：“在我得知爹娘死讯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怕是不能再与老爷一条心了。”

    “你爹娘？”李卓然的目光似乎在搜寻着脑海中的记忆：“清州说你是家生子，你的爹娘，也是赵家原来府上的？”长帆点点头道：“我一家人，原本都为赵府尽忠效力，从无二心。”“那你的爹娘，是被何人害死的？”李卓然喉头一动，目光多了几分怜悯，他家中双亲也已经辞世，推己及人，十分明白长帆的心境。

    长帆叹了一口气道。“我爹和我娘，是随老太爷和老夫人赴蜀途中病死的。他们身体本就孱弱些，路途辛劳又加上在剑门一带沾染瘴气，到了通江，就暴毙身亡了。”李卓然不解道：“赴蜀……这是八年前的事情？可既是病死，和清州有何瓜葛？你为何要迁怒于他？”

    长帆看着李卓然的眼神里透出幽怨的神情：“我不止迁怒老爷。李公子，你可知道，今天的局面，与你也脱不开关系。”李卓然只道长帆是自知难以脱罪随意攀咬，冷笑一声道：“此事皆因你背信弃义，又与我有何关联？”

    长帆目光冷冷地说道：“若不是你把那孩子救出来，交给老爷，他又怎么会牵涉其中？你可知道，老爷是担心有一天事发、那个人会因此加害赵家一门，才匆忙送信让全家西迁的，是老爷的这个决断，害死了我的爹娘，李公子，你若是我，你不恨么？”

    李卓然听明白了，长帆是将父母的仇，算在了他们这些人救下秋秋这件事情上面。“可你跟了他那么多年，不可能不知道清州的心里是怎么想的，他决意让家人西迁，为的是避祸，绝不会想到会因此无端折损两条人命进去。你若因此与他结仇，为何不与我结仇，我才是那个救下孩子的人，你为何不对我动手，反去对付这世上对你最好的人？”李卓然压抑着心中的怒火，他既为长帆的不分皂白而愤怒，也为清州这些年在长帆身上投入的心血感到可惜。

    长帆悲愤地说道：“李公子，我懂，可我没有办法不恨老爷。我当年与他说，我爹娘身子孱弱，怕是受不住长途奔波，不如让他们留在临安看宅子，或是让他们回溧阳老家。如果老爷肯听我的，我就不会一夜之间成了孤儿。李公子，当年我与老爷初入临安在驿馆打杂的时候，我都没觉得苦过，爹娘在，我就不仅仅是个下人，还是他们捧在掌上的孩子。”

    “清州何曾把你当过下人？他一心把你当成自己的弟弟，你不知道么？”李卓然抑声喝道。长帆点点头，赵清州这些年，确实待他如同待自己的亲人一般，自打他失去双亲之后，更是十分关切。可清州对他越好，长帆心里，就越觉得他是出于愧疚，这份隐秘的恨意，夹在恩情之中，形成了巨大的心理矛盾，一度令长帆痛苦不堪。

    看着长帆低垂的脑袋，李卓然冷静下来，问道：“我问你，你如今在为谁卖力？你是如何与他们联络的？都为他们做过什么？”长帆摇摇头道：“我不能说。”他在背叛清州之时，为了不使自己过于痛苦，便只劝慰自己说是为了复仇，如今若是再背叛另一个，又该如何宽慰自己？他还想在世上留存一些自己想要守住的东西，不至于没了任何底线。

    “不瞒你说，李公子，下手之后，我已经后悔了。我本想着，若是老爷难逃此劫，我便在替他料理完最后的事之后，以死谢罪。”长帆的脸上浮现出几分脱然，这让李卓然顿时紧张起来，若是长帆果真动了一心求死之念，想撬开他的口就更不容易了。“还来得及，长帆，万不可动此念头。”李卓然的语气变得和缓起来。

    “清州还没被定案。你告诉我，是谁指使你的。我知道的，纵然你再恨清州，也不会想到这些法子对付他，有人安排你的，对不对？”长帆把李卓然的紧张收在眼里，他正了正身子，正色说道：“没有旁人，是我自己想的。墨条的事是我挪了府里的银两安排的，容掌柜也是我杀的。”

    事到如今，长帆决定自己揽下所有罪责，不让这件事别生枝蔓。“长帆……你糊涂啊。”李卓然懊恼地跺脚，他实在是想知道是谁在背后操控了长帆，给这个原本软弱的孩子勇气来复仇，来杀人，然后背负起了全部的罪责。“据我所知，那个容止斋的容掌柜，听命于江宁隆氏。隆家这样大的势力，他的人如何能听凭你驱使。”

    长帆一时间露出些许慌乱道：“有银子自然方便办事。”李卓然不解道：“那你为何不与他串通一气，反而要杀他灭口。”长帆被李卓然一个接一个的问题问得有些烦躁，喘息变得渐渐急促起来：“我不知道他和隆家的关系，只是想要让你们怀疑他，容掌柜只要死了，这条线索就断了，这样我就可以独自保全。可我却忘了一件事，我本不该如此清楚容止斋的位置，于是在王大人那里露了马脚，既然瞒不下去看，自然要一人做事一人当。”

    李卓然审视着长帆说道：“一派胡言，走，你跟我去大堂上。”

    王珲和邵瘦铁此时正在狱门之外说着对这个案子的看法，忽见得李卓然抓着长帆的衣领，像提着一只羔羊一样从后面大踏步地走过来。两个人忙迎上去说道：“卓然，你这是做什么？”李卓然抓着长帆的手握得更紧了，说道：“王大人，不知道江宁县衙可有半夜开堂断案的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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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心腹大患

    丞相府内，此刻亦是无人入睡。秦国锡跪在史弥远面前几米远的地方，将今夜在大理寺的所见所闻，绘声绘色讲了出来。不过他只字未提与张云华他们做了交易的事情，只说程舒勤也派人来牢里探望了。史弥远的面色越来越沉重，终于冷到了极致，他哼了一声，抓起桌上今日刚从曹可春那里得来的均窑海水纹茶盏，连杯子带水全都砸在了秦国锡身上，那杯子落到地上，顿时碎成了几瓣。

    史弥远身后站着的秋蝉、冬雀两个女婢小声惊呼了一声，忙上前去，一个将地上的瓷片捡起，一个掏出手帕为秦国锡擦拭溅了一脸的茶水。秦国锡跪着不动，他自知今晚的事情办砸了，史弥远势必是要大发雷霆的。如果说这趟任务里面还有些功劳，便是将那封假拟的圣旨带了回来，没使它落到大理寺郑德刚的手中。

    “童德芳，程舒勤，赵清州，项远潮……”史弥远念着这几个人的名字，随即又加上了一个人：“还有张贵妃。这群人聚在了一起，他们与官家这样熟稔，可谓是咱们的心腹大患。”秦国锡挥挥手示意让秋蝉和冬雀出去，他是丞相府的熟客，指挥下人如同在自家府上一样自然。

    “丞相，咱们应当如何应对？”秦国锡是一员武将，在战场上骁勇善战，但卸下盔甲到了宫帷内外，就难以施展拳脚，只甘心被史弥远摆布。史弥远道：“把曹可春与杜金平此刻便找来，将今日三司会审的案牍和定案文书改了。”“改了？”秦国锡有些惊讶：“已经定罪了，如何改？”

    史弥远对秦国锡的不开窍有些气愤，他说道：“证据不足的事情，怎么定罪？老夫原本以为官家龙颜震怒要处置赵清州，便想速战速决顺水推舟将他下狱处死，以免过几日圣上消了气，再将他官复原职。可那童德芳今日进宫，坏了我的大事啊。如今看来，官家是要保他，咱们就只能死罪改成无罪，明日上奏。”

    “可是丞相……”秦国锡跪着向前移动了三尺：“下官今日已经依着您的意思，在大理寺宣读了定罪书，郑德刚肯定已将此事告诉了童德芳，官家也会知道这件事。若是改了，下官该……如何自处？”“秦大人依着我的意思？”史弥远的音调压过了他：“老夫只是让你去狱中探望，并没让你传达什么意思啊。”秦国锡闻言惊恐地抬起头，看到史弥远的眼睛里面，露出点点凶光来。

    秦国锡太熟悉史弥远这个表情了，每次他借他人之力得手、再过河拆桥的时候，都会露出这样一副面目。秦国锡本以为，他与史弥远是一致对外的，不曾想，这样的一副面容，有一天也会朝向自己。他内心一阵悲哀，什么同生共死，史弥远只是将他看做一枚棋子。

    对于那些无大用的棋子，史弥远要将它们丢出来或格挡、或替罪，以为自己的前程做铺路石。而像秦国锡这样有用的棋子，就算一时无奈将他陷入险境，也会在事后八面周旋，将他救回来。这个道理秦国锡明白，况且他不仅是有用处的，他手里还有十万禁军，若是史弥远毫不顾忌情面，将秦国锡推入死地，禁军的铁骑也并非不敢踏平丞相府。

    就在这片刻的对视中，史弥远忽而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国锡啊，一句戏言把你吓成这样。你还真以为，老夫要那你去做挡箭牌？不会的，等天亮了，你便称病莫去上朝了，朝上的事情，自有老夫替你转寰。”“啊，多谢丞相。”秦国锡佯装欣喜道，心里却并不十分踏实。

    史弥远点点头道：“好了，时间紧迫，你还是先带人去把曹、杜二位大人找来吧。对了，别忘了让他们带上官印。”“是。”秦国锡从地上站起来，转身出去，可刚走到门边，又回头问道：“丞相，那大理寺的官印怎么办？”“上朝之前，我会让郑德刚亲自将大印补上。”史弥远听上去颇有些从容不迫。“可他若不肯——”“去吧，我自有办法。”

    秦国锡走了出去，史弥远深深出了一口气说道：“出来吧。”书架旁边的屏风后面，侯新走了出来，他鼻梁上的刀疤在烛火下十分明显。“丞相——”侯新站在了刚才秦国锡跪着的地方。“你接着讲——显儿还说了什么？”“隆员外说，王珲他们已经查到了是墨汁的事情，咱们的暗线为了保命，杀了容掌柜，如今被带到了县衙，不知道招供没有。”

    “一群废物。”史弥远骂道，四处皆无什么好消息，他甚至有点怀疑，自己算计赵清州这件事，像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丞相说的是。”侯新拱手迎合道。史弥远又道：“不过容掌柜死了也好，显儿此前来信说，这个人近来想用墨鱼汁的配方，在鬼市换成银两，带一家老小回赣州。他知道的太多，不能就这么让他走了。”

    “是，丞相，如今容掌柜死了，这个案子死无对证，也不会将您与隆员外牵涉进去了。”侯新说话的声音冷冷冰冰，他似乎一向是没有什么情感的。“那个暗线，叫什么来着？”史弥远问道。“长帆。”侯新淡淡说出这两个字：“就是那个父母死在随赵家人赴蜀路上的孩子。”

    史弥远记起来了，几个月前，他为了物色可以进入赵府下毒的人，煞费苦心。可赵清州清廉朴素，府中仆役皆依官制定额，难以将自己的人随意送进去。于是史弥远便思忖着，可以买通赵清州身边能直接触及他吃穿用度的人，便派人暗中观察，留意到了清州身边总是闷闷不乐的小长帆。

    世上情谊再好的两个人，若是有人刻意离间，也没有拆不散的，史弥远这样想着。也许是经历的事情太多，他一向不愿意相信任何一个人，哪怕是他的正妻和妾室，哪怕是秋蝉、冬雀这两个自幼豢养在身边的婢女。他有时会对侯真说：若是原来的太子赵竑能懂得这个道理，便不会把命丧珊瑚这个女人的手里。

    于是史弥远派了侯新去寻访长帆的底细，从江宁到临安，从临安到通江，侯新去到了每一个有人认识赵清州和长帆的地方。当他把这个孩子的一生都细碎地在史弥远面前铺展开来，史弥远便断定，这对主仆，是可以离间的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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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进退维谷

    史弥远指使侯新将一个装着秘信的木匣，悄然放在了当时长帆独住的厢房之中，信中他号称江宁义士、当年恰与赵家一路同行，知悉长帆父母殒命时情状，约他当月十五在秦淮坊翠凤楼独自面谈。长帆果然没有让史弥远失望，当日找着一个缘由，便从赵府出来，西行数里，进了翠凤楼。

    见到在客厢中等待的侯新时，长帆后退了一步。他有点惧怕眼前这个目光凛冽，鼻梁上一道刀疤的男人，这与他想象中的义士形象太不相符。他虽不谙世事，却仍觉得这样面容狠厉的人信不得。不料侯新第一句话便说道：“啊呀，这么好的孩子，如何就成了孤儿呢？”轻轻巧巧便卸掉了长帆内心的恐慌。

    那天侯新点了一桌的饭菜，长帆却一口也吃不下，侯新细细编造了他父母是从何处开始不适，何处沾染了瘴气。长帆听着，泪流如注，侯新趁势说道：“当时我们同行的人，都劝那赵老爷说，病人既被瘴毒所侵，需要立即在剑门住下医治，可赵家急着赶路，只说到了通江再请大夫，谁知道第二天人就不行了……大夫来看了说，若是早一日来医治，还能回天。”

    长帆闻言，也说起了当初请求赵清州留下父母未果的事情，侯新火上浇油道：“有其父必有其子，这一家子自私自利之徒，白白害了两条人命，实在是伤天害理。”长帆噙泪说道：“父母之仇不报，枉为人子，可偏偏老爷对我恩重如山，这该如何是好。”

    侯新长叹了一声，拍拍长帆的肩膀：“自古忠孝不能两全。何况他赵家执意驾车行进的时候，谁在意过这忠孝仁义，大家不过都只把自己的事情放在心上罢了。”长帆看了侯新一眼，没有说话，眉眼中带着一丝防备，他有些怀疑侯新与他说这些的目的。

    侯新为长帆夹了一只鸡腿，自嘲般地笑道：“不过我一个外人，纵使再打抱不平，也知道疏不间亲的道理。你若一心为了赵家，那就把我刚刚说的忘了，这顿饭吃下，这件事情烟消云散，就当我多管闲事了。”“义士不要这样说，您不远千里来，告知我爹娘去世时的实情，长帆不胜感激，只是老爷待我如同手足，实在是没有办法狠下心来。”长帆忙抱拳说道。

    侯新道：“既然这样，那你便放下家仇，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为报父母之仇不顾一切的勇气。”“我有。”长帆被人这样一激，站起身来：“养育之情，无以为报，就是我拼上性命，也没什么。”他不想让人觉得自己因懦弱而选择不孝，可这个不及弱冠的孩子，哪里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算计，卷入到一场阴谋之中。

    后来在侯新的劝说下，长帆接过了那瓶“凤凰胆”，但他也没有忘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帮我，你的目的是什么？”“我是个走江湖的，快意恩仇，不为任何目的。”侯新淡淡说道。长帆点点头，他感觉自己已经做出了承诺，就已经不可以退出了，只又问道：“你这药，不会害人性命吧，杀人的事我不做，万一被人发现了，我……。”

    “放心，每日弹一指甲在饭菜里，量少，绝对查不出来，也无法害人性命。如今江湖上，都时兴这个法子，只是让仇家吃些苦头罢了，你可以去打听的。”侯新信誓旦旦地说。长帆自然无处打听，他带着药回了赵府，才渐渐反应过来：侯新可能是在利用自己对付赵清州！

    这个发现让长帆整个人忽然十分恐惧：自己在明处，那侯新在暗处，说不定正在时时看着自己。若是自己迟迟不动手，惹得侯新生气，他会不会跑来告诉赵清州，翠峰楼上自己做出的“报仇雪恨”的决定。说完之后，他侯新可以继续做个江湖浪子，而自己将要失去赵清州的信任，真正变成丧家之犬。

    一个人沉浸在恐惧的想法里久了，会变得风声鹤唳，各种不切实际的恐惧也会逐渐滋长，壮大了假想敌的声势。长帆开始后悔接过这个烫手的山芋，他一度想把凤凰胆给砸了，可他又担心侯新会忽然出现，抓自己手腕说：走，我要把一切告诉赵清州。只是想一想侯新那阴沉沉的面容，长帆便觉得害怕：算了，反正要报仇，一不做二不休。长帆迈出了第一步。

    赵清州果然中招昏迷不醒，李卓然和欧锦书来到江宁之后，长帆才知道这凤凰胆，是奇毒之药，是能够置人于死地的。可是没有一个人怀疑长帆，李卓然查遍了府里每一个人的行迹和物品，唯独没有查看长帆的。“太险了，”长帆将那瓶没有用完的凤凰胆藏在了厨房后面的墙洞里，但他也觉得轻松了许多：侯新的目的达到了，应该就不会在来找自己了吧，

    他还是太单纯了，李卓然与欧锦书将赵清州的身体养好不久，他便又收到了令他魂飞魄散的木匣子。匣子里面的信比上次简短得多，只留了一句：“不想被赵府上下知道你投毒的事情，今夜就来乐业坊容止斋。”他受到威胁，半夜翻墙便去了容止斋，见到了容掌柜和侯新，这两个人竟在灯烛之下，优哉游哉下着象棋。

    “你到底是什么人？”见到侯新，长帆冲上去质问。“我是什么人重要么？重要的是你不知道我是谁，我却对你了如指掌，对你做过的事，也一清二楚，想要活下来，就再帮我做一件事。”侯新鹰隼一样的目光，盯在长帆脸上。“不可能，我不会再信你了。”长帆转身就想走，他太害怕了，他担心自己留在这里，又会被劝说做什么害人的事。

    “过河的卒子不回头，”侯新将一枚棋子砸在棋盘上：“长帆，你已经不能回头了，你现在走了，明日阖府上下，加上江宁县衙，都会知道你下毒之事，你说得清吗？”长帆立住了，他无比绝望，如同一条上了砧板的鱼：“你到底想怎么样？”“没什么，我只问你，赵清州的奏章，通常都是什么时候上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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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世间险恶

    “你问这个做什么？”长帆说道，他知道奏章的事情非同小可。“你还有发问的资格么？”侯新站起身来，向长帆步步逼近：“你只管照着我说的做，就这么最后一次，你就解脱了。”他捏起了长帆的下巴，十分轻蔑地说。“我现在就去和老爷坦白，我是初犯，老爷会原谅我的，大不了，我以后不在老爷身边了。”长帆一甩头将下巴脱离了侯新的掌控。

    “长帆，投毒可是十恶之罪，就算赵清州不追究，贵县知府也不会放任不管的。何况你一个奴才谋杀主君，不仅要受极刑，通家九族之亲属，但凡和你一样有奴籍的，都要被收回奴籍改为贱籍，到那些见不得光的地方做事，你愿意如此？”侯新绕过体如筛糠的长帆，将他身后的门合上了。

    “你为何要害我？”长帆的眼泪夺眶而出。“我没有害你，我是在帮你复仇，”侯新递给长帆一块帕子：“你的仇人，和我们的仇人，恰好是一个人罢了。咱们通力合作，可以各达目的。”“那你想要我做什么？”长帆问道。见他面露绝望之色，侯新心中已有了十足的把握。

    他将想要用假墨条坑害赵清州的计划，与长帆大致说了。“犯怒天威，这与杀人何异?”长帆瞪大了眼睛喊道。“小点声，”侯新瞥了长帆一眼：“太祖有令不杀文官，顶多会降些官职罢了，赵清州不也可以清闲上几日么。”长帆双手握拳，指甲几乎握进了掌心：“你们心思好生歹毒。”

    “是你没见过世间险恶罢了。对了，这是容止斋的容掌柜，你们府上的朱大娘，都是在这里买纸墨毛笔的，你知道？”侯新指着容掌柜说道。容掌柜并没有抬头，他刚刚自己和自己下了几步棋，此时又一挥袖子将棋局搅了：“这是我帮你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了，我已经禀告了东家，我下个月便回老家，不再参与这些事。”容掌柜有些烦躁。

    侯新看向容掌柜的眼神并不友善：“你把这最后一件事做好就可以了，总要有始有终。”长帆看得出来，容掌柜大概也有什么把柄，被侯新身后的人握在手上。见两个人都没有了言语，侯新将计划与他二人又仔细说了一遍，以确保万无一失。

    长帆听来觉得这个方案对自己较为安全：自己只当是不知情，给赵清州用了假墨，纵是到了大堂上也说得过去。侯新留意到长帆的眉目有些舒展，安抚他道：“放心，事发之后，你只要记得将砚里的墨再换成正常的，没人会知道是墨的问题。”

    容掌柜道：“我有一事不解，既是用一根假墨就可以，为何要绕一个圈子？直接将墨条给这孩子不可么？”

    “这件事牵涉四品命官，事关重大，每个人都要有所参与，方可彼此牵制，不会互相背叛，这是规矩。”侯新冷冷的说。“可负责采购的朱大娘不是咱们这边的，若圣上派人查到了是墨的问题，找她一问，她定会指向我。这东西只有我这里有，岂不是要把我搭进去？””容掌柜并没有被蒙混过去。

    “你将墨条卖到鬼市上一些，这东西，就不是你这里独有的了，你可以矢口否认的。再者说，就算是东窗事发，朱大娘咬定了墨是你给的，到那时你不是已经回老家了？放心，上头的人不会让他们去追捕你的。一个卖假货的，不值得官兵千里追踪。何况若是追上了你，你招出了从前的事情，对我们更是不利。”

    果然是个各方相互牵制的主意。长帆点点头道：“这件事做完之后，你们不要再找我了。”“一言为定。”侯新说道，这一刻，他又恢复了那日在翠凤楼的诚恳。

    接下来的事情，按部就班的进行着，那日长帆将奏章送去了石信使那里，回来的路上，又去了一趟容止斋。容掌柜看到长帆，使了个眼色，让伙计将他悄悄带入了后面的库房。过了片刻，容掌柜也到了库房内，对长帆说道：“事已办妥？”“是，我回去便将砚台里面的墨换掉，就没人知道是墨的问题了。”长帆似乎在安抚着自己。

    “唉，造孽啊。”容掌柜叹了一口气：“赵大人是难得的清官，却让我亲手给害了。”他看上去十分自责。长帆听到容掌柜这样说，一时也极为内疚，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可知道，那个鼻梁上有一道疤的，是什么人，他和我家老爷究竟有什么仇。”

    “你果真不知道他的身份？”“我对他一无所知，是被他骗了。”长帆胸中的恐惧变成了愤怒：“那日你听到了，他拿我全族的奴籍相威胁。”容掌柜想起了那日的对话，无奈说道：“你可知道江宁隆氏？”“隆氏如何？”“隆氏手眼通天，上面有朝中大员，那个人正是上头人的手下。”“他上面是什么人？”长帆连忙问道。

    容掌柜狐疑地看了长帆一眼，笑了笑：“老夫…不能说，若是你没有将奏章送去，而是赵大人派来套我话的，我可不能把上面给卖了，那样我到哪都活不成了。”长帆一下急了：“你不信我，若不是去送奏章，我哪里有机会到你这里来？罢了，我也不能久留，我回去了。”说罢负气匆匆而去。

    回到赵府，长帆一直想着容掌柜的话，浑浑噩噩了一下午。晚些时候他忽而想起来墨的事情，便走到了赵清州的书房，假装不经意拿起了赵清州的砚台和毛笔。“长帆，你放着吧，里面还有墨的，不用刷洗。”赵清州见长帆精神头有些不济，不愿让他劳累。“老爷，我这会儿没事情做，去帮您洗洗笔砚。”长帆努力使自己不露出愧疚之意。

    “没事做不能歇歇么？”赵清州笑着说道：“别打扰我读书，去歇着吧。”长帆一时没了主意，也不好将脾气强硬起来，倒惹赵清州生疑，只得应了一声，又放了回去。还有机会，他安慰自己道。可事情发展的太快，远远超出了长帆的想象，第二天上午，圣上早朝发怒的消息，就传到了府中，长帆发觉自己又将赵清州带入了九死一生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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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铤而走险

    可还没等到长帆将砚中之墨换掉，赵清州就已经用它写了备办单子，还将这单子给了长帆，让他转交王珲。长帆知道墨的事情瞒不住了，单子上的字不久便会消失，可赵清州只要还活着，他就一定会记得自己写过这些，毕竟单子的内容关系着江宁年末的许多备办事项。依着赵清州的脾气，纵使他这次难逃死劫，也一定会托人嘱咐王珲，让他按着纸上罗列的事项，件件落实。

    一个人想要隐瞒一件事情不被他人知晓，就必然会做一些其他的事情来遮掩，直到做得事情越来越多，再也藏不住了。长帆一面因赵清州即将面临的残酷审讯而难过，一面却想着如何圆满自己的任务，让自己全身而退。他忽然想要铤而走险，再用一次凤凰胆，让清州再一次昏迷。这样一来，清州或许能够因病免于责罚，等他醒来，或许也就忘记清单的事情了。

    那就赌上一次。长帆趁着给赵清州做饼与手擀面的机会，来到厨房。四更天，大伙都还没有起来劳作，长帆从厨房后墙的墙洞上门掏出了凤凰胆，揉进了面里。“生死有命，”长帆心里默念：“老爷，长帆对不住您了。”他擦擦眼泪，感觉自己的心已经如同手中的面团一般，被揉捏得不见了本来的模样。

    然而赵清州并没有来得及吃下那碗面，只吃了一口，便匆匆上了囚车。长帆忙将发面饼给装好，想让他路上吃了，谁知饼子又被于杭之打落在地，他的计划再一次落空了。墨的事情，到底还是瞒不住了，可与其被人查出来，不如直接卖个破绽给别人。那天夜里，长帆便引前来调查的李卓然留意到了墨的问题，他盘算着将这一切引到容掌柜的身上，等容掌柜一走，自己全族便可就此保全。

    第二天被李卓然派去容止斋的路上，长帆正想着如何先行一步，劝容掌柜赶紧先关张，不料李卓然竟让人给他送了一匹马，冥冥中助了他一臂之力。当长帆快马加鞭进了容止斋的时候，却看到容掌柜和伙计倒在柜台后面血泊之中，旁边扔着一把匕首，容掌柜脖子上的血一股一股流了出来。“是谁害你？”长帆冲上去，将容掌柜上身扶起。

    “侯……侯公子。”容掌柜半个身子倚在柜台上，艰难地说道。他拼命用手捂着自己脖子上的伤口，另一只手因为疼痛而不住抽动。“是那个鼻子上有疤的人？”“对……墨他拿走了。”“他为什么杀你？”容掌柜闻言激动起来，睁大了眼睛。“为了我把墨条卖去黑市的钱。一家老小……活命的钱。”

    谋财害命？长帆一时间糊涂起来：“他既是替人做事害我家老爷，如何又会做杀人越货的勾当？”“他……只是趁机想要敲竹杠。”容掌柜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把他惹恼了……也是我……罪有应得。”说罢他整个人顺着柜台滑了下去，捂着伤口的手也一时间滑落下来，颈上刚刚被压迫的血脉喷涌了出来，溅到了长帆的衣襟上。

    长帆一时间傻在了那里，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他还来不及想，容掌柜这样死了对自己是有利还是不利。长帆刚要起身，却听到柜台后的布帘内侧，忽然传来了侯新的声音：“你把事情全都认下，包括这件事，奴籍的事情，我会帮你保全。”原来他并没有走。

    长帆慌忙站了起来，他只觉得脊背发凉：若是终究要全都认下，自己为何不在一开始就向赵清州坦白一切？直把事情弄到这样无法收场的地步。“你骗了我那么多次，我拿什么信你？”他隔着帘子问道，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响。长帆鼓起勇气掀开布帘，后面通着容掌柜的内室，内室通向后院的门开着，里面已经空无一人。

    剩下的事情，就如同王珲和邵瘦铁进容止斋看到的那样，长帆呆坐在地上，如同受了极大的惊吓。此时大堂之上的长帆，却比下午时要坦然得多，他交待了自己为复父母之仇，用假墨条构陷赵清州的始末；又承认了自己为了脱罪，杀害容掌柜的事情，并在状纸上面签字画押。

    王珲与李卓然和邵瘦铁对视了一眼，三个人便走向了屏风后面。李卓然叹了口气道：“他还是不肯交待是谁指使了他。难不成真的要用刑？”王珲道：“刑讯逼供如何使得，为今之计，便是带长帆连夜去到临安，明早先将这件事面呈于朝堂之上，有了长帆和画押的状纸，清州受人陷害的事情就清楚了，官家自然可以消了怒气。至于是谁指使了他，咱们慢慢查证。”

    李卓然从屏风的空隙处看了长帆一眼说道：“其实你我都知道指使长帆的人是谁，只是想知道事情真相罢了。王大人，你说若是让清州知道，害他的人竟是长帆，他要如何接受的了？”邵瘦铁忙劝道：“这都是后话了，现在当赶忙入京，我这就去备辆马车。”李卓然点点头道：“现在出发，若是做马车，最快卯正可到。邵兄，有劳你了。”

    邵瘦铁应了一声，出去带人套车。王珲道：“明日面圣，本官要回去换上官服，卓然，你若有需要准备的，现在回赵府去取还来得及。”李卓然拍拍胸膛上的衣襟道：“证物都在我身上带着呢，别的什么也不重要了。”王珲拍拍李卓然的肩膀，匆忙向后面内宅而去了。

    李卓然站了片刻，方又踱回大堂上，蹲下身子低声对长帆说道：“秋秋的事情，你有没有和外人说过？”长帆抬起眼看着李卓然，他的眼睛里此时布满了血丝：“此事我从未与任何人提起过。”李卓然心下稍安，又劝长帆道：“你若说出被何人所胁迫，或许可以免去死罪，长帆，你那么年轻，为何要替人去死？”

    长帆木然地摇摇头：“来不及了，我从一开始，就不该动了这份心思，如今说什么都晚了。李公子，我还能见着老爷么？”他忽而抬头问道。“见得到，咱们即刻出发，很快就能见到了。”李卓然忙道。“那就好，见了老爷，我就可以安心上路了。”长帆凄然地笑着说道。李卓然刚想再说些什么，邵瘦铁已经走到了大堂上，说道：“卓然，车马皆已备好，咱们带上长帆快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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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临安少年

    福宁宫大殿内忽然传出了宋理宗和赵清州的笑声，此时童德芳正以手支颐、坐在小内官搬来的绿檀木圈椅上打盹，忽被这笑声一惊，睁开了眼睛。他的旁边，刘内侍的脑袋歪在一旁，睡得十分熟。“刘大监，咱们怎么睡着了。”童德芳坐直身子，伸手推了推刘内侍：“夜里风凉，快醒醒吧。”

    刘内侍一时也醒了，笑着说：“到底是老了，早些年陪着先帝，可没少通宵达旦，如今熬不住了。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一旁的小内官上前施礼道：“回大监，已经是丑正了。”“呦。”刘内侍和童德芳闻言对视了一眼，说道：“官家这是遇着个可心的人了。可聊了那么久，也该歇着了，明早还有早朝呢。”说着便要站起身来。

    “诶，”童德芳抓住了刘内侍的手臂，向大殿窗上映出的灯影上看了一眼：“说得正投机呢，这会儿进去，不太好吧。”“你呀，别以为我不知道，”刘内侍笑着把手臂抽了回来：“你就想着让官家和你这学生聊到天亮才好。”童德芳被人说出了想法，不由得点头一笑。“可是童大人，言多必失呀。”刘内侍提点道，说罢起身要去叩门。

    “这倒是。”童德芳抚了抚胡须，他刚想随着起身，却看到面前的大殿场地上，有一个提着莲灯的小宫女，穿着杏黄色的宫服，正在匆匆往福宁宫这边走来。“刘大官，你看——”童德芳提醒了一下。刘内侍转过身来，定睛一看说道：“呦，慈元殿来人了。”他连忙带人迎下台阶去。

    童德芳站在上面，听到刘内侍笑着寒暄道：“贵妃娘娘还没歇着呢。”小宫女走到跟前，施了个礼道：“刘大官，娘娘让奴婢来问问，官家怎么还没歇下。”刘内侍向大殿回了下头，语气温柔地说道：“今儿江宁的赵大人在里面与官家商谈要事，许是谈得投机了，不肯歇着，咱们都在外面候着呢，许是快了。”

    小宫女点点头道：“传娘娘的话，今晚娘娘在慈元殿等着官家，让官家忙完政事便去养心殿，无论多晚。”“呦，这话我一定带到，只是不知道官家要与赵大人说到何时，还请张贵妃娘娘保重贵体，不要熬坏了身子。”刘内侍恭敬地说道。“娘娘说了，她的身子不比官家金贵，官家能熬着，娘娘也能。”小宫女说罢又施了一个礼，回头走了。

    刘内侍目送宫女转过了大殿东侧，方才拾阶走了上来，童德芳拉了他一把：“见你这幅架势，可是太后宫里来人了？”“不可乱说，是慈元殿的张贵妃，圣眷正隆的，自是要恭敬些。”刘内侍摇摇头：“得，我进去回禀一声吧，免得日后落抱怨。”他走上前去，轻轻叩了叩门，走了进去。

    不多时，福宁宫的殿门打开了，赵清州退了出来。“老师，您还在等我。”见到童德芳，赵清州心怀内疚走了过来，他刚刚与宋理宗赵与莒说起了许多治国方略，君臣二人都忘了时间。童德芳的脸上泛起了和煦的笑意：“怎么样？圣上的意思，你可知道了？”他伸出一只手，握住赵清州的手。

    “老师，您知道了。”赵清州有些惊讶：“圣上说，明日早朝，要为我……”“诶，此处不便说话，咱们回去略歇歇，到时再说。”童德芳引赵清州走下台阶。“老师，”赵清州立住作了个揖：“深夜让老师在这里等学生，学生十分惭愧，不敢再去府里叨扰，我只在宫门外找个地方略歇歇就行了，老师快乘车回去吧。”

    “走吧，不去我那里也行，我顺路把你带去一个地方，你的那些同窗，都等着你呢。”童德芳笑着揽过赵清州的肩膀向前走去。两个人说着话，经集英殿、大庆殿，到了丽正门旁的偏门。守门的将士见到童德芳，都十分熟悉：“童阁老，您的马车在外面呢。”

    童德芳点点头道：“深夜当值，辛苦各位了。”说着便带赵清州走进了深深的门洞，门洞里点着火把，照亮了内壁上镌刻的天马纹样。赵清州没来及细看，两个立在门边的侍卫便拉开了正红色镶着金钉的大门。

    “清州。”“清州哥哥。”刚刚走出大门，赵清州便听到了张云华和苏梦棠的声音。“云华。”赵清州虽不知这二人为何等在在这里等候，仍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去，像年少时那样，在张云华的肩上敲了一拳：“你来了。”云华笑着揉揉被打痛的地方，却并没有因旧例敲回来：“我与梦棠在府里等不住了，便来这里迎你。”

    赵清州转向苏梦棠道：“有劳苏家妹妹。”苏梦棠笑着说：“清州哥哥，你没事就好。”三个人一番热络，苏梦棠忽然看到了后面立着的童德芳，忙过来说道：“老师，大恩不言谢，听说您进宫了，我们才放下心来。”童德芳欣赏地看着自己的三个学生说道：“什么恩不恩的，一日为师，你们都是我的孩子，孩子有事，家中长者自然得出面呢。”童德芳知道苏梦棠的父母皆已亡故，有意这样说道。

    苏梦棠有些动容，眼睛里顿时雾蒙蒙的一层泪。云华也走上来，恭恭敬敬鞠了一躬。“云华，你这是做什么？”童德芳忙将他扶起。“老师救了清州，我心里不知如何报答，从今之后，愿效犬马之力。”“一家人，不说这些。”童德芳被这些孩子真挚的情感所动，也觉得鼻子一酸，：“今日之事，都是官家运筹帷幄，我只是从中推动了一下罢了。”他自谦道。

    见到张云华与苏梦棠不解其意的样子，赵清州说道：“云华，苏妹妹，我回去与你们细说。”“好，咱们回去。”张云华见童德芳的车把式已经将马车赶了过来，忙上前搀扶老师上了马车，说道：“老师慢走，回去尽快休息。”童德芳应着声钻进车厢，待坐定后，他掀起小窗上的帘布说道：“你们也快回吧，没几个时辰，就要上朝了。”三个人皆抱拳回应，目送童德芳的马车走远了。

    “咱们走几步，”云华引赵清州向南行去，苏梦棠也跟在后面。“去哪呀？”赵清州此时才觉得腿脚酸麻：“我可走不动了。”“只走几步，冯叔的马车在那边等着咱们呢。”云华大笑着拉着赵清州向前跑了起来。“你等等，还有苏妹妹呢。”赵清州忙道。“我可比你们跑得快。”苏梦棠提起裙子，飞快地越过拉拉扯扯的两个人，三个人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宫墙之外。

    临安的少年们，许久没有这样开怀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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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私改罪状

    丞相府此时依然一团阴云笼罩，这阴云的源头，在史弥远与侯新两个人的面上。“老夫记起来了，是那个孩子。他竟有胆量杀人？”史弥远语气中透出一丝难以置信。侯新背上顿时渗出了一层细汗，可撑着脸上神色未动，只点点头道：“是，丞相曾与我兄弟二人说过，燕国秦舞阳年十二即杀人，情急之下，没什么做不成的。”

    史弥远却笑了一笑道：“不一样，秦舞阳为燕国贤将秦开之孙，身上流着武将的血。长帆又是何人，一个奴仆之子，做些下毒换墨的勾当还使得，杀人的事，他做不成。你究竟用何事胁迫他？”侯新见史弥远已然觉察，抬头说道：“丞相英明，小人与他说，下毒谋害主君不仅是死罪一条，还会牵连到族人的奴籍，他担心办事不利会连累甚广，自然会全力促成丞相的事。”

    史弥远觑起眼睛点点头，他发觉侯新这个人很聪明，但聪明的人往往有自己的想法，不甘心做他人的兵刃。史弥远想起了侯真，虽是一母同胞，可侯真就像是史弥远身体的一个部件，全凭驱使，毫无主见；而侯新像是他史弥远的影子，纵使步步跟随，但在最黑的夜里，影子就看不到了，既然看不到，在不在身边，还真不好说。

    史弥远想起自从侯真被放出去保护珊瑚，已经许久未见了，便问道：“侯新，你那个弟弟，近日在何处落脚？”

    侯新见史弥远主动岔开了话头，忙道：“回丞相，这几日无人搜寻他们，侯真已经带着珊瑚，到了凤凰山八盘岭。”凤凰山在皇城以北，因地势险峻，可做天然屏障，抵御外敌，因此未建造工事。

    临安城的其余方向，除南面保安门两侧城墙建设完整，东、西两个方向的城墙，皆至凤凰山山脉而止，其中西城墙夹在校练营场与慈云岭桃花关之间，外有天险，内有强军，是临安城里最难攻克的地方。从临安外围的构造来看，想要不被察觉进临安城，从北面险山中迂回过来，倒也是个法子。

    史弥远点点头道：“按说，该派人将他两个接回来，只是如今朝中与我作对的人多，不好大张旗鼓惹人注意。”侯新点头道：“我只让他们先在凤凰岭待着，听丞相您的号令。”史弥远盘算了一下说道：“不急，再等等吧，到时候没了风声，选个外面的地方，让他们过去，只当是会客吃饭。如今的丞相府怕是有许多眼睛看着呢。”

    正说着，门外院中忽然传来了脚步声，侯新警觉地与史弥远交换了一下眼色，重新走向了屏风后面。

    不多时，秦国锡带着杜金平和曹可春，匆匆来到了史弥远的书房外。正欲叩门，史弥远却亲自来将门开了：“杜大人、曹大人，快快请进。”史弥远和善地说道：“请二位深夜前来，史某也是于心不忍，可你们三司的定罪文书老夫看了，我思虑来思虑去，总觉得这赵大人，都不该被定了那么重的罪，这不，让秦将军请二位来，咱们再商讨一下，今日早朝好向官家回话。”

    曹可春听出了史弥远话里的意思，忙说道：“是不妥，下官也是彻夜未眠，想要与丞相重新商议此事。”杜金平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见眼前的两个人如此默契，只得附和道：“正是，正是，下官得丞相提点，替刑部参与审案，没有合理量刑，是下官的过失。”“有过失不怕，杜大人也是头次进三司审案，难免会有所纰漏，这都无妨。”曹可春马上顺着杜金平的话，将责任移到了他的身上。

    杜金平瞠目结舌，想要辩解些什么，可又觉得还是不说为妙，以免再被人利用。“可春，休要吓到杜大人呐。”史弥远被曹可春的机敏逗得由衷一笑：“咱们在一条船上，不可相互指摘。若说有差错，当是老夫没督促好官家交代的事情，也怪程舒勤这个刑部尚书未有尽到顾问责，不关杜大人的事。不过事态紧急，追究责任的事先放一放，既你二人都在，三司再拟一份文书可好？”

    听到三司的名头，秦国锡在一旁忙道：“丞相，下官去请郑大人来？”史弥远目光复杂地盯着秦国锡，秦国锡顿时明白自己说错了话，只听得史弥远说道：“不必，已经让人去请了，郑家这个小公子啊，脾气大得很，不肯半夜过来，只说让咱们写就是，老夫也是拿他没有办法，可天亮早朝时就要回禀官家，既然这样，咱们不管他了。金平啊，你说该如何写？”

    他把目光从秦国锡那里收回，放在了杜金平的身上。杜金平知道史弥远当是早有主意，忙俯首说道：“不敢，不敢，一切按丞相的意思办。”史弥远与曹可春对视一眼，曹可春忽而笑了：“下官今夜无事，草拟了一份从轻处罚的文书，刚刚未敢拿出来，既然郑大人和杜大人都依丞相您的意思，那就请丞相过过目，看看是否可行。”他说着，从袖口里掏出了一块叠好的黄绢。

    史弥远大喜，笑道：“你瞧曹大人，做事这样周到。”说着就将那黄绢接了过来，展开念到：

    “正四品中大夫、昔江南东路刺史赵清州，字稷安，籍出临安桐庐，宝庆三年新科进士。以廉明俭朴、淹博多通著，承蒙皇恩，得封刺史。自到任至今六载有余，为官自律，在江宁一带修农事，兴学府，设坊市，治商贾，使江宁府百姓受益良多，颇有贤名。

    而气近日颇失于自查，以数封空白奏章上呈天家，罪证确凿，赵氏亦作伏辩之辞，可堪定罪，当以大不敬罪、渎职罪论之。依大宋律法，品官犯上渎职，当酌情籍减爵禄，降没品级，加设刑罚，以儆效尤。

    然经三司合议，赵清州实属初犯，并无他罪，又以吾朝礼待大夫之先例，用刑当免，以示天恩。而迁职之事宜速办，方可清肃法纪。此上为三司合议之言，叩请官家定夺。”

    史弥远读罢，抚须笑着说道：“听闻曹大人善于辞令，实在是名不虚传，下午的那封文书，还将赵大人写得其罪当诛，如今又为他文过饰非，只给了个减禄迁职的处罚。可这两份文书，每份都理据充沛，史某实在是佩服啊。”曹可春一下变了脸色道：“下官不敢擅自做主，只是草拟出来备用罢了，还请丞相大人示下。”

    史弥远笑道：“曹大人何须自谦，我看写得很好嘛，杜大人、秦将军，你二人觉得呢？”杜金平忙道：“很好，很好，下官也十分佩服曹大人的辞令。”秦国锡看到史弥远对这份定罪书十分满意，便道：“那二位大人还不将官印拿出来，盖在这定罪文书上，丞相明日也好上呈官家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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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有所偏见

    杜金平和曹可春都连忙从织锦官服中，拿出各自衙署的官印来，交到了史弥远的手上。史弥远捧着那两方白绸包着的官印，起身来到了那屏风前的书案边，曹、杜二人都起身向书案这边仰头观瞧着。秦国锡跟着走了过来，将曹可春所拟的定罪书，用两方镇纸从中间向两侧抻平，说道：“丞相，这绢纱待会是先找府中的匠人来托裱上，还是等等大理寺的印。”

    史弥远没有作声，他拆开两方大印，在定罪书的下方，用力将它们按了上去，留下了两个鲜红的印迹。“国锡，有劳你去大理寺走一趟，卯初以前，把它带回来。”“丞相，下官才从大理寺回来不久，刚刚与郑大人……差点起了冲突。”

    秦国锡没有想到这件差事到头来还是落在了自己身上，有些为难。可他忽而想起来，待会上朝还得仰仗史弥远为他遮掩假传圣旨的事情，只得又说道：“罢了，能为丞相办事，下官不该推辞。”说罢就拿过那黄绢，施了一个礼，转身快步离开。

    “秦将军莫急，”史弥远喊道，他将官印还给杜金平和曹可春道：“二位大人便跟着秦将军回去吧，一会咱们朝堂上见。”秦国锡便立在了门边，等杜金平和曹可春拜别了史弥远，三个人一起向外走去。史弥远目送着他们的背影，发出了一声疲惫的叹息。

    皇城之中，刚刚到福宁宫传信的小宫女，此时正在慈元殿中垂手说着什么，她的对面，一个女子正穿着竹月色的绫裙，散着油亮乌黑的头发，半卧在湘妃榻上翻着一册书。“……奴婢已经将话带到了，可刘内侍说，实在不知道陛下今日几时可得空。”小宫女禀告着。

    “海涯，你刚才说，谁在与陛下商议？”那女子合上书，敛了敛身上搭着的一方狐嗉拼成的毯子。她抬起一张未施粉黛的面庞，眉眼占尽了世间的温柔。“回贵妃的话，刘内侍说，是江宁赵大人。”“赵大人……江宁来的……”张贵妃朱唇微启，重复了这几个字。

    “是清州吧。”她眼睛里的光芒忽而被烛光点亮：“若是清州来了临安，那华儿想必也来了，他们那样要好，定会在临安聚上一聚的。”

    海涯闻言有些局促道：“贵妃说得是谁，奴婢不知。”“你自然不知，可惜东青抱病，这会儿不在，她若在这儿，定能知道我说的是谁。”张贵妃笑着说道。海涯闻言不胜惶恐，忙道：“贵妃娘娘恕罪，海涯天资愚笨，自然是无法与东青姐姐相提并论。”

    “嗯？”张贵妃掀开毯子，缓缓坐了起来：“我何尝是这个意思，我也从没因为东青是我从家中带来的陪嫁侍女，就将你们区别对待，你不必这样紧张。”说着便将海涯拉得近了一些：“你这个孩子啊，过得太小心翼翼了，或许你可以学学她们几个，胆子放得大些，这皇宫大内里，只要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们的。”

    海涯十分感动，说道：“娘娘天性纯善，这些话与奴婢说过几次了，奴婢记着了。”“好了，圣上想是也快来了，快帮我重新梳洗一下吧。”张贵妃蹬上一双绣着木槿的缎面鞋子，站起来道：“等改日，你备好车马，随我悄悄出宫一趟，咱们去看看我那侄儿，我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海涯迟疑了一下问道：“此事还用通禀么？”贵妃轻抬莲步，走到梳妆的铜镜前坐下说道：“不用，官家最近忙于朝事，白日很少过来，咱们出去略看看，就回来了，不会让人知道的。纵使见不到他，在清平斋坐坐，也很好。”海涯自知贵妃娘娘已经下定了主意，便默默应了，走过来为贵妃梳起了头发。不多久，远处传来了一声鸡鸣。

    清平斋内，苏梦棠见欧锦书与秋秋、三月皆已睡熟，便没有叫醒他们，与清州三个人只走到堂屋中说话。赵清州将今夜宋理宗的话，细细说与了张、苏二人：“……官家又说如今蒙古人虎视眈眈，自打年初起，便在入了饶风关后屡败金兵，三月攻汴梁，六月攻徐州，如今均州、洛州，睢州相继失陷，杨沃衍、范泽，完颜合达三位金将陆续战死，至此金之健将殆尽，已无复振之力，这对我大宋，或许是灭金的良机。”

    张云华听闻此话，起身将房门关上，说道：“看来素日是我对官家有所偏见，他既与你说这些，说明心中当已有了计划。金国如今虽一败涂地，可我听项抗讲，入秋之后，蒙古遣使者入金谈和，若大宋果然要收回北地，势必不会等金蒙联合，恐怕近几个月就要兴起战事了。”

    一听到“战事”二字，苏梦棠凭空觉出丝丝凉意，每逢打仗，必然是生灵涂炭、民不聊生：“云华哥哥，一定要打仗么？”“说不准的。”赵清州安抚苏梦棠道：“金国虽然表面与蒙古谈和，可几个月来江宁的金人忽然多了起来，你们猜是为什么？”张云华与苏梦棠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为什么？”

    赵清州不慌不忙喝了一口茶水，说道：“金主完颜守礼如今暗地里在广纳民兵，并大肆搜刮百姓积贮的粟米备作军粮，城中但凡弱冠以上的男子，都被强行签下军籍，因此有些家境优渥的金人，便带了银两，来江宁躲着。只要蒙金战事不绝，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就无力与大宋对战。”

    苏梦棠吸了一口冷气道：“这便是书里说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金国表面上议和，背地里却已经准备好了与之再战的准备。”张云华附和道：“看来蒙古与金议和，并没拿出来多少诚意，才会被金主这样地方”赵清州轻轻摇摇头道：“云华，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也是今夜才听官家说起，蒙金的和谈已经断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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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相形见绌

    张云华与苏梦棠对视一眼，二人皆不解其意。赵清州便不再卖关子，直言道：“蒙古人倒是拿出了诚意，派了文臣唐庆，带了三十多个侍从去见了完颜守礼。结果不出几日，这三十多个人，被金人寻了个因由，全都屠戮了。”苏梦棠闻言大惊：“自古两国交战都不斩来使，怎么议和时反倒杀了使臣？”

    赵清州摇摇头道：“官家没说，我自己思忖着，大概唐庆说错了什么话，被金主当成了奸细吧。”张云华神色严肃道：“糊涂，金国强将折戟，谏臣也不中用了么，这样荒唐的事，为何不劝？这样虽逞了一时之快，蒙古怎肯善罢甘休。想来纵然咱们不出兵，金国的国运，也难撑上几年了。”

    听到张云华话中对金国颇有几分同情之意，赵清州心里默默想着：来日时间宽裕了，定要与云华彻谈一番，听听他的看法。眼下因待会还要上朝，一时也说不清个子丑寅卯，他便只说道：“官家的意思，是想趁着蒙古和金近年来分合不定，抓紧厉兵秣马，休养国运，以备将来之需。”

    这句话说完，堂屋中忽然寂静下来，每个人都在盘算着，若是起了战乱，将来的日子该如何是好。

    此时秦国锡满腹怨言来到了大理寺门前，他记起来刚刚三更半夜，他站在这里，看门的守卫竟将门重重合上了。如今四更天再去敲门，定也得不了什么好脸色。“你去——”他指着手下一名校尉：“叩门，就说史丞相派本官前来，有事与寺卿商议。”

    那校尉也知道大理寺的人都是有脾气的，拖拖拉拉下了马，佝偻着身子走上了台阶。“磨磨蹭蹭，误了时辰如何向丞相交差。”秦国锡怒喝了一声，那校尉忙快走了两步，来到门前虚张声势地叩门道：“快开门，快开门，我们将军有要事与寺卿商议。”

    门很快从里面打开了，一位年长的衙役探头出来道：“天还没亮呢，有什么事，明早再说吧。”说着就要将门合起来。那校尉赶忙将一只胳膊伸进了门内，半个身子也随着探了进去，面上堆笑道：“兄弟，都是办差的，通融通融，麻烦禀报一声吧。这可是史丞相的要事。”

    那衙役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将门开了二尺，说道：“外面是秦将军吧，我们老爷才歇下不久，若是这会子又进去禀报，我们非跟着吃瓜落不可，您看——”秦国锡原本向呵斥回去，可忽想到若是惹恼了衙役，更难进得去，便从马上翻身下来，走上前道：“若非十万火急，也绝不敢半夜打搅。寺卿若是因此为难您，我自会替您分辩，您看如何？”

    衙役也是个面皮薄的，听到秦国锡如此一说，便叹了口气，将门大开了道：“那秦将军在此略等等，我进去禀告。”话音才落，却听到大理寺门外的小巷西面，传来了车马的声音。所有人都寻声向西面看去，只见西面来了一马一车。正冲大理寺而来。

    “干什么的？”秦行国身后的将士上前盘问道。

    那马上的人身高七尺，一身粗褐短衣打扮，背后背着一把长刀，朗声答道：“车上坐着的是江宁王县丞，有个人犯要先交到大理寺看押。”秦国锡听到“江宁”二字，十分警觉，忙问道：“我乃当朝怀化大将军秦国锡，车上何人是王县丞，可否移步相见？”

    马车上，王珲听到秦国锡的话，与邵瘦铁对视了一下。邵瘦铁道：“王兄可下去与他周旋一二，此人我认得，不便下车相见，我且在车上守着长帆。”说着便将身上熟褐色的斗篷上端宽大的兜帽，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也将自己手中悬着羊脂玉的扇子，收进了袖中。

    秦国锡见车上并无动静，正欲发作，忽听见吱扭一声，马车的门开了。李卓然忙下马，接王珲走下了马车。秦国锡上下打量了走上前来笑道：“江宁果然是人杰地灵，王大人与赵大人，都是这样一表人才。不知道江宁是否还缺个武职，让本将军也去调理几年，出来也成个俊俏郎君的模样。”

    王珲听着秦国锡说得不像什么好话，便轻轻一笑道：“江宁哪里比得上临安，将军在天子脚下，丞相身边，自成一身威武骁勇之气，倒是教我们这些穷乡僻壤来的相形见绌了。”趁他们说话的空档，刚刚开门的衙役忙回头对身旁的年轻衙役吩咐道：“快去叫老爷，就说秦将军和江宁王大人都来了。要进大理寺。”

    那小衙役忙脚不连地跑向了后面郑德刚的内室。郑德刚还未睡下，正卧在床上翻看着宋法量刑的细则，听了小衙役的话，他合上书卷，蹙眉说道：“秦将军二探大理寺，定是为遮掩前面的事情而来，也没什么要紧的，就先请秦将军去前面稍坐坐吧。王大人深夜从江宁赶来，怕是来援助赵大人的，既是这样，让王珲大人到我这里来。”

    小衙役闻声便要往外跑，却又被郑德刚叫住了：“诶，记着，顺序不要错。”小衙役点点头道：“记着了，先请秦将军去大堂，再去请王大人来大人这里。”说完见郑德刚不再有什么吩咐，便一头扎进了门外即将消失的月光之中。郑德刚将手里的细则放在了枕上，披衣走下来，凝望着外面的月光，叹了一口气。

    不多时，六名衙役便共同引着王珲等四人，从前面安静地走了过来。郑德刚从屋中走出来，看到王珲的身后，有两人架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王珲见到郑德刚，忙作势要躬身行礼，被郑德刚上前一把拉起道：“王大人不必多礼，不知连夜从江宁赶来，可是发现了赵大人案子的什么线索？”

    王珲见郑德刚如此说，便也不囿于繁文缛节，直接说道：“郑大人，人证物证，下官全带来了。这个孩子——”他回头指了指长帆：“是赵大人的贴身家奴，被人胁迫，犯下了错事，我将他带来，按大宋法令，当先将人暂关在郑大人这里。”

    郑德刚的目光便越过王珲，盯在了长帆的身上：眼前的这个家奴，头深深地垂着，又因为恐惧，不住地颤抖啜泣着，左右两边的人，与其说是押着他，不如说是架着他，使这个瘦弱的青年人不至于因腿软而身体不支。这哪里像个穷凶极恶的凶徒，反倒像是被王珲拉来替罪的羊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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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见风使舵

    郑德刚将目光从长帆脸上收回，重新放到了王珲的身上，笑了笑道：“王大人，咱们借一步说话。”说着要引王珲走进了自己的内室之中。王珲不解其意，但见郑德刚对自己态度十分温和，便随之走了进去。只见郑德刚的内室十分狭小，四面的墙上除了有一面倚墙放了床榻，其余三面都是书架，摆放着一摞摞书卷。

    王珲略一扫视，见架上书籍虽多，却收拾的整整齐齐、一尘不染，不免十分赞叹，又看到郑德刚的枕上还扣着一本书，不禁对这位大理寺卿有些刮目相看：世人皆知郑少卿能够做到这个位置上，多是享了子承家业的便宜，没有想到郑大人竟也是饱学之士，趸着满屋的藏书，废寝忘食地读。

    正想着，忽听郑德刚低声说道：“王大人有所不知，刚刚宫里的童阁老和刘内侍来了我这大理寺，赵大人多半是脱险了，外面这个小奴，不知王大人可有十足的证据，不然……被人抓住什么把柄，反而是害了赵大人。”王珲听出了郑德刚的言外之意，忙解释道：“下官明白少卿的意思，这孩子已经亲口招认了，此案确实与他脱不开关系。”

    郑德刚便放心下来，说道：“这般便好，我也是担心节外生枝，白白把王大人也牵连进去。”王珲有些感动，说道：“大人既对下官这样叮咛，下官也有件事，不妨说给大人听听。这个案子，是官家授意下官在江宁查的，可见官家并未疑心赵大人。那么官家是想用这件事敲打谁，想来郑大人也明白。”

    郑德刚见王珲这样毫无遮拦地讲出了官家的意思，有些惊讶道：“此事你可对旁人讲过？王大人，临安不比江宁，说话要当心。”王珲笑起来道：“下官明白，我自觉着与大人投缘，又见大人与我交心，才不愿有所隐瞒的。实话说，这件事，连我外面那两个兄弟都是不知道的。”

    他边说边下意识地看了看外面的李卓然与邵瘦铁。郑德刚也随着看了一眼，见他二人均是器宇不凡，不似寻常小吏，便问道：“不知这两位，可是王大人的手下？”王珲道：“回大人的话，是下官在江湖上的朋友。”郑德刚又嘱咐道：“那回禀官家的时候，便不要提起他二人了，免得官家生疑为何江湖势力参与其中。”

    王珲便又道了谢，刚想询问长帆该如何处置，就听郑德刚道：“若无他事，人就先关在大理寺，王大人一路奔波，恐怕已经累了，就先与朋友在后面几间厢房歇息，郑某还要去秦将军那里看看，也不好让他久等。”王珲忙道：“不敢耽误郑大人的正事，我等也不便在大理寺逗留太久，以免落人口实，将人犯交接就先回去了。”

    郑德刚点点头，出去对长帆身后的一名衙役说道：“老贾，你负责收押一下。”那叫老贾的衙役应了一声，便引李卓然与邵瘦铁架着长帆向地牢方向走去。郑德刚安排王珲在内室中等候，自己忙带人向前面大堂寻秦国锡。

    那秦国锡在大堂等了半晌，早已是气急败坏。他心里担心误了史弥远交代的时辰，回去又免不了落下一阵抱怨，便将一肚子无名火发在了几名随从的校尉身上：“让你们去看看那江宁的王县丞究竟带了什么人来，你们倒是想办法啊，都一个两个在这里大眼瞪小眼，咱们就能和丞相交差？”

    其中一个丹凤眼姓黄校尉解释道：“禀将军，这大堂外都是大理寺的人，您也看到了，我们刚刚出去了几步，就被劝回来了，还能硬闯不成？”秦国锡将手重重拍在圈椅的扶手上道：“大胆！待会丞相问起来，本将军也学你这样答话么？”他的话音未落，忽听到门外传来了郑德刚的声音：“何事让秦将军如此恼火，是郑某手下照顾不周？”

    说着，人便大步流星地从外面走了进来。秦国锡忙站起身来相迎，谄笑着说道：“郑大人说得哪里话，秦某是专门来向寺卿赔不是的，刚刚——在牢中多有得罪。”郑德刚似乎有些不悦：“我还道将军有何要事，若只是赔礼道歉，何必在四更天前来，将军这等文韬武略的贤才，都不用睡觉的么？”

    秦国锡听出了郑德刚话里的埋怨之意，忙道：“唉，若不是火烧眉毛的急事，秦某断不会三番两次深夜打扰。这不是史丞相催的急么，只能再次登门，请郑大人多多体谅。”郑德刚点点头，坐到了椅子上道：“那秦将军便将丞相的意思，快些传达给郑某，郑某领了话，也好赶紧回去补个回笼觉，免得上朝的时候困倦，忘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把刚才地牢里看到的事说出来了。”

    “你——”秦国锡没想到郑德刚竟这样不留情面地揭了他的短，一时间有些气恼，却又强压了下去：“郑大人，刚刚丞相看了三司定罪的文书，觉得刑罚过重，便与曹可春、杜金平二位大人连夜商议，将文书给改了改，这不，着我拿来给郑大人过目，若是大人觉得尚可，就请加盖了官印，秦某也好拿回去向丞相交差，郑大人也好尽早歇息。”说着，便将那写了文书的黄绸，交给了郑德刚。

    郑德刚展开文书，见御史台与门下省的官印已经盖在了上面，顿时不悦道：“这是何意？史丞相未免也太不把大理寺放在眼里了。”秦国锡已经料到郑德刚会是这般反应，忙宽慰道：“大人莫要多心，丞相也是不忍心要大人半夜劳心劳神，才未经大理寺的参与，着曹大人代劳了。不过郑大人，这文书可是赦免了赵大人的死罪啊，这不是您想要的结果么？”

    “我想要什么样的结果，不是还得依史丞相的意思？”郑德刚反诘道：“纵使这样，我也从未听说，三司审案，大理寺只负责盖官印就可以了，史丞相也太独擅专权了些吧，秦将军，我说得不错吧？”郑德刚将这问题抛给了秦国锡，他知道，只要秦国锡迫于此刻的形势表示附和，自然就不敢将这句话传给史弥远听。

    秦国锡咧开嘴，尴尬地笑了笑道：“是，是，郑大人说的是。”郑德刚闻言也无心再捉弄秦国锡，只将曹可春拟的文书仔细看了一遍，知道他们已见风使舵，对赵清州从轻处罚了，这确实是他想看到的结果。秦国锡见郑德刚已经读完了文书，便笑道：“郑大人，快请吧。大理寺的官印落上之时，就是赵大人的免死之日了。”

    郑德刚笑了笑，长舒了一口气道：“来人，取官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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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目瞪口呆

    待王珲与邵、李二人走出大理寺，李卓然的眼眶忽而红了，立在街心不肯挪动一步。王珲转身拍了拍李卓然的后背，说道：“没事了，卓然，待会上了朝，自然就真相大白了。”李卓然平静了一下，说道：“王兄，不怕你见笑，我忽然觉得人生艰难，清州何辜，长帆何辜，都因被人惦记上了，就要无端付出如此代价。”

    邵瘦铁听了这话，轻声对王珲解释道：“刚刚长帆进大牢的时候，跪请卓然出面说情，让清州免了自己族人的连坐之罪。卓然这般重情重义之人，难免有些伤感。”王珲也感叹了几声，又劝李卓然道：“卓然，这里毕竟不能久待，待会秦国锡就出来了，咱们还是各自找个安身的地方，等天亮罢。”

    李卓然方收起难过道：“二位兄长若是不介意，就跟李某去一个朋友那里，离这里不算太远，在城南的杏花巷中。”邵瘦铁闻言心下一动，问道：“杏花巷，敢问是哪位义士的住所？”李卓然道：“我这义弟平素是个隐士，在青云山深居简出，怕邵兄不知道他的名讳。”邵瘦铁笑道：“卓然说来听听，没准认识呢。”

    李卓然见邵瘦铁是真心想要探听，便答道：“临安张云华。”邵瘦铁闻言神色一变，随即又恢复了笑容道：“并不认得，便不好去打扰，王兄与卓然同去吧。”李卓然没有注意到邵瘦铁表情的变化，只急忙拉住邵瘦铁的衣袖道：“邵兄为清州出了一天的力，是我们兄弟几个的恩人，哪有什么打扰之说，不许走，咱们同去。”

    邵瘦铁却执意将衣袖抽了回来，笑道：“多谢卓然好意，邵某忽而想起来，还有些生意上的事情，要赶在西市开门前吩咐下去，就在此别过吧。”李卓然刚想强留，却听王珲道：“卓然，便让他去忙吧。”邵瘦铁走向李卓然来时骑的那匹马，凌空一跃便骑上了马背，双手抱拳道：“卓然兄，后会有期。王兄，等你下了朝，我去寻你，护送你回江宁。”说罢绝尘而去。

    李卓然望着邵瘦铁的背影，对王珲说道：“王大人，邵兄他——”王珲拉着李卓然进了马车，对他说道：“我这贤弟一向如此，卓然莫怪。”李卓然与车把式说了清平斋的位置，忙答王珲道：“岂敢怪罪，我是觉得，邵兄身上有一股遗世独立的味道，让人觉得既亲近，又疏远。”王珲哈哈一笑，说道：“此话不错。他才情甚高，因此颇有些风骨，但也是个急公好义的人。”

    李卓然听王珲如此一说，来了兴致，说道：“愿闻其详。”王珲便与李卓然说了几件邵瘦铁舍己救人的故事，最后一个故事还没说完，只听车把式“吁”了一声，马车停了下来：“老爷，到了。”车把式在外面说道。李卓然撩开车帘看了一眼，说道：“王兄，这便是清平斋了。”

    此时的清平斋内，苏梦棠在一只白陶的小火炉上面，煎着一壶茶。水渐渐沸了，咕嘟咕嘟的水泡顶着壶盖，发出极清脆的瓷器碰撞的声音，茶的香气与暖气，让人昏昏欲睡。忽而，门外传来了冯叔的声音：“少爷，李公子回来了！”这句话宛如一声惊雷，将众人从困倦中惊醒，三个人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张云华开了门说道：“人在何处？”

    他话音未落，就听见冯叔后面李卓然的笑声：“人在此处。云华，有贵客登门了。”张云华抬头看去，只见李卓然引着王珲来到堂屋的门外，忙迎上去道：“卓然，这是——？”未等李卓然回答，张云华身后的赵清州发出了一声惊叹：“王大人，您也来临安了，快快请进。云华，这是江宁县丞，王珲大人。”

    这声音太熟悉，李卓然与王珲抬起头来，同时立在了原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前日上了囚车的赵清州，此刻竟安然无恙站在清平斋之中，眉目清朗，毫无落魄之状。见他二人一时回不过神来的样子，苏梦棠忍不住笑了起来：“卓然哥哥，还不请贵客里面坐。”

    见了苏梦棠，李卓然更是惊讶不已，只觉得自己在做梦一样：原本他二人不该出现在这里，可偏偏又见着了，实在不知是怎么一回事了。赵清州便上前一手拉着卓然，一手拉着王珲，带他们走进了堂屋之中，坐定后笑道：“你们这副样子，让不知情的人看了去，还以为是见了鬼了。”

    王珲道：“赵兄，你是何时被放出来的？”赵清州道：“与你们前后脚，我也是刚刚从宫里出来，来了这清平斋。王兄，你听我和你说啊……”于是便将这几日的经历，粗略地交待了一番。苏梦棠在一旁忙着为李卓然与王珲倒茶水，她将一杯茶放在了王珲一旁的几案上，说道：“王大人，喝口茶暖暖身子吧。”王珲忙起身谢过，将那三才盖碗端在了手里。

    苏梦棠又将另一杯茶塞在了李卓然的手中，李卓然此刻如同失了魂魄一般，呆呆地看着赵清州，耳里听着他的话，只下意识地接了茶，如同木偶般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忽大叫一声“啊呀，烫死我了！”经这热茶一激，他才回过神来，问道：“清州，我只道自己是在做梦呢。”

    赵清州与张云华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赵清州道：“谁又不是呢？这些天，悲欢离合，大家可都尝遍了。”张云华道：“卓然，你与王大人连夜来临安，定是在江宁有所发现吧。”李卓然忙道：“是啊，我们查出来了，这件事是——”他生生将后面即将说出的“长帆”二字咽了回去，只去看王珲。

    张云华等人见李卓然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都不知其意，也跟着去看王珲要说些什么。王珲此时虽心中不忍，却想着，假若此时不言明真相，等到待会在朝堂上说出长帆之时，赵清州纵使痛楚万分，也不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表现出来；不如在这清平斋之中，亲友的环绕之下，将一切告诉给赵清州，让他也有个准备，无论是哭是怨，都能发泄出来。

    想到这里，王珲高声一叹，抬眼说道：“清州，前番下毒的人，与此番暗中害你的人，我们都查清楚了，是有人胁迫长帆做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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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教导无方

    苏梦棠闻言，险些把手里的茶壶跌了，失声说道：“绝不可能，王大人，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王珲摇了摇头，不再说话，苏梦棠又看向李卓然，见李卓然也同样垂着脑袋、不置一词，她心里顿时明白，王珲所言，多半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此时房间里静得出奇，张云华用一种悲悯的目光，看着赵清州，心中承担着与他相同的痛苦。

    赵清州依旧背脊笔直地端坐着，没有任何情绪，甚至看不出任何表情来。苏梦棠担忧地走过来，俯下身对赵清州轻声说道：“清州哥哥，你……没事吧？”赵清州转头对苏梦棠轻轻笑了一下，说道：“我没事。”

    见到赵清州的笑容，张云华只觉得内心的痛楚似乎又重了一分，他知道清州在情感上越是不动声色，把自己的外在锻造得如同铁板一块，内心翻涌起的那些柔软而干净的情感，就越是会在这铜墙铁壁上撞得支离破碎、遍体鳞伤。张云华对苏梦棠轻轻摇摇头，示意她暂时不要与清州讲话。

    赵清州这些年，越发习惯在残忍的现实面前，磨砺自己忍耐的能力。长帆的叛变，如同一柄利刃，扎在了他的心上。他这样聪明的人，在王珲说出刚刚的话之后，立刻对于事出的因由，有了十分接近事实的判断。此刻赵清州奋力定住心神，不敢深思，也不敢让胸中的悲痛弥散开来。因为每思量一分，难过一分，那心上的利刃便深入一分，让他痛得喘不过气来。

    王珲见半晌无人答话，抬起头环视了一周，看到每个人都陷入了一片沉闷之中，不免有些意外。他喝了一口茶水继续说道：“只是幕后主使，经查虽与隆氏脱不了干系，可一时还拿不出证据来。”“哦，”赵清州道：“有劳王兄了。”王珲忙摆摆手道：“非是我一人之力，卓然兄弟也是四下奔走，寻得了关键物证。”

    李卓然闻言忙从胸前掏出了一个小布包，轻轻将系着的四角拆开来，说道：“清州，你的奏章之所以空无一字，就是拜它所赐。”赵清州伸出手，从李卓然捧过来的布包中，拿出一根墨条来：“这是墨条？”李卓然一边将剩余的两根墨条分给张云华与苏梦棠过目，一边回答说：“这是容止斋卖给你府上朱大娘的假墨条，是墨鱼汁萃成的，写上字几个时辰，字迹就没有了。”

    苏梦棠将那墨条拿在手里看了又看，且放在鼻子上闻了闻，说道：“除了有一种淡淡的腥气，从外表上看，果然与普通墨条无异。”张云华也借着烛光细看了一番，强压怒气道：“旁门左道，险些害了一条性命。”王珲闻言解释道：“可不止是一条性命，容掌柜与伙计昨日被人害死在了容止斋，而长帆把这件事也认下了。”

    这话来得突然，赵清州没有防备，不由得身子一震，正色道：“王兄，你是知道长帆的，杀人这样的事，他如何做得来？”张云华见赵清州终于不再隐藏自己的感受，心下稍稍宽松了一些，也说道：“长帆定然不敢杀人，他前面既是为人胁迫暗害清州，那就很有可能，也是被胁迫认下了杀人的事情，只是不知道对手究竟捏了长帆什么把柄在手中，令他置生死于不顾。”

    “族人的籍谱，”李卓然细细说道：“长帆之前被人蒙蔽，以为是清州的决断害死了自己的父母，因此他答应了下毒的事，从此步步都落在了他人的算计里面。等他真的下了毒，又被威胁倘若不继续听令，下毒之事就会被人告发，族人但凡有奴籍的都会受到牵连，因此他只能受制于人，直到东窗事发。”

    苏梦棠的眉心紧蹙，将一条帕子紧紧绞在手上，说道：“是谁这样歹毒，利用一个孩子做这样残忍的事情。”“梦棠，长帆已经不是孩子了。”李卓然纠正道：“若他还是当年那个书院里懵懂无知的孩子，就不会为保全族人而背负一切了。”苏梦棠却说道：“若他是个大人，又怎会不知道清州哥哥是如何对他的，宁可转去相信他人？”

    “好了，”张云华见赵清州面露自责之色，忙叫停了苏、李二人的辩论：“无论如何，不能让长帆替人受死。清州，你可有什么主意？”赵清州略一思忖，说道：“得劳烦王兄，待会上朝便只提长帆被人所迫下毒与换墨之事，毕竟官家是用这两件事，试探史弥远是否有谋害朝臣的歹心。至于容掌柜的事情，暂可不归于同一个案子，咱们回江宁之后，另行查办，到时候再慢慢找出那个指使长帆顶罪的人。”

    王珲思量了一下，称赞这倒是个好主意。可李卓然仍有些担忧：“这样的话，长帆会被如何处置呢？”赵清州道：我要向官家求他一命，倘若不行，就慢慢拖上一阵，等到这件事烟消云散了，再作打算。”

    苏梦棠道：“看来也只有这样了，不过若他真被史弥远的人胁迫，纵使日后出了大牢，定然也会被人惦记着。到那时，不如让长帆随我回江南山庄，给柴五做个帮手。我那里毕竟隐秘些，让柴五教会长帆些功夫，日后也好防身用。”

    清州闻言十分感动，起身道：“我先替长帆谢过苏妹妹，倘若长帆逃出此劫后，真能在江南山庄安身立命，也是他的造化。”苏梦棠见赵清州如此郑重，也跟着站起来道：“清州哥哥切莫多礼，原因我那山庄近来缺几个心腹人手，才想到让小长帆去帮忙，要说谢，也应该我谢清州哥哥的。”

    赵清州苦笑道：“长帆自幼便跟着我，他如今犯下大错，也是我教导无方，苏妹妹来日定要替我严加管束他，莫使他再闯祸。”苏梦棠轻轻笑了起来道：“清州哥哥，依我看，长帆的事，并不是你没有约束好，而是你对他只有如父如兄的指引与关怀，却少了疼爱和亲昵，小孩子缺了疼惜，才会让人三言两语就给离间了。”

    张云华闻言心中跟着一惊，想起自己对秋秋，曾经也是这样，心里顿时升起一丝愧疚。他看向赵清州，见他的面上有几分醒悟之态，正想帮忙说几句开脱之辞，却听李卓然说道：“诶，天亮了。”

    天终于亮了，该上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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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入宫凭证

    王珲闻言站起身来道：“赵大人，咱们是不是该去宫门外候着了。”赵清州点点头，将一缕松散开的头发向后捋了去，说道：“走吧。”张云华与李卓然肃然地将他二人送出了堂屋的大门，走到小桥之下时，赵清州回过，头看到薄雾笼罩的小院中，苏梦棠垂手站着，目送着自己，便与她说道：“回吧。”李卓然与张云华又向前送至了门口。赵清州停下脚步，说道：“都别送了，待会下了朝，我就回来了。”

    张云华伸出手，帮赵清州正了正褙子，轻声说道：“若是见着长帆，别太伤心。”赵清州与张云华深深对视了一眼，微微颔首道：“放心。”他随即看向李卓然道：“卓然，你看，这世道还是邪不压正。”李卓然拍了拍赵清州的胳膊道：“我自然比你看得透彻。”说罢咧嘴一笑，将赵清州和王珲依次扶上了马车。车把式将缰绳一动，马蹄踏在石板路上的的脆响，不一会便消失在了杏花巷中。

    送别了他二人，李卓然与张云华便走了回去。李卓然忽而想起来什么似的，问云华道：“对了云华，你可认识一个叫邵瘦铁的侠士么？”听到邵瘦铁这个名字，张云华不动声色地说道：“听人说起过，怎么？”李卓然“哦”了一声道：“没什么，这次在江宁，这位邵先生也跟着出了许多力，他与王珲大人，似乎是你我这样的八拜之交。”

    张云华听到邵瘦铁也去帮忙的事情，笑了一下说道：“所以他是为了王大人，才自愿卷进这件事来？”李卓然道：“他为了什么，我不知道，但他确实为清州的案子很是尽心。我也曾听说过这个人，今日又听王大人讲了几件他的故事，只觉得这个人颇为古道热肠，我有一种预感，咱们将来，可能还有要麻烦他的地方。”

    张云华道：“为着他对清州的帮助，改日咱们要登门拜谢的，你何不刚刚将他一并请来清平斋休息。”李卓然忙道：“我请了啊，可邵兄说与你素不相识，不便来打搅的，不信你问王珲大人。”张云华笑道：“我问旁人做什么，我只是猜测，他不肯来，或许有别的原因。”李卓然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云华，你与他连面都没见过，你如何知道他怎么想。”

    此时二人正走在那座汉白玉小桥上，张云华指着桥下水中的柳叶小鱼道：“这便是，子非吾，安知吾不知鱼之所思？”李卓然楞了一下，旋即笑道：“好，反正惠子从来辩不过庄周，我也只听着你说就好了。”说罢两个人说着话走下了小桥，此时小院中已不见了苏梦棠的身影。李卓然道：“梦棠呢？”张云华道：“熬了一整夜，大概是累坏了，由她去睡，咱们今天不叫醒她们。”

    李卓然点点头道：“锦书也在这里留宿了吧，她倒是一向喜欢早起，这会儿许是该醒了。”张云华道：“嗯，秋秋和西门也该起来做晨课了，卓然，不如，我们去后街上买些早食来吃吧，便不用冯叔和冯婶起来煮饭了。”“好啊，不知道近处有什么好吃的？锦书喜欢吃灌汤包子，有么。”“有。我带你去。”两个人便向后面的府门走去了。

    此刻的宫门外，陆陆续续从不同方向，驶来了各种品阶的车马，渐渐在皇城丽正门前，聚在了一起。王珲让车把式将他那辆绿顶围着灰色呢子小马车，停在了最外围，不愿惹人注意。过了不多时，城门便吱呀一声，缓缓大开了。负责指引的内侍从宫门内缓缓走出，扬声喊道：“入宫时辰已到，请各位大人持宫牌，下车依次入宫，到垂拱殿等候。”

    王珲与赵清州闻言对视一眼，显然都不知道宫牌为何物，但既是到了入宫的时辰，二人便不敢耽误，从马车上走了下来，从一众车马间的缝隙间向宫门走去。“劳驾，”赵清州停下询问一位不知谁家的侍从道：“刚刚内侍所说的，宫牌是什么？”那侍从回过头，见赵清州并未着官服，有些迟疑道：“那是入宫上朝的凭证，若没有那个，侍卫是不让进去的。”

    王珲从后面跟上来道：“赵兄，这可如何是好？”赵清州举头向宫门看去，瞧见果然有几名守门的侍卫，在依次查看朝臣手中的一块块五寸长短的铜牌子。“谢过。”赵清州对那侍从拱拱手，与王珲向前走去：“无妨，咱们先去和侍卫说明情况，试试看。”两个人走了几步，排在了入宫的队伍的后面，随那些着官服的人向前走着。

    “宫牌。”着铠甲的侍卫道，他说完抬起眼，看到赵清州的一身素衣打扮，警觉地将他打量一番，说道：“你是何人？”“我乃江宁刺史赵清州，这位是江宁县丞王珲，我等受皇命所宣，自江宁连夜而来，今日要入宫上朝。可并不知道入宫需要宫牌，因此——”他无奈地笑了笑：“并无此物，不知可否酌情放我二人进宫。”

    这一段话，使所有的侍从一时间都关注着这边的情况。“这——”侍卫面露难色，回头对后面执戟而立的一人说道“董将军，这里有位江宁刺史，没有宫牌。”董将军向前走来，脸上尽是不容冒犯的神色：“先请二位靠边站站，别耽误其他大人入宫。”

    赵清州闻言回头看去，看到后面又排了几位来得较晚的大臣，便恭敬地对董将军拱拱手，拉着王珲，站在了队伍外面。等到所有人都进了宫，赵清州方又上前道：“这位将军，我与王大人当真有要事，必须上朝向官家奏明，耽搁不起，您看能否通融一下。”

    “通融？”董明辉轻蔑一笑：“本将军守丽正门五年，从未为任何人通融过，你以为皇宫大内，是随随便便进的？”“那……那能否请将军，派人禀告官家，说江宁刺史赵清州在宫门外等候，因无宫牌，无法入宫。”赵清州恳切地说道，额上隐隐渗出一层细汗。

    “呵呵，赵大人，不是我不帮你，而是我这里的人，进不到前面去，这会儿快上朝了，也没人能在里面帮着传话。”“那可如何是好？”王珲也有些着急起来。“二位大人自己想办法吧，过来两个人，时辰到了，闭宫门。”董明辉发号施令道。“慢着——”一个声音忽然从赵清州后面响起：“董将军是想把老夫也关在外面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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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笑里藏刀

    赵清州与王珲回头看去，只见一驾四乘马车，刚刚停在了丽正门前方，有一人正在仆人的掺扶下，走下马车，正是史弥远。赵清州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董明辉便一个箭步从他与王珲之间夺路上前，远接高迎道：“史丞相，岂敢岂敢，是明辉忙里疏忽了，以为您老人家已经头前进去了，因此才让人闭了宫门，您看，差点酿成大错。”

    “闭门？这不是还有两位大人么，怎么不许他们进去？”史弥远早已注意到了赵清州二人。

    “丞相不知，他二人……没有宫牌，下官也是为着内苑的安全着想，没让这二位大人进去。”董明辉忙解释道。“这位大人是——？”说话间史弥远已经走到了赵清州的面前，笑着打量着他。赵清州只觉得身上一凉，血气直冲天灵之上，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董明辉便圆场道：“嗨，不过是北边江宁来的两位，见了丞相的威仪，着实紧张了。”

    史弥远闻言笑道：“江宁？这我便知道了，是清州吧，那这位想必就是江宁县丞王珲大人了。”王珲并未见过史弥远，听到这位天下闻名的丞相竟直接道出了自己的名字，心里一惊，忙去看赵清州的反应，却见清州面沉似水、一言不发，自己忽而反应过来，对史弥远作揖道：“我等见过丞相。”

    史弥远和蔼地点点头，笑容未改地伸手拉住了赵清州的手道：“走，赵大人，跟老夫进宫，看谁敢拦你。”他边说边看向董明辉道：“明辉你可知，今日你若不放赵大人进宫，误了圣上的事，才真是酿成大错了。”董明辉见史弥远与赵清州交情匪浅的样子，吓得连忙说道：“哎呦，着实不敢了，多谢丞相提点，下官也是……”

    “别也是了，我们得去上朝了。”史弥远摇摇头，拉着清州向前走去，董明辉忙让开了地方，请他们走了进去。向北过了南宫门，绕过水堂，赵清州找了个机会将手抽回来，就势拱了拱手道：“多谢丞相解围。”“无妨，实不相瞒，老夫今日来迟，也是为赵大人的事情耽搁了。”史弥远说道，他忽而压低声音，靠近一些道：“昨日秦将军夜探大理寺，其实是老夫派他去的。”

    赵清州略微一笑，听史弥远道：“老夫本意，是想让他用杀头之罪唬赵大人一下，看看案子里面是否有什么隐情，谁知道——”他有些气愤地拍拍手：“他竟当真为难起了赵大人，我今早将他叫到府里，一番痛斥，也算是为赵大人报仇了，哈哈，你可别往心里去，赵大人是个什么样的官，圣上与老夫都知道。”

    赵清州点了点头道：“多谢丞相。”史弥远摆摆手道：“都是为官家分忧罢了，清州啊，待会老夫要向官家上呈昨日三司会审的罪状，若有得罪的地方，还要你多担待。”史弥远这一串体贴入微的话，把王珲搞得云里雾里，不知道他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只试探着说道：“素日听闻丞相体恤朝臣，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史弥远边走边回过头对王珲道：“王大人只听闻老夫体恤朝臣，还不知咱们当今圣上，对臣民更是百般爱护。昨日听闻赵大人在牢中受苦，官家还不计前嫌，深夜召赵大人入宫，亲自安抚了一番，这何尝不是你们江宁的殊荣啊。”王珲假笑道：“正是，正是，如今大宋国泰民丰，江宁百姓安居乐业，多亏了官家与丞相这样的明主贤臣啊。”

    一句话，让史弥远开怀大笑起来。三个人又前行百步，方到了垂拱殿。方才在丽正门前喊话的内侍，见了史弥远，几步便迎了上来道：“丞相，您可来了，我正不知该不该喊上朝呢。”史弥远道：“什么话，快喊，不要误了时辰。”这内侍低头领命，一面扶史弥远向前走，一面高喊道：“卯正已到，请各位大人持笏板，各依品次，入大庆殿上朝。”

    一时间，聚集在垂拱殿廊下的这些四品以上的官员们，便都向着东面的小门聚拢过来。赵清州和王珲站在最外围，迎接着朝臣们打量的目光，忽而，赵清州在人群中对上了项远潮的目光，那目光带着些疑惑，盯在他的身上。“老师。”赵清州轻轻喊了一声，他向前迈了一步，刚想行礼，却看项远潮把头转了回去，直接跨过了小门而去，没有丝毫的迟疑。

    “清州，怎么了？”王珲问道。“没什么，认错人了。”清州摇了摇头，话音未落，忽听到一声惊喜地呼喊：“赵大人，你在这里。”他忙寻声看去，却看到刑部尚书程舒勤，喜笑颜开地从人群里向自己走来。“程大人。”清州认出来，这便是那日带云华来狱中看他的程大人。

    “不管怎么说，出来就好。”程舒勤来不及询问事情的原委，只引赵清州和王珲向大庆殿走去。迈上大庆殿宽阔的台阶时，程舒勤轻快地拍了拍赵清州的后背，低声道：“别怕，无论定论如何，总会经过刑部，还有机会。”赵清州忙道了声谢，他与程舒勤今日是第二次相见，自己心中也并不十分清楚，这位刑部尚书，为何要如此尽心相助。

    正想着，眼下已经来到了殿前，赵清州抬头望去，此时太阳还未升起，大殿中光线有几分阴暗，但可以看到那十六根雕画着奇珍异兽的擎天柱，顶着精工细琢的梁木，空间十分阔大。迈进了门槛，赵清州方看清了大殿正中朝门的位置，垒起了一个三步台阶高的台子，整个漆成朱红色，上面设了一把金灿灿的龙椅，不用细想也知道这是皇帝的位置。

    此刻大臣们按着左文右武的规矩，无声地分列在了大庆殿中的东西两侧，唯有史弥远站的不左不右，只在前方正中央站立着。程舒勤朝赵清州点点头，向前站在了左侧第三排的外侧自己的位置上，他的旁边，站着郑德刚。赵清州与王珲不敢僭越，只站在左侧最后的一根柱子旁边，垂手而立。

    一群人鸦雀无声地站了半炷香的时间，忽听得有内侍扬声一个转音直冲云霄：“官家驾到。”这一声未落，就听到了脚步迈上了丹墀的声音。赵清州悄悄抬起头来，看到宋理宗已经在刘内侍的照应下坐到了龙椅上，用眼神检阅着一众朝臣。赵清州将头低了下来，听到赵与莒的声音响起来：“诸位爱卿，可有事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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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顺势而为

    史弥远忙向前一步，说道：圣上，下官有事要奏。宋理宗刚刚坐稳，闻言从上面俯视下来，看了看史弥远，他的目光平静而内敛，正对上史弥远一双满是笑意的眸子。“史爱卿——”宋理宗道，“朕正想要问你，昨日三司审案的结果，究竟如何？”

    史弥远笑道：“官家圣明，未等老臣来报，官家想必已经洞悉了事情的经过。”站在崇德殿上的众人，今早已经从各自的渠道打听到了昨晚发生的事情，此刻虽然都垂首而立，却也都侧耳听着史弥远和宋理宗的对话。只听史弥远接着说道：“昨日老臣与大理寺，门下省，以及御史台的诸位大人，在舒啸台商议了半日，方才有了结论，我等皆认为，赵大人似是无罪。”

    宋理宗闻言，面上不见任何表情，只微微颔首道：“既是已有结论，因何又说‘似是无罪’？”史弥远忙从袖中掏出一卷公文，向着刘内侍看去，刘內侍看了看宋理宗的面色，伸出双手向前将那公文接了过来，先行展开，奉与宋理宗。

    趁官家细看那盖了三司官印的文书，史弥远解释道：“赵大人的贤名，江宁一带人人称颂，百姓无不称其为官清廉公允，行事周密克慎，因而此事不似赵大人的作为；况且奏章之事，虽为赵大人所呈，但经手之人，不止二三，若是有人故意借此陷害，中间任何一步，都可以调换这奏章，或是用了别的法子，也未可知。”

    赵与莒从那文书后面抬起头道：“未可知的事情，如何做得了证据，况且依史大人的意思，是朕错怪了赵大人？”他的语气像是在质问，然而史弥远却没有在这质问中听出气恼之意，心下已经知道，宋理宗是想要用话来试探他如何作答，便顺势俯身言道：

    “微臣岂敢，不瞒官家说，这文书是微臣几个时辰之前，与诸位大臣刚刚改写的，原本也不敢为着赵大人的德才，便妄下论断、证其无罪。可大理寺郑大人，深夜派人告诉老臣，江宁县丞王珲大人，已经带着此案的人证入京了，事情的经过，郑大人已经告诉了老臣，这才召集诸位大人改了文书，呈给官家的。这不，一夜太过匆忙，险些误了入宫上朝的时辰，被董将军拒之门外，哈哈哈。”

    虽然说得有真有假，但史弥远始终笑意盈盈，语气轻松，似在讲一件玩笑。赵清州在后面听得一字不落，身上隐隐出了一层细汗：自己的生死，竟在他人的谈笑之间，这样轻易地翻来覆去。他正想着，又听到宋理宗说道：“人证？郑大人，是什么样的人证？”

    赵清州和王珲悄悄抬起头，看见程舒勤身旁的郑德刚大人由自己的站位，垂首走到了中间的过道中，持笏说道：“禀官家，事情确如丞相所说，昨夜江宁县丞王珲已经将人证带进了大理寺，可此人不仅是人证，恰也是此案的人犯。”

    赵与莒眉目一凛，再无半点和气，问郑德刚道：“是什么人，胆敢污蔑朝廷命官？”郑德刚道：“是赵清州大人的贴身随从，受人指使，用假墨换了真墨，才使得奏章在数个时辰之后，空无一字。”郑德刚的声音浑厚，掷地有声，朝上众人听闻这等匪夷所思的事情，都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趁着这片刻的杂乱之声，王珲悄悄问赵清州道：“赵大人，待会儿我用不用将事情向官家解释一番？”赵清州低声道：“史弥远既然说了郑大人知道经过，官家多半只向郑大人求证，不会再问你我了，咱们只听着就好。”王珲敛起衣袖擦擦额上的汗道：“那就好，我这是第一次上朝，心里有些慌张，怕说不好。”

    赵清州刚想轻言安慰，就听到刘內侍高喊道：“诸位大人——”一时间，朝堂又恢复了肃静，郑德刚从衣袖中，掏出了一个小巧的布袋，向前一步送上道：“官家明鉴，这便是王珲大人从江宁连夜带来的物证——假墨条。”

    刘內侍看了看赵与莒，上前走了两步，却并未伸手去接，只对下面的郑德刚问道：“郑大人，这不会有毒吧？”郑德刚忙将头深深一低道：

    “不敢，此物并无毒害，乃是海中墨鱼的汁液所做，臣令人翻阅古本金石杂书，方得知墨鱼汁液有明目养肝之功效，古时方术之士将它视作东海奇珍，用于丹药之中，但此物极为难得，故失传已久。书上曾言，这种汁液涂抹于其他物品上面，数个时辰便会痕迹全无。”

    一言说罢，四下哗然，刘內侍闻言方才下了两步台阶，接过那布袋，将墨条掏出一小部分，隔着布袋交给了宋理宗。赵与莒接过来细看，下面的朝臣们也都偷偷抬眼打量这闻所未闻的稀奇事物，刘內侍也靠近了去看，轻言道：“确实真假难辨，且有股子鱼腥气，官家莫要脏了手。”

    宋理宗示意刘內侍收好那墨条，不屑道：“实在是上不了台面的诡计，”他又抬眼问郑德刚道：“那随从受何人指使，查清了么？”郑德刚缓缓答道：“据王大人说，指使之人，是当地的笔墨店铺的掌柜，已经畏罪自杀了，线索查到这里，已经断了。”

    他说完这句话，与史弥远对视了一眼，史弥远的眼睛里，对郑德刚露出一丝赞许之色。宋理宗闻言点点头，扬声道：“接着查，线索断了不要紧，但谋害赵大人的幕后之人，定不是乡野莽夫、平常百姓，能在奏章上做文章的人，定然也是为官之人，说不定也在这朝堂之上，诸位爱卿，你们四下看看，这些与自己同朝为官的良师益友，说不定正想着法子，要致你们于死地呢。”

    赵与莒说完，眼睛没有焦点地在众位朝臣身上扫视了一轮，把文武百官的反应都看在了眼里：他看到了站在后面的赵清州和王珲，赵清州神色坦然，王珲却因为紧张，面庞有些红涨；也看到了项远潮脸上的阴晴不定，看到了程舒勤的和颜悦色；看到了童德芳的稳重自持，看到了曹可春的目光躲闪。

    “好了，朕不过也是给你们提个醒，在朝为官，把那些害人的心思都收一收，想想如何恪尽职守、造福万民，才是我大宋的臣子，应当尽到的本分。”宋理宗说道。一时间朝上文武百官，无一不响应道：“官家教诲，臣等必谨记于心！”

    “但这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宋理宗接着说道，：“让朕看清了赵清州大人这样难得的贤才，朕素日听闻赵清州在江宁管辖户籍财政、组织工程营造，皆有建树，曾动过给他在户部或工部留一实职的想法，正巧近日户部来报，户部侍郎裴明病重，一直也没有合适的人选抽调，那便由赵大人，暂顶了这个官职，待裴大人病愈之后，再做协调。”

    赵与莒话音未落，史弥远便双手抱拳举过头顶道：“官家圣明。”一时间赞颂之声不绝于耳，赵清州闻言有些惊愕，他没想到宋理宗会安排一个如此重要的官职给自己：户部侍郎是仅次于户部尚书的官职，上受尚书管制，负责户部一切行政之事，一直由前侍郎裴晋山的长子裴明担任，但裴明曾染恶疾，愈后也依然体弱多病，很少能在任处理事由，户部的一应工作，皆由尚书林开宗调遣。

    尤其这两年来，裴明几乎一病不起，上朝的日子也屈指可数，病愈似乎没有指望了，朝中早有传闻官家会另有安排，因此这个职位一直被人惦记着，赵清州没曾想，这个所有人都眼红的官职，竟一夜之间落在了自己身上，他还未反应过来，只听得王珲道：“赵大人，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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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皆大欢喜

    赵清州想起了昨夜与赵与莒的谈话，明白宋理宗希望他留在京师，因此将他从正四品的官职上，直接拔擢为三品命官，心中有些惴然。他抬起头，看到赵与莒似乎也在看着他，便也走到了大殿中央的过道上，行礼说道：“臣赵清州，谢官家隆恩。”

    一言既出，两侧的朝臣们，纷纷向这边侧目，在各式各样的眼神中，赵清州看清了赵与莒坚定的目光，他从这目光里感受到了莫大的信任和支持，心中一时颇为安宁，便不再有彷徨之感，俯身叩拜，领了户部侍郎的官职。

    赵与莒受了三拜，神情已转为和悦，开口说道：“赵大人在江宁治理有方，朕心甚慰，此番遭了诬陷，在大理寺受了委屈，朕便许你提出一个要求，只要合情合理，朕就准了，也算是给你的补偿。”说罢便向赵清州扬了扬手，示意他起身说话。

    皇帝的这番示好，令朝上众人无不惊讶：童德芳听了这话，立即与刘內侍对视了一眼，看到刘內侍笑着不动声色地冲他眨眨眼，才放下心来，明白赵与莒贵为天子、之前从未在朝堂上说过这种恩待臣子的话，此番是想要借此给赵清州在朝堂上立威。

    若是平时，对于这种礼遇，赵清州定然会谦辞不就：他明白，圣上可以示好，可自己绝不能恃宠而骄，提出什么要求来。可今日，纵使没有赵与莒的这番话，他一样会提出一个要求来，此刻便上前施礼说道：“臣赵清州，有一事请教郑德刚大人。”

    郑德刚没有料到赵清州会在此刻提到自己，忙转身向他看去，样子十分不解。赵与莒在上面观察着赵清州，听见他说道：“对于王大人带来的那个人犯，不知道大理寺会如何处置？”郑德刚转回身看看赵与莒，答道：

    “诬陷命官者，按律当斩；奴仆谋犯主君者，当杖毙之。据微臣所知，那人犯身属奴籍，他虽受人指使，但参与陷害赵大人，自是难逃一死，亲眷族人，当贬为贱籍。”

    宋理宗点点头，问道：“赵大人有何高见啊？”赵清州躬身道：“臣不敢，臣斗胆请求官家，饶此人不死。”赵与莒轻笑了一下说道：“赵大人是想要效仿东郭先生？这等不忠不义之人，留着何用？”

    赵清州道：“圣上有所不知，此人名叫长帆，是微臣自幼的侍从，臣听王珲大人讲，他性子最是纯良，却因父母亡故的缘故，对臣颇有误解，因此受人离间，犯下大错。还望圣上念他少不更事，网开一面，饶他不死。”

    赵与莒闻言，虽一时不知这对主仆之间究竟有何恩怨，却只问道：“那赵大人想如何处置？”赵清州抬起头道：“他因思念父母，受人蛊惑，如今想必也知错了，求圣上将他发配到蜀中，为父母守灵，永世不得出蜀，以示警惩。”

    赵与莒略一点头，对郑德刚说道：“郑大人觉得，赵大人这个请求，可算是合情合理？”郑德刚自知赵清州此刻是个圣眷正隆的，便顺坡下驴道：“虽无先例，但发配蜀中，一路艰险，也算是有所惩戒，不失公允。”赵与莒便抚掌道：“那此事便交给郑大人安排了。”

    话音未落，赵清州便俯身便拜道：“多谢官家圣恩！”赵与莒笑了一下，有些严肃地说道：“赵大人，刚刚赐官可都未见你如此欢欣，朕喜欢你的仁义，封你在户部为官，便是希望你能对这天下的百姓，都能拿出这份仁心善心，便不枉今日朕当着满朝文武，为你破的这回例。”

    赵清州忙道：“官家的话，臣谨记在心。”赵与莒点点头，向刘內侍示意了一下，刘內侍便道：“诸位大人可还有本参奏？”殿上并无人应声，刘內侍便扬声道：“今日退朝——”

    众官员一面说着“微臣告退”一面等待刘內侍搀着宋理宗走下丹墀，而后三五成群地向外走出，赵清州与王珲立在一旁，恭敬地等待他人先行，不时有人经过的时候冲他道贺，赵清州很少上朝，直觉得许多人与名字对不上号，因此回礼显得有些应接不暇。

    他忽而看到程舒勤与林开宗向自己走来，忙迎上去一步，听到程舒勤笑意盈盈地说道：“清州，这是户部尚书林大人，以后你便是林大人手下的侍郎了，可要多为林大人分忧才是。”赵清州还未开口，只听林开宗笑道：

    “程大人哪里话，咱们都是为官家效力罢了，哪有手上手下之分？赵大人年轻有为，老夫一把年纪了，正好把担子交给年轻人，也图个清闲。”赵清州忙施礼道：“下官初来乍到，一应工作，还需要尚书大人教导。”

    林开宗拍拍赵清州的肩膀说道：“赵大人是个做实事的人，老夫喜欢这样的年轻人。我让人给赵大人先在户部的院子里准备几间居所，你回去准备几日，就来上任吧。”说罢便与程舒勤一起走了出去。待众人走了出去，王珲便拉着赵清州向外走去，说道：“清州，今天你提要求的时候，我都跟着吓出一身汗来，还好，如今保了长帆，皆大欢喜了。”

    赵清州有些内疚地道：“这几日没干别的，全让大家跟着担惊受怕了，王兄中午随我回清平斋，咱们不醉不归。”王珲笑道：“是我不醉不归，你今后便留在京师了，用不着回去了。你在江宁的人马和物品，等我回去找人归置了，一并给你运来。”

    赵清州连连道谢，与王珲向正丽门走去。守门的将军董明辉，似乎已经从旁人那里听到了赵清州升为户部侍郎的消息，老远便迎过来笑道：“赵侍郎，您看，咱们也是不打不相识，今日算是认得了。”赵清州心中知道董明辉这是在套近乎，此人虽然有些色厉内荏，但为着今后与他难免日日低头不见抬头见，于是也笑着与他热络了几句，便出门上了马车。

    王珲的车把式见赵清州二人满脸喜气，知道此行定是十分顺利，也跟着活泛了起来，笑问王珲道：“老爷，咱们现在便回刚才的清平斋么？”王珲还未开口，只听赵清州说道：“不急，咱们先去集市，买几坛好酒带回去。”

    今晚一场庆贺劫后余生的酒宴，已经在赵清州的脑海之中酝酿了，但愿从此之后的生活，可以平安喜乐，再无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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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莫逆之交

    待到灯火初上的时候，清平斋内早已是一派热闹欢腾的景象：碧湖和冯叔冯婶进进出出，制备着待会儿开席时的果肴和茶酒；李卓然和王珲在堂屋中高谈阔论，争说着古今奇闻，一旁的张云华和赵清州被逗得忍俊不禁，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苏梦棠与欧锦书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热切地交谈着如何酿制梅子酒的事情，秋秋倚在苏梦棠的身边，向外看着柴五正将西门三月扛在肩头，合力把一个红灿灿的灯笼，挂在廊檐下面，两个人笑得灿烂。

    西门三月扭头时看到了秋秋正在里面仰头看着自己，便对柴五说道：“柴五叔，放我下去，下一个灯笼让小秋儿来挂吧。”秋秋连忙摆手推脱说道：“不了不了，我怕高的。”可西门三月很是热情，硬是拉着秋秋的手，将她带到了长廊上。

    “不用怕，小秋儿，很好玩的，你试试就知道了。”西门这个孩子，总喜欢把自己感兴趣的事情，无保留地与他人分享。秋秋只好无奈地接过西门递过来的灯笼，正准备被柴五抱起，忽听见身后传来了云华的声音：三月，小秋不喜欢登高，就算了吧。”

    秋秋回头看去，原来云华留意到了这边的情况，担心秋秋真的因为之前采药摔伤的事情，而畏惧登高，连忙过来解围。秋秋还未做出反应，云华已经蹲到她的面前，柔声说道：“我来替小秋挂，小秋帮我看看，挂在哪里合适，好不好？”

    云华的语气，温柔得像是春日里第一缕融化坚冰的风，秋秋来不及思考，直接将灯笼放在了云华的手里。刚才堂屋里的人们，因为见到云华急匆匆地走了出来，此刻都聚在了门口，弄清了原委之后，欧锦书轻轻捣了苏梦棠一下，趴在苏梦棠耳畔说了句什么，苏梦棠当即和她闹作一团。

    欧锦书笑着跑到院中，口里喊着：“苏姐姐饶了我这次吧，我再也不敢胡说了。”“锦书，你又胡说什么了？”院前的小桥上，项抗提着几样荷叶包着的吃食，带着阿锋大步流星地走来。“项大哥，你来了。”锦书忙向着项抗跑去，笑道：“来得正好，快开饭了，清州哥哥说了，今天大家不醉不归。”

    项抗抬起头，看到大家都在长廊上站着，大笑道：“项某也不是第一次来了，大伙儿怎么这样客气，都在此迎候。”李卓然上前两步，接过项抗手中的吃食，调笑道：“让你失望了，我们可不是在这里等你的，是来看云华挂灯笼的。”

    项抗已然看到云华抱着的灯笼，不解道：“怎么？老张你能挂出什么新花样来？也值得大家这样殷切地守着看？我倒要仔细瞧瞧。”众人都笑了起来，赵清州说道：“项兄弟不要当真，快来里面坐下，喝口热茶。”

    项抗见到赵清州，顿时怔住了须臾，他端详着赵清州瘦削的面庞，张开双臂上前重重拍了拍赵清州的后背，说道：“哥哥这段时间受苦了，项某那日想去相见，可——”“我都知道，若不是项兄弟请来程舒勤大人，恐怕那日云华都无法在大理寺牢中全身而退，待会赵某定要敬你一杯。”

    项抗有些动容，只是碍于身旁有王珲这个外人在场，不能失态，便问清州道：“这位是。。江宁县丞，王珲大人？”李卓然抢着道：“不错，多亏了王大人在江宁拿到了人证物证，今日清州才能站在这里。”

    项抗闻言忙作势要向王珲行礼，王珲扶住他道：“兄弟不必多礼，大家都各显神通、各尽所能罢了，若非如此，怎么今日咱们都在这临安聚首了呢？”苏梦棠从旁说道：“纵是两平世人，但凡了解了清州哥哥的为人，也绝不会袖手旁观。何况咱们这些莫逆之交。”众人无不称是。

    几个人在长廊上寒暄了片刻，云华抬手将灯笼挂在了秋秋用手指着的地方，回头打趣道：“挂好了，多谢大家捧场。”大家都笑了起来，向屋内走去。进门的时候，西门悄悄对秋秋说道：“对不起呀小秋，我刚才忘记你摔伤的事情了，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去高处了。”

    秋秋看到西门三月满眼内疚的样子，忙说道：“没事，我其实不怕高，只是懒罢了。”西门顿时眉开眼笑起来，又敛住笑意道：“小秋儿，不许你这样说自己，你是最好的，知道么？”“知道的。”秋秋被西门装成小大人的样子逗乐了，伸手摸摸他的脑袋，拉他坐到了桌前。

    不多会儿，冯叔和紫玉烧好了饭菜，几个下人端着各色饭肴推门而入，摆在了桌上。欧锦书不时向外张望，念叨着：“凝儿去请童老师，怎么去了这许久还不来，云华哥哥，咱们用不用去街口迎一迎？”云华点点头道：“也好，天黑了，咱们点盏灯，给老师的车马照亮。”

    说罢便要起身，谁知被李卓然按住了：“云华，这样的小事，交给我和锦书就好了，你是清平斋的主人，要留在这里陪客的。”云华自然明白李卓然的意思，笑道：“那你去，天黑，小心些。”李卓然披上自己的外袍，说道：“你放心好了，我——”

    话未说完，便见童凝儿推门而入，问他道：“诶，怎么我刚来，卓然哥哥就要走？”众人哄堂大笑起来，项抗捧腹道：“凝儿，你是不是有东西丢在家门口了，快回去捡，好让你卓然大哥，借机带锦书去接你一程。”

    凝儿明白过来，配合道：“好说好说，我这就回去。”说罢就要向外跑，被苏梦棠拉了回来，苏梦棠道：“你们再闹，锦书妹妹可就恼了，好凝儿，怎么不见童老先生和你一起来。”凝儿道：“我都忘记说了，今日是刘內侍的五十大寿，我父亲去他府上了，所以来不了了，但父亲说了，他下次一定会来。”

    大家听说童老先生不来了，都有些失落，可片刻的失落，终究被今日的喜悦所冲淡，大家围坐在一起，开始为着今后的生活，共同举杯痛饮，畅叙胸怀。秋秋坐在人群之中，她暂且将自己从眼下的欢乐里面摘了出来，冷静地思考着局势：

    根据史书上的记载，明年的这个时候，史弥远便被宋理宗诛杀了，他究竟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情，会被诛杀呢，这些事情，会不会威胁到柳亭诸人的生身性命？她只恨自己之前没能好好了解南宋的历史，不知道个中缘由，可秋秋真实地盼望：眼前这些善良的人们，可以永远这样开怀，不要再受到任何伤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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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情不自禁

    酒过三巡，秋秋看到大家依然兴致不减，只是李卓然的脸渐渐红起来，像是醉了。“既是老赵今后要留在临安，那我就赶紧把过云阁重新开张，坐镇在这里。梦棠回江南山庄，云华也回青云山去，这里有我、老项，凝儿和锦书，清州不会再有事的。”李卓然点将一般，把大家数了一个遍。

    清州不动声色按住李卓然又要添酒的手，轻轻笑着说道：“户部是个肥差，官家在朝上将这空缺了许久的官职给我，必然会让人眼红嫉妒。临安的这趟水，怕是要比江宁府波涛汹涌得多，好在我是个不怕事的，纵是真的有什么艰难险阻，身死临安，也算是报了官家的知遇之恩了。”

    “这是什么话？”李卓然闻言眼睛也红起来，他拉住赵清州的衣袖，用眼睛紧紧盯住他道：“老赵，若是真的有什么刀山火海，我李卓然替你去；你们任何一个人有难，我第一个站出来，当年太子哥哥有难，我没有来得及——”

    他激动地吐露着自己的心声，却忘了有王珲这个外人在这里，说出了前朝的往事，被欧锦书一瞪，急忙停住了，头脑清醒了一半。王珲看到大家的神色有异，便笑了一声开口道：“我与卓然也相识很久了，素来知晓他慷慨仗义，是极重情诺之人，王某着实佩服，这杯酒，我敬卓然兄弟。”

    李卓然忙端起酒杯说道：“王大人过奖了，我喝多了就喜欢乱讲，王兄莫要——”“大家把王某当成什么人了，是非善恶，王某分得清。”王珲忙给李卓然吃了一颗定心丸，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清州拍拍李卓然的肩膀，说道：“这几年王兄与我在江宁，惺惺相惜，都是自己人。”

    李卓然连忙称是，又有些不安地飞快瞄了欧锦书一眼，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子一样。欧锦书忍不住笑起来，对他轻轻摇摇头。他俩的举动被项抗看在眼里，又打趣道：“李卓然，你们在传递什么秘密情报？”

    “我哪有？”“我没有。”李卓然和欧锦书同时矢口否认，凝儿在一旁大笑起来，说道：“卓然哥哥，我都看到了，是你先看了锦书妹妹一眼的，你为什么不敢承认？”“我也看到了，是卓然舅舅先传递情报的，我来学学~”西门三月举着一只鸡腿，惟妙惟肖地把李卓然刚才偷瞄欧锦书的样子学了出来，大家哄堂大笑起来。

    李卓然又好气又好笑，作势要过来抢走西门三月的鸡腿，三月忙躲进苏梦棠的怀里寻求庇护，口中还喊着：“师父师父，卓然舅舅要打我了。”苏梦棠抱住三月笑道：“你这小叛徒，白吃了那么多年卓然舅舅给你寄的糕点，确实该打。”

    张云华拉了拉李卓然道：“好了，和小孩子较什么真，咱们喝酒。”李卓然便就势坐了下来，可他心里想知道欧锦书的反应，一个情不自禁，又在众目睽睽之下，飞快看了欧锦书一眼，惹来了凝儿的起哄声：“你们看卓然大哥，哈哈哈哈，他又看了又看了！”

    李卓然的脸顿时红到了耳后，连对面的欧锦书都跟着红了脸，伸出手想要掩住凝儿的口，被凝儿笑着躲开了。“云华，我——”李卓然有些不知所措，希望云华帮他解围。“没事的，大家都懂。”云华忙安慰他道。

    李卓然心中险些吐出一口老血：这个云华，怎么关键时候，把话说得这么不清不楚。眼下看到大家都笑个不停，李卓然把心一横，承认道：“好吧好吧，你们别笑了，我就是。。就是喜欢锦书妹子，就是看她了，这怎么了，也没什么好笑的。”

    一时间宴席上面鸦雀无声，大家都看着李卓然，既为他忽然的表白所惊讶，又等待他是否要继续说点什么。欧锦书睁大了眼睛看着李卓然，在座虽然都是至亲的朋友，可李卓然这样开诚布公地剖白心迹，让她实在是有些猝不及防，不禁羞赧起来。

    谁知李卓然没了下文，直愣愣地看着欧锦书不说话了：他借着酒劲，说出了心中藏了许多年的情愫，一时间像是被人点了穴道、抽走了奇经八脉的力气和魂魄，只剩下一丝游魂在舍，等待欧锦书的回应。

    大家刚要怂恿李卓然再说些什么，可欧锦书忽而起身，想起什么似的说道：“项大哥买来的荷叶鸡还没上呢，应该是忘在厨房了，我去看看。”说罢匆匆离席，推门而出。“老李，你快去啊。”项抗一嗓子把李卓然的魂儿喊了回来。李卓然咽了一口唾沫说道：“哦，我也去厨房看看——”说罢便快步跟了出去。

    大家都被刚发生的事情唬得有些发懵，正打算开口说些什么，却见西门三月爬到了自己的椅子上面，学着李卓然的语气神态，淘气地说道：“我就是。。就是喜欢锦书，就是看她了，怎么了？”众人哑然失笑，苏梦棠佯怒把西门三月抱下来说道：“小三月，你这样淘气，待会让你卓然舅舅，把你的屁股打开花。”

    西门吐着舌头笑道：“卓然舅舅才不会当真打我呢，我知道，舅舅们都最疼我了。”项抗笑起来，向西门招招手，示意西门到他身边去，口中说道：“我就爱看小三月这股子机灵劲，招人喜欢，来，想吃什么，项舅舅夹给你。”

    西门乖巧地偎过去，吃了几口丸子，便央告苏梦棠，说自己吃饱了，想与秋秋一起出去玩。秋秋用目光征询云华的意见，云华对她说道：“外面风凉，别玩太久。”秋秋点点头，与西门三月一起走出了堂屋。

    “小秋儿，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刚一出门，西门就提出了一个问题。“额。。先听坏消息吧。”秋秋答道，先听坏的，再听坏的，待会儿心情便不至于太难过。“坏消息是……”

    西门道，“清州舅舅没事了，师父可能就要带我回山庄了，我恐怕很长时间就见不到你了，小秋儿。”说完这句话，他几乎要哭出来。秋秋点点头，安慰他道：“没事，我和师父可以去看你们呀。那好消息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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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暗夜流星

    西门三月说道：“好消息是，师父说明天要带我们大家去西湖附近游玩两三日。”秋秋暗自想着，这确实是个好消息，自己来了临安这几日，几乎都在清平斋里闷着，能出去走走，看看南宋时期的西子湖畔，实在是一桩让人心情愉悦的事情。

    “梦棠姑姑是如何说服我师父，让咱们出去游玩的？”秋秋顺口问道。“是下午清州舅舅回来时，我见师父和云华舅舅说起这件事来着，云华舅舅原本不答应，后来我也跑去求他，还说。。还说你也肯定很想去，他就答应了。”西门认真地回忆着当时的场面。

    “这样啊，玩两三日的话，怕是要带不少东西，咱们先帮忙去准备一下吧。”秋秋道，西门也兴奋起来，表示要帮大家带着各种果糕一起去，还要把碧湖今日下午蒸的梨羮，也装在罐子里面带着。“梨羮在厨房呢，小秋儿，那边黑漆漆的，我们一起过去好不好。”

    “好，那一起去。”秋秋答应着，与西门三月向着南走去。两个人刚刚要转弯向西绕过厢房，便听到了前面的竹林之中，传来欧锦书的娇憨的声音：“我没有气恼，是你不懂我罢了。”秋秋马上停下了脚步，看了西门一眼。“小秋儿，怎——”

    “嘘——”没等西门三月把问题问出口，秋秋当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大人在谈话呢，咱们走吧。”她想要拉着西门悄悄回去，却听到欧锦书的脚步声向这边来了，两个小孩子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走掉。“锦书，你别走，话还没有说清楚呢，你到底是怎么想？”李卓然也从竹林里追了过来。

    秋秋连忙拉着西门三月退到了墙边，双方恰被厢房的一角隔在两侧，彼此间并看不到对方。“卓然，我怎么想，你不知道？”欧锦书停住了脚步，声音十分平静。“我知道的，我……锦书，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李卓然的声音有些不安。

    “我不说，卓然，这些年我跟你南来北往，做过的事远比说过的话要多，你想知道我怎么想的，就去想想我们一起做过的事情吧。”“锦书——”李卓然听上去有些着急：“那些事情每天在我脑海里百转千回，不用专门去想的，你对我的好，我全都知道。”

    这句话之后，许久没有声音，秋秋和西门三月对视了一眼，示意他一起溜着墙边回去。三月一猫腰，跑得飞快，几下便窜到了厢房门前。秋秋刚抬起一只脚来，忽听到李卓然说道：“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对么？”他的声音，像是一颗温吞吞划破夜空的流星，温暖而坚定地把周围的黑暗照亮了。

    秋秋下意识咧开嘴笑了，没想到自己陪西门去厨房，还能遇上这样的情景。她没有听后面卓然和锦书的对话，西门在门边冲她招着小手，她便连忙悄声跑了过去。“小秋儿，刚刚卓然舅舅和锦书姨姨，讲话怎么绕来绕去的，搞不懂他们想说什么。”一进门，西门三月便发表着自己的看法。

    “等你长大了，自然会明白，这些弯弯绕绕的话里，许是有许多旁人不知道的情谊。”秋秋说着爬到凳子上，给自己和西门各倒了一杯茶水。西门三月吃惊地看着秋秋，呆呆地说道：“小秋儿，你这话，完全像是个大人说的。”秋秋笑了起来，把杯子放到三月手里道：“没准我就是个大人呢。”

    三月愣了一下，随即也笑起来，说道：“那我就是‘大人’的哥哥，小秋儿，我永远比你大，这个错不了。”秋秋点点头，发号施令道：“所以，三月哥哥，快帮忙把明天要带的吃的收拾一下吧，咱们两个既然成了‘大人’，就不能凡事依赖旁人了。”

    “得令，大人妹妹！”西门笑嘻嘻地行了个礼，跑去柜子旁收拾了。

    和清平斋今晚的温暖平淡不一样，丞相府依旧罩着一团黑云般压抑。史弥远刚刚从刘內侍的寿宴上，接到侯真来信的消息，便找了个身体不适的缘由，匆匆打道回府了。

    此刻他正表情阴鸷地坐在书房那扇旧屏风的前面读着那封信，信里侯真表示自己和珊瑚已经到了临安北面的凤凰山，两日后便可以与史弥远相见。

    史弥远觑起眼睛看了看信下方留下的时间，略作计算，自言自语道：“两日后？那便是明日了。”他的心此时方觉有些轻松：不管珊瑚带来的消息是什么，他总算可以知道，究竟是谁在暗查当年的湖州之变抓走珊瑚、又让贵和太子的遗孤重现临安。

    他眉心紧蹙，在心中将与赵竑有关系的人逐一排查了一遍：他原本认定，绑架珊瑚的人是项远潮和他的同党，毕竟那孩子是从项将军的府门外被探子发现的，项远潮必然脱不开关系。

    可细细想来，这几年来这项老将军一直有俯低示好的姿态，在赵清州的案子上面，他也大有明哲保身、不闻不问的态度。史弥远想着，如果操控这一切的是项远潮，那么此人的城府未免也太深了些。

    童德芳呢？赵竑和赵清州也是童德芳的得意门生，或许是童德芳想要挑起这前尘往事，为自己的学生复仇？他不是刚为了赵清州的事出面了么，可见当年的庐阳书院，这些师徒之间的关系非同一般，由此可见，他是有可能会为赵竑太子翻案的。

    可刚刚刘內侍的宴席上，童德芳与刘內侍把手言欢、交情匪浅，这便说明，他是深得皇帝信任的；况且他又是太子太傅，为教育年幼的太子倾尽心血，若他执意为赵竑翻案，岂非质疑当今圣上和太子的威严？这不符合情理。

    赵清州么？这个人秉公执法，三番两次上书参他，便也可能暗地里也在派人调查当年的事情、追寻线索，为贵和太子翻案，何况当年太子府那个襁褓里的婴儿，秦国锡明明快追上了，线索却无端断在他这里，再也找寻不见，赵清州是有聪明才智与自己作对的。

    可赵清州之前一个四品官，是如何调动人马找到珊瑚，并将她无声无息带到临安附近进行盘问的的？莫非他还有帮手？那帮手是程舒勤？程舒勤与赵清州之前素无往来，为何会走到一起？

    史弥远忽然有些莫名的担心：就像是那日若非秦国锡去大理寺，他绝想不到程舒勤会夜见赵清州，在史弥远的印象里，这两个人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他们竟然会密会，那么，这朝中究竟有多少私交是他史弥远并不清楚的，有多少人实际上已经暗自联合，打算与他作对，他也不知道。

    他心中顿时有些烦乱，想要尽早落实与珊瑚的见面。“秋蝉，”史弥远唤道：“你去安排一下，让夏震立刻来府上见我。”名唤秋蝉的侍女身着桃红的长裙，过来做了一个礼，轻轻问道：“也一同叫秦将军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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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大费周章

    史弥远瞟了秋蝉一眼，似乎是嫌她多言。秋蝉心中一惊，自知不应该多问，正准备退出去，史弥远忽而开口说道：这事儿，得夏震来办才行。秋蝉忙应了一声，出来书房，向西面的几间厢房而去，唤两个小厮去寻夏震。

    ：“先生，珊瑚她有消息了？”夏震刚刚进了史弥远的书房，来不及喘匀呼吸，便连忙问道。史弥远满面愁容地拉着夏震坐在两把客椅上面，将侯真的信拿给了他。夏震略略读完，问道：“丞相打算如何安排珊瑚回来？”

    史弥远道：“珊瑚被贼人掳走，逃出来的时候杀了人，老夫担心那家人不会善罢甘休，因此还是谨慎些好，后日，咱们一起去西湖边的望海楼相见。”他说完与夏震对视了一眼，却发现夏震满脸的不解，便问道：“夏将军觉得不妥？”

    夏震迟疑了一下道：“下官一直不明白，既是那家人先绑去了珊瑚，依情依法，都是咱们占着理的，当初丞相为何不派人去将贼人捉拿归案。如今既是珊瑚逃出来了，理应是那家人惶恐绑人之事暴露，该谨慎遮掩的是他们，为何咱们要这样大费周章。”

    史弥远眼神一跳，耐着性子说道：“夏将军细想，这世上为何有人要冒着这般风险，绑去珊瑚？还不是为了查咱们的底细？当年为了将官家扶上皇位，咱们做过什么，自己知道。珊瑚是这世上除你我之外，最知情的人了。”他有意将当年之事的动机引到宋理宗的身上。

    这句话似乎出乎了夏震的意料，他沉吟片刻，低声道：“丞相以为满朝文武，是谁想为前朝太子翻案？当今圣上的皇位今已牢牢坐稳，若有人想翻案质疑官家，不用咱们出手，圣上能容得下么？”

    “想知道此人是谁，咱们得先知道，绑走珊瑚的江湖人是什么来路？这也不难，后日相见，自然就真相大白了。夏震呐，越是到关隘上，咱们越得小心，咱们在明面上，敌人还没露出头来，若是一不留神，珊瑚被人暗害，便不说老夫痛心，夏将军又当如何接受？”

    一番话，把夏震说得面色铁青，双拳紧握。“我看谁敢！”夏震咬牙切齿说出句狠话来，史弥远示意冬雀给夏震端来一杯茶，笑着说道：“莫急，事情还都在咱们的掌控之中。珊瑚此番大难不死，也是个有福之人，老夫想着，这档事结束了，就促成你与珊瑚的这段缘分。”

    虽然这种许诺，史弥远之前也做出过，夏震闻言依旧不住谢恩，他已经习惯于听命史弥远的各种安排，不愿意也不敢去想，史弥远的话究竟能否兑现。“明日一早，你便去望海楼安排一下，找间最僻静的屋子，让他们后日直接进去落脚，记着，穿便服去，切莫显眼。”

    望海楼是西湖孤山路起头处的一家客栈，因里面修缮得极为富丽精美，在二楼以上可以凭眺西湖美景，因此深受达官贵人青睐，史弥远与人在西湖边商议事情时，常来这里。夏震领命而去，史弥远忽而觉得心里有些不安：有些事，越到揭开面纱的时刻，越令人紧张。

    “老爷，该就寝了。”秋蝉温顺地走过来道。“好。”史弥远对秋蝉招招手，示意她到身边来。秋蝉垂首缓慢地走了过来，史弥远吹熄了烛火。外面北风呼啸，临安城缓缓沉入了温柔的梦乡之中。

    当苏梦棠醒来的时候，发现秋秋还在自己身旁睡着，她静静看了一会儿秋秋睡着的样子，心里升起一股怜爱之情，脑中想着：若是没有当年的惨剧，秋秋便早已贵为公主，此时定在宫中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三月呢？想必也是韩清之将军府上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公子。

    她又忽然想到：如果没有三月，自己这些年的生活，想必也少了这无数的欢乐吧。这是多年以来，唯一让人觉得稍有慰藉的地方：这两个孩子，让柳亭诸人多了一份责任，也多了一份暖意融融的亲情。

    苏梦棠翻身坐起来，顺带抹去了眼角的几颗泪水。她披衣下床，想要收拾一下待会要待的东西，却看到了桌上已经打包好的两个小包袱。昨天大家把酒言欢到很晚，苏梦棠回到房间的时候并没有留意到它们。

    “这两个孩子，”苏梦棠又回头看了看秋秋：“实在是懂事。”她正打算拆开那包袱检查下，厢房的门忽而被敲响了。“谁呀？”苏梦棠低声问着，将门打开一道一扎宽的缝，防止冷冽的晨风灌进来。

    门外的云华，脸上冻得有些发白，他戴着一顶银鼠皮的帽子，笑着望着她：“该让孩子们起来了，冯叔又找了一辆宽敞些的马车，过会儿就到门外了。”“好，”苏梦棠也笑着与他对视着：“我叫醒秋儿，吃了饭收拾一下就走。项大哥昨日喝醉了，现在没事了吧？”

    “没事了。对了，碧湖和冯婶，一早将该带的物什都准备好了，你们再带上几件衣服，湖边冷。”云华嘱咐着：“待会收拾好了，来这边吃饭。”他说完这句话，打算伸手帮苏梦棠轻轻合上了门。

    “等一下。”苏梦棠忽而拉住那扇将要关上的门道。“嗯？”云华喉中发出了一个疑问的音节。“那个……咱们住在哪里，定下了么？”苏梦棠找到了一个问题。“嗯。孤山路那里有一家客栈，项抗是那里的熟客，咱们去那里住。””好，那我去叫秋秋。”门合上的那一刹那，苏梦棠方才觉得有些冷，刚刚却没有觉察出来。

    “梦棠姑姑，我是不是睡过头了。”秋秋愣愣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揉着眼睛问道。她其实刚才听到敲门声便醒了，一直静静听着师父和苏梦棠的对话。“一点也不晚，小秋，咱们快些穿衣打扮，去抓三月那个懒虫。”苏梦棠和颜悦色地哄着秋秋。

    众人分别坐上马车的时候，西门三月依旧一副睁不开眼的样子。苏梦棠问碧湖道：“小少爷怎么困成这样了？”碧湖笑道：“小少爷知道今天出游，昨晚高兴地睡不着，刚刚哄睡了，又忽然爬起来帮我收拾包袱，非说自己是大人了，想要帮忙。”

    苏梦棠笑着摸摸西门三月的脑袋说道：“三月，路上陪你小秋儿妹妹玩一会吧，等待会儿咱们到了客栈，你再睡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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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三者俱全

    西门三月像是忽然元神归窍般，摇摇头坐直了身子，他睁开眼睛将马车里的众人打量了一个遍，傻笑了起来：“我还以为刚刚上车是梦里发生的事情，师父，小秋儿，咱们快到了么？”

    童凝儿大笑起来道：“三月这是庄周梦蝶，分不清梦里梦外了，是不是锦书？”她扭头去看欧锦书，却见欧锦书正在发呆，似乎并没有在意马车里面的事情。“锦书！”童凝儿贴近欧锦书忽然喊了一声，欧锦书被这突如其来的呼唤，下得一个激灵，口中喊道：“凝儿，你太淘气了！”

    “你在想什么？”童凝儿笑嘻嘻地问道：“我还没有问你，昨天你和卓然去拿烧鸡，为何去了那么久？”欧锦书玩弄着自己的一缕头发，嘟着嘴巴说道：“哪里有许久，是你吃多了酒，记错了吧。”童凝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也是，我昨天和项大哥猜拳来着，喝得确实不少？”

    欧锦书还没来得及附和，便听凝儿又道：“可是，今早上卓然和我说，这一路甚远，他不与我们一辆马车，托我照顾好你，是怎么一回事啊？照顾你这件事，为什么要卓然来嘱咐呀？”欧锦书一时语塞，气得捂脸笑起来，口中喊着：“苏姐姐，你看凝儿，她欺负我。”大家都笑了起来。

    前面的马车里，项抗听到了笑声，将车帘一扬，向后看了几眼说道：“不知道她们在笑什么，老张，我昨日喝多了酒，没说醉话吧。”云华两只手搭在膝头，坐在正对车门的地方，温和地笑着摇头道：“没有，只是阿锋和卓然将你抬去床上时，颇费了些功夫。”

    项抗嘿嘿一笑道：“我是重了些，有劳卓然了。”李卓然做出一副高傲的样子，摆摆手道：“你也不必谢我，这件事我不会再做第二次了。”项抗不解其意，却听阿锋在一旁小声提醒道：“公子你昨日喝醉了酒，我们刚把您放在床上，您挥拳便打在了李公子的鼻子上。”

    赵清州和张云华尚不知道这件事，对视一眼都笑了。项抗闻言忙道：“竟有这事，对不住了卓然。”李卓然点点头，表示接受了项抗的道歉，阿锋也傻笑起来，却吃了项抗一击暴栗：“笨阿锋，你为何不早说，当时叫醒我不就好了。”

    阿锋捂住脑袋委屈地哼哼道：“公子您喝醉了酒，一向是叫不醒的，有次老爷生气拿藤条抽您，抽了一盏茶的功夫，您都没醒，反把老爷累得直喘。。”话未说完，就差点被项抗又敲了一击暴栗。“诶，项兄弟，莫要动手，咱们都是自家人，不碍事的。”

    一旁的赵清州笑着拦住了项抗，项抗原本也是做做样子，就收了手，问赵清州道：“对了，清州哥哥，回江宁，应当是往北走，刚刚王县令为何向南去了。”赵清州“哦”了一声，解释道：“有个邵先生，也要从临安回江宁，他与我说要先去寻他，再一同回江宁。”

    项抗不知道谁是邵先生，便没有深究，只说道：“王县令专程跑来这一趟，救了赵兄，我还给他准备的鲍参燕翅做谢礼，他却说什么也不要，你看——”赵清州忙道：“王兄一向如此，不肯收受任何财物，项兄弟不要放在心上，我自与他有几年的交情，这个礼数，我会想办法全的。”

    张云华在一旁听着，问赵清州道：“老赵，长帆的事，你怎么打算？”赵清州闻言不自觉叹了口气道：“他既然关在大理寺，暂时便都听郑大人的安排吧，等到了蜀地，我给父亲写封信，让他想办法将长帆买进赵府，还是做个家丁，不惹人注意就行了，保全了性命，比什么都重要。”

    项抗闻言惊叹道：“原来如此，听闻赵兄在朝堂上请求官家、将长帆放逐蜀地，我只当赵兄不想再见长帆了，因此将他支远，忘了伯父伯母还在蜀地这件事了，赵兄实在是仁义之至。”赵清州道：“他好歹用心服侍我一场，无论如何我心里都是割舍不下的，所以想给他找个好归宿。”

    说着，他的眼眶便渐渐发红，张云华连忙岔开话题问道：“对了，老项，待会咱们去哪里落脚，先把这马车上带着的东西卸下，再去游湖如何？”项抗向后缩了缩脚，望着脚下堆着的一大堆行李，说道：“我也是这样打算着，为何这么多行李啊，我和阿锋两个人，只有一个包袱。”

    李卓然反手拍拍自己背着的包袱道：“我也就这么一小件，清州和云华的，也都各自背着呢。”几个人面面相觑，心中都默默喟叹：女人出游，简直像搬家一样，什么都要带上。

    云华忽而想起早上去看苏梦棠时，她那句轻轻巧巧的：收拾一下就走。不由得笑了起来。这无声的笑被赵清州看在眼中，虽不知道他因何而笑，但赵清州却为云华这发自肺腑的笑意所触动：这是从前几年里很少能见到的表情。

    项抗点了点众人脚边的行李，叹道：“好家伙，一共二十有二件，待会儿咱们先放在望海楼，回来再收拾吧。”李卓然惊讶道：“望海楼？据说住一晚要十两银子的望海楼？咱们这么多人，得挑费多少银子？”项抗道：“我与那毛老板熟识，花不了几个银子的，放心。”

    看到李卓然依旧有些担忧的样子，赵清州也道：“项兄弟，咱们随便找个小客栈就行了，就是出来散散心，没必要太奢靡了。”项抗忙道：“哥哥刚刚出了监牢，理应住个舒坦些的地方，听听萧鼓，赏赏风光，以好好除晦气。偏这望海楼，此三者俱全，是全临安城里最合适的地方。”

    大家还想再劝，却听项抗有些着急道：“哎呀，哥哥们有所不知，望海楼能开在西湖畔平安无事，我城防营也是有苦劳的，否则，哪能扛得住那些高官巨贾，或是酒后闹事，或是赊账不还？还不是我派人关照着，因此当真花不了几个银子。”

    众人一听，知道是项抗素日侠义为人换来的回报，也便不好多言，只将话题岔开，去谈论别的事情了。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穿越临安城熙熙攘攘的街市，向着西湖边的望海楼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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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人间乐土

    西门三月与秋秋交谈几句，又打起了瞌睡。马车里几个女孩子说起了绣花式样的事情，讨论得十分火热，秋秋百无聊赖地坐在从马车里面，听到车外喧闹的声音渐渐稀少，知道马车已驶出了临安城。她用手指捻住车帘的一角，向窗外看去：

    果不其然，外面是一片翠绿茂密的树林，两辆马车正在树林中一条泥土小路上向西而去。小路上偶有挑担的农人，来往于远处的田畴和临安之间。秋秋的目光向小路外的庄田看去，一些随处搭建的凉棚建在水田外，水田上飞起几只白鹭，田里弯腰劳作的人时而直起腰来向远处的山水间眺望，一派清平安宁的景象。

    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到了一玉皇山脚下，此地土地平旷，因此村居散落，大多在这条去西湖的必经之路北面搭建。秋秋索性趴在窗框上，随着马车的颠簸，看着那一户户农家的篱笆小院和青瓦白墙的屋子，心里不禁感叹：古时候的杭州，实在是太宜居了。

    这些村居渐渐不见的时候，马车驶进一段山路，一面是长满青苔的山石，另一侧是茂密的林子，林子里面，传来婉转悠扬的鸟啼声。秋秋向密林深处看去，视线只能停留在阳光可以穿透的地方，再向深处，便一派幽深昏暗的景象，难以分辨层层密林之下、灌草之中的道路。

    车子颠簸，秋秋也在富有节律性的马蹄声中，倚着苏梦棠睡着了。醒来的时候，马车已经停了，秋秋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首先看到碧湖正抱着睡着的西门三月站在马车下，而自己正被苏梦棠横抱着，即将从马车上下来。

    张云华快步从前面走过来，从苏梦棠怀里接过秋秋，扛在了肩上，轻声对苏梦棠说道：“小心。”苏梦棠利落地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娇憨地笑着说道：“没事，云华哥哥，别说是小秋儿一个，我就是一手抱一个，也下得来。”说完便与欧锦书和童凝儿一起开开心心挽着手拾级走上望海楼的阶梯。

    秋秋从云华肩上抬起头来，向望海楼上望去。望海楼依着一个宏伟的木雕牌坊，牌坊上面写着“孤山路”说几个字，似乎是这堤路的开端。说是一座楼，其实是由几座亭台楼阁连续精巧地勾连在一起，都有三四层之高。

    从路这端看过去，所有最精巧的设计，都在高处向人探出来，而连接的地方，往往隐在暗处，因此有种层出不穷之感。因为马车行的慢，此时天色已经不似正午明丽，又起了北风，阴云渐渐压了上来。

    秋秋看到楼上每个飞檐吊角上相互连着的、那一长串一长串的灯笼，已经都点亮了，灯笼和灯笼中间，还系着清脆的铃铛，随风发出了细碎的声音。再向着孤山路的前方看去，长长的街巷两侧，摊贩们守着各自的生意，迎接着前来游赏西湖的游人和附近前来采买的住户们。

    云华察觉到了秋秋醒来，却没有将她放下，反而将一件小斗篷罩在了她的脑袋上，走上了望海楼的台阶。“小秋，这里人多眼杂，得先委屈一下。”秋秋正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搞得摸不着头脑，忽而听到云华轻声的嘱咐，便恹恹地继续趴在了云华的肩头。

    望海楼里面，一楼大堂是打尖吃饭的地方，秋秋刚刚匆匆一眼，只瞥见里面灯火通明，此刻她被衣服蒙着头，闻到了浓郁的饭菜香气。和饭菜香气一样被秋秋捕捉到的，还有项抗爽朗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全依老哥安排，就住三楼！赵兄，卓然，这三楼可是观景的好地方啊。”

    秋秋心中顿时开心了一下：看来可以住个湖景房了。随即她又听到了一楼喧闹的声音中，小二亮堂堂的嗓子：“来——几位贵客随我楼上走，注意脚下。”一行人随着小二上了三楼。

    望海楼的二楼，是一间间独立的包厢，为那些想要图清净而不愿意在大堂里吃饭的、或者商谈要事的客官而准备的。三楼是为住店的客人准备的大客房，里面布置极为雅致，格局大且通透，窗外便可以看到西湖和孤山的全貌。

    这金丝楠木的楼梯，只通往三楼，便中断了。想去四楼，入口不在他望海楼的正门，而是要从街口向里多走上数十步，在侧面单独有一道小门，隐在两间逼向街心的高台中间。从这小门进去，便有专人带着，从一处嵌满大湖珠的楼梯，直接上四楼。

    四楼虽入口隐秘，却也是客房，只不过略小巧香艳些，适于那些想要专程来赏景听曲的富家子弟。上去之后，楼梯旁是一个挂满红纱翠帐的飞阁，飞阁里面的屋梁上，倒挂着各式各样撑开的油纸伞，伞尖上系着许多绸缎布条，都写着女孩的名字和乐器。

    此处称作“笙歌处”，里面的隔间里，住着望海楼的琴女们。四楼是西湖边最纸醉金迷的地方，也是最销金如土的地方，从这里向外看去，景致更好，天晴的时候，甚至能看到后湖上那些以船为家的渔民，贫与富的差距，是如此随意又清晰地对照着、展露着。

    走到客房的门口，云华便将秋秋放在了地上，取下了她脑袋上的小斗篷，秋秋揉揉眼睛，随着苏梦棠走进了那间客房，正中央的厅堂里有一组八仙桌，对着门的窗下

    里面有三张极大的床，一字排开。苏梦棠与碧湖等人忙着将带来的物品收拾摆放，西门兴奋地爬到了床上，又翻身下来，跑到窗边，招呼秋秋一起来看湖光山色。秋秋也走到窗前，她极目远眺，目光却·被一个人吸引了：

    那人身长七尺，相貌极有威仪，绝不似寻常百姓，他骑马而来，此刻正在下马，和迎出来的小二说着什么。秋秋觉得这个人形色过于匆忙了，不像是来这人间乐土消遣的样子，果然，只进去了片刻，他便出来了，从小二手里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又回了来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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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花灯游船

    秋秋的目光随着那一人一马而去，被远处的树木所阻隔，再也看不到了。“那人是来做什么的？”秋秋心里嘀咕了一句，却忽听见项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凝儿？梦棠？你们收拾停当就下来吧，大家趁着天还没黑，去湖边走走。”

    秋秋回过头去，看到凝儿轻盈地跑去打开了门，笑嘻嘻地问项抗道：“项大哥，咱们还坐夜船晚么？”项抗扭头看了看天色，说道：“要不明天吧，夜船毕竟……好好好，视情形而定吧，我先下去了。”大概是凝儿做出了什么楚楚可怜的表情，项抗便暂时应允了下来。

    苏梦棠和碧湖在带来的衣箱中，翻出了给秋秋和西门带来的小斗笠，原本是担心白日游湖风吹日晒才带来的，没想到此刻排上了用场。“都过来，小秋，西门。待会下楼的时候，你们戴上这个，就不怕被外人看到了。”她边说边帮秋秋把帽子戴在了头上。

    碧湖在帮西门把斗笠的带子系在下颌后面，西门乖乖抬起脸，问道：“师父，我们为什么不能被外人看到，他们不喜欢我们么？”凝儿闻言接道：“是你们两个呀，太过惹人喜欢，万一被花子拍走了怎么办？所以呀，待会记得低下头，明白么？”

    西门连忙重重点了点头，见他这样郑重其事，秋秋有些发笑，西门却正告她：“小秋儿，你也要小心，你比我还要招人喜欢，是最容易被拍走的。”几个人闻言大笑起来，苏梦棠道：“赶紧下去吧，待会儿天就黑了。”大家便拿上荷包，向楼下走去。

    一行人顺着孤山路向西而去，孤山路的一侧，是西湖的后湖，换句话说，是西湖尚未开发的那部分，因此湖光山色里并无人工景致夹杂在其中，是名家赏景作画的胜地。后湖向西会骤然变窄变深，从一座小桥下面，汇入前面的主湖。

    西湖的主湖虽大，却有两道长堤东西相连。又有数不尽的岛屿和水港，上面皆布有游玩取乐的场所、或是大大小小、灯红酒绿的花船，是游人最爱流连的地方。南宋理学严明，行人中少有女眷，因此从出门开始，李卓然便交待几个女孩子切莫说笑招摇，只赏景走路就好。大家边走边瞧，大约半盏茶的功夫，看到前面似乎有一条横着的大路，此时已经可以听见前面湖水荡漾的声音，闻到桂花的阵阵香气。众人加快脚步向前走去，看到环着西湖是一条宽阔的大路，叫做“西湖道”，大到几乎看不出是路了，像是围着西湖建了一圈的跑马场。

    这一大圈场地看不到尽头，但落脚之处因与孤山路相连，因此格外热闹，秦楼楚馆、酒肆客栈，全都高低错落面向着西湖而建，此刻全都亮起了数不尽的花灯。楼宇之间，穿插着许多小巷子，巷子两侧的酒馆高墙上，也都挂着成串的灯。无数的灯火，将岸边的湖水映得红亮。

    “虽是来过几次了，可每次来，依然觉得这西湖风景美不胜收，云华，你觉得呢？”赵清州环顾了一下四周的景色问道。“每次来，脑海里一字一句的都是柳耆卿的《望海潮》，所谓'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张云华兴从中来，将柳永的词背了半阙出来。

    清州闻之，抑扬顿挫接出了后半阙，刚想和云华两个人讨论一下当年柳永做此词时的观赏路线，忽被前面不远处的项抗打断：“清州、云华，你们看看，咱们今晚如何游湖？”他话音未落，凝儿便跑到前面来，摇晃着项抗的手臂说道：

    “项大哥，你答应的，可以坐小船。我打听清楚了，咱们去那边卧梅湾，坐点着花灯的小船，夜上湖心岛，听说岛上有戏楼，专开夜场讲传奇的，这几天讲《柳毅传书》呢，咱们去听听吧。“她连珠炮般地说了一大段，听得项抗晕头转向，回头问众人道：“大家都愿意听戏么？”

    ”愿意！“西门三月第一个喊起来，欧锦书举手笑道：“我也想去！”凝儿开心地跑来和欧锦书击掌相贺。“那我也去。”李卓然忙喊道。碧湖、紫凤、阿锋，也试探着问能不能同去听戏，众人欣然应允。

    张云华看到苏梦棠没有表态，便问她道：“梦棠也愿意去看戏吗？”苏梦棠摇摇头道：“这传奇故事我听过几次，就不去了。”李卓然知道张云华势必会陪着苏梦棠，便只问赵清州道：“清州哥哥一同去吧。”

    赵清州道：“我在江宁也看过的，就不看了，不过天要黑了，大家尽量不要分开，就一起乘船去湖心岛吧，你们看戏，我们几个四下转转。”大家便一起向南往卧梅湾而去，刚转过一大块湖边的山石，便看到一排排点着花灯的青篷船，整齐有致地停靠在岸边。

    李卓然上前讲好了价钱，每艘小船加上船夫，最多可坐四人，但不可过轻或过重。于是项梁带童凝儿和三月一艘船，李卓然带欧锦书和秋秋一艘船，张云华、赵清州和苏梦棠一艘，阿锋和碧湖、紫凤一艘。

    卧梅湾的小花船，是专带游人欣赏西湖夜景的，因此会前往西湖的诸个景点，譬如“平湖秋月”“三潭印月”这样的名胜，需要大概一个时辰，最后回到内湖中央的湖心岛。返程便是从湖心岛直接回卧梅湾，两寸香的功夫就到了。

    从启船到湖心岛的旅程，因为担心路线相同导致的船多拥堵，所以游览几个景点的顺序并不一致。因此诸人从同一处上了船，但几艘小船却分别向着不同景点而去。秋秋一开始还能看到西门三月从项抗那艘船的船头向自己挥手，可距离慢慢拉开之后，便只能看到别的船上微弱的灯光，看不到人，也听不到人声了。

    万籁俱寂，只有船夫划船的水声，一声一声响起来，她忽然升起一个想法：如果自己从这艘小船上面跳下去，是不是就能回到现实社会，自己的家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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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口无遮拦

    这样想着，秋秋从船舱中站起来，向船头走去。晚风吹起了秋秋额上的碎发，她站在了船头的凹板上，船舱里是张云华和苏梦棠说话的声音，秋秋略一环顾，看到船离岸并不远，岸上是灯火通明的人间，这湖上却漆黑一片。

    挂在篷子上的小花灯，未及照亮湖水，就已经在漆黑的夜风里消散了，只剩下一个个明亮的倒影，贴在水面上，水波一动，便恍惚成一片。我在这里，又是谁的倒影呢？那个真正的秋秋，现在又在哪里呢？这样想着，秋秋不知不觉走上了船舷。

    “小秋，外面冷，进去吧。”一个温暖的声音，忽然从秋秋背后传来。“我不冷，师父。”秋秋被这声音一惊，回过神来，她扭头看去，身后站着的却是赵清州。“来吧。”赵清州对着秋秋伸出一只手，将她从船舷上拉了下来。

    秋秋跳下船舷，顺势坐在了船头上面，说道：“我想在这里坐一会儿，赵伯父，您先进去吧。”赵清州低头看着抱臂独坐的秋秋，心中升起一番怜惜之情，便坐到了她的身边，问道：“小秋有什么心事么？”

    “没有的，只是想一个人坐一会儿。”秋秋定定地看着赵清州，又摇摇头，不知道为什么，夜里泛舟让她心中感触良多，让她格外想家，甚至有一个瞬间，她想要将自己的秘密，全都告诉赵清州，却又忍住了，憋住的秘密让她忍不住想哭：为什么自己要经受穿越这样的事情？

    赵清州在夜风中甩了一下宽大的衣袖，揽住了泫然欲泣的秋秋。他指着远处一些光亮，语气温柔地说：”小秋，你看，那里是雷峰塔，你知道这座塔的典故么？”“知道的，是法海和尚把许仙骗进了塔里，然后白娘子和小青水漫金山，救出了许仙，自己却被镇压在雷峰塔下，后来她又……”

    秋秋一边回忆着电视剧情节一边说着，把清州听得目瞪口呆，似乎在听着一桩天下奇闻。秋秋抬头看到赵清州的表情，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完了，这个故事是不是南宋的时候还没有出现过？果然言多必失！

    她忙掩饰道：“清州伯伯，这是我从一本书里看到的，不知道这个典故对不对。”赵清州笑了两声，拍拍秋秋的肩膀道：“小秋讲的，大概是今人拿雷峰塔编的故事吧，我来和小秋讲讲雷峰塔的典故，好不好？”

    秋秋看着船舱里交谈的张云华和苏梦棠，知道清州大概是怕打扰了他二人在这良辰美景中的畅谈，才躲出来给自己讲故事的，便抬头展开一个笑容道：“好呢！”“赵伯父先来考小秋一个问题，秋秋知不知道太祖爷？”

    “哦，宋太祖赵匡胤么，我知道的。”秋秋回忆着初中的历史课本：“他在当年陈桥兵变、黄袍加身被拥为天子，后来杯酒释兵权……”话未说完，便被赵清州掩住了口：“小秋，这些话，以后不可以乱说，说了，便是对太祖爷大不敬，可能会引来杀身之祸，明白么？”赵清州压低声音对秋秋说道。

    秋秋感到心脏砰砰直跳，心中责怪自己：差点口无遮拦犯下大错。清州看出了秋秋眼睛里的恐惧之色，以为自己吓到了孩子，便忙将手放下，轻轻说道：“小秋别怕，有些事明白了就可以了。”秋秋点点头，岔开话题问道：“所以，清州伯父想讲的典故，和咱们大宋的太祖爷有关么？”

    清州道：“不，只是恰好发生在那个时期。太祖爷打天下的时候，临安城还在吴越国的统辖之下，当年吴越国的国君，是钱菽。此人智勇双全，德才兼备，曾在太祖平定江南的时候献计献策，帮助太祖讨伐了南唐后主李煜，又献两晋十三州归宋，因此入朝后，太祖仍恩许他作淮海国王，留守在临安一带。”

    秋秋胸中一闷，气不打一处来：原来这个人就是助宋灭南唐，害死自己喜爱的词人李煜的罪魁祸首！这样一想，秋秋心中顿时对他没有什么好感了：“原来，他就是害死后主李煜的人呀，清州伯伯，这个吴越国君，害死了南唐后主，这样也算是德才兼备的人么？”

    清州似乎对此人十分敬重，解释说道：“小秋有所不知，钱菽他是个豪杰。他献计俘虏李后主，是为了减少将士的牺牲。南唐已灭，吴越国唇亡齿寒，钱菽在灵庙痛哭三日，以不能守社稷为毕生之痛。

    可他知道，必须以天下苍生安危唯念，为保一方生民，采取‘重民轻土’的善举，使太祖兵不血刃便一统国家，这样的胸怀，人间少有。小秋，你说这样的人是不是英豪。”秋秋听得入神，把头点个不停，心中已悄然改变了对这个人的评价，不由赞叹道：

    “每逢末世，多少帝王为了多过几天养尊处优的日子，无尽征兵相抗，让无数百姓家破人亡，这样为了百姓把江山拱手相让的，才是真豪杰。”赵清州见秋秋听进去了，心中十分欣慰，继续讲道：

    “吴越国君钱菽在位的时候，建了这座雷峰塔，有人说他是想要为百姓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另有说法，说他是为了庆祝自己的骨肉诞生，才建了这座塔的。”秋秋想着远处那昏黄的光亮看去，随口问道：“那后来呢，他去了哪里？”

    赵清州顿了一下，开口说道：“为奸人所害，中毒而亡。”秋秋惊讶地抬起头，看着赵清州，听他声音暗哑说道：“小秋，世事无常，即使是最贤德的人，也可能会遭人暗害。但是我们不能因为害怕被暗害，就不为修身治国而努力。

    你看这塔，它是亮的，钱菽的后人看到这座塔，就会想起当初自己祖先的胸襟和胆识来。小秋，有些人，甚至是我们的至亲，虽然不在了，但他的品德可能就如同这座发光的塔，让我们只要看到或想起，就甘心成为他那样的人。有朝一日你长大了，也要像他一样成为最仁德的人，最后也成为一座闪闪发亮的塔，让后人敬仰你，明白么。”

    秋秋吞了一口口水，方才明白过来：原来清州绕了一大圈，是在用雷峰塔的典故，激励她做一个贵和太子一样的人物。她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丝念头：天呢，清州的意思，该不会是将来想让她这个女孩子做太子吧？！秋秋正震惊着，忽听见船夫的声音响起：三潭印月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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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西湖煮月

    张云华与苏梦棠闻声从船舱里面走了出来，一起来观赏这西湖美景。

    三潭印月岛是西湖中最大的岛，与湖心岛、阮公墩鼎足而立，合称西湖三岛；因与神话传说中的蓬莱三岛相类，因此西湖主湖也被称作“小瀛洲”。刚刚船夫提到的“三潭印月”，便是这“小瀛洲”的点睛之笔。

    所谓“三潭印月”其实是由三座立于水中的石塔而得名，这塔的凿制颇有雅趣：塔顶呈葫芦状，塔腹中空成球状，球身上凿着五个等距的圆洞。

    白发的船夫摇动着双桨，将船身渐渐的靠近了那几座石塔，秋秋看到那塔心似乎点着灯烛，外面的圆洞罩着薄薄的的纱网，将那明光透出，三座石塔在冰冷的湖上，显得熠熠生辉。烛光的倒影，也就似一个个浑圆明亮的满月，均匀地铺洒在石塔周围、漆黑的湖水之上，壮观而又温暖。

    “小秋，你数数，湖面上一共有多少多少个月亮？”赵清州问秋秋道。秋秋飞快的数了一下，每个石塔旁边有五个，便是十五个，三座塔的正中间还有一个，一共是十六个。可是，多出来的那一个，是哪里来的呢？

    她正疑惑，赵清州笑着说道：“小秋，你看天上。”秋秋顺着他的手指仰头看去，此刻的月亮刚刚挣脱了云海的束缚，坦露在长空之上，如水般皎洁的月光殷切地洒向地上的山河，可洁静如水的月亮周围，一圈的闲云却因借了些许的白光，而显出了建盏般晶莹油亮、璀璨夺目的华彩。

    月华翻飞的夜空中，明月冷冷地高悬着，可它那不甘寂寞的影子，却千里而下，与湖上的十五个难辨真假的光影，溶溶地平铺在一起，成了湖上的第十六个月亮。到了湖上的月亮，借了烛火的温度，似乎也变得温暖起来，与四周的无数光影交相辉映。

    船桨越近，越将这些月影搅得波光粼粼，像是被一池秋水煮沸了的月酒，秋秋被这景色给迷醉了，她呆呆看了半晌，才想起来对赵清州说道：“清州伯伯，一共是十六个月亮，对么？”清州低下头对秋秋说道：“不对，还应该有一轮明月，已经映在小秋心里了，是不是？”

    秋秋笑了起来，只觉得刚刚在船上的郁结之气荡然无存，天地间只剩下了无数轮月亮，映照在今夜的西湖上，让人也变得心旷神怡，通达灵澈了。正神思摇曳之时，忽听得老船夫喊道：几位船客，是否去这北边岛上游览一番，若是不上岸，咱们就沿着九曲连桥，去湖心亭岛了。”

    已经走出船舱的张云华与赵清州对视了一眼，云华道：“咱们不看戏的，去岛上逛逛也无妨。小瀛洲的景致，三潭印月岛独占了一半。”赵清州哈哈一笑道：“果然云华最懂我，那咱们就上去看看。”苏梦棠便回头对船夫说道：“老人家，我们想上岛上去看看，约莫半个时辰，您看行吗？”

    那划船的老人，似乎有些犹豫，声音恳切道：“照理说，我送各位去到湖心亭，就可以回去码头，接下一船客人了。一晚上接上几船，这租船的开支，才有着落。若是耽误太久，怕是就要往里赔钱了。”他虽这样说着，却已经将船向北面的三潭印月岛而去。

    几个人原以为船夫撑的是自家的船，没想到他是租来的，听这话语，生活也着实不易，心下有些不忍。苏梦棠向后穿过青篷遮蔽下的船舱，来到船尾，从荷包里面掏出一锭金子，放在了老船夫手上，和颜悦色道：“老人家，您看今天晚上，您的这艘船，我们包下来行不行？”

    老船夫松开一只握桨的手，接过那金锭子，在月光下眯起眼睛仔细瞧了瞧，惊讶地说道：“金子？这……”“您只管收下，老人家。天快入冬了，湖上太冷，若是哪天雪大风急，您没法出来划船载客，这点钱能贴补一下租金和家中用度。”

    苏梦棠的一番话，让老渔夫深受感动，他低头揉了揉眼，只喃喃说道：“多谢了。”苏梦棠知道他或许是家中有什么难处，刚想劝慰几句，却见老船夫抬起头朗然道：“今晚上，几位哥儿姐儿无论想去哪，咱就划着船去哪，老朽年少时便住西湖边上，莫说这外西湖小瀛洲百顷湖塘，就是西里湖、北里湖、岳湖、小南湖，也没有老朽去不到的地方。”

    张云华听到苏梦棠和老人的谈话，也走过来道：“敢问老人家，夜游西湖，可有什么清幽独绝、值得观赏的去处？”老人一面划船一面笑道：“老朽见几位带着个娃娃，去那边小南湖的红鱼池正好，那里的灯火亮堂，池里蓄满了金鳞红鲤，旁边有卖鱼饵的，顽上一晚，小娃娃岂不尽兴？”

    秋秋没有作声，不料苏梦棠却十分感兴趣，几个人一番商议，决定由赵清州先带着秋秋上“三潭印月岛”旁的“望月亭”，船夫带着云华与苏梦棠去红鱼池，再回到岛上接上清州、秋秋，众人去湖心岛与看戏的八个人汇合。

    秋秋便跟着赵清州先上了岛。“三潭印月岛虽是小瀛洲最大的岛，却不如湖心岛显得热闹，几家并排商铺后面，便是一座小小的山丘，山顶有一个八角的小亭子，称作望月亭。赵清州在商铺里买了一串马蹄糖给秋秋，便背起她，向着山上走去。

    他忽然想起刚来临安的时候，有一次小长帆跟着他去一户人家借书，回来已经月上中天，小长帆困得边走边打瞌睡，他便背起他，走了一段山路。现在想起来，有种恍若隔世之感，赵清州低沉的叹了一口气，不让自己陷入对往事的回忆之中。

    他听见背上的秋秋也叹了一口气，便问道：“小秋在想什么？”秋秋咔嚓一声咬了一口马蹄糖道：“赵伯父，我在想，此刻西湖的莺歌燕舞，终究是建立在承平日久的基础上，若是有朝一日国事动荡，生灵涂炭，西湖恐怕就要成为临安百姓的伤心地了。”

    赵清州忽觉脊背发凉，自己背着的这个八岁女童，为何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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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往来古今

    “清州伯父，您怎么不走了。”秋秋觉察出赵清州的异样，可并未打算掩饰自己超出八岁孩子认知水平的事实。“小秋，我歇歇。”赵清州替自己找了一个借口，他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停了须臾方才继续抬脚，沿着被秋草遮挡的石阶，走到了望月亭上。

    秋秋坐在亭中，咔嚓咔嚓地咬着手里的马蹄糖，天上的月亮好看，湖上的岛也好看，每一座岛屿上都是灯火璀璨，在黑暗得没有一丝变化的湖水中异军突起。“小秋在看什么？”赵清州看到秋秋往远处望得出神，忍不住问道。

    “清州伯伯，你看湖上那几处灯火通明的岛，我在想，或许咱们此时飞到九天之上，看到的群星万座，就如同此时在湖上亭中看的岛，那么大，那么亮，那么美，对不对？”秋秋转过头来说道，还不忘又咬了一口马蹄糖。

    赵清州看着秋秋，渐渐习惯了眼前这个小孩子的说话方式，与她谈论起来：“小秋这个想法很好，是师父教给秋秋的么？”秋秋摇了摇头，又忽而问道：“是我自己想的，清州伯伯，如果我讲话像个大人，您会不会觉得很奇怪。”

    清州笑了起来，朗声道：“不会的，小秋聪明，幼年早慧，这是一件好事。”秋秋心中忽然感到如释重负般的畅快：是啊，小孩子早慧也是有的，自己今后就不用可以装八岁的孩子装得那么辛苦了。

    “所以，小秋是有什么事情想告诉赵伯父么？”赵清州联想起刚刚在船舷上秋秋怅然若失的样子。“也没什么，清州伯伯，只是担心这样歌舞升平的日子，不知道还能有多久。”秋秋拾起了刚刚的惆怅之意。“小秋何出此言呢？我们商讨一下也未尝不可。”清州引导着秋秋将想法说出来。

    “清州伯伯，我怕有朝一日，大宋终会败给蒙古人。”秋秋把自己心中替这些人的担忧，说了出来。赵清州脸上的笑容隐去不见了，他认认真真对眼前的孩子许诺道：“不会的，小秋放心，我们这些大人，会守好国门的。”

    看着赵清州眼中的坚定，秋秋一时间有些感动，说道：“我明白，可是一百多年前，在汴梁的大人们，也是想守住国门的，可咱们不是也退居临安来了？”面对秋秋稚声的质问，赵清州飞快地思索着该如何回答：“当年国中两派相争，国力折耗，朝中又无人主事，方才被金国乘虚而入。那时的国力，无法与今日相提并论的。”

    “清州伯伯，弱肉强食才是这世间颠扑不破的真理，不然为什么即使每个朝代都有功臣烈士，却仍然躲不过改朝换代的命运呢。历史的洪流，从不为任何英雄人物让路，落后就要挨打。难道蒙古人解决了自己西面的问题之后，就从此安居河套平原，永不南下么？”

    赵清州理解着秋秋话里的意思，忽觉得世事悲凉。他很想让孩子相信，只要抱定修身治学的根本，怀有兼济天下的责任，那么河清海晏便只是时间问题，可秋秋的话让他不由得想起两句诗来：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或许小秋的话是对的，可这个孩子，又如何生出这样的想法的。

    “小秋，是不是今天在望海楼，师父把秋秋的脑袋罩起来，让你觉得害怕了，才想到了这些？”赵清州有些心疼地问道。“没有，清州伯伯，我不害怕，只是说说自己心里的想法罢了。”她忽而跳下石凳道：“清州伯父，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么？

    赵清州笑着附耳过去，听到秋秋说道：“我其实，不是个小孩子，我……是个和您一样的大人。”“我知道，秋秋是个聪慧善良的大姑娘了。”赵清州伸手摸摸秋秋毛茸茸的脑袋，并没有把这句话当真，而是接着说道：“把糖吃完，咱们该下去了。”

    下了望月亭，秋秋拉着赵清州去又买了一串马蹄糖，准备拿给西门三月，卖马蹄糖的大婶见秋秋生得惹人喜爱，又拿荷叶包了一些炒蚕豆送给了秋秋。赵清州略有推让，想要付钱，不料大婶却一面把蚕豆塞给秋秋，一面热情地说道：

    “我又不是给你这大人的人，我是给你的小孩的，你不要管。”说得赵清州哭笑不得，只得带着秋秋谢过了大婶，两个人向上岸时的码头走去。张云华和苏梦棠已经到了，正在船上等着，见到赵清州和秋秋，苏梦棠忙向这二人招手。

    “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赵清州明明记得自己带秋秋上岸后，他们乘船远去了。“今日卖鱼饵的人不在，所以我们看了一会儿就回了。”苏梦棠笑着把秋秋抱到船上。秋秋开心地把手里的蚕豆和马蹄糖给张云华看，云华点点头，摸摸秋秋的脑袋，柔声道：“说过不可以吃那么多零嘴的。”

    “那个啊——”赵清州也走上船来，替秋秋解释道：“是那边卖小吃的大婶非要给的，糖也是秋秋要带给三月的。”苏梦棠刚要夸奖秋秋，便听到船夫在船尾笑着大声说道：“不要紧的，这一带卖的马蹄都是西湖水边长的，这个东西味甜多汁，小孩子吃了最健肠胃了。”

    说着，船夫拿竹篙点在岸边的石头上，让船慢慢离岸，转了一个方向后，向湖心岛驶去。赵清州和船夫攀谈道：“老人家，您家里有几口人？”船夫笑答道：“家里五口人，除了老朽和老婆子，还有三个男孩子。”苏梦棠捏了一颗秋秋捧着的蚕豆，夸赞道：“那您真是好福气。”

    不料老船夫半是欣慰半是叹气道：“按说是不错了，三个孩子也都孝顺，可前几日多雨，山中的几亩薄田被雨冲毁了，租船的钱也年年上涨，三个孩子又都到了该说亲的年纪，日子过得艰难。”众人听了，明白了老渔夫为何叹气。张云华问道：“老人家，不知三位令郎，如何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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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菩萨心肠

    老船夫道：“老大和老二与老朽一同在卧梅湾租这花船揽客，我那小儿水性好些，每日去湖里捉了鱼，和老婆子两个人去给酒楼饭馆送去，算是贴补家用。”赵清州似乎还停留在老船夫上一句的回答中，问他道：老人家，前几日的大雨，冲毁的田地多不多？

    船夫说道：“怎么不多，我们住在湖边上的，虽然多靠着撑船和捕鱼为生，但家家都有几亩旱地和水田。这附近多山，地势也低，雨多一涝，山上就绝产，下面的水田也被漫灌了，嗨，不提了，天灾人祸的，年岁不太平。”话音终了，又是一声长叹。

    赵清州又问了一些有关船租和赋税的事情，船夫是个性子爽朗的，将情况与他一一言明。赵清州眉头微蹙，将船夫的话记在了心里。“快到了，前面就是湖心岛了。”船夫忽而说道，“几位坐好，我到前面码头停靠。”秋秋抬头看去，看到岛上耸立着一个飞檐吊角的小楼，隐约还能听到各种叫卖声，十分热闹。

    小船平稳地驶到岛西面的码头上，秋秋看到栈桥的立柱上绑着走马灯，有无数小船停靠在这里，心中对西湖的繁华十分赞叹。几个人走上栈桥。船夫说道：“几位客官，老朽将船驶到东面栈桥等着去，几位在岛上随便逛逛，去东码头上船，就不用走回头路了。”

    张云华和赵清州同时拱拱手施了一礼，老船夫将手放在胸前回了一礼道：“到时候几位喊一声‘老范’，我就听着了。”众人应了，向岛上走去，这湖心岛有一条主路将岛东西贯通，两侧各分七条南北小路，小路两侧皆是各色店铺和摊点。

    那条东西长路的中央，比路略宽建了一个圆形的广场，广场的中央是一座七步台阶的大石基，石基上面搭了一个戏楼。这楼高三层，无论从东码头还是西码头上岛，都可以首先看到这座色彩斑斓的戏楼，里面分隔成勾栏瓦舍一样的场地，住着许多戏班。

    每个戏班在这西楼里，分别搭台唱戏，一个赛着一个的卖力，各自用看家本领吸引着如织的游客和专程而来的戏迷们。此刻二楼东面的戏台刚刚唱完《柳毅传书》，那个演龙女的女孩刚刚还在台上哀转久绝地控诉着所受的委屈，转眼已经笑意盈盈地捧着铜盘子，下来人群中收捧场钱了。

    童凝儿和西门三月皆因太过入戏，此时仍然红着眼睛，忍不住地抽泣着，见到龙女过来，都痴痴看着她，一时忘了掏出荷包中的银子。项抗和李卓然见他二人呆呆的样子，皆有些发笑，掏出了些铜钱，洒在了龙女的铜盘子里面。

    那女孩十五六岁的样子，一身红衣，蜂腰间系着一条碧蓝的带子，十分扎眼。见项、李二人出手阔绰，便低头略一施礼，随即抬起脸来，对众人展开一个笑颜。童凝儿趁机问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字？”那小姑娘柳眉凤眼，顾盼神飞，闻言脆生生地答道：“我叫孟轶，刚才演柳毅的，是我哥哥孟堂。”

    西门三月惊喜地喊道：“姐姐的哥哥，和我师父的名字一样诶！”他这样一喊，孟轶停下了将要离开的脚步，笑问西门道：“小公子，你师父来了么？”西门三月回头看了看，见苏梦棠还未来，忙道：“我师父……师父快来了，姐姐，待会我带师父也来看你，你演得太好了。”

    周围人没想到一个小孩子能看得如此入迷，皆笑了起来，孟轶也笑起来扬声道：“我们该回去了，明日上午，我们还在这里演下一出，各位若是喜欢，便继续来捧个场，我和哥哥谢谢大伙了。”

    她话音未落，大家便纷纷叫好，将手中的铜子投进她手中的盘子里面。见此情景，刚刚饰演柳毅的孟堂，便也笑着绕到前面，对大家作揖致敬。待到看客散去了，兄妹俩利落地将台上台下的一应物品收了，准备从南面的楼梯下去。

    “姐姐。”西门三月喊道，孟轶回过头，见到她们还没有走，就和孟堂说了句什么，向这边跑过来，眉开眼笑地问道：“各位还没走？”西门道：“我们在这里等师父和妹妹小秋儿，孟姐姐，我们明天还来看你。”孟轶哈哈笑着，对大家道：“多谢各位了。”

    见到刚刚台上一颦一笑都引人入胜的龙女，此时这样亲切热络地站在眼前，欧锦书和童凝儿都兴奋地上前，拉住孟轶的手，说了几句在李卓然和项抗听来，无非是女孩之间惯用的相互恭维的话。

    三个女孩说了一会儿话，孟轶便向大家告别而去，西门三月失落地说：“刚刚那么好看的戏，要是小秋儿也在就好了。”另一边，张云华、赵清州等人已经从西边走到了戏楼下面，苏梦棠问道：“下面没看到凝儿他们，云华哥哥，咱们要上去么？”

    云华道：“嗯，可能还没散场，咱们也去听听。”几个人看到戏楼入口张贴的杂剧单子上，《柳毅传书》在二楼东面的戏台，便沿南边的台阶上去。刚上去，便看到东面空空荡荡的台子，而项抗等人正从窗口向下看着。“你们看什么呢，这么入神？”苏梦棠悄然走到大家身后，猛地说道。

    见到他们四个回来了，众人便启程打道回府，西门三月打开了话匣子，和秋秋不住讲着刚才台上的龙女和柳毅是如何赚去他一袖子眼泪的，再加上童凝儿和欧锦书的补充，连秋秋也忍不住想要明天来看看西门三月口中那个：龙王的女儿。

    去往东边码头的路上，张云华问道：“刚刚送你们来的花船，也停在东码头么？”项抗摇摇头道：“船夫说游湖结束，把大家送到湖心岛，回去的时候会有大船接人，坐满即开船，怎么，你们的船还在？”张云华点点头道：“刚刚我们想去别的岛上看看，梦棠就把船租下来了。”

    项抗笑道：“早知这样，明日我做东，咱们租条大船，直接来湖心岛听戏如何，就不用分开坐小船了。”张云华轻声拒绝道：“我还是愿意坐小船，这些架小船的船夫多是附近的百姓，日子不容易，能帮就帮一下。”几个女孩子，闻言动了恻隐之心，也纷纷提出想坐小船。

    项抗听到大家没有领情，故意怪叫一声道：“好嘛，你们大家都是菩萨心肠，偏我是个不近人情、不知百姓疾苦的，非想坐大船。好好好，明日你们全挤到小船上去，项某自己一个人，租条大船自己坐。”大家见他耍小孩子脾气，都笑了起来。

    晚风习习，月色溶溶，几个人说笑打闹着，在人头攒动的岛上，继续向东边码头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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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小心为妙

    第二天清早，天未全亮，秋秋便被一阵阵响动吵醒了，她揉揉眼睛坐起来，发现其他人还都在睡着。侧耳听了一会儿，原来是走廊上，不时传来十分沉重的的脚步声，像是许多人来来去去，搬着沉重的桌椅摆设在走动。细听声音，像是搬去了隔壁的客舍。

    整个三楼，一共有七间舍房，从楼梯侧第一间起，依毛掌柜自写的诗句“白露寒依十四州”七字，分别起名为“白云阁”“春露阁”“寒山阁”“依依阁”“十里阁”“四季阁”“万州阁”。张云华等男客，住在前面的“寒山阁”中，秋秋等人住的是倒数第二间“四季阁”，隔壁传来响动的，是走廊尽头的的“万州阁”。

    “大概是要布置房间吧”秋秋这样想着，她裹了裹身上的小褂，又轻轻躺在了枕头上，准备继续睡一会。刚要闭上眼睛，忽见童凝儿猛然坐了起来，气鼓鼓地说着：“什么嘛，一大早就把人吵醒。”说罢一跃跳下了床，登上鞋子走到门厅，将门大开了。

    经她这样一说，苏梦棠和欧锦书也醒了，一同坐了起来。秋秋斜倚在苏梦棠怀里，听到童凝儿站在门口说道：“劳驾，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外面几个搬东西的壮汉，没想到四季阁中忽然杀出来一位娇俏蛮横的小姑娘，都停在了原地向后面看去。

    后面抱着古筝的小二连忙满脸堆笑上前解释道：“影响几位客官休息了，原是旁边这万州阁今日要来几位贵客，我们掌柜的，让换上大漆描金的家什，摆上这些大件摆设，因此一早就得布置上。姑娘息怒，中午我给姑娘房里送去两壶雨前茶，算是赔罪了。”

    话刚说完，就看到后面寒山阁也开了门，项抗睡眼惺忪地走出来调和道：“那就快些收拾吧，不要打扰我们休息。”小二一面应着，一面引着这些力工们、将家具搬进刚刚腾空的万州阁中。走廊上一时只剩下了童凝儿和项抗。

    “项抗哥哥，咱们几点动身？”凝儿打了个哈欠问道。“管他呢，太困了，再睡会儿吧，云华他们还没醒。”项抗的眼睛已经准备合上了。“那好，走得时候你来喊我们。”“成。”项抗点点头。凝儿又打了一个哈欠，退回了房间，将房门合上了。

    苏梦棠和欧锦书忙招呼童凝儿上来，免得着凉。几个人将各自的被子横过来，挤到了一起又惬意地睡了起来。至于旁边的西门三月，睡得沉沉的，从始至终都没有醒。

    当秋秋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众人也都各自起来穿衣叠被了。秋秋一向不喜欢被人等，便一骨碌爬起来收拾自己，头发来不及编小辫子了，她胡乱抓了几下，在头顶挽成一个丸子的形状。

    西门三月正蹲在水盆边上，捧起一捧水往自己脸上泼着，见到秋秋过来，西门三月友好地往旁边挪了挪身子。秋秋也用水捞着水洗脸，听到欧锦书说道：“箱子里还有两个水梨，今日去听戏，我想给孟轶蒸上碗梨羮带上，给她润润喉咙。”

    童凝儿正对镜描唇，听了这话，回头看了一眼道：“让下面望海楼的厨子师傅做一碗就是了，费这个功夫做什么？”欧锦书却道：“不麻烦，这有个小茶炉，热水是现成的。”童凝儿放下手里唇脂问道：“水是现成的，可咱们带冰糖来了么？”

    紫凤正在帮苏梦棠梳着堕马髻，闻言道：“这个没带，临出门我看了一眼又放下了。”欧锦书懊恼地“哦”了一声，喃喃自语道：“那怕是做不成了。”苏梦棠笑道：“做得成，三月的果糕，都是我拿冰糖熬的，你拿几块梨糕，先煮进水里，待化开了再放水梨进去，岂不是一样的。”

    欧锦书闻言惊喜地呼道：“这个法子好，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苏姐姐果然才智过人。”西门三月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自告奋勇道：“师父，我知道在哪里，我去取吧。”说罢便跑去拿来了几块果糕道：“给——锦书姨娘。”

    锦书喜笑颜开地接过来，摸摸三月的脑袋说道：“好孩子，姨娘得熬一会儿，屋里待会儿烟熏火燎的，你们出去玩去吧。”三月闻言马上回头看苏梦棠的反应，梦棠被紫凤握着头发，没办法点头，只冲他眨眨眼睛道：“去吧，带着你小秋妹妹，可不能跑远，咱们过会儿该走了。”

    秋秋此时也洗完了脸，站在一旁呆呆看着童凝儿往脸上敷雪丹。说句实话，若不是最近临安多雨，秋秋都担心自己的脸会干到爆皮，还好八岁的小孩子皮肤含水量很高，不用涂乳液也过得去，可见到童凝儿细细地抹着香滑细匀的脂粉，她还是十分羡慕的。

    “走吧，小秋儿，咱们出去跑跑。”西门帮秋秋拿来她紫色的小披风，拉着她一起去拉开了门。“西门，拿上斗笠。”苏梦棠急忙喊道，可两个小孩子已经跑了出去，只留下了一串脚步声。“没事的，小姐，早上外面人不多，没人会留意的。”紫凤安慰道。

    苏梦棠心中有些担心，只说道：“还是小心为妙，待会梳好头发，你给他们送下去吧。”紫凤笑着应了，端来花子油，开始为苏梦棠细细涂在头发上。凝儿放下了雪丹，又端起了太真红玉膏涂着。一旁的欧锦书掏出一把小刀，开始给水梨削皮，一时间，各种细微的香气在房间里弥散开来，

    秋秋被西门拉着，从三楼一口气跑到了街口，两个小孩子停在牌坊下面气喘吁吁地傻笑。“小秋，咱们去那边看看，有什么好吃的吧。”西门三月指着街心刚刚支起的几个热气腾腾的摊子建议道。秋秋顺着西门的手指看去，只见望海楼大门的西侧不远，有一个摊子上面写着“西湖第一蟹黄包子”几个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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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再遇珊瑚

    除了吃，这个小孩子还有别的心思么？秋秋心里有些发笑，问他道：“昨天梦棠姑姑给咱们的零钱，你还剩多少？”西门下意识地摸摸腰间的荷包，有些颓然道：“没有了，昨天看戏，都给孟轶姐姐了。小秋儿，你呢？”秋秋摸摸袖口里的一把铜钱，笑着说：“我还没花，正好我也饿了，咱们去买几个蟹黄包子吧。”

    两个孩子便一起奔着清冷的晨曦里、腾腾升起的包子热气而去了。到了摊子前，西门规矩地喊道：“师傅，我们要买两只包子。”摊前的老板正双手和着一大块面团，老远便看到这两个孩子生得白白净净，穿得十分讲究，此时笑问道：“两位小客官，从哪里来？”

    秋秋刚想顺口一答，没想到西门三月警惕地扯了扯她的衣服，抢先说道：“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老板也没多问，只一掀笼屉，夹出两只又大又白的包子来，放在两个小碟子里面，端到了摊子西边的桌上笑着说道：“来，两位坐着吃，小心烫着，先咬开一点点，吹凉了汁儿再吃。”

    秋秋和西门都惊喜而小心翼翼地托起小碟子，轻轻把包子咬开一个小口，一时间，蟹黄的香气便在口中回荡开来，再看那包子里面，亮汪汪一口清油里面，鲜嫩的蟹黄和精细猪肉密实地抱在一起，散发着柿子般橙黄色的光泽。

    转眼间，两个包子就不见了踪影，西门抬起头兴冲冲地喊道：“师傅，再给我们来两只。”秋秋也抬起头来，看着师傅拉开了热气氤氲的笼屉。透过白花花的蒸汽，她忽然看到街口急匆匆走来两个人，皆着黑衣，却竖着衣领遮住半张脸，站到了望海楼的楼下。

    秋秋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发现这是一男一女，那男人手里拿着一把剑，低头先走进了望海楼，女人则警惕地扭头向四周打量了一番，即将目光相对的时候，秋秋的眼睛急剧地睁大了：不远处的这个女人，不就是兵法堂中逃走的珊瑚么？！

    秋秋急忙将头低下，心脏像是猛然被人揪了一下，陷入了一阵恐惧之中：这个女人知道自己是太子血脉，她重现临安，绝不是什么好事情，她知道他们太多秘密了。恰好此时卖包子的老板端了两个蟹黄包子来，将秋秋和珊瑚之间的视线阻隔了。

    “怎么了？”已经进了望海楼的侯真，见珊瑚依然停在门外，警觉地回头问道。“没什么，你先进去，我去那边看看。”珊瑚答道。方才她感觉到那边的包子摊上，有人在看她，可刚要定睛看去，却被人遮住了视线。

    “别去了，免得节外生枝。”侯真谨慎地迈出几步向外面看了看。珊瑚摇摇头，只紧紧盯着包子铺的老板，她在等待老板转身，看看后面坐的究竟是什么人。侯真见珊瑚似乎真的发现了什么线索，便也走到了望海楼前的台阶上，顺着她的目光，盯着买蟹黄包的摊子。

    终于，包子摊老板转回身来，端着两个小碟子走到了笼屉旁的案板旁，继续和面，他刚刚挡住的桌子后面，竟然空无一人。“走吧，没有人。”侯真沉声说道。“不对，既是没有人，他为何会收回来两个用过的碟子，刚才肯定有人。”珊瑚眉心紧蹙道：

    “你先上去，我自己去看看。”她奔着包子摊走了过去，侯真抱臂站在台阶上，冷冷地注视着珊瑚的背影。“劳驾，刚刚这里坐的人，去哪里了？”珊瑚指着秋秋和西门刚刚坐过的桌子问道。专心致志和面的老板笑眯眯地抬起头，正对上珊瑚凶狠的目光，吓得一时敛住了笑意。

    “去……去小瀛洲了吧，似乎是向那边走了。”老板顺手向街的西头一指，本来嘛，来这条街上的客人，几乎都是奔着游湖去的。方才他刚要将包子放在两个孩子的桌上，不料那个女孩子忽然从袖口掏出一把铜钱，往桌上胡乱地一撒，说是包子钱，然后拉着那男孩就跑了出去。

    他刚才有些奇怪，不知道女孩子为什么给他那么多钱；况且一心顾着捡铜钱，并未留心他们去了哪里，因此答不上来，只记得那男孩子走的时候虽然匆忙，还不忘拿走了那两个包子。“是什么样的两个人？多大年纪？穿着打扮什么样子？”珊瑚一连声地问道。

    常在江湖上摆摊的人，对于寻仇觅恨的事情，见得不少，一般皆是打个马虎眼过去，否则透漏了一方的行踪，保不齐会搅进风波里，跟着遭殃。“两个小孩子而已，都是附近来游湖的。”老板假装漫不经心地说着，将手中的面团搓成了长条。

    小孩子？珊瑚闻言快速跑到街中心向西面看去，从这里可以直接看到西湖道，这条街的两侧，皆是一些酒楼饭肆，因天色尚早，都闭门打扫着，尚未开门迎客。而且刚才她站在街口，并没有看到两个孩子从街上过去，那应该还在附近。

    珊瑚向包子摊的一侧看去，见到前面不远处，有两扇朝里开着的门。如果两个小孩子想要借着包子摊老板身体和灶台的掩护，从附近逃走，那么十分有可能躲进了这里面，若是再远，就很容易被街口的人发觉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珊瑚一指那两扇乌黑的大门，问老板道。“哦，是望海楼的‘笙歌处’，也就是那望海楼的四楼，上面皆是些王孙公子、富家子弟。”老板向上看了一眼道，恰好过来了几位别的客人，他忙过去招待，没有再和珊瑚说下去。

    珊瑚回头冲侯真使了一个眼色，侯真几步便走了过来道：“怎么？”“可能是江南山庄的那两个孩子。我刚才觉察到了，有人在看着咱们。”侯真警惕地四下一扫，说道：“若真是那两个孩子，那苏梦棠等人岂不是也在这边？”

    “不知道，我猜他们是从这里上去了。”珊瑚用手肘指了指笙歌处的门口。“我上去看看，你去望海楼等着丞相吧。进去只说是夏将军安排你来的就好，自然有人引你去该去的地方。”侯真嘴唇轻启，极快地说完几句话，向那两扇乌黑的木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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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不怀好意

    侯真将长剑握在手里，跨进了门。门内是个空空荡荡且十分狭小的内堂，只摆着一个长柜，柜上是一樽玉如意，旁边是一架算盘和一本摊开的册子，大概是算账用的。大门的左手边，是一个红木的楼梯。楼梯朝上的面上闪着莹莹的光彩，是由彩螺钿片拼成的莲花图案，下面凹凸有致的浪花竟是由数不尽的大湖珠颗颗镶嵌而成，显得十分华贵。

    侯真抬脚便要向上去，却见那柜台后面忽而站起来一个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相互打量着：“客官……有何贵干？”这管账先生见侯真神色阴鸷，一脸的防备之色，着实不像是来这里消遣的，故发此问。

    “哦，孩子乱跑，听人说上这儿来了，我来找找。”侯真挤出一丝笑容。他几乎是从不笑的，此时忽然做出这样的表情，满脸的肌肉有些不知所措，僵硬地胡乱动了动。

    管账先生心中虽不信他所说的话，但因为自己刚才蹲下擦柜台的时候，确实不曾留意是否有小孩子跑进来，于是不敢直接断言：万一孩子真的在上面，自己拦着孩子的家人不让上去找，在上面出点什么事，大家都说不清楚。

    “阿宏，你出来一下。”管账先生回头喊道，不多时，柜台侧旁嵌着仕女图的机关暗门打开来，一个十几岁的小侍应出来道：“庞先生，有何吩咐？”“这位客官的孩子可能跑到楼上了，你领着去看看，记着，莫要惊扰了其他客人。”

    “知道了。”并没有多余的话，阿宏向楼梯上面走去。侯真又狐疑地打量了那扇机关暗门一眼，才迈脚跟着阿宏上了楼。侯真原以为上到二楼，会有许多客舍，却见这楼梯似一般塔中的螺旋木梯，一直向上转去，并无可以停留的地方。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楼梯上不停走着，侯真直走得头晕目眩。“到了。”阿宏的一只脚踏在了四楼的地面上，回头对侯真说道。侯真抬起眼，看到面前是一道极为狭长的走廊，左右各有许多相对的房间，每个房间外都有一盏精致的小灯，但是有的灯是亮的，有的则是黑着的。

    “亮着的都是有客人的，其余的是没有人的，没人的房间都上锁了，钥匙在庞先生那里，没人进得去。”阿宏见侯真盯着墙上的壁灯看，开口解释道。“我怎么知道，孩子没在有人的房间呢？”侯真心中怀疑，或许苏梦棠等人，就住在某个亮灯的房间里。

    他边说边上前几步，想要推开最近的一扇亮灯的门瞧瞧，却忽然发觉自己拿剑的手腕被一股极强的力量握住了。侯真惊讶地顺着自己的手腕向上看去，却看到阿宏毫无表情的脸，似乎暗藏着怒意。“不行，里面有客人。”阿宏摇摇头说道。

    “你管不着。”侯真低声吼了一句，左手快速向腰后摸去，似乎想要掏出什么东西。不料阿宏抓着侯真腕子的手忽而用力向后面拧了过去，将他整个人拧翻在地。歪在地上的一刹那，侯真心中惊叹：一个这般年纪的少年，竟然有这样的内力。

    “你干嘛，我家孩子就是跑到你们楼上来了，我不能找找啊？”侯真没有把握可以打得过阿宏，示弱般地喊了起来。他心里明白，就算打得过阿宏，动静闹大了，也难免打草惊蛇，况且自己在别人地盘上，说不准楼下那道暗门里还有多少个阿宏这样的高手，聪明人不能把自己陷在这里，等待会拿了丞相手谕再来不迟。

    “客房里没有你找的人，“阿宏松开手，把侯真拉了起来，平静地说道：“这里就这么一条路，你只许走到头再回来，我看着你。”侯真狼狈地站起身，哼了一声，迈开腿向前面走去。这条走廊幽深漫长，侯真走得时快时慢，路过亮灯的客房时，他便离近了听听。好在阿宏是个慢性子的，并没有催促他。

    走到了尽头，侯真只得原路折回来，两侧亮灯的房间，不是无声无息就是传来些鼾声，听不出别的动静。“有么？”阿宏明知故问道。侯真没好气地抬起头，却看到阿宏的身后、自己刚刚上来的楼梯一侧，还有一间房舍，向外探出了一些装饰的门檐。与小巧的客房的建制大为不同。因为比楼梯略向后缩了半米，所以刚刚未曾留意。

    “这里是什么地方？”侯真指着阿宏身后的两扇大门问道。“是楼上姑娘们住的地方，一般人不能进去。”阿宏道。“你知道我是谁么？”侯真故作姿态地压低声音道：“我是奉令办事的，有客人的房间我可以不进去，但这里面，我倒是要进去看看。”

    “进去可以，得拿银子。”阿宏伸出一只手来。侯真没想到阿宏忽然答应了，磕巴了一下道：“多……多少银子？找人还得交银子？”阿宏似乎不愿与他多做理论，只说道：“进门要五两。这是规矩。而且，你不是来找人的。”

    侯真心中不敢确定秋秋是否躲在里面，但这里四下空空，若是两个小孩真的慌不择路跑到这里，说不定会躲在这里。他不情愿地从衣襟前侧扯出来一个银袋子，从里面掏出一块银子，不怀好意地扔在了阿宏的脚下，想看他捡起来。

    不料阿宏盯着侯真的脸，鞋尖却准确地踩在了那锭银子上面，他将脚向后一搓、向上一提，灵巧地将那银子从地上踢了起来，握在了手上。“进去吧。”阿宏做了个“请”的手势，向一旁侧了侧身子。“什么鬼规矩，还不是见钱眼开。”侯真腹诽道。

    他刚要向前走去，却听阿宏开口说道：“兵器不能带进去。”“给你——”侯真生气地将剑塞在阿宏的怀里，才要向前走，阿宏又道：“还有这个，也不行。”侯真还未反应过来，就感觉到有一只手从他后腰的腰封中，极快地掏走了一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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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无功而返

    侯真想要反手去抢，可已经来不及了，阿宏手里已经拿到了两只秘色的小瓶子。“拿来。”侯真横眉怒目道，“你可知这是什么？”阿宏摇摇头道：“我不知道，只是你刚刚想掏出它对付我，所以不能带进去。”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什么表情。

    面对这个不温不火的少年，侯真不知道该如何对付：“好，你等着。”他冷笑了一声，怒气冲冲地向前推开了那两扇门：一时间，满屋银铃脆响的声音，一股檀香的味道扑面而来，檀香的压制下，隐隐约约浮着一些胭脂香粉的气息。

    刚刚适应了里面昏暗的光线，侯真便看到了一面宽厚的影壁墙，立在房间的正中间，上面画的也是楼下暗门上的那幅仕女图，只是比楼下高许多，上方影影绰绰挡着一些物品。侯真抬头看去，只见屋顶之下无数倒悬的花油纸伞，都齐齐在房间左右两根房梁之间连着的无数条铜丝上穿着。

    伞面是撑开的，被一些倒挂的铁钩烛台照亮，上面画着无不精巧的花鸟山水，但笔法却各有春秋，似乎每一把伞都想要表达某种意境。他迈步向前，看到每一把伞的伞尖上都垂着一张写了一行字的小布条，微微晃动着。

    布条的下端又用丝线坠着一个小铃铛，刚才的银铃声，便是这些银铃发出的。侯真抬起手抓住一张布条细看，上面只写着七个字：牡丹，善仿唐琵琶。其他的布条上，也几乎都是一些花名加上舞种或乐器。他回头看看阿宏，门外的阿宏也在看他，却并未向他多做解释。

    侯真转回头来往两侧看去，只见两侧是许多小小的隔间，每一个小隔间的门前，都有一条从房梁上垂下的红绫遮着。侯真不知道这些门是否可以擅入，可想到自己进来这里也是花了五两银子的，他有些理直气壮地走到那些门的前面，想要推开进去看看。

    不料他刚刚撩动了一帘红绫，便听到身后有一颗银铃发出“叮铃”一声脆响：原来房梁之间的铜丝，是一个个精巧的机关，连着每一扇小门前的红绫和对应姑娘的花伞，因此红绫一动，铜丝便带动着伞也微微晃动，摇响了下面的铃铛。

    “新客登门，阿宏，你怎么不解释一下咱们这里的规矩？”影壁墙后面，忽而走出一个挽着云髻的女人来，她的脸上施着厚重的铅粉，因此看不出来年纪。侯真将女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只见她穿着一件银白色的多幅罗裙，外面披着一件雪青色的衫子，手中还拿着一把时兴的孔雀翎扇。

    “在这歌坊里，客官可不要乱闯，里面都是姑娘们休息的地方。这儿的每一扇门，从外面是推不开的。您只管看那伞下的字，想听什么曲子，就把那伞向下一拉，这端的红绫自然会被拉上去。红绫一上去，里面的姑娘自然会把门打开，不信你试试。”女人柔声细语地解释道。

    “清雪姐姐，他不是来听曲的。”阿宏在门外说道。“那是来做什么的？进了笙歌处，不都是来花钱消遣的么？”清雪步子缓缓地走到了侯真面前，她讲话的语调柔软而曲折，听上去不像临安附近的口音，倒像是姑苏人。

    “我来找人。有没有两个小孩子进来了？”侯真下意识地想向上提剑，恐吓一下这个弱不禁风的女子，手却摸了个空，才想起来剑已经交到了阿宏的手上。“小孩子？什么样的小孩子，会上我们这里来？阿宏，庞先生不在下面么？”清雪的面容有些惊诧。

    “在的，庞先生没看清，让我带他上来找找。”大概是看到侯真刚刚做出摸剑的手势，阿宏也走了进来，站在了侯真身后。“那便找找吧。”清雪侧了侧身，让侯真去影壁墙后面寻找一番：然而影壁墙后面只有一张极大的紫檀圆桌，桌子下面是十几把鼓凳，大概是姑娘们吃饭的地方。

    “把这些门打开，我要挨个进去看看。”侯真在房间里里里外外找了一番，都未见两个孩子的踪迹，表情十分不悦。“这不成，姑娘们的闺房，怎能容你造次？”清雪的语气强硬起来，手里轻轻摇动着扇子。“我刚才可是交了五两银子的。”看着耽误了许多功夫，侯真着急起来。

    “五两银子，是花在进这扇大门上的，落伞择花需要另付银子，是这里的规矩。不过我倒是劝你省省力气，她们都还没醒呢，这些小门从外面又推不开，只能从里面拉开，就算有孩子偷跑上来，也进不去。”

    清雪用扇子遮住口，轻轻笑了笑，又补充道：“况且，刚刚我一直在这堂厅之中，未见有孩子上来，也没听见什么动静。”侯真逼视着清雪的眼睛，发现她的目光并不躲闪，便有几分信她所言不虚，他心下暗自盘算着：

    歌坊的女子，按理说不会随随便便窝藏两个素不相识的孩子，除非和孩子之间早就相识；可若是相识，也只会把孩子藏在隐秘的地方，他就算在这里待上一天，也找不到。此时他心中又升起了新的担忧：珊瑚一个人在望海楼，莫要再出什么差错。

    想到这里，侯真喉中冷哼一声，威胁说道：“我今日会一直盯着这里，若是孩子从这里出去，休怪我不客气。”他说罢又想拔一下腰间的剑，又扑了一个空：“把剑还我。”他冲阿宏说道。阿宏退出大门，将剑还给了侯真。

    “还有呢？”侯真伸出一只手，讨要自己的两个小瓶子。阿宏一动不动地握着瓶子站着，盯着侯真不置一词。“阿宏，你还收了人家什么东西？”清雪见阿宏有些反常，开口问道。“像是毒药，从剂量看，或许是剧毒。”阿宏回头对清雪说道。

    “谁说是剧毒了，你不要胡说。”侯真矢口否认道：“不过是我拿来防身的一些……一些药粉而已，死不了人。”清雪看了看阿宏手里的瓶子，又看了看侯真道：“阿宏，给他。”阿宏犹豫了一下，把两个小瓶子向上抛去，侯真的眼睛顿时睁得奇大，向上一跃稳稳地抢到了瓶子。

    “你找死——”侯真气急败坏，飞快地将瓶子塞好，便要拔剑上前。“瓶子已经给你了，你便走吧，今后不要做坏事了。”清雪在阿宏的身后，轻轻说道：“是不是毒药，你自己心里明白，你来做什么，我们也不想知道，大家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吧，不然我喊一声，你便走不了了。”

    侯真闻言凶恶地看了阿宏一眼，若不是因为担心寡不敌众，他真想上去和这个叫阿宏的少年痛快打上一场，也好过受这一股窝囊气。眼下他只能狠狠地将剑塞回剑鞘，打算转身从楼梯走下去，回到那边望海楼上。

    “等等。”清雪忽而喊住了侯真：“阿宏，钱还给他，咱们不要。”侯真闻言转过身来，看到阿宏从袖中掏出了他刚刚那锭银子，一脸不屑地扔在了他的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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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仗义相助

    侯真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银子，脸上露出了一抹狰狞的笑意说道：“好，我的银子我收着，这是你们自断财路，将来莫要算在我的头上。”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令人不解其意。侯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俯身捡起了银子，转身从楼梯上走了下去。

    阿宏听到侯真的脚步声已经听不到了，回头对清雪轻声说道：“清雪姐姐，果真有孩子跑上来了么？”清雪轻笑道：“你说呢？”阿宏摇摇头说道：“我本以为没有，可听到姐姐说不容他造次，感觉这不太像姐姐素日的风格，所以才想着问问。”

    清雪回身欲向笙歌处走去，口中说道：“我若是告诉了你，你待会下去会告诉庞先生的，是不是？”阿宏闻言，无甚表情的脸上忽然涌现出了一丝惊讶，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我得下去了，但是姐姐记着，我不会出卖任何一个人，尤其是你。”

    清雪笑了笑道：“你去吧，我也要梳妆打扮，去那边三楼了，毛掌柜说今日要来几位贵客，我得去侍应着。”阿宏点点头道：“那姐姐从密道下去吧，安全些，我走楼梯，看看刚才那个人有没有走。”说罢便匆匆离去了。

    一时间笙歌处中一片寂静，清雪走到里面一处隔间的门前，轻轻敲门道：“人走了，开门吧。”里面顿时传来了一些响动，门从内被人拉开了，清雪连忙闪身而入，将门闭上后说道：“现在能说了吧？你们两个小鬼头，究竟为什么跑到这里来？”

    西门三月用手捂住心口道：“多谢姐姐，好险呢，幸好你放我们进来了，不然我们就会被那人抓去了。”清雪在靠门的小桌前坐下，开始为自己上妆，口中说道：“言谢就免了，你们两个赶紧回家去吧。不过走之前，还是要把话说清楚，刚才那个人为什么要追你们。”

    西门闻言看向了秋秋，他自己也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刚刚自己和秋秋正坐在摊铺上等蟹黄包子上桌，秋秋却在老板刚放下包子的瞬间撒下一把铜钱，拉着他俯身就跑，幸亏自己眼疾手快，不顾烫手把包子攥到了手里，不然岂非是暴殄天物？

    两个小孩子看到这里楼下开着门，就一头闯了进来，躲躲藏藏上了楼梯，想要去楼上找一个不易被发现的角落躲起来。谁知这楼梯长得像没有尽头，两个人上到一半便停下来暂歇，西门趁机问道：小秋儿，你看到什么了？咱们跑到这里来，师父他们找不见，该着急了。”

    秋秋摇摇头，严肃地对西门三月道：“三月，刚刚我看到珊瑚他们了，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咱们，所以只能在此暂避，不能出去。”西门三月闻言大惊，随即压低声音道：“可是，小秋儿，这是什么地方呀？万一师父见咱们没有回去，出来找咱们，岂不正好遇见珊瑚？”

    这一点也是秋秋心里担心的，可眼下，她只能尽力保自己和三月平安，万一自己和三月落到坏人手里，便是给云华他们添了大麻烦。“咱们上去看看，有没有人，让他们帮咱们去送个口信吧。”秋秋思忖了一下，开口说道。她话音未落，便听见了楼下侯真与庞先生说话的声音。

    不好。秋秋心中一惊，三月闻声也立马跳了起来，两个小孩子忙向上跑去，一直跑上了四楼。然而楼梯口正对着一条一览无余的走廊，他二人着急起来，不知道该推开哪一扇门进去。西门壮起胆子，上前推了推走廊右侧的一扇门，没有能推开。

    秋秋环顾一周，发现了楼梯旁边的笙歌处，相对于正对楼梯的长廊，这里的位置比楼梯稍向后些，不容易被发现。她向那扇大门走去，听到里面隐隐有些环佩相撞的响声。西门留意到了秋秋的动作，急忙跑过来说：“小秋儿，你退后，我来——”说着便将门轻轻推开了。

    一进去，映入两个孩子眼帘的便是那影壁墙前无数高悬的花伞。系在伞下的银铃受了些许风的拨弄，微微响了起来。西门忙将身后的门合上了，轻声对秋秋说道：“小秋儿，那里有一面画墙，咱们去躲躲吧。”秋秋点点头应允了，两个人刚欲迈步，却听见那面墙的后面有人说道：

    “没交银子，就这样不声不响地进来，阁下当真是不懂这里的规矩。”说话的是个女人，转眼间已经走到了眼前。西门三月把秋秋往身后一藏，开口说道：“姐姐，我们是来这里躲人的，不买东西，也没带银子。”清雪没有想到进来的是两个八九岁的小孩子，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两只包子，一时间怔住了。

    三个人正在面面相觑的时候，笙歌处外面传来了侯真和阿宏讲话的声音，秋秋和三月闻声便要跑去墙后躲着，却被清雪拦住了：“算了，一个大人追赶两个孩子，还在外面叫嚷，总不是什么好事，你们去我房间躲着吧，我来应付。”

    西门和秋秋口里的谢字未出，清雪已经抬手拉下了自己的那把绘有雪霁初晴图的雨伞，秋秋只觉眼睛余光里闪过一抹红色，回头看到一扇小阁门前面的红帐被拉了上去，清雪攥着伞尖轻轻转动了几下，那红帐后面的门便无声地打开了。

    “进去吧，把门关好。”清雪低声说道。西门三月冲清雪施了一礼，用空着的手拉着秋秋便跑了进去，轻声关上了门。清雪听着外面来的人似乎和阿宏交了手，一面向影壁墙后面走去，一面心中寻思：

    这两个孩子面貌白净，举止知礼，像是生在富贵人家的，可外面那个和阿宏叫嚷的，听上去却不是什么好性子的；我若是不出手相助，两个孩子必然被他抓走，倘若这是个歹人，那岂不是亲手将两条无辜的小生命推进了火坑，自己便成了那为虎作伥的人。

    她虽不知道外面人的来历，可心中已然下意识将侯真与拍花子的人牙子相挂钩了：来这笙歌处卖唱的女子，多半都是命途坎坷的，也基本都是被卖到此处，做了这个营生，因此对人牙子这行当多半是满心怨恨的。也是因着这个缘由，清雪才愿意仗义相助这两个素未谋面的孩子。

    眼下三个人挤在狭小的隔间内，可两个孩子并没有说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清雪便也不问了，她心里想着：这般年纪的孩子，多半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凭着逃避追赶本能，跑到这里来了。“好了，再坐一会儿，就快些回家吧。”她温柔地嘱咐道。

    此刻清雪面前的桌上排着许多婴儿拳头大小的小罐子，里面装着各式各样的胭脂水粉。她用一只羊毫笔刷蘸了几笔额黄，把脸凑近了铜镜，打算染画在额前，却忽听自己救下的女孩子说道：“姐姐，我知道你是好人，你能不能再帮我们一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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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天旋地转

    “什么忙？”清雪停了手中的事情，回头打量着秋秋，她发现这个女孩子虽然看上去身量不足，但此刻的目光中却无半点稚气，只有大人般的冷静和严肃，这令清雪十分惊讶。“我和哥哥被仇家追赶到了这里，麻烦姐姐给我家大人捎个信，让他们悄悄来这里接我们。”秋秋忙说道。

    “原来你们认识刚刚那个人，你们……结了什么仇？”清雪有点后怕，担心自己会被卷进别人的恩仇之中。“这是大人之间的事情，我们不清楚的。”西门三月嗫嚅着答道。“姐姐若答应帮我们这个忙，我家大人必定会重金酬谢您的。”秋秋上前摇晃着清雪持笔的胳膊。

    “不必了，我不想惹麻烦，毕竟我是住在这里的，若是得罪了什么人，我是逃不掉的。”清雪将右边衣袖从秋秋手中抽出，继续妆扮起来。“姐姐，我舅舅是巡防营的统帅，你若帮助我们，以后别人胆敢欺负你，我让舅舅来保护你。”西门绕到左边，拍拍胸脯保证道。

    “你舅舅——？”清雪听到西门的话，表情变得十分惊讶：“巡防营的统帅？你舅舅叫什么名字？”“项抗，是抗金杀敌的‘抗’字，姐姐。”西门规规矩矩地答道。“项抗。”清雪将这名字默念了一遍，点点头道：“我晓得了，原来你们是项大人府上的。”

    秋秋和西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希望。西门笑道：“姐姐，你认识我舅舅呀？”清雪放下染鹅黄的笔，又拿起一只画胭脂的笔来，轻轻扫在一个盛着桃花粉的罐子中，口中答道：“不认识，但这里有几次遇上客人闹事，都是巡防营来处置的，听说便是项大人安排的，所以算是知道。”

    西门刚想再与清雪套套近乎，就听清雪说道：“冲你舅舅几次为望海楼解围，这个忙我帮了，你家大人现在何处？”

    望海楼中的寒山阁，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李卓然闻声走到门边，问道：“谁呀？”门外传来了欧锦书的声音：“快开门，是我。”李卓然笑着开门道：“没想到你们今日收拾得这样快，我们也就要好了，告诉她们再略等等。”

    欧锦书没有理睬李卓然这句话，她走进门来，一脸焦急地说道：“卓然，云华哥哥，不好了，秋秋和西门不见了！”此言一出，众人脸色无不一变。张云华时才正端坐在椅子上读着《南华经》，闻言忙放下书，走上前问道：“你慢慢说，怎么回事？”

    欧锦书张开口，几乎哭出来说道：“刚刚我在房间煮梨羮，房间有些烟气，就让西门和秋秋出去玩了。可是刚刚熬好了梨羮，梦棠姐姐让紫凤去找孩子，可怎么也找不到了。”“你别急，锦书，你们回房间去等着，我们去找。”李卓然见欧锦书的眼泪簌簌落下，跟着心疼了起来。

    “两个孩子不会嫌咱们太慢，先跑去岛上看戏了吧？”项抗匆忙跑到窗前，向西面望去，可街上并没有孩子的踪影。“不会，小秋是不会乱跑的。”云华说道，说完这句话，他却想起了当初在苏梦棠的江南山庄，秋秋偷跑去兵法堂的事情，一时间心中升起一种希冀：反倒希望秋秋只是和西门乱跑去别处玩耍了。

    赵清州见张云华藏在袖中的右手微微抖了起来，心中知道他此刻必然心急如焚，忙上前说道：“大家不要在这里站着了，不管两个孩子有没有乱跑，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他们，咱们才能安心。”

    欧锦书点头应和道：“是了，刚刚梦棠姐姐听见紫凤的话，整个人都站不住了，凝儿在那边照顾着她，让我来和你们商议一下，看大家怎么分头。”张云华闻言，只觉得自己的心又无端地被揪起一角来：自己听闻孩子丢了，都觉得天旋地转，梦棠估计是招架不住的。

    项抗道：“我和阿锋往西湖道去找，看看他们是不是到湖边去了。”李卓然点点头道：“那老项负责找路上，我和锦书沿途去这些店铺酒楼看看。孩子不可能凭空消失，附近总会有人看到，说不定能给咱们指条明路。”

    赵清州略一思忖说道：“还有一种可能，大家应该都想到了，我便也直说了，如果两个孩子被人牙子抓去了，那些人得手之后只会马上往人迹罕至的地方转移，以免吸引路人的注意。所以现在我向东去找，下楼出了街口便是县道，走不了多远便是山路了，时不我待，咱们得马上出发。”

    “清州，我和你一起去。”张云华忙说道，赵清州的话，触动了他心中所惧怕的事情，此刻他只想亲自去否定这个可能性。”“你不要去，云华，你和梦棠留在这里，万一秋秋他们只是乱跑，待会回来了，你负责联络大家。”清州拍拍云华的臂膀，向他投去一个坚定的眼神。

    项抗看了看云华的面色，说道：“老张，你留下吧。现在先不要大张旗鼓，可待会若是找不到，我立马把巡防营的弟兄们找来，大家就算大海捞针，也要把两个孩子从人海里捞出来。”张云华见大家都劝他留下，只得说道：“那好，有劳兄弟们了。”

    清州走向门边，帮大家拉开门，众人向外走去，忽听到楼梯口传来了小二嘹亮的声音：“这位贵客，您往里面直走，最后一间，万州阁便是了，刚才先来了一位姑娘，已经在里面等您了。”话音未落，已经引着一个一身黑衣的男子，走上了三楼的走廊。

    那男子向着清州等人迎面而来，打量了赵清州等人一眼，目光里带着些寒意，赵清州回视了一眼，发现并不相识，便匆匆擦肩而过。几个人拾级而下，李卓然却忽而拍了拍脑袋道：“老项，刚刚那个人，我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可一时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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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狭路相逢

    项抗见李卓然眉心深蹙的样子，谨慎地问道：“什么人，和咱们眼下的事情有关么？”李卓然又拍了两下脑袋，摇摇头道：“实在是想不起来了，锦书，你有印象么？”欧锦书也想了一下，可记忆里似乎从未出现过这样一个表情阴恻的人，便道：“我不认得，卓然。”

    赵清州走在最前面，闻言回头道：“或许是卓然在过云阁见过的吧，不要想了，咱们还是先找孩子要紧。”说话间几个人已经下至二楼拐角处，即将转过方向来，下到大堂之中。李卓然却忽而停下脚步道：“坏了啊，这个人，好像是那天夜闯清平斋的不速之客，我得找个借口上去看看。”

    他说罢便要转身上楼，被项抗一把拉住道：“别急，就算是，也等回来再说。放心，十两银子一天的望海楼，他既然约了姑娘来，绝不会待一小会儿就走了。”李卓然摇摇头道：“你也看到了，他那副神色，哪里像是来消遣的？我放心不下，上去看看他来这里想做什么事，你们先走。”

    欧锦书见李卓然执意上楼，忙劝慰道：“你和那夜的人毕竟交过手，他见了你，神色该有变化来着，可刚才那个人的目光，看咱们时并无不同。况且，我听云华哥哥说，那贼人的脸上有一道刀疤的，可那个人，脸上什么也没有，不是么？”

    提到刀疤，李卓然喃喃了一句：“也对，确实是少了一道刀疤，难怪我刚刚一时想不起来。”说罢苦笑了一下道：“是我太紧张了，咱们快走吧。”众人正打算转过弯来下楼，却忽听得楼下传来毛掌柜殷切的声音：“呦，丞相，您可来了，小人在此恭候多时了。”

    几个人闻声面面相觑，项抗悄声问赵清州道：“是谁？”赵清州神情有些严肃，心中已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只是没有应声，侧耳继续听着。这时下面果然传来了史弥远的声音：“他们到了么？”他的声音倨傲而苍老，人已经从外面走到大堂之中。

    毛掌柜似乎引着史弥远向楼梯走来，几个人连忙转身向上躲了躲，不至于被人从大堂中便看到。项抗忙问道：“清州哥哥，咱们别怕，迎面走下去，就说是来聚会喝酒的。”赵清州略一沉思，说道：“不妥，咱们得先回去暂避片刻，免得被诬陷结党营私，等他进了客房再出来吧。”

    李卓然道：“那你们先上去，我和锦书没见过他，我们下去找孩子。”欧锦书似乎比较担心项抗，开口问道：“可是，毛掌柜知道项大哥在这里，会不会告诉史弥远，这里还住着别的朝廷命官。”项抗道：”应当不会，毛掌柜不是多嘴之人，只要史弥远不主动问，他是不会随意透露住客的身份的。”

    “丞相，小心台阶哟。”毛掌柜憨厚地笑着，已经引史弥远走了上来。李卓然对项抗和赵清州点点头，示意他们不用担心，继而拉着欧锦书的手，向着拐角下面的楼梯走去。项抗和赵清州不敢迟疑，连忙带着阿锋，转身大步跨上楼梯，三个人把脚步放得极轻，在史弥远要转上二楼之前，上到了三楼之上。

    好在几个人居住的寒山阁在楼梯旁第三个门，阿锋几步上前推开门，侧身让项抗和赵清州走了进去。刚要关门的时候，赵清州听到楼梯口传来一句“丞相，待会用不用臣下派两个人在门边守着。”却是夏震的声音。史弥远道：“不必了，不要引人注意。”

    三个人进来后发现张云华不在房间内，想来已经去到四季阁看望苏梦棠了。项抗走到窗边，看到窗下李卓然和欧锦书正在焦急地向上张望，忙微微抱拳，向他们做了一个致谢的手势，李卓然点点头，放下心来，与欧锦书向西面快步走去。

    项抗左右一张望，见史弥远的几个手下，正腰间佩剑，在望海楼正门的的阶下把守着。他忙欲关上窗子，却忽见一个穿着银白色多幅罗裙的女子，背着一架秦筝，从西面不远处的门中走出，看样子，似乎也是向着望海楼过来的。

    项抗多看了几眼，他知道那边的门是笙歌处的入口，那里出来的姑娘，应当是来这边望海楼献歌献曲的，可这个姑娘他却未曾见过。“项兄弟，怎么了？”赵清州见项抗停下了关窗的动作，连忙问道：“哦，卓然他们已经去找了。”项抗边说边合上了窗子。

    门外忽而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毛掌柜带着史弥远从走廊上经过，口中还说着：“这万州阁，便是望海楼上最僻静的客房，是小人专门给丞相准备的。”得知史弥远要住在苏梦棠等女孩子的隔壁，项抗和赵清州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莫名紧张了起来。

    脚步声很快向着走廊尽头的万州阁而去，门外又恢复了宁静。阿锋将耳朵贴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听了一会儿，抬头说道：“公子，没声音了，咱们什么时候出去。”项抗闻言道：“清州哥哥，下面有史弥远的人把守，咱们出去，恐会被认出来。”

    赵清州叹了一口气，坐到了椅子上，说道：“我现在有些担心，两个孩子是不是见到了什么人，才躲了起来。又或者，是不是被史弥远的人发现，捉了去。”：不会的，不会的。”项抗闻言连说了两遍不会，不知道是在安慰赵清州，还是安慰自己。”

    赵清州将手肘架在椅子扶手上，扶额沉思了片刻，忽而睁开眼睛说道：“如今想知道孩子是不是在史弥远的手上，咱们只有去听听他们在谈些什么，自然就知道了。”项抗闻言，眼神里透出光来，似乎看到了希望：“那咱们……咱们去凝儿她们那里，四季阁在万州阁隔壁，想点办法，定能听得到。”

    阿锋上前将寒山阁的门开了一条缝，确认外面走廊上没有人了，方才一猫腰窜了出来，贴墙快步走到四季阁门外，快速而轻声地敲动着门环。门内传来了张云华的声音：“外面是谁？”阿锋轻声道：“张公子，我是阿锋，您把门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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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清雪传书

    门内顿时传来了铜制门栓卸下的声音，四季阁的门谨慎地开了一条缝，随即向外打开了。未等张云华发问，阿锋已将半个身子挤进了四季阁，向着前面、从寒山阁中探出脑袋的项抗招了招手。项抗随即打开了门，与赵清州一前一后快步走进了四季阁中。

    见到他二人，四季阁中众人皆是一脸不解。里面椅子上正在安抚苏梦棠的童凝儿，更是将眼睛睁得如同铜铃一般大小，起身说道：“二位哥哥怎么回来了？”项抗示意阿锋将门合上，走到房间中央，将刚才下楼遇到史弥远的事情，而史弥远已经进了万州阁的事情，一一告予了大家。

    张云华闻言走到桌边，拿起来苏梦棠给秋秋和三月准备的斗笠，说道：“既是这样，你们在这里听着隔壁的动静，我和凝儿下去找。”说罢便将斗笠，递给了童凝儿，苏梦棠想要请缨，可因为方才太过着急，身上有些使不上劲，便没有讲话。

    “史弥远的人现在就在望海楼外把守着，估计出入都要被盘问一番的，所以，大家还是单独出去好些，不引人注意。”项抗轻声说道。张云华点点头道：“那我便先去，估计向西很快能和卓然他们碰面，我们再商量。“说罢拿了一只斗笠，极轻地打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赵清州四下打量了一下，看到隔开四季阁和万州阁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幅仿唐人笔意的松竹图长卷，上下的卷轴泛着乌木的光泽。赵清州顺着这幅画向上看去，见到松竹图是挂在一枚小指粗细的铜钉上的。铜钉的一端深深嵌在墙中，以承受着卷轴的重量。

    此时项抗和凝儿已经走到了那副画的两侧，都将一侧的耳朵紧紧的贴在了墙上，想要从石壁上面，听到隔壁的动静。然而却听不太清，凝儿闭起眼睛，仔细捕捉着对面的只言片语，然而除了个别字词模糊而快速地传递而来之外，其他的语言是极难听清的。

    赵清州看到凝儿和项抗将脑袋越来越紧地贴在墙上的样子，提示他二人道：“你们看，上面挂画的钉子，插入墙中不少，咱们何不将那钉子拔出，从那洞孔外听，岂不是会清晰一些。”众人随他的话向上看去，果然看到了那枚钉子。

    项抗忙示意阿锋搬来椅子，自己上去将画轻轻摘下，又攥住那钉子的铜头，先是向里拧了一拧，又向外拔了出来。那钉子大概有五寸长，沉甸甸的，被项抗顺手别在了发髻之上。凝儿上前小声说道：“项大哥，你快下来，我来听，我的耳朵灵。”

    项抗轻轻跳了下来，和清州一起，为凝儿扶着椅子。只见童凝儿整个人宛如一只壁虎一般，紧紧贴在墙上，用耳朵盖住了墙洞，仔仔细细听了起来。众人大气都不敢出，唯恐发出什么声音，盖住了墙那边发出的声响。

    童凝儿一面听着，一面在口中轻轻吐露着自己听到了语言，看样子，这个法子确实比刚才的办法要好许多。四季阁中如同烟雾般飘浮着凝儿口中讲出的字词，组合起来，像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赞赏。听着这些词，苏梦棠心中似乎落下了一些担忧。可未等她长长的呼出一口气，门外忽然传来了清晰的叩门声。

    所有的人都被这忽如其来的叩门声吓了一跳，凝儿从椅子上跳了下来，轻声说道：“项大哥、赵大哥，你们去里面躲一躲，我来应付。”项抗虽不愿接连如此被动，却也有所忌惮，只得拉着赵清州共同走到了外间和里间相隔的帐子后面。碧湖也当即扶起苏梦棠，将她搀扶到了床边坐下。

    童凝儿见大家都坐定了，便来到了门前：“来者何人？”“苏姑娘在么？”门外竟传来了一句娇弱的女孩子的声音。童凝儿闻声，迅速与从帘子后面探出脑袋来的项抗对视一眼，表明自己也不知道是谁。项抗做了个手势，示意她见机行事，如果有危险，大家会一起来帮忙。

    凝儿将门开了一条缝隙，看到外面站着一位背着瑶琴的姑娘，额上涂着厚重的鹅黄，脸颊也施着鲜红的胭脂，像是坊间乐伎的打扮。这姑娘见了姿容俏丽的童凝儿也是略微有些惊讶，却未忘记说明来意，低声道：“有两个孩子托我来找苏姑娘。”

    这几个字说得很轻，却字字飘进了苏梦棠的耳中。正斜倚在碧湖身上的苏梦棠仿佛忽然恢复了力气，起身走到门边，道：“我便是，快进来。”话音未落，童凝儿已经眼疾手快把清雪拉进了四季阁中，反手合上了门。“孩子有消息了。”她轻轻喊了一声，将大家都叫了出来。

    清雪未曾料到这见房子里竟待着这么多人，一时间有些害怕。待她匆匆打量了一遍这些人，发现他们每个人的目光里，都是没有恶意的，只对她要说的话抱着极大的期待，才慢慢放下防备，从袖中拿出一张字条道：“两个孩子在四楼等苏姑娘和项公子去接，这是他们写的字条。”

    赵清州将字条接过来，在众人面前展开，看到上面用胭脂写着万俟秋秋和西门三月的名字。“是三月的字。”苏梦棠几乎喜极而泣地说道。项抗问道：“孩子可是在笙歌处？”清雪听到有人叫得上“笙歌处”的名字来，不由看向项抗，微微一笑道：“公子可是巡防营项大人？”

    项抗有些惊讶，问道：“你认识项某人？”清雪笑道：“是您就好，我便不用费心指路了，你们去把孩子接来吧，来龙去脉自可真相大白，我不能耽搁，要去献曲了。”说罢便要转身离开，大家赶紧留住她。苏梦棠道：“我还不知道姑娘的芳名，来日如何相谢？”

    清雪摇摇头道：“项大人三番两次派人给笙歌处解围，我等感激不尽，我这也算是报恩了，无需相谢。”项抗听了这话，觉得有些自豪：没想到自己素日里，帮毛掌柜的忙，竟无意间成了找到孩子的钥匙。

    又想到自己的举手之劳，竟被笙歌处的姑娘们如此放在心上，项抗一时颇有些豪侠之气地说道：“你去哪里献曲，今日找到孩子，姑娘可是头功，我和毛掌柜打声招呼，今日便不用如此劳累了，走走走，我与你同回笙歌处。”

    不料清雪却婉拒道：“不必了，今日隔壁的万州阁来了贵客，掌柜的昨日便告诉我了。不能若是临时换人，便是坏了楼上的规矩。我势必要去弹奏的，你们快去接孩子吧。”说罢便要转身而去，没想到童凝儿却直接拉住了她的衣袖道：“不行，你不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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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偷梁换柱

    清雪转过身来，打量了一下童凝儿，问道：“还有什么事？”童凝儿许是担心清雪随时会从这里走出去，快走几步绕到了清雪和门之间，说道：“冒犯问一句，姑娘当真是去隔壁万州阁弹琴么？”清雪将一缕垂下的发丝拨到耳后，点点头道：“正是。”

    童凝儿又问道：“那姑娘可知道隔壁住的是什么人？”清雪轻轻笑了一下，说道：“掌柜的告诉我了，是朝中重臣，怎么？”童凝儿摇了摇嘴唇说道：“这隔壁住的，是我们的仇人，所以拜托姑娘待会儿弹琴的时候，不要把这四季阁中的人与事告诉他们，尤其是两个孩子的事，莫要透漏分毫，可以么？”

    清雪与项抗对视了一眼，对众人说道：“你门以为我是什么人，里面大人们说话，哪里容得上我开口。”童凝儿闻言从腕上卸下一个镯子，递上前道：“姑娘笑纳，权当谢礼了。”清雪没有扫一眼那镯子，只问道：“我可以走了么？”

    童凝儿连忙让开说道：“可以可以，姑娘请——”清雪便向着门边走去，众人目送着她的背影，这个空档，项抗说道：“我马上下去，直接将两个孩子接走，就不回来了。云华和卓然他们，阿锋去知会。你们收拾一下，找机会出来，大家在西湖道相见吧。”

    碧湖问道：“可是，这么多东西行李，咱们如何抬去西湖道？”项抗摆摆手道：“先收拢一下放着，我明日派人来取罢。你们带好贴身的物件就好，装成去游湖的外地人，大大方方出去就行了。”

    众人听了，都连连赞同，可也都觉得古怪：原来，这会子功夫，清雪还未走，伫立在门旁，似乎在想什么心事。苏梦棠上前委婉地问道：“姑娘要不要喝些梨羮再出门？”清雪回过头来，讪笑着说道：“苏姑娘，我有点不敢去了。”

    苏梦棠闻言，便拉着清雪坐到了窗下的椅子上，又让碧湖帮清雪卸下了背上的琴，盛了一碗梨羮给她。清雪连连道谢，却没有尝上一口。项抗正欲带着阿锋出门，走过来道：“姑娘若不想去，那便不去嘛，我去和毛掌柜说。”

    清雪垂着头道：“不必了，我在这里坐坐再去就好，隔壁还没上菜，我现在去也早了些。”赵清州见她神色有异，过来问道：“姑娘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清雪抬起脸来，用一双楚楚动人的眼睛看向赵清州，然后点了点头。

    赵清州对项抗说道：“项兄弟，你和阿锋先走，这位姑娘的事，我们来想办法帮她。”项抗点点头道：“那我便先绕到四楼去了，对了，我直接进去就能见到孩子们么？”清雪道：“我将他们藏在自己的隔间之中，大人喊一声，孩子们自然就出来了。”

    项抗点点头道：“我来日再专程来谢姑娘吧，今日事出紧急，项某先告辞了，姑娘有什么难处，尽管和我这几个兄妹说说，大家都能帮你。”说着就要向门外走去。“项大哥，别急，我听听那边的动静。”童凝儿边说边几步迈上了刚刚的椅子，想要听一听隔壁的人是否要出门，免得正好与项抗遇上。

    清雪看到凝儿将耳朵贴在墙上的一个洞上，显得有些惊讶，可见到大家忽然都安静下来了，便也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只静静看着。凝儿的脑袋忽然离开了墙，她很惊讶地回头看了看众人，又爬上去认真听了听，然后直接从椅子上面跳了下来。

    苏梦棠上前问道：“怎么了凝儿？”凝儿似乎被什么可怕的事情惊到了，眼睛微微睁大说道：“我听到了珊瑚的声音。”苏梦棠跟着便吸了一口冷气，说道：“我也听听。”说着便也站到了那把椅子上，将耳朵贴在了墙洞上。

    隔壁隐隐约约，是一个女人在哭，边哭边说着什么，旁边似乎还有男子的宽慰之声。苏梦棠贴的更近了些，发现这哭诉声，与那日在兵法堂时，珊瑚的声音果真十分相似。她担心有什么误会，便更用心地去听她话里的内容。

    童凝儿有些着急，跑去项抗耳边说道：“项大哥你与阿锋先走，万州阁里面在谈话，一时半会儿不会出来。”项抗点点头，走出了四季阁。凝儿走到那面墙边问道：“苏姐姐，你听到了么，隔壁就是珊瑚，我不会听错的。”

    苏梦棠离开墙壁点点头，轻轻从椅子上跳下，面色已经沉重了下来：“是珊瑚，我听见她提到了江南山庄四个字。”凝儿闻言忙对苏梦棠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在外人面前透漏了家门。苏梦棠点点头，打算先将清雪的事情了了，再商议珊瑚的事情。

    她回身看去，发现赵清州已经坐在清雪一侧的椅子上，询问她遇到了什么难事。清雪道：“刚刚在笙歌处，我为了保护两个孩子，得罪了一个人。两个孩子说，那是你们的仇人。可刚刚听说，你家的仇人们就在隔壁，我想那个人可能也是在的。我有些害怕，担心进去之后，会受到他的难为和羞辱。”

    清州忽而想起那个在长廊上与他们擦肩而过的年轻人，便将衣着容貌与清雪描述一番，清雪闻言泫然欲泣道：“正是他，我见他穿着打扮似是市井之徒，又追赶孩子，只当他是个人牙子，于是言语举动多有轻视之意，谁曾想他也是这里的客官。他如今在隔壁，仗了丞相的势头，岂能饶我。”说着竟要落下泪来。

    此时一个想法出现在了苏梦棠的脑海里，她忽而上前道：“姑娘莫哭，我倒有个主意，能让姑娘免于受辱。”清州和凝儿有些惊讶，问她道：“是什么主意？”“快说来听听。”苏梦棠顿了一顿说道：“不如我替姑娘去弹琴，姑娘将这里的规矩告知我，只要不露馅就可以了。”

    凝儿大惊，强压声音道：“梦棠你在说什么？珊瑚在隔壁啊，她见了你，定然会立即向史弥远指认。”苏梦棠摇摇头道：“我与她一面之缘，她未必记得清楚我的样子。况且化妆成琴女，自然妆容厚重，再换上衣裳，她定然认不出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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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将功补过

    清州也站起身来劝阻道：“梦棠，这样确实太冒险了。”苏梦棠却道：“清州哥哥，珊瑚知道咱们的底细，也知道我那山庄的位置，这些恐怕已经都传到了史弥远的耳朵里。我得知道，珊瑚和史弥远究竟在谋划什么，大家也好有个应对。”

    赵清州虽知道苏梦棠说的在理，却也不放心她一个人前去探听，毕竟万州阁里面有史弥远和珊瑚，这和龙潭虎穴无异。可苏梦棠却一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样子，已经在向清雪打探这里的规矩了。

    清雪先是有些迟疑，却见苏梦棠一再坚持，便松了口，将进入客房之后的各类事情，和苏梦棠细细叮嘱一番。原来这笙歌处的琴女，除了给客人弹琴献曲外，还需要倒茶斟酒，甚至当客人想要她们助兴的时候，还需陪饮几杯。

    听着清雪的描述，赵清州的眉头已然深深锁在了一起。他了解苏梦棠素来高洁傲岸的性子，心里很不愿自己这异姓的结拜妹妹去受这样的委屈。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到自己若是能化妆替苏梦棠去冒这个险该有多好。

    可他又深知自己的局限性：毕竟一个身长九尺，两颊泛青，剑眉星目的琴女，实在是太不常见了，估计待不了片刻就会露馅。他继续听着苏梦棠和清雪的谈话，心中又渐渐升起几分对清雪的同情：原来即使是望海楼这样看上去干净而规矩的酒楼，也会暗地里存着这些勾当。

    虽然清雪她们看上去只是在用自己的琴技，换得一些酬劳。可但凡一个店里有条规矩，让琴女们逢迎客人的要求和喜好，那么她们便难免会受到些刁难和欺辱。赵清州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刚刚清雪听到自己得罪的人在隔壁之后，便没有勇气走出四季阁了。她许是经历过这样的痛苦，才会如此惧怕吧。

    听着清雪的描述，碧湖也已然焦急万分起来，她打断了二人的话，对苏梦棠说道：“这样伺候人的事情，姑娘你如何做得来。”苏梦棠忙与她使了一个眼色，示意碧湖不要在清雪面前分什么高低贵贱。碧湖自知失言，忙低下头示歉。

    苏梦棠继续对清雪说道：“等到他们这顿饭吃完了，我就可以出来了，是这样么？”清雪点点头道：“按理说是这样，可若是客人不放行，也是没辙的，要继续在里面弹唱，提着眼力端茶蓄水。”碧湖觉得自己的内心焦灼起来：这些事情，自己都尚且觉得失了体统，何况是自幼端庄持重的苏梦棠？

    苏梦棠却好像并未担心自己待会儿的处境，只依旧笑着对清雪说道：“那事不宜迟，咱们二人去那边屏风后面，将衣服换了吧。”清雪点点头，先行走了过去。碧湖却拉住苏梦棠说道：“姑娘，让我去吧。”苏梦棠没料到她会这样说，只道碧湖是出于担心，便劝慰道：“不用，放心，实在不行，我便找借口出来。”

    碧湖却依旧拉着苏梦棠，不肯让她上前一步，眼中渐渐泛起泪花道：“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姑娘去这样危险的地方，若是出半点差错，我绝不会原谅自己。”苏梦棠看着碧湖眼中的泪，自己也有些动容起来，说道：“没事的，碧湖，我知道你是个好丫头，可这样的事，我不能用你们的命来换我自己的命。”

    “是我引起的，姑娘，那日若不是我提前离开，珊瑚便不会那么轻易被带走的。”碧湖忽而跪在了地上，眼泪大颗大颗流了出来。童凝儿和赵清州连忙从后面上来，想要与苏梦棠一起将她扶起来，可碧湖铁了心要跪在地上，只攥着苏梦棠的一角继续说道：

    “犯下这样的事，姑娘都没责怪过我一句重话，也未减了对我半分的信任，碧湖发誓要将功补过的，姑娘。我十三岁便进了山庄，这些年老爷和姑娘对我的恩情，我难以为报，只求姑娘做这一次事情，求姑娘成全。”她说完这句，竟对着苏梦棠拜了下去，任谁也拉不起来。

    苏梦棠听到碧湖提起了父亲，忽然想到了父亲在世时对山庄上下亲善的模样，心中也跟着难过起来，她跟着蹲下身去，抚摸着碧湖的肩膀道：“好丫头，不是我不肯成全你，而是咱们谁也不知道去了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不能看着你冒险。”

    碧湖闻言抬起一双泪眼，与苏梦棠争辩道：“珊瑚是真真见过姑娘的，可我当时只在兵法堂外面看守，没有与她打过照面，她逃走的时候，我恰好也不在。既然没见过面，所以我去才是最保险的。况且对于奉茶斟酒这些事情，姑娘哪里做得惯，一旦被人看出来生疏，遭了怀疑，姑娘便会危险万分，到时候，我们如何杀进去解救姑娘。”

    这段话理据充沛，苏梦棠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驳回了。童凝儿和赵清州都知道这样的事情，外人是不好参与的，毕竟推举了任何一方，都是把人往火坑里面送，所以只悲哀而静默地看着苏梦棠和碧湖争执不下。

    碧湖见一时间无人讲话，便继续说道：“这件事，我去最合适，姑娘忘了，我的琴，还是姑娘亲自点拨过的。而且，姑娘也要为小少爷着想，若是姑娘出了事，小少爷得难过成什么样子。纵是日后我们会将他照料好，谁又能比得上姑娘对三月少爷的一片心呢？”

    西门三月是碧湖的理由里面，最触动苏梦棠的一条，她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了。就在此时，走廊上忽然传来了一些脚步声。清雪闻声，从屏风后面露出脑袋说道：“上菜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你们若是不去，我便走了。”

    碧湖忙擦擦眼泪，也起身向屏风后面快步走去，口里说道：“我马上就过去。”苏梦棠想上前拦住碧湖，不料清雪却说道：“苏姑娘，我看也是这位碧湖姑娘去好一些，斟酒倒茶，这些事情看似很小，做起来却也是有讲究的，您一看，就不像是会做这些的人。”

    苏梦棠无力反驳，只停在了那里，清雪披了碧湖刚刚换下的褙子，走出来道：“快，拿胭脂和鹅黄来。”童凝儿下意识地应了一声，跑去把自己的胭脂水粉悉数捧来，递给了清雪。碧湖还在系着身上的裙带，清雪已然手脚麻利地替她画起了妆。

    好在童凝儿的脂粉都是极上乘的，所以上色很快，微微一扫，便落下了均匀而润泽的颜色。为了遮盖碧湖哭得略有红肿的眼眶，清雪还将红玉膏和了雪丹，在掌心轻轻研开，用手指蘸了些许，点在了碧湖的眼眶周围，一则粉白之色可以掩去红肿的底色，二则更显明眸善睐，惹人怜爱。

    待到碧湖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时，众人都微微惊叹了一下：画着与清雪相似的鹅黄与胭脂，碧湖看上去与素日大相径庭，说不上来是更好看了，还是她本来也可以如此美丽动人。碧湖背起了清雪的琴，走到苏梦棠跟前，行了一个礼，继而快步走向门边，开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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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琴声助兴

    此时的四季阁，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苏梦棠背过身子擦干眼泪，回头唤了凝儿一声。凝儿有些担心地走上前来，听见苏梦棠说道：“你与清州先去西湖道与云华他们汇合吧，我得在这里听着隔壁的动静。”

    凝儿道：“苏姐姐忘了，眼下下面有史弥远的人守着，我们二人一起下去，孤男寡女的岂不扎眼？倘若被盘问一番，反而说不清楚，不如大家一起等等碧湖，再去西湖道不迟。”清州听了这话，走上来道：“既是这样，凝儿妹妹就一个人先走，免得项兄弟他们等急了，再回来寻我们，大家反而容易走散了，各自着急。”

    凝儿的眼光在虚无中转了转，似乎在考虑清州说的事情，开口说道：“好，我去把这里的事情告诉大家。清州哥哥，梦棠姐姐，咱们在卧梅湾不见不散吧。”“不必，”清州说道：“你与大家汇合之后，千万带着两个孩子先走，咱们不知道史弥远下一步的安排，若是他们也要去乘船，岂不是恰好就碰见了。”

    凝儿听到清州说的有道理，便同意自己先走，苏梦棠忙走到墙边，站上椅子，替她听听隔壁是否有人出来。趁这个空档，凝儿拿起自己的小包袱说道：“那我便先去了，清州哥哥，梦棠姐姐，你们千万小心。对了……你们什么时候回去，我和项大哥说一下，若是你们没有及时回去，好让他找人来解救你们。”

    赵清州略一沉思道：“天黑前肯定回得去。我先在这里陪着梦棠，待会隔壁的饭局终了，史弥远的人走了，碧湖自然会回来。到时候我们三人一起回清平斋去，不用担心。”此时苏梦棠将面庞离开墙壁，对凝儿轻轻点点头，示意她可以走了。”

    凝儿快步走了出去，四季堂又归于了安静。苏梦棠认认真真听起了隔壁的动静，赵清州轻轻坐在了桌边的椅子上，将一只手臂搭在桌上，沉静的面容中隐隐透出一丝不安。他低头看到了张云华刚刚放下的书，便信手翻看起来，强迫自己归于平静的心境之中，方可以冷静应对接下来可能面对的情况。

    清雪看到这二人一站一坐，都各自有事可做，自己却是无所事事，只得坐在床边，想些自己的心事。不知怎么着，她一想心事，脑海中便会赫然浮现起阿宏的面庞来。阿宏年纪不大，武功却是极高强的，人也和善。他在笙歌处做些杂事，也暗中保护着姑娘们的安全，因此在笙歌处很受欢迎。

    可阿宏对待清雪和旁人不同，若是几个姑娘，同时给阿宏安排了差事，阿宏总是把清雪交待的事情放在首位。清雪问过阿宏对未来的打算，这个内向而木讷的少年回答她说：“总不能一辈子呆在这里，早晚要离开的，只看姐姐什么时候从这里出去了。”

    隔壁乍响起一声秦筝的拨弦声，清晰而悦耳，接着行云流水般的乐曲声，便隔着墙壁传了过来。清雪被自己的琴发出的声音惊了一下，从回忆中回到现实，她知道，琴声响起，依照望海楼的规矩，便是开饭了。苏梦棠听到琴声，也觉得自己七上八下的心中，第一块石头落地了。

    只是琴声响起之后，史弥远等人说话的声音，便更加听不清楚了。苏梦棠无奈走下凳子，坐到了桌边，与赵清州说道：“我听不到了，接下来他们谈些什么，只能靠碧湖在隔壁当场听了。”赵清州抬起头，宽慰道：“等琴声停了，估计这顿饭便结束了，到时候，云华和卓然他们想必已经带着秋秋和三月走出去十数里了。”

    既是琴声如愿响起，看来碧湖已经成功得到了史弥远等人的信任，又或许，他们根本没有留意到这个浓妆艳抹抱琴而入的女孩子，只当她是个无名的琴女，助兴而已，哪里用在意。此刻，隔壁的碧湖将头深深垂着，十指拨弄着琴弦，耳中却留意听着史弥远等人的谈话。

    万州阁的确要比四季阁大上一倍，也更富丽堂皇一些。除了西墙是一张软塌，其他几面墙，都摆着贴了名画的屏风，和一些精美的陈设。其中一组《垂钓图》屏风的前面，铺着一块羊皮的地毯，上面置着一张琴桌。碧湖进来时，垂着眼睛在房中一扫便看到了，于是行礼之后，来到这里架上了瑶琴。

    屋子的正中央是一张嵌着玉石台面的圆桌，桌旁坐着四人，此时正在说话的是一个女人。碧湖自然知道这便是珊瑚，可因为清雪交待了，进屋时要躬身施礼，莫要与在座的客官对视，因此未曾抬头看上一眼。

    珊瑚的声音带着鼻音，似乎刚刚哭过，可话里的恨意，却未被鼻音遮去分毫：“那女孩子，定然是当年赵竑府中出世的那个婴孩，丞相不知，那孩子与太子府的林承徽娘子，简直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的。民女被关在兵法堂时，她还悄悄去问民女是否与赵竑相识，绝对是赵家的血脉。”

    史弥远沉重地叹出一口气，说道：“当年的事过去那么久，此时被翻出来，定是有人想要以此来谋害老夫。夏震，你暗中派人查查，那江南山庄背后的势力究竟是谁，不把这个主谋挖出来，咱们恐怕是难以安眠了。”夏震道：“是，丞相，下官回去便安排人去查。”

    史弥远点点头道：“要注意，切莫打草惊蛇。”夏震诺诺，碧湖听得心惊胆战，但手上不敢有丝毫怠慢，只尽力稳着心神，将一首《念奴娇》的曲子弹得极尽婉转。“大人，这件事后面的主谋，恐怕不止一个。”桌上的另一人忽而发话。碧湖有意将拨弦的手指扬得高了些，目光随着手扬起，想要看看说话之人是谁，可此人却恰好背对着自己这边，因此并看不到容貌。

    “哦？侯真，你有什么发现么？”史弥远似乎对侯真即将说的话十分感兴趣，将筷子放在了象牙的箸托之上。碧湖却顿时吓出了满头的汗：对啊，当时珊瑚不是一个人逃走的，是侯真与他一起走的，自己怎么就没想到，侯真也是在这万州阁里的啊。

    在侯真初入江南山庄的时候，碧湖作为绿衣女使级别的管事，与柴五一起给侯真等人安排过入庄的一些事宜，因此侯真定然是认得出她来的。碧湖此时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害怕，庆幸的是，自己改了妆扮，刚刚进来的时候，侯真没有认出自己。害怕的是，如果自己待会上前添茶倒酒的时候，被侯真认出来，又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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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静观其变

    四季阁中，清州轻轻翻动着手中的《南华经》，不料苏梦棠忽而握拳站了起来。清州吃了一惊，见苏梦棠面容十分严肃，不由得问道：“梦棠，怎么？”苏梦棠神色低沉道：“不好，清州哥哥，刚刚大家只顾着孩子丢了的事情，忽略了一点，若是珊瑚在隔壁，那我山庄里的侯真，岂不是也在万州阁里？这样一来，碧湖怕会有生死之忧。”

    清州闻言也顿时知道了事情的利害，刚刚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孩子是否遭到了不测之上，即使听到了珊瑚在隔壁，也未想起来珊瑚走的时候便是和侯真在一起的；也未曾想，碧湖此去，会背负着这样大的风险。赵清州合上书静思了片刻道：“莫慌，你听隔壁，琴声未停，说明碧湖此刻还是安全的，咱们静观其变吧。”

    苏梦棠只得再次坐下来，默默祈祷碧湖不会被侯真认出。清雪看到苏梦棠担忧的样子，从床边缓缓上前说道：“苏姑娘，是不是刚刚替清雪去的碧湖姑娘遇上了什么危险，如果有危险，我去把她替下来也是一样的。大不了清雪被人为难上一会儿，也总比碧湖姑娘冒死弹琴要好。”

    听到清雪诚恳的话，苏梦棠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同意：她虽然很希望碧湖可以回来，但也不希望清雪去隔壁受辱，毕竟这样做不仅自私，而且清雪刚刚救下了西门和秋秋，大恩未报，怎能再欠下一个人情来。“不必，清雪姑娘，这样一换，反而容易别人注意，你在这里歇着吧。”苏梦棠拉着清雪坐到了自己身边，并给她倒了一碗茶水。

    清雪听到苏梦棠没有急着拿自己换回碧湖，心中升起一股温暖的感动之意，开口说道：“其实，被客人刁难的事情，我遇到过许多次了，虽然心中还是会害怕，但也无妨，每次事情一过，就劝慰自己说是被狗咬了，也就过去了。”

    苏梦棠闻言不由得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下清雪，见她厚重的妆容之下，是一张极为年轻的面容，五官甚是姣好，此时一双眼睛泛着莹莹泪光，让人难免生出“我见犹怜”之感，不由得伸出手揽住了清雪的肩头说道：“想来你小小年纪，定也吃过不少苦头。”

    第一次被苏梦棠这样的女子关心，清雪眼中的泪几欲落下，她一直以为，只有同病相怜的人才会产生共鸣，没想到苏梦棠这样看上去便锦衣玉食的女子，也会明白她的处境和委屈。清雪快速地拭去流至眼角的泪水，叹息说道：“没什么，都是我命不好而已。”

    苏梦棠跟着叹息了几声，忽而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姑娘既救了我们的两个孩子，我们理应报答，这样，等回去我们商量一下，最近的事情了了之后，让姑娘去我们几个人的府上做个女使可好？”她说了这话，抬起头与赵清州对视了一眼。

    苏梦棠刚刚心中盘算着：如今柳亭诸人皆有宅院所居，除了锦书和凝儿两个女孩府上不缺人手之外，张云华的清平斋、项抗的定庐，李卓然的过云楼，以及自己的江南山庄，都可以接收一个清雪这样的小女婢，做些洒扫庭除、女工刺绣一类的杂事，等到年纪大些，再为她寻一门亲事将她风风光光嫁人，总好过在笙歌处委屈逢迎要好。

    尤其是赵清州，刚刚升任户部侍郎，要在临安城走马上任，身边没带什么随从，长帆又无法再贴身照拂，将清雪安排在赵清州身边，帮他打点些杂事，岂不是两全其美？苏梦棠看向赵清州，想看看他意下如何。不料赵清州从苏梦棠的话里和眼光中明白了她的意思，忙将自己的目光收回，继续放在了书页之上，无声地摆明了自己不愿意答应此事的态度。

    苏梦棠知道，赵清州极为重视自己的德行和名声，多少年来，府中佣人除了小厮奴仆便是朱大娘那样的老妪，对于年轻的婢女，是分毫不愿沾染的。或者说，赵清州是打算在朝堂上大展抱负的人，志趣亦不在这些事情上面，只要吃穿可以得到照料即可，多一个婢女，反而多些是非，不如不要。

    清雪没有留意苏梦棠和赵清州的对视，闻言大喜，只是这份喜悦尚未在她的脸上停留片刻，却又转瞬即逝了。苏梦棠留意到了清雪的神情，说道：“我也只是提议，若是姑娘不愿意，我们再以别的法子报答姑娘，也是一样的。”

    “我愿意的，苏姑娘，掌柜的待我们虽然宽厚，可若能从这里出去，我心里是一万个愿意的。只是，先不说毛掌柜会不会同意我出去，就算毛掌柜同意，这里也还有一个我放心不下的人。”清雪嗫嚅着说出了自己的心事。

    苏梦棠闻之了然，笑着说道：“毛掌柜那里，我们商议之后，可以让项抗大人做说客，我想他也是乐意帮这样的忙的；至于旁的，若是姑娘的心上人，想要一同出来，我们或许也可以帮忙尽一份力，若是他不愿意，那姑娘偶尔回来见他，也是可以的。”

    “真的么？”这回清雪的脸上完全腾起了喜出望外的神色，俯身便要对苏梦棠行跪拜之礼，被苏梦棠连忙拉起。清雪兀自高兴了片刻，又忽有一些自我怀疑道：“清雪何德何能，可以让诸位大人为我的事这般谋划？”

    苏梦棠轻轻笑道：“若非姑娘相救，我们那两个孩儿，此刻恐怕已经落到贼人的手中了，因此姑娘的恩德，我们定要好好报答。清雪姑娘莫要多心了。”清雪喜从中来，打算待会回去之后将这件事与阿宏说说。她打量了一下苏梦棠，见她尚有二分稚气在面上，心上有些疑虑地问道：“苏姑娘，那两个哥儿和姐儿，都是你亲生的么？”

    苏梦棠闻言一怔，旋即笑道：“算是吧，这两个孩子身世坎坷，我们大家都是把他们当成亲生孩子看待的。”清雪闻言有些吃惊，却没有再问下去，只是心中有些明白，这两个孩子，或许和自己一样，是被这几位侠义之人，从水深火热中救下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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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如坐针毡

    听到琴声戛然而止，苏梦棠只觉得心中刚刚落下的石头，再一次被提到了嗓子眼。四季阁中三个人一时都不敢动弹，生怕发出声响，遮过了隔壁传来的动静。赵清州用眼神示意苏梦棠去墙边听听万州阁发生了什么事情，自己也做好了随机应变、挡住四季阁大门的准备。

    不料苏梦棠刚刚起身，琴声又响了起来，只是换成了一首《浣溪沙》的曲子。清雪也跟着松了一口气说道：“估计是上一首终了，碧湖姑娘歇歇手，换了首曲子。”苏梦棠下意识地抚了抚胸口，轻声说道：“没事就好。”

    清雪低头啜茶，认真听了片刻，开口道：“碧湖姑娘的性子当是极沉稳的，这样的氛围之下，尚能弹奏如此轻缓的曲调，指法章节分毫不乱，可见隔壁暂时应该没有什么危险。”赵清州点了点头，对清雪说道：“敢问姑娘，若是当真有危险，此处可有能够藏身的地方？”

    此时隔壁的万州阁，碧湖一面弹奏着《浣溪沙》，一面听着史弥远等人的谈话。片刻的功夫，珊瑚已经将自己从江南山庄回到临安的路线，说与了史弥远。她一面说，夏震便一面推断着江南山庄的确切位置，竟推断的十分接近。

    碧湖只觉得自己背上已经细细渗出一层细汗，兵法堂的事情，终究是暴露了。侯真更是将江南山庄里面城防、点灯等一些保卫山庄安全的规矩，与史弥远仔细说了一遍。有那么一个瞬间，碧湖甚至想扯断琴弦，从背后勒住侯真的脖子。纵然拼个鱼死网破，也不想他将江南山庄的事情，这样竹筒倒豆子一般，全都说了出来。

    但是，出于对苏梦棠的担心，碧湖还是将心中的冲动强按了下来，若是她真的不管不顾和侯真缠斗起来，隔壁的苏梦棠等人听到动静，保不齐会涉险前来解救。为今之计，还是先保全自己，留得青山在，才能将史弥远等人的对话，告诉苏梦棠。

    眼下她虽是如坐针毡，却也暗中将万州阁环视了一周，看到屋中除了桌旁的四人外，另有两名守卫站在门边，沿街的两扇窗前，也各站着一名守卫：以一敌众，若打起来，也是没有什么胜算的。便不说丞相的贴身侍卫必然都是千挑万选的武功高强之人，只是侯真身上带着的那种能置人于死地的剧毒，便可须臾之间，取了她的性命。

    这种毒药，在江南山庄的时候，碧湖便领教过：当时中毒的是紫纹和紫若二位女使，这二人一向身体康健，却因吸入了毫末之量，便险些丧命。幸好江南山庄的付先生医术高超，硬是将二人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可此时付先生不在身边，自己若是中了毒，怕是等不及郎中来到，就要去九泉之下见苏家老爷了。

    桌前的四个人谈论了许久，饭菜在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中，已经渐渐凉了下来。史弥远拿起筷子，夹了一尾湖虾，嚼了几口皱眉道：“让人将这饭菜端下去，换些热的上来。”“是。”一名门边的侍卫应声答道，将要开门出去喊人。史弥远的眼睫去微微一动说道：“你不要去了，让她去吧，这里的人知道该去找谁。”

    碧湖闻声不由得抬起头来瞟了一眼，却看到史弥远指的正是自己。“去告诉你们掌柜的，换几个热菜上来。”史弥远又将自己的刚才的命令复述了一遍。此刻桌旁的其余几人，也都不经意地向着碧湖看了过来。在侯真回头看到自己之前，碧湖连忙低头应了差事，站起身来，想要向外走去。

    她虽躲过了侯真的视线，可心中却升起一些不安，自己若是这副打扮去见毛掌柜，岂不等于将自己替换清雪来万州阁的事情，告诉了毛掌柜？可若是待会儿去敲四季阁的门，又怕被史弥远察觉到些什么。碧湖思量着，心事重重地走向门边，却忽听史弥远问道：“这道瓜齑菜做的不错，是下面哪位厨师的手艺来着？”

    碧湖心中一惊，史弥远似乎对望海楼很熟悉，熟悉到对于下面的厨子，都有个大致的了解。她忙低下头，回身答道：“小女不知，丞相若是喜欢，小女让厨子再做一盘端上来。”史弥远眯起眼睛，似乎有些不悦道：“这似乎是你们望海楼的名菜，你怎会不知？你是新来的？”

    碧湖只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自己的身上，忙俯身说道：“小女久在笙歌处献曲，掌柜的很少派我来这边，因此对望海楼的事宜知晓不多，请客官莫要见怪。”史弥远目光里的狐疑减去了几分，说道：“原来如此，怪不得你的琴技比从前的几个都要好，演奏的曲子也新鲜，原是常在笙歌处的，今日如何来望海楼了？”

    碧湖刚要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却忽听侯真说道：“丞相，刚刚那两个孩子，似乎就是跑去了笙歌处，此处倒也古怪，楼梯盘旋着直通四楼，里面也安静得很，里里外外没什么动静。小人在里面找了一番，没有找到那两个孩子。”

    史弥远警觉起来，说道：“刚刚珊瑚不是说，是自己看花眼了么，怎么又牵涉出了笙歌处？”珊瑚正用筷子在盘中夹了一个虾仁，闻言忙放下筷子解释道：“回禀大人，因为侯真没有找到，因此民女也不知自己是否真的看到了那两个孩子，不想节外生枝，白白让丞相跟着忧心，故而刚刚提到时，只说是看花眼了，似乎看到了两个孩子。”

    “糊涂。”史弥远怒斥了一声道：“你也和老夫一样老眼昏花了么，两个八九岁的孩子，又不是什么小物件，看没看到你自己不知道么？”史弥远很少这样呵斥旁人，在大部分人面前，他都是一副笑容可掬的样子，可若是身边皆是自己人，史弥远就会放下自己的伪装，展露一些本性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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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养虎谋生

    不过对于自己刚刚的斥责，史弥远还是有些后悔，他需要利用珊瑚来牵制夏震为自己卖命，就理应对她多些耐心和伪善。不然若是珊瑚不愿再信任自己、亲近自己，恐怕夏震也会跟着离心。他需要夏震，比起秦国锡的狡黠，夏震是个头脑简单而且忠心的人，对效忠的人和心爱的人，都是一腔赤诚的。

    “大人。”夏震果然回护道：“珊瑚逃避追杀、长途跋涉来此，想必十分辛劳，一时恍惚看错了人也实属正常，既是侯真没找到，那或许真的不是，您且放宽心便是。况且，那两个孩子在临安的落脚点，侯新不是已经探知到了么？您若想见这两个孩子，待下官查出了绑架珊瑚的主谋，咱们自然可以找个借口，兴师问罪，到时候自然能名正言顺的把这两个孩子提出来，也不在这一时。”

    看到桌旁的四个人似乎不再留意自己了，碧湖想要悄悄退出去，便暗暗向后挪动着步子。史弥远强自一笑，开口说道：“夏震说得有理，老夫也是一时心急了。若是那两个孩子出现在附近，说明那些想要背地里陷害咱们的人，是跟着咱们一道来的。说不定，大家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在被人盯着，想要随时下手呢，不得不防啊。”

    他这原是一句玩笑话，想要将自己呵斥珊瑚的原因，归结到自己太过担心众人的安危上面。不料这句话却使得侯真警觉起来，他认真打量了碧湖几眼，开口说道：“你为何一直低着头，你抬起头，我看看。”这一句话，将众人的防备之心，全都勾了起来。

    碧湖自知已然到了避无可避的关头，想着自己若是执意不肯抬头，反而说明心中有鬼；若是抬头，或许还可以凭借满脸的浓妆，侥幸逃过一劫。她将心一横缓缓抬起头来，做出一副木然的样子，呆呆地看向侯真。

    侯真挑起眉梢认真地盯着碧湖，引得一旁的夏震也跟着打量了一眼，问侯真道：“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侯真摇摇头，对众人说道：“从衣着看，小人还当是刚刚在笙歌处遇到的一个人，因此想辨认一下，没想到认错人了。”夏震轻笑了一笑，说道：“可见你的眼力着实是不济的，方才看到两个孩子的事情，想来也不可信。”

    说完这句话，夏震挥挥手，示意碧湖可以走了。碧湖如释重负，连忙转身而去，不料侯真却忽而一拍脑袋道：“等等，我应该在哪里见过她才对。”碧湖佯装没有听见，继续向前走，把门的两个侍卫，却伸手将她拦住了。史弥远咳嗽了一声，似乎对侯真的不稳重有些反感，开口说道：“那你便看仔细些，不要这样一惊一乍的。”

    侯真与他的哥哥侯新比较起来，虽然外表都是同样的阴鸷，但比起内里的东西，确实少了一些沉稳和城府。不过这样的人，往往会让人忘了对他设防，因此可以做一些打探消息的差事。当年史弥远便是因着这个缘故，将他派入礼部尚书齐恩铭的府中，想让侯真暗查一下这个千万百计巴结自己的齐恩铭，到底和哪些人走得近些。

    侯真不负所望，不仅查清了齐恩铭的底细，并且得知了齐用以孝敬史弥远的巨额银两，并不是他口中所说，得祖上荫蔽而来，而是从几个礼部下属的机构中，强行克扣来的。齐恩铭的胆大妄为，令史弥远始料未及：齐恩铭虽为礼部尚书，可这样明目张胆地索要贿赂，早晚会传到官家的耳中。

    宋理宗对于贪官污吏，一向是主张从重发落的，若是严查齐恩铭，自然能发觉，那些搜刮来的钱财，基本上一半是流入了他史弥远的丞相府的，这便坏了他几年来苦心经营的形象。虽然前些年，对于这个自己亲自从民间找来、扶上皇位的皇帝，史弥远只有表面上的尊敬，但他也不敢让赵与莒知道自己太多罪证，以免将来赵与莒羽翼丰满，忌惮他把持超纲，便把罪状加在一起，治他个死罪。

    史弥远心里明白，拥立新主，便和养虎是一个道理，因此他常和秦国锡讲这样一个故事：猎户忌惮山里的大虎，便用兽夹杀死了大虎，可山里不能没有大王，他便捡了一只落单的小老虎，回去养着。

    老虎小的时候，还不会自己捕猎，自然对猎户言听计从，猎户也可凭借对它的恩情，向山中百兽发号施令，过上几年风风光光、无忧无虑的日子。可小老虎有一日长大了，就未必那么驯服了。若是此时与它结怨，便难免被它吃掉，因此最好的办法，是不暴露任何的错误，作为老虎发威时的借口。

    可是史弥远似乎忽略了一点，纵使猎户什么破绽也不露出来，或是功大于过，小老虎长大后，都有可能为报自己同族当年无辜惨死之仇，拿出些莫须有的罪名，取了猎户的性命。又或许，史弥远是想到了这一点的，并且早已开始为自己将来的脱身逃命，在悄然安排准备了。

    总之无论史弥远有没有这样思量过养虎的后果，他都决定要亲自除掉齐恩铭这个贪官，作为自己的功劳。毕竟功劳越大、积累的越多，就越像一副铠甲，让宋理宗决定吃掉他的时候，不好下口。从那之后，但凡史弥远得知齐恩铭克扣了何处的银两，便会派人悄悄打着齐恩铭的旗号，再次上门讨要大额贿赂，把礼部下面的诸司都压榨得苦不堪言。

    在齐恩铭明里和史弥远暗里的双重勒索之下，只过了几个月，宋理宗亲自下令兴办的慈幼局便首先招架不住了，连局中幼儿所需的日常蔬食衣服，都难以筹备。承办幼慈局的张家，便联合仪制司、典礼司、祠部、铸印局、精膳局，一同将诉状递到了御史台和大理寺二司，声泪控诉齐恩铭的滔天之罪。

    此事一时间在朝堂上掀起了轩然大波，知悉此事前因后果的史弥远，在事发之前便找到齐恩铭长谈一番：一面批评他既蒙骗自己，又太过贪心，已经引得官家极为不满，一面又安抚他说自己会为之求情，是他不至于有杀身之祸。齐恩铭知道自己没少搜刮钱财，却不知自己早已落入史弥远的圈套，闻言连连拜谢，过了几日便在朝上认下了全部的罪状，任凭史弥远为他发落。

    理宗原本想要杀齐恩铭以肃朝纲法纪的，可史弥远担心齐恩铭一旦被逼上绝路，就难免要较起真来找讼师断案，反而不好办，便以“诛杀大员，易使得朝局动荡，况且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对南方州县的管辖，还是需要有能力的人”为理由，让理宗将齐恩铭阖府上下，均贬至了恩州，才算是保全了齐恩铭的性命。

    当时侯真作为齐府的家仆，被登记在册，也要被发往恩州。史弥远自然是不愿意自己这枚棋子，放在一个已经失去作用的人身边；更不愿意一个知道他太多秘密的人，离他的视线太远，因此授意曹可春，将侯真和齐府中其他几名家仆，定为不符合规制的人员，拉到街市上发卖了，才不至于让侯真也一并跟着去了天涯海角般的恩州。

    史弥远原本传信给侯真，告诉他无论被卖到了那里，等上一年半载的，风声过了再回来不迟。否则齐府的家奴在事发后赫然出现在他史弥远的府上，让那些不与他同心的人看到，不知道又要有什么猜忌，传到官家那里。不料，事情才过了不到一年，侯真便回到了自己眼前，还救下了自己另外一枚棋子——珊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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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旧事重提？

    眼下碧湖自知无路可退，便转身抬起头，迎着侯新满是猜疑和凶狠的目光，回视了过去。侯真起身走到了碧湖身边，他走得很慢，似乎每走一步，都在仔细地端详着妆容后面藏着的那张脸。对于碧湖，过去在江南山庄中侯新见到她的次数并不太多，可偏偏这一刻，从碧湖平静的目光里，侯真想起了自己初入江南山庄时，和几个一同被买来的家丁站在澄江楼下，接受管事女使安排时的场景：

    那女子未着粉黛，面容清秀，行为话语却自带一股威势，当时侯新心中暗想：自己平日见过的女人，多半是色厉内荏的，其余也多是只知道擦脂抹粉的碌碌之辈，可这样外表柔弱温柔，却沉着冷静、言语利落、行动果断的人，自己倒是头一遭遇着。正因如此，那日侯新站在澄江楼下，眼神几乎是没有离开过碧湖的。此刻自己眼前的这个歌女，面对他的逼视和接近，也是毫无惧色的，这目光在侯真的脑海中，渐渐与那日澄江楼下是的绿衣女使重合在了一起。

    “你是——”侯真抬起一只手指着碧湖，他话未说完，那抬到空中指人的手，却忽而张开虎口向着碧湖纤弱的脖颈疾驶而去，碧湖下意识地将脑袋向后躲了一下，一只手抬起挡在身前，做了一个防御的动作。侯新的手迟疑了一下，忽而前伸，重重按在了碧湖肩上，仿佛想把那衣衫下的骨头按碎似的。他冷笑着说道：“你果然不是这里的歌女，我不会记错的。”

    气氛登时紧张了起来，桌前的几个人同时站起了身，夏震还不忘用一只手将珊瑚护在身后，似乎在担心眼前的歌女会狗急跳墙，在众目睽睽之下再把珊瑚劫走一样。史弥远见侯真已然控制住碧湖，开口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谁让你来这里的。”

    碧湖的唇瓣微张，不知如何作答：她自知已经暴露了，心下盘算如何将大家的注意力只放在自己一人身上，而不牵连隔壁的人。千钧一发之际，忽然听到门外有人喊道：“老爷，府里来人了。”史弥远似乎很不满此时被打扰，他示意站在门边的侍卫将门开了一道缝，厉声问道：“什么事？”“官家派人宣您入宫。”外面的家丁慌忙低声道。

    “可有说是什么事？”史弥远问道。家丁道：“只说是官家有些陈年之事想找老爷问问。”陈年之事？史弥远和夏震交换了一下眼色，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不安：不知道官家今日是听到了什么还是看到了什么，也不知道他究竟想要提起哪一件旧事。“去备车马吧，我这就回去。”家丁俯身应了一声，匆匆而去，万州阁的门随之重重闭合上了。

    隔壁的四季阁中，苏梦棠和赵清州皆是满面愁容，连一旁的清雪也是不住地绞着手中的帕子，十分焦急。“清州，咱们该怎么办？若是再不出手，碧湖就要被带走了。”苏梦棠用声调极低却又焦急的声音说道。赵清州摆摆手劝道：“梦棠，咱们就两个人，如何从他们手里把碧湖抢回来？你不要着急，他们一走，我们就去和云华卓然汇合，大家马上回临安想对策。”

    “可是碧湖——”“你放心，既是官家有事找史弥远，他必定会急忙入宫，来不及今日询问珊瑚的，咱们有时间。”赵清州竭力安抚着苏梦棠的情绪。他知道眼前这个结拜兄妹的脾气：虽然平日里苏梦棠用一种看起来老成自若的手段，管辖着江南山庄的上下一应事务，可她从小被保护得太好，对世间的种种险恶，尚且缺乏成熟的认知，又颇重义气，于是难免容易做出一些意气用事、不计后果的事情来。

    他的话让苏梦棠看起来放心了一些，没有继续坚持要把碧湖马上救出来。清雪在一旁说道：“依我看，咱们也躲躲的好，以防万一，若是他们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待会路过时进来查看就麻烦了。”赵清州点点头道：“这间屋子里，可有藏身的地方？”清雪点点头道：“二位请随我来。”

    万州阁的大门忽然大开了，史弥远在夏震的身后走了出来，珊瑚戴着兜帽，紧跟在史弥远身边，不愿被人注意到。几步之后，侯真裹挟着碧湖，在几个侍卫的跟随下，从万州阁中走出来。因为担心碧湖挣扎起来，太过惹人眼目，侯真已经将她的双手捆在了身后，并在碧湖的头上蒙上了一件黑色的罩袍。

    下楼的时候，毛掌柜一眼便看出了那黑色罩袍下面露出的裙角，忙上前向史弥远作揖道：“不知是不是本店招待不周，让——”他话未说完，史弥远忽而停下脚步，用井水般阴森而透着凉意的目光看了毛掌柜一眼，继而抬腿便迈出了望海楼。

    毛掌柜不知所措地向侯真请求示下，脸上带着讨好地笑容说道：“这是怎么说的？望大人们高抬贵手，若真是小店照顾不周，小人定当竭力补偿，可这歌女，大人们不能就这样随随便便带走啊，这可是小人的生意啊。”侯真将那罩袍掀开一角，恐吓道：“你看仔细，这是你们望海楼的人么？若是你的人，那谋刺当朝要员的罪名，你便要一同承当了。”

    罩袍下面一张年轻而陌生的面庞，可衣着打扮，明明是笙歌处的歌女模样。自己刚刚明明是看着清雪上楼的啊！毛掌柜一时呆住了，愣在原地。“改日我再来查个明白，若不是大人府中有事，今日你们谁也逃不过。”侯真对着望海楼的一众旁观的伙计们说道。

    史弥远的车马已经启程向着临安而去，侯真也顾不得多费口舌，只押着碧湖向外面走去。他的身后，毛掌柜失去支撑一般瘫坐在了椅子上，伙计们顿时一拥而上，七嘴八舌乱作一团。毛掌柜缓过一口气后说道：“快，把店门关了，今日谢客。”

    四季阁中的屏风后面，有一张极大的睡榻，不久之前，苏梦棠刚刚从上面睡醒，然而此时，她却正和赵清州和清雪，躲在这张床的里面。原来这是一个箱式的睡榻，将被褥等一概事物移除之后，便有一个内嵌的铜环钉在床板上，将它拉起向上拽动，就可以把整个床板拉将起来，里面的空间，可以容纳三四人同时藏身其中。

    听到外面没有动静了，清雪用手顶开床板，站起来道：“应该没事了，两位快些走吧，这里的事情，我来和掌柜的解释。”苏梦棠和赵清州随之跨出床箱来，苏梦棠拉住清雪的衣袖道：“你与我们一起走吧，今日因为我们闯下大祸，连累了姑娘，毛掌柜岂能容你？”

    清雪笑道：“苏姑娘别忘了今日答应我的事就好，别的我自会应对。掌柜的不会为难我的，就算为难，也还有阿宏在呢，放心。我在这里等着姑娘救出碧湖的好消息，也等着姑娘来接我出去。”苏梦棠点点头道：你放心，等我救出碧湖，下一个就来救你出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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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事不宜迟

    一楼此时气氛凝重，一众伙计将毛掌柜围在中间，商议今日之事的对策。“毛掌柜，咱们该上去查看一下，究竟是个什么情形，清雪说不定还在上面，咱们该找她问个明白才是。”有人这样说道。毛掌柜方才回过神来，想要打发人上楼去查看，不料伙计们谁也不敢独自上楼，毛掌柜只得稳了稳心神，带头走上楼去。

    四季阁中，赵清州谨慎地站在窗子一侧窗帘后面，低头向外面街上查看了片刻，说道：“史弥远的人马都回去了，梦棠，事不宜迟，咱们也速速离开。若是史弥远半路想起碧湖或有同党藏在这里，派人杀个回马枪，咱们就麻烦了。”苏梦棠点点头，从衣箱中取出两件粗布长衫，与赵清州二人匆匆穿上，走出门去。

    才下到二楼拐角，他们便和毛掌柜等人遇上了。赵清州与苏梦棠见避无可避，便相互对视一眼，打算解释几句，不料毛掌柜抢先开口问道：“客官，刚才楼上究竟是个什么情形，可曾有什么误会？您可听到了什么动静？”赵清州略微拱了拱手，对毛掌柜说道：“只知道隔壁屋子里面抓走了人，具体情形并未见到，我等还急着赶路，您看——”他说着，做了一个“借过”的手势。毛掌柜只得靠边，容他二人沿楼梯一侧走下去，又忙带人去万州阁查看。

    赵清州和苏梦棠匆匆下来楼梯，下面的伙计见了赵清州和苏梦棠，也都围了上来，想要问个究竟。赵清州只得解释道：“我知道的已经和你们掌柜的说了，我们还有要事，麻烦将门打开。”几个伙计刚才确实听到了毛掌柜与人交谈，见毛掌柜都没有阻拦赵清州二人，便只得打开了大门，将他们放了出去。

    终于来到了大街上，赵清州四下打量了一下，发现史弥远确实将带来的人马都带了回去，至少在明处没有看到刚刚的那些身着铠甲的护卫。他心下一松，方才觉察出自己的后背的衣衫已经汗湿了。赵清州回头看了看苏梦棠，见苏梦棠的面色更是沉重，便对她说道：“梦棠，刚刚我已经和凝儿说了，若她见到云华他们，千万让大家带着孩子先走，咱们能走一个便是一个，现在应该只剩下你我了，咱们也坐船离开此地，再一起想想对策解救碧湖。”

    苏梦棠小声问道：“清州哥哥，那咱们的东西和车马？”赵清州道：“骑马太引人注目了，咱们走着去卧梅湾，用不了太久就到了。”两人便没有到望海楼的后院去牵马，而是沿着孤山路的人流，向着西湖道的方向走去。

    孤山路通往西湖的必经之路，便是这环着西湖一周的“西湖道”，道边皆是面向西湖而建的酒楼歌肆、各类商铺，人流到了这里，陡然密集了起来。赵清州一面让苏梦棠走在自己前面，确保她的安全，一面小心观察着身边的动静，兜帽下面他那双素日里时而温和时而悲悯的眼睛，在人群中不断悄然巡视着。

    然而西湖边熙熙攘攘的人群，并未对这两个形色匆匆的人有多少留意，世人皆沉浸在各自的欢愉之中，无暇顾及旁人。从西湖道的路口向南一里，便是前一晚大家同来的卧梅湾，码头的小黄旗依然在远处随风飘展，只是今日与昨日相比，苏梦棠和赵清州的心境，都已是天翻地覆了。

    赵清州暗自思量：如果不出什么意外，此时张云华与项抗等人，应该已经上岸，带着两个孩子奔赴临安城内了。他一面想着，一面想要将自己的判断告诉前面的苏梦棠，还未说出口，便看到前面有一个短衫打扮的人立在道旁，似乎在找什么人一样，目光迎着他二人来的方向，焦急扫视着。

    他心中一紧，连忙提醒苏梦棠提防，不料苏梦棠已经看到了，竟冲那人挥了挥手，像是相识一般。赵清州心下疑惑，忙跟上前几步，苏梦棠回头惊喜地对他说道：“清州哥哥，是昨天划船载我们的老范。”赵清州定睛一看，才发现确是此人，刚刚自己太过紧张，竟一下没有认出来。

    老范此时见到他二人，已经迎了上来，刚刚他脸上的焦急之态已散了大半。苏梦棠问道：“范师傅，你在等我们？”老范点点头，一面转身与他们一同往前走，一面低声说道：“路上人多，不便说话，二位随我来，咱们上了船再细说吧。”

    听老范话中的意思，他应该已经知道了苏梦棠和赵清州等人的处境，是专门来帮他们排忧解难的。苏梦棠看向赵清州，用目光询问他是否可以一起相信老范。眼见得此时也没有别的出路，况且昨日与老范一番言谈，赵清州能觉察出老范朴实厚道的性子，便冲苏梦棠点了点头，二人跟上老范的脚步，一起向卧梅湾码头的凉棚快步走去。

    此刻码头上停靠着数不清的船只，等候依次坐小花船的游人可谓摩肩接踵，老范一路吆喝着“借过”之类的词语，为身后的二人开道，口中还笑着说道：“二位前几日便托人包好了小老儿的游船去湖心岛，今日总算安排妥当了，快随我来。”游人听得了原委，便也不再追究他们插队的过错，都闪开身让他们先过去了。赵清州不住轻声道谢，口中还不忘回应着老范：“这不是远道而来，路上有事耽搁住了，今日方才到了临安，就直奔这里来了。”

    苏梦棠只把头深深垂下，不愿被人看到，挤到最前面，她方才看到昨晚他们坐过的那只小船，此刻正离群索居地停在码头的最南端，需要走下栈桥南面伸向水面的木头阶梯，方能上船。老范向前快走几步，将系在船桩上的绳子解下来，口中说道：“二位贵客快上船去。”赵清州一步便跨上了船舷，他回身伸出一只手，想要拉苏梦棠上来，却忽听见背后的船舱里传来一声：清州，你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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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果不其然

    赵清州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看到张云华从船舱低矮的乌篷中俯身走出，脸色有些疲惫，却也未带愁容，此刻正充满关切地看着自己。“诶？”赵清州喉头中发出了一个音节，不知道是诧异还是惊喜：“你不是应该已经带着他们回去了？”

    说罢他转回身仍想把苏梦棠拉上来，却见这姑娘已经麻利地敛起袍子，轻轻巧巧地跳了上来。“云华哥哥，你也在这里等我们。”见到张云华，苏梦棠的眼角眉梢稍稍舒展开来，可方才哭肿的眼睛，此时还未完全消退。张云华极认真地注视了一眼苏梦棠，口气十分轻柔地说道：“你们快进来。”

    话音刚落，众人便听老范吆喝了一声：“几位客人小心，开船喽。”赵清州只觉脚下船身一动，一股惯性便催得人向前倒去，他连忙想要扶住什么，可见张云华和苏梦棠却不动如山般站得安稳，一时间心中不由感叹，原来会些功夫在身上的人，确实与他这样的常人不同。张云华和苏梦棠见状，连忙伸出手去稳住赵清州，三个人一起低头走进那青蓬遮盖的船舱。

    此时老范已经跳上了船，他将手中的木桨向着没在水里的大青石上一杵，船身便又离开了岸边几尺，大概杵了几桨，木桨便触及不到岸底的青石了，只在水中“哗——哗——”地掀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船便平稳地向湖心驶去。

    岸边喧闹的人群，渐渐远离了几个人的视线，昨夜见到的景致，渐渐以另外一种明朗多姿的面貌，逐一展现在张云华等人的面前。老范手中快速地摇着桨，有意错开了有其他游船的路线，只向着北面无人的湖面而去。见四下终于无人了，苏梦棠连忙问道：“云华哥哥，孩子们怎么样？”

    “都好，只是受了些许惊吓，不过已经被锦书和凝儿哄好了。”张云华冲苏梦棠点头解释道：“卓然老项他们，已经分坐两只船，带孩子们离开了。”苏梦棠听到孩子们已经安全了，登时以手抚膺道：“没事就好，我原本心挂两头，现在知道这个消息，心便放下了一半。”

    赵清州闻言向张云华解释道：“不知凝儿可否向你们传达过了，刚刚碧湖以身涉险进了万州阁，被史弥远夏震给带走了。”张云华神色凝重地点点头，说道：“凝儿只说碧湖进了万州阁，但刚刚我见你们二人上船，并未见到碧湖，心下已经猜到了几分，果不其然。”

    赵清州闻言叹了一声，又打起精神，与张、苏二人分别对视一眼道：“等咱们与项兄弟和卓然他们回了面，再好好商议一下解救之策。云华，我现在想知道，老范为什么会在西湖道上等我们，卓然他们又会从哪里上岸回临安？而你又为什么会在船上？”

    他一连串的问题，把张云华问得哑然一笑，解释道：“说来话长。不过咱们能够顺利脱身，多亏了老范父子。”赵清州闻言缓声说道：“你这等于什么也没说嘛，我与梦棠还是一头雾水。方才见到老范，我们还迟疑了片刻，不知道该不该随他上船，既是你早有安排，就该让老范直言相告，也免得我们不知所措。”

    几个人一时都笑起来，张云华开口诉说道：“我出了望海楼，一路打听孩子的下落，听说刚刚有一男一女两个侠客打扮的人已经问过一遍了，而且是往西湖道这边来的，便知道是卓然和锦书了。于是我一路奔来，找到了他们两个……”

    苏梦棠一边听着，一边起身四下看了一眼，伸手把船舱的小几案上面叠着的三个黑陶碗一字排开，又去提了火炉上的铜壶，打算倒两碗茶水给云华和清州。“姑娘小心。”张云华正打算往下说，看到这一幕，便十分自然地上前接过苏梦棠手里的铜壶，示意她回去坐着。

    “云华哥哥，让我来吧。”苏梦棠的手，并未松开铜壶的提梁。张云华也并未让步：“不用，你去坐着，我来。”“这样的小事，我来就好。”“你只管去坐，我来。”

    赵清州抱臂直坐着，看他二人为倒水的事情争来争去，心下觉得有几分发笑，便起身从这二人手里夺过水壶道：“你们两个呐，还是让我来吧，云华你接着说，梦棠你去歇着。”苏梦棠一时间脸颊绯红，像是被人看穿了心事，只默默地低头坐了。张云华坐到了苏梦棠对面，把她的神态尽收眼中。西湖的水面，一时间漾起了涟漪。

    赵清州倒了一碗水递在苏梦棠手中，提醒道：“小心烫。”又转向云华问道：“云华，遇到了卓然之后呢？”张云华“哦”了一声，继续说道：“我们三个人在西湖道正打算分头去打听孩子的下落，卓然眼尖，恰好看到老项和阿锋，一人抱着一个孩子，急匆匆地从孤山路向这边走过来。我们便赶忙迎了上去。”

    “这么巧。”苏梦棠闻言惊叹道，她抬起头，正对上云华笑意盈盈的眼睛，心上的鼓点一时颇有错漏，便只将目光向着船头看了去。张云华收回目光，他接过清州递来的水，道了声谢继续说道：“老项说，与大家说好了在卧梅湾相会，我们便直奔码头而来，可没成想码头人那么多。我担心人多眼杂，便想先找搜船，让两个姑娘和孩子上去暂歇。”

    “还是你想事周到，”赵清州坐下来夸赞道：“所以你便找到了老范？”张云华饮了一口水道：“没，我一伸头，不知怎么便被老范看到了，他几步便从船上过来了，问我们是否要去湖心岛，他送我们过去。”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向老范看去，这船夫似乎绝然不想知道船舱里在议论些什么，只仰头看着湖面划船，他敞着衣襟，深秋的天气里，额头上已然冒出了一层细汗。张云华十分敬佩地看着老范道：“老范便是那种红尘中的仗义之士，我见到他，与他说大家遇上了麻烦，问他此处能否辗转去临安。”

    赵清州点点头递话道：“老范怎么说？”

    “老范闻言，一句没有多问，连忙把自己的两个儿子从小船上叫了来，吩咐他们，先引我们去船上休息，待会儿把我们送到北面的岳湖码头，他独自在岸上等候你们。”赵清州感叹道：“旁人听到麻烦，唯恐避之不及，老范却如此侠义，只为这个，咱们下次来西湖，就要好好敬老范几杯酒。”

    苏梦棠忽而问道：“那凝儿呢？没有和大家在一起？”张云华道：“我正与老项商议，让他们先走，我留下等你们三个，可巧凝儿便到了，说清州的意思是让大家先回临安，于是我便让他们先去岳湖码头了。老范让我上了他的船，他自去前面迎你们。当时情形杂乱，我刚想嘱咐一句，让他告诉你们我在这里等着，他已经走了，所以未来得及交待。”

    赵清州不住点头，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问道：“岳湖码头是什么地方？到了那里，咱们如何回临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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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岳湖渔帮

    张云华听到赵清州的问题，似乎有些惊讶，反问道：“清州你可知，这西湖的岳湖，是由何得名？”赵清州眨了一下眼睛，似乎想从脑海深处寻找答案：“我久未回临安，一时间记不起来。”苏梦棠看到赵清州苦思冥想的样子，在旁提示他道：“清州哥哥，我只说四个字，你定能想起来。”

    “哦？愿闻其详。”赵清州闻言看向苏梦棠，等待她说出四个字来。苏梦棠与张云华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道：“天日昭昭。”这四个字乃是南宋抗金名将岳飞生前所书，赵清州听罢恍然大悟般将头向后一仰，看向他二人惊叹地说道：

    “原来是因鄂王而得名，我只当是以附近什么山川河流命名的，只往这上面去想了。对了，我记得西湖边有岳王庙，想必也在岳湖附近？”

    张云华点点头：“正是，还有一件事，你恐怕想不到。老范的家，便在岳湖码头旁边、栖霞岭下的岳王村里面，他昨夜与我们说到，家中山间的几亩薄田被雨冲毁，说的便是与湖相邻的栖霞岭，这栖霞岭下，就是岳将军的埋骨之地。”

    赵清州抚掌而叹：“原来如此，这样日夜与岳将军忠魂为伴，难怪老范有这样的肝胆，此事着实出乎我的意料，令人心生快然之感。”张云华端起碗中的水，与赵清州的碗稍稍碰了一下，莞尔说道：“我才听到这件事情的时候，和你的反应是一样的。”

    赵清州也端起水碗来，与苏梦棠手中的碗也轻轻碰了一下道：“咱们就在这船上，以水代酒，敬这位青史留名的抗金名将吧。”说罢，三个人都将手中的碗里的水举起来，一饮而尽。张云华又起身把炉子上面的水壶拿了过来，一面为大家续水，一面继续说道：

    “听老范说，村里有专门拉人游湖，瞻仰岳王庙的马车夫，赶车的师傅都是老范的同乡之人，可以送我们去临安。卓然他们估计已经到了，想必已经安排妥当，在路上了。”赵清州点点头，他忽而回首，扬声问老范道：“范师傅，离岳湖码头还有多远？”

    老范听到赵清州的问话，连忙答道：“几位向前面看，前面凸起的那座小山，便是栖霞岭了，再行几里便到了。”三个人便一同向着前面一道岱青色的山的轮廓看去，栖霞山的几座小巧的峰头均在云雾之间若隐若现，山前平沙如雪，与水域相接的地方，似乎停着许多小巧的船只。

    许是深秋的缘故，西湖水极为清澈，水中泛着灰色的水草，伴着游船的鱼儿，都明净可见。向四周望去，西湖东面的树木，均染上了一层红黄相间的秋意，香樟和金桂的倒影在水中，似乎将两个仙境连在了一起；西面近水的地方，斗折蛇行地沿着沙洲生了一圈的苇草，开着厚厚的芦花，随风一吹，厚厚的白絮便一丛一丛，如浪潮般涌动。

    湖中无尽的残荷，只剩下了干枯的枝脉，每一只荷叶，当初出水时都以百折不回的姿态直挺挺地指问苍冥，可被日复一日的秋风一斩，便折戟于半空，弯折下来。百里西湖，萧瑟中透着浓郁的秋色，看到这样的景致，赵清州不由得兴从中来。他走出船舱，迎风而立，向着前方极目而望。

    老范见他朝着岳湖码头望去，便与他说些家常道：“前面的码头，便是岳湖码头，也算是岳湖渔帮，这西湖的几个内湖、外湖，都有自己的渔帮，说白了，不过是我们这些划船捕鱼的，聚在一起，彼此有个照应。”赵清州闻言走到老范身边，在船舷上坐下，问他道：

    “老人家，我记得你昨天说，这船是租的码头上的，你们既有渔帮，为何没有自己的船呢？”老范哈哈一笑说道：“怎么没船，只是咱们的船，是祖祖辈辈打鱼用的，与这载客的蓬船不同。我家的船，由我那小儿子驶着，每日出港捕鱼用。”

    赵清州点点头，只觉得今日的老范，与昨日那个忧心自己一家人生计的老范，十分不同。今日的老范，因为帮恩人解了难事，似乎从头到脚都灌注着一股浩然的精神，和一种坦荡朴实的气韵。想到这里，赵清州又打听了一下岳王庙和老范家的大致位置，打算日后再来此地拜访。

    说话间，船即将驶到岳湖码头，赵清州着眼打量了一下，发现果然挤在登岸石前面的，更多的是渔船，零星的几艘青蓬船挤在渔船之中，显得十分精致和干净。想必这里面定有两艘船，是刚才李卓然和项抗他们乘坐而来的。

    见到船快要到岸了，张云华与苏梦棠也从船舱里走了出来，赵清州刚从船舷上站起身来，忽听闻耳边老范说道：“几位当心，船要靠岸了。”他担心船头碰触岸石的时候，又会让人站立不稳，便又坐了回去，打算等船停稳了便起身。苏梦棠忙笑着劝慰他道：“没事的清州哥哥，有我们呢。”

    老范听出了赵清州的担心，便停了桨，从脚下把竹篙抽了出来，在手中向上顺了几下，握住了竹篙的上端，只将竹篙的底部先顶在了岸石上，将船的速度降得缓之又缓，方才安安稳稳地停了下来，一丝磕碰也不曾让人感觉到。

    赵清州连忙起身道谢，老范把手一挥道：“小事一桩。”说罢便一个箭步跳到了岸上，把船系在了一根船桩上，赵清州也跟着走下了船，他回过头等候身后的两个人，只见张云华只抬脚轻轻点了一下，便跳到了岸上。“好功夫。”赵清州暗暗赞叹，却见张云华将一只手伸向了尚在船板上的苏梦棠，想要拉她下来。

    见到苏梦棠似乎迟疑了一下，赵清州生怕因为自己的存在，打扰了什么，便连忙转过身去，快步去追已经向前走去的老范，请老范给引路。老范一面指说着路线，一面几次下意识地回头，想看看张云华他们跟上来了没有，都被赵清州扶着他的肩膀挡得严实，便明白了个中缘由，大笑了起来，引得赵清州也跟着笑起来。

    于是赵清州扶着老范，张云华牵着苏梦棠，四个人共同向着老范的家中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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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其乐融融

    向前绕过一面写着“岳湖码头”四个大字的女墙，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片开阔的沙地，沙地的中央，隆起着一个石头堆成的高台，约摸有两丈多高，高台上树立着一尊汉白石雕像，赵清州抬头望去，只见这雕像塑的是一个披甲戴冠的武将，正威风凛凛地握剑面湖而立。

    赵清州往前走了几步，想要看清那雕塑的面容：只见那人广额剑眉，长须长髯，颀身英貌，近看深觉豪气轩昂。初望令人生畏，再看却觉这雕塑眉目间风神磊落，形容修伟，令人愿意与之相亲。赵清州轻轻惊叹了一声，立住脚步问老范道：“这是岳将军？”

    老范笑着点头道：“正是，这尊雕像，是三十年前，孝宗皇帝命人在村里修岳坟时，宫里的工匠给雕刻的。当时村里有老人曾见过岳将军，说这尊石像，与沙场上的鄂王一模一样。我那时十来岁的年纪，无缘见岳将军真容，便日日来这里守着这尊石像瞧啊瞧的，想过有朝一日也像鄂王一样为国立功。”

    说罢他呵呵一笑，摇头叹道：“如今老了，早没那种心力了，只图能过几天平安日子，守着孩子，守着这村子，度一日算一日。”赵清州忙道：“老人家哪里话，您身子这般健朗，人也能干，定能把日子过得红火，快莫说这样的丧气话。”老范闻言十分高兴，又引赵清州走上近前，看那高台上刻的铭文。

    原来那高台的南北西东四面，分别不同字体的字刻着孝宗皇帝御书的墓志铭、岳飞将军生平记事年表，以及家谱和文章诗词，将高台绕了一周。张云华与苏梦棠此时也跟了上来，并肩在台前驻足，看那墓志铭的内容，低声说着话。

    赵清州围着台子看了一周转回来，正好与他二人遇上，笑着说道：“谁能想到，咱们逃命路上，还能有这份心，停下脚步瞻仰这些遗迹。”张云华道：“可能，这便是苏学士说得'何妨吟啸且徐行'吧。”说罢他二人畅怀笑了起来。老范虽不解他们因何发笑，却被这气氛带动，也跟着笑起来，继续向前引路去了。

    从这高台向后看，便有着星罗棋布的一些村舍，背山面水而建，散落在山脚下，由此处开岔出几条宽窄不同的路，通向村子里面。老范指着正前方最宽的一条路道：“这条路是通岳王庙的，官家的仪仗来了，也过得去的，因此格外平整些。”

    几个人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见这条路确实十分笔直规整，路两旁的商铺前面，此时开满了一蓬蓬黄澄澄地野菊花，迢递开去，直开到一座玄色的宏大庙门前。这庙门正朝大路而建，器宇轩昂地将这路途隔断了，无需多问，看到它的人便知道这定是岳王庙。

    几个人的目光再往前，还能看到庙中高于庙门数尺的参天古树。见到这古树的遒劲的姿态与寒碧的颜色，已经可以想见庙中肃穆庄严的氛围。可老范并未在大路口多作停留，继续向东边的一条小路走去，大家便也跟上他的步伐，向东走上了这条小路。

    小路也有小路的好处，有一条小小的溪流，从小路中间流淌而过，汇入南面的西湖之中。溪流的两岸，犬牙参差地排布着两列村居，村居门前皆设小院，院门皆朝向这条青石板铺就的小路。此时正是正午时分，村人皆在各自的家院中烧菜煮饭，鱼虾的香气飘荡，小溪边有几个村妇一面捣衣一面说笑，一派清平和乐的景象。

    老范一路走着，一面与一个个篱笆小院里的乡邻热情自然地打着招呼，赵清州等人跟在他的后面，也不由得被村里人的热情感染，一路与一张张素不相识却淳朴和善的面容点头示意。有路上走过的人与老范调笑道：“老范，今天你家摆酒席么，一拨拨的客人往家里请，究竟有什么喜事？”

    老范道：“都是我素日行善，今日求得几尊菩萨来家中，你只眼馋去吧。”说罢彼此一笑，擦肩而过，其乐融融。赵清州与张云华，苏梦棠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温暖的笑意。正走着，忽见前面不远处的篱笆门里，走出了一个黝黑的少年，向他们迎了过来。

    “阿爹，我听见你的声音，知道你回来了。”少年和老范，活像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的，连笑起来时眼边的笑纹，都是一模一样的。老范见了少年，笑容顿时变得十分慈祥，开口说：“幺儿，你今日回来得早，快来见见几位贵客。”少年并不怯生，来到跟前，恭敬行了个礼。

    三个人连忙还礼，听那少年说：“我知道的阿爹，这几位客人定是和哥哥们带来的客人，是一起的。”赵清州闻言问道：“方才的几个客人，如今在何处？”少年刚想回头指一指自己的家，家门口就忽然窜出来一个小小的身影，立在路上，向他们看了过来。

    “三月。”苏梦棠惊呼一声，便向着那小小的身影的奔去。此时西门三月也认出了粗布长衫下面，就是自己的师父，大声喊了一声“师父！”，飞快地跑了过来，一头撞在苏梦棠怀里，哇哇大哭起来。见到西门三月，张云华的目光连忙向门中张望，期待另一个小小的身影，也立马出现，来到自己身边。

    赵清州见状，轻轻推了他一下，示意他快去找秋秋，张云华方才反应过来，快步向前面走来，路过苏梦棠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下赵清州，清州忙道：“你快去，这里我照看。”

    秋秋听到西门三月喊师父之前，正乖乖坐在竹椅子上，和欧锦书与凝儿一起，帮阿婆包鱼饼，听到西门的哭声，她捧着鱼饼便跳下了椅子，向篱门快步走来。从间隔的篱门空隙里，她忽见一个银色的身影快速闪过，转眼已到了门前。

    “师父。”见到云华焦急的面容，秋秋眼眶一热，立在了原地。张云华“哎”了一声，声音略有发颤，他走过来，蹲在秋秋身边，一只手将她揽在身边，硬生生将涌上心头的百感咽下，只低头柔声道：“小秋包的鱼饼，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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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忠义千秋

    欧锦书和童凝儿此时也放下手中的鱼饼，来到了云华和秋秋跟前，见到张云华强掩感怀的样子，欧锦书在一旁感同身受般几乎落下泪来。一时间气氛有些凝重，凝儿笑道：“大家瞧瞧锦书，云华哥哥还没哭呢，她倒先哭了。秋秋只离开这么一小会儿，你们就这个样子，将来秋秋若是寻得了乘龙快婿，一年半载不得回家，你们还不知道哭得什么样子呢。”

    欧锦书闻言赶紧擦干眼泪，打趣她道：“好凝儿，你自己的终身大事还没着落呢，便先替小孩子考虑起来了。既这么着，你嫁人的时候，我偏一滴眼泪也不掉，只像根木头一样在旁边站着，这样可好？”

    凝儿笑起来：“甚好，甚好，到那时肯定各种忙乱，我正巧缺根木头，倚着歇歇脚，到时候，你可不许跑。”说着她便一把抱住了欧锦书，生怕她跑了似的，两个人顿时笑成一团。说话间只见赵清州拥着苏梦棠和西门三月从外面走了进来，后面跟着老范父子。

    众人相见，自然一番热络，赵清州拍了拍张云华的肩膀，示意他一同去向老范一家致谢，张云华便牵了两个孩子，与赵清州一起向老范夫妇行礼。范家夫妇连连摆手将他们扶起，把几个人请到桌旁，大家一番推让，分宾主落了座。

    刚一坐定，凝儿就对苏梦棠耳语道:“姐姐，怎么不见碧湖?”苏梦棠拍拍她的手道:“回去路上说。”张云华环视众人，问锦书道：“怎么不见卓然他们？”锦书正拿起一小块江米面皮，打算包些鱼糜进去，闻言说道：“卓然与项大哥，跟着范老伯家的两个哥哥，刚来便去车马帮了。”

    老范闻言笑道:“对，刚刚幺儿在门外告诉小老儿了，我正打算告诉列位。不过……”他转向范婆道:“老大和老二又不会记错路，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范婆面色慈善，闻言脸上也露出了担心的神色，说道：幺儿去找找吧。

    黝黑的少年应了一声，拔腿就向外走去。赵清洲见自己一行人只是坐着，却把范家的儿郎调用了起来，心中觉得不妥，忙起身道:“我与你一起去吧，若是他们遇上什么麻烦，咱们两个人也好对付。”少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不用，但见赵清洲眼神十分真挚，便没说话，只笑着引他向外走去。

    众人的目光刚随着他两个人走出篱门、来到路上，却见他二人忽而立住了，赵清洲回头对大家笑道：不用去了，他们回来了。”说罢便遥遥冲前方挥了挥手。“清州，你们也到了。”项抗的声音无论从多远的地方传来，听上去都是那样浑厚。

    听到项抗的声音，张云华也向门外走来，只见前面的道路上，项、李二人一如先前的打扮，正大阔步地向这边走来，后面跟着的两个汉子，身形高矮都与范家的少年相似，只是更精壮些，面色也稍稍白净一些。见到张云华，项抗与李卓然走得更快了，几步便走到了跟前。

    众人相见，赵清州抱拳对范家子弟们道谢，正寒暄着，李卓然已迫不及待来到云华身旁地问道：“都平安么？”云华正笑着对范家兄弟点头示意，闻言只轻声道：“遍插茱萸少一人。”李卓然当即会意，连忙问：“是梦棠？”张云华轻吐两个字道：“碧湖。”

    李卓然刚想开口再问，却听项抗对赵清州说道：“清州，车马已经商谈好了，在岳王庙等着咱们呢，你看咱们是立时上路，还是再略作休整？”赵清州道：“咱们几个都好说，看看几个姑娘和孩子需不需要休息吧。”说罢便招呼大家共同走进院子之中。

    项抗与苏梦棠等人说了一下安排车马的事情，姑娘们闻言都表示可以立即启程，老范夫妇闻言，忙留大家在家吃了午饭再走。范婆拉着锦书和凝儿的手，满脸不舍道：“这两个女娃娃好招人疼，阿婆长阿婆短的喊了这一晌，又帮我老婆子包了这一桌子的鱼饼，怎么能不吃饭就走呢？”

    锦书亲昵地挽上范婆的胳膊，娇声说道：“真不吃了，阿婆，我们兄妹出来很久了，再不回去，没办法向家里父母交代了。”范婆闻言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把众人环视一遍，怔道：“嗬哟，难不成你们是同胞兄妹不成？”

    她旋即又喃喃自语道：“怪不得个个都长得和天上的神仙似的，谁家的父母这样好的福气，竟生几个出这样好福相的孩子，可把我老婆子给眼馋坏了。”把众人全说得笑了起来。老范夫妇见大家坚持要走，也不好勉强，忙招呼合家，要将几个人送去岳王庙后面的车马帮。

    张云华忙拦住他们，与老范说道：“老人家切不可这样兴师动众，快请留步，咱们后会有期。”“兴师动众”四个字，他说得很慢，老范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知道这几个人或许是担心惹人注意，便只让范家的长子，将几个人送了出去，自己只和范婆和两个儿子，站在门外目送。

    众人走出去很远，每次回头看时，老范一家都还在原地，于是便不敢再回头，只埋头向前走，经过一条种着一棵大杏树的路口，便向东拐进了一条巷子。项抗道：“刚刚我们就是从这里回来的，这条巷子走到前面，向南一转，便到了岳王庙，方才范家小哥还带我与卓然进去看了看。”

    赵清州道：“这便是了，大家刚刚还奇怪你们为何许久不来，还想去找你二人来着。不知里面是怎样的，下次若是再来，我与云华也要进去瞻仰敬拜才好。”李卓然笑道：“这岳王庙也不大，一盏茶的时间就逛遍了，只是老项看到庙里一面墙上，依着招式画着一套岳家拳法，非要按着图上画的，打一套岳家拳出来，才肯罢休。”

    见到众人忍俊不禁的样子，项抗佯装来气道：“便只有我练拳耽误工夫了么？你自己不是也在那块刻着'忠义千秋'的石碑前长吁短叹、徘徊不前么？”李卓然笑着对欧锦书解释道：“我是感慨万千，一时忘了时辰。”

    赵清州问李卓然道：“那石碑有什么特别之处么？”李卓然道：“石碑前面是四个大字，后面刻着一篇《忠义千秋文》，写得慷慨悲壮，令人动容，我背不下来，只记得里面有一句‘从来稗史难征，几经沧桑，益难采信。然忠义之气，可贯千秋，唯有此气不隳，国之将士英灵不灭，方能缵绪鸿业，奄有疆土。’”

    众人停了皆颇有感怀，正无话，忽听范家长子开口言道：“前面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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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车回临安

    岳湖的车马帮是一个颇大的场院，场院的西墙下有一间面东的青砖瓦房，院落的四周约停着十几辆马车。此时马儿都关在南面搭着凉棚的马厩里吃着粮草，大部分车都只剩下一个车厢，靠车前的横杆支在地上。只有车马帮门前，停着三辆拴好了马的车，便是李卓然与项抗订下的。

    听到有人过来了，瓦房里面马上走出了几个三十多岁的车把势，见到李卓然，他们中一人主动招呼道：“这就上路么？”李卓然轻轻颔然，客气道：“正午赶路，实在过意不去，几位可吃过饭了？”车把势们道：“客官不用担心，我们都已经吃过了，正午赶路正好，不冷不热的。”说罢边来到各自的马车边，从车上拿下车凳来。

    因为是带客人游玩的车，因此车厢比较小巧，每辆只能坐三四个人。李卓然和项抗忙安排众人上车，凝儿先和锦书走了上去，苏梦棠站在车下，把西门三月抱了上去，等到苏梦棠上车的时候，李卓然低声问她道：“梦棠，方才凝儿说不用等紫凤姑娘和柴五兄弟，说是你安排好的。这件事你是如何计划的，他们如何回去？”

    苏梦棠与他解释道：“卓然哥哥，早上情形混乱，我担心大家都在望海楼，清平斋那边无人照应，便与他二人说，若是在孤山路附近找不到西门和秋秋，就让他们立即想办法回清平斋等消息。放心，他们自会想办法回去的。”

    李卓然又道：“嗯，若是不用等，那咱们就即刻出发吧。只是大家都不坐在一起，碧湖的事情，咱们先各自想主意，到了临安再商议。”苏梦棠不禁有些发愁，说道：“好，我先和凝儿商议一下，看童大人能不能帮咱们。”说罢轻轻撩开车帘猫身钻了进去。

    车厢里面坐三个大人和一个孩子，略显有些拥挤，西门三月新奇地掀开一角窗帘，看到秋秋还在地上立着，忙冲她挥手道：“小秋儿，你怎么还没上车呀？”秋秋闻言回头向西门走来，她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张云华和赵清州道：“师父和清州伯父还在和范大叔告别，我在这里等着。”

    西门三月抬头看到张云华还在讲话，忙对秋秋说道：“你上我们车上来吧，小秋儿，咱们挤一挤。”秋秋通过那角帘子向里面看去，见里面已经坐满了，便摇摇头道：“不了，我还是跟着师父吧。”说话间，张云华和赵清州已与范家大哥告别，向这边走来，秋秋冲西门摆摆手笑道:“三月，咱们临安见。”

    三月见前面第一辆马车上，张云华与秋秋一起坐了进去，十分失望地放下了那角窗帘，叹了口气道：“车要是再大些就好了，小秋儿就能和我坐在一起了。”苏梦棠轻笑着刮刮西门三月的脸蛋，说道：“那师父下去，把小秋儿给你换回来，好不好？”未等西门三月回答，忽而车身一动，马蹄声已经“得得”响了起来。

    西门三月低头想了一下，抬起头泪眼婆娑地说道：“师父，我不想再和你分开了。”眼见西门三月委屈的样子，苏梦棠忙把他拥入怀中，心疼道：“好，师父以后一定好好看着你，再也不让你走丢了。”凝儿坐在对面，冲西门三月笑道：“羞不羞，小男子汉，你今天已经哭了三次了，你的小秋儿妹妹可都没哭呢。”

    欧锦书闻言对苏梦棠道：“梦棠姐姐，秋秋的确不像一般孩子，今日在船上，她与我和凝儿说起脱险的经历，把前因后果，来龙去脉，全都说得清清楚楚，丝毫不乱，沉稳得仿佛……”她思索了一下道：“仿佛在说书里的故事一样。”

    苏梦棠的脸上泛起了惊讶的神色，道：“这个孩子，倒是越来越随云华的性子了。”西门闻言忙道：“师父，那我随不随你的性子呀？”说得三个姑娘全都笑了起来。

    三辆马车向东而行，在村居中穿梭了不多时，便远离了人烟和村落，走上了一条山间小道，直奔临安。马车上下颠簸，众人皆昏昏欲睡。秋秋倚着马车的一角，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回忆着今日这颇为惊险的经历，忽然她听到轻轻翻书的声音，在马车里面响起。

    秋秋惊奇地吧眼睛睁开一条缝，她先看向了云华，见自己的师父虽尚坐着，但从神情判断，应该已经睡熟了，便又把头转向赵清州：眼前的清州正襟危坐，在凝神读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薄书，他读得极认真，眼眸随书上的一行行的文字不断抬落。

    秋秋心中悄悄惊叹：她只听师父说过，在柳亭诸侠中，清州伯父的学问最高，没想到他竟这样勤奋嗜书。看来，自古以来学霸都是既聪颖又努力的。秋秋转念又想起来自己的那本《尔雅》，已经快在箱子里磨出毛边来了，她依旧没有记住几页，若是回青云山之后，师父要考自己，那便免不了又要装脑袋痛去应付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回青云山，秋秋心中想着，那个小院子许久无人打理，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想着想着，秋秋只觉得越来越困，车厢里云华师父均匀沉稳的呼吸声和清州伯父轻轻的翻书页声，逐渐变得细微而遥远起来，秋秋往斗篷里面缩了一缩，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被吵醒的时候，秋秋发现马车已经停了，清州正在叫醒云华道：“云华，已经到临安了。”张云华睁开眼睛，呼出一口气问道：“到哪里了？”赵清州道：“我看着前面不远，已经到了杏花巷外，所以让马车停了下来。”云华点点头，却没有动，似乎还没有完全睡醒。

    见他一副半梦半醒的样子，赵清州笑道：“快，咱们下去吧，这几步路，走着也就是了，让他们早点回岳家村去。”张云华也笑起来，拍拍脑袋道：“我怎么睡得这样熟，谁了这么多时辰。”说罢掀开车帘走了下去。

    张云华向四周看了看，发现再有数十步，便到了杏花巷的巷口，心中便觉得踏实了起来。此时后面的两辆车此时也停在了后面，才一停稳，项抗和苏梦棠等人便走下车来，大家谢过三位车夫，一起向前走去。快到巷口时，苏梦棠忽然听到一声熟悉的呼唤：“姑娘。”

    苏梦棠闻言抬眼去寻，见到紫凤和柴五从南边的银杏树后面走了出来。“果然你们二人到的早，”苏梦棠迎上去说道：“既是来得早，你们怎么没有进去歇着？”

    紫凤引苏梦棠向前走到巷口，指了指前面笔直的小巷中间停着的两辆马车道：“姑娘，我们刚才来时，便见这两辆马车停在张公子府门外面，门前还有几个侍卫看守，就没敢进去，只敢在这里等候。”众人这才发现，巷子中间，确实停着两辆华彩的马车，不知是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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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玉门平沙

    巷子不长，若是继续站在巷口，必然会引起马车旁侍卫的注意，李卓然对众人使了个颜色，大家当即回到了巷子口南边的银杏树下面。赵清州与项抗说道：“项兄弟，你可看清楚了，那两辆马车是什么来头？”

    项抗面色有些沉郁道：“我也没认出来是什么来头，只看出拉车的马，似乎是今年春贡的时候，蜀地主帅安猛进献的西域名马，叫玉门平沙。这马行路极稳，千里迢迢一共就进献了六匹，这两辆车，便占去了四匹。”

    他虽说“似乎”，但语气确是极肯定的。春贡时，他也在朝堂之下，听见安猛说：“此马步履平缓，性情和顺颖慧，甚解人意，故献于官家作六辔御辇之用。”当时便多看了两眼，见这马腿粗短而结实，六匹皆是一模一样的沙黄色，印象颇深，因此认得。

    赵清州等人闻言，心中皆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这临安城内，何人能有享这样的圣眷？除了史弥远，一时难想到第二个人。童凝儿秀眉一挑，开口道：“大家莫慌，我见这马车并不像朝官所乘的，所以未必是史弥远派来的人。车盖和车帏都是绣花锦缎，四面还都悬着垂缨，华贵典雅，倒像是闺阁之人的车马。”

    项抗摇摇头道：“他没准是有意换了马车，想掩人耳目呢？总之这马是错不了的，若是不是史弥远，又是谁呢？”李卓然此时已经急出了汗，四下看了看说道：“咱们不能轻举妄动，当务之急，先找地方避一避，商议对策，不如……去我那过云斋吧？”

    话刚出口，赵清州当下便拦阻了他：别人都找上门来了，说明已经知道了众人的许多事情，是敌是友，总不能避而不见；何况，若是真是敌人，那便更要去交涉，碧湖如今还在他们的手上。李卓然听了便也不再坚持，他环视众人，见张云华一副拿定主意的样子，便问道：“云华，你说咱们现在该如何是好？”

    张云华转头看看巷口，说道：“清州的意思我赞同，只是咱们不能一起进去，让人一网打尽。”说罢他与项抗对视一眼：“定庐，你父子二人在朝为官，切莫让人抓住结党营私的罪证，连累项老将军，你先回将军府，等候消息。”

    项抗觉得，这样抛下大伙一走了之太不仗义，便只是应了，并未挪动分毫。张云华又与凝儿说道：“凝儿，你也快回家去，稍后若需要你和童大人相助，我想办法递消息给你。”凝儿自是不肯依，只说道：“项大哥不走，我也不走，云华哥哥，咱们别分开了，大家都在一起，便是天塌了也不怕。”

    云华只觉得从后脊梁上倏而窜上一道悲壮的暖意，令人心中油然而生一种慨然和感动交织的情愫，让他眼眶发热，一时间忘了该说些什么。

    他回头与赵清州会心一望，清州便开口道：“项抗、凝儿，既然话已至此，那我便直言不讳了。咱们想要的‘肝胆相照’，想要的‘河清海晏’，可能需要‘前赴后继’才能完成，遇到危险，总有人要先上，若是大家一起陷入罗网，便再无援手了。你们先回去，有消息，我们会立即想办法传达答。”

    听到赵清州的话，凝儿的眼泪“啪”得一声落到了胸前，她微微开了开口，可担心开口便是哭声，便没说什么，冲众人抱了抱拳走了。项抗此时如木雕石塑般一动不动，李卓然喊了他两声，见他还是无声低头不语，便想上前劝慰。

    还未张口，便听项抗低低地吼了一声：“别说了，我走便是了。”说罢转身行步如飞般地走了，阿锋连忙向众人深施一礼道：“有任何消息，张公子千万传信给我家少爷，不然他必然焦急万分。”说罢便急着去追项抗。

    张云华看向了李卓然，李卓然顿时向后退了一步，抱臂故作冷冷道：“张云华，无论你说什么，今天我都不会走的。”张云华笑了笑：“不让你走，只是锦书妹妹，你要送回去，送完之后，马上回来。”李卓然立马垂下双臂道：“好，那等我回来，你再进去。”

    张云华拍拍他的肩膀道：“我自是等不了，你回来之后，若是情况不妙，翻墙进去便是。”卓然连连应了，便要拉欧锦书一起走。欧锦书知道怄不过云华他们的意思，只说道：“云华哥哥，你们千万小心。”云华点点头道：“你们路上也多加小心。”

    见他二人离开，赵清州抢先开口道：“我知道你也不会让我进去的，我不会武功，进去反而拖累你，这两个孩子，就交给我和梦棠吧。”张云华清澈的眸子里映出几分笑意来道：“我就是这样想的，对手既然找到了我的家门，自然我去应对就够了。”赵清州和张云华之间，似乎从来不需要过多的言语解释。

    张云华道：“你与梦棠，把孩子带去万安巷的慈幼局吧，那里孩子多，这两个孩子去了不引人注意，况且又有官家的手谕在，任何人不敢擅闯的。”赵清州应了，又道：“总得找个人和你一起进去，咱们谁都不知道里面的局面，万一十分凶险，万一冯叔他们已经遭了不测，多个人也好照应。”

    张云华摇摇头：“若是他们想要大开杀戒，就不会大白天坐着马车来了。何况方才上车时，你不是说，史弥远和夏震入宫了么，只要夏震和秦国锡两个不在，任他派谁来，我都有办法脱身。”赵清州有几分不解道：“你为何这样自信？”张云华没作声，只是看着赵清州。

    赵清州从张云华的眼中探寻了一番，忽而忍笑道：“这么危急的情形下，你不会是在向我夸耀自己的武艺高强吧？”张云华笑道：“知我者，清州也。”赵清州也朗声大笑起来：“你呀你，这样的关头倒像个孩子似的。既然这样，那你万万小心，我与梦棠就带着带着两个孩子先走。”

    苏梦棠摇摇头道：“清州哥哥，让紫凤和你一起去，柴五负责在外面盯着，也好向各处传递消息。”赵清州忙问道：“那你呢？”

    “我与云华一起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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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黄金浇土

    未等赵清州开口，西门三月已然抱住苏梦棠，仰起脸恳求道：“我不想和师父分开。”苏梦棠摸摸他的脑袋，蹲下身来安抚道：“好孩子，事出突然，那些坏人早上把碧湖姐姐带走了，现在他们找上门来，师父要去把碧湖姐姐救出来。”

    听到她这样说，赵清州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劝说，他看向张云华，见云华正用怜惜的目光看着苏梦棠和两个孩子，似乎并未反对，他便没有继续开口。

    西门三月嗫嚅道：“可是……可是……”苏梦棠狠下心站起身，沉着话音道：“三月听话，师父救完了碧湖姐姐，立马来接你。”三月以为苏梦棠有些生气了，连忙抹着眼泪，用一只湿漉漉的小手上前抓住了赵清州的衣襟，回头说道：“师父我听话的。”赵清州拍了拍西门三月的后脑勺，牵起他的一只小手。见西门三月哭得难过，秋秋也上前安抚他的道：“三月哥哥不哭，我和你一起去。”三月点点头，没有再出声。

    苏梦棠又交待了柴五几句，让他先去后门打探。赵清州牵起两个孩子要走，一时又放心不下，转身对张云华道：“千万小心。”张云华微微颔首，说道：“放心。”赵清州又正告苏梦棠道：“梦棠，要沉住气。”苏梦棠不禁发笑，知道清州对她的脾性有些不放心，忙劝慰道道：“清州哥哥放心，我有分寸，不会胡来。”

    三个人全笑了起来，爽朗的笑声让赵清州感到，仿佛这根本不是什么生死大事，大家只是分头去买酒菜，等待会儿聚在一起把酒言欢，如此而已。他领着孩子向前走去，走了几步，眼眶已经酸了，却没有回头，只在漫天飞舞的树叶中，挺直脊背，向着城中的万安巷走下去，他知道自己手里牵着的，是大家甘愿为之赴汤蹈火的信念。

    “走吧。”见清州等人的身影汇入人群中不见了，张云华笑看苏梦棠道，他的眼睛里藏着西湖的湖心般深邃的情意，深不见底。

    “好。”梦棠抬头遇上云华的眼睛，眉目里也一时涌出万千的柔情来，这两股温柔汇在一处，如同春天里小鸭生出的第一片绒羽，落在了岸旁初初破土的茸草上，日光下落，绒毛和碧草丝丝发光，绵软地透出璀璨的光彩来。

    “怕不怕?”张云华问道，一并向着苏梦棠伸出了一只手。“不怕，走，去会会他们。”苏梦棠伸出手来，与张云华击了一掌，然后微仰着脸，意态安然地向着杏花巷走去。张云华看着自己伸出的手，轻轻摇摇头笑了起来，继而疾走几步追上苏梦棠，轻声说道：“棠儿，慢一点。”

    苏梦棠回眸一笑，两个人并肩向着清平斋走来。杏花巷遮天的银杏树，已变得金黄，风起时便离枝向着人怀中扑来；一层落叶铺在被青苔染绿的小路上，如同黄金浇土一般，密匝匝铺了一层。张云华一时忽想起唐人李贺的诗句“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这一刻他已茫然分不清楚，句中的“君”字，究竟是想指赵竑还是苏梦棠，又或者，二者都是。

    他情发于中，想要伸手揽过苏梦棠的肩头，和她共赴这场生死难料的险局，可终究止乎于礼。他心中觉得翻涌，觉得往事历历，就连将来的一幕幕，也在脑中飞过。区区这几步路，仿佛已经与身边的姑娘过完了一生。“梦棠。”他心里低回地念着她的名字，看着她清秀的侧脸，心中慰然：能够这般生死与共，那么几年来苍天赐予的无数苦难，都算得到了最动人的弥补。

    他们向前走，看到满街落叶的路中央停着的两辆马车，像极了盛在黄金盘子里的两个精巧玲珑的首饰盒。车盖下缀着的水红色丝带与藕紫色流苏迎风飘动，沙白色的几匹骏马在车前温顺地垂首立着，偶尔甩动一下尾巴。车旁站着的是两个穿着青衫子、戴皂色小帽垂手而立的少年，正向他们看过来。

    清平斋石阶之上、两个祥云出岫的门墩前站着的，是四个穿圆领罗织长衫的男人，面容也是白净的，都束着绣金的腰封，手按佩剑，面容威武，竟像是宫中禁兵出宫时的打扮。

    见到他二人直奔清平斋走来，两个少年对视一眼，行叉手之礼，疾趋过来问道：“请了，敢问这位公子，可是清平斋主人？”

    张云华将苏梦棠挡在身后，叉手回礼道：“我便是，敢问……这是宫中哪位大人的车马。”“公子进去便知道了。”两个少年低声语罢避让到两侧，请张云华和苏梦棠过去，台阶之上的四个侍卫已迎下来拱手道：“张公子回来了，快随我等进来。”说罢只将手向门中一挥，门便从里面被两个陌生的侍从拉开了。

    张云华见他们十分有礼，气度不凡，心中防备已不如方才强烈，便与苏梦棠二人缓步拾级而上。四个侍卫，两两在前，两两在后，引他们走进大门。陌生人在自己的府上，这样反客为主，让张云华心中十分疑惑。只想着进去若看到冯叔，定要先一问究竟。

    进来清平斋的院落，一如昨日走时平静。张云华的眼睛不露痕迹地四下打量着，见四下里并没有想象中的打斗的痕迹，甚至连路旁的绿苔都没有杂乱的脚印，便知道来人或许不是敌人。

    他们随着侍卫绕过影壁，来到小桥前，忽看到小桥上立着一位穿泥金色团花直裰布袍的小郎君，头戴官帽，面如冠玉，模样极为清秀，正含笑看着他。见张云华等人走到桥下，这小郎君走上前来，向他们做了一个姑娘家做的万福礼，口中道：“公子可巧回来了，再迟片刻，娘娘就要回宫了。”声音娇美，原来是个女郎。

    张云华闻言，通身一震，双目微睁，随即面上平静的神情，如坠入冰河般冷了下去。苏梦棠在一旁见状，连忙握住了云华的手，她能感受到那只柔软的手也在回握她，可却微微有些颤抖。小郎君见张云华神色竟不带半点喜色，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忙向一旁闪开道路，说道：请公子快些进去吧，别让娘娘苦等。

    “我们走。”张云华拉着苏梦棠，冷冷转身向后，想要马上离开。不想身后的两个禁兵竟同时迅捷地伸出了一只手，极有威势地拦住了他二人的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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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百感交集

    眼看几乎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小郎君赶忙趁人不备，转身向堂屋中跑去报信。

    桥下的张云华虽有一身功夫，却实在不想在此与人交手：一则对面站着的是宫中的禁军侍卫，他此时一介平民的身份，不愿多惹麻烦；二则若是交手，苏梦棠必然会出手相助，不必要让她卷在里面受牵连；三则若是再耽搁下去，只怕自己最担心见到的人便会走出来，让他张云华方寸大乱。

    张云华尚且维持着一贯的沉稳，开口道：“还请借过，这是张某自家的宅子，往返来去自便即可，何需几位阻拦。我若真想出去，也恐怕不是几位能拦得住的。”两个侍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恳劝道：“公子，还请您回禀了贵妃娘娘再走，别让咱们为难。”

    苏梦棠看向张云华，心中已了然，来者定是此前在江南山庄时云华提及到的小姑姑——美冠六宫的张氏贵妃。她的脑海中不禁闪现过许多疑惑：云华久居青云山，张贵妃是如何知道他回来的？云华为何这样害怕自己的小姑姑？张贵妃来此所为何事？这一连串的问题和云华的反应，令她感到颇有些紧张。

    张云华觉察到了苏梦棠的目光，对她苦笑了一下，随即对侍卫说道：“那便麻烦几位转告一声，只说张某来了，因有急事在身，又走了。”说罢便拉着苏梦棠，想要从两个禁军侍卫之间强行穿过去。

    “不可。”侍卫自是不肯依，一齐倒退两步，喝了一声。虽未拔剑，但手却紧握在剑柄之上，手背上青筋盘虬。另外两个侍卫此时也一起聚拢过来，四个威风凛凛的禁军，摆出一副万夫莫开的架势。“云华哥哥，咱们去后门。”苏梦棠用游丝般细小的声音对张云华说道。

    张云华应了一声，他抬起眸子，紧盯着对面侍卫的举动，打算在这场僵持中，随时趁他们不备，从一侧带苏梦棠向后面竹林掩映的后门奔去。

    “华儿。”

    忽而一声急切的呼唤从身后传来。苏梦棠闻声回头，只见一个唇红齿白、明艳动人的女子，正敛着白色的衣裙，向桥上急急奔来，她头上的钗环步摇和耳畔的垂珠，都随着步履的颠簸，在剧烈晃动着。几个与小郎君打扮一致的姑娘，着急地在后面跟随着，不断说着：“娘娘当心。”人群的后面，还跟着恭谨俯首的冯叔和冯婶。

    见到张贵妃，苏梦棠不由得心中一震，默叹“美冠六宫”的称号放在她的身上果然名副其实：：这女子一袭白衣胜雪，眉眼占尽了世间的温柔，通身的气派更是不带一丝凡尘俗气，竟像是从天上落在了清平斋中的仙人一般，亭亭玉立、光彩照人。

    张云华虽未回头，但眼睛里面的神采已经全然不见了，只剩下了几丝徒劳的挣扎与无奈，张贵妃此时已经跑到了桥中央，她停了下来，用一只凝脂般细滑的手掩住起伏的胸口，凄楚地对着张云华的背影问道：“华儿，你真的……不认我了么？”说罢，潸然两行热泪，急急落下。

    苏梦棠的眼眸在这二人之间不断徘徊，视线的那一端，张贵妃站在桥心，哭得楚楚可怜；视线的这一端，张云华眉心微蹙，紧闭双眼。目光两端，均是断肠之人。看到张云华忍痛不言的样子，苏梦棠心疼不已：“云华哥哥。”她轻轻摇了摇他的手，不知如何安慰，只强言道：“你别难过。”

    张云华点了点头，方才他虽闭着眼睛，可身后张贵妃那张挂满露珠的粉芙蓉似的面庞，却依然清晰地出现在他的眼前。张贵妃此时已经平息了方才跑步带来的喘息，向着张云华走了过来，她走得极慢，似乎每一步都在含泪带笑地端详自己侄儿的背影：当年分别的时候，这孩子的背影还是那样的单薄瘦削，那幅画面几年来常出现在她的梦里，没想到如今他已成长得这样高俊了。

    张贵妃也不知道，此时自己心里那种百感交集的感觉，是重逢的喜悦，是对云华长大的欣慰，是对侄儿不愿见到自己的难过，还是对他这些年全无音信的挂念。各种情愫在心底奔涌，她一时又停住脚步，口中喃喃道：

    “华儿，我是小姑姑啊。”

    嘉定十年春。

    “华儿，我是小姑姑，你把门打开。”门外传来少女痴痴地笑声。小云华打开门，一时被门外照进来的光线闪了一下眼睛，他木然地揉揉眼，略带奶气地问道：“小姑姑，什么事呀？”门外的姑娘背着阳光站着，从小云华的角度看去，她周身都发着灿灿的金光。发光的少女手里还端着一个木盘子，笑意盈盈地对他说道：“华儿，庄子上给府里送今年端阳节的节礼了，父亲和大娘子让咱们去选呢。”

    “这样啊，我不去了，小姑姑，《尔雅》还没背完，我父亲要考的。”小云华自幼便对琳琅纷繁的身外之物不感兴趣，只喜欢在增进自身才学的事情上用功。他读书的时候，父亲不许人打扰他，连身边的佣人也不许在房中伺候，因此常常闭着房门。小云华解释完，又回到了书案边。那张黄花梨木的书案旁椅子太高，他踮了踮脚，小手往凳子上一撑，才坐到了椅子上，把书捧了起来。

    “我知道你不爱去的，可去晚了，好东西便都被琪儿、忠儿他们几个挑走了。往年这个时候送来的那些珍珠、手串之类的玩意，没了也不可惜，只是这草编的大蚂蚱，就只有一个的。”张家小姑奶奶黄莺儿般婉转的声音，配上她极有张力的语调，引起了小云华的注意。

    他从书本上端抬起头来，见小姑姑正捏着一只草编蚂蚱的须子，把它从手里的木盘中拎起来，再往上看，便是小姑姑那双一笑就弯似初月的眼睛。

    “大蚂蚱。”小云华的目光里面顿时也盛满了笑意。他伸出小手，想要把那只翠绿的草编蚂蚱接过来。“诶~不急。”张钟儿把蚂蚱又隔着桌子放回了手中木盘子里：“华儿读了一早上了，若是愿意跟小姑姑去园子里走一走，歇一歇，我便给你。你这小小的人儿，再这样苦读下去，怕是要把身子熬坏了。”

    “诶？”小云华有些心动，可才要跳下椅子，又停住了说道：“可是父亲会考我的，若是答不上来，又要惹父亲生气。”他生得十分白净，彼时七八岁的脸颊上，尚未褪去圆润的双腮。“四哥若是罚你，我自去给你求情。”张钟儿绕过桌子来到小云华身边，温柔地把他抱下了椅子：“华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多跑跑怎么行，走，小姑姑带你去爬假山。”说罢便把草蚂蚱塞在了云华的小手里，牵着他走出了书斋。

    张家老爷育有四子一女，张钟儿是张老爷中年方得的幼女，自然最得宠些。她虽得宠，却从不恃宠而骄，反而从小孝敬长辈、礼敬兄长，出了名的温婉和顺。

    张钟儿哥哥们的孩子，都与她年纪相仿，只有云华年纪最小，比张钟儿小上几岁。从小张钟儿便极为照顾小云华，一则为他最小，二则这几位兄长里，张钟儿与她的四哥——张云华的父亲关系最为亲密，所以拿云华当成自己胞弟一般看待，悉心疼爱，凡事迁就，硬是把小云华惯养成了与世无争的淡然性子。

    但凡小云华做错事挨惩罚，第一个为他求情的总是张钟儿；小云华在房中苦读，来找他、给他送吃食玩具的，也是张钟儿。每年乞巧拜月的时候，张钟儿总会在求完如意郎君之后，悄悄对着月老许愿道：“千万不要嫁得太远，我要常常回来，免得华儿在家受了委屈无人倾诉。”

    张云华自然不知道小姑姑的许愿，他只是早已习惯了每个读书的晌午或午后，门外传来的那句不变的“华儿，我是小姑姑，你把门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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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前尘往事

    嘉定十六年夏。

    “华儿，这么入神，看什么呢？”少女忽而乍起的声音，把云华吓了一跳，他猛然抬头，看到张钟儿正笑着把一碗井水浸过的冰凉果子放在书桌上。

    “小姑姑，你别闹。”彼时十三岁的云华已经添了些沉稳，对于张钟儿的玩笑，他轻轻莞尔，合上了书本。“华儿，你从实招来，书里夹着的那张画像，究竟是谁的？我在门口站了半天，你看得出神，连脑袋都没抬。”张钟儿眼神明澈，看着面前的云华红了耳朵：“没有什么画像，小姑姑。”少年不肯承认，一只手却将那书紧紧压住了，担心露出什么马脚。

    “你去学堂这几日，可交了新的朋友？”张钟儿不再逼问画像的事情，她轻盈地走过来坐在了云华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将话题一转，引到了云华在庐阳会馆读书的事情上面。“有，有位兄长，比我长几岁，他姓赵名竑，字邦贤，号……好像没听他说有号的。也是临安人，人品很是贵重，学问也极好。还有项师父家的公子，名唤项抗，与我很合得来。”云华忙认真应答道。

    张钟儿手里绞着自己的手帕，眉眼弯弯地说道：“那我就放心了，只怕你在那里没有朋友，闷得慌。”“不闷的，小姑姑，还有一个……算了，没什么。”小云华刚来了兴致，想说起一个人，可看到张钟儿那黠灵地想要一探究竟的眼神，又把话收了回去。

    “有一个什么？”张钟儿紧追不舍地问道，云华却只笑了起来，逐客道：“小姑姑，我要读书了，明日回了学堂，童先生要考问的。”说罢他从桌上拿起一本《大学》，压在刚刚那本藏了画像的书本上面，轻轻翻开一页，读出声来。“你不说我也知道，有一个'画中仙'吧？”少女自顾自笑了起来，末了还叹了一声：“华儿，你长大了。”

    书后面张云华的眼睛里面闪过一丝被看破心事的惊慌，耳朵更红了：“才没有，小姑姑可不要乱说。只是……同窗而已，我随便画的。”他的惊慌被张钟儿看在眼里，更是笑个不住：“好好好，我不乱讲，华儿读书吧。”说罢她抚了抚身上满绣白芍药花的褙子，站起身来道：“我先走了，东青她们踢毽子呢，我也去顽一会儿，晚点再来看你。”

    “诶——”云华似乎有点不放心，叫住了张钟儿道：“小姑姑……画像的事，别告诉母亲。”张钟儿与云华母亲，虽是姑嫂，年纪也相差甚大，却相处地极好，云华担心张钟儿会将画像的事情走漏，惹来不必要的责罚。“华儿糊涂，你的秘密，我什么时候与旁人说过。”张钟儿摇摇头，神色有些责怪，旋即又笑道：“你若不信，咱们可以拉钩。”说罢，一根水葱般白腻的手指就伸到了小云华的面前。

    “哦，好。”云华也伸出了小指，与她的手勾在了一起。漫长炎热的夏日里，属引不绝的蝉鸣声中，少年和比他大三岁的小姑姑，一起笑了起来。

    宝庆元年秋。

    临安城大雨三日，城内各处都是内涝，百姓皆闭门不出。临安皇城的和宁门内，一个身着官服的年轻人快步走出，他似乎没有觉察出天上正下着瓢泼大雨，只是一味蹙眉向前走着，上下的衣帽鞋袜都湿透了。

    几个守门的将士正围着一个手持册簿的将军听候近日执勤的分工，年号改换，自然有各种人事安排，新的君主需要新的宫廷机制马上正常运行起来，便须各处妥善分工执行。见有人来了，他们停了话头，只惊讶地打量着这位失魂落魄般的大人，一个老将士开口劝了一句：“大人，这一阵雨太急了，在宫门这里避一避吧。”

    “不必了。”年轻人目视前方、口中含混地吐出几个字。雨势浩大，他的声音如同一枚花针落在了金鼓大震的声浪中，一瞬间便被雨声覆盖了。“什么？”他们自然没听到他在说什么。“不必叫我大人了。”年轻人稍稍提了一些声调，可也没做停留，一头扎进了漫天秋雨之中。

    出了和宁门，迎面是一条宽阔的道路，叫做怀民道，沿道路向北依次经过玉牒坊、寿城坊、白马庙，这些临安百姓最爱流连的街市，便到了宁宗朝极盛一时的真圣观。沿着观门墙前行数十步，路过保民坊前街，再向东五里，转过一个路口，就是灵丹巷了。这巷子里有个药局，唤作“回春堂”，药局后面连着的，便是张家的府邸。

    家怎么这样远？年轻人的脚步越发急促起来，路面上积水颇深，他每一步踏进水里，向前趋步时，都带出了划船一般的“哗——哗——”的水声。转入灵丹巷之前，年轻人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方才走到了巷口，他抬起头，向着巷两旁的树和房舍望去：还好，并没有想象中的张灯结彩。

    他跑起来，将一地雨水激成一股股巨大的水花。经过回春堂的时候，里面柜上的小伙计靠窗听到踏水声，心中嘀咕了一句：“这么大雨何人在外面跑，莫不是个傻的？”可当他看清了这人的身形时，吓得登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少爷？！”他开口刚想叫住张云华，可自家的少爷已经匆匆跑过去了。小伙计十分不解：今天这样大的雨，为何府里无人去接少爷，反教他这样淋雨跑回来。

    张云华一步踏上府门外门庭的时候，门檐上的雨水，几乎成了水帘，水帘内那块写着“张府”二字的匾额上，已经挂上了四个红绿相间的锦绸牡丹。几个家丁正借着梯子，在左右两侧的高处挂着高低错落的彩缎，一边挂，刚刚一边还谈论着天气。

    “往右一点……我说，今年秋天这雨这么大，未必是好兆头啊。”“休要乱说，府中送小姐入宫这样大喜的事，风调雨顺，怎么不是好兆头？”“我不是说这个……再往左一些……听说这位官家，并非是先皇的子侄，你说这雨，会不会是老天爷降罪了？”“还不快打住，这样的事情也混说，你有几个脑袋？”

    几个人正低声谈论着，忽见张云华一个箭步迈了上来，都吃了一惊，下面扶梯子的两个家丁上前关切道：“少爷，去接您的马车还没走，您怎么就回来了？”张云华喘息着，抬头看着这一番“喜气临门”的装扮，强忍难过问道：“是谁让你们挂的？”

    家丁们听他这样问，有些惊讶，一位忙说道：“几位娘子一早就安排了，原打算把整条巷子挂满，可雨实在太大了，因此只好先把垂门处和各房的院子挂好。”说罢他打量了一下张云华，又道：“少爷快进去吧，您这一身都湿透了，快招呼人给您换下来。”另一个家丁忙从门槛下拿过一把油纸大伞，打算送张云华到后面府中。谁知他一步越过门槛，便向院中跑去。

    此时张钟儿正坐在房中，一面品茶，一面垂眼看着桌上堆得层层叠叠的各式珠宝匣子，侍女东青带着两个小丫头，把府中各房和城中亲友送来的贺礼抄录造册，房中十分安静。忽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向着幽篁轩而来，东青闻声招呼小丫头道：“去看看谁来了。”

    小丫头刚走到门口，便听到门外来人隔着门说道：“姑娘，不好了，四老爷和小少爷吵起来了。”张钟儿忙放下杯子，与东青对视一眼，急切问道：“所为何事？”门外的家仆道：“咱们没听清，只知道吵得厉害，大老爷和二老爷也在，劝都劝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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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急火攻心

    外面下着倾盆大雨，寒气逼人，张府的议事堂中，却吵得火热。与其说是吵，倒不如说是张家族中几位长辈连哄带叱地想要降服住面前双目通红的小公子。此时张钟儿已经带着东青赶了过来，一只脚刚迈进议事堂的院子，就听到自己四哥颇具威势的声音：“便不说家里为了这件事走动了多少关系，如今连新官家都已恩准你小姑入宫，这便是乾坤已定，反悔是要掉脑袋的。”

    “父亲，你自幼教诲孩儿忠孝仁义，济王那般贤明，却被那帮奸人所害，满门皆灭。我与他情同手足，济王的仇人，便于我不共戴天。”彼时身边没有秋秋的张云华，胸中也曾翻腾着一腔赤血。“住口，这话要是让人听了去，张家满门的性命，恐怕都要被你搭上。”张钟平急忙厉声喝止了张云华，刚想开口再说些什么，却见自己的大哥向前迈了一步。

    “呵呵呵，”张家大老爷面容十分和善，人未开口，已极和蔼地笑了起来，他上前揽住云华的肩膀劝慰道：“华儿，不要与你父亲争辩了，你要知道，咱们走这一步棋，自有道理，都是为了张家。”张云华闻言向后退了一步，挣脱了大老爷的胳膊，他眼角的余光正看到站在门口神色焦急的张钟儿。

    张云华抬起手指着张钟儿，忍住喉头间翻涌的悲伤问自己的大伯道：“在您眼里，小姑姑只是一枚棋子么？她入宫若是能换来张家的好处，便是走了一着好棋，若是新官家不喜她，若是她未能显贵，不能为张家庇佑，便只是走错了一步棋是么？”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到声音了。

    “你这孩子——”大伯一时语塞，看到张云华眼中的泪光，他一是也不知道是该纠正还是安慰。张钟儿上前来把张云华拉到身边，泪流满面地说道：“华儿，不是这样的，我愿意的，你不要为我争辩了，我愿意的。”张云华认真地从张钟儿眼中辨认了片刻摇摇头道：“小姑姑知道我与邦贤兄的情义，你怎么可能愿意？”“只要于张家有益，华儿，咱们就得这么着。”钟儿恳切地说道。

    张云华刚预备说些什么，张家二伯上前劝道：“好孩子，你是读过史书的，岂能不知道这‘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新君上位，前朝往事便烟消云散了。再说，世上哪有皆大欢喜就更迭江山的事情呢，有人胜便有人败，说不清孰是孰非，哪里有一辈子的仇人，你也别太钻牛角尖。”

    “我是读过史书，前几日还读到了殷商旧臣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饿死在首阳山的事，这又是什么道理？史书里尚有荆轲报太子丹，聂政报严仲子，古今义士在二伯父眼中，都是钻牛角尖的人么？”云华据理力争，把二伯父问了个哑口无言。

    没有人见过这个素来温和谦恭的孩子与人争吵的样子，一时不再有人讲话，唯有张父见大哥和二哥被自己的儿子抢白，作势要上前教训张云华，被几位老爷和下人合力拦下，大伙儿纷纷劝慰，说着一些“孩子还小”“莫要伤了和气”这样无力而苍白的话。

    张云华自知万不该对几位长辈如此不敬，他垂头站了一会，上前对着父亲、两位伯父，分别深施一礼。而后转身对着默然垂泪的张钟儿说道：“小姑姑，咱们走。”张钟儿惊讶地抬起头，问道：“去哪里，华儿？”

    张云华道：“去哪里都好，咱们先走。”说罢拉起了张钟儿的胳膊。张钟儿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她挣了一下，没有抬脚，张云华愣住了，侍女东青忙趁机上前道：“小少爷，此事不可。”张钟平闻言，拍案而起高声道：“华儿，你想去哪里？你明日不上朝了么？”张云华回头苦笑一声道：“回父亲的话，朝里的事，我今日已经请辞了，明日不必上朝了。”

    一言既出，满堂惊慌。“你说什么？！”张父只觉得一口气从胸腔里顶了上来，整个人眼前发黑，喉中腥甜，几乎支撑不住。“四哥！”张钟儿看到张钟平双目一睁，几乎向后栽倒，忙甩开侄儿的手，冲了过去。众人七手八脚扶住了张钟平，钟儿用手给四哥抚着胸口，哭道：“四哥，都是因为我，你不要怪华儿，你不要生气，四哥。”

    张钟平尚且不能言语，他缓了一缓，抬眼悲悯地看看自己的小妹，极轻地摇了摇头，又用一种复杂的眼光看向张云华。云华焦急而痛苦地站在人群后面，他方才见张钟平急火攻心，忙唤东青去请大夫，因此没能挤上来。张云华看到张钟平的嘴巴一张一合，似乎想对他说些什么，他忙使劲合了一下眼睛，将眼中的泪水挤出，以便看清父亲的话。

    张钟平直直看着张云华，嘴巴仍在一张一合，他喃喃地说着什么，可却是无声的。张云华看清楚了，父亲说的是两个字，他在不断重复这两个字：逆子。

    张云华似乎受了当头一击，他与父亲对视着，身边亲族的喧哗似乎都不存在了，张云华在这对视中看到了从小到大父亲的慈爱和威严，这两种情感相互交织，璀璨无比，编织成了一条温暖而美好的彩带，可这彩带的末端，正从父亲的口中轻吐而出，未及落地，已是冷若冰霜，像一柄利剑扎在他的心上。

    张云华苦笑了几下，他又看了看父亲身边的小姑姑，张钟儿正伏在自己四哥身上哭个不住。忽而背后传来了家丁的杂乱地脚步声，有人喊道：“吴先生来了。”便见几人簇拥着府中的吴大夫走进了堂屋。张钟平身边的亲友一时散开，给大夫让开位置。

    张云华向门外走去，却又立在门边，直到听见吴大夫说“急火攻心，痰浊上蒙，得吃几副药静养便好了。”方绝然地走出去。那一刻，张钟儿恰好抬起头，她只看到云华瘦削单薄的背影走出门去，没有来得及喊出一声“华儿”。彼时张钟儿以为，云华只是因为气病了父亲而害怕，回避开了，殊不知这一别，竟是好多年。

    如今张云华虽在眼前，却还未回过头来，当日哭得梨花带雨的张钟儿，已成了贵妃，此刻依旧是泪流满面。苏梦棠夹在二人之中，正不知该做些什么，忽而听到张钟儿说道：“这位姑娘是华儿的——？”她问得狡黠，苏梦棠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的身份。

    “这是苏姑娘。”张云华说道，他声音平静，回转过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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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再无他求

    听到这个答案，张贵妃露出了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似乎对于苏姑娘是谁，她着实心中有数。看到转过身来的张云华，贵妃娘娘仔细地从那张清秀的面庞上，印证他少年时的样子：不错，还是当年那个华儿，只是当年那双天真清亮的眼睛里，添了几丝沉稳与坚毅。

    张贵妃又慈爱地向苏梦棠看去，她反复端详着眼前二人的样貌，动容道：“好，都是好孩子。走，咱们进屋。”她的声音欢畅起来，左手拉着苏梦棠，右手拉着张云华，向着清平斋的堂屋走去。张云华没做什么反对，任由她牵着，小郎君等几个小侍女见状，便满面春风地前呼后拥着，将她三人送入堂屋，一时间清平斋的空气变得活泛起来。

    进得屋来，冯叔冯婶早就笑意盈盈地端来了两碗茶盏，放在东面两个客座上。作为张家的老仆，他们十分清楚当年的事，如今看到小少爷与张家人重归于好，冯叔夫妇都十分高兴。张贵妃笑道：“莫放得这么远，快把那两个椅子和几案，摆到我面前来，多久没见面了，我要和华儿好好叙叙旧。”她似乎察觉到这句话冷落了苏梦棠，又加了一句：“让我也好好认识苏姑娘，日后许是一家人了。”

    苏梦棠闻言心中如同擂鼓一般跳动起来，她羞眼去看张云华，见张云华正对她微笑着，赶紧将头低了下来。张贵妃把这一幕看在眼中，笑着招呼他二人入座道：“这有什么，快来坐着，苏姑娘的姓名，我一早便知道的。是不是，华儿？”

    张云华似乎不喜旁人这样一再打趣他与苏梦棠的关系，即使对方是张钟儿、话听上去也是善意的。因此他面容淡淡的，没有接话，这时两个宫女走过来，将两盘松子和茶果放在了几案上，张云华便抓了一把茶果，温柔地放在了身边坐着的苏梦棠的手里，无声地宽慰她不要介意。

    “我来了许久了，不知你二人去哪里了，因此一直在等着，说会儿话，我便该回去了。”张贵妃让宫女们退到门外守着，自己端起茶水，用杯盖轻轻挡住茶叶，轻轻啜了一口。张云华直言道：“我与苏姑娘的一个朋友，在西湖旁的望海楼被人抓去了，我们回来也颇费了些周折。”

    张贵妃闻言大惊，忙放下杯子问道：“何人这样大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抓人？”张云华轻轻笑了笑，说道：“除了史弥远一党，朝中还有谁敢这样行事？”听到史弥远的名字，张贵妃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略有忌惮，她知道张云华对史弥远的仇视，也知道这些年官家对史弥远的放任与听从，因此担心说错什么，惹得张云华与她疏远。

    见张贵妃未置一词，张云华又道：“先前见到门外的马车，我们还以为是史弥远在此，因而我与梦棠是下了取义的决心进来的，没想到是小姑姑。”张贵妃听到云华又叫了她一句“小姑姑”，心中十分感动，更想要借机调和张云华和家中的关系：

    “正是我，那日听说清州进宫，我便料到你一定也来了临安，所以今日禀告了官家，说要回家坐坐，便直奔这里来了。华儿，事情过了这么多年，误会也总该解开了，家中老少，都十分惦念你，毕竟四哥只有你这个独子，他……”

    她话未说完，便被张云华打断了：“今日不说这些，小姑姑，该回去时我自然会回去，现在还不是时候。”“好，那便先不回去，”张贵妃连忙笑着改口应和道：“如今清州也来了临安为官，还有苏姑娘在你身边照顾着，你们一起在临安，我们这些长辈也放心。”

    她停顿了一下，又道：“华儿，不如，我也在朝中为你谋个官职如何？我与你说——”她向前探了探身，把声音压低道：“官家如今也想效法古代贤君，励精图治，这正是你与清州这样的儿郎报效国家的良机，你意下如何？”

    张云华与张贵妃对视一眼，低下头剥着手里的松子道：“我做不来。”若是在朝为官，那么秋秋也要跟着他来到临安，到时候免不了的往来应酬一多，太容易被人发现。张贵妃呵呵笑道：“小姑姑也只是提议，华儿别恼。我不过是想着，你既与苏姑娘有情，也该早些立业成家才是，也好让苏姑娘有个依靠。苏姑娘，你说是不是？”

    苏梦棠闻言轻轻答道：“贵妃娘娘误会了，我和云华哥哥，尚且未到谈婚论嫁的地步。纵然是到了那时，我也毫不在乎他是否在朝为官，只要他能平安喜乐，我便再无他求。”她说完这番话，与云华对视一眼，从他的眼中笑意里，看到了一丝情投意合的欣慰。

    这二人对视着，都未曾留意到张贵妃看向苏梦棠的目光中射出了一丝不满，只是一瞬间，她看向他们的眼神，又变得极和蔼起来。“小姑姑什么时候回宫？天色不早了，待会暮鼓响了，宫门恐就闭了。”张云华手中还在剥着松子，忽而问道。

    “不急，官家许我亥初之前回宫便好。近来官家忙于朝政，亥末前从未出过福宁殿。怎么？才坐这么一会儿，就赶我回去了？”张贵妃边说笑起来：“华儿如今已是清平斋的主人，我客路此处，吃顿饭再走，应当是理所当然吧，我还想尝尝苏姑娘的手艺呢。”她拍了拍梦棠的手，一副孩子般十分期待的样子。

    未等苏梦棠答话，张云华已开口道：“小姑姑哪里算是客，苏姑娘才是我清平斋的稀客，饭菜交给冯叔和冯婶去收拾吧，我与梦棠还有事，就不奉陪了。”说着便要起身而去。张贵妃忙道：“是为了你们那位朋友吧，华儿，你打算和苏姑娘即刻动身冲进丞相府么？”

    见张云华立住了，张贵妃接着说道：“史丞相带走人，只怕有他自己的目的，若硬闯，只怕不仅救不出朋友，你与苏姑娘也会陷入危险。”张贵妃恳切地分析着。“小姑姑有何高见？”“不如让我出面，帮你们这个忙，不过你们须得让我知道这位朋友的身份，以及，史弥远因何将此人带走，不然，我到了丞相府，也不知该如何为你们从中斡旋。”

    云华和梦棠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个办法可行。云华重新坐了下来，问道：“小姑姑若是出面，可有危险？”张贵妃眨了一下眼睛道：“史丞相私自抓人，想来也是为了私事私仇，不愿闹得人尽皆知。我不过是凭着官家对我的浩荡天恩，向他讨个人情罢了。我若发了话，他多半是不会违背的。”

    张云华点点头，思忖片刻道：“那便劳烦小姑姑走这一趟，可用我与姑姑一起去？”张贵妃缓缓摇摇头道：“不必，华儿，待会儿我绕道丞相府，隔着仪仗与他交涉几句便是。现在你该告诉我，这个朋友，究竟如何得罪了当朝丞相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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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墙头有耳

    张云华迟疑了一下，兹事体大，若要说清楚碧湖为何被抓，怕是牵扯众多，并且牵涉出众人的许多秘密。一旁的苏梦棠听到张贵妃肯出手相助，心中万分感激，不敢有什么隐瞒，只老老实实地说道：“她是我江南山庄的一名女使，名叫碧湖，与我共同长大，之前——”

    “之前咱们张家因为慈幼局的事情告了齐恩铭，齐恩铭府中有一个家丁，是史弥远派去监视他的，在齐恩铭流放之后，被变卖到了梦棠的江南山庄做下人。此人因私怨对江南山庄上下怀恨在心，又偷偷打探到了我们与贵和太子相识的秘密，因此此人逃回了史弥远府中后，拿当年之事挑拨是非，引得史弥远忌惮，从望海楼带走了碧湖。”张云华接过了苏梦棠的话，将事情的开端，引到了自家人身上。

    “所以归根结底，此事也算因咱们张家而起，小姑姑若能出手相助，也算咱们弥补了对江南山庄的亏欠。”张云华对张贵妃展开微笑。张贵妃蹙眉听罢，沉思了片刻道：“我捋清楚了，原来是这么回事，那我出面便算是责无旁贷了。”

    说罢她掩口笑起来，头上的步摇跟着摇颤起来，碎玉的流苏坠子发出清脆悦耳的碰撞声：“苏姑娘放心，我定将碧湖姑娘救出来。只是我不好让人知道，我是帮着宫外的人做事，没得落个外结亲属干涉朝政的污名，若失了官家的信任，我也是自身难保的，因此此事若做得不合你意，你莫要怪罪。”

    苏梦棠闻言不胜惶恐，忙道：“全凭贵妃娘娘裁度，能救出碧湖，我已不知该如何报答娘娘，万死不敢提怪罪二字。”张贵妃笑道：“那便好了，我只找个因由，说碧湖是我宫中一个女使在宫外的妹妹，听人说做错了事被带进了丞相府，我只讨了这个人，将她带入宫中好好看管，想来史弥远纵然不信，也会将人给我。等个一年半载，没人记得这件事了，再将她送进江南山庄，这样可好？”

    苏梦棠闻言，离席便要对张贵妃行大礼，被贵妃一把扶起道：“好孩子，你不必谢我，我知道华儿对你的情谊，我出手相助，自是希望你们好，你若想报答我，便早日入了咱们张家的门，我做梦都盼着华儿能找个苏姑娘这样标致温柔的人儿。”说罢她拉了苏梦棠与她同坐，问了问姓字家境，山庄情形，又仔细将梦棠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露着说不出的喜欢。

    张云华的唇边也露出了笑容，在旁说道：“此事若有小姑姑相助，我便放心了，只是我与梦棠不可久留，清州和项梁他们几个，都以为我们回清平斋是来苦斗史弥远了，还在等消息，我们得赶紧去告诉他们。”

    张贵妃慷慨言道：“我带来的几个禁军侍卫，都是骑着快马来的，让他们分头替你去送信，岂不便宜，也免得这大北风里，你们还要各处去跑，你们跑得辛苦，他们等得也焦急。放心，他们对我都是极忠心的，绝不会张扬出去，我在这里多等片刻便是了，等他们回来，我便走了。”

    云华刚要谢绝，张贵妃又道：“正好我还有两件事，恐怕要劳累苏姑娘。”梦棠马上起身而立道：“没什么劳苦的，贵妃娘娘但请吩咐无妨。”张贵妃略微清清嗓子，正色道：“这第一件，今后私下里，不许你再叫我贵妃娘娘，只和华儿一样，叫我小姑姑就好了。这第二件，我既帮了你，不知道有没有福气，尝尝苏姑娘做菜的手艺。”还未说完，贵妃自个儿就破功笑了起来。

    梦棠和云华也笑了起来，苏梦棠当即挽起衣袖道：“贵妃娘……小姑姑想吃什么，棠儿去给您做，只怕做不好，惹得娘娘……不，惹得小姑姑笑话。”她一连改口两次，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华儿爱吃鱼，我方才听冯叔说今日买了鱼来，便做条红烧鲤鱼吧，苏姑娘自幼在富春江边长大，想必也拿手，再炒些素的，蒸碗饭，也就够了。”张贵妃笑意盈盈点菜道。

    苏梦棠当即领命，张贵妃唤来了门外的海涯道：“海涯，你带小少爷去找英豪他们几个，给他们交代一下，让他们出去送个信。”方才桥上小郎君模样的海涯诺了一声，来请张云华。云华点点头道：“稍等。”他走到苏梦棠身边，轻轻对她说道：“伸手。”

    梦棠不解其意，只呆呆地将手伸出道：“怎么？”云华没有答话，只将握成拳的手放在苏梦棠手上，拳头松开，一把剥好了壳的松子仁，便落在了姑娘温热的掌心里。松子那样多，苏梦棠赶紧伸出另一只手一起去捧，这才想到，刚刚云华虽一直在几案上剥松子，却不曾见他放入口中，原来是为了自己准备的。”

    苏梦棠的脸上顿时烧起了一片彤云，贵妃娘娘掩口笑道：“我可是第一次见华儿这样有心，梦棠实在是好福气的。”苏梦棠嗫嚅道：“谢谢……云华哥哥。”张云华点点头，嘱咐道：“吃了再去，我忙完便去帮你。”

    张贵妃故意咳了一声，笑道：“这个华儿，还不快跟了海涯去。一道菜而已，哪用你去帮忙，有这个功夫，你到不如跟着禁军们出去送信。”苏梦棠也忙道：“云华哥哥快去吧，别让清州哥哥等急了，你去了，清州哥哥自然就放心了。”她担心禁军若贸然前去慈幼局，会引起清州的紧张，到时候为了保护西门三月和秋秋，他或许会做出什么反应，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云华当下明白了苏梦棠的意思，跟着海涯走了出去。贵妃站起身道：“那我便去看看苏姑娘的厨艺。”此时天色已渐渐昏暗下来，城中有些人家开始点灯烧菜，冯叔和冯婶也已经将灶膛烧得火热。张贵妃和苏梦棠一来，冯叔冯婶忙推辞道：“岂能让贵人做这样的粗活。”

    苏梦棠解释了一番，他二人方才不放心地让开了地方。张贵妃见厨房狭小，便吩咐道：“冯叔再去砍些柴来，冯婶去前面烧壶热水来罢。”两人领命而去，张贵妃又让女使们站在门外，厨房方宽敞了一些。

    这清平斋的厨房，在后院的竹林旁，建得小巧实用，两个灶台之间，是一个较大的台子，用来备菜使用，灶台锅旁，整齐摆放着各色佐料。门对面的墙上，有一扇通气的雕花大窗，窗外便是清平斋的外墙，墙根种着两排竹子，过了这面墙，便到了外面的街巷，偶有车马人声，可传入内里，但灶膛里柴火的燃烧声与木柴的噼啪声，能使人忘记外面的喧哗，只归于制作食物的宁静。

    此时苏梦棠束起衣袖，麻利地收拾起鱼来，她虽奔波了一日，此时却打着十二分的精神。张贵妃在她的身后看着，似乎饶有兴致。梦棠处理了鱼的肠肚鳃肺，便开始着手腌制。她一面动手翻动鱼身抹着盐粒，一面和张贵妃说着自己幼时在富春江边捕鱼的经历，以免去无话可说的尴尬。此时张贵妃的回应却是淡淡的，到后来，竟变得一言不发起来。

    苏梦棠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便住了口，不再敢说些什么，只拿着刀在鱼身上切着花刀。厨房里安静下来，苏梦棠却忽听得背后张贵妃一句冷冰冰的声音问道：“苏姑娘不会真的以为，我希望你嫁与云华作张家的正室娘子吧？”这句话宛如一只利箭般，直接穿透了苏梦棠的后心，她一个恍惚，手指被刀子切出一条深深的口子来，殷红的血一时流出。

    “贵妃娘娘？”梦棠回过身来看向张钟儿，方才在堂屋中笑意盈盈的张贵妃，此时在厨房昏暗的灯光下，竟无一丝表情。梦棠有些惊慌起来，不知该说些什么。面前张贵妃那张绝色的面容，看上去是那样绝情。“张家要的，是能帮助他在朝堂上向上走的人，不是苏姑娘这样的江湖女子，助着他闲云野鹤，不理世情。”

    苏梦棠几乎站立不稳，窗外的竹枝也受了大风摧残般剧烈地摇晃了几下，发出哗哗的声响，继而一切归于平静，厨房里只剩下了张贵妃一句比一句冰冷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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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一声叹息

    苏梦棠不知道贵妃娘娘忽然换了一副面孔，究竟是试探还是认真的，心中却先于她脑海的判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张钟儿却没有给苏梦棠留更多理解的时间，直说道：“不如咱们做个交换吧。”

    “贵妃娘娘……要与我交换什么？”苏梦棠不解。“我帮你救方才说的碧湖姑娘，你回你的江南山庄去。”张钟儿看着苏梦棠道。“我原本也打算近几日回山庄的。”苏梦棠忙解释道，这个交换，看上去似乎很好达成。“回江南山庄，再也不与华儿相见，你能做到么？”张钟儿补充道。

    “再不……相见？”苏梦棠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忽而明白张贵妃绝非玩笑，“我纵是回了江南山庄，云华也会去见我的，娘娘在深宫之中，如何确保这个交换不会出差错？”“我自然会派人盯着，只要你有所违背，我便没办法保证碧湖姑娘在宫里不受什么责罚。”张钟儿轻轻一笑。

    苏梦棠方才明白过来：原来从刚才提出将碧湖救入宫中开始，贵妃娘娘便已经算好了许多步的棋。“娘娘，我若此刻与云华哥哥分别，他怎会不疑惑，若疑惑到贵妃娘娘身上，对您而言，岂非得不偿失？”苏梦棠如同一个被推上了棋桌仓促应战的人，慌忙走了一步棋子。

    “苏姑娘是聪明人，你定然有办法让华儿猜疑不到是我。毕竟，刚刚我已经摆明了姿态，想让你进我张家大门的，我对华儿从不说谎，我说的话，他定是深信不疑的。”张贵妃吃掉了苏梦棠的棋子，并反将一军道：“倒是苏姑娘，你的鱼该入锅了，等华儿回来，看到你连鱼也未做得，会问的，到时候你如何回答呢？”

    苏梦棠自认下棋是难以赢过张钟儿的，她背过身去，强忍难受，失魂落魄地拿过方才用姜汁腌过的鱼。鱼拿到手上，方觉一阵疼痛从指尖传来，刚刚才割破的手指，此刻才觉出疼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苦笑着说：“娘娘，我从前听云华哥哥说起过您，知道贵妃娘娘心肠是极好的，您为何要这样做，就不怕伤了云华的心么？”

    张贵妃冷笑一声，从缸里舀了一瓢水，示意苏梦棠冲洗一下手指，冷冷开口道：“心肠极好的？苏姑娘在江湖上呆惯了，可知这深宫之中，心肠极好也是一种恶疾，能置人于死地的那种。”她眼神一时迷离起来，似乎在回忆什么，随即又道：

    “自从九死一生之后，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人活在这世上的目的，决定着芸芸众生各走什么样的路，这路得一直走下去，目的才能达成。其余的，善良也好，温柔也好，都是没用的，又或者说，可以拿来当做手段。”

    她摇摇头，将自己从深远的回忆里拉了回来：“有些扯远了，今日我只与苏姑娘说一个道理——我若心疼姑娘，那谁来心疼张家这些年为云华能够有朝一日身居高位做得准备呢？我们放他在外游荡的太久了，他该回家了，苏姑娘。当然了，你陪伴华儿多年，本宫自然也不会亏待你，想要什么赏赐，你随时可派人告诉张家，让他们传信于我。”她拍了拍苏梦棠的肩头。

    苏梦棠垂睫不语，只将鱼冲洗干净后，放入盘中，又在鱼身上摆上葱姜细丝，淋了些许油，放上蒸笼。灶中的热气向上熏蒸，偶有柴火的噼啪声，在沉闷的空气中炸响，苏梦棠呆呆看着灶中的木柴，忽而开口道：“待会儿我去和云华哥哥讲，碧湖……我自己想办法救，不劳娘娘费心了。”

    贵妃娘娘似乎有些生气她敬酒不吃，嗔视片刻，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道：“苏姑娘的法子，怕是不如我今晚的车马快，你若不应，待会我路过丞相府时，便劝丞相几句‘斩草除根’的法子，如何？”“你为何这样——？”苏梦棠差点将“狠毒”两个字脱口说出。

    “就算是我耽误了云华哥哥平步青云，碧湖何辜？”“恕我直言，苏姑娘，丞相虽然跋扈，但也多疑，还不至于听人挑唆就亲自大动干戈去抓一个小小的女使，就算他真的怀疑江南山庄有什么威胁到他的勾当，抓得也得是你这个庄主，碧湖被抓，定是什么事情直接犯在了史丞相手上，她绝不无辜。华儿方才把责任揽在张家身上，不过是担心我不肯出手相助罢了，苏姑娘，我判断的没错吧？”

    好一个聪明绝顶的张钟儿，苏梦棠心中暗暗吃惊叹道。张钟儿见苏梦棠默不作声，知道自己定是说中了，方又言道：“既是如此，丞相便绝不会轻易放她，换句话说，若是待会儿我去晚了，她恐怕都会有性命之忧，何况我再去说几句不利于她的话呢。苏姑娘有多少时间，去连夜调兵遣将呢？如今天时地利人和，只有我可救她，你若不依，我当即动身回宫。到时候就算你告诉了华儿这一切，碧湖也因你的耽搁而死，你也会愧疚一辈子，是不是？”张钟儿的“棋艺”已经到了“杀人诛心”的境地。

    苏梦棠从竹编的蒸笼缝隙里看着那条渐渐被蒸汽包裹的鲈鱼，只觉得自己也与它一样任人宰割，眼泪几乎要落下来，却被她强忍住了。良久，一声叹息忽而传来，久久回荡在厨房里，苏梦棠以为是张钟儿的声音，可当她回过头，却发现张钟儿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厨房里剩下了她一个人。一时间静得出奇，只有外面的竹影剧烈摇晃了一下，似乎被大风撼动。

    直到叹息声再次传来，苏梦棠才惊觉那沉重的叹息竟是她自己发出来的，她蹲下身，向灶中递了两根柴禾，顺便抱住了自己：“我不会和云华哥哥分开的，我也不会屈服于任何人。”这话她说了两遍，方才止住的眼泪还是流了下来，她擦了一下，把头埋在膝上哭了。

    张云华回来的时候，淋了热油、散发着小葱香气的鱼已经摆在了桌上，桌前是笑意盈盈的张贵妃，和略有愁色的苏梦棠。“放心，我已经与清州说了，他过会儿就来。几位禁军，也分头去告知了凝儿和老项他们，没事了。”张云华眉目含笑对苏梦棠道：“梦棠不必担心。”

    他想要伸手拍拍苏梦棠搭在桌上的手，不料苏梦棠却受到惊吓似的，下意识将手猛地缩了回去。张云华不解，忙去看苏梦棠的眼睛，苏梦棠自知方才的动作太过反常，忙起身道：“我想起来帮你拿双筷子的，云华哥哥。”

    张云华莞尔道：“哪有让高厨做这些杂事的道理，我自己来。”说着便安排苏梦棠坐下，自己拿了筷子，分给张贵妃与苏梦棠。苏梦棠去接筷子时，几乎不敢与张云华对视，那双充满情谊的清澈无比的眼睛，能把她的眼泪一瞬间勾出来。张云华察觉到了苏梦棠的不对劲，抓着筷子的手并未松开，只等她抬起头来。

    张贵妃在旁笑道：“看不够？还不快尝尝棠儿的手艺。”苏梦棠也笑着将目光转向盘中菜道：“做得不好，云华哥哥莫要嫌弃。”见到苏梦棠笑了，张云华心中稍稍安稳下来，道：“能吃上已算是我的造化，怎么会嫌弃。”他说罢夹起一筷鱼肉，想放入张贵妃碗中，却不知合不合礼节，一时有些踟蹰。

    张贵妃见状，将自己面前的碗向前推了推道：“自家人，不妨事。”云华便将鱼肉恭敬地放入张贵妃的碗中，说道：“我与梦棠，谢过小姑姑的仗义相助。”张钟儿玩味地看了一眼苏梦棠的反应，粲然答道：“一家人，不说谢不谢的，是不是，梦棠？”

    苏梦棠正暗怀心事，忽被贵妃点到名字，一怔道：“贵妃娘娘所言极是。”张云华不动声色地看向苏梦棠，正欲发问，却忽听堂屋外面有人言道：“娘娘，英豪回来了，求见少爷。”座中三人对视一眼，均不知何时，张钟儿言道：“让他进来说吧。”

    门被推开了，禁军英豪走了进来，单膝跪倒道：“卑职见过贵妃娘娘。”张钟儿微微颔首道：“怎么？官家催本宫回去了？”英豪叉手施礼道：“这个卑职不知，卑职刚按小少爷的吩咐，从项将军府赶回来。”张云华闻言问道：“可见到项抗，与他说清楚了？”英豪抬眼看了一眼张云华，恭敬答道：“等了许久，并未见到，卑职听说，小项大人被项老将军禁足在府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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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心照不宣

    三人闻言皆是一惊，云华问道：“可曾打听到是因为什么？”英豪摇摇头：“托门房的家丁进去禀告，那人出来便说小项大人被禁足了，也没说是为了什么。”张云华听到连阿锋也没有出来，便料到定是项抗将触怒史弥远的事情告诉了项远潮，项老将军一怒之下便不许他与阿锋再出门去。

    张贵妃闻言，便吩咐英豪出去准备回宫的车马。三个人无声地吃了几口，便放了筷子。贵妃交待张云华道：想来华儿是要去看看的，我便也不留在这里了，趁着史丞相刚从宫里回来，我去帮你们救人。”苏梦棠闻言张了张口，终究没有说话，缓缓将头低了下去。张贵妃笑了：“棠儿不必担忧，我对女使一向是极好的，碧湖姑娘定不会受什么委屈。”

    她说着，理了理白裙上的飘带，似要起身，可动作忽而顿住了：“对了……我若带走了碧湖，苏姑娘手下，便缺了人手，不如将我手下的女使，送与你一个可好？”苏梦棠心下一惊，还未答话，张云华已开口阻拦道：“不必了，小姑姑，少了碧湖，梦棠山庄自有其他人，何况若是宫里少了女使，岂能不被发现？”

    “少人？我不是有了碧湖么，要是多出来一个，倒让我不好办了。旁人不知底细，会恼我私自增用下人，坏了宫里的规制，可如何是好？不如分出来一个，免得落人口实，苏姑娘以为如何。”她白皙的眉心一蹙，似乎没了主意，只看向苏梦棠，眼睛里面隐隐闪烁着狡黠的光辉。

    张云华想要建议张贵妃将多出来的婢女送入张府，苏梦棠却忽然平静地说道：“那便多谢贵妃娘娘好意了。”云华有些惊诧，可听到苏梦棠已经亲口答应，便不好再说什么。张贵妃顿时眉开眼笑，上前挽住苏梦棠道胳膊道：“还是棠儿善解人意，只是有一条，我娇纵她们惯了，比不上苏姑娘山庄的丫头们勤快伶俐，若是有不懂规矩的地方，苏姑娘千万多提点着，不要因为是我身边的人，便不敢约束了。”苏梦棠也强笑着道：“娘娘实在是客气了。”

    在张云华面前，这二人将戏做得十足，一副十分融洽的样子，可如果这时房间里的烛火忽而熄灭，让她们的的内心如同唱戏登台般、各自从漆黑的背景中走到灯下，那呈现在张云华眼前的两个灵魂，必然是一个苦楚，一个骄矜。

    可惜张云华没有看透人心的法力，普通人在精心的伪装面前，很难洞察天机，只能后知后觉自己当初的失察，可若等到那时，早已失去了弥补缺憾的机遇。

    苏梦棠将海涯叫进了这个房间，与她做了一番解释，海涯立即跪地求情道：“海涯只想在宫中陪伴娘娘，不想出宫。”对于向往自由的人来说，宫里是牢笼，可对于海涯这样自幼家境贫苦、无所归依的人来说，却是一根可以遮风避雨、让人衣食无虞的暖枝。

    张贵妃好言相劝：“……便只是一年半载，就换回来的，本宫不会把你丢在外面不管的。”海涯把头低的更狠了：“若是等到一年半载之后，与我交换的那个姑娘不愿意出宫了，娘娘这样菩萨心肠的人，定也不会勉强她，海涯便永无回宫之日了。”

    贵妃笑了，指着海涯对苏梦棠道：“我说什么来着，这些孩子啊，都被我宠坏了，什么也敢说。”她俯下身轻轻拍着海涯头上的帽子，柔声道：“怎么会呢，碧湖与苏姑娘一同长大，亲如姐妹，自然是分不开的。本宫答应你，最多一年，定把你接回来，你只当是出宫散心了，可好？”说到最后，她的手暗暗使了一点力道。

    海涯吃惊地抬起头，见贵妃的眼神中内容颇丰，当即会意贵妃恐怕是有任务交给她，只得把牙一咬，谢恩应承了下来。张贵妃见海涯同意了，便将她交付给了苏梦棠，又嘱咐了几句，命她凡事务必以苏梦棠是依，平日里千万提着眼色，恭谨小心。

    终于，张贵妃告辞道：“人命关天，我不耽搁了。华儿和苏姑娘留步吧，海涯送我出去，我再交待这孩子几句，她呀，怕是也舍不得我。”话虽如此，张云华和苏梦棠依然将一行人送到桥边，直到听见贵妃执意让他们回去：“再送下去，都快送进宫了，这么冷的天，你们还不快进去。”二人方转身回去。

    一进屋子，苏梦棠便觉得通身的寒气直冲天灵，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张云华跟进来，将门合上，在苏梦棠背后轻声道：“小姑姑难为你了么？”苏梦棠摇摇头，径直走到桌边道：“哪有，都好好的，碧湖也得救了，我心里高兴。”

    张云华立在原地，看着苏梦棠的背影：“棠儿，你瞒不了我，你的鱼没有放盐。”

    苏梦棠心中震惊，发现头脑中确实没有任何关于加盐的记忆。“我……”她转身笑道：“你怎么不早说，方才贵妃娘娘在旁边看着，我一时紧张害怕，忘记加盐了。方才吃得少，故而没尝出来。”

    张云华有些信了，跟过来道：“晚上我与你说说她少时的趣事，棠儿若听了，便不觉得她可怕了。”苏梦棠摇摇头道：“不是贵妃娘娘可怕，是我今日差点失去了三月与秋秋，又将碧湖陷入险境，有些心神不宁罢了，睡一晚就好了。”

    张云华有一种想要将苏梦棠揽入怀中的冲动，可到底忍住了：“你好好去歇着，我去项抗那里看看，晚点回来就去找你。”“非要去么？”苏梦棠看着张云华，每一眼都像是诀别。“没事的，放心。”张云华拍拍苏梦棠的肩膀：“一则，我去问问怎么回事，顺便到项老将军那里领了罪责，只说今日之事是我闯的祸，不小心连累了项兄弟而已。二则，卓然说好立时赶回来帮咱们，可我方才出去没找见他，待会去过云楼看看，别是出了什么事。”

    苏梦棠自知拦他不住，只笑道：“我等你回来。”二人准备向屋外走去，刚一拉开房门，便看到海涯站在门外，脸上的表情，已不如方才那般悲伤。海涯见他们开了门，忙解释说：“贵妃娘娘已经回宫了，临行吩咐小人来侍奉苏姑娘，小人回来，见房门关着，便等在这里了。”

    张云华点点头道：“那便打些热水，照顾姑娘歇着吧。”他低头爱怜地看了苏梦棠一眼，说道：“人你先用着，若是不习惯，回来和我说。”说罢便大步走了出去。云华一走，廊下便只剩下了海涯和苏梦棠，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有些心照不宣。苏梦棠道：“你去后面，找冯婶烧些热水吧，他已经走了，你不用盯着了。”

    见苏梦棠说得直白，海涯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说道：“娘娘方才的意思，想让姑娘明日就回山庄去，毕竟长痛不如短痛，耽搁得越久，对您与小少爷，都是一种痛苦。”苏梦棠苦笑一声，问道：“她还说什么了？”“贵妃娘娘的意思，姑娘自然明白，拖上个一年半载不见，感情便淡了，到时候姑娘和小少爷各寻良人，也是两桩美事。”

    苏梦棠顿觉一阵恶寒，接着，五脏六腑都翻江倒海般折腾起来，她只强忍着说：“快去烧水。”海涯见她面色十分苍白，没有再说什么，忙跑去了后面。苏梦棠有些摇晃地走下了廊下的台阶，扶住柱子便不住呕吐了起来。

    忽而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脊背上，想帮她拍打后背，苏梦棠机敏地作出反应，一个反手便要抓住来人的腕子，却听道来人说道：“梦棠别动手，我是李卓然，你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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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缓兵之计

    见是李卓然来了，苏梦棠松了一口气，说道：“卓然，你来了。”李卓然正要说些什么，可眼见苏梦棠有些虚弱难支，忙向四周看了看道：“来，我先扶你进去。”两个人来到堂屋之中，李卓然扶苏梦棠坐定，便四下去找茶壶倒水。苏梦棠双目微合，斜倚在张贵妃坐过的罗汉榻上，脸上毫无血色。

    “梦棠——”李卓然轻轻唤了一声。苏梦棠勉强睁开眼睛，看到眼前是李卓然递过来的一个柴窑烧制的霁蓝杯子：“这水是炉上壶中剩下的，剩的不多，你先漱漱口，我再去厨房打些水来给你喝。”“卓然……别去。”苏梦棠连忙叫住李卓然，此时海涯正在厨房的灶上烧水，若是让李卓然过去，开口一盘问，不知又要惹出什么麻烦。

    李卓然停住脚步，回头道：“梦棠，我知道你怕什么，你怕，我李卓然不怕。”苏梦棠撑着坐起来道：“你怎么知道？”李卓然笑了笑，方才他爬上清平斋外的围墙，想看看里面的情形，不料扒开墙头内的竹子，却正对上厨房的花窗，只将张钟儿与苏梦棠的对话，听了个真真切切。

    “我待会就去丞相府外等着，碧湖一出来，我便将她抢了来，给你送到江南山庄去。”李卓然说罢，提着壶的悬梁便要踏出门去。苏梦棠慌忙起身道：“卓然不可。”她几步来到门前，将门合上，顺势接过李卓然手中的水壶道：“你要是真抢走碧湖，贵妃娘娘身边的禁军定是不依的，免不了一阵打斗，他们个个武艺高强，你又是以一敌众，没有胜算。”

    “那我去告诉云华，让他找张贵妃把碧湖换回来。梦棠，你实在是太好拿捏了，她怎么说，你便怎么做，方才云华回来，你就该当面锣对面鼓，把这事情在云华面前说清楚，让云华亲自跟着张贵妃，去把碧湖要出来，我看她还怎么两面三刀。”李卓然又急又气，不停撸着袖子。

    “卓然，你不明白，我也不全是为了碧湖自己。贵妃娘娘甘愿为我去丞相府救人，史弥远对江南山庄就会多一分忌惮，否则，就凭侯真与珊瑚今早认出了碧湖，史弥远恐怕早晚也会把矛头对准江南山庄。所以这对我们是一件好事，你若是告诉云华，反而节外生枝，会把更多人牵扯进来。”

    李卓然摇摇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梦棠道：“梦棠你糊涂，就为了一个山庄，你便心甘情愿受制于张贵妃，与云华此生不复相见？”“卓然，有句老话叫做‘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若是山庄有失，我是没什么，可山庄各院百余口人，都要跟着涉险。更何况三月还未长大，他万一有点什么闪失，我……没办法原谅自己。”

    “迂腐。”李卓然双眉一竖，用一种哀其不争地语气说道：“苏梦棠，你说话总是像个圣人一样，为什么所有人的安危都要由你负责？大家本就人各有命，你愿意为他们着想，这很好，可你为何偏偏不为自己想想，不为云华想想。明日你多半也不会告诉云华诀别的事情吧？张云华若是有一天忽然明白——明天和你的分别是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到你，我都不敢想他该难受成什么样子。”

    苏梦棠被这话一激，开口说道：“卓然，若是锦书有危险，你会不会替她考虑？”“废话，我自然会挡在前面。”“那我与你说，无论是江南山庄、西门三月，云华哥哥，还是咱们柳亭结义的任何一个人，在我心里，都如同锦书在你心里一样重要，我也必须要挡在前面。”

    李卓然半天才理清楚苏梦棠话里的意思：“神经病，”他狠狠地说了一句：“苏梦棠，你不要总把大家当成西门和秋秋那样的小孩子行不行，谁要你挡在前面啊？这话你要是说与老项，他能笑得满地找牙。要我说，最好的办法，便是我救了碧湖，你带着西门去青云山找云华，史弥远擒不了你这个山大王，自然也不会拿你的家丁们怎么样。你与云华也用着分开了，不是两全其美么？”

    苏梦棠险些被“山大王”三个字逗笑，随即又平静下来道：“史弥远找不到青云山，不代表张贵妃找不到，她不会同意我与云华在一起的，就算我们躲起来，她也会拿我山庄的人威胁我出来。”“那你便遣散山庄。”“山庄的许多人，都是追随先父来到富春江边，在这里成家生子的，遣散到哪里去？”“……我不管，反正今晚我定要告诉云华，我在厨房外面都听到了些什么。”

    “你若说了……”苏梦棠也着急起来，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从前在庐阳书院的时候，苏梦棠每次和李卓然聊天，总是聊着聊着，不知道哪句话没说好，又都不肯相让，两个人便如同斗鸡般伸长了脖子瞪起了眼，直聊得剑拔弩张，鸡飞狗跳。没想到长大了还是一样。

    “你若说了……咱们便不用再见了。”脑子续上了思路，苏梦棠赶忙说道。“少来，苏梦棠，这话你可说过不下一百次了，希望你能记住。”李卓然夺过水壶，便要走出门去：“靠边站，我去给你打水。”李卓然抛下一句，便从苏梦棠身边，大模大样地挤了过去。

    苏梦棠气恼地在背后看着他走下台阶，忍不住想哭。李卓然走了几步，回头看到苏梦棠苍白的脸上，挂着一对红红的眼圈，一时有些后悔，便道：“算了，都听你的。”他又重新走上台阶：“但我早晚会告诉云华的，梦棠，分开归分开，刚才那小丫头说的什么各寻良人的话，你可千万别当真，咱们这是缓兵之计，拖上一阵，再想别的办法。”

    “嘘——”苏梦棠赶紧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别让人听了去。”李卓然点点头：“好，我不说了，你知道便是。到了山庄，千万防备好，以防万一。有什么事可以给我飞鸽来书，我替你转告云华。”李卓然把手里的水壶递给苏梦棠，“那小丫头应该快回来了，我先走了，告诉云华，我来过了。”他匆匆交待完，便快速沿着门前的长廊，向东而去，在厢房前一绕，便不见了踪影。

    清冷的月光照进了院落，苏梦棠倚门站着，只觉得此时的清平斋，股股寒气逼人，与前几日来时那个温馨的清平斋，已经迥乎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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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于心不忍

    赵清州回到清平斋的时候，这里面安静得宛如一个空宅，只有堂屋亮着灯光。他背上的西门三月早已睡熟，这孩子两只胖胖的胳膊，在他的胸前摇晃。赵清州把西门往上托了托，转头对紫凤说道：“先把孩子送去厢房吧。”紫凤点点头，她手里牵着的秋秋，看上去也是十分疲惫。

    进了厢房，赵清州把西门三月轻轻放到了床上，刚给他盖上被子，只听西门忽然说了句：“师父，这是哪里呀？”赵清州以为他醒了，柔声道：“三月，我们到家了。”却见小三月哼唧了一声，翻身向里接着睡了起来。紫凤笑着轻声道：“小少爷常说梦话的，大人早点歇着吧，一路上有劳大人了。”

    赵清州忙道：“我虽不善武艺，小孩子还是能背动的。你跟着我们跑了一天，想来也累坏了，快带小秋去睡吧。”赵清州对于任何人，都怀着同样的尊重与善意。紫凤便带着秋秋去隔壁厢房洗漱。赵清州踱步出来，想要去堂屋找云华喝上一杯酒，却又担心苏梦棠在里面，若贸然进去，恐扰了这二人的清净，便只向后院的竹林走来。

    月光如水，照在园中的一湾细流上，闪烁着细碎的光芒。赵清州沿着这条从前院延伸过来的水流随意地走着，心里想起了唐人王摩诘的诗句“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他低吟了两遍，觉得诗意甚妙，不免起了壁上题诗的念头，可苦于此刻手边没有一支能书写他胸中情怀的笔。赵清州正欲回房取来笔墨，却忽看到前面厨房亮着灯火，便想进去寻块木炭，将就着用一用。

    快走到厨房时，赵清州隔窗隐隐看到里面似乎有个人影，便扬声招呼道：“冯婶，我来向你讨块木炭。”他边说边走了进去，厨房里却是柴烟缭绕，灶前似蹲着一个人。赵清州被烟一呛，咳嗽了几声，忙用手挥了挥烟雾，说道：“冯婶，怎么这么大的烟呐，是不是柴太湿了？”

    灶前的人站了起来，向前走了两步。赵清州这才看清，烟里站着的不是冯婶，而是一个无比清秀的少年，白皙干净的脸颊上，抹着几道黑黑的指印，正有些紧张地看着他。“你是？”赵清州有些惊讶，忘记了来意。“我是宫里张贵妃身边的宫女海涯，娘娘让我在这里照顾苏姑娘。”海涯有些紧张地答道。

    赵清州“哦”了一声，心中想着：原来这是个女孩子。他又问道：“你在厨房里做什么呢？”“苏姑娘让我烧些热水，我……不太会烧火。”海涯看上去有些难为情。赵清州笑了起来，声音爽朗而和善：“这样啊，那我来帮你吧。对了，梦棠怎么了？”他说着便蹲下身，把几根冒着浓烟的木柴从灶里抽出来，放在一边，又拿起一根小树枝来点火。

    海涯乖巧地蹲在了赵清州的身边，答道：“苏姑娘好像不太舒服。”“云华在照看她么？”“小少爷出门去了。”“哦？”赵清州看了看海涯，心里不免有些担心：“苏姑娘受了风寒么？”“应该是吧。”海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便应付了一句。

    “那你去照看苏姑娘吧，我烧好了水，给你们送过去。”赵清州说道。海涯便站起身，轻声道：“谢谢。”她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赵清州，便只道了声谢便要走。“诶——”赵清州叫住了她，海涯急忙回头：“怎么了？”“你脸上，”赵清州往自己的脸上相应的位置指了一下：“有几道烟灰。”“啊？”海涯惊呼了一声，连忙用袖子擦了擦脸，问道：“还有么？”赵清州笑了：“没了，快去吧。”

    海涯从厨房里跑出来，心中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赵清州烧着水，眼睛忽然瞟到了刚刚抽出来的几根桐木柴禾上。方才灶膛里的木头堆得太多，密不透风，因此燃了一会便灭了。这灭了的木柴顶端焦黑，刚好可以在墙上写字。赵清州一时兴起，将那木柴的末端拿在手里，在墙上写下两句：“久藏宝剑匣中气，且听焦桐弦外声。”

    他心中暗笑：不晓得将来云华看到这两句，能不能猜到，所谓的焦桐，竟是一语双关之辞，既是指琴心剑胆的琴，又是他手里这段焦黑的木头。想起张云华，赵清州畅然的心中忽然升起一丝担心：这么晚了，苏梦棠还病着，云华却出门了，不知道是什么要紧事，让他这样着急着去做。

    他坐下来，将手里的木头塞进了灶里，一并把一双瘦长的手伸到了灶前烤火，夜里可真冷。

    史弥远的手指十分粗壮，此时他正在纸上写着一个“程”字。秦国锡从外面进来，带着一身的寒气：“丞相，夏震将军说您找我。”史弥远点点头，继续写完手下的几个字，招呼秦国锡过来道：“国锡，你看看我写的这个。”一张写满名字的纸递到了秦国锡的面前：“可还要加些什么人？”

    秦国锡连忙双手将那名单接过来，看了几眼道：“丞相这是？”史弥远抬了一下眼皮，走下他的紫檀木椅子，将今日望海楼的情形，与秦国锡低声说了一遍。秦国锡听罢，心中已经有了答案：“您担心，江南山庄背后的势力，是这些人？”“是与不是，老夫并不知晓，但不得不防。”“那抓来的女子在何处，我去审一审便知。”

    “呵，你问不出什么来了，张贵妃将人带走了。”史弥远道。“原来是张贵妃？”秦国锡有些惊讶，在他的印象里，张贵妃肩负“艳冠六宫”的美貌，朝中也无亲戚撑腰，便只专心承宠，其余的并不参与，没想到竟是江南山庄的背后主使。

    史弥远却从刚刚与张钟儿的对话中，试探出她并不知情：“她看上去并不清楚底细，不知道来此是受了谁的求告。老夫仔细想了，或许是这几个人。”他指了指秦国锡手里的名单。“丞相的意思是？”秦国锡眯起眼睛，露出一丝狠意。

    史弥远洞悉了秦国锡的意图，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说：“国锡啊，有时候老夫什么也不想管，只想安安静静辅佐着官家，把咱们大宋的基业，在临安地界上，牢牢地扎下根去，可总有些人要出来与咱们作对。”“丞相的心，国锡明白。”

    “你明白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让官家明白，老夫一路走来煞费苦心，不是为了把握权势，是为了大宋的江山。你说，宁王若是得道，那如今坐在这里的——”他指了指自己身下的紫檀木椅子：“必然是童阁老，站在这里的——”他又指了指秦国锡脚下的石砖：“必然是项远潮。”

    秦国锡极轻蔑地一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名单，这两个人赫然在列。史弥远似乎对秦国锡的态度有些不满，正色道：“你不要小瞧这些人物，童德芳是个厉害的，胆略才华均在老夫之上，可想辅佐好官家，有这些便够了么？他太直了，丞相这个位置，协调百官，权衡利弊，太直的人做不来。至于项远潮，正好相反，他虽对我恭顺，但大宋的主将身上一丝耿介气也无，下面的将士只会更怯懦。”

    史弥远说完，幽幽叹了口气道：“所以，当年的事，也是迫不得已，为了大宋数百年基业，丞相这个位置，老夫只能当仁不让，也就只能除掉宁王。国锡啊，你可知老夫当年也是于心不忍，可是不得不这样做。”“国锡明白。”“如今又有人眼红这个位置，想要借当年的事情生事，咱们便陪他们玩一玩。”

    秦国锡将名单还给史弥远，问道：“丞相想怎么个玩法？”史弥远拿起笔，将纸上的名字一道一道全部抹去：“这局棋几乎已经是死棋了，咱们早早清局，换几个对手吧。”秦国锡想要在史弥远面前抢个头功，忙道：“依丞相看，咱们先清掉哪位大人？”

    史弥远沉吟了一下，把一个名字用笔圈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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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不言自明

    天还未亮，赵清州便被一阵敲门声叫醒，他忙披衣起来，问道：“是谁？”门外传来张云华的声音：“清州，是我。”“你进来便是。”“门推不开。”赵清州闻言“咦”了一声，想起来是自己栓上了门，忙道了声“稍等”，准备下床。

    屋内一片漆黑，赵清州悉悉索索地探寻着自己的鞋子。从前身边有长帆，晚上睡觉总有人在外面照应，他从未为这些事费过心，若是有人来寻，长帆便点着蜡烛进来轻声唤他，帮他照亮，如今乍失了臂膀，尚有些不适应。

    他打开了门，外面的张云华已是穿戴整齐，手里拿着一盏小小的灯笼，。“这是什么时辰了？天还未亮。”“快五更了，清州，有两件事，我得和你说。”“你进来说。”赵清州将张云华一把拉了进来，霜风一时涌入，他连忙合上了门，顺手接过了张云华手里的灯笼：“手这么冷，快去被子里捂捂。”赵清州指了指自己的被褥。张云华没有丝毫的迟疑，径直走向床边，像年少时和赵清州共同在书院的藏书楼打地铺时那样，坐进了被子里。

    赵清州转身把灯笼挂在了墙边挂帐子的铜钩上，说道：“昨天想等你回来一起喝杯酒的，但看梦棠病着，知道你回来要忙，我也帮不上什么，就先睡了。梦棠好些了吗？”“梦棠病着？我不知道。”“你不知道？”“昨天小姑姑走了之后，我去了将军府一趟，还去过云斋找了卓然，回来已经很晚了，梦棠已经回厢房睡了。”

    “诶——？”赵清州有些不解：“张贵妃难道不是因为梦棠不适，才安排了宫女照顾她？”“不是，这些一言难尽。梦棠怎么了？”“昨晚我帮着送了些热水，当时看着似乎身体不适，我也不好细问，待会儿天亮了，咱们去问问吧。对了，你来找我，是为了说什么？”

    张云华还未开口，先轻轻叹了口气：“你有所不知，项老将军害怕项抗再度招惹史弥远，已经将他禁足了，昨夜我去找项老将军，希望把望海楼的罪责揽在自己身上，让他宽宥项抗，谁知老将军又劝了我一阵明哲保身的道理，还打算上书朝廷，把项抗调离京师。”

    “竟有此事？”赵清州十分惊诧，他垂眼思量，又言道：“名为调离京师，实为远逃避祸，项老将军对项兄弟实在是爱之深切。那项兄弟怎么说？”张云华道：“项抗自是不依，所以这一阵子，老将军都不会放他出来，说来昨晚项抗与我说了四个字——宁折不弯，情义千秋。”

    赵清州担心道：“这样一来，他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不过凭着项兄弟的性子，老将军怕是也拗不过。”张云华点点头，又道：“这是一件，还有一件事，你新官上任，我原想帮你在临安料理好一应事项再送梦棠回山庄，可昨日听卓然说，梦棠今日便要走，所以我——。”

    清州笑道：“你这人，梦棠病了你也不知，梦棠要走你也不知，你呀。”张云华摇摇头笑道：“惭愧。”“所以你也要走么？”“我一早来，便是想和你商议，我先送走梦棠，再来帮你可好？”“你去忙你的，不用顾及我这边，户部尚书林开宗大人帮我在户部府院里安排了几间居所，各类物什家用都是现成的。江宁那边我已交待王珲兄，将我那二十箱书寄来，其余的也没什么。家丁们有想留在江宁的，便让王兄给点银子遣散了，想来临安的，这几日便让他们过来，实在用不到帮手。”赵清州细细与云华分析着。

    云华又道：“我担心你这几天有什么缺用，想让冯叔随你去，帮你采买置备，自己人挑拣的，毕竟稳妥。”清州忙摆摆手：“不用，你这院子人本来就少，冯叔守前门，冯婶守后门，几乎离不开。我带走了冯叔，冯婶恐怕难以兼顾前后。”

    “那吃饭又该如何？”云华还是放心不下。赵清州拍拍云华的胳膊：“你果然最是细心，放心，我还有卓然，我在江宁养病那段日子，总吃不下东西，又总觉腹中空虚，卓然便去厨上变着花样做些饭食，也是难为他了。”张云华点点头，忽有些疑惑地问道：“好吃么？”清州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复杂，两个人对视一眼，都大笑了起来。

    又说了几句家常，窗棂上糊着的窗纸便透出了黎明的清光。张云华道：“天亮了，咱们喝几杯，算是饯行吧。”赵清州闻言乐呵呵地走下床来，去寻了两个酒杯：“这才是你一早过来的目的吧？”“或许吧，主要是我这一回去，不知下次要什么时候再见你了。”“你不见我，我也是要去见你和梦棠的。”赵清州开了一坛酒，酒香顿时飘洒在房间之中：“你与梦棠的事，算是定下来了么？”

    张云华正从床上走下来，闻言耳朵先红了，他想起来昨天小姑姑打趣他们的话；想起来自己递给梦棠一把松子的时候，她娇羞的面容，一时心弦一动，莞尔道：“许是快了，不过，还得看梦棠的意思。”“那你又是什么意思？”赵清州回头看了一眼云华，表情变得欢快起来。“只要是她，别的对我来说都不重要。”张云华来到桌边，帮赵清州将酒坛里的酒倒入酒壶。

    “哎呀，”听了张云华的话，赵清州忽而觉得天地宽敞，整个人由衷地高兴起来，不由得慨然叹了一声道：“云华，那我便先恭喜了——”他给自己斟满一杯，一饮而尽，笑了起来：“今日我们只来这一壶，来日你与梦棠大婚，我定要喝个大醉。”他说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云华，愿你们——”

    “诶……这话留着以后说，不急。”云华笑着按住清州将要举起酒杯的手。“好，那就以后说。”赵清州道：“不过这杯酒你得让我喝下去，我这心啊，高兴得都快烧起来了，得拿这杯酒压下去。”说罢又是一饮而尽。张云华拗他不过，摇摇头笑着道：“你这人呀。”说罢帮清州满上了酒，自己也斟上一杯，抬起头时，已有些改容：“清州，多谢了。”

    “嗯？”清州轻轻疑惑了一声。“这么多年，多谢了。”云华说得极轻，但赵清州字字都听懂了。“该说谢的是我。”赵清州拍拍张云华的肩膀，两个人都有些动容，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将酒杯轻轻一碰，便将杯中一饮而尽，那些比山还重，比天还高的情谊，都在这无言的清晨，来回撞击着赵清州和张云华的心窍，让他们更加珍惜共处的时光，更加清楚彼此存在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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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长相思

    二人推杯换盏，转眼间天光大亮。张云华吹熄了灯笼，将门大开了，想要散散屋中的酒气。忽见紫凤从屋中走出，忙唤她来问道：“你家姑娘，可好些了？”紫凤道：“姑娘后半夜发了一宿的烧，还说了胡话，我和新来的那位海涯姑娘，照顾了一夜，烧才退下。这会儿姑娘醒了，却让我们收拾东西，说今天就要回去，我劝不住，姑娘的身子，经不住这样折腾的，公子快去劝劝吧。”

    张云华闻言，既是心疼又是吃惊，忙问道：“这会儿可起来了，我能否进去探视？”紫凤道：“姑娘起来了，海涯正给姑娘梳头，公子快去吧，我去后面打些热水，稍后便来。”说罢便向着后院快步走去。赵清州正收拾床铺，闻言也走过来道：“梦棠山庄有什么急事么，为何这样急着走？”张云华摇摇头道：“我去问问。”清州点点头：“那你去吧，我不便进去，今日天寒，劝梦棠还是不要走的好。”

    张云华推开房门时，海涯刚好将最后一柄珠钗，插进了苏梦棠的发尾。见张云华来此，海涯忙识趣地回避了。毕竟，张贵妃只说今日之后，让这二人不要相见，那么今日的离别，便不在她需要看管的范围之内。张云华站在屋子中央，从苏梦棠眼前的镜子里，看着她的面容，今日的梦棠格外憔悴，脸上的容光减去不少。

    “梦棠，你病了。”张云华担忧地说：“我待会儿出去给你请个郎中，你在清平斋多住几日，把身子养好了再回去。”“不了，山庄那边，出来太久了，家丁们该松懈了。况且珊瑚和侯真已经说出了江南山庄的名号，我担心会生祸事，因此我得回去守着。”苏梦棠声音如旧，可她一直低头拨弄着妆奁里面的首饰，既没有回头，也没有和镜中的云华对视。

    “也不在这几日。今日外面刮了北风，江上冷得紧，你尚在病中，如何坐船？”云华又向前迈了一步，站在了苏梦棠的身边。“没事的，船上有火炉，我穿得也多，云华哥哥不必担心。”苏梦棠坚持道。“那——好吧，”张云华不愿违拗：“那我也去收拾一下，与你一起走。”

    “云华哥哥回青云山么？”苏梦棠明知故问道。“我同你回江南山庄。”云华当真解释着：“我自然要送你，梦棠，你记着，今后我会日日在身边保护你。”云华的声音，柔软而温暖。“我这么大了，哪里还要云华哥哥保护啊。”苏梦棠笑起来，却依旧低着头，将眼睛里的泪光深深藏着。

    “我比梦棠大，你在我眼里，总还是当年那个样子。”张云华笑着，想要伸手摸摸苏梦棠的脑袋，可手伸到半空，没有敢造次，只背到了身后。苏梦棠从镜里瞥见张云华伸出的手，心中一时十分希望那只手可以在自己的身上停留哪怕片刻，让自己再最后一次，感受一下张云华的温度。

    可那只手，终究没有落下，苏梦棠心中极为失落，强颜欢笑道：“不必了，云华哥哥，如今是多事之秋，我打算带西门回去，安安静静地待一阵，避一避危险。云华哥哥若是也想走，不如带小秋回青云山吧。”她说完便转过来，起身绕过云华，坐到床边去收拾几件衣裙。

    张云华忙跟过来，说道：“我与小秋，去哪里都是一样，随你去江南山庄，不也很好么。”他那样高傲的人，此时说起话来，竟带着一丝恳求，苏梦棠觉得心如刀绞一般，忍不住皱了皱眉。张云华将苏梦棠的皱眉看在眼中，以为是自己有什么地方说错了，忙改口道：“不是去哪里都一样，是我和小秋想去你那里，梦棠，是我想保护你。”他的目光求索着与苏梦棠的对视，却未能如愿。

    “梦棠，我哪里做错了么？”张云华已有一些不安起来，苏梦棠一反常态的的决绝，让他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没有，云华哥哥，我可能是病还未痊愈，所以精力有些不济。”她实在不忍让张云华心中难过，只搪塞道：“但侯真的事，让我后怕，不知道山庄还有多少个这样底细模糊的人，暗藏在身边，所以打算回去闭门整治一段时日，不方便外客在内。”

    “外客”两个字，让张云华一时有些伤心，便没有再开口，苏梦棠也只是低着头，将一件件衣裙，极为认真地叠上。恰好这时紫凤捧着水盆走了进来，打破了无言的气氛。紫凤见苏梦棠和张云华正在说话，便将盆放在架子上，打算先退出去。“去哪里？”苏梦棠喊住紫凤：“快来帮我洗漱，让柴五出去雇量马车，咱们待会儿就走。”

    紫凤有些愕然，只去看张云华，云华无奈地点点头，示意她照办。紫凤便将手巾浸入水盆中，边拧边道：“姑娘，小少爷还未醒呢。”“不必叫醒他，反正他上了马车也是要睡，直接睡着抱上车就是了。”苏梦棠终于叠好了那几件衣服，接过紫凤递过来的手巾擦了擦脸，说道：“东西都收拾齐备了么，把海涯叫进来，快些收拾，外面起了风，似要下雨，咱们快些走。”

    张云华张了张口，只说出了一句“梦棠”，便没了下文。梦棠笑道：“云华哥哥还有何事？”云华注视着苏梦棠的眼睛，想确认她究竟是不是在闹别扭，可那双圆圆的眼睛中，却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掺假。云华无奈地笑着说道：“没了，你多保重，我过些时日，去江南山庄——”“不必了，过段时日，我带三月去朗州一带走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苏梦棠低头笑着说道：“云华哥哥也多保重，咱们后会有期。”

    张云华一时睁大了眼睛，他顾不上许多，上前按住苏梦棠的肩膀：“梦棠，你昨日不是这样的。”苏梦棠将手放在张云华的手上，停留了片刻，将他的手缓缓推开：“云华哥哥，我每日都是这样，昨日贵妃娘娘面前，我不忍败了娘娘的兴致，所以娘娘说什么，我便应什么。可今日只有你我二人，便不必如此了。”她说完这话，一松手，把手巾投进盆中。一滴水从盆中溅出，落在了张云华的手上，他抬起手看了看那滴水，不忍心抚落。

    “我要更衣了，云华哥哥先去吧。”苏梦棠回头笑靥如花地说道。张云华双目微红，点点头转身要走，他忽又停住，转身对苏梦棠说道：“梦棠，回到山庄来个信，你去朗州之前，咱们得见一面。”张云华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今日的离别之后，就再也见不到苏梦棠了。

    “知道了，”苏梦棠笑着起身向前，将门打开了。海涯正站在外面发呆，苏梦棠对张云华说道：“我记着这件事，不过山庄事多，很可能就忘了，云华哥哥不用等。”她扶着门，似乎想随时等张云华出去之后就将门关了。

    听了这话，张云华脸上最后一丝温暖也溃败了，他已退至门外，只得用一只手也扶住门，防止苏梦棠将它合上。他面沉似水，说道：“梦棠，你要是遇上了什么事，千万记得告诉我，我张云华——”他原本不愿意这样在他人面前剖白心迹，只想在漫长的岁月里，将自己的深爱以一种默默守护与陪伴的方式表达出来，却不得已在苏梦棠的绝情面前吐露：

    “可为你赴汤蹈火，只要你愿意。”他以为她的决绝，是因为自己没有表露出对她过多的关怀，所以忽然间，张云华心中涌出了许多的话：“我想照顾你一生，梦棠，我——”“云华哥哥不要说了，你的情谊我记在心间了。”她忽而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涌出了千言万语，她拍拍自己的胸膛，又说了一句：“全都系在心间了。”张云华随着苏梦棠的手看去，只见她穿着的那件白色对襟中衣的盘扣上，系着一根细绳，似乎缀着什么饰物，藏在了衣襟里面。就在那一刻，张云华已经笃定，那藏在里面的饰物，定是他二人一人一半的那枚小玉鱼。

    他刚想开口，苏梦棠忽而用力将门推上，张云华感受到了门板穿来的巨大合力，只得松开手，两双眼睛含泪隔绝在了门的两侧，一种相思之情，却将这二人牢牢锁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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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佳会难重

    赵清州见到张云华回来后的神色，忍不住问他道：“怎么？梦棠病得厉害？”张云华摇摇头，正欲开口解释，冯叔忽走了进来，说道：“少爷，衣锦堂的葛掌柜来了，正在大门外，带着一箱东西，说要交给您。”

    张云华闻言忙起身道：“来得巧，我去前面见见他老人家。”见赵清州不明就里，云华解释道：“前几日我在衣锦堂给梦棠做了几件靴帽，今日到了。”清州点点头道：“那你快去，我正好去看看梦棠。”张云华向外走的脚步迟疑了一下，回头道：“清州，梦棠好像遇到了难事，她不肯与我说，你帮我问问。”

    “好，你先去忙，我来问。”赵清州说着，也向外面走来。苏梦棠的厢房在长廊西首，赵清州沿着笔直的长廊向西走来，才走到苏梦棠的雕花窗下，便听到里面传来紫凤的声音：“姑娘今儿这是怎么了，过去总盼着张公子带秋姑娘来山庄长住，如今公子要送您回去，您却说出这些话来伤他的心。”

    赵清州闻言，心中猜测或许是苏梦棠气恼张云华没有早些来问候她的病，因此使了小性子，打算略说几句为他二人调和。他在窗前轻轻咳嗽了一声，来到门前道：“梦棠，是我。”里面立时传来脚步声，海涯将门打开了，见到赵清州，海涯一时颇为惊喜，轻声道：“进来说吧。”赵清州摇摇头道：“不进了，我只来看看梦棠好些没有。”

    苏梦棠闻言起身来到门边道：“清州哥哥，我没什么事，待会要回江南山庄了，打算走时再与你辞行的。”“嗯，云华早上与我说了，你们今天便一起走。”赵清州微微笑着说道。苏梦棠刚要开口解释什么，赵清州又道：“我与他说‘梦棠是不会和你一起走的，你连梦棠生病这样大的事也不知道，人家怎么肯把安危交给你保护呢。’你说是不是。”说罢他笑起来，等待苏梦棠的反应。

    苏梦棠一时被笑声感染，眉头略有舒展。她明白是清州是来为云华开解，开口说道：“倒不是为了这个，只是各自都有事务，不好相互耽误。”苏梦棠知道清州爽直耿介的性子，若是直言因由，他定会为她主持正义，直接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云华。

    “这倒也是，云华总是事务繁多，我刚还见他去到前面，接见衣锦堂的葛掌柜，许是给你定制的什么衣裳到了。他一早上忙来忙去，倒都是为梦棠的事忙的。”清州温和地看着梦棠的眼睛说道。

    苏梦棠被这句话触动了一下，情绪一时从面容里涌现了出来，被赵清州捕捉到了。他向向房间里面扫视了一眼，见海涯正向这边打量，便道：“梦棠，我们去前面看看？”苏梦棠闻言有些不解，赵清州指了指小桥前面的路道：“咱们去看看他在葛掌柜那里得了什么好东西。”说罢自己便先迈下了台阶，回身等着苏梦棠。

    紫凤赶紧给苏梦棠披上一件斗篷，笑着说道：“姑娘快去吧，我和海涯正要好好收拾一下这屋子。”苏梦棠只得跨出门来，跟上了赵清州的脚步。今日的清平斋寒风习习，有些萧瑟。行至那座水渠之上的小桥下面，赵清州忽而问道：“梦棠可是遇上了什么难事？”

    “清州哥哥，我能有什么难事？只是担心史弥远会有所报复，因此想要回去防备着。”“哦，”赵清州点点头，相信了这个理由：“你也不用怕，山庄如果有什么危险，还有我们几个在。”“哎——”苏梦棠应着，心中十分感动。“云华也是这个意思，他放心不下，所以想去山庄照护你，他的一片心，我看着都觉得赞叹。”赵清州看似不经意地说着，又抬腿向前走去。

    苏梦棠在一旁默默跟着，忽而开口道：“清州哥哥，我这样做，自有我的道理。”“嗯？”赵清州有些惊讶，但既然苏梦棠不愿说，他也就不便问：“不管梦棠如何行事，我都赞成，只是莫让云华误会就好。”赵清州将自己的来意悄然点明，他知道以苏梦棠的颖透，自然听得懂自己的话中之意。

    两个人走向桥心，正看到张云华抱了一个两尺见方的描金大漆箱子，从前面走到了桥头。“这是什么呀？”清州的语气听上去十分好奇。云华立住，待他二人走到面前，方开口道：“前几日帮梦棠给江南山庄买了几匹缎子，葛掌柜特意亲自操刀，做了一套靴帽相赠，今日赶早送来了。”说着便一拧箱子上的活扣，将那箱子打开了。

    赵清州上前去看，只见那箱子里面，用一道上漆的木片隔开，左边是一顶银白色的翻毛搭耳帽，毛皮油滑而密实，下面压着一条同等毛色的围领，围领的两端各缝有一条淡紫色的绣花缎带系在一起，十分美观。再向右看，是一双绣着芙蓉花的靴子，靴口处也露出一样的皮子，密密匝匝，十分厚实。赵清州不由得赞叹了一声道：“好东西，我若没看错，这应该是北地的雪狐皮子，保暖御寒最是得力。”

    张云华笑起来：“没想到，你这样一心勤于文章公务的人，竟还懂得这些。”赵清州一边拿起那帽子递给苏梦棠过目，一边对云华说道：“过去江宁建成乐业坊之初，商贾们对于宵禁、交税诸事不甚了解，我便几次带人挨家挨户去解释，算是与几个做毛皮生意的金人打过交道，在他们那里见过一些这种北地的雪狐皮，不过都不如你这箱子里的成色好。”

    张云华见赵清州对这雪狐皮颇为赞许，心中已暗自准备也做一套送给清州，算是给他新官上任的薄礼。正想着，却见苏梦棠将帽子轻轻放回了箱子。张云华忙道：“梦棠，这是给你的。”苏梦棠推辞道：“这太贵重了，云华哥哥，我要不得。”“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张云华语气坚决：“再贵重的东西，和梦棠比起来，也不值一提，何况梦棠已经给过我报酬了。”他将话题引到了定情之物上，但却是点到为止。

    “嗨，云华给你，你就拿上，正好今天江上风大，你戴上我们也放心。”清州接过张云华手里的箱子，示意他将那帽子取出来，帮苏梦棠戴上。那帽子是北方时兴的“番帽”式样，戴在头上，帽两边有护耳垂下，刚好护住了耳朵，护耳下端有两条丝带，可以在下颌处系上，防止被风吹落。

    见张云华的神色有些踟蹰，苏梦棠着实于心不忍：“那我便收下了，云华哥哥，多谢了。”云华点点头，用商量的口吻问道：“待会我送你去船上，可好？”苏梦棠还未答话，赵清州已抢先道：“自然要你去送，小秋肯定是要去送西门的，你不去，小秋怎么回来？”张云华向赵清州递过去一个感谢的眼神，说道：“那我去让冯婶做些简单易熟的，咱们吃一些再走。”

    等众人吃过饭，张云华便雇了马车，带着秋秋，将苏梦棠等一行人，一直送到了江边的渡口。江南山庄的船已在渡口停靠多日，这几日江上风大，白浪翻涌，船舱略有进水，柴五和紫凤便忙着将水排出，又将箩筐、衣料等物从马车上搬到了船上，海涯也忙忙碌碌地用手帕擦拭着船中的桌凳。

    西门三月睡得迷迷瞪瞪，对秋秋说道：“小秋儿，咱们今日就此别过，过几天，你可千万要去山庄看我呀。”秋秋点点头，她回头看了一眼江边树下站着的苏梦棠和张云华，心想如今张云华和苏梦棠关系这样亲善。自己说不定过段时间就要随着自己的师父搬去江南山庄了。想到这儿，她决定先逗一逗西门三月，便道：“那可说不定的，没准我回去之后，师父就要让我每日读书补回功课，可能很久都出不了门了。”

    西门三月急道：“那怎么办呢？要不咱们现在就去求求云华舅舅，让他先答应下来。”他急不可耐，拉起秋秋的手便要去找张云华。“哎，别去打扰师父了。”秋秋笑着把手抽回来：“你放心，我会劝师父去江南山庄看你们的。”她拍拍西门的肩膀，示意让他放心。“嗯，要是云华舅舅不答应，你便去求求清州舅舅，清州舅舅定会帮我们的。”西门肯定地说道。

    三月原本与清州多有生疏，毕竟清州久在江宁，可昨日在慈幼局，清州给他和秋秋，给慈幼局的孩子们，一起讲了许多好玩的故事和为人的道理，三月便不怕他了，并且还颇为中肯地觉得清州舅舅说的故事，比师父讲得还要有趣儿，心里对他很是佩服。昨晚上回来的时候，由于没有雇到车，四个人走着回来，三月只说了一声困，清州便一路把他背了回来，这是三月在苏梦棠那里都极少能享受到的宠溺，所以他笃定清州会出手相助。

    两个小人儿热切商量着下次见面的事，这边江树下，两个大人却半晌无话。见车上的东西搬得差不多了，苏梦棠佯装轻松地告别，便向着江上走来。张云华立着未动，见苏梦棠没有回头，他忍了几忍，还是奔向了她。苏梦棠只听到身后一阵风呼啸而来，张云华已站在了她的面前，他没有说话，也说不出话，只深深看着她。

    日光那样惨淡，江声怒号，天地间无比苍茫，在这样的声色之中，两个人无言肃立着。此时船已备好，柴五等人已经将西门抱上了船，不时向这边张望，等待示下，却不敢打扰。苏梦棠知道自己该走了，她想要安慰张云华，却担心丝毫的温存都会成为来日相思的证据，只得玩笑道：“云华哥哥平日看别的姑娘，也这样盯住不放么？”“我眼中只有梦棠，到老也只有梦棠。”他神色坚定，将这句话说出来。

    她闻言几乎落泪，潦草地上前抱了他一下，开口了句“后会有期”，便逃也似的跑到了船舱里，再也没出来。他向前走，秋秋跑过来牵住他衣角，紫凤出来远远向他道了声再会，他没来得及挥挥手，船便开动了。白帆高悬，船如同一支箭奔向了山峡之间。他似乎听到了哭声，可又似乎是猿啼，他坚信这白帆有一日会重回临安，可此时脑海中却出现了晏几道的一句词：可怜人意，薄于云水，佳会更难重。

    梦棠，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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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司空见惯

    等到江南山庄的船消失在了水天相接的地方，张云华才带着秋秋上了马车。秋秋照例带着肥大的兜帽，遮住半张脸，安静地坐在张云华身边：作为一个同龄人，她十分明白张云华此时的心境，心中对他生出一丝同情，可作为孩子的身份，让她未敢将这种情感表露出来。

    马车沿着来时的路走了一阵，背后钱塘的江声渐渐被城中的人声掩盖，再也听不到了。在即将拐上去杏花巷必经的衙署街时，张云华却忽让车把式改道，先去了临安的官巷布市。这里聚集着临安的各大布行，衣锦堂便是其中招牌最响亮的一个。

    看到张云华登门，小伙计忙去请来了隔间的葛掌柜。老先生见到张云华也有点吃惊，露出恭谨的神色道：“不知张公子来此，可是早上送去的靴帽出了什么差错？”“葛掌柜的手艺，哪里会有什么差错，我来正是要谢过掌柜的。”张云华放下怀里的秋秋，随葛掌柜来到东边窗下的八仙桌边坐下，微微笑着说道。

    “劳烦公子亲自来谢，实在是折煞老朽了。”葛掌柜安下心来，一边客套，一边吩咐小伙计拿些茶点来给秋秋。“不用忙，”张云华伸手拦阻道：“我来此是想问问，做这套靴帽用的雪狐皮子，咱们衣锦堂中还有没有，想劳烦店中再做一套，只是要按照这个尺寸——”他一面说，一面从怀中掏出一张叠起的笺纸，递给葛掌柜。

    葛老先生双手接过，搭眼一瞧，笑道：“这定是位身材高俊的公子，想必是张公子的好友吧。”张云华点了点头，却见葛掌柜眉头微皱道：“老朽原当尽力成全公子的美意，只是这皮子确实没有了。您也知道，这几年北边打仗打得厉害，今年春里汴京中京二城一陷落，半个金国就归了蒙古人，那些做皮毛生意的金人，自然大多忙着拖家带口地保命，所以今年送来临安城的狐狸皮格外少，这种成色的雪狐皮子，更是不多。衣锦堂就得了这一块，老朽专门留下准备惠赠主顾的，再没多余的了。”葛掌柜遗憾地搓搓手，口中叹了口气，似为年岁不平而慨叹，忽又道：

    “公子若是实在想做双靴子送人，小店做的夹棉锦靴也是极好的，光制那靴面颇费了些功夫，里面塞的棉絮也是上好的，最是暖和，等过些日子下了大雪，踏进雪中也不会湿，张公子看看？”他话音未落，柜上提着眼色的小伙计已将橱窗上摆放的一双锦靴捧到了张云华面前。

    云华才受了人家的恩惠，自是不好推辞，便接过来略看了看，到手便立觉比早上的狐皮的靴子轻便许多。这中靴子的靴面用的是海青色锦锻，锦下贴了羊毛，又用带小倒钩的银针在靴面下将羊毛戳成了软毡，羊毛从锦缎的经纬中不断被钩针千万次带进带出，已经十分均匀地和锦缎牢牢合在了一起，因此防寒防水的特性都很好。

    张云华见那靴面上用金线绣着海波纹，流光溢彩，既华贵又厚实，知道是上乘货色，可这样花哨的鞋子，清州定是不会穿的。正犹豫，忽见他的乖徒儿也好奇地凑过来看，张云华便想到如今冬日将至，还未给秋秋置买新鞋子，见她对这锦靴似是十分中意，便为秋秋定做了两双。

    走出衣锦堂，秋秋心里还想着葛掌柜说那双锦靴踏雪不湿的事情，牵着云华的衣襟问他道：“先生，山里冬天雪大不大？”云华低头看了秋秋一眼，轻轻拍拍她的脑袋道：“不大，小秋，只是山上积雪难消，因此免不了要踏雪而行。”秋秋闻言十分欣喜，心想刚才那海青色，踩在雪上一定好看。可转眼却瞧见云华担忧的眼神，方才意识到自己的问话，倒像是一个从未踏足过冬日青云山的远客，而并非久居太白峰的小主人。

    秋秋赶紧换了个话题问道：“先生，那我们再买什么来送给清州伯父呢？”云华一时也想不出来，他本欲在这街上多问几家布行，找找相似的皮子，但街上行人甚多，不敢让秋秋在车下停留太久，便只得请车把式将车赶至路边树下，师徒二人坐上马车再作商议。

    云华问秋秋道：“依小秋看，咱们当送什么？”秋秋正吃着出门时葛掌柜抓给她的松仁酥，闻言忙嚼了几口咽下，说道：“师父，清州伯父屡遭暗害，不如咱们送他一块无事牌，来保佑清州伯父一世平安吧。”张云华轻轻笑了一下，自从济王府被秦国锡一把火烧成灰烬之后，他再也不肯信这世上有神明保佑之说。此时他虽不反驳秋秋，心中却想着，若是玉牌果真能保佑人平安，那他愿意买上千百块，分别送到柳亭诸人府上。

    正想着，忽觉手心多出一物，原来是秋秋把一块松仁酥放在了他的手中，这小人儿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笑眯眯地对他说道：“先生块尝尝，好吃呢。秋儿想着，纵然平安无事只是世人的祈愿，可书上说‘君子比德于玉’，无事牌上毫无雕琢的痕迹，多像清州伯父磊落浩然的性子，是不是？”张云华将秋秋的话仔细地琢磨的一番，觉得十分在理，便由衷夸赞了一句：“小秋的头脑，果然比师父好使。比德于玉，好，那咱们就去买一块无事牌。”

    他举臂撩开车帘，对车把势说道：“师傅，去南坊珠子市吧。”车马一时调头向南而去，不多时，便来到了珠子市的街口。临安城方方正正，两条中轴线所指的四个方向，各有占地广大的繁华集市，人称“东南西北四坊”。集市上诸行百市各聚一处，或称某行市，或称某团坊，珠子市便是南坊珠宝商铺聚集的地方，也是临安城上缴赋税极高的行市之一。张云华带着秋秋从街口下了车，这条街不算长，许有半里路，两侧分列着二三十家贩卖珠宝玉石的商铺。

    秋秋伸手轻轻向上撩了一下帽檐，她举头望去，见此处与方才官巷布市各色布幡迎风招展的活泼景象不同，珠子市的店铺皆规整而古朴地排布在道路两侧：铺子外的门柱与窗上大多漆着广漆，墙只是素淡的白色，灰瓦白墙，淡雅非常。然而仔细看去，每个铺子的招牌匾额上面，却都装点着许多细碎的珍珠玛瑙、翡翠玉石，在此刻正午阳光的照射下，不同宝石熠熠争辉，使得每一块招牌上的名号都显得光彩夺目。。

    此时虽是正午，街上行人不少，偶有达官贵人家的娘子乘车而来，前呼后拥地走进谁家挑选首饰。又有一些身着绫罗腰挂佩玉的人在街上商铺之间闲逛，买些玉石与瓶器，他们大多步履悠闲，一副不问世事的样子。这些人对于珠子市的行情很是了解，而张云华却对此一窍不通，他幼时便不爱关注这些珠光宝气之物，母亲给他什么，他便戴什么，后来去青云山深处的太白峰下清修，便更是远离了这些红尘中事，因此对于要去哪家心中很是茫然，只能抱拳拦下身旁正欲擦肩而过的一位问道：“劳驾，敢问，若想求购一块玉牌，当去哪一家？”

    那人上下打量了张云华一眼，见他虽然衣着淡然素雅，通身的气派却是风雅蕴藉、稳重自持，知他不是贵家公子，就是富家子弟，便略一回礼道：“公子若是自己佩戴，可去前面那家‘一品轩’，若是送人，便去您身后的这家‘昆山亭’。”张云华牵着秋秋，分别看向了那人所指的两家店面，见这两家的格局大小并无甚分别，不由问道：“此话怎讲？”

    那人呵呵一笑，说道：公子有所不知，这家一品轩所售之玉，成色普通，可店中雕刻师傅的手艺，却在临安城首屈一指，各种料子到了他的手里，都能各依其形，雕成花鸟虫鱼，人物山水，深得画中之意，自己把玩，再是风雅不过，公子看上去便是饱读诗书之人，定会喜欢。若是送人，那还须是昆山亭的美玉更负盛名，这里的玉虽很少雕饰，但色泽极佳，有不少极珍贵的玉石，许多达官贵人都常到这里走动。”他如数家珍般将两家店的情况介绍了一番。

    张云华闻言连忙致谢道：“多谢指教，那我便去昆山亭看看。”说罢便与那人告别，带着秋秋走进了身后的昆山亭。一走进去，一股檀香的味道便扑面而来，地上的紫水晶香炉里，正氤氤地冒着轻烟，使这里一派仙气缭绕的氛围。此时店中恰好无人，紫檀木柜台内的小伙计早就将张云华和秋秋全身打量了个遍，以为是一位带着孩子来选长命锁的年轻父亲，因此笑着道：“客官，需要选件金首饰么？”

    张云华摇摇头，来到柜前道：“我想来选块无事牌。”小伙计脚下未动，只笑了笑道：“客官可曾听过‘黄金有价玉无价’，小店的玉石，大多是产自极西之地的昆仑山上，品质都是极上乘的，因此这价钱上也……”他笑着停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张云华听出了话中之意，点点头道：“那便拿几块好的来看看。”

    小伙计听到张云华毫不迟疑地做出了反应，忙应了一声，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块羊皮来，铺在柜台之上，又从身后的立柜上拿过来三个锦盒，依次打开道：“这三块，公子可中意？”秋秋见状，忙踮起脚尖来看，也想见识一下所谓的昆山玉，到底是什么样子。见秋秋看得艰难，云华便把秋秋抱了起来，师徒二人一同向盒子里观瞧，只见三个锦盒里，各有一块无事牌，大小、形状都差不多，都在上端略刻了一些花纹图案，并穿孔系绳，只是颜色各有不同。

    小伙计在旁挨个介绍道：“客官请看，这个暗色的，是油青种的玉翡翠，颜色醇厚，却宝光内敛，玉质十分厚实，这颜色很养人。这个白色的，是昆山独产的糯种羊脂玉，这块玉质地细腻无比，温润有泽，十分难得。最后这块阳绿的翡翠无事牌，更是绝佳，正、阳、浓、满，面面俱到。”秋秋闻言看向云华，见云华也是不解其意的样子，便问那小伙计道：“哥哥，什么是‘正阳浓满’？”

    小伙计用一块丝绸布料，将那阳绿的无事牌拿出，小心翼翼地放到白色的羊皮上，耐心解释道：“正，说的是这块牌子的颜色正，不偏色，无杂色；阳，说得是这玉的色泽，不仅要翠，还要翠得明艳夺目。浓嘛，便是说它翠得浓厚又通透，这已是极难得的了，最难得的是这个‘满’字，这样大的一块牌子，被正翠布满，这是极稀罕的，据此四点，这便是件宝物，连大内宫中，恐怕都找不出几块这样的玉牌。”他一口气说完，便去观察张云华的表情。

    云华还是一如进门时温和地笑着，对小伙计道：“有劳释疑，确是增了见识。”小伙计直奔主题地问道：“客官可中意？”云华点点头道：“都很好，选哪一块，小秋来定吧。”诶——师父竟然把决定权交到了她的手中，秋秋有些兴奋，她伸出小手指，指指这个，又指指那个，看着各有千秋，一时定夺不下。

    小伙计见他二人诚心选玉，却并不问价，有些怀疑他们能否猜中大致价钱，便开口暗示道：“客官随意选，这几块无事牌的成色，送人办事没有不成的，拿一块玉去求人办事，又雅致又不惹人注意，比拿上几十、上百两的银子要方便得多。”

    张云华眉头一紧，笑容减了几分：“你怎么知道我是为了送人办事，不是自己戴？”小伙计眼珠一转，露出一点精光：“客官，您通身上下，也没有半点金玉之物，可见是不喜欢戴这些玩意，那买来便只有送人了。这年岁又不甚太平，除了托人办事，谁会拿银子来换块石头，您说是不是？”

    张云华一时有些不悦，秋秋觉察了出来，便将伸出的手指收了回来。小伙计见气氛不对，以为自己揭露了真相，令张云华紧张了，连忙压低声音说道：“客官不必担心，这样的事情在临安早已是司空见惯的，不瞒您说，朝中许多大人都在我这里买过玉石，就昨天，连丞相府的人也来选了两块阳绿的翡翠，您瞧，连丞相都需要这样的礼物做打点或赏赐，您还有什么担心的。”

    张云华闻言面色冷峻道：“哪个丞相？”小伙计以为他不信，忙道：“还有哪个丞相，您若不信，便来看，我这账目上记着呢。”张云华将秋秋放到地上，牵起她的手，对小伙计道：“不必了，多有麻烦，我们去别处看看。”说罢便带着秋秋走出了昆山亭，向着停在街口的车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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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入职户部

    回去之后，张云华再未提及要送给清州贺礼的事情，他与清州在卧房里喝酒，从午后一直喝到晚饭，似乎彻底忘记了这件事。可秋秋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下午，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或许在悄然准备一件给清州的惊喜。

    第二日一早，云华亲自将清州送去了户部的官邸。

    户部官邸是个极大的园林式庭院，位处临安城西南处，西倚宝莲山，北邻英公河，依山傍水，外部景色绝佳。官邸内部树木林立，亭台众多，虬枝老藤攀墙绕户，一派古意，又有一曲弯弯的水流在园中逶迤蛇行，勾连了五个大小不一的院落。这里的院落围着中间的园林而建，相互勾连，又彼此独立，每个院子都有单独的小门通着外面的街巷，因此出入都极为方便。

    户部尚书林开宗前日便命人将其中一个叫做“问松斋”的庭院打扫了出来。见清州在那日上朝后只隔了两日便来上任，他喜出望外，挽着清州的胳膊，亲自领他二人来到这里。问松斋原是前任侍郎裴明的住处，但裴明患疾病重，两年前便搬回自家府中修养，因此清州来此之前，园中已经有些荒芜之意。

    林尚书虽令人来此细细打扫过，但斩除半人高的荒草后，园子里依然显得无甚生气，林开宗便命人搬来了几个楠木的落地花架，将自己精心侍弄多年的几盆绿意蓬勃的垂枝兰花摆在了园中，既装点了景致，也表达了自己迎接下属的心意。见赵清州未带侍从，他又忙安排了几个亲随，让他们也搬来问松斋，暂且照顾清州的生活。赵清州闻言忙谢绝了林尚书的好意，称自己这几日实在用不到太多人手，只按照户部侍郎的规格，挑选了两名小吏，在身边听候差遣即可。

    众人在问松斋四处转了一圈，清州便跟随林尚书去到前面的公堂，熟悉户部经手的诸多日常事务。张云华趁此机会，将问松斋的主屋仔仔细细查看了个遍，这屋子方正通透，被两个博古架隔成三间，中间正对门是会客的厅堂，东西两侧，分别是书房和卧房。

    书房占满一面墙的书架前面，是一张厚实的黑色檀木桌子，桌上放着两樽笔架，悬着七八只粗细不一的旧笔，笔架旁是两块玄色的徽砚，几乎和桌面融为一体，整个书房的色彩都极为素净，唯有桌旁一个红中带绿的书画瓷缸，十分惹人注意。张云华听说过这种瓷器名叫“美人醉”，颜色红绿交错是由于烧制豇豆红的瓷器时，柴窑中温度偏高，使得原有的红色矿釉发生部分色变而形成的，而这种能使矿釉发生变化的温度很难把控，高了，瓷器便会炸裂，低了，豇豆红还是豇豆红，只有巧合的温差，能使它呈现出美妙的色彩，因此十分罕有。

    云华在书房桌前的圈椅上坐了一会，见木墙上是四扇极高瘦的镂空花格窗，凭窗向外望去，园中老松树的树影，恰好被日光打在对面雪白的影壁墙上，光影斑驳的墙下，是一个已经干涸了的金鱼池，旁边摆着一盆林尚书送来的兰草，此时兰草并无花，但无数枝藤却顺着白瓷花盆向下顺延，枝藤的每个枝节上，都生出一簇簇小巧可爱的叶片，看上去十分恬淡。张云华心中想着，来日一定要帮清州在池里养上莲花，窗下种上芭蕉，方能再添几分乐趣。

    抬起头时，视线穿过空空荡荡的博物架，能看到东面的卧房。房中一张单月洞的雕花木床，笼着水青色的床帐，床下一张脚凳，凳旁是一个半人高的灯架，白色的灯罩里面，是半截白色的蜡烛。张云华略转了转，见卧房窗下小桌中的几副杯盘都是裴明留下的旧物，十分担心这些物品染有病气，又见床上被褥床帐等许多物品，两年没用，已经多有绡烂，便连忙上街采买了许多杯盘碗碟，被褥布匹，赶在正午前回来了。

    正午自然要吃饭，林尚书拿出俸禄，在官邸的“墨兰亭”设了两桌好宴，为赵清州接风，户部官吏皆在下首作陪。席间林尚书的言语中尽是对赵清州往日功绩的肯定，也包含了许多期许之意。赵清州心中感动，却不敢以一面之交便对林开宗的为人早下定论。

    酒过三巡，众人纷纷离席前来敬酒。赵清州一向不喜与官场同僚推杯换盏，但初来乍到，见下属门诚意相敬，也不好推辞，只得逐一接过。张云华知道清州的酒量，唯恐他饮酒过甚伤了身子，加上心中为梦棠回山庄的事情难过，便在旁替他饮了大半，不料酒喝得太快，渐渐觉得头沉脚轻，有了醉意，他越发觉得难以招架，只得暗暗扯了一下赵清州的衣袖。

    赵清州当即会意，只称身体不适多饮酒，不能再饮。众人笑道：赵侍郎身强体健，一看就是好酒量的，再饮几杯无妨。林开宗见赵清州面色已露为难之意，意欲阻拦，但又恐伤了那几个没敬到酒的小吏的面子，便亲自起身，笑吟吟用几句场面话开解了局面，替赵清州接过来喝下。众人见林开宗有意照顾，便也各自收了多敬几杯、让赵侍郎尽兴的心思。

    杯盘狼藉后，已经到了申初，清州辞谢了众人，扶张云华回了问松斋。张云华在路上时，尚能与清州谈笑风生，进了卧房，便一声不响地躺在床上沉沉睡去。赵清州本欲留云华在此歇息一晚，可担心秋秋自己在清平斋过夜有危险，于是在酉初十分便将张云华叫醒。

    从问松斋走向大门的时候，张云华酒已醒了一些，告诉清州道：“明日一早，我再来帮你收整。”清州道：“这些小事，我自己找人做就行了，明早要跟着林尚书去上朝，恐怕不在官邸。如今我这里已经安顿下来了，你若无事，可带着秋秋去江南山庄走走。”

    张云华闻言道：“我过段日子再去江南山庄。明日傍晚来见你一面，我便先带小秋回去了。梦棠说得对，这段时间，咱们都要小心为妙，小秋留在临安，到底太惹人注意。”“那明日咱们去东坊的洞仙楼吃酒吧，我今日听人说，洞仙楼做的酥酪鸭很好，走之前，让小秋也尝尝。”“也好，明日正午，我带小秋去洞仙楼等你。”“嗯。”

    话未说完，已到了门口，张云华对赵清州挥挥手道：“别送了，回去吧，有什么话咱们明日再说。”说罢便向前走去。“哎，云华——”清州想起什么似的喊道：“明日下了朝，我叫上童大人，一起去洞仙楼如何？”张云华回过身来笑道：“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清州也笑了，他看着张云华的身影消失在斜阳笼罩的巷口，转身回了问松斋。

    第二日中午，东坊洞仙楼中人声鼎沸，张云华带秋秋坐在二楼狭小的隔间之内，看着店小二递过来的菜谱。“酥酪鸭三只。”云华细长的手指点在菜谱中央最显眼的三个字上面。“客官，三只鸭子，够四五个人吃了，你们父女二人定吃不完的。”“是么？”云华浅浅一笑：“那正好，待会外面还会来两位食客，一老一少，若是到了，麻烦您指引一下。”

    小二笑起来道：“知道了，客官。您已点了虾油浸鸡、笋烧肉、还有咱们这儿的招牌——酥酪鸭三只，还需要些什么菜？”云华回头看了秋秋一眼：“小秋，你来看看，有什么想吃的。”秋秋正扒着栏杆看下面街上有人杂耍卖艺，听见师父唤她，忙关上窗走过来。窗子一关，屋内顿时暗了不少，秋秋看着那菜单用小楷写着密密麻麻的菜名，直看得眼花缭乱，只随意在无数“鸡、鸭、鱼、虾、烹、炸、煮、炖”一类的字眼中间，选拔出一道清新脱俗的菜——梅花汤饼。

    云华夸赞道：“小秋点的菜，只听名字觉得就很好，待会为师定要尝尝。”店小二道：“客官，要什么酒，小店有自酿的流霞酒、玉液酒、琼浆酒，不知客官要哪一种。”云华摇摇头道：“等人来齐了再说，你先去忙吧。”小二爽快地应了，转身向内拉开门走了出去。楼中天井的日光，将门外的人影映在门纱上，看着小二的身影向楼下走去，秋秋开口问道：“先生，咱们吃了饭便回去么？”

    “嗯，昨日不是说定了？”云华神态极为温和。“可是昨天商定的时候，秋秋并没想到，给清州伯父的礼物，做到一半做报废了来着。”秋秋拧着自己的衣角，有些沮丧地说。看到她这副模样，云华心中觉得发笑，给她倒了一杯茶道：“秋秋做的是什么？”

    秋秋还未答话，外面忽而又传来小二的声音：“客官，您等的人可巧到了。”云华闻言，忙起身预备开门，秋秋却忽然指着门纱小声道：“先生等等，门外这三个人的身影，是一样高的，不是清州伯父。”云华闻声看去，果然，白纱窗子外面的三个身影，一个较胖，一个极瘦，却都和说话的小二一样高——绝不是赵清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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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一根扁担

    张云华对秋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心里也顿时警觉起来，可却也猜测或许是小二领错了人，毕竟自己刚刚描述的对象过于笼统。想到这里，他一面伸出一只脚，把近处的椅子悄悄勾过来堵在门前，一面试探性地编了个名字问道：“是阿方么？”

    外面传来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是我，开门。”秋秋闻言忙跳下了椅子，想要躲到云华身边来，云华却忙冲她指了指窗子，示意她站过去把窗打开。外面的人似乎没什么耐心了，指使小二道：“客官，您等的客人来了，您把门开开。”此刻小二的声音充满着不知所措的慌张，再不似方才点菜时那样乐呵。

    云华一边轻轻向后退了两步，一边开口笑道：“我要的东西你带来了么？没带来，可不许进。”窗纱上两个影子的手，已缓缓提到了腰间，似乎随时准备拔出什么兵刃。“带来了，开门。”含糊不清的声音再次传来。“稍等。”云华转过身来，丹田提气，将厢房中的八仙桌，一把推到了门前。

    听到房中声音有异，门外的人立即要推门进来。秋秋害怕地向后退了一步，可后面已到了窗前，无路可退了。“先生——”秋秋忍不住轻喊了一声，“怎么办”三个字还未出口，云华已一步上前，将她紧抱在了怀里。“小秋把眼睛闭上。”云华一只脚踏上了窗台，秋秋的脑袋顿时一片空白：不是吧，云华师父要带她跳楼！

    未及闭眼，秋秋忽觉出脑袋上两根小辫子飞了起来，自己与云华已经悬空在了窗外，一阵风在耳旁呼啸而过，云华抱着秋秋稳稳地地落在了洞仙楼所在的玉堂街。街上人头攒动，几步之遥的地方，许多百姓正在围观一个卖艺的班子表演杂耍。见有一个人怀抱孩子从楼上一跃而下又平稳落地，不少人都递来了惊诧的目光，以为这边也在表演什么技艺。

    来不及注意周围人的反应，张云华只将秋秋放到地上，抬头向上看去，正听得二楼的厢房中传来一声巨响，他知道那二人已经破门而入，连忙拉着秋秋挤入了巷口的人流之中。秋秋只觉得腿脚发软，却深知这是在逃命，只有牢牢攥着云华的手不敢松开，二人几步疾走，拐入一条小巷。

    东坊亦如南坊，小街巷纵横交错，划分着诸行百市，云华和秋秋此时所处的竹竿巷，汇集着临安城大大小小的竹器作坊，街两侧皆是二层楼阁的铺面。这样的作坊式铺面在临安集市上很常见，上层一般用来制作与储存货品，下层皆是全敞开式的活动门板，店中所售物品，直接摆在几层的货架上向外展出，一切摆设一目了然。张云华见此处无地可藏，只有带着秋秋向前疾走。

    好在正午是吃饭的时间，而竹竿巷是从西面直通玉堂街的必经之路，因此路上有些与他二人逆行的食客，此刻若是有人追来，这些行人也能起到一定的遮挡作用。二人正快步如飞地走着，忽听背后的巷口传来一群人吆喝的声音：“快，分头去找，别让他们跑了。”

    秋秋惊恐地回过头，看到百步之外，七八个骑着红鬃马的人在巷口兵分四路，向着不同的方向追去了，有两个人正带着几个喽啰，向竹竿巷而来。她正欲告诉师父，却被云华一把抱起，低头走进了一家竹器店。

    喽啰们一边向前走，一边询问着路人：有没有见到一个男子带着孩子往这边过来。“见了，往那边去了。”有人给指路，指的正是张云华和秋秋方才走的方向。两个骑在马上的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较胖的男人，满脸络腮胡子，一捻胡须道：“三哥，先别和他们几个说，咱俩带人去追，这两个人走不远。抓住这他们，咱们也算是在丞相面前立得奇功一件。”

    老三闻言眼珠一转道：“我说老四，你小子今个可算出了个好主意，就依你说的，我先骑马到前面的巷尾堵他，料他生出双翅，也不如我的马快，你带人细细搜寻。”两个人一拍即合，老三便策马朝着竹竿巷的巷尾而去。老四吩咐道：“你们几个，挨家挨户去找找，快点。”几个喽啰应声立即分散在了巷中的店铺前。

    老四纵马向前走了一段，自己也下了马，牵马快步向前寻觅。他的目光如豺狼般狠戾，遇着年轻的男子，便要多看上几眼，遇上不愿和他对视的，更要上前盘问几句。连问几个都不是要找的人，老四有些气恼，他眯起眼睛向前望去，巷尾老三骑马的身影他都看到了，却唯独看不到一个牵着孩子的男子。

    “这不是邪门了么。”老四啐了一口，打算再问问路人，却正看到前面不远处的一家竹器店中，走出一个挑扁担的人来。那人头戴一个硕大的斗笠，单肩上竖挑着一根竹扁担，两侧各挑一个簇新的青色大竹筐，竹筐上面盖着麦秸编成的盖子，正低头向前疾走。“你站住——”老四牵马走上来，打算问一问他选竹筐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一对父女模样的人。

    那人停住了，却没有回头，连肩上的担子也没有卸下来。老四一面轻甩着马鞭，绕在自己的手指上，一面步步走来，走得越近，他越觉得蹊跷：这个人挑着货，却外穿着一袭直领对襟褙子，分明是文士的打扮。不仅如此，就连他肩上的扁担，也是一头长、一头短，说明两端吃重很不一样。

    老四向前走，一只手已经不自觉地向着背上的长刀刀柄摸去：“扁担里面是什么，快放下，转过身来回话。”那人怔了一下，将扁担放了下来。老四看得清楚，扁担一离肩，就朝着后面的倾斜了。那人压着前端将竹筐放下，抽出扁担，后面的竹筐落地扎扎实实，前面的却有些发飘。

    那人回过身来，却依然低着斗笠沿，看不清面目。老四开始震慑似的骂骂咧咧，心中却敲鼓似的震了起来，他有种预感，这个人恐怕就是他要找的人，他已把长刀拿在了手上，想上前一刀尖挑掉眼前此人的斗笠看个究竟。

    就在老四将全部的精力都用在防备眼前的男子忽然抵抗时，后面的大竹筐中，却忽然顶着筐盖站起来一个扎了两根小辫子的女童。还未等他做出反应，这女童便将头上的筐盖奋力向他持刀的手掷去。老四惊吼一声，一刀便将那无甚力道的筐盖打落开来，他反手一刀冲向前，对着那孩子便欲横扫而来。

    秋秋方才在竹筐的空隙中，看到此人提刀向着师父走来，情急之下便站立起来，想要替师父稍作抵挡，没想到惹怒了眼前的络腮胡子。老四的刀不由分说便冲着吓呆了的秋秋砍来，不料只隔半步时，却忽而被一根扁担顶住前心。那竹扁担的力道极大，老四再难前进分毫，只被推着向后退去，几步站立不稳，跌坐到了地上。秋秋趁机跳出了大竹筐，躲到了云华的身后。与此同时，老四将未拿刀的那只手的食指与拇指合在了一起，放在口中，吹出了一声气促又响亮的哨声。

    后面的喽啰，闻声顿时都从不同店铺中向街心汇集，远远朝着这边跑来。老四一撑地便跳站了起来，甩着长刀，摆开一个对战的姿态来道：“小子，我劝你乖乖束手就擒，跟我们走，否则老子手里的刀，可不如我好说话。”张云华轻笑了一声，单腿屈膝蹲下，眼睛却始终注视着老四的举动。老四以为张云华这是在屈服于他的威猛，十分得意，正欲持刀上前，用腰绳将他绑缚起来，却听张云华说道：秋秋，快上来。

    秋秋立即会意，一跃便扑到了张云华的后背上，两只细细的胳膊环住了云华的脖子。眼看一种喽啰张牙舞爪地从东边过来，云华一手托住秋秋，一手横举起扁担，对着老四便是拦腰一砍。他的力道又猛又快，老四手中的长刀已经来不及掉转角度将扁担砍断，只得先连连后退数步，他心中想着：小子，你和我打斗纵使赢了又如何，我的人马已经过来了，你们总归是插翅难逃了。

    不料云华的这一招，只是虚晃，并未甩开便向回收住，人已带着秋秋跑到了老四方才牵来的马下。“想跑？”老四暗叫一声，举刀看向着那红鬃马和云华之间的空隙劈去，这一刀用力太猛，差点砍进泥里，云华稍向后一躲，便见老四手上的刀已经准备以劈转为横拨，想用刀背把他向后打出去。

    云华连忙将手里扁担往地上一杵，借着竹竿的力量，背着秋秋凌空而起跃到马上，趁机一脚踢在老四横刀的刀面上，老四只觉虎口一震，便刀带手、手带肩，肩带着整个身子向后仰去。当他再抬起头，云华已经坐到了马上。红鬃马骤然受惊，长嘶一声，躬身向前跳了两步，云华身子向后一歪，可此刻一手倒护背上的秋秋，另一只手还握着扁担防身，一时腾不出手来拉住缰绳，只得用双脚死死夹住马腹，防止栽下马身。

    秋秋觉出师父的身体几乎失去平衡，此时她坐到了马鞍上，连忙把环着云华脖子的两手松开，紧紧抱住了他的腰，云华喊了声：“抱紧。”便将护着秋秋的手拿上前来勒住缰绳控住了平衡。未及策马，马尾却被老四和几个赶上来的手下奋力抓住。不料那红鬃烈马吃痛，向后猛地一踢，踢倒了两个喽啰。

    老四见状，心里已发了狠，伸手要先把秋秋掼下马。眼见那只伸过来的胖手已经抓住了秋秋的裙带，云华来不及将手里的竹竿举起相救，只松开缰绳，将头上的斗笠一把摘下，回身旋了出去。老四只觉眼前一凉，斗笠已经飞快旋转着飞来，扫到了他的眼睛。“啊！”老四狂叫一声，两手顿时捂住双眼向后倒去，几个喽啰连忙扶住他。老四的指缝中渗出了鲜血，他大骂一声，喝令道：“别管我，快把那个兔崽子给我抓回来！”

    云华此时已驾马而去，他回头看了一眼，确认老四的手下应该是追不上自己的马了，刚要回头，却只见一只飞镖，飞快地从他的面门前掠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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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智不逾奸？

    张云华急急转回头，看到前方被称作三哥的男人正凶神恶煞地骑马奔来，此人手里的第二枚飞镖已作势欲发。来不及多想，张云华坐在疾驰的马上，一扬手将扁担平举起来，右手向着中间斜着一砍，咔嚓一声将手中的长扁担砍成了一尺来长的竹剑，随时准备打落老三手里的飞镖。

    见张云华已有所准备，老三只将飞镖塞回怀中，继而拿马鞭的手往空中一挥，一声令人心惊胆寒的声音登时盖过了巷中的马蹄声。随着鞭声炸响，两匹马更是疾如流星般狂奔，眼看就要交错，张云华方才看清楚，对面干瘦的男人手中拿着的是一根垂地的长鞭。张云华从未见过那么长的马鞭，他忽而意识到，这或许不是马鞭，而是对方的兵器。

    此时老三已挥起鞭子，从头顶绕甩一周蓄势，狠狠地朝张云华抽了过来，看样子是想一下把张云华抽下马去。这鞭子是用水牛皮分九股拧成，极细却极韧，抽到身上便难免皮开肉绽。云华举起竹剑，想要将软鞭从空中压下，不料那鞭子借了快马的疾势，力道极大，接触的那一刹那，张云华手中的竹剑尖端顿时被这股猛力破开，裂纹一刹那就把整个竹片一分为二。

    未等碎了的竹片落地，张云华已用手握住了老三的鞭子，老三感受到了鞭子被扯住，连忙向回拽。此时两匹马已经错身向着相反的方向跑去，鞭子已被抻得笔直，倘若再有人不松手，定会有一方摔下马来。老三一边喝马一边狠命地往回扯鞭子，云华却忽然松开了手。

    秋秋回过头去看时，老三已经叽哩咕噜地滚落马下，在地上滚了两三圈才停下来。“师父——”秋秋对着云华的耳朵喊道：“他摔落马下了。”云华没有做声，只策马向前，想要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你们跑不了！”老三从地上翻身跃起，在后面狠狠吼道。随着他的声音，秋秋忽听到什么东西“嗖”地一声，从后方快速升上了天空，又如烟花般炸裂开来。

    她忍不住再次回头看去，只见老三捂着胳膊站着，竹竿巷的半空中，有一团红色粉末，正飘落下来。是传信弹！云华心中一紧，老三将这个信号放出，方才分散的府军定会全速从巷子两头集合在这里。“抓牢。”云华回头对秋秋说道，他已经听到前面路口的右侧传来混乱的马蹄声，准备抢路向左转入南面的街巷。

    秋秋感觉自己都要被马颠得飞起来，赶忙紧紧抱住师父。她紧闭着眼睛，只听得耳畔风声，马蹄声、呼喊声乱作一团。混乱中马儿飞快地转了一个弯，秋秋只觉整个身子失去了平衡，将被甩出去，却被云华向后伸手一扶，又坐了回来。此时外面暗了下来，秋秋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这条街巷的两旁种满了松树，树枝从路两旁向着中间探出，遮住了上面的天空。

    这条松树掩映的道路是东市的粮街，岔路众多，两侧商户皆为粮店，贩卖各类粮米豆类。此时正值中午，商户门前和二楼格窗前皆摆放了许多硕大的簸箩，在松树枝桠间露出的斑斑点点圆饼状的阳光下晾晒粮食。前来支援老三的一支丞相府军，刚刚由粮街北边走到竹竿巷口，便看到一人带着孩子，乘一骑快马从竹竿巷中飞出，一个急转便沿粮街向南疾驰而去，无需多想，他们纵马便来追赶。

    道路并不宽敞，云华听到后面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忙伸手向腰间掏出一锭银子，扔入前方一户粮店之中。未等里面的人作出反应，张云华已随马来至店旁，抬腿踢翻了店前的簸箩。顿时，满箩筐的黄豆便翻落在了街面上，豆子如金黄的流水般四处滚洒，铺将开来。后面的追兵来不及勒马，领头的飞马便踏在了黄豆上面，前蹄一滑，整个马便带着人侧着摔了出去，灰尘腾飞中，一人一马撞翻了沿街摆着的许多箩筐。

    一时间，粮街上豆粒横流，后面骑马的人只得纷纷勒住缰绳，不敢再快马向前。紧跟在头马后面的两个士卒匆匆下马，将摔在晾豆架下的首领扶了起来。等他们再一抬头，张云华和秋秋已经拐入了不知哪条岔路，不见了踪迹。

    张云华此时最想见的人是赵清州，他不知道刚刚清州是否前去赴宴，也落入了对方的圈套，可是眼下洞仙楼已经回不去了，只能先保护着秋秋逃出去再作商议。此时张云华带着秋秋从粮街拐到了东坊内的民居巷中，巷子里不再有一家家商铺，而是一家家宅院的外墙，这个时节，尚有大片未枯的花藤，垂在院墙外面。

    张云华回头看了看后面的动静，又看了看前面笔直的巷子，忽而勒马停住，立在了巷子中央。

    户部官邸，赵清州从椅子上站起来，问道：“你慢慢说，到底是什么情形？”面前昨日刚分到他手下的小吏钱江，气喘吁吁道：“小的按大人的吩咐，到洞仙楼寻人，可洞仙楼好像出事了，有许多官兵在里面横冲直撞地找人，四下乱成一团。下官趁乱进去挨个厢房都找了，也没看到昨日那位张公子，想必是他久等大人不来，又遇上官兵乱闯，便先离开了。”

    赵清州知道，张云华绝不会未等到自己便先行离开，纵然离开，也定会留下什么讯息，约他别处相见，眼下云华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险情，才带着秋秋匆忙而去。他忙问钱江道：“你可问了，那些官兵要找什么人？”钱江皱眉思索道：“好像听见是要抓什么叛贼，大人，要不小的再回去打探一下？”

    赵清州没有答话，他坐回了椅子，沉思片刻道：“不能回去了，钱江，再辛苦你一趟，帮本官找另一个人。”钱江很想在新来的侍郎面前立功，忙道：“去哪里，大人尽管吩咐便是。”“东坊向南三里，过去的归德将军府，你可知道？”“知道的，小的家就临安，各处都熟识。不过大人，那宅子现在好像空着，并无人居住，小的恐怕进不去。”

    赵清州一边抬手拿起自己方才写字的墨笔，在一张纸上笔走龙蛇地写下一些字迹，一边答道：“无需进宅子里去。那宅子外角上，有一座旧兵器坊，现名‘过云楼’，你进去，不用多说什么，只将这字条交给那过云楼主人便可。”他说罢，将写好的字纸拿起来，轻轻吹了吹，待稍干后，将它叠好交给了钱江。

    钱江恭敬地将字条放入怀中，匆忙退下。赵清州看向窗外，一股双重的担忧，涌上了心头。

    今早在朝堂之上，几位秘书郎与侍御史曹可春等人联名上书，检举太子太傅童德芳数日之前借刘内侍寿宴之机，进献重礼，有结党营私、图谋不轨之嫌。刘内侍的五十大寿，朝中大员尽数遣人前去敬贺，可实到之人并不太多，也无人注意送礼之事。因此当曹可春等人言之凿凿说出当日所见之情状时，朝中一时竟无人能够反驳。况且那日确实有人看到，童大人留宿在了刘内侍府中，第二日才从刘家的宅院里出来，这似乎给结党营私、欲图谋逆的罪名，又添了一条证据。

    刘内侍当即跪倒，向官家赵与莒以自己的项上人头担保：他与童德芳大人只是私交甚好，故而那日醉酒后留童大人在府中过夜，绝无营私谋逆之心。曹可春却也跪倒在地，哭陈唐代宦官勾结重臣祸乱朝纲的先例，又举了太子侍读王叔文架空唐顺宗的事例，让官家不由得对刘内侍和童德芳的私交甚密生出一丝担忧。

    正在官家犹豫不决之时，史弥远站了出来，公道地声称自己那日也去了刘内侍府中，虽然因故先走了，却也目睹了童大人进府的前后，并未见到什么重礼；几位大人那日也都曾醉酒，或许见之不真，起了误会，不可由他们的一面之词，便给童德芳和刘内侍随意定罪；况且若是这二人有意谋反，定会有些往来信件藏在府中，这才是铁证如山，其余的都是口说无凭，不可为信。赵与莒微微颔首，问史弥远可有方法查清此案。

    这个提问正中史弥远下怀，他堂而皇之地提出先将刘内侍和童大人分别留在宫中不同地点，防止串供，再派人去童府和刘宅搜证，二位大人是否清白，今晚之前必能揭晓，若是侍御史和秘书郎构陷朝臣，也应依法处置。

    赵与莒这才听出来，史弥远明为说情，实为创造机会去二人府中罗织罪证；而自己作为万人之上的君主，若置之不理或是不能明断，自然会失了威信，惹得朝中众议沸腾，构成祸患。

    赵与莒心中一时生出几分愤怒：今天曹可春的发难和史弥远的办法，恐怕都是早有计谋的，他们做好了圈套，借自己的权威，来清除异党。他虽然心知肚明，可一时也没有更好的主意来平息此事，史弥远奸诈过人，以他的才智，实难碾压，此事上只能被人牵着鼻子向前走。

    朝堂之上，看破了这一切的，不止官家一人。赵清州早已是心急如焚，他看向项抗站的地方，那里今日空空如也，想必项抗还被项远潮禁足在家中，他又看向项远潮：老将军在曹可春陈词之时，还愤愤不平想要挺身而出，可史弥远一出面，项远潮便垂头不语了。

    赵清州只能立在原地静观其变，贸然地偏向只会让自己也卷进这个莫须有的“结党联盟”之中，他不敢轻举妄动，只等着赵与莒裁度之后，回户部的官邸，把云华叫来，二人商量一个应对的方法。

    此时官家似乎已想出了对策，他理了理黄袍，吩咐道：“既然此事牵涉了御史台，难保公允，那便交给刑部和大理寺，去童、刘二府查证吧。”话音未落，程舒勤和郑德刚连忙跪倒道：微臣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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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忠不自辩

    二位大臣领命后便一前一后向外而去，刑部和大理寺的动作如此之快，似乎在担心若稍有迟缓，便会被史弥远抢得劝说官家改换任命的先机。可官家有意架空御史台的态度，没有让史弥远表现出丝毫地慌乱，他赞颂了皇帝的圣明后，转身回到了自己应站的位置上。赵清州看得清楚，史弥远转身走那几步时，似有若无地扫视了项远潮一眼，那目光中，竟有一种成竹在胸的笑意。

    这抹笑意让赵清州觉得不寒而栗：如果史弥远并不在乎去搜证的人是否是他的党羽，那他想要扳倒童德芳大人的底气，究竟在什么地方？眼下刘内侍与童大人已被殿前通事领着几个小内侍从大殿偏门向后引出。刘内侍恭谨地跟在殿前通事的身后，童大人则体态悠闲，毫无畏惧之色。目睹着这一幕，赵清州的心里生出某种预感：在玩弄权术阴谋的官场上，像自己与童老师这样的孤直好德之人，恐怕终究难逃构陷。

    赵清州与童德芳都是贤臣，也都是大宋朝廷里为数不多的忠臣。这样的人骨子里面是君子，胸腔里面是古今道义，绝不会做出犯上作乱的事情，也不会因为小人得道的时势，便顺从于其分毫，因此必为奸佞所不容。今日即使在朝堂上受到了诽谤，童阁老依旧正气凛然，不做辩解之辞。毕竟，让一个忠臣自证清白，与诽谤者争辩对峙，对他来说可算得上一种耻辱。况且如果这世道连“清者自清”的天理都不能保全，那说得再多恐怕也是徒劳无功的。

    望着童德芳无言离开的背影，赵清州想到曾经在江宁的日子。那时他常去江宁的书院走动，有时甚至装扮为儒生，旁席听讲，在其间目睹了一件可悲的事实：书院里的学子，在走入官场之前，他们在文章里或对答提问的言谈间，无不有着匡扶朝纲的纯真夙愿，有高风亮节的雅洁志趣。可这些人中的佼佼者——那些最是才能出众、意气风发的人，在科举中第、走入官场之后，却大多迅速被同化，成为官场中灰白的底色。不出几年，依然坚持贤良刚正、眼不容尘的人，便皎若晨星般，在各地的官场上变得显眼而稀少，成为他人孤立和敌视的对象。这样的人若不能迅速找到同类相互扶持，便会被当做异己踩踏或是陷害，很难平步青云。

    起初，年轻气盛的赵清州觉得费解，后来他资历渐深，才悟出一个道理：世人皆言忠而恶奸，可若与奸臣同道可以明哲保身，而一味做忠臣早晚会招致祸患，那么即使是最有才德的人，也很难坚持做纯臣了。

    退朝后天色尚早，赵清州来时，原打算下朝后便骑马去洞仙楼，可童大人的事情来得突然，他便将马给了在宫外等候的随从杨启，让他骑马去童府外守着，看看有什么动静。自己则跟随林尚书，乘坐同一辆马车回居所。

    起先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快到官邸时，林尚书忽道：“我早闻清州的为人与才干，想要结识于你，如今你我同为户部要员，实是缘分。你初来乍到，有几句话，我要嘱咐你。”清州忙谦虚求教，林开宗低声言道：“曹可春严酷狡诈，朝中人尽皆知，他因告密起家，从前朝便颇受隆宠，一路升至侍御史，制造数起冤狱，枉死者不下百人。这两年官家有意抑制酷吏，他才收敛许多。此人攀附于朝中权贵，今日他明显是有备而来，背后有人撑腰，所以今日之事所涉之人，无论与清州有无交情，都切不可牵涉其中。”

    听到林开宗与自己开诚布公，赵清州自是十分感谢，谢罢他又强自开解道：“下官谨记尚书大人教诲，刚刚只是让杨启去童府外打听，并不敢送信进去，落人口实。不过好在官家将此事交由了刑部和大理寺，曹可春所在的御史台恐怕是鞭长莫及了。”林开宗开口笑了几声，却没有说话。清州从尚书大人的笑声里听出对方似乎并不认同自己的观点，不由又说道：“尚书大人的意思是——他们早就在童大人府中安插了细作？”他后背一凛，想到了前些日子自己经历的墨鱼骨案。

    林开宗又笑了起来：“清州糊涂，他们如何陷害童阁老，我哪里能知道。”赵清州自知失言，忙道歉道：“是下官的不是。”“没有什么不是，咱们只是闲谈罢了。我只和你说一句不该说的话，史丞相高谋远虑，他下棋的时候，从不只看眼前的一步。”清州的眼睛一时间睁大了些许，他知道林开宗话里有话，可自己一时间尚未理解这话里所指的意思。

    正想多问，忽而马车停下，已到了户部官邸外。林开宗下车前回头对身后的清州亦庄亦谐地说道：“方才的话都是玩笑，清州莫往心里去，若是传扬出去说是我说的，我定是不认的。”清州忙肃然道：“您放心。”林开宗哈哈大笑着走下马车，和前来迎接的下人说着家常，率先走到里面去了。赵清州站立在户部大门之外，对前来迎接他的两个下属道：“钱江，你去洞仙楼帮我接两个人。”

    钱江此刻已站在了过云楼中，将手里的字条交给了李卓然。卓然读后，并没有露出什么惊讶的神色，只给钱江倒了一杯茶道：有劳你回去告诉他，人已在我这里，不用担心了，让他酉时乘车前来，把人接回去便是。钱江饮了茶，又骑马匆匆而去，过云楼这座藏书颇丰的茶楼里面外客颇多，他一身户部官吏的打扮，没有敢多做停留。

    待钱江走了，李卓然走向了二楼的一间偏房，敲门道：锦书，是我。欧锦书连忙将门打开，待卓然进去，又赶紧合上了门扇。李卓然一进来便道：“云华，清州派人来信了，他说听闻洞仙楼出了事，你带着秋秋从那里离开了，不知道去了哪里，让我去找你们。”他边说边把字条递给了云华。

    云华接时言道：“听闻？这就是说，清州并未去赴宴。”他展开字条，读罢点点头道：“原来如此，竟是朝堂上出了事。”欧锦书也接过来字条看了，说道：“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不过恰好清州哥哥没去赴宴，不然云华哥哥定是不能兼顾他与秋秋两个人。”李卓然抱臂点点头道：“刚才外面人多，我不便直言清州的名字，就没打听，只让来人转告清州，让他酉初来接你与秋秋，见了面咱们就知道了。”

    锦书将倚床站着的秋秋揽入怀中道：“云华哥哥和秋秋去我那里住吧，父亲和母亲过些日子才回来，我们宅院里房舍多，又僻静，你们住几日，待风平浪静了再回青云山。”云华不置可否道：“待清州来了，咱们再做商议吧。”

    卓然刚欲说什么，下面忽传来一声吆喝：“李掌柜，壶里没茶水了。”李卓然便应了声，向外走去，走前交待锦书道：“把门反锁，除了我，不管谁来也不要开门。”锦书温柔一笑道：“有你在楼下守着，谁敢上来？”二人悄悄握了握手，分隔在了门扇两侧。锦书又坐回床边，问道：“云华哥哥，你接着说，你与秋秋是如何脱身的。”

    云华端起茶杯来，用杯盖刮着茶叶道：“当时后有追兵，前无岔路，我停在路中，想去直奔过云楼而来，又怕把那伙人引到你们这里，于是便犹豫着。多亏小秋聪慧，提醒我赶走马匹，攀着花藤翻入一户宅院中，躲在园中墙边花藤之下，待追赶的人都过去了，外面没了动静，才翻出躲躲藏藏来到了这里。”

    锦书惊讶地夸赞秋秋道：“秋秋真是个好孩子，难为你在如此危险的情形下，还能帮你师父想出这样的主意。”秋秋腼腆一笑，努力做出一副波澜不惊的神色，却把发抖的小手藏在袖中——她在方才跟着师父逃命时还未觉得如此害怕，此时安全了，却无比后怕，连手也抖了起来。欧锦书又言道：“对了云华哥哥，听卓然说，梦棠姐姐已经回去了。”

    云华的眼神忽闪了一下，仿佛被触碰了心事，只笑了笑道：“是，过段日子，我去江南山庄看看她。”欧锦书原本想要问云华打算何时与梦棠提亲，见他神色有异，便不再多问，只道：“回去也好，临安近日颇不太平，况且史弥远既然知道了江南山庄的所在，怕是不肯善罢甘休。梦棠姐姐回去守着，定出不了差错。等这边的事情了了，咱们几个也一起去帮梦棠姐姐把守江南山庄。”

    三个女孩子里面，锦书的性格最是温良随和，不同于凝儿的机敏活泼、梦棠的稳重自持，锦书总是善解人意地照顾着身边众人的感受，体贴入微。云华闻言报以温暖一笑，说道：“多谢锦书妹妹。”欧锦书摇摇脑袋道：“不谢的，云华哥哥。最近我卜卦问事，算得都不是什么好卦，咱们大家千万小心为上。”

    秋秋闻言想到了欧锦书在清平斋用龟甲和铜钱算卦的事情，一时来了兴致，开口问道：“锦书姑姑这次问得什么卦？”“问得我们七个人，何时能再一起聚在临安。”

    “那卦上怎么说呀？”

    “卦上说……可能遥遥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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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孰是孰非

    秋秋不解，还想追问，却见云华对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再问了。房间里一时无人讲话，秋秋愣着神，回想起刚才师父背着她躲躲藏藏来到过云楼的经过，心里觉得有些愧疚，毕竟若是没有自己这个小孩子在一旁，云华应该会躲藏得更体面一些吧。这样谪仙一样的人物，却被迫攀墙躲进人家的院落里，真是委屈他了。

    想到这里，秋秋不由对云华投去一个抱歉的眼神。云华看到了，心下觉得奇怪，点头示意秋秋来到自己身边，轻声问她道：“小秋怎么了？”“没什么的，先生。秋儿知道，那些人是为我来的，我连累先生了。”秋秋实诚地说道。“怎么会呢，”云华笑着拍拍秋秋的脑袋：“是我不该把小秋带到那样人多眼杂的地方，被人盯上，让小秋害怕了。”

    秋秋闻言，把手从袖筒里面伸出来，给云华看，笑着说道：“先生，秋儿不怕的，只是这手不听使唤，这会儿一直在抖来着。”她扬起小脸，眉眼如月，想逗云华笑起来。不料云华看到秋秋不住发抖的小手，脸上剩余的那点笑容也顿时不见了，只剩下了满脸自责的神情。“先生先生，”秋秋看出云华的难受，忙笑着摇晃着他的胳膊道：“手虽然在抖，但秋秋心里知道，先生是不会让秋秋出危险的，是不是？”

    云华还未答话，一旁的锦书已上来握住秋秋的小手，给她把了把脉，对云华说道：“云华哥哥，秋秋脉搏有些不稳，许是方才受了惊吓所致。依我看，快让秋秋躺下睡一会儿吧。”秋秋刚想说自己不困，整个人已被锦书不由分说地抱起，放在了卧榻上面，云华也急忙脱下了自己的外衣，为秋秋盖在身上。

    在两个同龄人的照看下睡觉，秋秋有些难为情，可又实在是盛情难却：锦书已经在轻轻拍她，还哼唱着一首不知名的舒缓的曲子，像一个温柔的母亲哄自己的孩子睡觉，云华也立在一旁，关切而心疼地看着自己。面对两个人认真的模样，秋秋只得配合地闭上眼睛，她心里暗想：做小孩子好幸福，只是自己这样的大人享受着小孩子的待遇，不免有点滑稽。不能笑。秋秋忍住笑意，也忍住想要睁开眼的冲动，向里侧一转身，假装快睡着了。

    房间里静得悄无声息，秋秋唯一能听到的动静，是楼下茶客时而传来的谈话声，却也并不清晰。她感觉锦书和云华的目光，应该还停留在自己身上，于是只能平息静气地侧躺着，不敢乱动。大概过了一个朝代那么久，秋秋听到锦书和云华缓缓退步，坐回了椅子上。

    又是一阵安静，房间里静得连绣花针落地都能听到。终于，一动不动的秋秋被锦书的一句话解救：她睡熟了。她连忙趁机翻了个身，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为了防止他们以为她醒了，还装模作样地哼唧了几声。云华看到秋秋睡熟了，口中“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了锦书。秋秋继续躺着，只盼望清州伯父快些来找师父，这样她就可以起来了。

    正数着数儿熬时间，安静的房间里，却忽而响起了一声鼻翼抽动的声音，这让秋秋登时竖起了耳朵——有人哭了？“云华哥哥？”锦书也是一样的惊讶，她忙起身拍拍云华的手臂，示以安慰。“云华哥哥，秋秋这不是好好的么，你怎么了？”她声音极轻，怕吵醒秋秋。云华红着眼睛，苦笑了一下：“锦书，你说我这些年，苟且偷生，是不是错了？”锦书忙摇摇头道：“哪里是苟且偷生，云华哥哥隐居青云山，是为了保护秋秋不被敌人发现。”

    “想让小秋不被发现，我们可以有许多方法，可以远走他乡，可以在襁褓之时便将她寄养在一户远离京城的富足人家里，让她有父母照拂爱护，像个普通的孩子一样平安长大。而我，当初也应该留在临安，尽己所能帮她挡住所有的危险和祸患，不让任何人找到她，等太子的仇报了，咱们再将她迎回临安，不也是很好么？”

    “云华哥哥，这世间祸福相倚，谁又能断定孰是孰非？”看着云华眼中的眼泪，锦书的声音也有一些哽咽。“那也总好过，跟着我受这些年的苦，冒今日这样的险。”云华回头看了一眼秋秋，继续说道：

    “我过去常和梦棠说，史弥远把持朝政，掌握实权，我们想要动他，必然要拼上全部身家才有胜算，而孩子们太小，等他们长大些，再从长计议。如今想来，竟是错了。我本可以韬光养晦，找准时机拼上全部身家，在朝堂上扳倒史弥远，这样便可以名正言顺带两个孩子认祖归宗，让他们堂堂正正地活着，各自获得应有的爵禄和尊荣，不必再这样隐姓埋名地跟着我与梦棠生活。可偏偏，我选择了一味躲避，从没想过要正面迎敌。”

    锦书劝慰道：“可是云华哥哥，若是咱们拼上一切后，也没能扳倒史弥远，秋秋和三月，就连最后的亲人也没有了。”“那又如何，他们可以在远离京城是非的角落过着最寻常的生活。平安地长大，成人，结婚，生子。天地之大，茫茫众生，只要离京城足够远，找一户妥当可靠的人家，便没有人能找到他们，也没有人会知道他们的父辈经历过的事情，跟着我们，或许才是两个孩子最大的危险。”

    锦书低头未语，似乎在体味云华话里的道理，忽而言道：“云华哥哥不要这样想，秋秋今日能这样聪慧乖巧，离不开云华哥哥素日的照拂。是不是今日遇到危险，让云华哥哥觉得亏欠了秋秋？”云华摇摇头，眼睛里的泪光已然退去：“不是，是我之前对自己太相信了，以为有我在，便没有人能伤害得了小秋，也是我过于轻敌，以为临安一带长江两岸千山万壑，史弥远必然找不到秋秋，可今日——”

    他声音不自觉地略有升高，忙回头看了秋秋一眼，又强压下来下来道：“可今日，他的黑手，差一点点就落在了小秋身上，我们能完好无损逃到这里，实属侥幸。锦书，他的爪牙今日能跟到洞仙楼，明日便可能找到青云山，我若今日之后，还像之前那样一味躲在太白峰下读书修禅，那当他率百千强兵杀上青云山之日，便是我和小秋的身死之时。”最后四个字，他说的极慢，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深重的无力感。

    锦书叹了一口气，继而轻声问道：“云华哥哥，你想怎么做？”“还没想好，总之不能坐以待毙。我打算躲过这一阵，先去江南山庄，把今日之事告知梦棠，看看她的意思。”锦书怜惜地望了秋秋一眼，对云华说道：“我懂，毕竟云华哥哥终究要和苏姐姐共度此生，怎么做，自然要听听苏姐姐的意思。对了……刚刚云华哥哥说，想要把秋秋送养，然后扳倒史弥远，是如何谋划的？”

    正在支着耳朵听二人对话的秋秋，顿时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不是吧，师父真打算要把她送人？正欲坐起来抗议，却听见云华笑了，那笑声十分温暖：“我这算是事后诸葛，在她襁褓之时没能作此决断，已失了时机，如今是断不能送养了。她早已把咱们当作依靠，这时候送养出去，岂不伤了孩子的心。再说，我舍不得。”锦书也轻轻笑起来：“我深知道，莫说秋秋不愿意，就是秋秋愿意，云华哥哥也第一个舍不得。正是因为想不明白，才就此一问的。”

    气氛一时不再凝滞，两个人又轻声聊了几件秋秋和西门幼时的趣事，一旁装睡的秋秋拼命忍着，没有笑出声。正憋笑憋得辛苦，忽而外面传来了脚步声，李卓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锦书，是我，快打开门。”锦书连忙过去把门打开，赵清州跟在李卓然的身后，走进了厢房。

    未及寒暄，赵清州一眼便看到秋秋躺在卧榻上，颇有些紧张地问道：“秋秋——？”他原是向云华询问秋秋是否有恙，秋秋却只当清州在唤她，忙趁机揉揉眼睛坐起来道：“我在这里，清州伯父，刚刚睡着了。”清州笑着走过去，柔声问了秋秋几句，云华和锦书在他身后对视一眼，都无法确定秋秋是恰好醒了，还是醒了很久了。不过赵清州接下来的一番话，让他们顿时忘记了顾及这件小事。

    “……所以，现在程大人他们应该已经进了童老师府中了。”他细细将事情始末告诉了在座的三个人。锦书急道：“凝儿今日在府中，尚不知道童大人被扣押在宫中之事，忽然遇到程大人去搜证，岂不会吓坏了。”“那我现去童府查看一下，把凝儿接来。”李卓然立刻站起身来。

    “卓然——”清州示意李卓然坐下：“现在去反而惹人注意，若被旁人看到，反而会误会有人给童府通风报信，对老师不利。放心，我已经派人在童府外面守着了，若有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咱们定能知晓。不过，我相信老师的为人，也相信程大人和郑大人处事必然有礼有节，所以并不太担心这个。”

    云华眉头微微一紧道：“还好官家将这件事交给了这二位大人，不过，我心里依然不踏实，按理说，如果史弥远想借搜查之名，让自己人伪造出什么证物来诬陷童老师，那他就必然要确保去搜查的人是能够听命于他的。可既然官家派了程、郑二位大人，史弥远为何没有劝官家改换人手，或者尽力在官家面前请求将自己的党羽派去帮忙呢？”

    赵清州深有同感地看着云华道：“我们想到一起去了，我也在思考这个，你们说，史弥远会不会故伎重施，早就派细作在老师府里藏好了伪证，就等程大人他们去发现呢？”一言既出，四座哗然，这正是众人最担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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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不通情理

    一切都要等待刑部和大理寺的结论。

    初冬的黄昏，总是到来得格外早，夕阳落在过云楼外的树林间，把窗纸染成了琥珀色。李卓然下去送客关张，云华也站起身来，打开了窗子。炽热的余晖一时洒进屋子里面，照亮了每个人的面庞。他向外眺望，窗下正是项府旧宅的院子，如今已经荒了，桥边的亭子顶上长着半人高的茅草，亭下无数杂草尚且郁郁葱葱，长在一地的青苔之上。张云华记得在书院念书时，项抗常邀他一起回家，二人便来这亭中读书玩耍。那时周遭草长莺飞、姹紫嫣红的景象，依然历历在目，却已恍若隔世。

    赵清州也来到窗边，与张云华并肩而立，两个人无言地站了一会儿，云华开口问道：“项抗可去上朝了？”清州摇头：“没去。”“我准备今晚去找项抗，让他想办法带咱们去程大人那里，问问今日刘内侍府中搜查的情况，若在那边真有什么发现，咱们也好心中有数。”

    清州与云华对视了一眼：“项老将军恐怕不会让项兄弟出来见你。”“他出不来，我进得去，”云华缓缓说道：“项抗恐怕还不知道朝上的事情，咱们得告诉他。他听了，定然比我们两个还要着急联络程大人。”“这……不妥吧？”清州担心，项抗若是自行闯破禁足之令，会被项远潮责罚：“云华，不然咱们两个，加上卓然，一起去见程大人？”

    “你坐着的官位炙手可热，多少人在盯着呢，就不要牵涉其中了。项抗的巡防营与刑部素来多有协作，巡防营出面，旁人自说不得什么。若是我与卓然两个江湖中人，贸然前去，恐怕会给程大人惹出麻烦。”

    “可项兄弟毕竟父命难违。”

    “我懂，清州。也不用项抗亲自去，让他派几个巡防营的人手，假借公务登门，我与卓然混在其中便是了。”云华拍拍清州的肩膀，示意他放心。清州深深看了云华一眼，笑起来：“你呀，果然是个足智多谋的。”他笑着回头，看到秋秋倚在欧锦书的怀中，仰头问锦书方才唱得是什么曲子，撒娇求锦书把曲子词念给她听。

    “把窗子关上吧，别冻着小秋和锦书。”清州说着，将窗子合上了，拉着云华回身坐下：“等卓然回来，咱们告个别，你便带着小秋跟我回去吧，问松斋尚有间厢房，你们住在里面正好。”锦书闻言忙道：“清州哥哥，户部的衙门，来往恐怕多有不便，不如让云华哥哥带秋秋跟我回去，我那府中宽敞僻静，不惹人注意，又有家丁女使，能照顾他们饮食起居。”

    赵清州想了一想，觉得问松斋虽有小门直通街衢，往来方便，但秋秋毕竟是女孩子，待在尽是男子的地方，恐怕多有不惯，便问道：“锦书府上，方便么？”“方便，父亲和母亲，要下个月才回来。”锦书揽着秋秋道：“乖秋秋，锦书姑姑回去教你唱方才那首《西洲曲》好不好？”秋秋还未作答，忽见李卓然推门进来道：“下面没人了，清州、云华，你们快回去吧。”

    清州道：“我们正在商议，云华去哪里住的事情。”卓然愣了一下，问道：“云华还要回清平斋么？太危险了，他们既然要抓你和秋秋，必然会派人守在那里。”锦书解释道：“是我想让云华哥哥去我府上住，所以在和清州哥哥商议。”卓然“哦”了一声，看了看云华，又看了看锦书，说道：“若是不去老赵那里，那云华住我这里也是一样。”

    “我那里有女使，可以照顾云华哥哥和秋秋。”“我也可以照顾云华和秋秋，或者，你带小秋秋回去，云华住我这里。”“可秋秋从小便是跟着云华哥哥的呀，怎么可以分开。”锦书有些着急起来，心中气恼李卓然今日为何如此不通情理。

    “眼下，史弥远满城在找这一大一小两个人，或许分开更不容易被发现。”李卓然想出来一个合理的解释。云华看出了卓然的意思，笑着解围道：“卓然说得有道理，正好我今晚要和卓然一起去趟将军府，秋秋跟着锦书，我反而放心。”“云华哥哥，”听见云华这样说，锦书也一时没了主意：“那……我便带着小秋自个儿回去？”

    云华点点头，问秋秋道：“小秋愿意自己跟锦书姑姑去住两天么？师父料理完一些事情，便去接你。”秋秋知道这件事大人们已经商议出了结论，自己要是反对，便是故意添麻烦了，而且跟着欧锦书这样温柔的姑娘在一起待几天，她也没什么意见，于是乖巧地说道：“师父去忙吧，秋儿不添乱。”

    云华摸摸秋秋的脑袋，为秋秋的懂事感到欣慰，又对清州说道：“我留在这里吧，去你那里，不免惹人注意。”“我倒不怕这个。”“你不怕，我怕，如今这个局面，咱们谁也不能赌，总归是小心点好。清州，等程大人搜完了童府，你派人来告诉我们一声，我与卓然便去找项抗。”“那好吧，你们多加留心。有事情，便直接去问松斋寻我。”赵清州交待完，便走下了过云楼。

    锦书也带着秋秋回了欧府，房间里一时剩下了卓然和云华。“云华，谢谢。”卓然忽而笨拙地致谢道。“什么？”云华有意装作不明就里。“我不是防你，我是……”“卓然，我都懂。”云华善意地笑着：“锦书毕竟待字闺中，你是为她的名声考虑，换作是梦棠，我恐怕也会担心。是我与清州先前考虑不周，你不要介意。”“云华，谢谢。”卓然还是这两个词，眼中的情感却更浓了，似乎在为这心有灵犀的理解而感动。

    两个人碰了一下拳头，都笑了起来。李卓然听到云华对苏梦棠的关怀丝毫未减，忍不住问云华道：“云华……梦棠走之前，和你说什么了么？”云华摇摇头，对李卓然敞开心扉道：“没有，卓然，她走得那样着急，我们很多话都没来及说。”“她是有原因的，她……”李卓然话到嘴边，又想起苏梦棠那晚交待他不要说出秘密，只得话说半截就吞了下去。

    “你见到她了？她说什么？”云华有些惊讶，他并不知道那晚李卓然去到清平斋，与苏梦棠对话的事情。“没有没有，只是感觉罢了。如今江南山庄随时可能被史弥远发现，梦棠回去，也是对的。我从前觉得，若是我遇到危险，大不了把过云楼一关，去浪迹江湖，反倒逍遥自在，就觉得别人也可以这样潇洒。可转念一想，江南山庄，毕竟是苏老先生毕生经营的根基，两代人的心血，梦棠必然会舍命守护。”

    “对，梦棠舍命守护山庄，我来舍命守护梦棠和小秋。”云华说着，表情坚定而又温和。李卓然却不敢与怀着这样天真希冀的张云华对视，只看向一边，改了话头。他心中觉得，怀揣秘密，有时是一种巨大的痛苦。

    酉末时分，气喘吁吁的钱江叩响了过云楼的大门，待李卓然把门打开，钱江忙道：“李公子，赵大人让我来报信，程大人已回府了。”李卓然紧张地问道：“可搜出什么来了？”钱江摇摇头道：“听说，程大人有意请来了临安知府和几位通判，一起搜查了童大人的书房，没有任何谋逆之证，又当面清点了童府的全部府银、田契和账目，也没出什么差池。”

    卓然抚掌称快，他连忙送走了钱江，喊上云华共赴将军府寻项抗。

    将军府的门房，对张云华十分熟识，听说他二人想要进去，便劝他道：“张公子，我劝您不要进去了，便是进去了，也见不到我们少爷。”“却是为何？”“今个儿老爷下朝回来，便让人交待各处，在少爷出任外职之前，不许他见任何人。”

    李卓然闻言便怒道：“哪有这样的父亲，就不怕把人关坏了？”门房也道：“我们也不敢瞎议论，只是巡防营那边，已经遣人来了几回了，老爷都让我们给挡下了，说已经上奏朝廷，把少爷的统领之职给辞了，让他们回去等候新的任命。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也不敢劝说些什么，只能照实传话。”

    云华又问道：“项老将军可在府中？我们可先去见一见他老人家。”“你们来得不巧，老爷出去了。”李卓然闻言大喜：“那正好，我们进去找你家少爷，就没人知道了。”门房怕他们私自放走项抗，自是不肯放他们进去。张云华见状，深施一礼道：“老人家放心，我们只去与他说几句话，并不把人带走。”

    看到张云华态度诚挚，门房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放他们进来了。他二人连忙拱手相谢，向着项抗居住的定庐而去。定庐外，只有几个眼生的家丁聚在一起，说着闲话。张云华和李卓然只说是来找阿锋的，请他们进去通禀一声。

    家丁们上下打量了云华与李卓然几眼，见二人气质不凡，已料到他们是来找项抗的，里面一个年岁稍长的人道：“并非我们懒惰，不愿为二位公子通禀，午后我们放了一个外客进去，恰被老爷看见了，已经叱责了我们一番，若是待会老爷再过来，看到我们又放了人进去，小的们恐怕该挨鞭子了。”

    李卓然道：“项老将军已经出去了，不然前面大门上也不会放我们进来。”这几个人尚有些迟疑，李卓然已从腰封里掏出几枚碎银子道：“几位早晚守在这里，当差辛苦了，我们进去看看阿锋，说几句话就出来，绝不会连累几位。”几个家丁面面相觑，没敢接那银子，只道：“那我们把阿锋叫出来，你们说话吧。”

    说话间，已有人进了院子，去正对院门的屋子里唤阿锋。见是张云华和李卓然来了，阿锋飞快地跑了出来，说道：“二位公子，你们可来了。”李卓然笑道：“我们来看看你。”说着便把手里的碎银子递给了阿锋。阿锋会意，忙接了分给家丁们，口中说道：“哥哥们行个方便，这二位公子是我的朋友，我们进去说几句话，这就出来的。”

    几个家丁原本也不敢得罪少爷，听阿锋这样说，便顺水行船接了银子，容许张云华二人走了进去，并为他们关了院门。阿锋引着他们向里面走去，张云华问道：“今日有外客来看项抗了？”阿锋解释道：“不是外客，是若雪小姐，今日随她母亲来我们府中，她便过来看看，旁人就没有了。”

    说话间已到了门前，阿锋飞快跑过去，把门打开道：“少爷，你看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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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交情匪浅

    “老李，云华……”项抗见帘外他二人浅笑着走进来，鼻头一酸，连忙迎上来，一把握住二人的手臂：“你们来了。”看到往常豪宕不羁的项抗此时一副委委屈屈的模样，李卓然既心疼又好笑：“怎么，丈把高的院墙，就把你项统领困在这里了？”

    他语气夸张，项抗也笑起来：“我哪里是被院墙困住了，是被‘父为子纲’四个字困住了，父亲如今越发小心，生怕惹了史弥远那厮，所以自打我从西湖回来之后，便让我闭门思过。”云华关切问道：“巡防营的事情，和老将军商议得如何了？我听闻，老将军当真上书给官家了，还有得商量没？”

    项抗长吁短叹了两声道：“我原想不吃不喝拗上一阵子，可听下人们说，父亲因此愁得也吃不下睡不好，我就认命了。过阵子，可能就要带兵去北边镇边了。不过，我也正想出去磨砺一番，像岳王那样为国尽忠，所以，离开临安未必是件坏事，也该让父亲看看项某今日的本领，他便该放心了。”他边说边拍拍胸脯，一派气冲斗牛的架势。

    云华和卓然相视一笑道：“你能这样想，我们便也没有什么担心的了。”项抗拍拍他二人的肩头，请他们进屋坐下。三人寒暄了几句，项抗又问了问清州的近况，云华道：“清州近日一切都好。老项，我与卓然此趟过来，是有件事要请你相助。”项抗有点惊诧：“什么事？”

    李卓然便抢着将今日云华遇险和童大人、刘内侍被参之事，简明扼要地说与了项抗。云华补充道：“刘内侍府中，是什么情形，我们尚不知道，所以想请你写一封手书给巡防营的手下，让他们配合我们去刑部官邸走一趟，向程大人打听一下情况。”

    项抗起初听得这件事情，气得撩袍挽袖，恨不能在曹可春等人的身上锤出几个坑来，方才解气。待听到刑部官邸四个字，他的眼中闪出一丝光亮，说道：“这有何难，若不是我被关在这里，我一定亲自领你们去了。二位兄长来得不巧，若早来一会儿，我便安排你们跟着程老夫人的马车一起走，连城防营也不必去。”

    李卓然听到项抗乐意相助，笑道：“听老项这口气，似与程尚书十分熟络。”项抗与云华对视一眼，有些报赧地笑了笑道：“程老夫人与家母是自幼的玩伴，因此两家交情匪浅，我与程家的小姐，也……”他说了一半，没说下去。李卓然好奇，忙问道：“也怎么样？也交情匪浅？”项抗一时红了脸，喊道：“阿锋，快研墨，怎么这点眼力见也没了。”

    阿锋正在一旁笑嘻嘻地吃瓜，闻言忙憨憨地笑着跑去研墨了，项抗往书桌边走，李卓然锲而不舍地扒着他的胳膊问道：“我可听说，程家小姐今日来看你了，你这定庐，我与云华想进来都得要千金散尽，她为何能出入自如？你可要与我们说清楚。”项抗不堪其扰，只支支吾吾地回答说：“门外的看守，是父亲的人，他们常见若雪在府中走动，又是外客，自然不敢硬拦。”

    “这倒奇了，她是外客，我与云华就不是外客？怎地就这般厚此薄彼？”李卓然煞有介事地质问道。项抗环顾左右而言道：“哎呀，大不了我与他们吩咐下去，下次你们来，请他们几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了。”他边说边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开始展纸写信。李卓然在一旁哼了一声，说道：“你先别写，我只想知道，同是外客，怎么她就进得来。”

    项抗已提笔写了几个字，闻言无奈道：“老李，你到底要怎么才肯善罢甘休？”“除非你承认，程家的小姐，将来是你这定庐的主母娘子，我就不觉得厚此薄彼了。”李卓然说罢，笑着跳开了，项抗被气笑了，指指李卓然嚷道：“我就知道，你在这儿跟我浑缠，定是没安什么好心。你……你说是就是吧。”李卓然立时起哄，众人都笑了，几日来黑云笼罩的定庐中，出现了久违的欢笑。

    继而，张云华和李卓然，带着项抗的手书，去城防营找一个叫做老栓的人。此人年逾四十，是项抗身边的亲信，因勇猛忠心而深受器重，在营中位同副统领，今夜恰是他带兵当值。老栓手里正拿着一块干粮啃着，他把项抗的手书拿到火把下面认真端详了一番，确认了真伪，又狐疑地打量了他二人一眼道：“你们两位，不像当兵的，如何能与项帅结识？”

    张云华便将与项抗幼时同窗，少时结拜的经过，略说与了老栓。老栓豪爽地笑起来道：“我曾听项帅讲过，他有几位同生共死的弟兄，刚才见二位器宇不凡，便猜到你们或许就是了，果然不错。我正好要带人去那边巡查，咱们正好一起过去。”老栓点了一支人马，让张云华和李卓然也各自套上了一副头盔铠甲，混在队伍里面，一行人骑马前去刑部的府衙。

    向南行了许久，到了丽景街上，老栓指了指前面被红灯笼照亮的两座石狮子，示意云华那便是刑部的府衙了。刑部官邸的前门是重檐的构造，要比户部的门头要大出许多，垂拱的檐角上安置着飞凤、行狮，狻猊等诸多瑞兽，其下的檐柱悬梁，皆漆玄色的广漆，不带一丝杂色，看上去威严肃穆。

    一群人下得马来，刑部的门房守卫已迎到阶下，笑着向老栓招呼道：“栓爷今日当值？”老栓笑嚷道：“可不是，不当值谁来你们这里耍，每次进得丽景街，乌漆墨黑的，老子后背都发凉。”守卫引着他们上台阶，问道：“这么晚了，栓爷为何事而来，我去禀告大人。”

    “禀告什么，又不是什么光彩事。”老栓佯装气恼道：“还不是上次抓得那几个欺行霸市的泼皮，如今上面有人要关照这件事，屡次来巡防营要人，可人如今在你们刑部，项统领便让我来问问程尚书，这件事怎么办。”他停住回头，对自己带来的士卒道：“都在这里等着吧，你们两个跟我进来”他指了指张云华和李卓然。

    门卫已跑到前面带路，张云华二人忙跟着老栓向里走，几个人绕过第一进院落中的刑审大堂，奔二进院的议事堂而去。路上遇到了一队巡夜的守卫，为首的也与老栓寒暄了几句。眼看就到议事堂了，老栓忙对门卫说道：“你回去吧，这里我熟，哪个月不得来个三五趟？”

    城防营和刑部确实多有往来，老栓算是这里的常客，听他这样说，门卫笑道：“既这么着，栓爷自便吧，我们大人若是不在议事堂审案宗，您便去偏院的主房看看。”“这个我知道，有劳——”老栓冲守卫拱拱手，便带着李卓然和张云华大步流星地绕过回廊，迈进了议事堂。

    阔大的议事堂中虽然掌着一盏灯，却空无一人，正对门的桌案上摆了一叠案卷，桌案两侧，对称着摆着八张座椅。老栓向与议事堂相通的两个耳房看了看，依旧无人，便道：“程大人多半在偏院歇息，咱们过去看看，到了那里，我便不进去了，二位进去见了程大人，最多一炷香的时间就得出来，我今日要带人巡夜，不能误了时辰。”

    两个人点头记下，说话间已到了偏院的月洞门前，老栓和门前的两个侍从寒暄几句，讲明了来意。侍从笑道：“原是为这个来的，这倒巧了，项老将军恰在里面坐着和老爷讲话呢，你们既是为着项公子的事情来的，就快些进去吧。”

    李卓然和张云华闻言暗暗对视一眼，谁也没有猜到，项老将军出府，竟然也是奔着刑部尚书这里来的。老栓神色未改，带张云华和李卓然轻车熟路走进了偏院之中。这院子倒是小巧精致，进得门去，脚下是一条白色鹅卵石铺就的小路，右手边的墙下，是一条种了两棵梅树的青苔路，梅树下是三尊嶙峋的太湖石，这条小径与鹅卵小路，并行延伸至翠竹掩映的正房台基前面。而院子的中央，种着一丛毛竹，因此从月洞门处向主房看去，并不能窥见全貌。

    老栓带着他二人向主房走去，待到后面的侍从在外面合上门后，老栓转身悄声问道：“项统领知道老将军在这里么？”云华道：“定是不知道，我们也没有想到，项老将军会深夜来此。”老栓从腰间掏出两片薄荷叶子，塞进口中嚼了两下，皱眉道：“那你们莫要惊动老将军，先听一听他为何而来。”

    李卓然拍拍云华的肩膀，轻声道：“我有种预感，老将军也是为了童大人的事来的，他不许项抗过问，自己却要对童大人尽份仁义的，对不对？”云华抬头看看竹林叶隙间的灯火，微微笑道：“若是这样，倒是咱们误会了老将军的心了。”老栓抬头看看月亮，掐算了一下时间说道：“是与不是，你们去探听一下便知，不早了，我在这里放哨，你们快去吧。”

    李卓然抬腿便要走过去，云华却立在原地，迟疑道：“门外窃听，是不是不太好？”老栓闻言，险些被嚼碎的薄荷叶子呛着，忙掩口咳了两声道：“这有什么？又不是教你去偷去抢。”李卓然却明白，云华在江湖中涉世不深，这样的事情在云华看来，或许是有悖圣贤教诲的，可眼下时间紧迫，等项老将军出来，不知要到何时了。

    想到这里，李卓然回头对老栓道:“我这兄弟没经识过这些，他与你在这里放哨，我自己去听听就来。”说罢他向前跑了几步，一跃上了主房前台基的石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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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不欢而散

    李卓然还未把耳朵靠近主房的窗子，便听到里面传来了项老将军低沉的声音。屋子里面，项远潮正站在程舒勤面前，眉心深蹙地劝道：“纵然是官家钦点，你也不必对此事如此殷勤。童太傅是老臣了，纵然真有什么失德之举，官家也不会重责，可文武百官的一言一行，却都被史丞相看在眼里。”

    程舒勤翻着一本书卷，对于项远潮的兴师问罪，只报以亲和的一笑：“项兄，依你之见，程某该如何去做？”“就该什么也不做，你就该称病，当庭辞了这得罪人的差事才对。如今既然应了，明日便托病不去上朝也罢。毕竟，那曹可春是什么人？此人心如蛇蝎，又是史弥远的心腹，这些年有多少同僚被他们罗织了罪状流放出京，甚至满门抄斩，咱们不得不防？”

    “项兄谬矣，我就是因为认定了曹可春诬陷朝臣，才应承了此事，今日证明了童大人和刘内侍的清白，不正是对他们的反击么？”“什么反击？你保了童太傅的清白，是帮他反击了对手，可你自己却落为史氏的眼中钉，又是图什么？”

    “项兄，你真的觉得，纵容这些小人，就能保得一世太平？恕我直言，若是人人都这样前怕狼后怕虎，宫中的歪风邪气，也早晚要危及到你我身上。”程尚书的语气依然四平八稳。

    “好，就算你说的有道理，可这出头的事，犯不着你来做，他这些年欠下血债累累，自有人会向他索命，我劝你一句，还是明哲保身的好。”项远潮虽然压着嗓子，但也能明显听出话里的着急。程舒勤摊开两只手问道：“项兄，你总说明哲保身？可枉顾是非曲直，这是明的什么哲？只顾贪生怕死，保得是什么身？”

    项远潮被激得一时语塞，却又强压怒火，好言相劝道：“舒勤，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要为你的两个孩子想想吧，若雪和平山，如今都到了婚配的年纪，你若得罪了史弥远，哪个将相之府，还愿意与你这程府结好？岂不把孩子的前途都耽误了？”他有意在婚嫁之事上提点程舒勤，让他好自为之。

    程舒勤听出了项远潮是在拿女儿的婚姻之事相要挟，忙正色道：“我程家的儿女，个个都是明辨是非的，若是真有那只顾阿谀奉承的高门大户，我们自然是高攀不上。”“你——我这可是为你好。”项远潮哪里能吃得下这样的挖苦，他甩了甩衣，想要一走了之，可又忽想到今日下午去定庐时，项抗与程若雪两情相悦的样子，一时于心不忍：

    “算了，舒勤呐，咱们也不必伤了两家的和气。这样吧，明日上朝，待你向官家陈情奏议后，官家若降罪于曹可春，老夫便为曹大人求个情，就说他也是太过忠于官家，才会急于检举，让他知道咱们不是有意对付他。”

    程舒勤摇摇头：“咱们？此事我刑部一人做事一人当，不劳项将军涉足，为我淌进浑水。”“待你我结为儿女亲家，程、项两家便荣辱与共了，他们自然会把咱们看成一派，哪里还分得清谁是谁。”程舒勤抬头看着项远潮，继而发出了沉重的笑声：“原来，这才是项兄深夜来此的目的。”

    李卓然正在窗外听得聚精会神，忽被人拍了拍肩膀。他未及回头，便一个反手，要抓住那人的腕子，待余光瞟至，才发现是老栓，便连忙放下了手。老栓还在嚼着几片薄荷，对李卓然打了个手势，问他是否可以走了。李卓然知道许是到了时间，便点点头，跟着老栓一猫腰来到了竹林边。

    此时月上西天，寒风乍起，霜花初结，三个人都冻得有些鼻尖发红。卓然开口道：“听上去，刑部和大理寺，一丁点发现也没有，程大人明日便准备奏明官家。”云华点点头道：“好，来不及等项老将军出来了，找机会再向程大人解释吧。”老栓在旁提醒道：“此地不是说话的所在，要走咱们就快些走。”

    不料话未说毕，主房的大门便打开了，程舒勤和项远潮一前一后从房里走出来，站在了石阶之上。李卓然等人一时走不了了，幸好隔着竹子，房前的两个人从亮处并看不到他们三个。

    “告辞——”项远潮怒气冲冲地说道。

    “不送——”程舒勤冷若冰霜地回答。

    看到项远程带着一个贴身仆人，打着灯笼，已快步走下石阶，老栓忙道：“你俩低下头，咱们得迎上去。”说罢便从竹林之下，迈上了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迎着项远程过来的方向，带张云华二人走了过去。“这不是项老将军么。”老栓热络地喊道。

    这小路绕着竹林转了一个大弯，因此项远潮并未看到老栓是从竹林旁过来的，只道他是从月洞门刚刚进来。待看清了老栓的脸，项远潮问道:“王虞侯来做什么？”

    项远潮见过老栓，知道他是自己儿子的得力部下。“巡防营前几日抓了个几个人，关在刑部了，这几日上面有人过问此事，我带人来问问程尚书。”老栓侧了侧身，退到了青苔地上，为项远潮让开了道路。张云华和李卓然也随之退了几步，站到了太湖石的阴影里。项远潮还在气头上，听到老栓为公事而来，便无心多问，只“嗯”了一声，便欲抬步而去。

    老栓松了口气，刚要迈上鹅卵石路，却听项远潮道：“对了，城防营近日如何？”“还好。”老栓答道，他见项远潮主动关心巡防营的事情，便又问道：“不知项统领何时回来？”项远潮定定地看了老栓一眼，没有正面回答，而道：“今后城防营的事，王虞侯多照应吧。”说罢便匆匆而去。

    程舒勤还未回房间里去，他听到项远潮和人说话，刚想下去查看一番，便见竹林的暗影里走来三个人，忙沉声问道：“是谁？”老栓笑着打诨道：“程尚书，自己人，是我没让侍从们报，就进来了。”程舒勤眼角眉梢尚存着方才与项远潮争执后的不悦，却缓下语气开口问道：“虞侯深夜而来所为何事？”

    老栓像往常来刑部一样，问了几句公务之事，应付了过去，临走时又道：“深夜来此，多有打扰。”程尚书道：“无妨，以后恐怕免不了要多与虞侯打交道了。”两个人又客套几句，老栓辞了程尚书，快步走向月洞门，出了偏院，行至前门，上马离去。

    待拐出了丽景街，到了一个昏暗无人的街巷时，云华和卓然忙下了马，将铠甲等物什脱下奉还。老栓让手下接过铠甲，抱了抱拳道：“项统领那里，二位替我问候一声，就说让他放心，营里的事，有我替他盯着呢，老栓等着他回来。”两个人连忙应了，又是一番谢辞不表。

    待回到过云楼，李卓然便将自己所听之辞，一字一句地说与了张云华。两个人都为童老师无可构陷的品德而深感尊敬，张云华感慨道：“曹可春这样胡乱指摘，定是吃准了‘人人皆有私心’这一条，便借谋逆这样的的罪名，搜查童大人府里，妄图发现些什么别的罪证，谁知童老先生却偏偏两袖清风，没有让他如愿。”

    李卓然道：“这个也算是意料之中，可是老将军和程尚书闹得这样不欢而散，我很替老项的亲事担忧。”云华给李卓然倒了杯水道：“两个老人家只是意见不合，不是当真争吵。纵然真的闹到水火不容的地步，影响了项抗的婚事，我也相信，这件事上，项抗定是不会妥协。”李卓然点点头，忽而起身道：差点忘了，我得去告诉他们几个一声，免得他们惦记。

    他性子急，想到了的事，登时就要一个人跑去做，云华忙嘱咐道：“你若出去，先去看看凝儿那边是个什么情形，告诉她不必担心。”李卓然回身笑道：“知道了，我先去看看凝儿，再挨个通知到。你先歇着吧，不必等我。”说罢便带上了一顶绣了朵紫薇花的帽子，便出了门。

    李卓然走后，过云楼陷入了一片沉寂，张云华盯着桌上摇红的烛光看了片刻，已有些倦意。他起身来到菱格窗前，推开了窗。窗下项家旧院承接着月光，桥下的野水，也被风吹得粼粼泛波，清光一片。张云华举目望月，清寒的月色笼罩着他，万千朦胧中，他心中挂念着苏梦棠。

    他将手伸入怀中，掏出了那枚玉鱼，泛着莹莹雪色的玉石，触手却是十分温热。良久，他攥起手心，将它放回了衣襟之中，又按了一按，似乎在把最温柔的关于等待的梦，重新按进自己的心中。一阵风又起，他关了窗，吹灭了灯，静静地躺在床榻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同一片月色，照在上百里外的富春江上，搅起了同样的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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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三点成线

    张云华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身边的李卓然不知道是昨夜何时回来的，此刻依然鼾声大作。张云华为李卓然塞了塞被角，走下床来。

    与他几乎同时起身的，是几里地外问松斋里的赵清州。清州今日心情格外好，吃早饭的时候，手中端着碗，口里哼着戏，吃上几口，唱上几句，连钱江都笑道：“大人今日与昨日相比，真像是换了个人。”清州乐了，对钱江说道：“钱江啊，这叫作人生得意需尽欢。”钱江在一旁呵呵直笑：“咱们大人，一点架子也没有。”清州放下碗道：“做人又不是盖屋子，搭架子做什么？”

    两人正说笑着，杨启从外面捧了清州的官服进来，紧张地说道：“大人，昨晚上给您洗的官服，晾着忘了收进来，被霜露沾湿了，您别怪罪。”“你怎么搞得，”钱江也跟着紧张起来：“大人吃过饭就要去上朝了。”

    清州忙道：“无妨，你们是本官手下的官差，不是做杂事的，这些本不该你们做，既做了，我已十分感激，哪有怪罪之理？湿也无妨，放这里便是，快来吃饭。”

    见到新来的侍郎没有丝毫不悦，杨启有些惊讶。钱江过去摸了摸，道：“倒也没湿透，去灶前烤一下也就干了。”杨启喜笑颜开道：“这主意好，我这就去。”说着便一溜烟跑了出去，清州没拦住，只好由他去。待清州穿上烤干的官服，来到官邸大门前，林尚书已经等在这里了。

    “林尚书久等了。”清州连忙从大门前的台基上拾级下来，搀住了林开宗的胳膊，将他扶上马车。“哪里久等了，本官也刚出来，就在车下略站站。”林开宗坐进马车，向清州伸出一只手，将他也拉了进来。在尚书面前，清州脸上的神色已如往常般淡然，可林开宗仅是拿眼睛在清州面上一扫，已洞悉了他的心情。

    “清州遇上了什么喜事么？”林开宗开门见山地问道。赵清州知道自己瞒不过林尚书，便如实相告道：“下官听人说，昨日童大人府中和刘内侍府里，都没有谋逆之证，因此替老师高兴。”林开宗用手整了整衣衫，笑道：“意料之中。”马车恰好颠簸了一下，赵清州没有听清林开宗的话，忙问道：“大人说什么？”“没什么。”林尚书笑着摇摇头，他撩开车帘向外看了一会儿，忽道：“清州，都说金人喜吃鹿肉，喝鹿血，可鹿生性狡捷，难以抓到，你可知他们如何捉鹿的？”

    清州不解其意：“属下不知，请大人赐教。”“他们布了陷阱，带了诱饵，放在陷阱旁边，鹿起初接近陷阱的时候，是最警觉的时候，此时金人并不会打开陷阱，而是静待时机。等鹿认定此处是安全的，呼朋引伴来到这里的时候，他们再打开陷阱，把几只鹿一网打尽。”

    清州有些错愕，他明白，林开宗或许已经洞悉了史弥远一党的意图，从昨日到今天，在反复提醒他。“大人放心，属下会谨慎行事。”赵清州道。“嗯，不要离得太近。”林开宗深深看了清州一眼，眯上了眼睛。

    上朝之后，宋理宗从殿后来至殿中的龙椅之上，他一面环顾群臣一面缓缓坐定，召程舒勤和郑德刚启奏昨日所查之事。项远潮目视着程舒勤走上前去的背影，又偷看了曹可春一眼，心里已拿定了要为曹氏说情的主意。

    程舒勤和郑德刚二人闻令，来至殿前，力证了童大人和刘内侍的清白。又请禁军由大殿外抬入了一口箱子，里面所放置的，皆为昨日清点的田契、账目、往来书信等物，大理寺已着人给这些物什连同刘内侍寿辰当日所收的寿礼，全部造了册。程舒勤开了锁，将册子交给内侍，捧给官家过目。

    赵与莒略略翻看了几页，问程舒勤道：“可都与礼制相符？”程舒勤回禀道：“回官家，臣等奉令严搜，童、刘二位大臣府中皆未见有违制僭越之田宅家业，其家中仆、婢若干，皆衣着朴素，两府杂役、府军统共四十名，绝无造反之力。”

    赵与莒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他又翻看了几封刘内侍和童大人往来的信件，见这二人素爱在侍弄盆栽和养花之事上相互探讨，所写之信，不是相互炫耀又得了什么奇花异草，就是交流剪枝、嫁接这样的技术性问题。赵与莒大笑起来，让人将这几封书信交到曹可春的手中，说道：“曹爱卿，这便是你与几位大人所说的结党营私之证？”

    曹可春登时一头冷汗，不敢接那书信，只跪地道：“微臣那日，当真见到童太傅教人将几尊笨重之物，抬去了刘府内宅，微臣不敢欺瞒官家，故昨日在朝堂之上将此事言明，也是想查清此事，并非恶意构陷。”赵与莒听到这话，将那册子首页的礼单又看了一遍，问曹可春道：“笨重之物？你可看清了是什么？”曹可春道：“正因上面盖着红布，微臣不知是何物，所以才妄加猜测，或许是什么……奇石异宝？”

    一时间四下哗然，赵与莒问郑德刚道：“郑大人可曾看到这盖着红布的重宝？”郑德刚轻蔑地看了曹可春一眼，上前一步言道：“回官家，昨日下官清点了刘府所收受的贺礼，确实有几样，上面盖着红布的，已经登记在册了，是四盆松树盆景，皆有半人之高，恰为童大人所送，或许就是曹御史所说的重宝。为了证实盆中没有埋藏其余的东西，微臣已使人将松树挖出，确无他物。”

    赵与莒原本便相信刘内侍与童太傅二人，绝不会做什么捉奸犯科的事情，此时听得这番话，顿觉心胸舒畅，便道：“既是查明了，就将童大人与刘内侍请回殿中罢。”当日几位联名弹劾的秘书郎，当即叩首，求理宗轻饶，曹可春更是将所有罪责，全都揽在了自己身上。项远潮在一旁看着，想等赵与莒治罪时，再为他求情。

    熟料宋理宗未恼，只严肃道：“御史台乃朝廷纪纲之地，自古为天下耳目之司，素以纠恶惩奸为本分。应先自修己身，再刺不直之人，方为称职，不可捕风捉影随意构陷，成为朝堂的笑柄。”曹可春连声诺然，自请赵与莒罚他三年的俸禄，以儆效尤。

    宋理宗知道曹可春这是在演苦肉计，便道：“曹大人不必如此，你虽带头监察失实，却也算是刚直敢言，既这样，便只罚你一年的俸禄吧，若有再犯，侍御史的官职，朕便要给予其他谨慎公正之人了，你可有异议？”曹可春哪敢有异议，只连连谢恩，又表明下朝后会亲自登门向童、刘二位大人赔礼，方才领罚退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此事风平浪静了，皇帝对着满朝文武问道：“诸位爱卿，还有何事当奏？”

    建宁府通判辛杰手执笏板言道：“臣有本要奏。”“准。”“禀官家，微臣治下的长汀县境，如今盐价回落，百姓无不称赞官家圣德。”赵与莒闻言有些奇怪，问道：“盐运司所定盐价，各处皆有不同么？”

    辛通判解释道：“长汀县三面环山，一面临江，官盐往往每年夏季从儋州溯闽江运至建宁，再走陆路，由北面翻山越岭运至长汀，要隔年才能运到，因此运费颇高，只能加在盐价里。可自去岁新县令莅任以来，改从潮洲沿韩江、汀江而由南至长汀，往返仅三个月，大大节省了运费，故而盐价回落，百姓无不讴歌载道。”

    官家道：“善，这长汀新上任的县令如此体察民情，是个好官，他叫什么名字？”“禀官家，此人姓宋名慈，曾参与过平反闽中叛乱，勇武过人。”赵与莒赞叹道：“竟是个文武双全的人，朕记得了，来日若有合适的官职，便召他来京。”辛通判谢了恩，回了原位。

    临安转运使谭尚辅接着持笏言道：“臣有本。”“奏。”“临安以南的富春县，盐价亦是奇高，百姓苦不堪言。”官家蹙眉道：“富春与临安相邻不过百里，一水相通，也有高昂的运费么？”“官家有所不知，富春一带，临江多山，往往有水寇居于山上，拦截运盐的官船，肆意敲诈金银，因此盐价居高，百姓需节衣缩食才能吃上。而富江两岸的水寇，有些凭借巧取豪夺的财宝，在两岸山上营造宫室殿宇，蓄养武士，已成气候。”

    听到这里，赵清州心中，忽而想到了苏梦棠的江南山庄，他抬起头向前看去，只看见了赵与莒震怒的脸。

    “岂有此理，”宋理宗道：“水寇猖狂，县尉与都监为何放任不管？”宣抚使李楷执笏出列道：“臣无能，多次令临安县尉率兵沿途清缴水匪，可富春一带山峦密集，那些水寇又熟悉地形，往往一见官兵，便转换了山头，实在难以清缴。”

    赵与莒还未回答，史弥远已出列言道：“官家，富春离临安近在咫尺，若是真如诸位大人所言，水寇握兵在手，又难以清缴，那这些贼人一旦勾结，便成了临安的心腹之患啊！”赵与莒也明白事态的严重性，当即对李楷说道：“朕命你亲率五百精兵，去富春沿江剿匪，你可能当此任？”李楷道：“臣谨遵官家圣旨，今日便赴富春剿匪。”李楷说完，看了一眼史弥远，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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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变退为守

    退朝时，赵清州跟在林开宗的身后，向大殿外走去，他的目光却追随着史弥远，想看看丞相是否会与李楷密谋。“清州，”郑德刚从后面赶上来，亲切地唤了清州一声，与他并行。林尚书回头看了郑德刚一眼，笑道：“郑大人有事与赵侍郎接洽？”郑德刚恭敬道：“见过林尚书，我有件私事要与清州讲。”

    林开宗不由笑道：“那你们讲，老夫先行一步。”说罢便疾步向前走去。清州纳罕道：“郑大人找我有何事？”郑德刚随着清州缓步向前，开口说道：“再过几日，长帆便要被押送去西川了，你若还想见见他，便来大理寺找我。”说罢，他冲清州友善地眨了眨眼。

    “哦，多谢郑大人。”见郑德刚专程来告诉自己这个消息，清州颇为感动，想要抬起手来施礼，却被郑德刚按住了胳膊：“这里人多，无需如此，我先行一步了。”说罢便昂首阔步向前走去。赵清州继续向前走去，心中却百感交集，与长帆自幼相处的画面，又一幅幅出现在了眼前。

    路上，林尚书没有问清州和郑德刚说了什么，只和他事无巨细地介绍着三省六部与下设分支机构各自的特点，以及户部与不同权力机关接洽公务时需要注意的内容。清州仔细地听着，将这些都牢牢记在了脑海之中。林开宗当真把清州当成嫡系部下栽培，清州自然不愿辜负这份知遇之恩，想要尽快熟悉了各项流程，早日替林开宗分忧解难。

    回到问松斋，清州便让钱江和杨启回去歇歇。他推开主房的门，却见门内坐着张云华，正笑看着他。“你来了。”清州笑道，一见到云华，那些繁杂世事，一时便抛诸脑后了。“我在过云楼里坐不住，去看了看小秋，顺路来你这里坐坐。”“你在担心童老师的事情，会不会出什么差池吧。”清州一语道破，他来至博古架前，从上层拿下一个小巧的盛放茶叶的小瓷罐，要给云华泡茶喝。

    张云华默契地提起茶壶的壶盖，说道：“原本是为这个来的，可一见你，便知道童老师没事了，是不是？”“嗯。”清州拿竹夹子从茶叶罐里夹出一撮茶叶，放入茶壶中，忽想起来铜壶中没有热水。他来不及脱下官服，便要去外面缸中舀水，打算在屋角的炉子上烧开。

    刚要迈步出门，便迎面遇上了钱江。“大人，这个我来。”见来了客人，钱江麻利地接过铜壶，跑了出去。“这是钱江。”赵清州回身向云华介绍了一句。“我晓得。”云华还是淡淡笑着：“刚来那日，林尚书将他与杨启分与你时，我也在这里。”“瞧我这脑子，”赵清州自嘲地笑道：“还以为你们不认识。”

    说话间，钱江已拎着壶走了回来，他利落地蹲在屋角，给小炉子里掏了掏炉灰，又加了一些木炭进去，生了火。“大人稍等，水过会儿就开。”钱江说完，便退出门去，为赵清州和张云华带上了门。“你忙你的，我只坐坐就回去了。”云华担心耽误了清州的公务，便催他去忙。“不，每日上朝回来，可以歇上一会，午后再整理那些案牍。”清州顺手指了指自己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册子。

    “今日要理这么多么？”云华有些担心清州的身体。“不，这个急不得，林尚书让我年前先看看这些年户部经手的差事，处理一下原来裴侍郎手中积压的事务，年后再委任我做事。”清州解释道。“那还好。”“千头万绪，都积在一起。”赵清州又看了一眼成堆的案牍，感到了沉甸甸压力。“慢慢来。”云华十分相信赵清州处理问题的能力，“如今还未进腊月，离过年还早。”“嗯，没事。”

    他们彼此间从不需要过多的言语和热络，便能感知到对方的心意。

    赵清州忽想起了什么：“诶，你过阵子是不是要去梦棠那里。”“过几天便动身。”“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今日早朝之上，官家给了宣抚使李楷五百精兵，让他协助富春县尉缉拿富春江一带的水匪，我担心，这是史弥远借机要对江南山庄动手。”“水匪？”“是，转运使谭尚辅上奏富春盐价奇高，是因为富春一带水匪沿江打劫之故，官家便给了李楷精兵五百，助他清缴水寇。”

    张云华抬起头来与清州对视一眼：“你是说——？”他话音未落，炉子上的水忽烧开了，沸腾的热水咕嘟嘟地顶着壶盖，发出一连串的响声。赵清州忙起身取了一块手巾，包住铜壶把手，将壶提了下来。“对，你千万提醒梦棠，近几日若无要紧事，山庄里的人，就不要到江边去了，以免被李楷借机陷害。”赵清州将水注入了茶壶之中，壶底的茶叶一时间在水中动荡浮沉不止。

    “好，我待会儿回过云楼，给梦棠飞鸽传书。”张云华的神色有些担忧，又接着说道：“这个李楷，也是史弥远的人么？”“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事情不会这样凑巧，从未听说富春一带有水寇之患，怎么今天一早，童老师刚脱险，此事就被众人上奏了呢？都说三人成虎，此事被他们一再提起，这几条证据便相互佐证，连成一线了，旁人不信都难。”

    “史弥远可说什么了么？”“说了，他说水匪若勾结在一起，就成了临安的心腹之患。官家听了，便立即给李楷拨了精兵的。”赵清州思索着早上朝堂上的情形，认真说道。“那便八九不离十了，”张云华道：“好在富春江支流众多，李楷想找到江南山庄，并非易事。”“嗯，史弥远在童老师的事情上虚晃一枪，如今又在水寇之事上做文章，不知道安的什么心。”赵清州叹了一口气。

    “不怕的，他若想动江南山庄，我绝不会退让半分。”张云华语气坚定地说。赵清州的眉毛微微抬起，有些惊讶地看着张云华：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与史弥远相关的事情上变退为守的。

    “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么不像从前那样，对他退避三舍了？”云华替眼前人道出了困惑，继而解释道：“我原本不愿与他正面敌对，可即使咱们百般避让，他的黑手依然伸向了小秋，这让我不寒而栗，既然退无可退，便只能守身抗敌了。”

    看着张云华目光炯炯的样子，赵清州有些动容，他倒了一杯茶，递给云华：“云华，我虽然不会武功，可若你们中的任何一个有难，我都会尽全力相助。”“我懂。”云华接过茶水，一饮而尽。

    未至午后，一只信鸽已从项府旧宅上方凌空掠过，向着西南方向，展翅飞去。高空之下的长江上，李楷正带着五百精兵，分坐五艘大船，直奔富春。

    张云华住在过云楼，颇有些坐卧不宁，这夜三更方睡，可四更便醒了，他实在睡不着，便起身擎了烛台，轻手轻脚地走到离床榻最远的椅子上去读书，以免烛花摇晃，吵醒了同榻而卧的李卓然。

    不知道读了多久，李卓然忽而翻身醒来，看到云华的背影，他忍不住问道：“云华，你这么早就起来了？”“你醒了。”云华转过身来道，眼神十分疲惫，“卓然，我很担心，今日务必要去江南山庄一趟。”“好啊，好，”李卓然一时醒了大半：“那我起来送你。”他睡眼朦胧着便要起身。

    “不必，”云华忙拦阻道：“你接着睡，醒来记得替我去锦书那里告诉一声，就说小秋须得她再帮我照看两日。”“放心吧。”李卓然不甚清醒地答了一声。张云华心中想着：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应该，不过都是情义之至罢了。他刚想再谢过李卓然，却见卓然已经合上眼睛再次进入了梦乡。

    张云华的嘴角不由向上勾起，他上前又帮卓然塞了塞被角，拿了自己的外衣披上，吹熄蜡烛，悄悄走出门去。清晨的空气，冷冽中带着浓郁的山野的味道，像是被一夜北风从远离红尘的深山中携来的。张云华深深吸了两口气，想要让这清新的寒气涤荡心底的燥热：这一夜，不知道李楷行至了哪里，有没有发现江南山庄，梦棠有没有收到自己寄去的信……他不敢多想，只加快了脚步向着城外的渡口走去。

    李卓然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他望着床榻上张云华折得整整齐齐的棉被，心中一时泛起了疑问：自己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云华好像嘱咐了自己一句什么，可具体是什么，他已经想不起来了。他躺在床上百想而不得，眼见日上三竿，只好先起来烧水洗漱，开门迎客。

    过云楼的主顾们惊讶地发现，李掌柜今日与往常不同，他不与人谈天，除了倒茶外，只是一个人坐在那里，要么皱眉苦思冥想，要么懊恼地拍拍脑袋，似乎有什么大事遗忘了。

    “李掌柜，你这是怎么了。”有几个人看了半天，忍不住问道。“别说话——”李卓然眼神虚空着，打了个手势，似乎在回忆里拼命追寻什么。众人不敢打断，只屏气凝神地等他想起来，等了片刻，李卓然放弃地发出了一声哀嚎：“还是没想起来。”“嗨——”众人失望地陪他叹了口气。

    有人道：“李掌柜有什么事记不得了，我们帮你想想?”李卓然提壶给他们续上水，皱眉道：“是把一句话给忘了，我实在想不起来自家兄长早上走时，交待给我一件什么事。”又一人道：“既是早上走时交待的，那定与日常所做之事有关，要么就和昨日发生过的事情有关联，您再想想？”这句话似乎点醒了李卓然，他虽愁眉未开，眼睛里却一时灵光闪动。

    “昨日？昨日好像有什么大事发生。”李卓然用手捏住自己的下巴，眸子快速转着，忽想到了昨日张云华从问松斋回来后，告诉他的话。“对了！”他忽一拍桌子，把自己茶碗中的水拍得涟漪骤现，又急忙压低声音问道：“昨日宣抚使李楷李大人，带兵去了富春剿匪，此事临安城中可有传闻？”

    离李卓然最远的茶桌上，有人搭话道：“知道的，昨日李大人好大的阵仗，几百人的队伍浩浩荡荡穿城而过，临安无人不知。”几个与李卓然临近的桌上，大家也都纷纷表示知道这件事情。李卓然想起来了，为了这件事，张云华一早就走了，去了江南山庄，云华走时交待自己去给锦书捎句话——这是件美差，他却差点忘了。

    李卓然眉心顿时开解了，他孩子气地笑起来，刚想宣布自己待会儿要出去办事，忽听见有人接着方才的话题道：“我听人说，李大人的手下，今日已经回来了，听说还抓了个女水匪呢，好像是给送到刑部去了。”听到“女水匪”三个字，李卓然感觉周身的血液一凉：“什么女水匪，你听何人说的，李大人怎么会一夜之间就回来了？”

    旁边有人也说道：“我刚刚来的路上，也听人站在街边说了这件事，围了许多人在听，据说李大人昨夜在富春沿江，抓了个貌美如花的女悍匪，已经连夜叫人押解到临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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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家喻户晓

    城门快闭时，也是临安城最热闹的时段：此时城中的集市方散，纵横的街道间，赶着毛驴出城的乡人，挑担、赶脚的商贩，领着孩子出来闲逛的妇人，三五成群去酒肆楼中相聚的士子，来往不断，到处都是一派车水马龙的繁华景象。

    人潮拥挤中，李卓然骑着一匹马，在街上艰难前行。

    人群纷纷为他避让，李卓然一路道谢，待过了桥到英公河南岸，往来行人才明显少了许多，他急忙策马疾走，在户部的官邸前经过时，李卓然抬头看了一眼门额上的匾，没有停留，向前又走了一段，顺着户部的墙角，拐到了一条小巷中。

    他翻身下马，叩响了一扇门。

    便是问松斋临街的门，张云华曾告诉过李卓然，若有事寻清州，可以绕过正门，来西边积芳巷的小门来找他，便不用惊动户部上下。此时门从里面被打开了，钱江见李卓然一脸焦急，忙接过了他手里的缰绳，将他让进门内。

    今日钱江和杨启得空去街市上买来许多花草，正堆在门廊下面，尚未来得及搬抬布置，问松斋中洋溢着一派绿意葱茏的生机，李卓然无暇一顾，问钱江道：“清州呢？”钱江指了指主房道：“老爷在里面看卷宗呢，我替您传一声。”“清州，清州。”未等钱江通传，卓然已喊着清州的名字，几步来到了廊下。

    赵清州惊讶地打开门，手中还拿着一只朱砂笔：“卓然，你怎么——”话未说完，李卓然已拉住了他的衣袖：“有急事，咱们里面说。”赵清州不明就里，却也能感知到事态严重，连忙将卓然请入，合上了房门。

    “清州你可听说了？李楷在江上抓了个女水寇，已送进刑部了。”一进门，李卓然便开门见山道。赵清州见他一身风尘仆仆，忙执壶斟茶道：“今日钱江他们出门买花的时候，在街上听说了，回来便告诉了我。”他将茶杯递到卓然的手上：“先喝口茶。”

    李卓然接过茶杯，依旧神色焦急：“你说，会不会是梦棠？”清州闻言道：“你一开口，我便知道你是为这件事来的，放心，我已让人问过了，这个女水寇，是正在江上劫船的时候被李楷抓住的，据说是富春沿岸各水匪营寨的舵主，应该不是梦棠。”

    “这么说，富春当真有水寇？”

    “此番看来，应是如此。”

    李卓然吃了一口茶，又问道：“你说，会不会是他们抓了梦棠，给她硬扣的罪名？”“应当不会，你想想看，若是梦棠被送进了刑部，以她的聪明才智，见到程大人，定会言明身份，让程大人给我们捎信。可如今天色已晚，一整天了，并没有什么消息。”“哦——”李卓然点点头，觉得清州的话也有几番道理。

    清州见李卓然只身为苏梦棠的事而来，有些奇怪，问了问张云华的去向。卓然如实相告，清州一时也为云华的安危感到担心。两个人闲坐着聊了一会儿，卓然道：“清州你可听说，抓住的那个水匪，竟是个绝色女子，你说这样的姑娘，为何做了水匪呢？”

    “或许是有什么难处吧。”“我想也是，可这却也是个糊涂人，好端端的，看到官兵来了也不跑，偏让人抓住了。你信不信，李楷定会用她杀一儆百，真是可惜了这姑娘。”李卓然忍不住叹了一声，或许是方才将这姑娘当做了苏梦棠的缘故，心里竟对这个不知名姓的女舵主，起了同情之心。

    清州闻言，抬起细长的眼睫瞧了卓然一眼：“你如何知道，她见了官兵没有逃走？”“废……”李卓然差点脱口而出一句有辱斯文的话，他这些天与那些江湖上的朋友处的久了，讲起话来有些不拘小节。此时对着清州，也险些说出这样的话来，他自己心中一惊，连忙掩盖了过去：

    “费心一想便知道啊。那些江上的水匪深谙水性，素来都是乘小舟的，图得是往来灵活，行船极快，便于脱身，且都有人放哨，远远看到官兵的大船来了，还不就逃走了。”

    “哦，那或许是李楷的动作更快些。”清州也思忖起这件事。

    “不能啊，李楷的大船，每艘上面有上百人，这样的大船，吃水得有多重，怎么可能追得上小舟呢？”他边说边好奇地起身，去到博古架后的书案旁，翻动清州书画缸中的卷轴，想看看清州最近有没有临帖或是作画。

    “会不会是，李楷的大船上绑着小船，一见到前方水匪出没，便放下小船去追了呢？”赵清州随着李卓然来到书案一侧，锲而不舍的问道。他原本并未细想此事，被李卓然的话一提醒，已然察觉出这件事或许当真有蹊跷。

    “一般的水匪，或许能被捉住，可你不是说，她是舵主么？这行人若连行快船的本事都没有，岂不早就被捉到一百回了？”李卓然笑起来，觉得清州的问题有些可乐。

    “那也说不定的。”清州自言自语了一句，他想，若是李楷带的人里面当真有水性好的，也不是不可能，毕竟这些大宋官兵里面，有许多也是在临安江边湖边长大的。

    李卓然展开了一幅清州近日新作的山水画来，惊叹道：“这画好啊，清州，落款写的题跋也好，'江山风月，本无常主……'”他读着画上的句子，一抬头却发现清州目光缥缈，依然沉浸在上一个问题上，不由放下画开解他道：“清州你想，这女舵主纵然武功和水性再好，也绝不可能自己一个人出来打劫，李楷怎么可能只抓到了一个人呢？”

    “有没有可能，她的手下都为了保护舵主丧命了？”“清州，若你是李楷，在漫漫江上，走运抓住了舵主，而船上其他人都死了，你会让人把她送进临安，还是会押着这舵主沿江指认她手下其他的营寨，争取一网打尽立一大功呢？这件事不合情理的，可李楷究竟为何要这样行事，咱们就不得而知了。诶，这画送我拿回去欣赏几日可好？”

    “哦，好，你喜欢就拿去吧。”清州随口应道，他坐到了椅子上，细思着卓然的话，心湖颇不平静：这样说来，确实不通情理，这件事原是宣抚使奉旨捕贼，因何会传遍临安城人，弄得人尽皆知呢？这伙人将这件事闹大，究竟想达到什么目的呢？这个姑娘的身份也很可疑，若她真的是什么舵主，怎么会亲自出马劫船呢？就算是被抓住了，也一定会想办法隐藏自己的身份，怎么会承认自己是水匪头子呢？

    他想不明白，却也无计可施，只能暂且等待事态发展，看看这件事会不会漏出更多信息来。

    此时李卓然又选了一幅画，对清州说道：“多谢清州，我选好了这两幅，就先回去了，云华早上走时嘱咐了我件要紧事，我要去锦书那里一趟。”清州忙起身找了块包裹布皮，为李卓然包了两个卷轴，将他送出了门去。

    史丞相府中，也刚刚送走了前来巴结他的客人。此时史弥远眯着眼睛，横躺在卧榻上，享受着侍婢冬雀为他捶腿。冬雀跪坐在床榻前的木阶上，有几分心事重重的样子，捶得有些心不在焉。

    史弥远感受到了腿上传来的力道越发轻飘飘起来，便颇为不受用地睁开眼，一脚把冬雀踢下了木阶，怒斥一声：“糊涂东西，做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冬雀急忙哭着从地上爬起道：“老爷饶命，冬雀知错了。”史弥远坐了起来，脸上依旧是冷冰冰的神色：“我知道，你为了秋蝉的事情，记恨老夫，可你要明白，你的姐姐秋蝉，是甘愿替我尽忠的，老夫也不会让她白白献身，赏赐给你家中的田契金银，我已派人送去了你父母家中，你还有什么不满么？”

    冬蝉磕头道：“奴婢不敢，奴婢只想好好伺候老爷，绝不敢有二心。”她瘦弱可怜，又素来乖顺，史弥远动了些许恻隐之心，向她招招手，示意冬雀坐过来。冬雀瑟缩着，重新坐回了史弥远的床下，伸手继续为他捶着腿。

    史弥远摩挲着冬雀的头顶，换作慈爱的语气道：“你放心，等老夫了却了眼下这些心事，腾出手来，会早日给你寻个好人家，让你风风光光的嫁出去，可好？”

    冬雀抬起头来，单纯的眼睛里面，露出了点点对未来的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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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云华第二日中午便回到了过云楼，李卓然惊讶道：“我以为，你起码要住上两日才回来。”张云华淡淡道：“没什么，去看看也就放心了。”“梦棠妹妹还好么？”“应该还好，我虽进了江南山庄，却没有见到她。”李卓然想起来那日自己在清平斋后院的墙头上听到的话，心中明白云华未见到苏梦棠的缘由。

    “云华你别生气，女孩子嘛，总有些小心思，咱们猜不透，或许过上段时间就好了。”李卓然笨拙地劝慰张云华道。“卓然，你不必劝我，梦棠虽不知为何对我疏远，但我永远不会生她的气。”云华淡然道。“那——若是梦棠总不肯见你，你还会等她么？”过了一会，李卓然试探地问道，他担心张云华会因为不知实情，渐渐看淡了于苏梦棠之间的感情。

    “嗯？”云华一怔，随机温和笑道：“自然，只要梦棠对我还是有意的，我等她一辈子。”李卓然闻言咧开嘴笑起来，张云华的态度，无疑让他这个唯一知道秘密的人，吃下了一颗定心丸，不必再未这两个人的感情担忧。

    眼见到了下午，过云楼里依旧坐满了李卓然的主顾们，这些人大多是游走江湖的行侠或是差旅之人，聚在一起，喝茶读书，顺便互相交换一下江湖上发生的故事。今日的消息，多半是关于李楷抓来的那个女水匪的，不知道是何人散布的这件事，让临安城中四处都在沸沸扬扬地谈论着这件事情。

    “……据说这姑娘武功高强，而且刀枪不入，五百官兵放箭，都未伤她分毫。”“别瞎说了，刀枪不入，岂不成了妖怪了？据我所知，这位女舵主原生于贵胄之家，祖上曾在朝中做过大官，后来家道中落，便落草为寇了，因她生得貌美，人又颇为善良仗义，因此江上的水匪，都拥立她做了舵主。”两位年轻的文士对她十分赞许。

    “这便奇了，她既善良仗义，为何要勒索盐船，害得富春的百姓吃不上盐？”“我刚从富春县来，听说那里的盐，也是不久前忽然贵起来的，看来这女舵主才上任不久罢。”又有两个人接过了话去，加入了讨论。

    李卓然听着他们的话，自顾自笑了起来。有人问他：“李掌柜，你笑什么？”李卓然摇摇头道：“没什么，我猜这女舵主的身世，多半是市井之人杜撰的，因听闻她姿容俏丽，就强自给她安排一些传奇的背景，以勾起世人的好奇心。依我看，此事没什么可讨论的，我只想知道官府对于如今这位家喻户晓的女头目，如何处置。”

    “刑部那些人怎会怜香惜玉，就算不受些刑罚，恐怕难逃牢狱之灾了。”有人哀叹了一句。李卓然闻言，想起了程舒勤大人那日的言语中，尽显刚正不阿的气骨，一时回护道：“那也未必，想来刑部定会秉公执法，给世人一个公正的交待。”

    众人点点头道：“但愿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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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横死牢中

    这件事在市井上热议了两日，便渐渐冷却了下来，而阴冷了数日的临安，忽而起了东南风，天光放晴了。这日，程舒勤正坐在桌前细看一则卷宗，忽而被一双手从身后蒙住了眼睛。程舒勤笑道：“这么大了还淘气。”程若雪笑嘻嘻地松开手，又把胳膊绕在程舒勤脖子上道：“哪里就大了，只要父亲和母亲还在，雪儿便永远是个孩子。”

    “这话听上去不吉利，以后不要说了。”程尚书口气虽在责怪，语气却是掩不住的笑意。留意到父亲神情略有疲惫之色，程若雪顺手帮程舒勤揉捏起太阳穴来，注意力却一时间被父亲手中的卷宗吸引了：“父亲在看什么，可是关于那位女水匪的？”

    “这个不是，”程舒勤摇了摇头道：“雪儿说的那女水匪名叫云头艳，此事尚有疑点，需待李大人回京与为父接洽清楚后，再作会审。”在刑狱诉讼之事上，程舒勤从不刻意避讳让女儿知道，他认为女娃娃若是从小见识颇丰，便更能够懂得分辩是非善恶，并以此来保护自己。

    父女二人正说着话，忽而有下人前来禀告：“大人，牢房里的祁牢头求见。”“知道了。”程书勤放下卷宗，对程若雪道：“你回房吧，为父正好有疑问，要去牢房里走走看看。”若雪应了，向外走去，恰好和祁牢头打了个照面。“祁叔叔好。”若雪招呼道。祁牢头面上露出些许矫揉地讨好之色，道：“见过小姐。”

    “怀武啊，有什么事？”程舒勤问道。祁怀武连忙上前拱手道：“大人，那个云头艳，说要单独见您，您看，我是把她带到这里，还是您去牢里一趟？”他看上去有些神色不定。“哦？”程舒勤稍显惊讶：“我正好有事要问她，走，我随你去牢中一问。”说罢便跟着祁怀武往刑部大牢中走来。

    刑部的大牢，为防止犯人交谈，建造得颇为严密：每条甬道，只在一侧修建牢房，极力避免两两相对的格局，这些四四方方的牢间，三面皆是砖墙，犯人相互看不到；若是牢房有空余，便会将他们相互隔开几间，防止相连的牢房隔着栅栏门传递消息。

    云头艳被关在甲字甬道的第七间牢房，甲字道的牢头便是祁怀武，此时他正与手下的小吏魏嵩带着几名狱卒，殷勤地为程舒勤打着火把，引他来到云头艳的牢门之前。

    “你找本官，有何事要讲？”“我是冤枉的，”云头艳双膝一跪，落下泪来：“小女是被人诬陷的，请大人为小女伸冤。”程舒勤点点头，他早就觉得李楷呈送来的抓捕文书所陈之事有蹊跷，正想要弄清究竟。

    “祁牢头，将她带到刑讯室来，本官要听听，她有什么冤情要讲。”程舒勤吩咐道。每条甬道的尽头，都是一扇铸铁的大门，门内便是令犯人们闻风丧胆的刑讯室，是专门为牢中审问犯人所建造的。程舒勤说着，便向刑讯室走来。祁牢头跟了过来，往常他腰间带着各牢房和刑讯室的钥匙，走起路来叮当作响，今日他却隔着衣服攥着那些钥匙，防止它们响动。

    “把门打开，”程舒勤没有留意到祁牢头的反常，他回头看去，见狱卒门已押着云头艳，也向这边走来，那女子虽面无惧色，可走起路来习惯性地含胸垂首，颇有几分瑟缩之态。门开了，黑暗中一股令人不适的腥膻味扑面而来，祁牢头率先进去，用手里的火把点燃了四壁上的油灯。

    刑讯室颇为阔大，却只在中央并排放了三桌三椅，以供大人们审案之用。这里虽无其他家具，可是从上到下，四面墙上，全都或悬或立，放置着各式各样的上百种刑具，令人一见便打心底里生出恐惧。程舒勤审问犯人时，很少用到它们，这些刑具的威慑作用远大于他们的实际用途。

    为了吓住囚犯，程舒勤还令人在这些刑具上或是泼洒了羊血，或是沾上些肉屑，在十号大枷铁笼头上缠上丝丝缕缕蓬乱的头发，使那些负隅顽抗的囚徒，自己脑补出上了刑便会血肉横飞的景象，从而吓得魂飞魄散，只得老老实实招供。人多半还是贪生怕死的，就算死罪难逃，犯人们也盼望着“杀人不过头点地”的痛快，不愿在这些刑具下受到皮肉之苦的折磨。

    云头艳进得刑讯室，强作镇定，目不斜视，只对程舒勤说道：“大人，小女有要事相告，话语中牵涉朝中命官，所以绝不可让他人听到，以免走漏了风声。”她话未说完，祁怀武便一声怒喝：“你也不睁眼瞧瞧这里是什么地方，也敢和大人提要求。”

    “怀武——”程舒勤喝止了祁怀武：“你们先出去，在外面守候吧。”程舒勤想要知道，这个来历不详的女水寇，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大人，她万一对您下手怎么办？”“哦，给她戴上套枷锁就是了。”程舒勤话未毕，小吏魏嵩已去了一套名唤“定百脉”的枷锁来，把云头艳紧紧铐在了里面。“行了，出去吧。”程舒勤道。众人一时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你究竟是什么身份？”此时程舒勤抬眼细看，见这女子粉面桃腮，果然姿容俏丽，通身的气韵十分紧练婀娜，毫无匪气。“小女是富春江上的水寇。”云头艳无甚表情。“那你所说受人诬陷，所指何事？”“小女虽是水寇，却只行劫富济贫之事，从未截过官府的盐船，富春县盐价上涨之事与我无关。”

    “哦——”程舒勤隐隐有些失望，他本以为这个女子与水匪二字，是不搭界的。“这件事待李大人回京后，本官自会查明。那你所言的，牵涉朝中命官，所指何人？”“所指之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云头艳抬起眸子来，方才收敛的眼神，忽而射出两道似笑非笑的邪光来。

    程舒勤怒火中烧：“你这是何意？”云头艳再次低下头道：“所指之人，便是您程尚书，请您为小女早日伸冤，洗刷冤情。”“哼——”程舒勤拂袖而起：“这便是你所言的要事？”“是，小女知道，大人是朝中最为公证之人，因此只能私下求您还我清白，除此之外，再无他事。”她跪下叩首道。

    程舒勤无心再听她说些什么，只道：“个中是非，本官自有决断，我劝你好自为之，不要自负聪明，再搞这种把戏出来。”他刚要迈腿离开桌案，云头艳却忽然极为凄厉地大喊一声：“你为什么要让我死？这些年我们拼死得来的金银，都进了谁的私囊？！”程舒勤大吃一惊，刚想叱责，祁牢头等人却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大人没事吧？”

    程舒勤怒不可遏地指着云头艳道：“把她带下去，给我严加看管，案子明了之前，谁也不许再替她通传消息。”说罢他拂衣而去，不再理会身后的刑讯室里，女人发狂似的哭喊声。

    这夜，程舒勤夫妇正准备吹灯就寝，忽听卧房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似有许多人来到了他所居住的小院之中。一架架火把摇曳的光辉，从窗外照进来，让屋子里也有如白昼。程舒勤忙披衣坐起，听到祁牢头的声音：“大人，不好了，云头艳横死在牢中了。”“什么？！”程尚书疾步上前开了门，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啊？”

    “就刚刚，弟兄们交接班时，多说了几句，过会儿巡查时，便看到她已经一头撞死了。”“叫大夫了没有？”程舒勤慌忙问道。“魏嵩去叫了，但没指望了，大人，她把脑袋都撞碎了，浆子都淌出来了。”祁怀武皱眉道，有些不忍回忆现场的惨不忍睹。

    “嗨呀。”程舒勤懊恼地跺了下脚：“刑部大牢死了钦犯，我得进宫去见官家，这案子，官家也盯着呢。”话音未落，小院外有人进来通传道：“尚书大人，临安宣抚使李楷已到了府门外，要面见大人，提审钦犯。”程舒勤心中一惊，李楷来得太巧了，人刚出事，他便到了府门外，这事恐怕是个圈套。

    “我去亲自迎接，走——”程舒勤沉声应道。“大人，夜里天寒，您穿齐整再去吧。”祁怀武殷切地劝道。程舒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心中忽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自己今日出了这扇门，或许就回不来了。”他点点头，叹了口气，退回了房中。

    程夫人已听得事情的原委，忙招呼女使为程舒勤重新更衣打点，程舒勤自己将官帽扣在了头上，对夫人道：“我走之后，无论府里出了什么事，你都要带着两个孩子好好活着。”女使们当即哭作一团，程夫人上前将帽带给程舒勤系上，面容刚毅地说：“别说丧气话，你只管出去与他们应对，家中的一切，有我撑着。”程舒勤拉起了夫人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爱怜地抚了一抚，继而绝然地转身向外走去。

    这院中的动静，早已传到了临近的院子，府中众人都在月洞门外站着，观瞧发生了什么事。程舒勤刚刚迈出月洞门，程若雪便来至了他的面前，焦急又担心地问道：“父亲，怎么了？”“好孩子，你回去睡吧，牢里出了点事，为父去看看。”程若雪刚想再说什么，程舒勤已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小姐，咱们回去吧。”侍女飞鸢上来对程若雪说道。程若雪没有挪步，只紧盯着程舒勤的背影道：“飞鸢，你看见了吗，刚刚父亲与我说话的时候，眼中有别情，怕是真的出事了。”“小姐，你不要自己吓自己。”“走，跟我去看看母亲。”她说着便走进了月洞门，向着父母的卧房走来。

    “母亲，父亲他——”程若雪未及进门便焦急地喊道。她本以为屋中的素常柔弱的母亲，一定在屋里乱了心神。不料大事临头，程夫人却稳如磐石，笑着对她说：“只是牢中犯人出了事，我儿不必害怕，早点回去睡吧。”“可是——”“没事的，就是出了事，咱们对外也得沉得住气，刑部上下都看着呢。咱们若自己慌了乱了，你父亲就更麻烦了。”程若雪从未见母亲如此刚毅过，她点点头，投进母亲的怀里，落下泪来。

    李楷听说云头艳死了，也是大惊失色，忙与程舒勤来到牢中查看。正如祁牢头所说，牢房里景象惨不忍睹。刑部的仵作上前验查，程舒勤和李楷便退到了甬道里。李楷用手帕捂着口鼻，不想让现场巨大的血腥味窜入鼻中，他又瞟了一眼云头艳的惨状，开口问道：“程大人，这人押在刑部牢中，怎么就死了呢？”“本官也想知道，这女水匪既然性子如此刚烈，为何李大人抓捕她时，她不作抵死反抗，偏偏死在了牢中。”

    “程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李楷有些恼怒，可程舒勤似乎不愿意多与他交谈，只盯着仵作验尸。李楷下不来台，便指了指祁牢头道：“她今日可有什么反常之举？”祁怀武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紧张地看了看程舒勤的脸色，方才惊恐道：“没……没有。”程舒勤觉出祁怀武的暧昧，直言道：“你实话实说，不要有丝毫隐瞒。”

    “哦，有，下午云头艳提出要见程尚书。”他有些点头哈腰地答道。李楷手帕上方的眼睛，多疑地看了程舒勤一眼，又问祁怀武道：“见了么？”“见了。”祁怀武边说边打量着程舒勤，一副不敢多言的样子。程舒勤正欲发作，仵作却忽而唤他道：“大人，这里有封血书，被钦犯藏在怀中，她右手食指残破，伤口较新，应是当日所做。”

    仵作说着，便将一块叠着的布料递了上来。程舒勤和李楷闻言先前同时伸出了手，想要接过那封血书来，程舒勤为了避嫌，又把手缩了回去。李楷接过了那块布料，展开上下一看，神色变得震惊。

    程舒勤也想凑过去一探究竟，熟料李楷后退一步，生怕程舒勤抢走血书一样，将它高举起来。口中喊道：“程舒勤，你想干什么？这血书字字啼血，字字都直指你程舒勤的罪证，来人啊，把他给我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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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重访旧地

    他一言既出，四下却无人响应：事发突然，众人一时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你们——”李楷有些气恼：“还愣着做什么？快抓人呢。”李楷带来的人虽想听令，可程舒勤身边围的尽是刑部的狱卒，在别人的地盘上，他们一时也难以动手。“谁敢放肆！”程舒勤喝了一声，他鼻翼翕张，愤怒地喘动着粗气。

    祁牢头上前谄笑道：李大人，这里面可是有什么误会？“误会？”李楷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这血书上可言明了，云头艳在朝中的靠山，正是你司程尚书，怪不得小小女子有这样的胆量，连盐运司的船也敢截。程舒勤，你以权谋私、监守自盗的美梦，今日是做到头了。”

    “大人？”祁牢头闻言退到了李楷身边，难以置信地指着程舒勤道：“老祁在您手下做了十几年差，不知您竟然如此行事！”程舒勤上去便要一脚踢翻祁牢头，被手下人拦住，只隔空骂道：“蠢材！我如何行事，你竟不知？偏去听信一个外人的话。”

    “程舒勤，大家同朝为官，同为官家做事，哪里有什么内外之分？莫非你已亲口承认你与这些贼人是一伙的？才把我等归为外人。”李楷嘴上的功夫十分了得，把程舒勤激得面红耳赤：“李楷，我就知道，这件事是你搞得鬼，哪里有什么水匪贼寇，都是你设计出来陷害老夫的。”

    “我呸——”李楷挽起袖子叉住腰，一副泼妇骂街的姿态，可看到众人都正盯着他看，又把袖子放了回去：“程舒勤，本官不和你争执，你贪赃枉法，纵容贼寇，逼死钦犯，条条罪证法理难容，如今物证在此，天一亮，我便要带你去朝中走一趟。”李楷的手下此时跃跃上前，刑部的狱卒们不知如何是好，只得一边抵挡，一边去看祁牢头的意思。

    祁牢头痛苦地一甩头，对程舒勤抱拳说道：“事已至此，尚书大人，您就别怪属下绝情了。”程舒勤怒视着祁牢头，不知他想做什么。只见祁怀武转身对李楷说道：“李大人，下官还有一事，需要禀告大人。”

    李楷挑起双眉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定是要禀告什么对程舒勤不利之事，连忙道：“快说，你若能揭发程舒勤的罪证，本官定在官家面前，为你美言几句。”祁牢头道：“谢大人，下官不知道什么罪证，只是下午程尚书和云头艳在刑讯室见面时，下官站在外面，听见云头艳曾喊了一句——”他忽而停下来，抬眼去看李楷的表情。

    “她喊得什么？”李楷着急得顾不上用手帕捂嘴了，把脸凑近祁怀武问道：“你快说啊。”“云头艳喊了一句‘你为什么要让我死？这些年我们拼死得来的金银，都进了谁的私囊？’下官和在外面，听得一字不差。”李楷疑惑地问道：“你在外面，那谁在里面？”“里面只有程尚书和云头艳。”祁怀武边说边猥琐地用目光示意李楷去看程舒勤。

    “这不是通匪密谋又是什么？！”李楷厉声叫嚷起来：“程大人，如今人证物证俱全，你还有什么可说的？把他给我捆起来，装入囚车，等天一亮，我便要带他去见官家。”“动手吧。”祁牢头示意了一下自己手下的狱卒。众人一时一齐冲上去，把程舒勤五花大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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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早，赵清州刚刚坐起身来，钱江便跑来道：“老爷，林尚书让人传话来，说今日不用上朝了。”“哦？宫里来人了么？”赵清州一边穿衣一边顺口问道。“嗯，说是一早来了位小黄门给传的令，官家今日不上朝了。”赵清州点了点头，没有太在意。

    大宋朝廷除了平常十日一休的休假制度，节假日颇多，除却冬至、春节各放七天长假；清明、端午、中秋、重阳等节各放三日短假之外，就连皇帝生日、妃子诞子、佛教盛典这样的日子，也会休假一日；若太后有疾或是外邦来使觐见，宫中也会免朝一日。

    所以，对于为何不必上朝，赵清州并未深思，他去小院中洗漱后，便来至桌前吃朝食，一切照旧。今日夏启煮了米粥和茶叶蛋，清州尝了一口，觉得这粥过于甜腻了，心中忽而想起长帆煮的咸粥来，不由思量着：既是今日无事，便去大理寺与长帆见一面，也算了却了他服侍自己一场的情分。想到这里，他连忙吩咐手下道：“钱江，去前面马厩牵两匹马来，牵到小门外，一会儿你跟我出去一趟。”

    吃过饭，赵清州与钱江一同穿着便装，十分闲适地纵马闲行，这几日天气温和，英公河一带景色十分宜人，赵清州远望着城内楼宇空隙中，宝莲山下的平畴沃野，不禁心旷神怡，脸上绽出了笑意。钱江揣摩着赵清州的心思问道：“大人，今日不用上朝，咱们去郊外转转？”“不，咱们去趟大理寺。”“可……这不是去大理寺的路。”“不急，咱们先去过云楼一趟，再叫上一个人。”两个人说着话，策马继续向前走。

    过了一会儿，钱江又道：“大人，这也不是直通过云楼的路。”“哦，先去东市，买上点东西带上。”钱江笑起来：“大人想得真周全，东市我熟，大人想买什么，我带您去。”赵清州看了钱江一眼，也笑起来：“我带你出来，正有此意。有你钱江在，赵某就像是带了幅活地图在身边一样，去哪都放心。”

    钱江受了夸奖，美滋滋地谦虚道：“大人过奖了，我只对临安熟识，出了临安府，就分不清东西南北了。对了，大人想买什么？”“先买一点核桃糕和绿豆酥吧。”“好，大人，咱们这边走。”两个人到了点心铺子，赵清州请店家包了十斤核桃糕和绿豆酥，钱江在一旁小声提醒道：“大人，十斤点心可太多了，没人这样送礼的。”

    赵清州没有答话，只问店主道：“若是出远门带着，能吃多久？”店主阿嬷道：“如今入冬了，放得住，晾干了带着，吃上两月不成问题。”赵清州谢过阿嬷，付了银子，让钱江接过了点心。钱江不明就里，却也不敢一再追问，只跟着赵清州，清州又回身问道：“钱江，东市何处有卖棉袍的？”

    两个人带着几件新棉衣和点心来到了过云楼外，赵清州下马道：“钱江，你在此处看着马和东西，我进去看看。”钱江提醒道：“大人，东西不拿进去么？”“不必，先放着罢。”赵清州回头看了一眼，迈进了过云楼。钱江下了马，牵着两匹马的缰绳，在外面站着等候，他实在想不明白，大人买这些东西，究竟要送与何人。正百无聊赖，忽听到巷口有几个人围在一起谈论着什么，便牵马凑了过去。

    赵清州与张云华二人走出过云楼时，四下未见钱江，赵清州立在楼边喊着钱江的名字，喊了几声，钱江才从那边巷口的人堆中牵着马跑来道：“老爷，我没听到您叫我。”“你跑去做什么了？”赵清州疑惑地问道。钱江一边扶赵清州上马，一边道：“我听他们说，之前抓来临安的那个女水匪，被刑部尚书逼死在牢中了。”

    “休得胡说，”赵清州连忙制止道：“这样的事，也是浑说的？”见赵清州面沉似水，钱江惊慌又委屈地说道：“大人息怒，下官也是听他们说的，我自己不敢乱说。”张云华上前解围道：“清州，这几日女水匪的事在临安传得沸沸扬扬，自然什么样的传言都有，不必在意。”清州点点头道：“那也不该把程大人编排进去，好了，云华快去牵马，我们在这里等你。”

    不多时，三个人来到了大理寺，守门的官差还记得赵清州，与他热络攀谈道：“您是赵大人吧，前不久您来过我们这里，我记得您，大人近日可好？”赵清州笑道：“一切都好，你是个好记性的，赵某之前确是被关在你们大理寺中，你竟还记得。”

    那官差自诩道：“这是自然，但凡进过这道门槛的人，小的个个都记得。”他说着，抬头疑惑地打量了一眼钱江背着的棉衣和两手提着的点心，问道：“不知大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小的进去为大人通禀一声。”“我要见见你们郑大人。”

    过了一会儿，守门官差却带回了大理寺少卿于敏。“赵大人久等，”于敏赶忙将赵清州请入院中道：“我们大人暂且脱不开身，便着下官前来，带赵大人去牢中与长帆一见。”

    赵清州不知郑德刚因何未来，想要一问，又担心涉及大理寺的机密，只客套道：“有劳于大人。”于敏引路向前，回头低声对赵清州说道：“寺卿大人说，给您一盏茶的时间，您见过了长帆，就请去前面厅堂一坐，大人在那里等您。”

    “郑大人不是在忙么？本官就不打扰了。”“大人许是有事相告，您到了就知道了。”于敏深深看了赵清州一眼，表情郑重恳切，让人无法拒绝。

    赵清州一行人跟着于敏向右穿过大理寺操练人马的院子，沿着雕梁画栋的门廊右拐，走到了一所狭小的房子外面，此处便是大理寺的地牢。这个地方十分隐秘，一般人莫说进去，连入口在哪里都难以找寻得到，而这地牢，清州和云华都曾来过。

    进了黑漆漆的屋中，走下通向地牢的陡峭且漫长的阶梯时，云华和清州彼此对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百味杂陈的感慨。于敏唤来了老夏，老夏见到此前被打入死牢的清官赵大人，如今精神饱满地站在自己面前，心中激动又亲切。可鉴于自己的上司在旁，他不好太过热情，便只例行公事地接过了钱江拿来的东西，登了册子，又掏出钥匙，为几人开了门，将他们带到了长帆的牢门前。

    长帆蜷缩在稻草上，还在睡着，于敏让老夏开了牢门的锁，便知趣地带着老夏走出了着条通道。牢门吱扭一声打开，长帆被惊醒了，他蓬头垢面地坐起来，看到赵清州和张云华，还以为自己在做梦。见到长帆的样子，赵清州的眼中一时蒙了一层泪，他来时故作轻松，原以为自己已做好了离别的准备，见到长帆，还是忍不住泪湿眼眶。

    “老爷——”长帆咧开干裂而苍白的嘴，悲喜交加地喊道：“老爷，您来看我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赵清州按住情绪，问长帆道：“长帆，何时动身去西川？”“这几日就动身了，老爷。”长帆用脏兮兮的手背在脸上擦着眼泪，和了一脸的泥。张云华从后面递了一块手帕给清州，示意他送给长帆擦脸。

    长帆此时留意到了张云华，恭敬喊道：“张公子，您也来了。”当年张云华课后常去书院的藏书阁找清州，那时，对于稚气未脱，却尽心照顾清州的长帆，他常怀有一种兄长对幼弟般的爱怜，可自从知道长帆参与了谋害清州之事，他对他的情感，便彻头彻尾地变成了一种愤怒。

    而今清州请他一同来为长帆送行，此时此刻，听得长帆如当年一样，又唤了他一声“张公子”，张云华感到自己内心的少年情怀，再次被唤起了。长帆要走了，这辈子或许再也见不到了，想到这里，他只觉得恩怨两清，对长帆无所谓怜与恨了。

    “照顾好自己，以后别走错路了。”张云华淡淡对长帆说道。长帆小鸡啄米一样点头道：“老爷，张公子，长帆此番逃出一死，一定洗心革面，如果将来还能见到老爷，长帆愿为老爷肝脑涂地。”他说着便要叩首，被清州一把拉起道：“说什么肝脑涂地，你只要好好活着，我便觉得安心了。”看到赵清州依然像从前对自己那样好，长帆忍不住哭了。

    赵清州又嘱咐了长帆几句话，告诉他自己给他带来了路上吃的点心和棉衣，已经交给牢头老夏了，过几日会转交给押送他的官差。长帆笑道：“老爷，您还记得长帆爱吃什么点心。”“我当然记得，初来临安的时候，你我在酒楼帮工，店家见你年幼，偶尔赏赐一块核桃糕或是绿豆酥，你都放在口袋里舍不得吃，非要等下了工把它交到我手里。长帆，这些事我都记得。”

    长帆目视着清州，哽咽道：“老爷，若有下辈子，长帆还想在您身边伺候。”

    “但愿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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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遮遮掩掩

    日头越是升高，屋子里便显得越是昏暗，此时郑德刚端坐在大理寺偌大的厅堂里，双眉紧锁，显然是在为什么事情发愁。忽而门外的日光被一个颀长俊逸的身影遮挡住了，郑德刚抬起头，逆光里，那身影从外面进来，周身散发着一整圈的光辉，却看不清面貌。

    不用看清，郑德刚也知道是何人来了，连忙起身道：“清州，你可来了。”赵清州赶紧趋步上前：“不知郑大人找我来有何事？”“清州，你可知道今日为何不必上朝？”赵清州的心一下悬了起来，他向后轻甩衣襟坐下，开口问道：“宫里出事了么？”

    “不是宫里，是程尚书出事了。”

    原来钱江在路上听到的传闻是真的。赵清州心头一颤，已经大体推测出了事情的始末。郑德刚见清州未做回答，以为他尚不知情，连忙将昨夜发生的事情，与他略作分解。赵清州面容严肃地听着，他的耳边却忽然响起了林尚书所说的那句：清州，你可知金人是如何捉鹿的？

    赵清州此刻已经有几分明白了林尚书话里的意思：史弥远在童大人的事情上设下了诱饵，其目的绝不单单是为了谋害童大人，而是为了布一张更大的网，将暗中支持童德芳的人，一齐捕获。他的目标或许有很多，这一条线放下去，不知道要钓上来多少条鱼。可清州如今仍有一事不解：史弥远为何选了与世无争的童德芳做这第一只鹿呢？

    郑德刚看出赵清州有些走神，忙道：“清州，你想到什么主意了么？”“哦，还没有，”赵清州回过神来：“不知程大人现在何处？”“李楷带程大人入宫之后，就再也没见出来，许是官家将他扣押在宫中审问了，我琢磨着，若是人证物证俱在，官家很可能明日上朝时便定了程大人的罪。”“那赵某能帮程大人做些什么呢？”

    听见清州愿意施以援手，郑德刚却一时间有些犹豫：“清州，这件事原不该将你扯进来，可如今朝中乌烟瘴气，人人自保不迭，实在是无人愿意贸然为他人涉足进来，而得罪丞相，可正好你今日来了，我便让于敏先将你请了来。此事关系重大，你若不愿……”“我明白，郑大人有什么吩咐尽管说，赵某能做的，一定鼎力相助。”

    见清州如此痛快，郑德刚越发有些愧疚：赵清州是刚从史弥远爪牙下逃出的人，如果因为这件事再次让史弥远注意到他，那么依着史弥远的性格，必会置其于死地。见郑大人犹豫再三不愿开口，赵清州便道：“我明白郑大人在为赵某的安危着想，可当初赵某被押送临安、身陷囹圄之际，程大人也是第一个不顾安危，踏进大理寺地牢来看我的，这份恩情，赵某没齿难忘，今日程大人有难，清州自是要尽力而为的。”

    郑德刚见清州话语里尽是诚恳之意，心中也颇动容，便将心中的盘算说与了他。原来，依大宋条律，一般百官犯罪被揭举告发后，便由大理寺负责审理，经过审定后送交刑部复核，再申报御史台和中书门下省来奏请皇帝批准定案。而那些一开始便由皇帝亲自裁决的案子，三司是无权审理的。

    除非由朝中官员奏报官家，提出异议或拿出证据推翻罪证，皇帝才会交由大理寺重审。

    “请你来此，是想一起去刑部官邸勘查一番，咱们如果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可证明此事另有蹊跷，明日早朝清州便可奏报官家，官家自会交由我大理寺审案。”郑德刚话音刚落，清州便起身道：“好，事不宜迟，咱们快走。”两个人走出前厅，廊下交谈的于敏和云华便迎了上来，几个人简单交谈几句，便带了钱江和大理寺几名断案得力的部下，一同往刑部赶来。

    刑部大门外的守卫已换成了大内的侍卫，在门庭下两两三三站着，几处门子上也都有禁军把守，看上去戒备森严。领头的禁军首领是朝中四品忠武将军，见几个人远远骑马而来，扬起许多尘土，他只是抱着胳膊、觑着眼睛观瞧着，心想一准又是哪位大人派来探听消息的：今早上刑部一出事，街头巷尾都在传扬女水匪横死的消息，许多京官不知此事的真假，都派人来探问，已经打发走了几拨。

    离得近了，这禁军首领忽而认出了郑德刚。“老郑，你也来打听消息了？”他朗声笑着上前帮郑德刚牵住马。“我可不是来打听的，老马，我得进去看看。”郑德刚一行人翻身下马。“看呗，普天之下，只有大理寺和刑部能堂堂正正出入涉案之地，如今刑部出事，自然要大理寺来查。”老马招呼来几个手下，让他们把马栓在树上。

    “多谢了。”郑德刚抬脚便迈上了台阶。“等等——”老马向他伸出了一只手，像在索要什么东西。郑德刚疑惑地问道：“什么？”“谕旨啊。”老马也一脸疑惑：“你不是奉旨前来的？”“哦，口谕，我奉得是口谕。”郑德刚嘻嘻哈哈地将老马的手推了回去，顺势揽住了他的肩膀，像是两个亲密无间的兄弟。

    “你小子少来这套，上面吩咐过了，没有谕旨，谁也别想进。”老马想要从郑德刚过分亲热的拥抱里挣脱出来，却被揽得更热情了。“我和你说，这案子早晚也得大理寺来查，若是让官家不明就里仓促定案，来日翻了案，官家面子上可过不去，而我要是占得了先机，查出了什么关键物证，告诉给了官家，你也算是立一大功。对了，我最近又发现了个喝酒的去处……”郑德刚口中絮叨着，看似窃窃私语，实则拥着老马边说边迈进了刑部的门槛。

    于敏似乎对自己上司的这种套近乎的手段十分熟悉，他冲赵清州和云华眨眨眼睛，示意他们赶紧跟上去，几个年轻的禁军见来人与马将军这样熟识，相互看了看，谁也没敢阻拦。待老马挣脱了自己旧时老友的怀抱，想要假装生气将他轰出去的时候，却见郑德刚的手下也已进来了刑部的院子。

    “你——”老马有些无奈：“老郑，你这不是为难我么。”郑德刚眉眼间依旧笑意盈然：“谁为难你了，大理寺审案，这不是天经地义么。”说罢他拍了拍老马有些发福的肚子道：“况且我有官家口谕，别怕，有事我替你担着呢。”“去去去——”老马实在敌不过这样软磨硬泡的人，挥挥手道：“最多半个时辰。”说完头也不回地迈出大门继续站岗去了。

    几个人相互对视一眼，都笑了。便向牢房走去，于敏边走边对清州说道：“赵大人还是头一回见我们大人这样吧。”赵清州面上遮掩不住地发笑：“郑大人这个入门的方法，真是别开生面。云华，你觉得呢？”云华也笑道：“可说呢。”

    几个人谈论着，来到了大牢之外，牢中无窗，向里看去只觉得十分昏暗，灯烛的光亮摇动，一股阴沉肃杀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再也笑不出来。郑德刚带头走了进去，绕过一面写着“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的影壁，几个人便来到了那监牢的入口处。

    祁怀武正坐在桌前和几个小吏闲谈，见忽然从外面来了人，不知是什么来历，急忙拦住询问名姓。郑德刚道：“你确是个糊涂的，连我也不记得了。”于敏忙提醒祁怀武道：“这是大理寺卿郑大人，曾随着程大人来过你们牢中，今日为程大人之事而来，您受累给引路。”

    听到是大理寺卿亲自前来，祁怀武没多做犹豫，仿佛在等着有人能来查案、还给刑部一个清白似的。他满脸堆起笑来，拿起桌上一盏油灯，对郑德刚道：“大人这边走。小的就说看着您面善，像是见过的，只是记性不好，一时没想起来。”郑德刚没有应声，只问道：“昨日人犯何时自尽的？”祁牢头如实道：“戌时初。”“这时辰你倒是记得清楚。”“正赶上弟兄们交班，因此不会记错。”

    说着便来到了门前。祁牢头踮起脚来，用手里的油灯，点着了第七间牢房对面的火把。一时间昏暗的甬道亮堂起来，把牢房里面也照得透彻。张云华略朝牢房中瞥了眼，便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赵清州的前面。

    就连郑德刚这样的刑狱老手，也被牢中墙壁上喷溅的一腔血迹和地上红白相间的血污着实吓了一跳，他惊讶于一个女子竟然选择了如此惨烈的方式自尽，连忙蹲下身向里细看去。于敏也蹲了下来，随着郑德刚向里面看去，两个人低声交谈着，对这里的情况做出判断。

    祁牢头见状便要掏出腰间的钥匙，替郑德刚打开牢门。他低着头，伸手在粗布大氅内腰间的一串钥匙间摆弄，想要把这间牢房的钥匙掏出来，可一只手尚举着油灯，十分不便。张云华见状，便伸手将祁牢头手里的油灯接了过来，祁牢头道了声谢，低头继续扯那钥匙。钥匙上面都拴着绳，被活扣系在老祁腰间丝绦上别着的铜环之上。

    可那把钥匙偏偏和其他钥匙上的绳子纠缠在了一起，解不开了。此时郑德刚已站起身来催促，老祁的手还在大氅的遮掩下摸索着扯钥匙，云华看着颇觉费力，便伸出另一只手，帮他掀开了这页衣襟。不料老祁一下急了，忙将钥匙从铜环上一把扯断下来，抽回了衣襟，上前开锁。

    牢门一开，郑德刚和于敏一行人越过张云华走进了牢房中，张云华却未动，目光灼灼盯在了祁牢头的身上。赵清州见他一味站着不动，欲上前询问，却见云华面色极是沉郁。清州担心张云华因忽见这些不洁之物，心中不适，便与他说道：“云华，咱们向外走走。”

    云华点点头，目光还盯在祁牢头身上，祁牢头似乎有些心虚，在牢中背门而立，不敢于云华相对。清州扯了扯云华的衣袖，向外走了几步问他道：“这是怎么了？”云华轻声言道：“清州，这件事我大概已知道是谁指使的了。”

    赵清州闻言为之一振道：“莫非你看出什么来了？”云华也未绕弯子，直言道：“前几日我去了趟南坊的昆山亭，想悄悄选一块玉来赠你，熟知那铺子里的小伙计当成我是买来送人办事，一番口舌，使此事沾了俗气，我便回来了，并没有买。”

    清州顾不得言谢，见云华说了半截便停下来，只问道：“然后呢？”“挑选的时候，小伙计曾提到过，史丞相府中也买了两块玉，是上好的阳绿翡翠。你猜刚刚我在哪里见到了这块玉？”“在哪里？”“牢头的腰间，清州，方才他遮遮掩掩，就是怕被人看到。”赵清州闻言下意识地回头，从牢房的栅栏间看到祁牢头正在偷眼向这边瞟。

    不敢打草惊蛇，清州只假装在看牢房的构造，环视一周将头转回，轻声问道：“万一这玉是人家自己的呢？”“穿孔上的系绳簇新且别致，和昆山亭的一样，那翡翠也是‘正阳浓满’，起码要值百十两白银。清州，我看这件事和他脱不开干系，得告诉郑大人。”云华也装作不经意地，往牢中打量。“若他一口咬定是他自己的呢？”“郑大人会有办法让他说实话的。”

    两个人一起回到牢门外，此时半个时辰已经过了大半，郑德刚也从牢中走了出来，还在询问祁牢头昨日之事的细节。听到云头艳昨日在刑讯室中喊出的话，郑德刚愁眉紧锁，抱臂叹说：“如今人死了，没了对证，只留下这么句话，矛头直指，难怪官家会将程大人扣押在宫中。”祁牢头道：“谁说不是，我们大人也是糊涂，好端端地却和那水匪勾结。”

    郑德刚沉声质问道：“连你也相信这些鬼话？！”见祁牢头低了头，郑德刚才意识到在刑部的地盘上逞官威似是不妥，又回软语气道：“程大人定是被奸人陷害，这些人事做得倒是干净，没留什么物证。”云华见清州想要张口，向前一步挡了清州的话道：“郑大人，我倒是找到了一件物证，不知能否帮到大人。”

    郑德刚的眼中顿时光彩外射，又惊又喜道：“没想到赵大人的朋友竟是个查案的高手，敢问物证现在何处？”“在此。”云华话音未落，上前一把抓住了祁牢头想往衣襟里面伸的手腕，将他的胳膊一拧，另一只手已探囊取物般，将祁牢头腰间的玉佩拿在了手中，递给了郑德刚。

    郑德刚眼疾手快便接了过来，只略一过眼，便知是块不可多得的宝物。祁怀武惨叫一声，大喊道：“这是下官祖传之物啊，大人。”“祖传之物？”郑德刚冷笑一声：“那我倒要看看，你祖上是个什么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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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一落千丈

    大理寺的人果然有些手段，郑德刚在刑部的刑讯室里，不出一盏茶的时辰，便撬开了祁怀武的嘴。他立即命于敏飞马将此事报予官家，并嘱托于敏务必将那块与祁怀五身份颇不相符的玉佩呈上。熟料今日官家因程舒勤之事烦忧，午后便去了张贵妃的慈元殿歇养，并着刘内侍通告四处宫门，但凡有为刑部之事来说情者，一概不许放入。

    于敏未见到官家，只得原路返回，到了刑部大门外，看到郑德刚几人正与老马严肃商谈，他急忙下马，上前回报。众人听到官家的旨意，心头都有几分泄气，原想趁热打铁的一份心，此刻只得按捺住，等到明日上朝再做禀告。

    见郑德刚依旧拽住祁怀武不肯放手，老马道：“此人你不能带走，这里少了人，我如何交待。”郑德刚叹口气说：“原想得了官家准许，带他入宫回话，既是官家今日不肯见咱们，我也不打算把他带走。人留在你这里，可不能出一点闪失。”老马道：“成，我派两个人在牢里给你盯着他。”

    郑德刚直言道：“你的人我不放心，还是让我手下的人看住他罢，明日进宫也方便些。”老马点点头道：“那便依你，既是你的人看着，万一出了事，便与我手下的弟兄们无关了。”郑德刚笑起来：“你呀，还是老样子。”说罢便吩咐于敏亲自带了两名武艺高深的手下，将祁怀武带了回去。

    赵清州与张云华跟随郑德刚走出了刑部大门，赵清州道：“郑大人，方才我在外面，并未听到祁牢头说是何人指使他。”郑德刚解开马缰，说道：“他说他不知，清州你信么？”“我自然不信。”“那便是了，此人阴险狡诈，只说是前几日有人在笙歌处与他接头，给了他这块宝贝，接头的人他并不认识。”

    “笙歌处？”赵清州与张云华对视一眼，都对这个名字记忆犹新。郑德刚道：“我先带人携了这劳什子去昆山亭问问，若云华兄弟所言不差，便将他店中记账的册子缴了做物证。”云华二人听了，也欲一同前往相助。

    郑德刚一笑道：“不必，我待会儿还得去笙歌处查查，看有没有人知道那日和祁怀五会面的究竟是谁。那种地方，二位兄弟年纪尚轻，还是不要去了。清州，若有什么消息，我即令人传与你。”郑德刚为人刚正，却也有很几分洒脱不拘的性情，但凡相熟，便喜称兄道弟，未等清州应了，他已带人策马而去。

    钱江此时也牵过了马，赵清州接过缰绳对云华道：“谁能想到，我叫你一起来，竟歪打正着了。”云华道：“只如里面那墙上写的——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罢。”清州看到此时已近午时，便邀请云华一同回去用饭。云华推辞道：“不了，前些天在铺子里给小秋量制了两双靴子，今日我顺路去取，给她送去。”话毕，二人带着钱江，同行至第二个街口，便分别向西、向北而去。

    来到衣锦堂中，葛掌柜拿出自己亲手操刀的靴子，靴面锦缎流光溢彩，靴里绵软舒适，还在每双靴口处，给秋秋添上了两个白色兔毛绒球，十分可爱。张云华郑重谢过，付了银子，抱起盛靴子的木盒要走。葛掌柜却忽而道：张公子何时办喜事，小老儿也要去讨杯喜酒吃。张云华一笑道：若能遂愿，一定来邀。

    张云华出来衣锦堂，心中更想念起苏梦棠来，一时间恍恍惚惚，眼前似见到苏梦棠的笑脸。他一向修心甚严，此时却不敛心神，任由苏梦棠的音容在自己的头脑中浮浮沉沉，上演出人生一幕幕场景来。脑海里正相携游山玩水，一抬头，已来到了欧府门外。看门的老仆认得张云华，殷切地开了门让他进来。

    张云华进得门来，见锦书府内女使家仆两两三三，都提着水桶、笤帚等物，出出入入，做着洒扫修葺等事，忙问了底细，原来是欧老先生已着人传来了信，这月十五便回临安。欧锦书一向是面善心软的，父母不在，她又因故不常在府里，便免去了府中的一应规矩，任凭一干家仆女使在家中优游卒岁，各处庭院里的活计自然也无人过问。如今父母将归，府中上下便临阵磨枪起来，匆忙收拾。

    看着欧府忙做一团，云华唯恐秋秋在此给锦书添了麻烦，待进了欧锦书所居的水仙堂，便提出要将秋秋带回去。锦书听说云华这两日恐还要留在临安，便笑道：“云华哥哥若放心，就把秋秋放在我这里，院子里这两日虽四下忙碌，却也不至于我亲自操劳，我自然有闲暇照看秋秋。”

    云华见秋秋在这里跟着欧锦书学作画正学到兴致大起，向欧锦书道：“那便再多叨扰锦书妹妹几日罢，欧老先生和夫人回来前，我定将小秋带走，不给府上添麻烦。”欧锦书道：“这么说倒是见外了，父亲母亲见到秋秋，还不知有多高兴，怎么就是添麻烦了。”又道：“云华哥哥放宽心，我这里怎么都方便，你和卓然且去忙你们的，不用挂念。”

    云华点点头，心里感念锦书的侠义，他将靴子拿给了秋秋，又与锦书聊了聊程尚书的事情，眼见日头偏西，便起身告辞了。走的时候，秋秋将他送到水仙堂外，问他道：“先生，咱们什么时候离开临安。”云华拂了拂秋秋的头顶道：“快了，小秋，忙完这件事，咱们就走。”

    秋秋见云华神色有些内疚，忙扯住他的一页衣角道：“不急的，先生，秋儿在这里待着也很好，最近锦书姑姑给秋儿讲了许多你们的故事，我都记下来了，记了许多页呢，先生。”她当真把欧锦书将的话都记下来了，为的是“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万一哪天回了二十一世纪，还能记得这些和他们相关的故事。

    云华哈哈一笑，道：“好，等回去了，为师也给小秋讲些故事，添进去，如何？”秋秋从棉袍的衣袖中伸出一截弯弯的小指，一派天真伸到云华面前道：“先生，咱们拉钩。”

    待张云华回到过云楼，李卓然正好将晚饭做得了，端着一锅汤面走出厨房。看到张云华，李卓然忙道：“云华，你和清州为何在大理寺待了这么久？长帆怎么样了？”云华道：“长帆还好，卓然，刑部的事情你可听说了？”“我今日听他们说起了，算是略知一二，正打算吃过饭去寻你们问个究竟呢，你快和我说说。”卓然说着，将手中热气氤氲的锅放在了桌案上，盛了一碗汤面递给云华。

    云华就势夹起了一筷子面条吃下，正要开口讲今日所遇之事，不料对面的李卓然也吃了一口，险些呛到道：“云华等下再讲，我忘了放盐了。”说罢便匆匆转身像厨房跑去。云华笑起来，心里想着，今日遇到这样的事，他与清州皆是忧心忡忡，哪里顾得上吃饭，多亏卓然，既让他得以饱腹，又令他解颜一笑。

    此时卓然一溜烟从厨房跑回来，将手中的盐尽数洒进锅中，又拿过自己和云华的碗，将两碗盛出的面全倒了回去，一番搅拌，重新盛出来递给了云华。云华倒也不在意，低头吃了一口，娓娓说道：“程大人手下有一名狱吏，身上带着昆山亭的美玉，怕是幕后之人为了收买他而赠的厚礼，郑德刚大人已经去昆山亭和笙歌处查案了，明日想必就能为程大人洗刷冤情。”

    卓然略一蹙眉：“我听说那云头艳横死牢中，她又是被谁收买的，究竟收了多少厚礼，才能够这样以死相报？”云华喝了一口面汤道：“收买她的人，估计和收买狱吏祁怀武的是同一伙人，他们做好了捕猎的陷阱，等着程大人往里钻。”

    李卓然的筷子忽然停住了，他有些紧张地看着云华道：“云华，你说他们下那么大的本钱，又搭着人命，只是为了陷害程大人自己么，会不会他们的罗网，比我们想象得要大？”云华适才稍觉放松的心，一时间也跟着提了起来，他闷声吃了两口面，方道：“他们在暗处，咱们在明处，他们的手段咱们看不清楚，今后小心应付吧。明日一早，咱们先去清州那里等候消息。”

    第二日早朝一过，云华和卓然已坐在了清州问松斋的堂上。许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清州回到了问松斋，可神色并不太好。二人见状，赶紧迎出来，云华问道：“可是路上遇着寒风了，为何脸色这样苍白？”清州牙关未启，伸手握住云华和卓然的手腕，拉着他们走进中堂。他手掌冰冷，全不似往日那般温暖。进得门来，就反身将门紧闭了。

    “郑大人出事了。”清州开门见山道。李卓然问道：“郑大人也被水匪的事情牵扯进去了？”“不是这件事，昨日郑大人去笙歌处，被里面的歌妓诬陷，说他……”清州说到一半，不愿继续描述，只接道：“伙计们围着他不让走，郑大人何曾受过这种污蔑，他震慑不成，反带着手下和里面的伙计打了起来，里面的人不知为何这样多，他打倒一片，又冲上来一片，伤了十数人，惊动了城防营。昨日恰好秦国锡奉令在城防营督查，便亲率百人去笙歌处捉人，将郑大人拿下来，今日秦国锡将这件事告知了官家。”

    张云华闻言坐下来，叹了一声，袖中已握紧了拳头。李卓然不解道：“整个笙歌处，也是史家开的么？”“倒不一定，许是上次碧湖姑娘行刺的事，让史弥远抓住了威胁毛老板的借口。”清州解释道。“无耻，他们何苦来这一招？只是为了毁谤郑大人么？”李卓然气得挠了几下头。

    “想要让一位人臣受人不齿，最好的办法就是在这种腌臜的事情上栽赃他，若是伪证能把这件事情坐实，朝野内外，中正之士怕是会因惜名，对郑大人避而远之，与大理寺不睦之辈只怕会以此事大做文章，质疑郑大人的清誉。由此一来，郑大人便算是被孤立了，官家对他的信任，只怕也会一落千丈。”云华蹙眉分析道。

    “云华，你说的不错，可眼下有一桩更棘手的事情。”清州也走到椅子一侧，轻甩袍襟坐了下来。“可是祁怀武的那块玉佩不见了？”云华的拇指和弯曲的食指不自觉地捻着一页衣角，沉吟道。“正是。”清州望着云华，沉重地地点了点头。

    李卓然一声大叫道：“丢了？！”清州垂着眼睛，思考着今日朝堂上的场景：“郑大人自辩时提到，这块玉昨日打斗时不知去了哪里，因此秦国锡一口咬定，去笙歌处查案不过是郑大人为自己花天酒地找的托辞。”云华忙问道：“官家怎么说？”“官家让郑大人回大理寺自省了，水匪的案子，暂交给了史弥远亲管。我打算午饭后再入宫，将祁怀武的事情和官家面奏一下。”

    “清州，你该在朝堂上面驳秦国锡才是。”李卓然有些懊恼：“应将实情公之于众。”“你二人有所不知，早朝前，郑大人秘密着人给了我一张字条，上面写着，这许是一个连环套，让我千万不要贸然站出来替他讲话，保持观望，时机成熟再救他与程大人才是上策。为着这个，我虽心急如焚，也未敢当众与秦国锡对峙。”

    三个人一时都未讲话，忽而门外传来了钱江的声音：老爷，午饭做得了，我给您端进来罢。”清州“哦”了声，清了清嗓子道：“好，那就端进来吧，再拿坛子酒来。”钱江应着声推开门，提进一个颇大的方式食盒，里面是一盘盘各式清淡的菜肴。

    清州强打精神站起来，招呼云华和卓然道：“先吃饭，吃过饭，咱们分头行动。”他话音未落，外面忽而下起了雪，冬月的第一场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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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情理兼备

    飞雪漫天，半晌的功夫，临安城的街衢楼阁，都已被一层素白的雪覆盖。外面寒风呼啸，丞相府书房中却是温暖如春，冬雀见炉火过旺，便蹲下身将那火炉下方的通风门扇稍稍合上了一些。她刚欲起身，不料一抬眼，却对上了一旁坐着的秦国锡似笑非笑的眼睛。冬雀吓了一跳，连忙垂下了眼睑，正犹豫要不要回避，忽听史弥远吩咐道：“你且退下吧。”

    冬雀连忙走出了书房，却没有走远，只是呆站在廊下看雪：从前秋蝉在的时候，她和姐姐两个人，常常相偎坐在这书房外廊的横栏上，看着雪，说着幼时在山村的乐事，消磨着日子。如今物是人非，心中格外酸楚，一时落下泪来。

    书房中，史弥远看了秦国锡一眼，笑道：“国锡啊，你可是看上老夫这房里的什么了？”秦国锡自知刚才自己注视冬雀的举动被史弥远看在了眼中，忙起身悄声解释道：“丞相府中或人或物，岂是下官可以觊觎的？只是——”他有意欲言又止，看向了史弥远。

    史弥远一向不喜旁人讲话吞吞吐吐，直截道：“但说无妨。”秦国锡轻笑了一下：“下官只是觉得，如今多事之秋，有些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这冬雀，到底是秋蝉的亲生姊妹，她……”“怎么，你要斩草除根么？”史弥远颇有些不悦地打断了秦国锡的话，他正欲批评秦国锡几句，却忽听得门外传来“哗啦”一声，像是瓷片摔碎的声音。

    秦国锡和史弥远对视一眼，两步冲上前去，打开了房门：门外空无一人，廊下花凳上摆着的一盆腊梅盆栽却连盆摔碎在了雪中。秦国锡跳出门来，左右一顾，正看到一个裙带飘飞的身影从书房西侧的月门处一闪而过，秦国锡抬腿便要追去，却被屋中的史弥远叫住：“秦将军，算了，你进来吧。”秦国锡看了看月门，匆匆回到房中道：“丞相，定是冬蝉在门外窃听，何不将她抓来，重重威慑一番，再从轻发落，让她感念的丞相恩德，不敢再有造次之举。”

    史弥远抿了一口茶道：“何必这样大动干戈，冬雀和秋蝉服侍我已久，她自是不会做出背叛老夫的事情来。咱们的对手，不在我这府中，而在朝堂之上，在山野之间。对了，那块玉佩找到了吗？”“禀丞相，昨夜下官让手下把笙歌处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找到。许是昨日打斗时，当真从郑寺卿身上掉落，被旁人拾去了。”秦国锡分析道。

    “糊涂，这么显眼的物什，若真是掉落了，你看不到，你手下的一帮人也毫无觉察么？”史弥远一时双眼圆睁道。“丞相的意思是——？”“定是郑德刚暗中交给什么人藏起来了，有意说丢了，你且看，有朝一日，小郑大人定会拿这块玉，将咱们一军。”秦国锡上前一步道：“丞相放心，下官一定仔细查访，暗中搜寻，早日将玉佩找到，不让郑大人有什么可乘之机。”

    史弥远笑了起来：“恐怕等你找到，郑德刚早已把这件事的原委摸得水落石出了。却也无妨，他就算拿到了玉，也不会知道究竟是谁把这块玉给了刑部的狱吏。这块玉，如今除了证明他的清白、证明他确实是为查案去了笙歌处，别的什么用也没有。”

    史弥远一向知道秦国锡是个有勇无谋的，可他重用秦国锡，就在于秦国锡这个人忠勇狠辣可却愚钝，需要时时有人提点。愚忠之人，远比头脑清明的人，更好利用。

    秦国锡听罢果然茅塞顿开，一时又眼光一转道：“丞相，不如，咱们就杀了那个狱吏，郑德刚便更无计可施了。”史弥远闻言且压怒火道：“我看，你倒不如把刑部和大理寺上下杀个精光，就再无后顾之忧了。”秦国锡一时愣住了，有点难以置信地看着史弥远，他不知道史弥远所说的是否当真，也不知道该不该照做，心中一时做着斗争。

    看到秦国锡几乎要应承下来了，史弥远方抢先一步道：“国锡，咱们此番为了自保，定下的计策环环相扣，你若多杀一个人，便会多留给世人一丝破绽。杀的人多了，难免被人发现，条条线索最后指向同一个方向时，咱们便算是功亏一篑了。”秦国锡闻言大惊，慌忙跪地道：“丞相恕罪，是下官考虑不周，日后一定谨慎行事。”

    “诶，你我之间闲谈，何须行此大礼？”丞相离开椅子，将秦国锡扶起，安抚几句。他又顺路来到火炉旁，将火炉风门蹬开了一些，烤了烤手道：“天冷了，咱们该出去走走了，再不出去，起了西北风，江上恐就不好走了。”秦国锡也跟了上来，问道：“丞相，咱们何时出发？”“明日我便向官家请令，国锡，待会你去告诉曹御史，明天……”史弥远的声音越压越低，秦国锡附耳上去，两人密谋一番，继而相视大笑起来。

    翌日朝堂之上，气氛颇有几分沉闷：前几日的水匪之事未了，刑部和大理寺又接连引了祸端，惹得官家连日大怒，朝中文武一时都噤若寒蝉，生怕再出什么差错，惹火烧身。史弥远却着急上奏，指出云头艳一案，程舒勤或难脱干系，若果真如此，连朝廷要员都与水匪有关联，可见富春一带乱贼气焰之盛，临安城大患已成，务须早日捉贼平乱，还天下人一个公道。

    赵与莒道：丞相有何计策，可平富春之乱？史弥远当即跪拜道：老臣不才，愿亲率五千精兵，逆江而上，摧捣营巢，肃平匪乱，以清妖氛，正法纪。

    赵与莒对于史弥远的提议，下意识提防起来：程舒勤的案子还未查清，史弥远便急着亲自前去剿匪，恐怕是无利不起早，有他自己的打算：若又抓到什么人来，声称与程舒勤有勾连，程舒勤恐怕更加有口难辩；抑或史弥远有意清除异己，让水匪攀咬出他史氏的对头出来，朝中恐怕会因此动荡不安。

    可既然史弥远提出来了，他便不能置之不理，于是沉吟片刻道：确为妙计，不过今年冬寒早至，如今大雪两日，江风刺骨，丞相年事已高，恐难御风寒，且富春一带水况复杂，还是另择熟悉地形之人前去，更为妥当。

    史弥远叩谢道：臣虽肝脑涂地亦难报官家怜恤之恩，若能除临安之患，老臣万死不辞，岂能因区区风寒而退避。如今坊间对此事众议纷纷，若不早日裁度处治，恐难封临安百姓之口，又违富阳父老之意，有损官家爱民如子之名。官家若因老臣愚钝，不甚通军务，认为臣难当此任，自可另派其他将军相随，臣自当跟从全力协助，共捣贼巢。

    他话说得情理兼备，赵与莒便难以当场拒绝，只得赞上几句，询问何人愿与史弥远同去。恰巧临安宣抚使李楷忽然持笏出列请命，赵与莒便欲派李楷跟随史弥远率兵前往。不料李楷却道自己虽深谙临安到富阳一带的地形，亦常督查军务，却对兵书战策也不熟悉，也未亲自带领过这样多的兵将，恐领兵不力，耽误剿匪之事，故请官家再派一员武将在旁协助。

    赵与莒知道他们或许早已商议好了，便问李楷认为派谁比较妥当。李楷略微一笑道：“朝中将军皆是神勇过人之辈，无论官家选派哪位将军，皆能胜此任。”赵与莒略一沉思，只往项抗素日站的位置上看去，一时没看到项抗，方才想起来前几日项远潮上书，替项抗告了病假，并请求将项抗调离临安赴北境镇边的事情，这几日事务繁杂，自己竟给忘到了脑后。

    他的目光在朝中众人的面上扫过，有些犹豫不决，史弥远忽而笑道：“官家何须为难，秦将军手下，恰有五千将士，不如让秦将军与臣和李大人同去，岂不妥当？”赵与莒点点头，心知秦国锡是史弥远的心腹，若是违了史弥远之意，另派的将领恐怕会受到他们忌恨，不如应了他。况且，史、秦二虎离山，自己反而能派人放开手脚细查程舒勤一案，想到这里，他忙问道：“秦将军可愿前去？”

    秦国锡自然也是一番谦辞，李楷忙道：“秦将军不必过谦，将军威名远播，若能亲率将士出征，恐怕富春一带的水匪只会威风丧胆、束手就擒，哪里会难当此任？”秦国锡还想矜持一番，但见赵与莒已露不悦之色，也就顺坡而下接了令。

    赵与莒命他三人明日出发，说完此事，见外面大雪纷飞，恐积了雪众文武路上难行，便要散朝，不料侍御史曹可春径直持笏出列，跪在了朝堂上道：“官家，臣有事要奏。”赵与莒便耐下性子道：“奏。”

    曹可春道：“前番因臣有意诬告童德芳大人与刘内侍勾结之事，官家当堂叱责了微臣，并罚以一年的俸禄。臣族中亲友，也皆因诬告之事，对臣多有怨怼之言，令臣惶惑不安。”赵与莒闻言不解，觑起眼道：“曹大人言此是为何意？”曹可春道：“臣求官家重查此案，为臣正名。臣自任职御史台以来，对官家绝无二心，刘内侍生辰当日，臣确实看到童太傅着人抬着几尊笨重之物，去了内宅，那几口箱子规规整整，绝不是什么松树盆景。”

    赵与莒道：“此事程尚书和郑寺卿不是已经查清了么？”曹可春像是抓到了机会，他双眉一挑道：“官家，此事恐有内幕，这个案子是程舒勤和郑德刚二位大人亲去查办的，可眼下这二位大人皆因近日有违法纪，各自反省，他二人恐非纯良之臣，欲自证清白尚且不能，如何能查清刘内侍之案，恐怕早已私下勾连、官官相护。臣请官家复查此案，定见端倪。”他言之凿凿，理宗一时不知如何定夺。

    “曹大人此言不妥。”有人扬声道了一句，站了出来，众人一时侧目看去，见是京湖置制使贾涉之子贾悦生，皆是十分惊讶。原来这贾悦生尚未弱冠，以父荫做了嘉兴司仓，其姊月前入宫为妃，他依规送胞姊入宫，在宫中见到了宋理宗。理宗见悦生品貌出众，又闻他在家乡嘉兴颇有才名，便特意与其交谈几句，见此子见识非凡，十分欣赏，便留他在京小住，特许他可随父上朝，旁听廷训。

    理宗一见悦生，笑道：师宪有何见解？贾悦生道：“官家，师宪这几日在朝中旁观，见人人皆言程大人和郑大人素日清廉，且他两个对被揭之事叫冤不迭，只觉得事情蹊跷，这两个案子恐需细细推敲。案子还未查清，曹大人便为自家的名誉，指摘二位大人名德有失，此事颇为不妥。而且以此为由，推翻旧案，亦是不妥，还望官家切勿操之过急，免伤二位大人之心。”

    一番话，让满朝文武暗暗挑起大指，众人都知道曹可春这是在落井下石，却无人愿意为了两位得罪侍御史。贾悦生给理宗解了围，却直杵了曹可春的面子，惹得曹氏面颊红涨，颇为不满地向悦生的父亲贾涉看去，贾涉却低着头，仿佛没留意到自己的儿子刚刚出列仗义执言似的。贾悦生粉面桃腮，声似银铃，一身胆气，讲话的时候，连赵清州都不免频频侧首，多看了他几眼，目光里皆是赞许。

    理宗仰天大笑，挥挥手让贾悦生站回去了，又安抚曹可春道：“朕亦知前番之事，曹爱卿虽言辞俱厉，却非特意诬告，实是一则为了履责，二则为澄清朝中不正之风，因而曹爱卿也确因罚俸之事受了委曲，这样吧，将罚俸一年，改作半年，朕也不许朝中臣子，再议论此事，曹大人意下如何？”

    不等曹可春开口，理宗接着说道：“至于重查此案，且等程、郑二位大人之事水落石出后再议吧。今日天色不好，散朝罢。”说罢，赵与莒便在内侍们跟随下，起身向大殿后面的门扇走去了。

    外面四下皆白，积雪很深，大殿外的数十级台阶十分湿滑，大臣们下行皆小心翼翼，相互搀扶，十分缓慢，因此台阶上黑压压地站了一片人。赵清州一面稳搀着林开宗，一面四下寻找，想确认项远潮的安全，却见项远潮和秦国锡一人一侧扶着史弥远，已经说笑着走到前面平路上去了，便放下心来。

    林开宗腿有旧疾，走得慢，不免自笑了几句“人老无用”之辞，清洲忙在旁开解，且说着些老当益壮的例子，林开宗轻声一笑悄言道：“清洲你可知，老夫年轻时，亦似师宪那样直率，老了看尽了朝中的风风雨雨，开始明白人情的利害，担心一句不慎遭人陷害，丢官于我虽无妨，却会耽误子女的前程，因此变得畏首畏尾了。你看师宪今日洒脱恣意，来日若当真留在临安为官，还不知会如何取舍。”

    清洲闻言怅然，心中暗祝道：“他定不会，我定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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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开诚布公

    是日午后，史弥远指挥的十余艘船，已从横塘里渡口启程，在江面上排成两列，向着上游的富阳县方向航行而去。此时雪虽然停了，但江上风大浪急，十分寒冷。

    前去富阳，必先由横塘里向东南驶到三江口，此段水路虽然是逆流行船，但因着顺风的缘故，白帆高涨，十余艘大船如同十余只巨大的铁兽，乘风破浪地疾驶而去，不出两炷香的功夫，已到了三江口。在此处，因航向与风向偏差，帆是涨不起来的，接下来的水路，便只得靠水手用长桨划船前行，因此行速减慢许多。

    为首的虎头大船上，史弥远带着李楷和秦国锡等人坐在大船中央的舱中取暖交谈，这船舱的窗子已被薄毡糊住，将风寒挡在外面。忽而帘栊一挑，舱中的蜡烛猛然一晃，进来一位身着兜帽斗篷、身形娇小的人。那人进得门来，将帽子向后摘下便道：“丞相，已经从三江口行出十里了，小人已命下人们轮班换手，全速前行，天黑之前，定能到达。”

    史弥远道：“好，那咱们就连夜登岸。珊瑚，这江南山庄只有你和侯真去过，如何行船，就交由你们指路了。”珊瑚和站在史弥远身后的侯真对视一眼，嘴角升起一抹笑意道：“丞相放心。”

    史弥远示意珊瑚坐下歇息，李楷一面命自己的亲随给珊瑚把茶斟上，一面接着方才的话头说道：“丞相，贾家儿郎横插一脚，让曹大人说的事情落了空，这该如何是好？”诸人看向史弥远。此时史氏身披大氅，双手抱着手炉，脚下还踩着一个铜丝编缵的四方脚炉，层层温暖的包围，让他的双颊分外红润。见到众人都在等他示下，史弥远微微一笑道：“不要担心，老夫自有安排。”

    众人闻言皆是一脸迷惑，史弥远环视一周，见四下皆是他的亲信之人，便畅言道：“若程舒勤不认罪，自然就会有越来越多的‘水匪’攀咬他——纵使无法置他于死地，也能让他失了官家的信任。至于小郑大人，老夫原本并不愿对付他，可他偏要和老夫的对手走到一起去，就怪不得咱们对他下手了。”

    秦国锡听到史弥远将底细全都抛将出来，十分担忧，他心下想着，李楷虽对史氏极尽逢迎，但毕竟摸不清底细，便开口替史弥远遮掩道：“丞相无需言此，常言道‘无风不起浪’，程尚书和郑寺卿原也是自己做事不谨慎检点，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李楷自然知道事情的底细，听了这话，有些疑惑地看了秦国锡一眼，心里明白秦国锡是有意替史弥远掩盖，或许是在防着自己这个外人，便没敢再说什么，只专心烤火。

    史弥远听出来端倪，开口道：“秦将军，这里没有外人，用不着遮掩，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老夫不妨再与李大人说说。”李楷闻言，连忙正襟危坐地向史弥远看去，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只听史弥远道：“李大人虽入朝不久，但想必也听说过，八年前咱们官家登基时，前朝贵和太子满门在湖州被害这件事。此事老夫难辞其咎，但确是一为官家社稷稳固，二为自保无奈之举，所以纵然愧对天地，老夫从未后悔过。”

    听到史弥远如此开诚布公地提起了这件尘封八年的血腥往事，在座众人一时都汗毛倒竖，不由地面面相觑，侯真不放心地说道：“丞相，小人去外面把守。”说罢匆匆而去。史弥远没在意侯真的举动，只接着道：“但有件事，李大人可能不知道，这位前朝太子，曾是如今的太子太傅，童德芳大人的学生，也是户部侍郎赵清州和临安巡防营小项将军的挚友。”

    李楷十分惊讶，却不知该回应些什么，只是频频点头应和。史弥远将手炉放下，站起身来，在船舱里行走了几步道：“这些人为了复仇，早就把老夫当成了他们的眼中之钉、肉中之刺了。他们相互勾结，又拉拢朝中重臣显宦，就是想置我于死地。”李楷连忙恭维道：“想是他们也没有这么大的神威，能伤得丞相丝毫。”

    史弥远见李楷一副未开窍的模样，以为他还未晓得个中利害，有些不满，又耐下性子解释道：“李大人素来忠厚，自然摸不透他们的心肠，那赵清州在江宁时，便屡屡参我，誓与老夫作对；童德芳看似平和，却也苦心拉拢着官家身边的内侍，憋着一股劲要把老夫扳倒。这还是咱们眼看出来的，看不到的地方，他们早已上下其手，安排好了支支冷箭。”

    李楷有些瞠目，叹道：“难怪丞相要摆下这么大一盘棋，原是他们先布好了圈套，要陷害丞相。”又起身表忠心道：“下官来京师这几年，全仰仗恩相赏识提携，得以加官晋禄，平步青云。李某无以为报，此番正邪交锋，定竭力而为、报效丞相。”

    史弥远露出感动和欣慰的神色，起身来拉住李楷的手道：“子愚呐，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你，你果真是位知是非明善恶的忠善之士，如今朝堂之上，你这样的忠臣可太少了，难怪官家都时常与我说‘李楷实乃通晓事理之臣，来日定当委之以重任’。”被史弥远这样的朝中重臣如此器重，李楷的眼中早已是波光盈盈，开口道：“李楷只求丞相信任，别无他求。”

    史弥远不住点头，笑着将李楷按回座位上，拍拍他的肩头道：“子愚的心我了解了，待会便让秦将军把咱们如今的局面，细细说与你听。不过，有句话，子愚说的不妥。”李楷闻言一惊，挣扎起身道：“还请丞相明示。”史弥远朗声大笑道：“以后，不要说什么‘报效丞相’的话了，你我同为朝臣，该同心报效官家才是啊，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传出船舱，在一天飞雪里，落在了江面上。

    宋理宗下了早朝，见四下楼台、桥廊、花木、石山，都凌霜盖雪，素雅非常，便未直接踏上那条通往福宁殿的回廊，而是朝东沿湖向着张贵妃的慈元殿来。踏进门来，也未使人通禀，便直往与钟池畔的和鸣馆去了。

    和鸣馆上下二层，依着岸势沿池而建，一楼敞厅外是一条精巧回环的曲廊，廊壁上面雕镂着各式花窗，使得路虽隔而景不断，窗子与近处花木，远处亭台，相互借映，很得雅趣。宋理宗在内侍们的跟随下沿着曲廊走着，他步履越来越快，似乎身上的重担在一点点卸去：皇帝的身份，天下的疾苦，朝中的经营，一件件都抛开了，只剩下了一颗火热的儿郎的心，正奔向那天地间只属于他的温柔。

    推开门，屋内暖意融融，敞厅八扇对开的冰纹格窗，都糊着层层细轻纱，外面的景致隐约可见，雪光透进来，照的屋内雪亮。沿窗设着暖榻，张钟儿正斜倚在上面，读着一卷唐人的诗作。女使们见官家忽而推门而入，一时都笑了，冬青一面指挥小女使们行礼奉茶，一面解释道：“娘娘刚刚还说，今日雪色好，想要等正午差人去福宁殿请官家来这边用膳，没想到话音刚落，官家倒先来了，可见官家和咱们娘娘，最是心有灵犀的。”

    官家赵与莒也笑了，他不许张钟儿下来行礼，只道：“你读你的，朕看着你读。”张钟儿有些羞赧地合上书，含笑道：“哪里是为了读书，不过是消遣罢了，女子合不该读这些诗书的。”赵与莒道：“为何不该读，若不读书，钟儿又怎得会这样灵慧。那原是世上男子，担心女子聪颖胜于他们，所以要把巾帼之辈，束缚于女红礼教之中，以图个安心。朕又何惧，莫说钟儿读书，就是将来去春闱科考，朕也同意。”

    张钟儿闻言觉得有趣，忙坐直了身子，笑得眉眼如初月一样，她问道：“若钟儿考中了进士，又当如何？”赵与莒颇为爱怜地抚着张钟儿背后的长发道：“考中了，朕便特许你在朝为官，可好？”钟儿一面天真地向往着，一面把头倚在赵与莒肩头，娇憨地说：“那钟儿就可以和官家，每天一起上朝，一起下朝，再也不用分开了。”

    赵与莒轻柔“嗯”了一声，这一刻他有些心疼张钟儿：寻常夫妻朝夕相伴的生活，在张钟儿这里，竟成了只能向往的奢望。处在皇城之中，人人都身不由己。正想着，忽而有女使奉上了茶水，赵与莒伸手接过来小啜一口，将杯子递回时瞥见这女使面容陌生，年纪却不似刚入宫的，不知是张贵妃从何处挑选而来，便顺口问道：“你是哪里来的？”

    不料这女使却有些紧张起来，去看张贵妃的示下。张钟儿示意碧湖退下，解释道：“她是海涯的姐姐，叫碧湖的。海涯前些日子得了些病症，出宫养病了，别人我也用不习惯，便想着这个副主女使的位子先空着也无妨，谁知这孩子甚是有心，怕我这里缺人多有不便，便把她姐姐领了来，我也不好推辞，就留下了，她倒是个极细心的女子，等海涯病好了，再换回来。”

    赵与莒闻言道：“你若喜欢，便都留下，不必守着礼制所定的女使人数。”张钟儿笑了：“我倒是想留，就怕她在宫里住不惯，自个儿想要回去。”赵与莒便没再强求，只担忧道：“前些日子听说冬青病了，朕不过数日没来，海涯又得病出宫了，怕是你这里沿着湖又建了池子，太过阴凉的缘故。钟儿若乐意，朕便命人把南边的承光殿修整了给你，以后只在这里避暑，冬春两季就去承光殿住着。”

    钟儿摇摇头道：“多谢官家，不过她二人生病，不是这个的缘故，是女孩家的杂症，不便细说。我也不想搬出去，我就在这里，每日守着与钟池，盼着官家，就足够了。”赵与莒闻言心中一动，将张贵妃揽入怀中：“钟儿，若有来生，你我只做世间寻常夫妻罢。”

    午膳用罢，赵与莒撑一把伞，领着张钟儿缓缓走向主殿，路上，赵与莒给张钟儿讲了今日朝堂上贾悦生仗义执言的事情，并道：“贾妃性情温和，举手投足皆是谨小慎微，没想到她一母同胞的弟弟，倒是个有胆气有见识的。”

    张钟儿笑了笑道：“便是同胞所生，也各有不同，哪有一家人都是一个脾气秉性的呢。就是像我这样柔弱无能的人，家中也有个志虑忠纯，学识满腹的侄儿，若走上朝堂，恐怕也会令官家大吃一惊的。”说罢便引官家去看与钟池旁的小亭子上落了一只彩雉，似乎刚才的话只是闲谈。

    赵与莒却指正道：“钟儿柔善可爱，怎么能说是无能呢？”又问道：“你提到的侄儿，可是前些年你说在山中隐居清修的那个？朕听说——”张钟儿忙接话道：“正是他，他叫云华，官家想必也听说过，这孩子前些年也曾在朝为臣，可做了一年，偏说自己学识短浅，非要辞官上山勤修苦读上几年，再来为官家效力，家里觉得这也是件好事，便由他去了，谁知一去就是八年，如今听说他已回了临安，只是臣妾还未见过。”

    赵与莒见张钟儿神情有些凄楚，便轻言安抚道：“过些日子，可以宣他来宫里一见，一则你们姑侄可以叙旧，二则朕也想看看，这云华在山中几年苦读，学识见地究竟如何。”张贵妃颇为感动而惊喜地说道：“官家怎么知道臣妾想念侄儿，官家总对钟儿这样好。”赵与莒笑起来，他知道在这偌大的宫中，只有自己，才是身边这天真善良的女子，最坚实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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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应对之策

    下朝后，赵清州原想尽快将朝堂之事告知张云华与李卓然，孰知临近岁末，户部诸事繁忙，林开宗恰选了今日召集了户部上下官吏，令各司即日赴各府州郡县清算今年赋税征缴的税额。兹事体大，赵清州身为户部新上任的侍郎，自然要尽心操劳，一番调度安排结束，早已过了正午。清州未及用饭，便叫上钱江，来到了过云楼，将史弥远带兵剿匪一事告诉了他二人。

    卓然闻言自是忧心忡忡：“又去剿匪？上次李楷虚晃一枪，抓了个不知来历的女水匪，是为了陷害了程大人，今日再去，不知在朝堂上又要扳倒谁。清洲，这些人明摆着在使连环计，你们在朝中可要机警些，别中了圈套。”赵清州道：“好，我自会小心提防。”

    见张云华垂目沉思、未置一词，清洲又嘱咐道：“云华，江南山庄毕竟也在富春江上，此次又是史弥远亲自领兵，我担心他别有所图，咱们还得得提醒梦棠，让她不可掉以轻心，以防不测。”张云华点头道：“我也想到了，明日一早，我便去江南山庄守着。”

    听他这样说，赵清州便知云华定然已有了谋划，道：“好，那你小心些，我得先走了。”说罢便要起身。云华忙问道：“清洲，你今日作何安排？”“我先去趟大理寺，看看郑大人那里有什么能帮的上忙的，然后便回官邸。年末了，户部要忙的事情多，不敢太过耽搁。”清洲解释道。云华知他诸事繁忙，却将他拦下来：“便是忙，也不能这样饿着肚子奔波，你略等等，我去煮碗阳春面给你，吃了再去。”

    山雨欲来，江南山庄却是一片平静。兰泽轩中，苏梦棠吃过了中饭准备小憩，紫纹在镜前为她拆解着发髻上的钗环绢带，主仆二人说着些闲话。紫纹道：“姑娘，海涯姑娘来了这几日了，只在咱们院子里的偏房住着，每日也没人敢同她说话，也没人敢分派什么事情给她做，她便自领了喂鸽子的活计，把咱们山庄的信鸽，连同姑娘带回来的那只小的，每天喂上几次，以不至无事可做。”

    苏梦棠知道下面的人也是揣度着自己的意思，方才如此行事，便交待道：“你们与底下人说，莫要冷落她，海涯是奉了贵妃的旨意才寄居在咱们这里的，并非其本意如此，这姑娘不像个有心计的，她喜欢做什么，就随她去吧。可也别亏待了她，每月的例钱，和碧湖一样便是。贵妃娘娘对咱们知根知底，咱们没什么要瞒着海涯的，她若是闷了，大家自可陪她说说话。”

    紫纹将苏梦棠手里的步摇接过来放入妆奁中，轻声道：“姑娘的意思我明白，我也觉得她是个可怜的，可奴婢就是不愿与她说话，一想到她在咱们这里，姑娘便不能与张公子相见，我便恨不得把她赶出山门才好。”紫纹跟随苏梦棠多年，与苏梦棠之间的感情，已超出了寻常主仆之份，如同姐妹一般，见到自家姑娘每日柔肠寸断，自是心中不忍，出言抱怨。

    苏梦棠倒是“扑哧”一声笑了：“好丫头，你可是越发有主张了，对宫里的人也敢打这样的主意。便不说贵妃与云华哥哥有姑侄之份，只凭贵妃娘娘出手救了碧湖的性命，就是咱们的恩人，不可再说这样的话。”

    紫纹听了这话，心中的怨愤也一时消了些许，只低头为苏梦棠梳发，忽而叹气道：“姑娘，您与张公子这么多年的情分，我们都看在眼里……您打算当真不再与张公子相见了么？或者咱们想办法把碧湖救出来，您便不必受制于贵妃娘娘了。”

    苏梦棠摇摇头，缓缓起身坐到床边道：“见了也是徒劳的，反而两下心里都不好受。张贵妃想要为云华哥哥在朝中铺路，就势必要为他挑选一门合适的亲事，至少要是个官宦之家，才算是门户相当。我一个江湖中人，对他是毫无助益的，就算没有碧湖，贵妃一样会想出其他的办法，不让我与云华相见的。”说罢，她疲倦地躺了下来，把眼睛闭上了。

    紫纹走过来放下纱帐宽慰道：“姑娘且宽心，张公子绝非薄情之人，纵使姑娘不见他，他也绝不会抛下姑娘不管的。”说罢便退出了暖阁。苏梦棠侧卧在床榻上，颇觉头脑昏沉，心中却泛起层层波澜：她何尝不是怀着这样一份希冀，希望可以和云华在闲云野鹤间白头偕老，可那日听了张贵妃的话，她也难免动摇——身居庙堂造福苍生，这条张贵妃为云华铺设的凌云之路，或许更能让云华施展他年少时便怀着的济世安民的抱负。

    人生两难，便是如此。苏梦棠想着，沉沉睡去。

    说不清睡了多久，只记得梦里回到了从前刚到庐阳书院的时候，童先生提议带学生们出去踏青春游，书院上下顿时一阵沸腾。梦中的苏梦棠环视众人，见大家其乐融融地忙碌，心中是一种畅然的快意：小长帆跟着童老先生出去雇车；锦书自告奋勇在帮凝儿梳着一个新的发式；卓然和项抗一面忙着向外搬抬东西，一面朗声谈论上次同赵竑兄长郊游打猎的事情；云华和清洲正在认真地将欧夫人准备好了的各类吃食盛放进每个人的食盒中。

    云华抬眼看到了苏梦棠正在注视自己，粲然一笑，温柔说道：“别只站着，来帮忙。”“哎~”梦棠答应着，向前走去，却忽而听到门外有人在唤自己。“我去去就来。”梦棠指了指门外，对云华说道。云华与清洲相视一笑，点点头道：“好，等你。”

    走出门来，却是兰泽轩的院子，梦棠十分疑惑，又听得不知何处有人又急切唤她道：“姑娘醒来。”苏梦棠此时已醒了一半，可心中还记挂着云华的那句“等你”，只自言自语了一句：“等我回来。”便睁开眼睛来。

    四位紫衣女使此时都在床前，见苏梦棠醒了，急忙上前道：“姑娘，刚刚双鹫峰上放哨亭的人飞鸽报信，说有几千官军乘十五艘大船，已经行到了前面鬼愁崖，再有十几里水路就到莲花峰了。”莲花峰到江南山庄，不过十里水路，苏梦棠一时便清醒了，问道：“这么多官军，是冲咱们来的？”

    紫纹道：“从来官府的船，沿江而上都是去富阳的，从桃花峪便要向西，何曾舍近求远走支流去过鬼愁崖，这一长段水路上，只有咱们江南山庄。”苏梦棠闻言，立马想到前几日云华曾传信于山庄，告知她宣抚使李楷带了五百精兵，欲来富春江上剿匪之事。当时江南山庄上下严阵以待，后来听闻李楷确实抓到了水匪，就放下心来，可此时几千官兵直奔江南山庄而来，恐怕与前番珊瑚之事有关，否则官兵绝不会这样长驱直入、有备而来。

    合庄的男丁女眷加起来，不过四五百人，如此看来，今日恐怕难逃一场恶战。想到这里，苏梦棠不敢耽搁，当即走下床来，吩咐紫纹与她梳妆披挂；又令紫若速将柴五、蒋六、何三等各个山门的护卫寻来，商议防守之策；再令紫玉去春风阁、澄江楼、一清堂、冷云轩、松香斋、流丹阁各院召集女使家仆，让他们各自在院中待命。

    她三人领命而去，紫凤见苏梦棠还未没有吩咐自己，忙上前道：姑娘，小少爷就交给奴婢吧。”苏梦棠应道：“好，你的身手我最是放心的，你速去安排人手，守在三月所居的芙蓉斋，若是兰泽轩失守，便带着小少爷从芙蓉斋后门退避到栖星塔，记着，绝不可让小少爷落入官兵的手中。”紫凤神色郑重地接了令，匆匆而去。

    雪已经停了，天色向晚，阴沉了几日的空中竟铺展开绚丽的霞光，照亮了江上的凝云。此时柴五领着众人来到兰泽轩中，听候苏梦棠的差遣。苏梦棠已将青丝高束，红绸的中衣外，是一套寒光闪烁的铠甲，一身闺中武将的打扮。不过这铠甲似是套经年的老物件，不少鳞甲都生出了锈迹，显得有些陈旧和斑驳。

    柴五回报道：“姑娘，听到双鹫峰的消息，我们几个便将四个角门和城墙上的众人都集合起来了，绕着城墙，每一串灯下立五人，排成方阵相互照应。山门外，渡口前都设了人手埋伏，若官兵欲意强攻，咱们地势高，能守一阵是一阵。”何三等人闻言，一同等待着苏梦棠的示下。

    苏梦棠见大家皆是满面休戚与共神色，心下感动，略微提声谢道：“诸位虽唤我一声姑娘，尊我为山庄之主，可梦棠时刻不敢忘，堂下诸位的尊长皆是同家父来此开荒立业的挚友，或是世代在苏家效力的亲随。故而这山庄属于苏家，更属于诸位与父辈，因了这些个缘故，我素来视列位如兄长，未敢稍尝严苛怠慢。今日山庄恐有不测，还望大家彼此同心，尽力做两件事——一为守住先人的基业，二为保护忠烈遗孤，如此而已。除此外，唯愿大家各自保全，梦棠在此谢了。”

    话到末尾，苏梦棠已料到今日之事凶多吉少，眼前诸人必有死伤，所谓小心保重，或许只是奢望，故起身施礼时，强忍着未落下泪来，紫若等诸女使上前搀扶，一时也跟着红了眼眶。柴五等人心知姑娘们心软易哭，恐误了事，因此虽心中感动却不露于面色，只谈笑自若道：“姑娘莫伤心，也莫说什么保全，我等甘愿与山庄共存亡，为姑娘与小少爷杀出条血路来。”说罢相顾一笑，侠气掩抑。

    苏梦棠亦知大敌当前不可感情用事，强定了定神，始与众人商讨应敌之策：虽尚不知是何人带兵而来，但既然是官兵，就不可率先制敌，只得先做防御，以免落下个造反的罪名；虽敌多将寡，但好在山庄依山势而建，前后落差甚巨，城墙及各院当备好弓弩长箭，竹筒磷硝、滚木大石，防御拖延，以谋转机。这些武器中，弓箭、火药皆在各院库房，分发下去便可，唯有木石，需要费些功夫搬抬准备。

    原来，苏老先生当年修建山庄，为求防护之想，故山庄造景所设的假山、置石，皆无整块，全用江南园林的叠山之法，将大块山石放于建好的平整地基之上，依照“安、连、接、斗、跨、拼、悬、垂”的诀窍，将大石组合连系成各式景观，若是山庄遇险，各院便可各自将自己院子内外假山的山石搬卸来用。

    山庄建成，苏老先生又令人将建造山庄所剩的许多木桩石料，散布于城墙之内的林中，若大敌当前，便可用木绳做的滑索，将木石运至就近的城墙上用以御敌。如此一来，加上山庄天然的地势落差，苏家便有了不惧水淹火烧、风吹日晒的守庄之宝。没想到这些先人为护世代子孙太平所备的石木，不过两代便派上了用场。

    苏梦棠吩咐柴五、何三等人尽快去各院组织分发、筹备之事，自己也整饬好靴帽，打算前去春风阁坐镇，谁知还未行至门前，便险些与飞跑而来的西门三月撞个满怀。三月许是午睡才起，身上尚穿着单薄的白色中衣，冻得鼻尖有些发红，见到苏梦棠便一把抱住焦急道：“师父不要去，前面有坏人。”苏梦棠抬头看了看紧跟着三月跑来的紫凤，责怪道：“怎么不给小少爷更衣？”

    紫凤手里拿着三月的狐裘袍子，赶上来将三月裹住，一边系带子一面向苏梦棠解释道：“回姑娘的话，奴婢在少爷寝房外面敞厅中守着，院子里的人分了一半去芙蓉斋前，嘈嘈乱乱的，都在议论今日之事，小少爷不知何时被吵醒了，听进了耳朵，开门便跑了出来，奴婢连忙追来了。”

    苏梦棠已知瞒不了西门三月，只蹲下来将三月揽在怀中，柔声道：“三月记不记得有一次，你和师父玩藏猫猫，师父怎么都没找到三月，最后只得认输。”三月点点头，刚要说话，苏梦棠便抢先道：“师父今天命令三月，要藏得比上一次还要好，不可让任何官兵找到你和紫凤姐姐，三月能不能答应师父？”

    三月看到苏梦棠眼中不容分说的神色，非常为难道：“那师父不和三月藏在一起么？”苏梦棠抚摸着三月的脑袋道：“师父去前面春风阁的付爷爷那里藏着，柴五叔与何三叔他们也在前面城墙上守着，等官兵走了，师父和三月在这里会合，好不好？”听到苏梦棠要去春风阁的老付那里，三月心中稍稍放心下来，知道老付定会尽力保护苏梦棠，只道：“那……师父千万小心。”

    苏梦棠感受着怀里孩子的柔软与温暖，伸出手认真地摸了摸他的小脸道：“好孩子，别忘了师父。”说罢起身抱起三月往紫凤怀里一塞，快步走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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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引狼入室

    三个紫衣女使与几个家丁紧跟着苏梦棠，从兰泽轩出来往下面的山门走去，此时天色虽已渐暗下来，但被地上的雪光照着，一行人尚且能辨清道路。苏梦棠不让点灯，只是疾走，才行至松香斋，便看到山下如墨般的江上，出现了一艘灯火通明的巨大航船，紧接着一艘艘略小的战船，逐一驶来，铺满了江面。

    山风呼啸间，苏梦棠立定静看，这样相似的场景曾出现在她的想象中：从前每当她假想有人前来攻犯，而她一介女流恐应对不过，便会愁肠百结，可事到眼前，心中并无畏惧。紫若从一旁将苏梦棠的短剑递到她的手上，苏梦棠接过剑道：“走，去会会他们。”便复抬步向前。

    众人边走边看着江上的动向：虎头大船已停靠在了栈桥前的台子前面，十几个举着火把的禁军先行走下，四下站了，照得那站台如白昼般；又下来几人，未着甲胄，前呼后拥朝着上山的石阶来了。今日江南山庄的催灯号子未响，除了各院的人沿途点了几盏照明的灯烛外，合庄上下黢黑一片，因此苏梦棠等人得以将山下明光中的人物看得清清楚楚，自身也同着夜色，悄然来到了春风阁外。

    春风阁是江南山庄大门内的第一个院子，也是今夜的第一道内防线。苏梦棠原想着院内庄丁女眷定然严阵以待，不料一脚踏进去，只见院中四下空荡，唯有老付一人，裹着大氅，仰面坐在院子正中央的藤编摇椅上，好不逍遥自在。苏梦棠心中一惊，虽素知老付举止荒诞不经，但唯恐他大意轻敌，连忙唤他：“老付，你这里的人呢？”

    老付眼都未抬，只道：“人呢？下面的那群官兵比你更想知道人都哪去了。”说罢未等苏梦棠面露惊愕，又解释道：“若是人都在当院站着，岂不等着被一网打尽？我就是要让他们见不到人，还处处受制于人。”说罢他抬起手指了指二楼外带的回廊。苏梦棠等人抬眼看去，虽不见人，但隐约可见回廊供人闲坐的栏杆间隙，有无数闪烁着寒光的箭镞，一扇扇半敞的门窗之后，也依稀可见人影。

    梦棠见此，便知老付已经安排妥当，不再多言其他，只打趣道：“老付，你这样淡然处之，倒显得我这个做主帅的有些慌乱险躁了。”付先生畅怀一笑，转头去看梦棠，目光一时落在她身上所着的铠甲上，不由得愣了愣神，又上下打量苏梦棠几眼，眼中露出了赞许和欣慰的神色道：“嗯，你穿你父亲这身铠甲，比他当年更有神采。”

    苏梦棠很少听到老付这样认真的夸奖自己，正不知如何应答，只见老付忽而起身道：“走，咱们去楼上，看看他们上来了没有。”说罢便起身带了苏梦棠从复廊的楼梯向上走去。春风阁院分四面，除南面为院门外，其他三面皆是二层小楼，由外廊彼此联通。上得楼来，苏梦棠方才见到春风阁的人：众人暗藏在栏杆门窗之后，或一人手执弓弩，或两人协力往竹筒里装填火药，各有分工，埋伏隐蔽。

    老付一面吩咐大家继续隐藏，一面径直引梦棠一行人来到西楼的屋中，此时屋中已被外面灯火照得光亮非常，二人立在南窗帘后，在窗外芭蕉树的遮蔽下向外看去：春风阁虽离城门不远，但建于山体的一方向外突出的天然石基之上，二层楼略高于城楼，此时站在楼上向外看去，城墙、山门皆如在脚下，看得一清二楚。此刻官兵并未全部登岸，后面十艘船上皆是按兵不动，但仅是前面几艘船上的人马已将栈桥前的路，挤得水泄不通。

    苏梦棠记得柴五方才说过此处设有埋伏，便定睛只往石阶两侧的山林中去寻，却什么也没看见，正担忧着，忽看到那摩肩接踵的山路上，禁军如潮水般从中间向两边分开，留了一条狭长的路出来，那几个未着铠甲的人从那路上走了上来。苏梦棠猛然从那群人中认出了珊瑚的面容，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对老付说道：“老付，那个走在最前面的，就是珊瑚。”

    老付咬牙说道：“这毛丫头好毒的心肠，早知今日，小老儿上次就该废了她的武功。”苏梦棠闻言惊诧，问道：“你如何见过她？”老付道：“那日童姑娘将她带上山，经过春风阁时，我正在园圃里采药，听到外面纷乱不已，有人叫骂，便出来查看，原是她在装疯卖傻。童姑娘与我略说了她的底细，一个勾结奸佞残害太子的人，命早该绝。我看出她似有些功夫，又是在装疯，恐她包藏祸心，便想废了她的功夫，但童姑娘不许伤她，只道关她进兵法堂，不会出什么事。结果当天秋秋和三月就因她受伤，邓二因她而死，紫纹紫若两个丫头也差点送命，今日又遭此大劫，小老儿悔得肠子都青了。”老付说罢，拍打着自己的大腿，懊恼非常。

    苏梦棠才知道这里面还有这段经过，那日珊瑚和侯真出逃、凝儿因云华负气而走、紫纹紫若命悬一线，整个江南山庄人仰马翻，故无人顾及告知她此事。看老付这般追悔，苏梦棠忙解围道：“不怪你，老付。那日在兵法堂，珊瑚将毒谋太子、湖州兵变之事尽数道来，凝儿险些拿匕首杀了她，是我执意拦下的，故而她前来报仇，算是我自食其果。”

    “呸！”老付向外啐了一口，极不赞同：“那是姑娘宅心仁厚，才留她这条命在，我今日倒要让这群乱臣贼子知道，什么才叫自食其果。”他愤然低骂，越发气恼，一时又想起来昔日同窗挚友临终所托，又不由得悲愤交加。“不到万不得已，咱们不可动手，毕竟三月还在山庄里，早知如此，那日我便让云华哥哥将三月带回临安了。”苏梦棠道，提到云华，她下意识地攥住了腰间的玉鱼信物。

    老付看了苏梦棠一眼，言道：“我已告知……”话未说完，却见珊瑚等人已经走到了山门之前，二人一时噤声，看着官兵上前叫门道：“此处可是江南山庄？”这声音高吭入云，山门两侧都听得清晰，原本人声嘈杂的石阶上，顿时静了下来。城上胡大呼应道：“正是，城下何人，有何贵干？”官军喝道：“速将城门开了，我等乃朝中禁军，奉官家御诏，随当朝丞相与将军来此纠察富春水匪之事，快教尔等庄主出城拜迎。”

    苏梦棠听得这一番话，且惊且怒。惊得是史弥远竟不辞劳苦亲自率禁军前来，不免暗叹江南山庄竟被史弥远忌惮如此，实非幸事；怒得是她素来逍遥又自视高洁，从不愿委屈逢迎于权贵，今日竟被人以丞相之位相逼，令她出城相拜，自是怒火中烧，闷哼了一声。

    身后的紫若上前道：“姑娘，我替您去。”苏梦棠摇摇头道：“我与珊瑚彼此见过，若换做他人，定被她一眼识破，反而不利。无妨，史弥远没有直接攻城，说明此事尚有回旋的余地，我去试探一下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咱们随机应变。”说罢便要出去，众人赶紧拦住。

    忽而远处的更鼓鸣了一声，夜已上更，苏梦棠忽而想到史弥远带来的禁军在江上行了半日，必是饥寒交迫，连忙吩咐紫若道：“你赶紧带人去各院吩咐下去，待会官军恐要搜庄，让大家切莫动手，只藏好兵器，准备好酒好菜，好好招待他们一番，别的我来应对。”外面忽有家丁寻来道：“姑娘，胡总管让小的来请您的示下，听说丞相就在城下，要不要放箭？”

    苏梦棠还未回答，下面城门外又传来官兵的声音：“传丞相的令，江南山庄若抗旨不遵、据城不出，即视为水匪同谋，待我等破门而入，必举庄擒拿之，还不快开门受查。”气势咄咄，令人胆惊。苏梦棠对那家丁道：“告诉胡总管，敌众我寡，不可轻易伤他，只打开东南角门，我去见见史弥远。”

    那家丁匆匆而去，众人刚欲再劝，苏梦棠示意众人不必多说，只问老付道：“老付，我向你讨一丸灵药可好？”老付当即从苏梦棠眼中看出了她的意思，向后退了一步道：“没有，我这里只有能救人活命的药，你要的东西我没有。”苏梦棠从未见过老付这样紧张，不由笑道：“未必是给我自己准备的，你且给我，我自有用处。”说罢便把洁白修长的一只手，伸向了老付。

    城楼上传来了胡大的声音：“非是我等拒门不出，原是庄中住的都是寻常百姓，从未见过这样嚇人的阵仗，各位大人且向后退退，小的这就下去将门打开。”秦国锡站在队伍最前面，冻得脸色通红，闻言兀自冷笑一声，对身边的士卒道：“寻常百姓？你们谁见过寻常百姓住在这样城楼包围之中的，分明是据山为王，杀人越货，欲意谋反。”

    有偏将献策道：“秦将军，这里山高林密，不如咱们砍些树桩子破门强攻进去，莫给他们留下掩盖罪证的时机。”秦国锡道：“不急，丞相自有安排，先等他们把门打开再说。”说罢便只关注着山门的动静，可迟迟不见这门移动分毫，珊瑚走上前对秦国锡说道：“秦将军，对他们这样客气作甚，丞相年事已高，岂能在这里吹上一夜的江风，不如咱们攻进去捉拿主犯，早些复命才是。”

    秦国锡见珊瑚眼露凶光，知她乃是报仇心切，并非真正为丞相着想，可珊瑚的话也不无道理，因又令人喊道：“江南山庄听令，若是再敢拒门不开，禁军便即刻攻入山门，捉拿……”话未说完，便只听‘吱扭’一声，大门东面的角门一时开了，一个披着大红斗篷的女子，在一众女使家丁的跟随下，款款走出，毫无惧色。

    秦国锡倏地看呆了，未曾料到珊瑚口中凶悍阴毒的女庄主，看上去如此标致柔善，走在火光照亮的山门前，如同一树盛开在月色中的山茶花，一时有些惊叹，但人在阵前，未敢失态，只问珊瑚道：“这个便是么？”珊瑚看出秦国锡眼神不似方才狠厉，知他动了怜惜之情，不免心中不悦，只点点头，却未言语。

    苏梦棠转眼已来到千军之前，禁军前面站着的人里面，她只认得珊瑚，却不愿看她，只上前略一行礼道：“听闻丞相与将军深夜劳师动众来我这小小的山庄，想是客路此地要在此歇脚，梦棠便令人赶紧备好了吃食、床铺，故而来迟了，还请诸位大人恕罪。”说罢笑意盈盈，让身边的紫衣女使上前相请。

    珊瑚冷笑一声道：“丞相，苏庄主今日可谓是大发善心，要犒劳咱们这一众禁军将士，丝毫不像上次小人来的时候，她命人对小人绳捆索绑百般欺凌，又压入私牢严刑拷打的样子。”她有意说得添油加醋，想看苏梦棠如何辩解。

    苏梦棠闻言抬起脸来看向珊瑚，不紧不慢道：“我还以为是谁，竟是珊瑚姑娘。我还正想问你，为何你被绳捆索绑、严刑拷打，却好端端的站在这里，而你不辞而别后，我庄上的邓二却横死庄中，两位女使也身中剧毒，不知是我欺凌姑娘，还是姑娘欺人太甚。”

    “你——”珊瑚受了抢白，一时满面怒容，又强压怒火道：“丞相，外面天寒，咱们先进去，这江南山庄有无诡诈，丞相一审便知。”苏梦棠随着珊瑚向史丞相看去，见此人须发全黑，身强体健，全然不似年近花甲的老者，不免有些吃惊，心中道：我只当史弥远是个阴谋深算的老狐狸，他竟如此孔武，想来也是奇人之像。

    丞相挑起双眉，用一双三角眼盯住了苏梦棠的眼睛，尖声喝道：“还不快将大门开了，进去回话。”说罢，便与秦国锡一起，耀武扬威地向前走去。苏梦棠示意胡大将大门开了，亲自领丞相和秦国锡向前，几千官军一时涌入，火把的光亮将江南山庄由下而上照得有如白昼一般。

    春风阁自是去不得，苏梦棠径直将秦国锡等人领入澄江楼院外。丞相不进，先遣秦国锡进去搜查了一番，未见危险方才迈步进了，身后跟着的几十近卫军一时填满了小院子。”紫若方才已经安排妥当，此时澄江楼下的敞厅灯火通明，早已摆上了果盘茶水，后厨也忙作一团，炖肉与饭食的香气一时萦绕在澄江楼上空，催得人食指大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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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欲加之罪

    在江上行了大半日，将士们早已饥寒交迫，此时闻到这般香气，都去看秦国锡的意思，秦国锡恐遭暗算，颇有几分举棋不定。苏梦棠见状笑道：“将军不必担心，这顿饭是江南山庄代富阳百姓犒劳三军将士的。富阳一带的水匪之患，梦棠也是略有耳闻，刚刚听说将军与丞相不辞劳苦来江上为生民除害，山庄百姓人人称颂，故而各院厨头上连夜赶做出一些饭食来，粗茶淡饭不成敬意，只想为大人和将士们驱寒祛饥罢了，吃过之后，再如何搜查，梦棠悉听尊便，大人尽管放心。”

    秦国锡见苏梦棠虽看上去不谙世事，却已然知道他们的来意；既知道了来意，又能如此从容大方行事，心中对她不仅升起一丝敬服，便放下了三分戒心，让几个随军的大夫去厨上查验了一番，未见饭食中有什么蹊跷，就安下心来，招呼众人走入敞厅。苏梦棠见鸡翅木大桌上刚端上来几盘凉菜，忙教人端下，只道：“大人们在江上行了一日，受了多少寒气，怎能再吃这些冷的，快上些热菜来。”即让人上后厨去催，两个黄衣女使很快便端来了两个用银盆乘着的热气氤氲的菜来：一为平菇鱼胶汤，二为冬瓜炖猪肉，放于桌上，一时间香气四溢。

    秦国锡见敞厅中不过摆了六七张桌子，问苏梦棠道：“你这里能坐得下多少人？剩下的禁军怎么用饭？”苏梦棠笑道：“都说大宋的将军待士卒如手足，今日见了果真如此。将军放心，这里敞厅虽小，可连着的厢房也有七八间，里面都一桌桌摆上了。其余的院中也都收拾利索了，等着将军的示下。我见下面江上还有许多禁军未曾下得船来，已让人将炭火和吃食用扁担送了去，将军且安心罢。”

    秦国锡果然安心下来，心中想着：这女子如此精明强干，比世间许多男子更擅操家持业，难怪江南山庄各处整饬严谨，上下规矩有序，此遭落在丞相手里，着实有些可惜了。这样想着，眼中露出几丝悲悯来，被苏梦棠看在眼中，心下已知凶多吉少，却也不改颜色，只是站在一旁，为丞相几人倒茶布菜，神色恭谨有度。

    秦国锡渴了半日，此时连喝了三碗茶，走出门去，安排几个偏将带着各自的人马跟随江南山庄的家丁去各主院用饭，并嘱咐他们不得饮酒，饭毕即来澄江楼候命。一时间江南山庄热闹起来，四下人声鼎沸，又有家丁们将盛满饭餐的食盒装进竹筐，送下江边去，众人来来去去，热闹非常，很有往日欢度元旦的样子。

    敞厅中人等秦国锡归座，方才一起动了筷子，此刻澄江楼的黄衣女使们端着菜盘穿梭来往，桌上依次摆上了白炸春鹅，笋蒸鸭掌，杏仁酪鸡，炭烧羊蹄，萝卜牛肉，蜜渍豆腐，油炸鹌鹑等各色美味佳肴。众人未及尝遍，又有江上独有的水产，如江瑶清羹、生烧酒蛎、姜酒决明、酱炒蚶子、莼菜鲜蛤等菜式堆山码海般一道道端了上来。

    秦国锡吃到酒足饭饱，只顾将腰间袍襟遮盖的宝剑摘下，放在了腿上。剑穗轻摇，苏梦棠垂眸看了一眼，见剑柄上刻了一个“秦”字，已确定此人便是秦国锡，一时间脑海中飞过湖州兵变时，赵竑兄长满门惨遭屠戮的场面，又想起韩青之大将军的娘子服毒自尽的惨状，心中百味穿肠，只强自忍着。可这一瞬的神色有异，却被珊瑚看在了眼里，立即面露提防道：“刚刚一桌的山珍海味，苏庄主为何一口不吃，怕是菜里有什么不可入口的东西罢。”

    她一言既出，众人一时间都放了筷子，苏梦棠忙笑解道：“山庄素来酉初开饭，我吃过了，这顿饭是专门为大人和将士们准备的。”侯真冷笑一声起身，也不言语，只绕到苏梦棠身边，忽而出手将她按在了旁边一个空着的椅子上道：“我劝庄主还是吃些罢，这样好的饭菜，只怕你不吃，这辈子便再也吃不到了。”说罢便拿了一盅羹汤，强往苏梦棠唇边送去。

    侯真忽然发难，紫玉、紫纹正在其他桌前布菜，阻拦不及，忙叫一声：“不可无礼。”便欲上前。见这两个紫衣女使身手如此敏捷，围坐在丞相身边的禁军将士，一时间都将腰间佩剑抽出了几寸。见两方剑拔弩张，侯真挥挥手示意将士们不必介怀，自己则歪着头打量了一眼她二人，道：“小小侍女，敢在丞相面前大呼小叫，你们可是活腻了？”

    苏梦棠骤然受辱，想要抬手掀翻侯真手中的汤盅，听得这话却未敢动手，唯恐史弥远等人迁怒庄中无辜之人，只得将汤盅接过来，一饮而尽，正要起身，又被侯真强按下来。秦国锡有些不悦，却也没有说什么：侯真直接听命于史弥远，并不受禁军管控，自己此刻并说不上话。

    珊瑚解气地一笑，递了一把勺子给侯真，示意他将桌上的残羹剩饭，全部舀与苏梦棠依次试毒。苏梦棠心中依然明白，这两个人分明是借故要羞辱自己一番，以报当日之仇，可她着实不清楚史弥远为何要放纵手下之人如此行事。她向史弥远看去，只见这位当朝宰相一言不发地盯着这边，似乎也不知道侯真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侯真接过勺子，玩味地看了苏梦棠一眼，忽而左手掐住了她的双颊，右手执勺，舀了一勺莼菜羹便要强行灌下。苏梦棠连忙向后闪躲，将脸颊从侯真的左手间挣脱出来，继而伸出一掌击在侯真持勺的右手腕子上，侯真的手一时脱力，勺子向外甩了出去，连汤带菜甩在了丞相的袍袖之上，复而落地摔得粉碎。

    丞相惊呼一声，苏梦棠还未来及回头，却见一个紫色的身影飞扑过来，将她抱住，似乎帮她承接住了什么重击似的，两个人一起失了平衡，从椅子上滑摔了下去。敞厅中顿时一片大乱，侯真一面喊着“保护丞相”，一面要上前抓住苏梦棠的胳膊，不料被紫玉从后面用缠臂的丝绦紧紧缠勒住了颈子，一时无法向前。

    紫纹此时已将苏梦棠扶起，道：“姑娘先走，我和紫玉应付着。”苏梦棠看到紫纹的唇角挂着一丝血迹，心中已知方才侯真有意借自己之手，将饭菜洒落在史弥远身上，为的是以保护丞相为由，将自己一掌击倒，却被紫纹上前挡了这一掌重击。还未及说话，方才在厢房中用饭的将士已出来将敞厅团团围住，有几个中将举剑闯了进来，都看秦国锡的示下。

    珊瑚见侯真此刻还被紫纹用丝绦勒着，慌忙喊道：“丞相有令，快将她们拿下。”那几人连忙上前斩断丝绦将侯真抢出，紫玉方才唯恐侯真伤了苏梦棠，勒住侯真时使了十二分的力，此刻丝绦一断，便后仰在地，刚欲起身，便被侯真冲上前狠狠几脚踢在肋上，却忍痛一声未出。苏梦棠舍身要救，被四五个禁军拦住，无法上前。早有人上别的院子中报了信，秦国锡的人马黑压压地来到澄江楼外听命。

    侯真唯恐有人在暗处搭救，便走出来传了丞相的令，让几个禁军教头带人将各院的庄丁女使就地看管起来，不许他们迈出门来。教头们各自领命而去，侯真略站了站，便忽而向夜色中疾走，不知去到了何处。此时澄江楼敞厅中的一主二仆已被几个中将绳捆索绑，压至了厅前，苏梦棠哪肯跪地，只挣扎道：“我以礼数相待，丞相为何命人捆我。”丞相清了清喉咙，道：“若是寻常的女儿家，又怎会一身的功夫。可见，必是江上水匪之流。”

    苏梦棠险些被气笑，道：“我竟不知，大宋律法竟如此荒唐，女儿家会功夫便被判定是水匪。”丞相一时语塞，只怒道：“大宋律法也是汝等狂徒可置喙的？还不跪下。”话音未落，便有两个禁军上前，将苏梦棠强按在地，只得跪着。珊瑚上前献言道：“丞相莫听信她的话，她自称是女儿家，但庄中人人皆知她身边有一男童，下人们皆唤作少爷，小心侍奉，可见是她所生，现在只需将那孩子找到，便可再治她一个欺瞒官府的罪名。”

    珊瑚话音未落，忽而外面飞来一人道：“禀丞相和将军，庄中抓住了几名水匪，已带到了澄江楼外。”丞相抚掌而笑道：“苏庄主，你还有什么可说的？”苏梦棠冷冷一笑：“我从未在庄中见过水匪，不知丞相是从哪里抓来的。”秦国锡便让人将那几名水匪带进来，与苏梦棠当面对峙。不多时便有官军推着四个身着黑衣的人走进来，命他们跪在众人面前。

    那几人看见苏梦棠和紫纹等人，忙将头深深低了，一副内心有愧的样子。苏梦棠正欲定睛分辨，忽听紫纹在她身后轻声道：“姑娘，他们不是咱们庄上的。”心中便知此为史弥远的奸计。有个老军上前回禀道：“禀丞相，这几人是方才我们在山门外巡查的时候发现的，他们身背劫来的金银细软，在附近林子里打转，不敢进得门来，我们见他们形迹可疑，就捉了来问，果然是水匪。”

    说罢将一个旧包袱拿出来，将里面的钗环首饰哗啦一声全倒在了桌上。丞相将目光放在四个嫌犯身上，又瞟了苏梦棠一眼，问他们道：你们可认识她？几个嫌犯唯唯诺诺道：“认……不，不认得。”珊瑚喝道：“贼崽子休得吞吞吐吐，全都照实说来，若敢编一句假的，丞相便将你几人拉出去乱刀砍死。”那几人听了，哆嗦着不敢造次，只说苏梦棠是他们的庄主，今日派他们去江船上化缘，并未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丞相拍案道：“又不是和尚处士，化得什么缘，做得还不是谋财害命的勾当。”当即让禁军将他们拉下去乱棍打死。几个官军走来，架起他四人便走，苏梦棠刚要分辩，有副将叫做伍超的劝阻道：“大人且慢，这几人既是惯犯，怕是常年以此营生，何不借机拷问他们平日里还做过哪些勾当，再问这庄上还有多少人知情不报，我们将人分别带回收监，岂不便宜。”

    众人都说有理，便又将那几人押回厅中，细细拷问。这几人死里逃生，为求活命，越发攀咬开来，又相互佐证，将苏梦棠说成妖言惑众的狂徒妖女，江南山庄上下也都成了与大宋分庭抗礼的悍匪刁民。苏梦棠听罢仰天大笑，只道：“丞相若有心治罪，只将梦棠带走便是，又何必这样辛苦做戏，牵连无辜之人。”

    丞相大不悦，令文书官记写道：“匪首苏梦棠，不慑国威法纪，择长林深谷、人迹不到之地私建营寨，拥兵自卫，颇有异心。其以邪术，煽惑四百余人聚众作乱，肆扰乡邻，截戮商船，为害一方。又出言不逊，藐视朝官，上隳宗庙之法，下竭百姓之财，此患不除，必成大害。”写罢，读与众人，又教苏梦棠在上面画押。

    梦棠被束着胳臂，只笑道：“敢问丞相，如何判定这几人为我江南山庄中人。”那几人闻言连忙求告道：“姑娘莫要不认我们，大家有难同当的好。”苏梦棠道：“你等既是山庄中人，自是认得我身边这几个女使，那你们便说说，她两人各叫什么名字？”紫纹紫玉闻言，瞠目直视着四人，面无惧色。

    四人嗫嚅道：往日这些紫衣姑娘们吩咐我们做事，我们也未敢细看过容貌，只是低头做事罢了，一时认不出也是有的。”苏梦棠斥了一声，转向丞相道：“敢请丞相带着这几人，到各院去请庄上众人辨认，若有一人能将他们认出，梦棠自甘受伏。”丞相一时无言，珊瑚忙道：“丞相莫信，这些贼匪最是善于舍小保大，一旦有人被官府捉去，他们自是不认的。”

    几个人也连忙应和道：“这位姑娘是个明事理的，所言极是。庄主平日待我们极和善，庄中所抢获的赀货钱财，往往庄中众人均分，因此众人共推，无人敢违逆。现在庄中上下皆知我等被捉，自然揣度着庄主的意思，权当不识，还望丞相明察。”丞相首肯道：“言之有理，我看也不必费此周折，你速速画押，诏令众人归降，才是正理，否则……”他觑起眼睛看了苏梦棠一眼：“本官便要一举荡平你这贼巢匪穴。”

    话音未落，只听“嗖”的一声，一只雕翎箭掠过众人，直射在丞相身后的屏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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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一触即发

    这一箭来得突然，待众人反应过来，丞相早已仓皇离了座位。一时间众人皆上前簇拥着丞相，似乎预备替他挡箭。丞相受了惊，只扶着自己的官帽，不住訾骂，又恐出什么闪失，便教人将这四人带下去严加看管。苏梦棠见话还未说清楚，那几个嫌犯便要被禁军带走，忙出言阻拦。丞相却一拂衣袖道：“人赃并获，已经无需多言了。”说罢也不看众人反应，只吩咐秦国锡，教他安排手下禁军将江南山庄不论男女全都看押起来，待今夜审问清楚，明日便将涉案之人带去临安，请官家发落。

    秦国锡领了命，当即走出了敞厅。此时月光清冷，院中地上如同洒落了一层白霜。几个副将正在围成一圈说话，见秦国锡出来，便一并迎了上来。秦国锡问道：“诸位将军在议论何事？”有人道：“禀将军，我们在说，何必找人假扮水匪，只拿出些物证，指认江南山庄中人在江上巧取豪夺，他们还能狡辩得了不成？”秦国锡赶忙道：“小声些，休教人听了去，此事只有我等知道便可，切不可向外吐露。”有人道：“将军忒小心了，如今山庄各院都有人看押，外面都是咱们手下的禁军将士，没什么不能畅言的。”

    秦国锡以目止之道：“糊涂，人心隔肚皮，外面五千人，便都是和咱们一条心的么？你又知道他们分别与朝中何人沾亲带故？若不将此事扮得像些，回去后人多口杂，又该如何在官家面前解释？”他向院门外看了一眼，又道：“这出戏原本便不是演给这山庄中人看的——水匪是不是他们的人，他们岂会不知？这出戏，本来就是演给咱们的人看的。”

    几个人闻言，连忙挑起大指，称赞丞相与秦国锡谋事周全。又有人笑道：“那苏庄主还以为一顿饭便能笼络的了咱们，殊不知，她的罪过，咱们来之前便桩桩件件拟好了，咱们倒有幸饶了一顿好酒好菜吃，这下倒攒足了力气去搜庄了。”秦国锡听闻将士们还是饮了酒，有些不满，可自觉今夜之事有些亏心，也只当没听出来，只捡要事问道：“要找什么，你们可知道了？”

    几个人闻言，忙交口道：“将军放心，早已吩咐了下去，先将山庄中的人看住，再去寻江南山庄与朝中大员密谋的书信或是册页，还有一男一女两个八九岁的孩子。”秦国锡不放心地嘱咐道：“那两个孩子找到之后，切不可伤他二人性命，那可是前朝太子血脉，命比咱们金贵多了。”说罢，又忙嘱咐这几人勿要泄露此事，几个人忙连声应下，可又生了疑惑，问道:“敢问将军，是只不许伤孩子，还是山庄众人皆不得伤害，还望将军明示，免得底下的士卒放不开手脚。”秦国锡道：“找东西要紧，尽量莫杀人。”又道：“若有人出头反抗，便可杀一儆百。”

    几个人笑道：“有将军这句话，我们心中便有底了，只先进去佯装砍杀一番，伤他几个，保管将各院中的人吓得魂飞魄散，再没个敢反抗的。”秦国锡点了点头，又四下看了看，忽而指着城墙问道：“那上面是做什么的，有没有人上去看过？”有人接话道：“属下亲自上去看过，城墙上是空的，没人在上面。”秦国锡仍觉放心不下，吩咐几位副将严加看守庄中百姓：“有涉险逃脱者，必是有救主之心，或是要夹带证据出逃，诸位定要拷问一番，以防出什么差错。”众人皆道：“大将军放心，有我等镇守，必然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的。”

    秦国锡笑了笑，将他几人向外送，口中许诺道：“丞相的令箭已至，恐怕他老人家马上到了，你们今夜仔细些行事，明日若果然找到了丞相要的东西，丞相必有嘉奖，本帅亦有重赏。”几个人闻言眉开眼笑，道：“多谢将军和丞相的恩德。末将方才还说，这真是一趟肥差，便不说这些应得的赏赐，就只是抄没的山庄中的东西，也是随咱们先消受的。”又有人取乐道：“东西还是其次，只愿丞相将这庄上的……”话说到一半，觑见秦国锡面露不悦，一群人便赶紧悻悻而去了。

    秦国锡又在院中踱了几步，心里甚是杂乱，想到：大宋日久不战，将士们已无甚斗志，只喜在骄奢淫逸之事上留心，绝非祥兆；如今金人扰边甚剧，不出三五年便恐有一战，若不再加以约束，只怕将来难敌女真铁骑，大宋的国运，难免又要重蹈靖康覆辙。又想到禁军都是如此，地方上的厢军还不知什么样子，不禁忧从中来，长叹一声。

    忽听得有人从外面道：“将军为何事烦恼？”秦国锡抬眼望去，见是丞相的传令官吴烨走了进来，只道：“苦等丞相不来，国锡心中不安，故叹了一句。”吴烨笑道：“丞相已经入庄，遣我来传信与将军，请将军带上苏庄主换个地方说话。”秦国锡闻言，忙让李烨领路，命人押着苏梦棠等人向外走去，他自己带领一哨人马护着先前的丞相，在后面紧随着。

    苏梦棠见是往山上走，并非押她去山下船中，不知他们作何打算，却无暇多想，只被人在前面拽着疾走，不得脱身。忽听到沿路院中传来哭喊声，忙抬眼向上看去，见各院中皆是一片火光乱挥，连兰泽轩也是一样的光景，不由暗暗捏一把汗：她方才命紫若专去交待过，令兰泽轩上下熄灯闭户，权作无人。此时见兰泽轩也被禁军搜检了，自然心乱如麻，担忧不已。

    正想着，已被牵着来至了一条岔路前：大路连接着沿途的各院直通山顶，小路则指向一片漆黑的松林。松林的尽头，有一个点着灯笼的山洞，不是兵法堂又是何处？此时兵法堂外的灯笼在寒冷的夜风中不住晃动着，两缕灯光细若游丝，似乎随时都会被风吹灭。苏梦棠盯着那黑暗中唯一的光亮，心中不知要被带去哪条路，忽听见吴烨对秦国锡喊道：“秦将军，这边走，前面就到了。”

    兰泽轩的芙蓉斋中，原本是一片漆黑，紫凤忽听见外面乱了起来，接着就有火把的光亮投进了窗子，连忙带三月躲到窗下，小心向外打量。只见外面人影幢幢，院子中呵斥声与惊叫声混杂在一起，她虽胆气豪壮，也不免心悸。三月紧紧抱着紫凤的胳膊，不安地问道：“紫凤姐姐，官兵在外面做什么呢？”紫凤也说不出，只摸了摸三月的脑袋，让他不要害怕。又自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剑来，打算去将寝阁的门闩上，才走两步，却忽听得有人高声在前面院中施令，后窗外过道里的禁军闻声便都向前面跑去，窗外一时黑了下来。

    紫凤见窗外无人了，连门也顾不得了，只将三月揽在背上，想要带他从窗口逃出。谁知刚要起身，却见这间寝阁的门被人推开了，有几人轻声喊着“紫凤姐姐”，跌跌撞撞躲进来。黑暗中目力难胜，紫凤听出是碧丛的声音，连忙招呼她们一起来窗下。几个人连忙闩了门、循着声音摸过来，也不顾及撞翻什么，磕磕绊绊地聚到了紫凤左右。问外面的情形，都说忽然闯进许多禁军，虽不杀人，但四处乱翻乱砍，着实唬人，不知是找东西还是找人，她们几个都不会功夫，心中着实害怕，便趁乱躲了进来。

    紫凤点点头，用剑柄一指头顶上的窗子轻声道：“姑娘交代了，若是兰泽轩失守，便带小少爷退到栖星塔躲着，眼下窗外无人，我们快些越窗出去，从偏门处走。”众人哪有异议，纷纷点头应和。紫凤便先扶碧丛由窗上翻了出去，继而将西门三月抱起，递给碧丛道：“不要在此停留，你带三月先往偏门走，出了门便向上面栖星塔去。”碧丛闻言，抱起孩子俯身便走。

    紫凤回头去扶下一个，却是个十二三岁的黄衣女使，名叫黄兰的，因方才受了惊吓，此时仍抖作一团，舒展不开。紫凤见状，赶紧帮她把脚搭到窗上，刚欲安抚几句，却忽听禁军又在院中四散开来，接着便听到兰泽轩堂屋的门被人一脚踢开，有几个禁军已闯进了堂屋之中。

    紫凤闻声，通身一震，直将黄兰横抱起，送出窗外。再回头时，只听屋外有人吆喝道：“教头，这里还有一个门，不知里面有没有藏人。”有人答道：“管他呢，进去看看再说，上面方才下了令，一处也不许放过，一定把那两个孩子找出来。”

    已是刻不容缓，紫凤赶紧拉住下一个女使，不料待看清了此人容貌，却一时怔住了：原来方才室内昏暗，未辨出来者何人，此时被外面微弱的火光一照，才发现扶在手上的却是海涯。紫凤素来厌恶海涯忝留于山庄中与贵妃做奸细，为此从未与她说过只言片语，待此危急之时见到，虽怜却恨，一时犹豫起来。

    禁军已在外面撞起门来，这些久在军中的武将力道极大，四面白墙都跟着簌簌有落下灰尘来，门闩“嘎吱”一声，几欲断裂。紫凤硬下心肠来想着：海涯既是贵妃身边的人，必可以亮明身份，全身而退。故不欲相救。海涯却猜中了她的心思，低声哭道：“姑娘救我，官兵不知因何来此，我断不敢随意将贵妃娘娘的身份告与人知、无端连累娘娘。只求和姐姐们一道逃命，来日必会报答。”

    紫凤一时于心不忍，便也顾不了这么多，一把揪起海涯的衣服，便将她从窗台上推下去。一时的耽搁，门闩已折了，却因连日雨雪受了潮气，因此折而未断。紫凤赶紧去拽最后一个女使的衣袖，不料却一把抓空，那女孩闪躲道：“紫凤姐姐快走，我的腿脚已经软了，出去也跑不快，便先去为姐姐们顶住门，你快去保护小少爷，别耽搁了。”

    说罢人已来到桌前，使出全力将寝阁的桌子推到了门前。外面的人听到响动，喊着：“什么人在里面挡门，可是活腻了？还不出来！”更是越发狠命地踹起门来。那女孩用后背尽力顶住桌子，低声对紫凤道：“烦请姐姐来日告诉姑娘，我真名叫文齐，原生于官宦之家，绍定三年家道中落，充了奴籍，是姑娘当初在扬州把我救来的，今日算是报恩了。”

    紫凤张了张口，只觉进退两难：再耽搁下去，便要被人看到；可若当即逃走，文奇被捕后必受拷问，想她身薄体弱必活不成。文齐又开口道：“姐姐去吧，小少爷要紧。”话音细若无声，紫凤却看懂了，只含泪点头，将手中剑扔给她道：“给你，这是姑娘送我的剑，你拉几个垫背罢。”说罢脚下用力，一个翻身跳出屋子去，将窗户合上，拉着海涯便飞跑。

    未出几步，听见官兵盛怒之中破门而入，接着便传来文齐一声惨叫，紫凤心中知她活不成了，不忍回头，只向着偏门处快跑，可过道漆黑，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跑着，看不到门在何处。此时身后的脚步声已渐近芙蓉斋后面的这条过道，眼见官兵要推窗探视，墙边忽而伸出两只手，将她二人拉入了门檐下。原是碧丛和黄兰在此接应，见少了一人，二人已猜到缘由，未敢多问。

    此处偏门修建时，自墙边向另一侧凹入了几尺，以便门檐探出，此刻却成了几个人遮蔽的所在。紫凤见西门三月亦在此，便知定是偏门上锁，碧丛她们没能出得去，用手一探，果然如此。此时听到有禁军推窗喊道：“来几个人，往这个过道来看看。”碧丛急了，一跺脚便要去引开官兵，却忽听得咔嚓一声，锁已在紫凤手中碎成了两块。原来紫凤内功过人，手上力道极大，再加上这锁年久在外，早已经锈迹斑斑，两相夹攻，便将锁杆掰断，锁自然开了。

    海涯见状，知道紫凤武功在身，心中稍觉安稳。四人连忙抱起三月，推门而入，又赶紧将门合上。然而锁已经断了，无法复用，只向地上摸起了一个树枝，穿在门环中，碧丛拽了几下，见还算牢靠，便相互扶携着向塔中而去。因平素无人从此偏门去栖星塔，故而此处杂草、灌木丛生，一地腐叶积着白天的薄雪，倒将几个人的脚步声尽数隐去了。刚走到栖星塔下，又听见外面的过道中有人在喊：“这里地上有锁簧，门却从背面被闩上了，必是有人从此处走脱，快，快翻墙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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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捕风捉影

    此刻，苏梦棠已被押入了兵法堂洞中，从洞口走入，前面早有人开了玄铁大门，再向前便是狭窄悠长的甬道，两壁间的火把已将此地照得亮如白昼一样。苏梦棠身为庄主，此刻却被人绑缚，押往庄中审问作奸犯科之人的内牢，心中五味杂陈。

    眼下忽从幽暗中进到灯火通明的甬道，双目自是不能视物，只得频频交睫，试探而行。待适应了光线，人已到了内牢的栅栏门外。苏梦棠向内牢中看去，见里面或站或坐，有许多人。忽闻一人道：“丞相，秦将军他们到了。”一个听起来老迈的声音从石牢中响起：“让他进来罢。”

    苏梦棠诧然：刚刚还见秦国锡搀着史弥远在后面跟着，为何此时丞相已坐在地牢之中。她不禁回过头看去，见紫纹和紫玉身后的秦国锡与他方才搀着的那人一前一后走来，心中已明白了几分。他二人径直走进了内牢，站到了那端坐太师椅上的老者面前。秦国锡道：“丞相，下官已派人搜庄去了，您要找的人，今夜定能寻得到。”

    史弥远闻言将秦国锡一番称赞。秦国锡忙谦逊道：“捉拿枭首，李楷大人也冒了风险的——方才丞相的令箭，险些射中李大人。”史弥远笑道：“子愚，方才那一箭，是老夫令人射的，差点伤到你，你不会怪罪老夫吧？”李楷忙堆起谄媚的笑容道：“卑职不敢，卑职心中还暗赞丞相处事如神——方才那一箭来得恰到好处，让众人既不必再与苏庄主做口舌之辩，又可以顺理成章大举搜庄，堪称神来之箭，丞相当真是运筹帷幄，计策如神呐。”史弥远闻言又是一阵大笑，忙招呼秦国锡和李楷在一旁就座。

    苏梦棠站在栅栏门外，此时已知方才的丞相，是李楷所扮，刚刚酒席饭前的种种困惑，也一时得解，心中暗想，他们这些庙堂中人，不思安定四方，偏在这些铲除异己之事上做文章；既做文章，也做不好看，只苦向这鸡鸣狗盗的事上下功夫，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

    史弥远听到笑声，回头上下审视了苏梦棠几眼，心道：从我官任丞相以来，自是人人敬拜，这女子与我素未谋面，却作不共戴天之色，想来定是与我有仇，或是知道我的来意，既如此，今日必有收获。思罢忙教人带苏梦棠进来内牢，又笑责秦国锡不懂规矩——登门做客，却将主人家绳捆索绑起来。

    秦国锡面露尴尬道：“倒不是下官令人捆的，是侯公子与苏庄主发生了一些龃龉，珊瑚姑娘情急之下就令卑职的手下将人绑了。不过苏庄主身手不凡，下官为以防万一，便没叫人松绑。”史弥远听秦国锡把责任甩个干净，轻轻一笑道：“我素知国锡思虑周全，以后老夫身边的人若言语行动失当，还望秦将军多多提点。”秦国锡闻言，听出了揶揄之意，便叉手失礼，无复多言。

    史弥远令人给苏梦棠松绑、搬了椅子给她，先致歉道：“苏庄主受惊了，老夫起初不知你这山庄的底细，担心遭了暗算，因此只令宣抚使李楷大人代老夫前来拜访，失礼之处，还望苏庄主包涵。”又与苏梦棠攀谈道：“方才来时，我已教人将你这山庄的布局画下来领略了一番，江南山庄依山傍水，气势恢宏，碧瓦朱甍，好似瑶台仙境一般，想来苏庄主真是神仙一样的人物。世间的凡夫俗子，只识向那人稠物穰的繁华锦绣之地投奔了去，哪晓得这山野之中，长林丰草，朝晖夕阴，皆有妙趣。”

    苏梦棠素知史氏是笑面虎一般的人物，此刻他口中夸赞，心中却不知设好了什么圈套，便只推说先君素怀枕流漱石之愿，故而择选此处定居，她听从父命迁来此地，尽日里不以世事为怀，倒也乐得自在。史弥远闻言怅惘道：“老夫今年六十有六，也常想如苏庄主这样避世绝俗，却偏偏被案牍琐事拖累，只盼着告老归田之后，求一栖隐之地，遵时悟道，了此余生。今日得遇庄主宝地，景致风水，无不合宜，他日若能向苏庄主在此求购一舍，老夫平生夙愿足矣，不知苏庄主肯慨诺否？”

    苏梦棠先是一惊，误以为史弥远要将江南山庄强占了去，却又从这老者眼中看出几分羡慕之色，猜他只是偶然厌倦了熏天的权势，与自己说说心事。虚虚实实，一时不知该不该当真，只道：“被丞相如此看重，实乃江南山庄之幸事，却只恐此地高峻险陡，丞相起居行止多有不便。”

    史弥远未做纠缠，又换了话头说：“你教人送去船中的饭菜，老夫也尝了不少，味道实在不错，苏庄主虽隐居此地，却是富甲一方，连五千人的饭菜都能一时备齐，不得不让人惊叹。”说罢，又笑看苏梦棠的反应。

    苏梦棠忙道：“大人误会了，哪里是什么富甲一方，只因往年入了冬，江上总会下几场雪，一旦大雪封了江面，便再难出去采买吃食。故而山庄总赶在下雪之前，将各式粮米干货，成批买回，放入地窖之中，以备难时之需。丞相来得巧，若是早上半个月，山庄也没这些个菜肴招待。”

    史弥远恍然大悟般抬了抬眉眼，点头笑道：“那我们可是来着了。”复而与秦国锡对视一眼，将话引入正题道：“对了，苏庄主只顾着为我们忙活，自己怕是还没用饭，我听珊瑚和侯真道，苏庄主这里还有两个孩子，与你形影不离的，不知现在何处，不如叫来咱们一起吃些，不然饿坏了，便成了老夫的罪过。”

    苏梦棠见史弥远挑破了来意，顿时心中惊悸不已，却克制着未露在脸上，只信口道：“丞相明察，我原本是有一个徒弟，复姓西门的，因其母早逝，其父又最好云游四海，家中无人顾养。他先大父生前与先君有些交情，临终时便托人将他带来，寄养在我这山庄里，不过盼他能学些文章道理，不至于失了教条。我那时见他年幼病弱，怕出了差池无法与他家中交待，便常带着他。只是后来这孩子大了，顽劣异常，不听管束，我前些日子将其遣送了回去，已不在这庄里了。另一个孩子，实在想不起丞相所言是谁。”

    史弥远感慨道：“这事倒也奇怪，苏庄主待他如此之好，他如何就舍得离了这里呢？却不知他现在何处，苏庄主可曾派人打探过。”苏梦棠苦笑：“自然是回了祖籍，千里之遥，不知何时能再见了。”史弥远呵呵一笑道：“可见苏庄主颇重情义，还惦念着那个孩子，身为徒弟的岂会不知你的心意？”说到这儿，他有意顿了一顿，一双眼睛在苏梦棠目光中捕捉着情绪的破绽：

    “老夫正要告诉苏庄主一个好消息，前些日子，老夫的手下在临安城见过庄主的爱徒和那女孩在一起，想来他许是惦念师父，因此并未走远，自己偷跑了回来，或许已回到了江南山庄，也未可知。”说罢兀自大笑起来。苏梦棠一怔，便要起身，却被两个士卒上前按住了肩膀。秦国锡恐她伤了丞相，便将其双手倒绑在椅子上。苏梦棠自知羊入虎口，不可脱身，便未挣扎，只审视着史弥远道：“你们不是来抓水匪的！”

    史弥远站起身来，再不似方才那般和蔼道：“老夫已令侯真前去寻找那两个孩子，苏庄主很快便能与爱徒相聚了。你何不告诉老夫，你的同党究竟有谁，你们绑走珊瑚、现身临安，究竟有什么目的，也算是报答老夫如此看重你了。”说完他绕到了苏梦棠身边又道：“说得晚了，恐怕秦将军手下的军士们等得不耐烦，便要大开杀戒了。”

    苏梦棠受了威胁，不由怒不可遏道：“丞相的话，梦棠不懂，江南山庄为家父所建，传于我一人，哪里有什么同党之说。你贵为当朝丞相，不思为国效力、抚恤百姓，却假公济私来查这捕风捉影的事情，不觉得羞惭么？”史弥远见她虽怒火中烧，出言仍文质彬彬，便知这女子看似应对灵活、城府深沉，却绝非狠辣之人，应是个好拿捏的。

    想到这里，只一笑道：“我劝苏庄主省些气力，好好想想你受何人指示涉足朝堂中事，你们都做了些什么？我累了，要歇上一阵。”说罢便让人将苏梦棠带到内牢一角，自己阖了眼，胳臂撑在椅子扶手上，支颐而寐。珊瑚等人赶紧上前为之盖上一件黑狐斗篷，又将脚炉等物什拿来，铺在丞相脚。

    苏梦棠听闻侯真亲自去抓西门三月，心中颇受熬煎，怎奈自己被捆在兵法堂中，自救无门，若待会史弥远严刑逼供，便只有一条绝路可走。想到这里，不仅斜睨一眼肩上的流苏：向老付讨来的药丸，便藏在此处，倘若史弥远用众人性命逼她供献柳亭诸人，便可引颈吞药自裁。

    想到老付，苏梦棠脑海中忽而闪过一件事：方才在春风阁时，老付曾有一句话未说完，说的是‘已将今日之事告知某人’。告知了谁，苏梦棠不知，却陡然从万千黑暗中看到一丝希望，可她又暗然心惊：万不可是云华，纵是我死在这里，也断不能让他来此涉险。

    栖星塔建式效仿晚唐西蜀剑门山的玲珑宝塔，上下七层，皆为八角形，殿前接三间卷棚悬山式敞厅，左右各有偏殿，殿塔相通，供奉三大佛、四菩萨七尊神像；塔中大殿东侧设有登临的木梯，盘旋而上，可通塔顶，若沿梯而上，可见塔东西南北四面三层以上开窗，皆在外设拱形佛龛，塑以罗汉像，每层悬檐的十六个角上皆挂铜铃，夜风拂过，只闻清脆之声不绝。

    紫凤带领碧丛等人，借着远处的火光，绕到塔后方的小门来。门前枯竹杂草掩映，已是锈迹斑斑。幸而当初大殿留此门，乃是为作塔中走水时避火出逃之用，因而未曾上锁。几人进得门来，只觉伸手不见五指，如同置身幽冥之中，丝毫辨不清方向。

    紫凤担心暗中点灯，会被外面的人觉察，因此身上虽带有火折等可燃之物，却不敢取用，只令大家互挽了手，在黑暗中一路向东摸到塔中登临的木梯处。几个人大睁双目，却一丝光亮也看不到，见忽而停下，都向前伸手去探，紫凤与她几人道：“木梯后下方地上有道暗门，底下是姑娘抄经的禅室，咱们先进去躲着，再想办法。”

    说罢领众人绕到楼梯后方，自己蹲下身子在地上摸索了片刻，方摸到了一个几乎隐蔽在木板缝中的把手，将一扇木门向上拉了开来。一股墨香顿时向外传来，将塔中的香火味道遮去些许。门中向下铺设着陡峭的石阶，众人相互搀扶着，一步一步探了下来。海涯走在最后，不忘伸手将禅室的门关了，欲向下走时，却见紫凤已经点亮了一根蜡烛，借了这点烛火的微光，海涯才看清了眼前的布置：

    此处甚小，长宽两丈见方，地上不过一桌一椅一榻。那桌上一樽哥窑冰裂纹的笔筒，插着十数根长短粗细各异的毛笔，一侧用一块黄铜的卧牛状镇纸压着几卷佛经并一叠宣纸，旁边一块海棠徽砚，一架烛台，一枚玲珑精致的笔山，另有水盂、银勺等小物什，皆是精巧的文房之物，可见正是苏梦棠平日抄经的禅室。

    几人相顾，各个蓬头垢面，其中黄兰最小，不禁笑了起来道：“咱们都成了花猫脸了。”碧丛正帮着紫凤将西门三月安顿在一个铺设好的竹榻上，想要哄他睡去。听到黄兰已不似方才紧张，心中松了口气，玩笑道：“小丫头，这时候你还笑得出来。”

    紫凤接言道：“她年纪尚小，哪里懂今日的凶险。此时能笑是好事，若是受了惊大哭不止，才当真把咱们陷进险境呢。”碧丛闻言叹口气道：“不知道姑娘现在何处，也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了。”紫凤轻轻拍着三月，口中道：“我也不知，咱们只先顾好少爷为是。”

    正说话间，忽而听到栖星塔的正门吱扭一声开了，随即便听到头顶上传来了禁军杂乱的脚步声。紫凤赶紧吹熄了蜡烛，此时却有光亮从大殿中地板细小的缝隙中洒落，在禅室的石砖上留下星星点点的光斑，所以尚能隐约辨物。外面有人道：“王教头，咱们四下都搜遍了，若果真有人来了这院子，恐怕就躲在这塔里了。”那教头忙下令：“快上去搜，层层都给我仔细找，若放走了要犯，咱们大家都没好果子吃。”众将应然，脚步声一时都涌向了楼梯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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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信口雌黄

    禅室中四个女使靠坐在一处，都仰着头静听上面的动静。上面，王教头见四下漆黑，便让人四下壁上插了火把，又亲自带人在大殿中四下搜看：此时大殿中阴风恻恻，火把稀疏的光亮，从下而上映在殿中一尊尊佛像雪白的脸上，让人觉得冷气森森。王教头不信鬼神，手举着火把，向佛像后面和案台底下去找，由西向东一条弧线，把灵感观世音菩萨、药师琉璃光王佛、文殊菩萨、大日如来佛、普贤菩萨、无量寿佛、地藏王菩萨通通搜看了一遍，没搜到半点人影。

    这些个神佛，皆是圆润丰满、敦厚温和的法相，或正立或打坐在莲花宝座上，垂目含笑，唯独地藏王菩萨足下的坐骑谛听，狮头独角，虬发长鬃，瞠目怒视，是个凶相的。王教头搜完这东面的台下，一抬头猛然见到谛听，心中一嚇，暗思：这佛兽好凶恶，给火光一照，眼中泛光，竟好似活过来了，难道这些泥胎木偶真能显灵不成？

    想到这里，便鬼使神差地上去摸了摸谛听的脖子，触之冰冷，不由放下心，暗道：到底是假的，这世上若是真有神佛显灵，南渡时生民涂炭，菩萨为何不救。又转念一想，金人也属于佛教所说的众生，也被诸天神佛庇佑，定是因了这个缘故，菩萨们不想厚此薄彼，就索性全不管了，也是说得过去的。他一面想着，一面在地藏王菩萨像前兜兜转转，所踏步的地方，竟不出下面禅室的范围。紫凤几个在下面，听到脚步声自西向东由远而近，忽而停留在禅室正上方彳亍，以为禅室已被人察觉，一时都紧张不已。

    幸好忽而有士卒从楼上下来，喊道：“王教头，上面角角落落都搜遍了，连外檐都教人爬上去看了，确实无人。”王教头道：“既如此，许是咱们想错了，把众人叫下来罢，跟着我去前面看看秦将军还有何吩咐。”那人便上去传了令，一时间禁军们都下来退到了大殿之外。王教头见上面无人了，便迈着四方步向门口走去，紫凤刚要松一口气，不料王教头的脚步声忽而停下，又倒了回来。

    原来王教头忽而察觉到，迈出这一块地方，脚步声就闷些，而刚刚在此踱步时，脚步便清脆些，似乎这桐木地板下面有什么空洞似的。一时颇为警觉，故而倒了回来。才欲蹲下身来敲敲看，忽见门外进来一人，边向里走边问道：“怎么都向外去？这塔里可搜到什么人？”

    王教头抬头看去，见是侯真，忙上前道：“原来是侯公子，我刚刚教人上下搜遍了，未见丞相要找的人。”侯真点点头道：“那可奇了，我一路找上来，各处都不见那两个孩子，不知被藏在何处了。”王教头看了看侯真的脸色，陪笑道：“侯公子，咱们既是来抓水匪，为何要四下寻找两个孩子？”侯真佯作惊异道：“教头竟连这都不知？”王教头四下看看，见无人，忙低声道:“秦将军从未明示，我们是不知道的，还望侯公子指教一二。”

    侯真正想着如何为史弥远文过饰非，见禁军将士尚蒙在鼓中不明就里，王教头又恰是爽朗多言的性格，正中下怀，想要借他之口布与众人知道，故弄玄虚道：“我也是知道一些皮毛，既是秦将军都未明示，我便也不敢多说，唯恐走漏了丞相的计谋。”王教头被勾得满腹好奇，连忙保证道：“公子只说与我一人，我是断不会讲出去的，只作解惑罢了。”

    侯真半推半就几回，假意推辞不掉，只叹口气，信口雌黄道：“罢了，我见王教头性情豪爽，与你颇对脾气，便将个中缘由说与你知。只因这些水匪阴毒狡诈，惯以珍宝黄金、家僮季女笼络朝中大员，以求得庇护。王教头想，那些三台八座之臣，自家府中都不知藏有多少妖姬美妾，如何会冒这个风险，收受他们这些玩意儿，替这些亡命之徒撑腰呢？”王教头悟了悟，只道：“对着呢，通匪可是重罪。”

    侯真点点头道：“水匪为了将这些贿赂送入达官贵人府中，当真是颇下功夫，一早便从乡下采买些男女幼童，收作徒弟，从小训导其言谈举止、文才艺技，一言一行无不投这些权贵之所好，待到长成便领入临安，送到各人府上。那些大人们一见这些个尤物，安有不爱之理？丞相要找的这两个孩子，便是这些水匪们从乡下买来的，找到了他们，一问便知水匪们攀附的是朝中何人了，因此才要咱们四下搜寻。这些孩子原是出自小门小户的，丞相怕嚇住了，因此教咱们不可伤其分毫，便是因了这个缘故了。”

    王教头闻言恍然大悟，一面骂水匪工于心计，一面又称赞丞相足智多谋，还不忘称赞侯真平易直率，将此事如实相告。侯真仰头笑了几声，却听见回音不绝，方才留意到这登临的木梯是上下贯通的，能由此处的间隙看到塔顶，不由得心生一计，故意仰头朗声道：

    “教头不知，那苏庄主已被丞相带进了兵法堂，丞相有话，只要她说出同党，交出两个孩子，便可饶她不死。可那女人却是个极倔的，谩骂不休，丞相只能施以酷刑，可她宁死也不吐露出半点消息来，如今只剩半条命在了。那两个孩子是苏庄主的徒儿，竟是如此狠心，不管他师父，自顾逃命去了。”此言说罢，塔中回声袅袅。

    这话原是虚的，侯真一路走来，全都使得这招，逼迫江南山庄上下交出人来。庄中众人闻之无不焦急万状，但一则不敢与禁军随意起冲突，二则确实不知西门三月藏在何处，因此虽一万颗心想救出苏梦棠，但除了苦苦求告外，却无计可施。而此时这些话却全进了禅室诸人的耳朵，紫凤闻言心中大痛，却又疑心这番话恐怕是侯真使的计谋，而三月只道是真的，急着去救他师父，只从竹榻上一跃而起，翻身便要下来。

    紫凤反应迅速，反手便将他按下，西门挣扎不出，张嘴要哭，却被紫凤捂住嘴巴，强抱入怀中道：“少爷，不能出去，你出去了，姑娘的罪就白受了。”三月不再挣扎，眼泪却如泉涌般流淌在紫凤的手背上，紫凤一时也哽咽了，忙放开手，将他紧紧抱住。

    海涯抱膝坐在地上，听着三月哽咽的声音，看着碧丛和黄兰相拥默泣，心中虽不如她们那样悲痛，却因苏梦棠从不因贵妃之事迁怒自己，便感念起她的好处来，心里一时也十分难受。她暗思道：我一个外人，想到她的好处，都忍不住流眼泪，若是云华少爷知道苏姑娘不在了，不知要难过成什么样子。

    王教头看出侯真是在演戏，只配合道：“谁说不是呢，不过那两小儿不出来也好，将军交待了，只要苏梦棠一死，便放火烧庄，弟兄们熬这一晚上，又困又累，都盼着她早些咽气，好烧了庄子回船上睡觉。来日只说是水匪畏罪自焚，也解释得通。”

    侯真打趣道：“这话不错，秦将军擅用火，我是知道的。听说当年在湖州济王府上，便是一把大火，让前朝太子满门灰飞烟灭了。那时我未去湖州，不得亲见，只听说你们先将济王府上上下下乱刀砍杀，后来才放了火，原本有不少人装死，一被火烧，又复跳将起来，披火乱舞，实在是有趣，明日不知能否一睹为快。”说罢二人相视大笑，在回荡的笑声中，一起向佛殿外走去，一尊尊无言含笑的佛像，似在注视着他们渺小的背影。

    等到头顶没了脚步声，紫凤才缓缓放开了西门三月，三月已哭得没了声，紫凤连忙招呼碧丛一起抚其前心后背，良久才缓过来。三月低声哭道：“紫凤姐姐，师父是不是为了我被坏人害死了。”紫凤摇摇头，却不知如何回答，只道：不是的，姑娘吉人自有天相。

    碧丛道：“姐姐，眼下不知可有人去外面送信？”紫凤像是被人点醒了一样，一把拉住碧丛道：“你说什么？”碧丛忙解释道：“姐姐没听到么，禁军要将咱们赶尽杀绝，再放火烧庄。得有人逃出去送信，找人来救咱们；纵是救不了，也总得让人知道咱们是被何人所害，不至于坐以待毙，死得不明不白。”

    紫凤点点头重复了一遍道：“说的是，我都急糊涂了，如今是得送信出去。”说罢便从桌上抽出几张纸来，边研墨边道：“姑娘让我带小少爷退避到栖星塔，是为躲避捉拿，却没料到官军打算放火烧庄。这样一来，恐怕大家都在劫难逃了，要赶紧去鸿信坊，将这里的消息用鸽子递出去，等外面的人来救姑娘。”碧丛在一旁道：“姐姐可认得鸿信坊里面的鸽子？这些鸽子送信路径各有不同，放哪只有何三哥他们几个知道。”

    黄兰忙道：“我方才听说何三哥他们都埋伏在前面城楼上呢，恐是来不了的，咱们既然不识得，便一起放了，总有人会来咱们这里相救的。”碧丛摇摇头道：“若是一起放了，只往每只鸽子脚环里放信就要多久？怕是没等放完，鸽子的叫声就会招来禁军了。”黄兰道：“可咱们又不知道哪只才是对的，万一是去莲花峰、秃鹫峰的鸽子，不是白白涉险了么？”

    海涯听她们争执了半晌，鼓起勇气开口道：“我知道有一只，是从云华少爷的清平斋带回来的，一路都是我抱着，我认得它，不如姐姐带我一起去。”紫凤听到海涯欲请云华来，疑惑道：“你家娘娘不许张公子与我家姑娘相见，你为何要帮我们。”海涯听出紫凤的怀疑，上前拉住她的手道：“若不是姐姐，我刚刚怕是已死在芙蓉斋了。况且娘娘不让云华少爷与苏姑娘相见，为得是让少爷安心在朝中为官，若是苏姑娘死了，少爷哪还肯做官，还不知要闹得如何天翻地覆，娘娘的愿望便落了空。因此于人于己，我都要帮这个忙。”

    紫凤听她说得在理，思虑片刻，只问道：“你不怕死？”海涯摇摇头道：“如今留在这里，怕是也难逃一死，不如去试试，何况我也没什么牵挂。”这话说完，心中却想起一个人来，只思量道：他若知我为救苏姑娘死了，不知道会不会为我叹上一声，倘若能得他一声叹，也不算无人牵挂。

    紫凤深施一礼道：“海涯姑娘甘愿扶危济困，从此你便是我江南山庄的恩人。大恩不言谢，紫凤若逃得一死，今后定会尽心报答。”海涯却笑了：“姐姐不必如此，咱们扯平了。”

    此时的兵法堂内牢中，史弥远已在椅子上一觉醒来，自笑了一句：老了，就等这么会儿，竟睡着了。秦国锡看着史弥远在烛光下闪烁的白发，心中泛起了一丝疼惜——丞相确实老了，身子已有几分佝偻，再不像当年那样健硕威武，雷厉风行。正呆看着，史弥远留意到秦国锡的目光，侧脸看他，道：“侯真可回来了？”秦国锡慌忙回过神来道：“禀丞相，人还未回来。”

    史弥远掀开身上盖着的斗篷，又接过李楷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问道：“老夫睡了多久？”李楷道：“丞相太累了，睡了半个时辰，已经三更了。”史弥远点点头道：“等了这么久，咱们也算是先礼后兵了。”继而命人将苏梦棠从内牢一角押至面前，问她道：“苏庄主可回想起来了，是谁让你抓来的珊瑚，是谁非要将八年前那件封尘之事掀开，到底为的是什么？”

    苏梦棠依旧道：“我听不懂。”史弥远的手指捻了捻衣袖，冷笑半声道：“老夫原本不愿对苏庄主这样的弱质女流用刑，可此事干系到前朝之事，涉及天下社稷安危，老夫不得不问出个究竟来。”苏梦棠闻言又是一笑，不再作答。史弥远一时被激怒，让人将几件枷锁镣铐并刑具拿了进来，摆在了她的脚下。

    苏梦棠合上眼，丝毫不为所动。史弥远只道她是心中害怕了，又劝道：“苏庄主是聪明人，老夫也不必绕弯子，你若不认得朝中重臣，怎会识得前朝太子的宠妾珊瑚，又怎么会知道老夫的行踪——令你手下的女使乔装改扮去到望海楼谋害于我。说到那个女使，就更蹊跷了，竟当晚便被张贵妃救走，朝中谁有这样大的势力，能请动贵妃娘娘来救一个小小的女使？桩桩件件，老夫想不出来，还望苏庄主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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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唇枪舌战

    苏梦棠道：“丞相若是想知道幕后主使，梦棠乐意相告，只求丞相答应两个个条件。”史弥远闻言道：“你且说来听听。”苏梦棠道：“第一件，此时事情尚未查清，丞相让人看守江南山庄众人，梦棠并无异议，只是方才我来兵法堂路上，听见各院惨叫不休，想来是丞相手下的禁军出手没顾轻重，伤了我庄上的家丁女使，故求丞相下令，不得伤我山庄中人。”

    史弥远神色未动，只问道：“第二件呢？”“第二件，来日只将我一人带进临安复命便是，山庄里的人与此事并无瓜葛，梦棠不忍他们白白受牵连。”史弥远摇摇头，抿一口茶道：“老夫亲率五千禁军，如此劳师动众，却仅带回一人，岂能遮住悠悠之口。”

    苏梦棠道：“丞相若在朝堂上奏明官家，说其余水匪负隅顽抗、已被禁军就地剿灭，又有方才那四人佐证，满朝文武谁还会来查证验尸不成？”史弥远笑道：“我若果真下了令，苏庄主却不肯如实交待，却该如何？若将山庄中百余人放出来乱走，庄主的同伙趁乱逃走，或是纠集起来搭救于你，又该如何？”苏梦棠道：“如丞相所说，我的同谋自然在庙堂之上，怎么会在这穷乡僻壤。”史弥远闻言大笑：“好一个瑶台仙境般的穷乡僻壤，倒叫老夫涨了见识。”

    说罢不禁暗思：若是依她，恐军中会有所议论，可若是不依，免不了要多做纠缠。思前想后，方道：“第一件事使得，我现在便可传令不许他们随便伤人，苏庄主也要允诺，只要你吐露出同党和那两个孩子的下落，老夫即刻便带你班师回朝，绝不在庄上多做叨扰。”又道：“苏庄主自可谋算谋算——用两个孩子换五百人的性命，究竟值不值得？”

    秦国锡却以为不妥，忙将史弥远请至一边说道：“丞相三思，若只拿苏梦棠一人，她庄上这些留下的家奴岂会善罢甘休？来日市井上必然将今日之事传得风风雨雨，若传到官家耳朵里，恐怕——？”史弥远道：“待老夫处置完这些人，朝堂之上，谁还敢和咱们作对？官家纵然要派人对付老夫，又有何人可用？”秦国锡却还是心中不安：“丞相虽不畏惧官家，但也要防天下百姓悠悠之口。”

    史弥远笑道：“悠悠之口说什么？说老夫饶他江南山庄几百人不死？还是说老夫这些年独揽相位，令朝政一新、海内得治？普天之下，老夫最不怕的就是悠悠之口了，百姓在街头巷尾说上几句，来日书写青史的理学生们就能忘了老夫追封朱子信国公之位的恩情了？老夫这些年扶植理学、绥边保国的功绩如何，青史自会评说，那些悠悠之口，却只能入土归尘，找不见一丝痕迹。”

    又道：“何况眼下江南地富民安，若是有刁民想借故造反，重引兵燹，各地的巨商富贾和是第一个不赞同的，自会费心安抚，咱们用不着担心。朝堂上的人，臣服的自然不敢说什么，想杀老夫的人虽大有人在，又能如何呢？杨明、张兴死在了开禧三年，华岳死在了嘉定十四年，韩清之死在了嘉定十六年，太子满门皆死在了宝庆元年。他们哪个人不是恨老夫入骨，可哪个不是归了一抔黄土，落得万事皆空了。”秦国锡听罢，也无话可说了，只将史弥远又扶到了内牢之中。

    史弥远即命秦国锡宣令，不得各处的禁军伤人。苏梦棠道：“须让我身边的女使跟去查看一番，我才放心。”史弥远有些不悦，但仍令秦国锡将地牢中的紫纹带了出去。不多时二人回来，秦国锡将紫纹推向苏梦棠面前，紫纹被绑缚着，一时失了平衡，跪倒在苏梦棠怀中，仰头道：“姑娘。”苏梦棠双手亦被绑，扶她不起，只道：“怎样？”紫纹点点头：“诚然到各处宣了令，强过方才，待奴婢看过了他们的伤情，命都还在。”话还未说完，便又被几个身强体壮的禁军提起，推向了地牢的角落。

    此时外面有人道：“丞相，我回来了，未见那两个孩子。”史弥远见是侯真，开口道：“从现在算起，每过半个时辰，便杀三十人，直到苏庄主肯招出下落为止。”苏梦棠惊怒道：“你既然已经答应了，为何还要杀人？”史弥远向她走来道：“苏庄主有上手，老夫也得有下手，以免与你纠缠太久，苏庄主还是惜时些罢。”

    说罢忽而怒斥道：“一百人已经出去了，你快些将幕后主使之名报来。”苏梦棠点点头道：“容我想想从何说与丞相。”她脑海里飞快将自己见过的为官之人依次想过：清州、童德芳、项远潮、项抗。

    这些都是誓死不能言及的至亲好友，除此之外，她并不认识什么朝堂中人，连史弥远，也是第一次见到。苏梦棠忽想到，她应当是第二次与史弥远离得如此之近，上一次在望海楼，他们也是这样的距离，只是中间隔着一堵墙，所以未得相见。想到望海楼，苏梦棠忽而想起来，那天随史弥远去望海楼的，还有夏震将军。夏震这个人，苏梦棠虽然不知他长什么样子，却在当初兵法堂中审问珊瑚的时候，听闻过他与珊瑚之间一段韵事。此时正好可将主使之人，安排在此人的身上。

    史弥远见苏梦棠低头不语，刚欲发作，便听苏梦棠道：“指使我之人，我并不认识，他数月前来我庄中，告知我若能寻来珊瑚姑娘，便给我百两黄金。”史弥远听说苏梦棠不认识指使之人，以为被戏耍了，忙令人上前上刑。两旁的禁军立即持鞭上前，苏梦棠忙分辩道：“小女确实不知，他自称姓夏，除此之外，此人从未提起过自己的身世。”

    史弥远与秦国锡对视一眼，屏退施刑的官兵，道：你继续说。苏梦棠道：“我自然问他，所找之人是什么身份。他道，是前朝太子的妾室。我闻之大惊，问他‘你找此人作甚’。他道，这你不必多问，我找苏庄主，是因为江湖人说，庄主只是拿钱办事，并不多探听。

    我因听说过太子之事，恐他被他人骗，忙将底细说与他知——贵和太子满门皆死于湖州，并无人逃脱。他笑道，个中缘由，不便告知庄主，只为我寻来珊瑚便可，我受人蒙蔽，与之分别太久，望庄主成全我二人早日团圆。”

    珊瑚闻言早已按捺不住，欲上前掌掴苏梦棠，被秦国锡拦住，不由张口骂道：“苏梦棠，你死到临头莫要攀咬别个，这些事原是我那日告……”话音至此，在史弥远面前却不敢再言，只道：“休要编排这些故事给你自己开脱。”史弥远冷冷注视着珊瑚的背影，又冷眼看向苏梦棠道：“后来怎样？”苏梦棠道：“后来，我便派了几个手下，四处打听，将珊瑚姑娘找了来。”

    珊瑚跪在史弥远面前道：“丞相明鉴，若我果真是苏梦棠得了重金找来的人，她当初又怎么会将我囚禁于兵法堂。况且小人早就告诉过丞相，他们一伙人，上来便逼问小人当年在东宫的过往，听闻太子遇害，他们皆泪如雨下，丞相何不问问，那日在座的都是些什么人。”

    史弥远未答话，只用下巴指了指苏梦棠，示意她回答珊瑚的问题，苏梦棠苦笑道：“原是我多事，听说珊瑚姑娘曾是太子的侍妾，我素闻太子忠孝仁义，却死得惨烈，只想探知故事，故而邀了友人来听的。珊瑚姑娘与太子曾为伉俪，又与夏公子缘定三生，讲起件件往事，真个是情深义重，我们都是性情中人，一时动情也是有的。”珊瑚冷冷哼了一声道：“好利索的一张嘴，那日我曾亲眼所见你庄中有两个孩子，那女童和当年太子府中林承徽娘子犹如一个模子中刻出的，你又作何解释？”

    苏梦棠面露迷惑道：“我庄中原先只有徒儿西门，不知你说的是——”忽而恍然大悟道：“那个孩子不是我庄上的，是我那友人之女，复姓万俟的，那日恰好随父来此作客，偷跑进兵法堂，惊扰了珊瑚姑娘。至于为何将珊瑚姑娘关在这里，原是我这里的规矩，寻来之人无论尊卑贵贱，一律关在地牢中派人看守着，等来客付清了尾金，自然放出来。”珊瑚道：“左一个友人，右一个友人，你这些友人怎么偏偏爱将孩子送到你这里来，天底下哪有这样凑巧的事？”

    史弥远边听与秦国锡耳语道：“国锡，你怎么看？”秦国锡俯身道：“夏震与珊瑚之事，若非他二人亲口所述，外人如何知道，下官觉得，珊瑚或许没说错，可苏姑娘说得也有几分可信，为今之计，只有将夏将军找来，问个究竟。”史弥远摇摇头道：“夏震自然回护珊瑚，恐怕会与珊瑚说的一样。”

    珊瑚听到史弥远提及了自己的名字，忙道：“丞相，此事若是夏震将军所为，他如何能调动贵妃娘娘，为苏庄主救人？”史弥远闻之甚觉有理，刚欲开口，只听苏梦棠笑道：“珊瑚姑娘问得好，你问我夏震将军为何要为我在望海楼救人？那我倒要问问——我又如何知道丞相那日会出现在望海楼？”见珊瑚不知如何作答，苏梦棠对史弥远道：“请丞相细思，那日去望海楼之事，丞相还说与了什么人知道不曾？若不是夏将军告知，我怎会派人前去伺机刺杀丞相？”

    史弥远闻言大震，指着苏梦棠道：“你是说，夏将军要你刺杀老夫？”苏梦棠面不改色道：“正是！我今才知他原是将军，珊瑚出逃后，我曾来临安寻他，将珊瑚走脱此事告知他。将军道，此事我已知晓，不干庄主的事情。我听他如此说，便安下心来，向他索要余款，不料夏将军却道，想请我明日在望海楼替他刺杀一人，事成之后，会将讲好的钱双倍与我。小女不知要杀之人是丞相，也从不做杀人的勾当，当场便回绝了。将军却道，他已做好了安排，不取那人性命，只假意刺杀，他自会上前将此人救下，然后借救命之恩，向此人讨要珊瑚为妻。”

    史弥远已经听出了一身冷汗，秦国锡忙为他倒了一杯茶来，轻言道：“丞相，您喝口茶。”史弥远方才缓过神来对秦国锡说道：“国锡，那日去望海楼，确实是老夫让夏震安排的，他人不知道。”秦国锡闻言也无话可说，只看着杯子里漂转不定的茶叶。珊瑚听苏梦棠说得如此言之凿凿，一时也恍惚起来，暗想道：她说得如此卯榫暗合，我竟也有几分信了，难道真个是夏震对我用情至深，才安排了望海楼之事么？想到这里，不禁后悔自己莽撞，未多问上夏震几句，便引着丞相来此。

    苏梦棠见地牢中人各怀心事，知道自己的话已被他们听了进去，又缓缓道：“我问夏将军，事成之后，我的人如何脱身，他只道，我自会为你周旋，将你的人救出来，庄主就不必多问了。”秦国锡闻言对史弥远说道：“张贵妃的母家只经营慈幼局，她在朝中无人可依靠，夏将军除了丞相也无别的靠山，或许这二人相互勾连相助，也未可知。”史弥远闭上了眼睛，烦躁地喘息着，复而又睁眼问苏梦棠道：“你庄上那两个孩子，究竟是什么来历？”

    漫天星光中，一只黑且瘦小的鸽子，从鸿信坊窗口一飞冲天，消失在夜色之中。海涯问紫凤道：“姐姐，那信中写了什么？”紫凤道：“写了‘禁军攻占山庄，梦棠有难，盼救’”海涯点点头道：“云华少爷见了，必然会带人来。”紫凤闻言，怜惜地摸了摸海涯的脑袋，说道：“趁着这会子没人，咱们赶紧回去。”

    两个人刚欲起身，便听见门外来了两个禁军小解，二人不敢动弹，只听他二人对话道：“这天真是冷，那两个小孩不知躲在何处，若是躲在野地里，恐怕早就冻死了。”另一个道：“别胡说，他俩若死了，将军必迁怒于咱们。”

    先前那人笑了一声道“你还当他们是什么金尊玉贵的人儿，比咱们的命都值钱？王教头已经告诉了我们几个，说这两个小孩，无非是水匪们买来去讨宫里的大人们开心的玩意儿，找得到最好，找不到，也不用咱们大冷天急着卖命，明早再找不迟。你没看么，这会子除了巡逻的哨卫，大家都钻到屋子里暖和去了，咝——你小子好了没有。”“难怪这会子听不到什么动静呢，别催，好了。”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整衣声，这二人脚步声方才远了。

    紫凤与海涯从门中探出头来。紫凤道：“你原路返回，莫要让人看到。”海涯忙道：“姐姐不回去么？”紫凤道：“趁着官军都休息了，我去看看姑娘如何，再回去找你们。”海涯还欲再说什么，却见紫凤出得门来，贴着墙向前快走了几步，便跃上花墙，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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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闻声而动

    海涯心中紧张不已，只探出身子来，向着来时的方向飞跑，才跑出数十步，忽听得后面有人喊道：“什么人在那里跑动？”海涯闻言跑得更快了，直跑进了栖星塔的院子，脚下一个不防，被地上的藤蔓绊倒，摔在了地上，身后已传来禁军的脚步声。

    海涯默默想道：“他们抓住我，定会一番拷问，我是受不了刑的，不如冲上塔顶，一跃而下，了断了罢。”便挣扎着要起来，却忽觉而被人扶起，那人将海涯扛在肩上，几步腾挪，便从栖星塔这边的院墙上，翻到了院子与庄外山体的夹道中。

    那人将海涯放在地上，轻声问她道：“多有冒犯，你没事吧？”确是一个男子的声音。此处看不清容貌，海涯知道这人是在帮她，只道：“多谢侠士。”那人道：“你和我说说，山庄里如今是个什么情形。”海涯刚欲出声，却听见隔墙几个禁军道：“我分明见她跑进了这个院子，一定是躲进塔里了，快进去搜。”

    待这伙人走了，海涯才敢轻声道：“我也不知道，只听说苏姑娘被抓走了，官军对她用了刑，方才有人道，等苏姑娘咽气，便放火烧庄。”那人见官军已进了塔中，也不敢离了此地，以免被禁军在楼上看到，只坐下来道：“嗯，你也不必担心，苏姑娘我见着了，此时没事。对了，你为何唤她苏姑娘？你不是这里的女使？”

    海涯听到苏梦棠无事，一时也放下心来，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下来道：“我是……是来这里作客的。”那人也没多问，只是举头看看山下的情形，又道：“我见旁人都被关着，怎么唯独你在外面跑？”海涯解释道：“我与紫凤姐姐逃出来，用飞鸽去送信了，回来时，紫凤姐姐和我分开了，她也去看苏姑娘了。”那人笑道：“你二人都是有胆魄的，却不知鸽子是给谁送的信。”

    海涯因不知此人来历，不愿告知其云华姓名，只含糊道：“是临安清平斋。”那人却笑道：“原来是云华，那我便不能出手了。”海涯听到此人认识云华，自是惊诧不已，问道：“你认得他？敢问侠士尊姓大名。”那人道：“你管我叫邵瘦铁就好。”海涯默记道：“原来是邵公子。”忽而想起什么，开口道：“对了，西门小少爷还在塔中。”

    邵瘦铁闻言道：“那糟了，官军应当已经进去了，三月藏在何处？”他虽着急，声音却依旧平稳，听不出一丝波澜。“藏在大殿下面的禅室里。”邵瘦铁松了口气道：“眼下整座山庄中，唯有此地最安全。”又道：“你与紫凤姑娘，便是从这里出去送信的吧？”“是。”“待会等官军走了，我便将你护送回去，你替我把这个交给三月。”

    说罢，便将一个琉璃制成的小瓶子交到了海涯的手中。海涯拿到眼前一见，惊喜地“呀”了一声道：“好美的亮光。”只见这瓶中闪着莹莹蓝光，照亮了她的手心。海涯仔细地看着瓶中银河一般的星辉，忽觉这淡淡的荧光，有些像小时候在农田中见过的磷火，又慌忙问道：“这里面是什么？”

    邵瘦铁笑道：“我昨日才从金国回来，金主完颜守绪前两日得了块可做夜明珠的玉石，这是金国的巧匠磨珠子时刨下的石屑，我见它落地如星子一般，熠熠生辉，不忍为人践踏，便收了这一捧，放在瓶中带着。此刻禅室应是一旁漆黑，你拿给小三月照个亮吧。”海涯不知邵瘦铁究竟是什么身份，竟能出入金人的殿堂，又能随性收来这样的奇珍，却也不敢多问，只将这黑暗中唯一的亮光藏入衣袖中。

    邵瘦铁一笑道：“你是宫里人。”海涯忙道：“我不是。”邵瘦铁没有再说话，只仰头看着栖星塔窗中时隐时现官军的身影，半晌道：“你放瓶子时，我看到了你的袖口，是宫里侍女的式样。你是谁派来的？”海涯见此人仗义慷慨，不似坏人，且对宫中之事、山庄之事以及云华的事情，都一副了然的样子，便如实相告道：“娘娘让我来这里看着苏姑娘，不让她与云华少爷见面的。”她心中暗想：我与他说了这个，他怕是又要问我，是哪宫的娘娘，为何要管江湖之事，为何不让他二人见面。

    然而邵瘦铁却只是点点头，什么也没问，良久道：“那真是苦了他二人了，既如此，今日我更不能出手了。”海涯忍不住问道：“为何不能出手？”邵瘦铁笑道：“我乐得看有情儿女生死相依，姑娘不也是不忍心拆散，才舍命出来飞鸽传书么？”海涯听着邵瘦铁爽朗的笑声，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心中却被“有情”二字触动，想向邵瘦铁打探一人，却又口羞，终是没有提及。

    二人坐了片刻，只觉风越来越大，海涯冻得不住搓手，邵瘦铁起身攀上院墙看了须臾，道：“再捱一会儿罢，他们行至大殿，马上便要出去了。”海涯点点头，向山下看去，忽见一个身影躲躲闪闪，却敏捷有力地由山下向着栖星塔移来，已行至了流丹阁。海涯定睛一看，忙呼邵瘦铁道：“邵公子，是紫凤姐姐回来了，这可如何是好。”

    邵瘦铁尚在墙头上，闻言也向山下看去：只见一个一袭丁香色衣裙的女子正敛着衣裙，小心地避开各院的灯火，只沿着黑暗处向上奔来。而栖星塔中的禁军，已走出了大殿，在院中聚着说话，若是不将官军引开，紫凤一旦潜进院落，便会与禁军遇个正着，忙道：“你在此处等我。”说罢便要翻墙而去。

    海涯不由紧张地站起身来，却忽听到一声短促的吹角之声从极远处城墙一侧响起，那声音急促嘹亮，与往日舒缓悠长的熄灯号决然不同。海涯不知所然，正向四面去看究竟是何人吹角，邵瘦铁却已翻墙下来，向紫凤的方向一指，道：“她没事了。”

    海涯看到紫凤略一回头，忽而避开方才所走的路，而是向着兰泽轩外的几块凸出的山石而去，躲在了几叶芭蕉的后面。栖星塔院中的禁军也听到了这安静黑夜中的声响，都道：“这号角声，不是咱们军中的，该不是水匪要偷营劫寨罢。”说罢都慌忙向着山下跑去，想要一探究竟。

    邵瘦铁向海涯解释道：“定是前面城墙瞭望台的庄兵们也看到了紫凤，用号角警告她附近有危险。”海涯惊讶道：“城墙上面还有山庄的庄兵？”邵瘦铁笑道：“自然有暗藏于其上的，不然，那号角声是哪里来的？只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与禁军动手罢了。”

    海涯道：“那便是说，就算我们不讲那飞奴放出，苏姑娘也会无虞的，对么？”邵瘦铁转头看了海涯一眼，摇摇头道：“未必，禁军人多势众，要保梦棠无虞，只能让丞相退兵，便需要有人去朝中，讨来官家的诏令。”

    李卓然颇觉今夜睡不安稳，先是听见云华梦话道：“你去了许久，怎么还不回来？”三更时，又听见屋外狂风大作，吹破一张窗纸，他困得难睁睡眼，打算明日再管，却又怕冻坏了云华，脑海中挣扎几番，只得翻身起来，心中怨风，又怨卖窗纸的老郑没把纸擀匀，厚薄不均方才被风吹破了，于是满腹牢骚糊了窗户。好不容易躺下来，朦朦胧胧刚要入睡，又听见鸽子在耳边咕咕不停。

    李卓然用被子蒙了头，心中想着：定是鸽笼没关严，鸽子飞上楼了，任它叫去，这回我再也不起来了。可越想睡就越清醒，一会儿疑惑“明明睡前闩了门，鸽子怎么进来的”；一会又想着“楼下没生火，鸽子们飞出来恐冻病了”，思前想后，已经醒彻底了，便呜呼一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室中却又是寂寥无声了，李卓然侧耳细听，又听得鸽子的叫声从自己耳边传来，忙回头去看，却见鸽子是在窗外，心中一时气笑了：我今日如何和窗户较上劲了。又忽而想到：莫不是大门被风吹开，鸽子都飞出去了罢。便赶紧开窗将那鸽子捉了进来，才一触手，已摸到鸽子脚环上带了信，心中一惊，将信条拆了下来。

    他开窗闭窗，早已惊动了另一张床上的云华，问他道：“卓然，怎么了？”李卓然有些内疚道：“还是把你吵醒了，这里有只鸽子，不知带了封什么信来？”云华道：“天还未亮，何人深夜来信，怕是有要事，快看看罢。”说罢便披衣下来，点亮了蜡烛，将烛台擎了来。李卓然遮了遮眼，适应了光线，才看清拿在手里的鸽子，是给梦棠的那只。忙去看手中的字条，看罢暗叫一声“不好”，将纸条拿给了张云华。

    云华看罢，一言未发，只将那纸捻作一团，放入胸前的衣襟中。李卓然见云华不出声，恐他急出病症来，也下床来，要引他说话：“我没看清，你和我说说，这是怎么了？”云华只道了句：“梦棠有难。”便放了烛台，回床更衣。李卓然跟上来道：“我去找清州说一声罢。”云华一面系着中衣的衣带，一面道：“也好，你和他说我去富春了。”

    李卓然也自去穿衣，口中道：“我自然要和你同去的，我告诉完清州，便去追你。”又问道：“夜里没有航船，你怎么去？”云华已穿戴整齐，道：“我骑快马，走陆路，路上有驿馆可换马，天亮前能到。”说罢便要出门，李卓然忙将他拦下道：“云华，咱们这样单枪匹马地去，怎么救一山庄的人？”云华看了李卓然一眼，道：“我将梦棠和三月带走，史弥远自会穷追不舍，不会留在那里的。我只需将她二人带入青云山，便不怕史弥远找到了。”

    李卓然虽知道张云华对青云山的千沟万壑了如指掌，却还是觉得不妥，劝道：“史弥远一向狠辣，他若用庄中人的性命作威胁，梦棠是不会跟咱们走的。云华，此事急不得，咱们先去与清州商量一下罢。”云华摇摇头：“我等不及了，我怕晚了，赵竑兄长的悲剧，便会在江南山庄重演，”又道：“你去问问清州，向他讨个主意，我先走一步了。”说罢便去后面马厩取了马，策鞭纵马而去。

    李卓然也匆匆穿衣出来，取了另一匹马，向英公河南岸的户部官邸而去。待到了清州问松斋后门外，卓然思虑了片刻，未做停留，径直将马向前带了百余米，方才栓了马，回身向问松斋跑去，急急叩门。里面有人来到门前问道：“何人叩门？”李卓然忙道：“是我，李卓然。”门便开了，杨启打着灯笼探出半个身子道：“李公子，您怎么这样早？”

    李卓然来不及听他说，只一跻身从杨启身边挤进门去，边向前走边道：“快把清州叫醒，我有要事。”杨启却立在门边未动，只道：“李公子，我家大人还没回来。”李卓然险些栽个跟头，回头难以置信道：“什么叫还未回来？从何时起还没回来？”杨启道：“大人下午都在外面，晚饭时才回来。晚饭后大人又带着钱江着便衣出去了。”李卓然几步走回来道：“可说去哪里了？”杨启道：“我听钱江说，是要去南坊的珠子市，还说天亮前回来上朝，让我清早起来将官服准备好。我以为是林大人安排的清算税额之事，也没多问。”

    李卓然木然站在原地，脑海中回忆着“南坊珠子市”这几个字，忽而低叫一声：“坏了！”拔腿便要跑出去。杨启吓了一跳，以为他家大人出了什么事，赶紧跟着跑了出来。李卓然忙回头对他说：“你留在这里，帮清州准备好官服，咱们各司其职，别乱了套。”杨启便止了步，问李卓然道：“李公子，你去哪？”

    李卓然头也不回地说道：“我去救清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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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先见之明

    此时夜色中的珠子市，再不见白日里人烟凑集、车马喧阗的景象，四下皆是漆黑一片，时有风扫着落叶从寂然无声的大街上过去，发出“沙沙”的响声。万籁俱寂中，有一个身着夜行衣的人在路上快步走着，走到一家店铺前，他从怀中掏出一只火折子，拔了盖子吹上一口，便见黑暗中，亮起一个红点来，虽不甚明亮，举起却能恰好照亮头上的招牌，确是“昆山亭”不错。

    此人暂收了那火折子，上前将昆山亭的门向内推了一推，将两扇门页推出一条缝来，伸手进去，用一把极细的柳叶刀撬开了门锁，潜进门去。他蹑手蹑脚直奔昆山亭的柜上，双手在柜中摸索，良久，摸出了一本伙计售货的账目。黑暗中，此人长出一口气，又拿出火折子来，吹一口气点亮，想要看看里面的内容。不料随手翻开，页页皆是空白一片。

    他慌了手脚，刚欲再翻，忽而听到屋中有人问他：“阁下，你要找的是这个么？”此人大骇，用火折子向前一递，方才看到远处靠窗的圈椅上，坐了一人，正直视他。这贼知道中了圈套，冷笑一声，从腰间将带的匕首拿出来，明晃晃地向前指着，说道：“把账本交出来，我饶你不死。”那人却纹丝未动，只笑道：“阁下是梁间君子，要账本做什么？难不成还要将所盗之物记录在册么？”说罢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房间中回荡。

    那贼闻言，持刀上前便刺，却被人一剑挡开。室中忽然间灯火通明，这贼方才看到自己已被许多官兵团团围住，一时意识到大事不好，转身便要冲出门去，却被人一脚绊翻，方才坐着的那人走上前来，一脚踏在他背上，高喊一声：“清州，我已将他捉住了。”

    清州带着钱江从楼上走下，连声赞叹道：“我看到了，于大人临危不惧，身手不凡，清州很是佩服。”于敏笑道：“无非是仗着人多，不然我也怕这亡命之徒发起狠来，真给我几刀。”说话间，早有大理寺的武吏上前来，将那贼人绑了，拽到赵清州和于敏面前。赵清州见那人怒视着于敏，脑中忽而闪过熟悉的一幕：那日在望海楼，他与项抗、卓然，曾见过此人，只是那日遇见时此人脸上没有这道疤痕，而后来听说，那便是从梦棠山庄逃走的侯真。

    赵清州赶紧问道：“你是侯真？”侯新原本满眼寒光，听见这句话，惊讶地向赵清州看去，一时愣住，又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没有说话。赵清州被看得有些发毛，暗思：难道他认识我不成？于敏也瞧着奇怪，问道：“赵大人认得此人？”

    赵清州便将前几日曾见过此人之事告诉了于敏，因怕于敏多想，便没有提及望海楼的名字。于敏问侯新道：“你是何人派来的？”侯新摇摇头，一言不发。于敏冷笑一声：“跟你于大爷回大理寺罢，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说罢便让人收拾了真的账目，将大门封了，打算将此人押去牢中。

    一行人刚走出昆山亭，却听得马蹄声由远及近，一人勒马停在了他们面前。李卓然呼着清州的名字下马上前道：“清州，你没事吧。”清州有些错愕道：“卓然，你怎么来了？”李卓然刚要解释，却忽见于敏背后有一人被押着，他好奇打量了一眼，差点跳起来，指着侯新对清州和于敏道：“就是他，那日便是此人潜入清平斋，与我和云华打了一架，然后潜水而逃的。”

    于敏回头看了一眼道：“没想到竟是个惯犯，二位放心，我把他带回去，他做过什么事，早晚都会开口说出来。”清州道：“眼下只问他今夜的来历便可，郑大人还软禁着，先为郑大人洗刷冤情，其他事可以以后再问。”李卓然看了清州一眼，明白他不想让大理寺的人牵涉到柳亭诸人的事情中，也岔开话题道：“于大人可要小心，此人武功极高，休要让他走脱了。”

    于敏道：“多谢提醒，此人背负着郑大人的清誉，大理寺上下定是会对他百般照顾。”说罢又对赵清州道：“清州，明日朝堂上，还望你在官家面前作证。”清州点点头：“这是自然，否则我也不会在这里等这一场了。”于敏放下心来，又见李卓然似有要事要告诉清州，便急着告辞，几个人相互揖别，于敏便带着大理寺一行人策马而去。

    清州目送于敏离开，忙问卓然如何深夜寻至此处。卓然赶紧将史弥远偷袭江南山庄之事告知了清州，清州闻言大惊，忙问云华去处，卓然道：“云华早已骑马先去了，让我来和你商量个对策。”清州见此地不是说话的所在，赶忙上马，与李卓然行了半里，寻了个河边的小亭子，把马系了，令钱江在亭外看着，他二人进去说话。

    方一坐下，清州便道：“云华只身而去，可是想到什么对策了？”卓然道：“云华走前与我说，他想要将梦棠和三月带到青云山，把史弥远带的人也引去那里，在山中将他们绕到迷路。”清州还等着听后文，见李卓然话音落了，忙问：“那江南山庄的其他人怎么办？”李卓然道：“史弥远急着去追梦棠，兴许就来不及处置山庄中人了。”清州有些疑惑道：“这话说得没有道理，史弥远发现梦棠不见了，定不会轻饶山庄中众人的。这……是云华的想法？”李卓然点点头，没有说话。

    清州心中明白，纵是云华那样处变不惊的性子，在苏梦棠的生死之事面前，他也急得来不及思虑周全，便如此莽撞地救人去了，忙道：“卓然，你得把云华追回来，眼下得有官家的圣旨，让史弥远撤了兵，才算是真正解了江南山庄之围。否则梦棠怕是不会因云华而选择弃庄而逃，若是一番纠缠，恐怕他们都会陷入危险。”

    李卓然急得走立不安，忙问道：“官家怎么会朝令夕改，召史弥远回来？”清州向远处河上的雾气中看了一眼，沉吟道：“咱们两手准备罢，既等大理寺查出史弥远的马脚，也让云华去求助于张贵妃，设法尽快见到官家。”李卓然听得一头雾水，忙问个中细则。

    清州解释道：“那日郑德刚大人在望海楼中了埋伏，便有意卖个破绽，说玉丢了，只是为了让史弥远忌惮他会用昆山亭的玉作文章。史氏惶恐，担心郑大人拿玉与账目上的明细相照应，再加上昆山亭伙计的证词，这条证据便可做实，足以证明云头艳之事刑部有人收受了史弥远的贿赂。这样一来，云头艳这个案子的隐情便有机会揭露出来，程尚书和郑大人的冤情，便可化解了，因此郑大人料到史弥远定会派人来偷走账目。”

    李卓然听得似懂非懂，问道：“郑大人确有先见之明，可清州你又为何在这里？”清州道：“你且听我把话说完嘛。下午我去大理寺时，听说郑大人一早便让于敏来昆山亭，将掌柜的与伙计都接入了大理寺保护了起来，又让于敏今夜带人埋伏在这里，我怕只有大理寺的人在，来日无人可做见证，便与钱江也在这里守着了。所以明日于敏将此事奏明，官家定会明白史弥远是要借水匪之事清除异己，自然会将他召回。”

    李卓然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我只当郑大人着了史弥远的道，没想到，他是演了一出‘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倘若真能从侯真口中撬出什么事情来，恐怕史弥远身上的罪名，远不止构陷同僚这一条。”说到这里，他又蹙眉想了想道：“清州，此人脸上有道刀疤，你看到了么，他确实是那日我与云华在清平斋遇到的刺客，却未必是咱们在望海楼遇到的侯真。”

    清州听卓然这样说，一时也疑惑起来道：“或许是我认错了？”李卓然忙道：“不是，我那天在望海楼见到侯真，见他与清平斋的刺客长一模一样，只是脸上没有那道疤，以为是他的伤好了，今日见到于大人抓的那人，才知道，他与侯真只是长相相似，却可能是两个人。”清州有些担忧起来：“你这样一说，我不免担心，万一此人不是史弥远的人，又该如何？”李卓然笑着劝慰他道：“不可能，除了史弥远的人，谁会无端去清平斋行刺呢。或许是一母所生的兄弟罢，清州，咱们不说这个，于大人自会问出个究竟。你先说说，要让云华去见张贵妃？”

    清州道：“对，你追回云华，便先劝他去求贵妃娘娘见到官家，若能赶在上朝之前，便将前一个案子的蹊跷和梦棠山庄的危急，先说与官家，求得一道圣旨，让史弥远班师回朝。”李卓然又有些不解，问道：“云华身无半职，如果官家不肯信他，该怎么办？”清州笑笑：“所以我说，咱们要做两手准备。不过，若是云华一人面圣，胜算不大，若是贵妃娘娘肯为此事进言，便另当别论了。”

    卓然一把拉住清州的衣袖道：“清州，你也一起去吧，若你三人一同去说，胜算更大。”清州却道：“我去了，反而就不好说了。”李卓然不解：“这是为何？”清州摇摇头：“若是我在，与官家之间算是君臣，君臣之间，必须按照公事来办。此事还未查个水落石出，官家纵然想帮我，也怕乱了朝纲法纪，所以不会轻诺。云华不同，他是外戚，与官家是一家人，他自可以晚辈的身份向官家说出见解，只要能让官家明白史弥远反复在水匪之事上耍花招，官家自有裁决，定会先将史弥远召回再议。”

    李卓然起身道：“那我现在就去把云华追回来。”清州也起身道：“我也该回去了。”便揽着卓然向外走去，卓然突然又立住，踟躇着想说什么。清州忙问他：“怎么了？还有什么不妥之处么？”卓然道：“若是贵妃娘娘不肯帮云华，可怎么办？”清州愣了愣，问道：“卓然何出此言？贵妃娘娘不是与云华重归于好了么？”

    李卓然刚想将那日他在清平斋院墙外听到的张贵妃的话说与清州，却又想起来梦棠嘱咐他千万保密的事情来，心里暗想：以云华的才智，肯定自有办法，我也不必担心这个。于是只笑说：“是和好了，原是我胡思乱想的，我先去追他了。”说罢与清州告别，纵马去追云华不提。

    临安府到富春江上的江南山庄，若沿驿道、山路、浮桥而行，路途可有百里。此时云华快马加鞭，未到半个时辰，已几乎行了一半。他原想这样马不停蹄地赶去，可那马已跑得吐了血沫，眼见得越跑越慢。云华心急如焚，不由得四下张望，忽见前面一里地有家小客舍亮着灯，便下了马，快步牵了马过去。

    敲了许久门，方才出来一个伙计，睡眼惺忪地问他何事。云华央他换匹马，并将自己的马暂留在此处用些马草和清水。那伙计道：“马是有的，只是这深更半夜，怕是要加些银子。”云华忙从袖中掏出两锭五两的银子奉上，那小二见这些银子足以去马市上选匹好马，便也没了二话，只将云华的马牵到后院中去，没多时便牵了一匹通体漆黑的良马与他。

    云华千恩万谢，说过阵子来还，伙计多问了一句：“客官深夜赶路，不知要去哪里？”云华道：“去富春临江的山庄。”伙计道：“您在前面岔路沿小路走，虽然路窄，却平坦些，不易伤马腿。”云华有些疑虑，问道：“小路不知通往何处。”伙计道：“小路大路虽从这里分开，却都到鬼愁涧，这小路却近些，大路要绕去官驿，因此远些。”说罢，耐不得外面霜风凛冽，只缩了脖子躲回屋里去了。

    云华在马上深施一礼，纵马快走，这匹马虽瘦，跑起路来却毫不惜力，不多时便到了岔路，云华心中道：听说山中小道常有山匪剪径，若是因此而耽搁了，可如何是好。想到这里，一时犹豫起来，不知该走哪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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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章：谨祝万安

    可又转念想道：山匪无非贪恋些钱财，自己只将随身的钱财都送与他们，料想他们也不会穷追不舍。便把心放宽，御马上了小路，果然一路平坦，也没有风波，一直走到了鬼愁涧。

    到了这里，便要上一道软浮桥，行至江对岸。鬼愁涧此地两岸连山向河心收紧，因此河道变窄，水流湍急，站在山上，只觉声势浩大，水雾遮天。此时天还未亮，虽有月光下泻，却也是一片浓黑，加上水雾翻涌，根本看不清桥心在何处。云华驱马过桥，刚一上桥，便觉脚下浮桥摇摆，不甚稳当，那马受了惊，想向前跑，却见不到桥心，吓得双膝一软跪在了桥头。云华要强行拉马过河，那马却吓得哀声鸣叫，侧翻在地上四蹄乱瞪，终不肯向前挪半步。

    云华无奈，只得将马系在桥头旁边的树上，自己走路过桥去。下了桥，对岸便接了一条崎岖的山路。云华狂奔起来，不多时身上已是汗流浃背，却犹嫌慢，暗恨自己未生双翼。跑出一段路，忽想到前面便是江南山庄的岗哨孤鹫峰，料定山下江边定有往来的船只，于是便从山道下来，在草窠灌木中艰难取道，下到了江边，前行百米，果然见到有两只木筏子在一处岩壁相夹的避风港中停靠。

    云华几步跑过去，一脚踏上了船，将缆绳从钉在岩壁中的木桩上解下。他抬头看去，却被密林遮眼，望不见山顶，便也无从与上面的人说些什么，只拾起了小木船的长桨，撑船而去。船到江心，能看到江南山庄的方向，满天红光。云华心中一紧，以为江南山庄已被史弥远付之一炬，定下神细看，却见那红光既不随风变化，也不见浓烟，便疑是江南山庄的灯火而已。行了几里，转了两个水湾，已看到前面十余艘大船铺排开来，才知道方才见到的红光，是这江船上的灯火。

    云华将船靠江边前行，侧耳听着前面山庄的动静，可四下除了江浪拍打岩岸，并不闻激战之声。他心中忧虑更重，真个是“到乡情更怯”，却强自安慰道：以梦棠的才智，定会与史弥远小心周旋，不会出什么大事。又止不住心惊胆战：若不是出了大事，梦棠又如何会飞鸽传书与卓然。百般思虑，小舟已到了近前，再向前，只恐被船中的人看到。

    云华将小舟停靠在江边山峦岩壁的凹处，他举头一观，见头顶上正好一棵梅树探出山崖，心中暗暗记下，由此处攀爬上了岸。此时岸上并无一人，云华沿着高处的林子向停船的方向走去，几步来到与大船甲板平行的位置，借着树影遮蔽，向船中观察：此时各船上除了几个放哨的禁军，其他留在船中的人早已横七竖八挤在舱中卧着休息，云华稍稍放下心来：禁军能如此安睡，说明双方应是不曾动武。于是暂择了个隐蔽之处，耐心等候。

    不多时，最后一艘船上，有一个小校从舱中出来，揉着眼睛往甲板最边沿走去，似要起夜。他走到船舷，正要撩开衷甲的绣衫，却忽觉耳边一阵风来，还未回头，已被人一掌击昏，拖去了甲板避光的暗处。

    此时江南山庄兵法堂中，苏梦棠已被捆在了刑架上吃了几鞭子，却仍称不知两个孩子的下落。史弥远煎熬不住了，李楷忙劝史弥远去附近房中歇息，等天亮再审。史弥远还未表态，秦国锡从外面进来道：“丞相，下官让人去城墙上查了，并无人藏在上面，实在不知方才那声号角声从何而来。”

    史弥远心中不安，问道：“号角响后，山庄里可有什么动静？”秦国锡道：“各院都被禁军严加看管，并不曾见人出入，只是方才听说有人跑进了栖星塔后不见踪迹了，我已命人去查看了。”史弥远回头望了侯真一眼，道：“恐怕塔里暗藏玄机，侯真，你再去看看，那里可有什么密室夹层。”侯真领命而去，史弥远实在困倦难支，便先随李楷与秦国锡出去歇息，兵法堂中，留了二十余个小校看守苏梦棠。

    那些小校们饭时饮了些酒，早已困得眼皮打架，却震慑于秦国锡和史弥远在此，方才只得咬住舌尖，抵挡困意。此时见他几人已走，兵法堂中几个女流之辈又皆被捆的结结实实，便也松懈了下来，两两三三坐靠在一起，手里虽还握着长戟，可眼已经闭了。也不知睡了多久，忽有一个小校，提了个食篮悄没声地走进来，两个睡得浅的小校一时惊醒，起身道：“你作何来了？”

    那小校笑道：“丞相给的恩惠，怕她苏庄主连惊带饿支持不住，让我给那苏庄主送些吃食来，再顺便问她几件事。”那二人也未生疑，只笑道：“丞相忒上心了些，一日不吃，也饿不死人，这些吃食，便留给咱们几个打打牙祭罢。”那小校笑道：“吃食倒是无妨，你们在这里吃了便是，丞相还要我问她几句私话，我得进去传去。”说话间，其他几个人也醒了，一群人松松散散围将过来道：“你去你的，我们在这里守着，顺便吃些宵夜。”

    那小校忙笑道：“好说好说，我去去就来。”于是放下了食盒，只身向里走去。进了内牢，不想里面还站了四个禁军，那小校忙施一个礼，笑道：“几位哥哥辛苦，我来替丞相传个话，你们自去外面用些宵夜罢。”那几个禁军平素跟着秦国锡，常见丞相，因见此人眼生，顺口道：“我们几个常在将军左右，见丞相也不下百回，怎么不曾见过你？”那小校笑道：“不见我却也好，能听我私下传话的，都如这位苏庄主一样，与丞相有些私下恩怨的，秦将军与丞相如此亲厚，几位哥哥自然是没见过我。”

    那几人听他如此说，便不敢再多问什么，识趣地走了出去，又将甬道一端的玄铁大门半掩上，示意不欲窃听丞相的秘密。那小校见人都走了，便走向了苏梦棠。苏梦棠方才便已听出了此人的声音，此时抬眼一见，已落下泪来。

    外面隐约传来禁军谈笑的声音，那人上前来，也不多说什么，掏出一把匕首，要将苏梦棠腕子的绳子割断。梦棠忙道不可，那人道：“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梦棠道：“云华哥哥，你若将我救走，山庄上下又当如何？我没办法一走了之。”紫凤和紫纹闻言，忙小声劝道：“姑娘快走，您走了，我们便放手与官兵血战一场也无妨。”

    苏梦棠摇摇头，只对云华说道：“何况我若是走了，三月怎么办？”云华手中动作一滞，问道：“三月现在何处？”梦棠道：“我若告诉了云华哥哥，你只去将三月救出，不必管我，可好？”云华直视着梦棠，说道：“好，我先救三月出去，再回来与你同生共死。”

    梦棠心中大动，却极为担心云华会被外面的禁军发现，又自知好言相劝无法阻挡眼前之人，只得冷下心肠道：“我不能跟你走，你也不必为我再来赴险，云华哥哥，你我之间的缘分，早该尽了。江南山庄生死存亡，自有我来一力承担，何劳你为我无辜丧命。”云华手中的利刃，已划开了绑住苏梦棠的绳索，他好似没听见苏梦棠方才的话，又去帮紫凤和紫纹松绑。

    苏梦棠站在云华身后，正色道：“云华哥哥若还顾及当年结拜的一点情意，就烦请从这里出去，将三月带离此地，好生抚养他长大成人。”又道：“我若是不顾手下人的死活，随你走了，下半生也不得安宁，不如此刻便死了。”云华头也未回，只道：“你若死了，来年的今日，便是你我的祭日，又有何不可。”

    苏梦棠闻言，双肩耸动，却未敢放声而哭，只喃喃道：“你是我什么人，何苦这样为我。”云华回过身来笑道：“我是什么人，你竟也忘了？我却没忘过。”说罢，从怀里掏出那半枚玉鱼佩来，笑道：“是它时刻提醒我来着。不说这个，方才我进来山庄，先去了城墙下面的暗道，找柴五哥要了点心和迷药，待会儿外面的人迷翻了，咱们便换上他们的衣服，先去救三月，然后想办法出去。”

    梦棠盯住那小玉鱼，眼睛一阖，落下泪来。云华只笑：“不哭了，待会卓然也来了，他见你哭，必会笑你。”说罢抬脚走向栅栏门，侧耳听了听动静，只道：“没声音了，咱们快些走。”转过头来，却见梦棠举起右手，梨花带雨般看着他道：“既没动静了，你便带上这两个丫头快去救三月。三月此时应在栖星塔木梯下面的禅室中，侯真已经去了，你们先躲在附近，等他走了再出手。兵法堂外面被你迷晕的禁军不久便会被人发现，等来了人，咱们谁也走不了。”

    云华见她手里似乎拿着什么物什，刚要开口，只听梦棠说道：“出去之后，你不必来寻我了，我已立誓终身不嫁，你我之间，不必再留什么挂念了。”说罢拇指向内一攥，手心里清脆地响了一声，摊开手时，她自己的那半枚玉鱼，已拦腰被握断成两截。

    云华脸上再无笑意，他本强作笑颜想令苏梦棠安心，可此时心如刀绞，哪里还顾得上面上的神情。梦棠却泪中带笑，向后退了一步，对云华深施一礼道：“十年间，承蒙云华兄厚待，梦棠感激不尽，奈何天意捉弄，今后怕是无以报答了，仅以一礼，谨祝万安。”云华蹙起眉头，又强笑道：“你不过是要赶我走，怕我为你涉险。”梦棠摇摇头，擦干眼泪道：“怕你涉险，我不必毁此信物，只是缘分尽了而已。这段日子，我有意不见云华兄，想来你心中已有所察觉，便不必遮掩了。”

    紫纹听到苏梦棠句句诛心，想上前将张贵妃留海涯在山庄的秘密说与云华，苏梦棠却叱道：“你若敢胡说一字，我必不会饶你。”紫纹闻言，只能提醒道：“婢子不敢乱讲，只劝姑娘不必将话说绝，伤了与张公子的心。”张云华已说不出一字，只含泪看了苏梦棠一眼，低头道：“便只是为了当年同窗之谊，我也断不会把你丢下不管。”

    苏梦棠心中酸楚难耐，只无言，将老付给的那颗药从流苏端头中剥出，学着张云华道：“便是为了他们为我苏家两代人付出的心血，我也断不会把这几百人丢下不管。”说罢只将那药拿至唇边，笑看云华道：“云华兄，我将三月托付给你了。”云华已明白苏梦棠手中拿的是什么，凄然一笑，两手抱拳，深施一礼道：“定不负姑娘所托。苏姑娘多保重。”抬起头时，眼中已没了悲喜，退到了门外，等着紫纹和紫玉。

    苏梦棠催促她二人速去，两个女使跪下道：“我二人走了，姑娘怎么办。”苏梦棠用手抚摸着她二人头顶，轻声道：“我还未说出两个孩子的身世，史弥远自然不敢伤我性命，反而你们若执意留下，史弥远用你二人性命威胁我，我倒难办。”二人只哭个不住，苏梦棠正色道：“莫哭，将来一离了这里，各自都要持家度日，免不了遇着难事，若只知一味啼哭，如何在家中主事？”

    见她二人仍不肯走，便拉起来强推出去道：“只一条，休要告诉三月我来日的结果，只说我逃出去避世隐居了便好。我养他一场，只愿他无忧无虑，学得一身本事报国，绝不愿他为我心怀仇恨，切记。”又悄声道：“看好张公子，万不可由他折回来送命。”说罢，将她二人一掌推了出去，将栅栏门重重合死了。紫纹和紫玉无奈，在门前叩三个响头，随张云华向外走出。

    张云华垂手站着，与苏梦棠对视一眼，又说一句“保重”，便回头向甬道另一端的玄铁大门走去。苏梦棠目送着张云华三人的背影，口中小声道：“你哪里知道，我是曾立誓，但这句话还有下文——梦棠誓不嫁人，除非嫁予……”她停下来，极轻柔地将心底那个名字缓缓念出，“张—云—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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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雪落无声

    走出山洞，刺骨的寒风顿时袭来，张云华四下一看，几步腾挪跃上了洞顶的山岩，紫纹和紫玉紧随其后，在密林的遮掩下往山上攀去，左侧靠着的是江南山庄的城墙，壁垒森森，却全然听不见任何声响，右侧向下看是江南山庄精巧的楼宇亭阁，眼下虽能看到偶有禁军出入，却也是悄无声息。

    转眼已来到了兰泽轩附近，到了这里，山路被一堵东西贯通的围墙拦住，翻过围墙，便是栖星塔了院落了。张云华攀上一棵老松，向院中打量，却见院中塔下站了许多禁军，都正在向塔中大殿里观瞧。他跳下来，对紫玉二人摇摇头道：“侯真应当已经进了栖星塔，咱们先不要进去，等等看。”紫玉道：“张公子，不然，让我引开他们，你与紫纹趁乱进去。”

    她话音未落，忽听得院中一阵喧哗，传来了呵斥的声音。三人立即噤声，警觉地往更暗处藏身而去。此处头顶上的古松层层遮天，地上连薄雪也没有，又不得月光，因此伸手不见五指。黑暗中紫纹摸见身后有棵老松被积雪压倒，倚在了城墙上，如同搭了一架横桥，忙呼唤云华二人上来，正好能看到院中的光景。

    才站稳，便见侯真执剑立着，有禁军将一个身量不高的黄衣女使和一个绿衣女使，从大殿中走出，推倒在地上。侯真走过去，摆弄中手中的长剑恐吓道：“你若不说，你这张脸，便破了相了。”那绿衣女使目视前方沉默不语，侯真怒火中烧，挥剑便要砍，不料身后忽然有士卒喊道：“塔上有个女人，方才探出头来了！”

    侯真吃了一惊，赶忙退后几步，抬头去寻，身边早有一哨禁军护卫持剑冲去了塔上。墙外黑暗中的三个人的目光，紧随着塔上窗中禁军的身影不断向上，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他们不知道，另一个方向的墙边，也有两双眼睛，正在密切地注视着这一切。不多时，禁军便将紫凤从塔中带了出来。江南山庄的四个紫衣女使，日夜在苏梦棠身边共处，彼此间自然再相熟不过，此时一见紫凤，紫纹再也按捺不住，纵步便要翻墙过去相救。

    紫玉素知紫纹脾性有些险躁，平日里很难看出，但情急之下便会流露出来，连忙一把拉住，恳切说道：“凤姊原本可以躲在里面，凭她的武功，谁也别想抓住她，可她自己暴露出来，一定是为了救小少爷，咱们不知里面的情形，就这样贸然进去，不说救不了凤姊，还可能会害了少爷。”

    紫纹一时语滞，没了主意，只转身问云华道：“张公子，你以为如何？”张云华的眸子，在最深的夜里，依然波光如水。他沉声对她二人道：“再等一等，他若有举动，我立刻出手相救。”紫纹和紫玉闻言，只觉得血脉喷张，各自做好了随时与张云华进去大开杀戒的准备。

    侯真曾在江南山庄做过事，自然也是认得紫凤的，见了她，上前笑道：“好了，见了紫凤姑娘，我便放心了，三月准是在塔里的，还请姑娘引个路。”紫凤也笑：“眼下是大雪的气候，哪里来的三月？腊月过完，才到阳春呢。侯真知道紫凤是故意装糊涂，有些不悦，立即换了脸色，厉声斥责起来，紫凤却似充耳不闻一般，气得侯真将剑拔出半截，又插回去，反反复复许多次：他既下不了决心杀死紫凤，又耐不下性子和她纠缠，在最冷的天里竟急出一头汗来。

    见紫凤全然生死看淡，侯真只得重新把目光转向了碧丛和黄玲：碧丛性子刚强，自然自是不怕，冷眼回视着侯真；黄玲却被那阴冷的目光盯得慌了神，眼神躲闪了一下，立即被侯真看在眼里。他上前一手掐住黄玲的颈子，威胁紫凤道：“我数到十，你若还不肯说，我便拧断她的骨头。”紫凤着急起来，怒喝道：“是我不肯说，你为何要伤害旁人？”

    黑暗里，张云华跳下树来，向前疾跑几步，翻上了院墙。此时院中人马的注意力都在侯真几人身上，没有人留意到背后南面的院墙上出现的身影。张云华向里面四下看了看，却忽然发现数十丈开外的东面的墙头上，已有人先他一步从墙上跳了下来，正悄无声息地向着栖星塔下行走。张云华一时愣住了，他没有认出此人是谁，但见此人如此秘密行事，知道他定然不是史弥远派来的人马。

    侯真的手，依然狠狠掐在黄玲脖子上，这女孩子眼睛有些翻白，却强撑着将眼神聚拢，直直盯着侯真的脸，眼中却无求饶的神色，只有无尽的恐惧。侯真逼问紫凤道：“快说，那孩子究竟在哪里？”紫凤要紧牙关强撑道：“我说了，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一片混乱中，张云华的目光紧随着那个陌生的身影，他看到那人已经走到了最外围禁军的背后，眼见便要混入人群了，忽而一声清脆的童声从塔中暗处传来。这声音清脆洪亮，似一股清泉从天而降，浇在了焦枯的土地上：“放开她。”

    一时间所有人都惊呆了，众人循声看去，却见一个孩子从一团黑影中握着拳头地走了出来，又说了一句：“把她放了，我和你们走。”侯真万万没想到，自己“踏破铁鞋无觅处”的西门三月，竟自个儿送上了门前，还未来得及狂喜，却听一旁的紫凤大叫一声，竟挣脱了两个禁军的掌控，向自己扑来。她的声音似一把利剑，穿透了寒气沉沉的夜空，侯真心中一惊，下意识松开了黄玲，用手中的剑格挡。

    紫凤此刻护主心切，早抛了生死，一心要与侯真拼命，见他横剑扫来，连忙向后仰身闪过。侯真连忙往回收束这一势剑法，却忽觉腿上被人抡了一棍，整个人摔倒在地。原是紫凤上半身虽向后仰，一只脚却牢牢抓地，借这个支点，一记扫堂腿踢翻了侯真，自己也跟着摔在地上。侯真手里的剑登时斜飞出去，擦着地面滑到了西门三月的脚下。

    周围的禁军反应过来，都要上前捉住西门三月邀功，三月连忙捡起了侯真的剑，用剑指着离自己最近的禁军道：“退后。”那禁军一怔，却被小孩子故作镇定的姿态逗得笑起来，也把自己的剑拔了出来。紫凤已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要过来保护小少爷，却被侯真从身后抓住了衣带。只是迟了这片刻，侯真身后的禁军已跳上来，将紫凤结结实实地按在了大殿的石砖地上，再动不了分毫。

    西门三月虽还举着剑，见紫凤落得这步田地，已大哭了起来。侯真飞起一脚踢在紫凤肋下，口中骂了几句，还想再踢，被身边人劝住了：“侯公子别发那么大火，还是先禀明丞相得好。”侯真生怕别人看低了自己，故作出一副不屑的样子，自抬身价道：“莫说杀一个女使，就是杀百个千个，丞相自然也由着我。”

    说罢便更加猖狂，将腿高抬，想要一脚踏在紫凤后心上。众人都屏住气息，料定这一脚下去，定能将人踏出个好歹来。正凝神看，不料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笑声，侯真与众人连忙回头。西门三月听到这声音十分熟悉，也抬头向外看去，却有禁军趁他分了神，夺了他手里的剑，用铜枝铁干般的胳臂将这孩子紧紧箍住。

    来的人还笑着，口中朗声道：“侯公子且慢。”见此人气质不俗，脸上笑意盈盈，步履间又从容不迫，外面的禁军一时不知该不该拦挡，都围拢过去，围着他走进了栖星塔大殿。侯真觑起眼睛上下打量了此人几眼，道：“我与阁下似乎并不相识，你也是这庄中的么？”

    那人笑道：“那倒不是，只是听说丞相来了江南山庄，恐他老人家与苏庄主之间有什么误会，故而专程来调和的。恰好看到这一幕，还望公子高抬贵手。”侯真向殿外看了几眼，问道：“你是怎么进来这山庄的？”那人道：“我今夜恰好来此地寻苏庄主，见到外面戒备森严，只好从山后的围墙翻过来。”侯真闻言，已知此人武艺高深，似不可测，戒备之心大起，忙令左右禁军将邵瘦铁捆缚了，再听他有何话要说。

    邵瘦铁倒是听之任之，只见他先把扇子收在袖中，继而两个手向前一伸，笑道：“捆吧，只是别系成死扣，待会儿见了丞相，自是要解开的。”侯真听他这样说，不由得说了声“且慢。”又问他道：“你与丞相熟识？”邵瘦铁道：“邵某曾过府与丞相彻夜叙话，也算是他老人家的忘年交了。”侯真闻言哼了一声，心中暗想：每年前来丞相府巴结求见的人，不知有几百上千，可像这样大言不惭——说上句话便把自己当成忘年交的，自己倒是第一次见。

    可邵瘦铁这样随和，当真不像是要来打打杀杀的，侯真便教人只是掣制住他的双臂，又押着西门三月，连同三个女使，一起去下面向丞相回报。邵瘦铁与侯真走在最前面，出院门的时候，侯真警觉地像黑暗的松林瞥了一眼，张云华藏身在夜色里，也冷峻地看着他。松林幽深，侯真什么也没看到，他将头转回，对邵瘦铁说道：“待会见了丞相，邵公子要说些什么？”

    邵瘦铁莞尔道：“消弭误会便好。”他边说边回头怜爱地看了一眼西门三月。西门三月见邵瘦铁回头，开口便要唤他，邵瘦铁却冲他眨了眨眼睛，笑着冲他摇摇头。侯真也回头看了西门三月一眼，对邵瘦铁说道：“证据确凿，哪里有什么误会？”邵瘦铁只是笑，没有继续接话。

    说话间一行人已走到了兵法堂外的树林处，忽见有两个禁军惊慌地从兵法堂跑出来，侯真喝了一声：“跑什么？”那两人闻声刹住脚步，连忙过来回报说：“侯公子，不好了，兵法堂里的三个女犯，跑了两个！”侯真只觉被雷劈中一般，整个人一怔，不由得瞪大了双眼：“苏庄主跑了？”那二人慌忙摆摆手道：“不是苏庄主，是那两个女使跑了。”

    侯真定了定神，喝道：“怎么跑的，兵法堂里有密道不曾？”那二人道：“有一人乔装成咱们禁军的样子，提了些吃食来，说是要替丞相传话，小的们没防备，着了他的道，醒来时，那两个女子便不见了。”侯真已猜出了事情的经过，他立即狐疑地盯着邵瘦铁，邵瘦铁连忙摆手道：“不是我，我没去过兵法堂。”两个禁军也解释道：“比此人瘦些。”

    “坏了!”侯真大叫一声：“若有机会，苏庄主为何不逃？想来是和女使换了衣服，此时兵法堂中剩下的那个，一定不是苏梦棠！”两个禁军听他这样说，一时也难做判断，侯真忙道：“快，把这几人都带去兵法堂，我去请丞相。”说话间，已匆匆向着前面澄江楼跑去。见侯真走了，几个押解的禁军忙催着邵瘦铁等人向兵法堂走去。

    踏进松林，四周一下暗了许多，众人向着洞口走去，踩雪的咯吱声格外刺耳，头顶积雪的老松，时而会因风从叶隙间掉落些雪块，如冰沙般落进人的后颈，让禁军们颇有些草木皆兵，不断向上看着。邵瘦铁却留意到有一个影子，一直在山岩上紧随着他们，他猜到了此人的身份，想要告知其不要以身涉险，因此忽而对身边的禁军说道：“不过是雪而已，看着寒意逼人，却也没什么危险，纵是有，还有我邵瘦铁呢。”

    那禁军听到这番没头没尾的话，险些被逗乐，直言道：“不劳费心，邵公子还是省些力气吧。”张云华在暗处的山岩上，一直紧随着这一行人，他听到了邵瘦铁的话，一时不解这邵瘦铁究竟是什么来头，为何如此胸有成竹。正寻思着，忽而听到一阵风声，他看到松树上面的雪洋洋洒洒，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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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虚虚实实

    紧随着雪粒飘落，一个身影从树上一跃而下，落进了人群之中。禁军一向训练有素，立即向外散成一圈，将其围住。此人身长七尺，头戴蓑帽，遮住了半张脸。可不必看到整张脸，张云华也已将此人认了出来——不是旁人，竟是李卓然。他本是要去帮忙，可回头见紫纹二人还未跟上来，便只得按捺下来。

    林中，李卓然反手从背上抽出长剑来，说道：“劳驾各位军爷，将这孩子交给我。”禁军见他气势汹汹，连忙摆开了阵势，中有一人问道：“我们奉官家之令来此，凭你一句话，便交给你？你是何人？”李卓然轻轻一笑，咬牙道：“我是你爷爷！”话音未落，直接甩掉了剑鞘，想要抢占先机将西门三月抢过来，局势顿时大乱。

    邵瘦铁被缚着双手，站在混乱的人群中，忽见此人兜帽掉落，认出是李卓然，忙提醒道：“卓然兄，当心。”李卓然听到声音如此熟悉，闻声惊讶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一个失手，被禁军划伤了胳膊，气得吼了一声，又上前去与人拼命。

    紫纹和紫玉此时也赶了上来，见李卓然在林间孤军奋战，便要上去帮忙。张云华忙阻拦道：“不可，你二人是梦棠的手下，若此时与禁军动起手来，便坐实了江南山庄勾结江湖势力、拥兵谋反的罪名了，你们且在此处等候。”说罢，脱下了身上禁军的铠甲，挺身一跃，跳下山岩，与李卓然合在一处。

    禁军见又来一人，恐还有埋伏，急忙大声呼援，这圆圈的坤位上早有几人将西门三月和紫凤三人拉去一边保护起来，剩余的禁军迅速合拢，与被围住的二人刀剑相向。邵瘦铁见了张云华，一时笑道：“张公子果然是胆气过人，梦棠所言不虚。”

    张云华知道凭邵瘦铁的功夫，一根麻绳根本困不住他，眼下也顾不得与之客套，边与禁军刀光剑影缠斗边道：“邵兄若是方便，去兵法堂将棠儿救出来罢，这里交给我们。”邵瘦铁不动声色地伸出脚，绊倒一个想要使阴招的禁军，口中道：“梦棠不是小孩子，哪能扛起来就走，她自个儿放不下山庄老少，定不会跟我出来的。”

    忽而松林外人声涌来，无数火把照进了树林，原来这里的打斗声传到了外面的院落，秦国锡闻声便率领将士们驰援而至。李卓然虚晃了几招，退回云华身边道：“怎么，梦棠还在他们手里？”张云华：“嗯”了一声，又轻声道：“你忒鲁莽些，如今却不好收场了。”

    李卓然看着西门三月被人抱起越走越远，外面的火炬的光亮正向着这边涌来，自己却和云华被陷在人群之中，急得一头是汗，赶紧道：“不是我鲁莽，是清州说让我赶紧寻你入宫面圣。”话音未落，面前寒光一闪，险些被劈中面门，才躲闪开，手中剑未及回式，左右已有二人各自持剑来刺。张云华连忙帮出手他挡开左边一剑，可已然来不及防备另一边。

    忽然间，一把收起的纸扇，打着旋儿飞来，将右边禁军手里的剑，砸出去丈余远。李卓然知是邵瘦铁救他，回头去寻，却见此人还站在方才的位置上，两只手依然被绑着，心中不禁疑惑，不知这扇子从何而来。邵瘦铁见他回头，忙道：“卓然兄，你们先避一避吧，不然便走不掉了。”

    李卓然闻言道：“那三月怎么办，这孩子是——”生死关头，他仍未敢将实情托出。邵瘦铁忙道：“公子放心，我是专程为此事而来，自会为江南山庄上下周旋，保她母子二人无恙。”听到邵瘦铁的话，李卓然和张云华对视一眼，只道他不知个中原委，误将西门认作苏梦棠的子嗣。

    眼看前面禁军如潮水般涌来，张云华迟疑了须臾，刚想与邵瘦铁道声谢，却被李卓然强行拉走，暂避山岩之上。一路禁军立即追去，卓然和云华在藏身于此的紫纹二人的引领下，很快在密林中失去了踪迹。禁军跟丢了刺客，只得回兵法堂复命。

    此时侯真已将史弥远请进了兵法堂，见到邵瘦铁，史弥远忙令人与他松绑，又命人搬了把椅子来，口中笑道：“没想到在这样的地方，也能他乡遇故知。”邵瘦铁也笑，走过来站在了史弥远面前道：“静斋公别来无恙？”见左右皆是一脸茫然，史弥远解释道：“元佩是老夫的忘年交，他常年往返与大宋与金国之间，在江湖上和往来贸易的商贾中威信极高，又极有才学，因此深受金主的赏识。金主完颜守绪常邀他入帐叙话，亲如手足，这些年大宋能与金国相安无事，元佩是功劳极大的。”

    邵瘦铁笑道：“静斋公过誉了，元佩既非贵胄又身无半职，一个漂泊四海的闲人，哪里敢同金主论起交情，不过是相识罢了。”二人寒暄片刻，史弥远笑眯眯的眼睛里忽然射出一丝精明的光来问道：“元佩今日如何得闲，来这里作客？”他开门见山，邵瘦铁也未掩饰，直言道：“听闻静斋公来此剿匪，我恐有什么误会，因此特意前来调解。”

    史弥远惊讶道：“我与元佩之间，有何误会？”邵瘦铁止住笑意道：“丞相既是来此剿匪，不知可抓到水匪了不曾？”秦国锡从一旁道：“自然是抓住了几人，已押回了船上，另有二人方才想偷袭禁军，让他们跑了，没抓到。”

    邵瘦铁笑道：“前面抓住的是谁我没看到，可或许并非是山庄中人也未可知。江南山庄规矩森严，是不是这里的家丁，令他们说几条这里从早到晚的规矩，也就见了分晓。可秦将军说的刺客，当真是误会了，那是邵某的两个友人，在附近山中居住，因见我被绑缚着，以为是我受人胁迫，因此情急之下才做出这样没头脑的事情，元佩愿替他二人受罚。”

    史弥远一直紧盯着邵瘦铁的神态，见他神色从容，自己心中一时也有几分心虚，笑道：“元佩是要为江南山庄开脱。”邵瘦铁摇摇头，顺手像从袖口中掏出扇子，却摸了个空，方才想起来自己的扇子，在方才救卓然时，已扔出去了。

    见邵瘦铁似要从袖口里掏出什么东西，秦国锡唯恐有暗器，已将手按在了佩剑上，却看邵瘦铁整了整袖口，又将手拿了回来，心中很不明白他的用意。史弥远见邵瘦铁没了下文，心中已有些明白，连忙屏退了满屋的禁军，只留下了秦国锡、侯真和几名知道实情的亲随将士。

    邵瘦铁又道：“把三月也带出去罢，有些事，孩子不必牵涉进来。”侯真闻言，便要上前拦阻，史弥远却摆摆手，应了邵瘦铁这个要求，命人将三月带下去道：“带孩子去前面坐坐吧，可要好生看护，不可惊吓他。”便有人上前拉西门三月走，三月不肯离开，只紧紧攥着苏梦棠的衣襟。

    史弥远起身道：“那咱们出去说罢。”说着便向外走去。侯真与秦国锡从未见过丞相如此降尊纡贵，一时也对邵瘦铁恭敬起来，先将他二人请出了兵法堂的栅栏门。

    这边，张云华与李卓然，随着紫纹紫玉藏身在了山边城墙下一处避风的草窝中，李卓然探出头听了听动静道：“没声音了，云华，咱们先回去？”张云华盘膝而坐道：“邵公子既说能救梦棠，咱们就先等等看，卓然，清州的意思是什么？”李卓然便将清州让云华通过张贵妃见官家的话，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与了他，又与他说了今晚于敏找到了刺客的事情。

    张云华点点头道：“如此看来，是得回去一趟，若官家真的让史氏退兵，此事便皆大欢喜了。”李卓然点点头道：“邵公子定能拖上一阵，咱们快走，我听清州的号令，得把你平安送进宫里见张贵妃才行。”张云华道：“宫里不比江南山庄，你施展身手便进去了，你我身无半职，恐怕一时难以寻人通禀。”李卓然奇怪道：“你是贵妃家眷，也不能进宫么？”

    张云华摇摇头道：“卯时之前宫中宵禁，没有入宫的腰牌，什么人也进不去。除非等上朝时，我见了清州，跟他混进去，寻个人通禀一声，或许能进内苑，却要等上朝之后才能见到官家了。”李卓然急得连连摇头道：“史弥远手下的那伙人，死的都能说成活的，一定会百般与于敏大人抵赖，若是官家听信了他们的话，你再想让官家收回成命便难上加难了。清州的意思，也是让你上朝前便见着官家。”

    张云华平滑的额头一时蹙起，却又忽然平展开来，笑道：“巡防营防卫皇城内外的安危，项抗兄弟那里定有入宫的腰牌，我们先去找他，便好办了。”说罢，便问了紫纹和紫玉出庄的险路，二人径直投奔项抗不提。

    兵法堂中，史弥远走入甬道方问：“元佩有什么话，不必拐弯抹角了。”邵瘦铁轻声道：“原本丞相的事，元佩绝不该插手干涉，可此事涉及到犬子的安危，便不得不出手阻拦，还望丞相恕罪。”

    一言既出，诸人皆惊。史弥远看看邵瘦铁，又隔着栅栏看了看里面的西门三月，一时间难以置信道：“这是……令郎？”邵瘦铁点点头，有些愧赧地应道：“是。”史弥远一时不知再该问什么好，只与侯真、秦国锡二人面面相觑。秦国锡问道：“那这孩子的生母是？”邵瘦铁遥遥望了苏梦棠一眼，轻声道：“是苏庄主。”

    苏梦棠站在兵法堂里面，看到栅栏门外的四人都一齐盯着自己看，便故作出一副无畏的姿态来。她与邵瘦铁对视一眼，见他似有若无地点了点头，心中顿时看到了希望。侯真干笑了两声道：“小人此前在这江南山庄待过一阵子，并未听说苏庄主曾与人结过亲事。况且苏庄主方才自己也说，这孩子复姓西门，是老庄主故交的孙儿，其母早亡，其父喜好云游四海，因此将这孩子送来此地，怎么会是邵大人的麟儿？”

    邵瘦铁抱拳一拱手道：“家父曾与苏老先生是八拜之交，我与梦棠自幼相识，情投意合，便有了这个孩子，因我二人并未结亲，因此不曾入得邵氏家谱，便矫称复姓西门，名义上与梦棠做徒儿。今日情非得已，只得将此事告予丞相，诸公见笑了。”史弥远道：“既是如此，老庄主何不将他女儿许配给你，好教这母子二人有个名分？”

    邵元佩的脸一下红了，轻声道：“不瞒丞相说，元佩起初并不知梦棠有孕，自去游荡江湖三载，回来后方知此事，当初苏老庄主因恨我闯下大祸，又不告而别，一病不起，郁郁而终，至死只字不提完婚之事，故我二人，至今有实无名。”史弥远长叹一口气道：“这里面竟还有这样一段故事，真是令人唏嘘。不过，莫怪老夫多事，既然元佩当时并未亲眼见到苏庄主有孕产子，这孩子的身份——”他欲言又止，面容有几分担忧。

    瘦铁正色道：“大丈夫敢为敢当，况此子与元佩容貌颇似，此事定错不了。”三人闻言，忙将目光在邵瘦铁和西门三月之间细细打量——倒都是一般的圆脸、长眉、细目，说不像便有三分不像，说像却也有三分相似，教人不好判断。侯真见秦国锡看得最仔细，忙问道：“秦将军怎么看？”秦国锡思量片刻道：“我却觉得，有几分像韩清之。”

    邵瘦铁闻言目眦欲裂，赶忙分辩道：“不可能，梦棠与韩大将军素无交集，绝不可能！”见邵瘦铁拼命挽尊的样子，秦国锡自知失言，忙陪笑道：“我是说，像韩大将军身上的威武之气，邵公子误会了。”邵瘦铁方才镇静下来，说道：“梦棠心思单纯，这些年一心抚育这孩子长大，从无怨言，我心中感激，故而不欲旁人胡乱揣测她，方才失态了，秦将军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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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章：阴差阳错

    史弥远细细看着邵瘦铁的举动，已信了几分，张了张口，朗声笑道：“今晚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抓水匪抓到了自己人的府上，该说‘见谅’的应是老夫才是。”侯真见史弥远已将邵瘦铁的话信以为真，想起自己方才曾侮辱过苏梦棠，连忙赔礼道：“小人方才冲撞了苏庄主，还望邵大人恕罪。”

    邵瘦铁摆摆手道：“阴差阳错一场误会，不必再提了。”说罢便只身走回了兵法堂，将苏梦棠身上的枷锁拆下。站在甬道中的三个人面面相觑，秦国锡轻声问史弥远道：“丞相，这……”史弥远摆摆手道：“虚虚实实，无从分辨，可邵氏既然开了口，咱们便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又问侯真道：“你此前在这山庄中，可曾听过这些风言风语？”

    侯真摇摇头：“未听闻过，这位邵公子，小人今日第一次见他，从前倒是曾听人说起过，说他为这里的家丁女使操练过武艺，别的就都不知道了。”说罢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丞相，要不小人……？”他话未说完，史弥远便摇头道：“不可，如今他可是完颜守绪那里的坐上之宾，或许你我来日的荣华，还要靠此人成全。”

    秦国锡听得这话，有几分不解，却也没有细问，只道：“若是此时退兵，官家那里，又该如何交待？”史弥远略寻思片刻道：“地方刑狱上，哪里缺了等待问斩之人，咱们沿江去巡查几日，托圣谕带回来几个死囚抵罪，也就是了，下面的人，难道有谁会和老夫较这个真，非要弄清此事的真假不成？”

    秦国锡由衷赞叹道：“丞相真如诸葛孔明在世一般，神机妙算：这样一来，官家那里既能交得了差，又保全了邵公子的面子，还为底下的官吏除了祸患——每年到了年末尾，哪个亡命之徒不蠢蠢欲动、想回家团圆呢？丞相将他们带走处死，对各县都是好事。”

    他未留意到自己的话刚一出口，史弥远面色一沉，刚想再说，史弥远却直接打断，对侯真说道：“邵元佩的话，不可全信，姑且再试探之。”说完，一甩袍袖，阔步走回了兵法堂。秦国锡无端受了丞相冷眼，心中惊惧，赶忙向侯真请教道：“侯公子可知，丞相因何不悦？”

    侯真轻声道：“将军难道忘了，丞相常道，‘做人最不可学孔明，沽名钓誉，明知阿斗无能，却不肯自立，平白毁了西蜀基业。大丈夫若有才干，应以开立天下为己志，方不愧此生。’您将丞相比作孔明，丞相自然不悦。”秦国锡闻言悚然，平日只当丞相论古而已，今日才知史氏野心，又想起方才史弥远所说“来日荣华”这样的无稽之语，只觉得心乱如麻，失魂落魄般随侯真来到兵法堂，低头站在了丞相身边。

    方才他三人说话的功夫，邵瘦铁已简要地与苏梦棠耳语了方才之事。苏梦棠虽知邵瘦铁只是权宜之计，可听得此番话甚觉难堪。可想到如今西门三月已被这些人擒住，若不依计而行，今日怕是无法收场。于是虽心中排斥，也未反驳，只由着邵瘦铁为她去了枷锁。

    史弥远也命人卸下几人身上的绳索，西门三月早已困倦，一直强打精神，此时见众人皆被放了，轻轻说了一声“师父，我困了。”便睡倒在苏梦棠怀中。苏梦棠红了眼圈，摸摸西门三月的小脸蛋，将这孩子交由紫纹带去了甬道，自己跟着邵瘦铁来到史弥远面前。

    史弥远笑呵呵地问了他二人几句家常之语，苏梦棠全按邵瘦铁方才交代过的话，一一应对了来。史弥远不动声色，又问了问邵瘦铁族中长辈之事，邵瘦铁直言不讳，将家中之事逐一详陈，他讲道：

    家中母亲早亡，其父邵明风虽为族中嫡子，可族中诸事皆由庶长子——邵瘦铁的大伯父掌管。数十年中嫡庶两派间纷争不断，邵明风为图个清净，索性日日躲在院中修道炼丹，不理俗事了。然而，服食灵丹到底亏损了父亲的身子，加之那几年邵瘦铁云游四海，大房便有意散播消息出来，说有人见邵瘦铁已死在了外省。两重夹击，再加上受了风寒，得了痰症，邵明风便病到卧床不起的地步。

    他病重中派人修书一封，送去了江南山庄，恳请苏老先生为其在江湖中打探邵瘦铁的下落，想见儿子最后一面。苏老先生前后派了三拨人出去打听，终于在岳麓山下的书院找到了邵瘦铁的踪迹。邵瘦铁接到报信，连忙日夜兼程还家尽孝。谁知邵老爷子见了儿子，又得到了照拂，痰迷心窍的毛病竟好了不少，身子骨又越发硬朗起来。

    过了一冬，眼见得能下床了，便打发邵瘦铁上江南山庄来谢恩。就是十年前这一次谢恩，邵瘦铁与苏家独女苏梦棠暗结了珠胎，方有了今日之事。

    那年邵瘦铁因挂念父亲尚未痊愈，所以匆匆而别，不想到家之后，原本身体渐好的父亲已神志昏聩，不能言语，过了几日便撒手人寰了。邵瘦铁处理完父亲的后事，便命人暗中调查老人的死因，查了几个月，知道这件事与伯父院中脱不开干系。

    正欲报此深仇，父亲生前的老奴却舍命拦阻，告诉邵瘦铁老爷昏迷前曾命他转告：自己常年服食丹药，已到了大限之期，就算他人不出手暗害，也最多可苟延一年半载，一切当以邵氏宗庙为重，不可与伯父结怨。

    邵瘦铁虽与大伯不共戴天，却不能违背父亲的遗志，只得另立门户，拿回了父亲的产业和田契，交给家中心腹打理，自己便去四海云游，待三年后回到临安，才知道“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梦棠已诞下了子嗣，苏老先生也因此撒手人寰了。

    这番话说罢，兵法堂中寂然无声，众人都感慨着世事无常的道理。史弥远唏嘘了一阵，忽道：“前尘往事，不提也罢。如今老夫只叹，你二人之间事已分明，也该给苏姑娘一个名分，好生合归一家、将三月这孩子养大才是。却当真少个主事之人，为贤弟筹办三书六聘之事。既然苏姑娘与元佩两边长辈皆已亡故，今日老夫不免托大则个，为你二人主婚，你们以为如何？”

    邵瘦铁和苏梦棠闻言大惊，忙道：“多谢丞相美意，不敢劳烦，我二人自有主意。”侯真在旁劝道：“邵公子糊涂，小孩子终会长大，岂能一辈子侥冠他人之姓，也该认祖归宗才是？是不是，秦将军？”侯真说着转向秦国锡，却见秦将军两眼发直，早已神游物外，连忙拽了拽他的衣角提醒。

    史弥远未留意到秦国锡这边的情况，只笑道：“元佩莫怪老夫多事，此事已被他人知晓，若传扬出去，恐对苏姑娘清誉有污，亦为风俗教化所不容呐。今日兵事变喜事，岂不是美事一桩，况且各院都已摆好了桌椅席面，只等重开一桌，便可为你二人庆贺，元佩就不要推辞了。”说罢便命侯真和秦国锡出去向各院中将士和江南山庄下人们传话，只说苏庄主大婚，命各院张灯结彩，各自准备。

    见这二人当即便要领命而去，邵瘦铁拂袖而起道：“秦将军、侯公子且慢，纵是我要迎娶梦棠，也不可如此匆忙，需得慢慢筹备，岂有一句话便成亲之理？”侯真停住脚步，谄笑道：“若是旁人这样说，我还信得，邵公子的孩儿都九岁了，哪里还用得上这些虚礼？”史弥远喝止道：“侯真，不得无礼。”

    又转向邵瘦铁道：“需要什么聘礼，元佩只管提，老夫虽是出来带兵打仗，船上也是带着些珍器重宝的，一定不叫你空手求亲。”又和蔼地对苏梦棠道：“苏姑娘不要将侯真那厮的话放心上，老夫既替元佩主张，也是为你做主的，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老夫让手下人去办，就是一时筹备不齐，来日也必添补齐全，苏姑娘尽管开口便是。”

    苏梦棠心中焦躁，面上仍作镇静，答道：“多谢丞相厚意，梦棠无功不受禄，实在不值得丞相为我这样费心。我与瘦铁之事，我二人自有主张，还望丞相体谅。”她话音未落，却听外面乱作一团，听见禁军高声呼喊，史弥远大怒，忙令侯真出门查看。

    侯真略去了片刻，来回禀道：“外面是江南山庄的人马，为首的是一个老头，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正叫阵呢。”邵瘦铁笑道：“定是老付，这老人家见静斋公前脚抓了梦棠，后脚抓了我和三月，一定急得胡子都冒烟了，故此拼了老命来劫狱，都是误会，还望丞相莫怪。”

    史弥远捋了捋胡须笑道：“原是这样，竟还有如此忠心的下人，那咱们便一齐出去见见，也好叫这老者安心。”说罢，便带着邵瘦铁和苏梦棠等人，走出了兵法堂。

    老付不知一晚上躲在何处，鼻尖和双颊冻得通红，火光下越发显得满头银发白的耀眼。见邵瘦铁也从里面走出来，老付的眼中顿时多了一分安心，他看也没看史弥远一眼，只问苏梦棠道：“姑娘无事吧？”苏梦棠苦笑着冲他摇了摇头，老付忙用询问的目光去看邵瘦铁，邵瘦铁只浅笑着冲他点了点头，想让他安心。

    史弥远此时已披上了一件大毛斗篷，站出来道：“老先生来得正是时候，可讨得一杯喜酒吃。”老付一怔道：“什么喜酒？我山庄拜丞相所赐，鸡飞狗跳了一夜，有何喜事可言。”史弥远见邵瘦铁和苏梦棠离着半臂之遥，故意将他二人推到一起道：“这里明明放着天造地设的一对玉人，老先生竟问何喜之有？”

    老付眼中神色一变，开口欲问，邵瘦铁恐他说错话，忙接话道：“是丞相的美意，见三月如今已九岁了，想让我与梦棠早日完婚，因此玩笑了一番，付老不必当真。”老付素来机变，听得此话，已摸出了原委，知道定是邵瘦铁为保全西门三月，认下了西门三月做自己的孩子，史弥远这个老狐狸便将计就计，逼他二人成亲，因此苏梦棠才会满脸苦涩。

    想到这里，老付笑道：“那敢情好，小老儿最爱吃人家的喜酒了，只是不知道邵公子要求娶我家庄主，可有尊家大人的的首肯？”邵瘦铁会意道：“付老所言极是，小生家中父母虽已亡故，可乡里族中尚有长辈，我当即刻返乡，与家中长辈商议迎娶之事。”

    史弥远玩笑似的拉住邵瘦铁的手道：“我可要为苏庄主留住贤弟，以防你又要一走了之。”邵瘦铁笑道：“哪里，静斋公的话，元佩已记住了，定会尽快给梦棠一个交待。快则十日，慢则半月，一定回来，到时候，自会给静斋公寄去喜柬，还望丞相不要嫌叨扰为是。”说着便想将手从史弥远手中抽出来，却未能抽出。

    史弥远笑道：“确是老夫想事不周了，这样，你留在这里，让侯真带上两个人去将你族中长辈请来，元佩以为如何？”邵瘦铁和史弥远深深对视一眼，彼此已然心照不宣：若再找借口搪塞，怕是会引起史氏发怒。他便将史弥远向旁边背对诸人处领了几步，笑道：“静斋公——天色已到了这时，您又何必这样着急？当选个良辰吉日再做安排不迟。”

    史弥远闻言，沉吟片刻道：“我知道此事太过急切，可也是无可奈何之举——老夫此番前来，既是要捉拿水匪，又要借机为官家扫除江湖上的异心。如今朝局动荡，内忧外患层出不穷，前朝的势力自然也在蠢蠢欲动。苏庄主到底与前朝之事牵连甚密，老夫不得不防。

    官家的江山坐不太平，老夫这个丞相就当不安稳，只有见贤弟与苏庄主确实有结亲之愿，老夫方才能踏踏实实信了你二人之言，更能堵住这五千禁军的悠悠之口。只要你二人结亲，我来日便班师回朝，不在搅扰，还请贤弟体谅一下为兄的难处，也算为官家分忧了。”

    邵瘦铁听得这话，知道再也不能拒绝，低头沉吟了片刻，轻叹一声道：都依静斋公吧，梦棠那边，我去说。史弥远闻言朗声笑道：“那好，天也快亮了，咱们都去歇息歇息，天明之后就操持准备一番，黄昏时为你二人成婚，你看如何？”邵瘦铁抬起头来，脸上依旧是不变的笑意：“有劳丞相。”史弥远对于邵瘦铁的从善如流十分满意，他拍拍他的肩膀，笑意盈盈地说：“元佩，恭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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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自明之理

    寅时，整座临安城还在沉睡之中，李卓然却砸响了将军府的后门。里面有人应声，李卓然忙道：“快开门，我是李卓然，找你家公子有要事。”不多时门便开了，几个家丁披衣持棍站在门中，老门房的手中挑着灯笼。见到李卓然，众人松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棍棒道：“李公子，张公子，原来是你们二人，我们只道是来了强贼……”话未说完，李卓然说了句“多有得罪”，便要往里面走。

    家丁们连忙拦住他，说道：“公子哪里去？阖府上下都还未醒。”李卓然忙道：“我不声张，我们只找项抗，拿件东西就走。”他边说边回头，看张云华跟上来了没。家丁道：“李公子究竟有什么要紧事？老爷吩咐过，不许人进去看少爷。”李卓然见众人拦阻，急得口无遮拦道：“往日逢年过节给你们打酒的银钱，也足以通融这一次了，怎得一次未使银子，便这般纠缠？”

    “卓然，”张云华已跟了上来，听他说这话，忙制止住了，又向众人道：“有劳诸位，若非十万火急，我等绝不敢这般搅扰，还请通禀一声吧，来日必有重谢。”老门房与张云华十分熟识，见他一改往日平和，恐果真误了什么大事，便道：“那二位跟我来吧。”说罢便匆匆上前引路。卓然和云华忙道：“多谢了。”便随他踏雪往定庐而去。

    到了定庐外，李卓然想上去敲门，却被云华拉住了衣袖：“卓然，深更半夜，别惊醒了老项，让门房去通禀罢。”老门房上前叩门，里面有小厮将门开了一条缝，道：“王四叔，您老人家睡糊涂了罢，天还不亮就来叫门。”王四叔指了指后面的李卓然二人，道：“是二位公子深夜有要事来寻少爷。”

    那小厮不耐烦道：“您老人家不知道老爷的吩咐么，偏带人来破坏这里的规矩，您做顺水人情，倒教我们为难。”边说边探出头来，可一见了卓然和云华，知道这二人与项抗交情匪浅，顿时没了别的话，只说句“二位稍待”，便将头缩了回去。王四叔走下台阶道:“二位公子稍安勿躁，他定是去向阿锋通禀了。我先回前面去了，这大雪天，实在冷得厉害。”

    李卓然有些抱惭道：“王四叔，方才我口不择言，您——”老门房忙摆摆手道：“我只当二位没来过，办完事便赶紧回去吧，别让老爷身边的人看见。”张云华问道：“老将军还在软禁项抗兄弟么？”老门房笑了笑道：“只是不许少爷见外客罢了。您二位和少爷的交情，我们府中都知道，勉强与您行个方便就是了。只是听说少爷快去北地带兵了，怕是今后想行方便，也不能够了。”

    三人寒暄几句，定庐的门忽而开了，却是一个身披虾粉色软花缎披风的女子，从门中走了出来。云华和卓然一时愣住了，王四叔也未曾料到，恐他二人挑理，忙陪笑道：“这是若雪小姐，夫人许她常来陪少爷叙话，许是……。”他一时也找不出理由遮掩。张、李二人已知道这便是程舒勤大人的长女，忙恭敬施礼。

    程若雪也躬身回了个礼，向前走来。身后的小丫鬟连忙打着灯笼上前为她照亮。二人下意识地抬眼望去，见烛火亮光之下，这位姑娘妆容清素淡雅，气韵动人，竟是个极端庄的美人。若雪面带愁容，强自一笑，轻声言道：“见过二位公子，我知道二位此来的目的，因此特地代项大哥前来，回绝此事。”

    李卓然正想着该如何与这位定庐未来的当家娘子寒暄，闻语一时语滞，不解道：“回绝什么？我们还未说明来意，我们前来是……”“可是因史丞相的事而来？”程若雪直言道：“史丞相昨日才去富春剿匪，二位深夜而来，是发生了什么要事，来请项大哥前去相助的吧。”

    张云华闻言，压了压心头焦急，柔声道：“的确是要事，还请姑娘带我们去见见项兄弟，有些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程若雪摇摇头道：“项大哥若见了二位公子，他那样重情义的人，怎么会不应允。可得罪史丞相的后果，二位也知道，我父亲便是这样被陷害入了牢，至今前途未卜，项大哥若是出手相助，一旦被丞相抓住把柄，恐怕也会凶多吉少，若是连累了项老将军，又如何是好？”

    李卓然摇头笑笑，拔腿便欲向前走，口中道：“项兄弟又岂是这样投鼠忌器的人，梦棠危在旦夕，我不信他……”“是他让我来的——”若雪不肯让步：“否则，凭我一介女流怎么能挡得住他？”

    李卓然闻言觉得有理，迟疑了一下，又开口笑道：“他准是还没醒呢，否则听说我和云华来了，定会第一个跑出来。”他绕过了程若雪，疾走踏上台阶，却见定庐半敞的乌木大门中，有人伫立在内，正看着自己。李卓然见是项抗，心中松了口气，忙跑上去道：“老项，我与云华要进宫，想借你的腰牌一用。”

    项抗像是刚刚才看到李卓然，略一抬头尴尬地笑了笑，又将头低下，轻声道：“我的腰牌，被父亲拿去了，现也不在身上。”李卓然从项抗的神态中看出了一些端倪，他回头看了一眼云华，见云华只是无声无言地望着项抗，等他做出决断。

    李卓然灵机悄动，他挤进门去与他耳语道：“我知道你是怕程姑娘生气，你悄悄给我，我悄悄带走就是，绝不让她看见。”说罢暗中向他伸出了手。“我……”项抗满脸愧疚地看了李卓然一眼：“真的没有腰牌。”李卓然皱起了眉毛，又焦急地低声解释道：“老项，此事当真十万火急，史弥远抓住了梦棠，若不进宫向官家陈言，江南山庄便如同当年的济王府一样危在旦夕。”

    项抗闻言十分震动，张了张嘴，却将头低得更低了。见到昔日义薄云天的项抗，今夜要紧关头却畏首畏尾，李卓然大为不解，他困惑不解，想唤来阿锋问个究竟，熟知开口一唤，一声答应却在近处的阴影中传来，原来阿锋一直都在旁边，只是碍于项抗的态度，未敢与李卓然搭话。李卓然问阿锋道：“出什么事了？”阿锋无奈地摇摇头，伸手指了指门外。

    李卓然刚要转身看去，程若雪已迈上了台阶，带走到跟前方轻声道：“是我逼项大哥的。前几日，我眼见着父亲深夜被人带走，却无能为力，眼下项大哥不能再出事了。”李卓然闻言，一心为了辩驳，便将所来的目的说了出来：“不用项兄弟出马，只是借用腰牌入宫罢了，放心，准没事的。”他虽这样说，却也没有把握，最后两句话也是气息孱弱。

    程若雪道：“我家里出事之前，父亲也不相信狱中和府中有旁人的眼线，可他终究是被自己手下的人陷害了，公子如何保证，今夜之事，传扬不出去呢？这世上我没什么牵挂的人，若是项大哥再有个三长两短，于我便是死路一条了。”项抗闻得此语，抬起通红的眼睛，与若雪对视一眼，目光中既有安抚又有欣慰。

    李卓然一时语塞，他知道程若雪此刻全心要护项抗，已经与之难以讲通道理了，便只看项抗道：“项兄弟，我听你一句话。”阿锋也为李卓然助势道：“少爷，你常说，几位公子和姑娘的事，与你是天大的事，你还说，绝不让济王的事情重演……”“别说了。”阿锋话未说完，便被项抗打断。项抗抬头望了门外的张云华一眼，对李卓然开口道：”卓然，替我和老张说声对不住。”

    风里，张云华听不到项抗说了什么，只看到他的唇形，说了“对不住”三个字。他苦笑了一下，转身便走。

    他向前走，卓然还在劝说项抗，他也没有停下脚步等他，只是一直向前走着，心中忍不住想笑，又忍不住想哭：笑得是自己是为心上人而来此，项抗是为心上人而回绝，一样的出发点，于他与她是生路，于自己和梦棠却是死路；哭得是当年结拜的话语言犹在耳，眼前人却按兵不动，选择了保全自己。

    他又无法恨项抗，心中想起当年济王满门遭灭之际，项抗被调离临安领兵，回来时，兄弟几人相见，痛哭失声，几乎心碎。那些眼泪是不掺一点杂质的，他们的情谊也是不掺杂质的，怪只怪天意，让项抗遇到了更想保护的人。他也恨自己八尺之躯，却要将援救梦棠的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若是一早入朝为官，若是这些年不与张贵妃断交，结果会不会不一样？问题的答案已经不得而知了，眼下还要撑住一口气，完成清州嘱咐的事情。

    赵清州今日没有等林开宗大人一起上朝，而是提早便站在了宫门口。他的目光，一直向着南边张望——那是大理寺来皇城要走的路。然而于敏的身影却是迟迟没有出现。钱江担心赵清州受了寒，忙给他手中塞了一个裹着灰鼠皮暖套的手炉。赵清州正出神地望着南边，忽而觉察出手上传来的温暖，回头说道：“长帆，你去——”话方出口，自顾笑笑道：“叫习惯了。”

    钱江冻得鼻头发红，笑着接应道：“大人唤我什么都一样的，不知大人有何吩咐？”赵清州轻声道：“你去大理寺那边打探一下，别是出了什么状况。”钱江点点头，悄然向南去牵马。赵清州将双手伸进暖套中，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这种温暖让他觉得身上乏了：昨日从昆山亭回到府中，只和衣而眠了一个时辰，便来到了宫外等候，他太累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今早来时，钱江还说道：“大人房里的灯，总是三更才灭，今夜又是几乎一宿没睡，这样下去，铁打的身子怕是也吃不消了，还望大人保重贵体。”

    赵清州知道钱江是个忠心的，便为他开解道：“眼下诸事繁杂，劳心劳神也是有的，过去这段时日，明年春天应该就好了。”钱江点点头，可又使劲摇摇头：“大人刚来，有所不知，春里便要忙春耕和纳赋，而旧年各省盈余和亏空情形迥异，需要户部十四司商议协饷，可有得忙了；那时漕运也通航了，漕务也要咱们统理；还有采矿、铸币、内仓互济，哪一件事，都足够上上下下费心费力，半点清闲不得。依下官愚见，眼下事情虽多，大人还是要以养生为重，切莫苦熬着，要多自我排解，才是长久的法子。”

    赵清州闻言莞尔，钱江虽是他的手下，这番话却俨然一副朋友的口吻，想来也是他太过忧心，才会这般直言相告，心下有几分感动。钱江见赵清州没有讲话，以为是自己僭越了，忙认罪道：“下官多言了。”赵清州笑道：“哪里，你的话恰如一剂凉药，让我清爽了许多。”钱江笑起来，又道：“大人过誉了，下官读的书不多，只知道些寻常道理。”赵清州也笑道：“穿衣吃饭，本就是自明之理，人活一世，依傍的无非也是这些寻常道理，大道至简，不过尔尔。”

    这些话是说给钱江宽心的，可现实中的情况往往盘根错节，令人百般忧神。

    此刻他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头脑中却走马灯一样地梳理着近日纷至沓来的一个个事件：程舒勤、郑德刚、刘内侍、童传芳、张云华呼和小秋、苏梦棠，这些人最近的言行在他的眼前重叠，而他们似乎有一个共同点——都在他来到临安后，与他相见或者交谈过。想到这里，他的后背上隐隐渗出一层细汗：难道是因为自己在江宁时参奏过史弥远，史氏便将所有与他相关联的人，便都算作了同伙，要一起对付？

    这一切事端，莫非都因他赵清州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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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一见如故

    此刻，赵清州仿佛又听到了那日林尚书关于金人捕鹿的比喻：金人布下罗网，却不会在鹿起初接近的时候打开陷阱，而是静待时机。等鹿认定此处是安全的，呼朋引伴来到这里的时候，他们再打开陷阱，把几只鹿一网打尽。

    他似乎明白了这些话的含义，可又瞬间陷入了下一个困惑：还有谁是史弥远的猎物，他还会谋害谁的性命？此时又有几个人的名字从他的脑中闪过：项远潮、项抗、林开宗。想到这些人，赵清州心中像是压上了一块山石，让他透不过气来。

    正思虑此事，忽闻有快马声由西而至，搅乱了他的心绪：马蹄声、马嘶声、马鞭声搅在一起，令人心惊，不知是何人为甚么急事，天还未亮便在城中这样纵马疾驰。马到宫墙外，赵清州只看那马驮一人，喘得白汽氤氲，心中有些恻隐。

    他的慈悲心，不独独为人，生灵草木，皆能通感其生意；山川江海，皆能体察其风骨；雨雪霜露，皆能探知其情致；春夏秋冬，皆能赏识其品格。故而此刻看到马儿受苦，心中多有不忍。

    他只看马，却忽略了那骑马之人，直到那人唤他，他才注意到此人竟是云华。云华翻身下马，清州连忙迎上去。此刻张云华眉睫处的汗水已经结成了冰晶，却来不及拂拭，只道：“清州，早知你在这里，我便直接来皇宫了。”赵清州不解，只先问道：“江南山庄怎么样？”边说边将自己的暖手炉递给了张云华。

    张云华轻轻将手炉推回：“还被史弥远把持着，卓然已将你的意思说与了我，我这便进宫去见小姑姑。”见张云华神色十分凝重，清州便知江南山庄的情形恐怕不容乐观。他随着云华向宫门走去，此时还未到上朝的钟点，宫门深闭。“瞧我，”清州忽而想起来了什么，“只让你去见贵妃娘娘，却忘了没有腰牌进不去宫里的事情。”

    云华轻轻笑笑，道：“我碰了壁而来，若不是遇上你，我是否打算强入宫门也未可知。”清州以目止之，轻抚其背以示安慰，却不敢问云华所谓的“碰壁”是指什么，只轻声道：“我来替你说，你听着就好。”他知道云华的性子：虽是温和敦厚，却最难向人低头。因此一力承担下来。

    门内传来禁军的喝问：“何人私扣宫门？”

    赵清州道：“我乃户部侍郎赵清州，求见董将军。”里面交谈了几句，宫门上的小门“吱扭”一声打开一条缝，门内燃着火把，几个禁军向外打量着，董明辉一面勒着内甲腰间的丝绦，一面走上前，漫不经心道：“是赵大人啊，今日如何这样早？”

    赵清州抱拳行礼道：“董将军，这位是张贵妃内侄，张府的少公子。”他微微侧身，好让董明辉看清张云华。董明辉从门缝内侧觑起眼睛细细看了看，点点头回了礼，问道：“需要下官做些什么？”赵清州赶紧呈上腰牌道：“因张府有要事，请董将军遣人向内苑通禀一声，求贵妃娘娘接见。”

    董明辉的目光在赵清州和张云华面上来回游走，有点玩味地笑了起来：“赵大人，不是我不帮您，是您未免太看得起下官了，我哪有这样的本事，能往后宫传递消息？”赵清州连连点头：“换作旁人，赵某不知，但董氏一门世代守卫丽正门，俱是忠正纯良之将，在朝中声名远播，人人都希冀结识于将军，若是您肯发话，不愁找不到愿意帮忙传递之人。”

    张云华听得赵清州说出这番奉承之语，心中十分不忍，却又无可奈何，只沉重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旁边禁军小校来为董明辉递上盔甲，董明辉越发有些傲人，接过金盔道：“大人过奖了，只是娘娘们的家眷入宫，自有内侍宣召，就算是有急事，也得命妇入宫，不容外戚来见，怎么来了个侄男？若是官家知道了此事，我落个什么罪名倒不要紧，若是迁怒了贵妃娘娘，不知道有多少人要跟着受牵连。今日私开偏门已是大罪，赵大人早些回去吧，等到上朝再来，我权当此事没发生过。”说罢，便命左右将那扇小门闭合。

    赵清州忙道：“将军且慢，实不相瞒，我们是奉了贵妃娘娘的意思来此……”董明辉闻言，从更小的门缝里看着赵清州道：“此话怎讲？是贵妃娘娘命你二人前来的？”清州颔首道：“非我二人，只他一人。娘娘一直想为自家人谋个一官半职，故而传信令其侄儿来见官家，又怕他不谙宫门上的规矩，因此附信托了赵某携他来丽正门见将军，若是董将军愿意促成此事，娘娘必有重谢。”

    董明辉闻言呵呵笑了两声，将门开大了一些：“赵侍郎如何不早些说是贵妃娘娘的意思，既是娘娘早有吩咐，我去恳求他人传个话问问原委确也应该，只是……”他扭头看看手下的小校们，又笑道，“一则上下打点不易，还需大人体谅；二则这个先例若是开了，旁人再来找我，也免不了要应承，岂不是坏了规矩？”

    赵清州立时明白董明辉的意图，连忙笑道：“我们就是怕给董将军添麻烦，因此赶着这钟点就来了，只是来得匆忙，未做准备，今日先请娘娘的示下，改日一定专程再来拜谢，请弟兄们喝酒。”董明辉应了，抬头又看了看张云华，对赵清州道：“人是赵侍郎带来的，若出了什么差池，我可难担待；再有，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来日这件事要是传扬出去，赵大人不要疑心是我董明辉多嘴就成。”

    赵清州连忙谢道：“岂敢岂敢，赵某深记将军今日之恩，怎敢疑心分毫。来日有何差池，赵某必然一力承担，绝不牵涉到将军。”董明辉点点头，道了句“稍等”，便将偏门合上了，在里面交代了几句。张云华走到赵清州身边，有些内疚地看着他。赵清州摇摇头，示意他这没什么。

    云华又道：“我听这董将军的意思，是想咱们为他打点，我却并未随身带着财物，这该如何是好？”清州轻声道：“宫外的财物，怕是董将军也不稀奇。他是提醒你，待会将此事告诉贵妃娘娘，娘娘熟知宫里的规矩，定会派个老成活泛的内侍，寻个由头重赏他们的，比咱们这样私相传递得好。”张云华点点头，再无他话。

    张贵妃听闻张云华来，并未像那日在清平斋一样动容，却也十分心悦，悄声命人将他安置在偏殿中，自己梳妆完毕，前来相见。见张云华恭敬地立着，张钟儿屏退了左右，令他随意坐下，自靠在金丝软榻上，开门见山问道：“华儿想通了？”张云华既不首肯，也未否认，只道：“我想见官家。”张钟儿浅笑着点头道：“官家就在殿中，再有半个时辰，就要起身去上朝了，华儿有何事？”

    张云华自知瞒不住，直言相告道：“是朝中之事，丞相亲赴富春剿匪，此中大有文章。”张贵妃掩口笑道：“华儿如今，也留心朝中之事了？”张云华闻言便不再言语。

    张贵妃素知云华的性子相强不得，想着好不容易姑侄相见，不必将他逗恼，正要再说些活话儿将气氛回转过来，忽听得张云华道：“我答应入朝为官。”张贵妃闻言一惊，心中已猜到云华此来必与苏梦棠有关。

    她细看张云华的神情，想要趁他回心转意，劝他早定亲事，可见到张云华神情憔悴，终究没忍心开口，暗自道：“他愿意入朝为官，已遂了我的意愿，其他的，且随他去吧。”想到这里，又替云华谋算起了待会儿如何帮他谋官和救人的事情来。

    张云华见张钟儿久久不语，背上已渗出一层细汗：担心若是一直僵持着，误了时辰；可又转念一想，既然官家是在姑母这里就寝的，早上就一定见得到，便又松一口气。正反复掂量，忽听见张钟儿开口唤碧湖端来点心和茶果。

    珠帘一动，碧湖穿着宫中女使寻常穿着的藕荷色褙子、麻绿的罗裙，手里捧着一只大漆嵌彩贝的托盘，低头缓步走来。张云华忙站起身，问碧湖道：“碧湖姑娘可好？”碧湖听到张云华的声音，抬起头深看他一眼，眼中波光莹莹道：“在娘娘这里，一切都好。”张云华知她在宫中言行受限，也只得将满腹的话咽下，只在接过她递来的茶果时，轻声道：“大家都记挂你。”碧湖眉心一蹙，忍泪立在了一旁。

    张贵妃问碧湖：“官家可醒了？”碧湖道：“醒了，问起娘娘，冬青姐姐回禀了。”张钟儿便直起身来，将一只手伸向了碧湖道：“扶我过去吧，让她们将早膳抬了来，摆在这边罢。”碧湖上前扶住张贵妃的胳膊，张钟儿站起身又对云华道：“华儿，你入宫面圣，所为何事？”

    张云华已知小姑姑这是要帮他铺垫，心中感动，忙正色道：“愿官家召史弥远回朝，重审刑部尚书程舒勤一案。”张贵妃点点头，一面向双面金丝牡丹屏风后面的内门走去，一面轻声道：“今日，我也要破例过问一下朝政了。”她们消失在屏风后面，偏殿中一时安静下来，张云华坐了下来，目光无意间聚焦到了张钟儿方才命碧湖端来的点心上——却是自己幼时爱吃的莲子糕。

    静坐了半晌，便进来许多宫人提着食盒布菜，张云华自觉在桌旁坐着不妥，便起身走向窗边。屋外廊下已点了灯，院中慈元殿的小内侍们已忙着洒扫积雪，不似方才来时那样幽深寂静。正站着，忽听见有谈话声从大殿与偏殿相通的内门传来，张云华连忙转头看去，却见官家在一行宫人的簇拥下，携了张贵妃向这边走来，便作势欲跪地行礼。

    “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了。”官家命云华起身，仔细打量了他几眼，对他说道：“朕常听贵妃提起你，今日见了，竟一见如故似的。”云华道：“小人在朝做过几日官，曾见过官家。”赵与莒点点头：“原是这个缘故。”说罢便赐云华座，自己向桌边走去。

    赵与莒的容貌气宇，都有几分像赵竑，张云华有些恍惚，又思量着“一见如故”四个字，只觉得一切冥冥中似有缘定，为此沉入思绪，未留意官家唤他坐下。

    张钟儿回头见张云华还在原地伫立，笑着开解道：“这孩子，见了官家都不知先迈哪只脚了。”赵与莒已坐定，闻言只当云华是畏惧自己的威严，便改容笑说道：“这慈元殿是你姑母的天下，朕来这里，也是客，和你是一样的，咱们都不必拘束，坐吧。”云华见官家私下这般可亲可近，十分出乎意料，便谢了恩，坐在了张贵妃下首的位置上，当即有小女使过来为他盛饭布菜。

    云华略微打量一眼桌上的饮食，见一桌上虽然碗碟等数目繁多，饮食的分量却很是精致：主食除了糯米饭和乳糕、栗糕各有一屉外，其余如煎角子、春茧儿等面点只是依人数各有三枚；另有雕花梅球、桂糖金橘、糖渍姜饼等几样蜜饯儿，盛在拳头大的青釉十二筋的葵口碟中；又有鰕腊、奶房、旋鲊、咸豉、肉瓜齑等几样可口的腊味，各自三五勺，盛在瓜棱荷叶口的青釉盏子中，并着香药木瓜、砌香樱桃、紫苏柰香、梅肉饼儿、水红姜等几样咸酸小菜，排在了桌上。

    三个人各自用膳，并未说话，忽见张钟儿夹了一枚糖渍藤花糕给赵与莒，笑道：“官家尝尝这个，是青云山的藤花做的小菜，倒也爽口。”赵与莒听出了张钟儿拙劣的提醒，含笑看她一眼，清一清嗓问道：“云华之前，在青云山隐居耕读？”

    张云华放下筷子道：“确有此事。”说罢觉得似有疏漏，又加了一句：“回官家的话。”赵与莒似也不拘小节，未在意张云华的礼数，又问他何时及第、此前任何官职等事。张云华便将自己嘉定十六年中榜、先后任从八品太学博士、从七品密阁修撰之职的事情一一相告。

    赵与莒点点头，吃下了碗中的糖渍藤花，言道：“中书省之前缺一个起草诏令的凤阁舍人，位列正五品，他们拟了表奏，送来朕这里，因事务繁多，已经搁置了许久，你从前既能做密阁修撰，想来也能当此任，不知愿不愿在中书省，先补个闲缺，待历练个一年半载，朕再将这凤阁舍人的官职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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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环环相扣

    张云华一向对官位高低毫不在意，闻言只点头道：“听凭官家安排。”

    张贵妃虽深谙云华不肯与人低头的性子，心中却恐他疏慢太过，惹得官家不悦，毁了方才的印象；又恐他来日在朝为官也是这般萧散，恐怕要吃不少暗亏。思虑一深，只觉得心中烦乱，就此搁下了筷子。

    赵与莒留意到张钟儿的神色，家常般的说道：“前几日朕与你说起的贾妃胞弟——那名唤悦生的孩子，也是个可塑之才，朕念他年纪尚轻，已告诉贾妃，教他在宫里过完新年，便回去仍做嘉兴司仓。一则也为了历练他，二则朝堂上规矩森严，他赤子心性，见义则无不为，在朝中恐多有约束，也易开罪于人。待过几年如云华般稳重了，再召他来朝，擢为七品太常丞，钟儿以为如何？。”

    张钟儿见官家赞扬云华，又在人前便毫不避讳地将云华与他人作比，心中唯恐这些话传扬出去，给她姑侄二人树敌，忙道：“朝中之事，臣妾不知。”官家却笑道：“闲谈罢了，何必多虑？”张钟儿道：“宫里的规矩，不许妃嫔谈及朝中之事，官家今日破例了。”赵与莒摇摇头道：“朝上和后宫，许多事情本就相互关联，若是要刻意回避得干干净净，怕是也难。”

    张钟儿闻言安下心来，明白赵与莒对自己无不包容，既然今日话已至此，索性屏退左右、把心一横，越性直言道：“官家恕罪，臣妾有一事相告。”

    赵与莒以为，张钟儿一大早找来张云华，只是为了给云华在朝中谋个一官半职，又见云华风仪不俗，又有博古通今之才，因此有意尽力成全。本以为今早之事已定，不料贵妃却又节外生枝，似有大事相求。他虽对张钟儿多宠溺照拂，可此时见她似有干预朝政之举，心中也起了防备之心，因此并不接话，只静静看着她。

    张钟儿道：“有句话，臣妾从别处听来，这几日放在心中，着实难安。本知不该欺瞒官家，却怕传言不实，反而中伤贤良；想要观望，却恐酿成大错。”张云华听到这里，便站起身立在旁边。赵与莒见张钟儿神色凄楚，心中起了怜悯之心，只握住她的手道：“你说吧，朕听着。”说罢，也看了张云华一眼。

    张钟儿道：“那日官家将贾悦生面叱曹御史的事情说与了臣妾，臣妾颇为赞叹，因此留神查问了一下当日之事，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问得深了，便听得了不少流言，说近日朝局动荡，许多清廉之士，或被抄家、或被拘役、或被停职，都是有人要在朝中兴风作浪的缘故。”

    赵与莒只是听着，却并不表态，他开始明白张云华或许正是为了张钟儿口中的这件事而来，便问他道：“这也是云华的看法？”张云华点点头，开口道：“大理寺于敏大人昨夜在南坊抓到一个贼人，此人是去南坊珠子市，偷一簿账本。”

    赵与莒知道，张云华有意将话说得扑朔迷离，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可他对这样有意吊人胃口的心思有一种深深的排斥，只一笑，起身道：“那便让大理寺好好治治这些个毛贼吧，朕半个时辰后还要上朝，就先回福宁殿了，有什么话改日再说罢。”张钟儿知道云华还未将要紧事情说出，只道：“好，我叫冬青她们进来，伺候官家起驾。”说罢慢吞吞去唤冬青和伴驾的小黄门，只留张云华和官家在房中。

    赵与莒便立住等着，回头又交待张云华道：“云华可待上半日，与你姑母叙叙这些年的情分，她总是提起你来。上任的事情，过会儿下了朝，会有吏部的人在前面为你安排。”张云华便作揖谢恩，却不再提朝中之事，只陪官家站着。等了片刻，也不见张钟儿，也不见侍女和黄门，连门外的扫雪声都止住了。

    赵与莒不悦，知道是张钟儿有意为之，留云华与他说话。可身边的张云华又是一言不发，他实在烦闷，问云华道：“说罢，你来宫中，究竟所为何事？”

    张云华道：“有人罗织了罪网，借水匪为名，铲除异己。”赵与莒道：“你如何知道？”“刑部有个牢头，叫祁怀武，他曾在程舒勤尚书的案子上极力推波助澜。但此人曾在此不久前收受过贿赂，所得之物便是从南坊的珠子市购得的宝玉一块。”

    赵与莒闻言重新端详起张云华来，他有种直觉，张云华说的话应该是真的，只是他为何知道的这样详细，就需要日后再问了。他重新坐下来，问云华道：“是何人收买他？”云华道：“于敏大人已将昨夜偷账簿的贼人拿住了，待会儿官家上朝，于敏大人自会向官家回报。想来是那人做贼心虚，令人去销毁罪证了。”

    赵与莒道：“你和大理寺的人很熟识？”张云华不语，实则不知该如何解释。赵与莒细细看去，见云华脾性不甚和顺，面相又颇仁善坦诚，知他或是位内心耿介、志虑忠纯之士，心中烦忧减去了些许，又问道：“你是说，郑寺卿也是被陷害的？”张云华点头道：“是，祁怀武说，那块昆山宝玉，是收买者从西湖边上一家酒楼中传递给他的，郑大人便去了那里。”

    赵与莒哑然叹道：“果真有些环环相扣的意思。”张云华道：“只怕这环越扣越长，来日连成了绊马索，”赵与莒琢磨了一下这句话，觉得有些意思：“如今水患未平，朝中事务也多，等来年，朕要好好清一清这些盘根错节的人事。”

    张云华垂眸道：“水匪之事，会不会只是幌子？”官家不置可否道：“云华这话，不知暗伤了多少朝中命官。难道所有和这事有关联的人，都是一伙的不成？”张云华道：“官家既看出程、郑二位大人之事是有人故意设环相扣，不知能不能看出，这两次捉拿水匪之事，其中也有关联。”

    赵与莒有些不悦，道：“假若真的有水匪，丞相带五千人前去，自能肃清匪患；就是没有，他带天子令前去剿匪，如此大的阵仗，也能威慑住两岸的渔霸水贼们，于国于民，并无不利。”

    张云华苦笑一声：“小人满面风尘，正是从富阳来。”赵与莒一怔，忙问道：“丞相做了何事？”张云华道：“丞相所为之事，与小人毕生挚友之生死息息相关，因此小人不敢妄议，深恐有失公允，误导圣上裁决。”赵与莒听闻事关生死，一时也未敢再轻慢，命张云华将史氏行径道来。云华未敢隐瞒，只将自己所知、所见、所闻，一一道出。

    赵与莒闻言，虽知此事急迫，却又好似云里雾里，一时不知该从何问起。只捡了两件最疑惑之事问云华道：“一则，丞相与这山庄，是何时结怨的？二则，这苏家若果真如你所言，是江湖中人，丞相又何苦这样煞费苦心，一番谋划？”

    云华心中早有答案，却不敢将贵和太子的渊源说起，思量再三，只得用童德芳大人与自己的关系拿来破题道：“我与苏庄主，都是童阁老的学生。丞相既然有心对付童阁老，那与老师相近之人，必然也是他所提防的。”赵与莒素知赵清州是童德芳的学生，此刻听了张云华的话，心中大为惊讶，问道：“你与那江宁来的赵清州——？”

    张云华抬起头来道：“亦是同窗。”赵与莒何等聪明，心中已经有了些眉目，偏头沉思道：史弥远陷害赵清州之事，自己是知晓的，并且还将计就计把清州寻至了临安，拔擢为户部侍郎，为的就是弹压史弥远一党的气焰。若果真如云华所说，那此前御史台曹可春参奏童德芳，或许便真是史弥远指使的了。可他又不解，史弥远打击童德芳和他的学生们，为何要牵连上程舒勤和郑德刚？

    他又问云华道：“刑部和大理寺，与童阁老有甚么关联没有？”张云华道：“小人不知，不过清州来临安时，关押在大理寺，程大人作为刑部尚书，曾前去探视过。后来清州在狱中险被奸人所害，多亏郑大人仗义相助。”说罢，想起来方才赵与莒疑惑他为何知道不少朝中人事，又解释了一句：“小人与程、郑二位大人相识，便是从这件事上。”

    赵与莒忽而觉得心中豁然开朗，似乎此前的许多事情，都和云华此刻的言谈，连通在了一起。他想起了面见那日，童阁老和刘内侍去大理寺领人，遇到了秦国锡的事情，微微一笑道：“你说的奸人，是秦将军罢。”

    张云华见官家如此明晰，心中有几分惊诧，便默认了此事。赵与莒向后倚在椅背上，连连叹道：“果然一环扣一环，扣得密不透风，丞相好细腻的一副心肠啊。”又叹道：“才过去多久啊，你不提，有些事朕竟都忘了。”说罢忙请云华归座，细问了许多事情。云华未敢将十年来的是非和盘托出，只能半遮半掩，只将赵与莒知晓的部分，又为其梳理了一番。赵与莒此时心中已经做出了判断，却心忧更甚，他心里这样盘算：

    史弥远和秦国锡本是一党，如今若云华之言属实，那显然曹可春也为其收买，连李楷恐怕也与他们同流合污了。史氏党羽早该整治，如今确是个好时机。可太子太傅童德芳与户部侍郎赵清州二人，似乎与刑部和大理寺交往密切，又与刘内侍关系亲厚，此刻若加上张云华，背后又有张贵妃，那么必然会成一方新势力。

    史氏一党，仅史弥远一人独大、权倾朝野，其余皆是蝇营狗苟、趋炎附势之辈，即使秦国锡手握临安的禁军，也还有其余将军能够勤王救驾，能够相互牵制；而童德芳等人，牵连户部、刑部、大理寺、东宫，后宫，凤阁，个个位居中枢，若是来日有了不臣之心，里应外合，只会比今日的史氏更能彻彻底底搅动风云。

    他忽然觉得无比孤独，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能和任何人结为同盟，与其他人以利相合，只有他贵为天子，却真真正正是孤家寡人。没有人会与他结盟，人们都说伴君如伴虎，可赵与莒却觉得伴臣也如伴虎：他们忠心，就会世代拥护他，若忽然起了改朝换代之心，他又会落得什么下场？

    赵与莒忽然想问云华：朕能信你们的真心么？可一时连这句话也不敢问出了。为人君，真是莫大的悲凉。

    张云华看出了赵与莒眼中钉阴晴不定，轻唤了一声：官家？赵与莒回过神来，长吁一口气道：“你说的这些，或许有些关联，可是非曲直，朕不能只听你一面之词。”张云华闻言大惊，以为此行不利，正要再进言，忽听得门外一阵响动，张钟儿在门外道：官家，该上朝了。”

    赵与莒应了一声，对张云华说道：“云华，不是朕不信你，朝中风云莫测，朕也不知道该信谁。”张云华闻言，轻声道：“官家且信‘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孔孟之说，必有传人。”赵与莒道：“传人在何处？”

    “在朝中，吾等皆是。官家且长远验之，乐天曾道‘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才须待七年期’皆若是也。”赵与莒长久注视着云华，忽而朗然大笑，起身向外走去，口中道：“好，那朕就待来日观之。”云华跟在后面提醒道：“官家，那史丞相？”

    赵与莒回过头，轻轻笑道：“童阁老种下的凌云木，朕不能任由丞相毁了他。这苏庄主想来也是如你和清州一样的少俊名士，来日也带来宫中，朕可一见。”张云华连忙躬身行礼，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跟着赵与莒走到了偏殿门口。他奔波一夜，毫不觉累，此刻听到小黄门报了一声：官家起驾。张云华方才觉得，自己已是筋疲力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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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梦里回春

    官家走后，张钟儿对张云华说道：“华儿说了什么？官家走时，为何面有喜色？”张云华道：“说了几句善言罢了。”张钟儿想起方才用膳时，云华言行散淡，并无常人面圣时的恭谨小心之态，她原本十分担心云化这样行事会触怒官家，此刻却不禁暗叹：几年不见，这孩子性情虽未大变，但学业上想来十分精进了，才使得官家对他这样中意。

    又想到，若云华果真有旷世之才能够造福庶民，也不枉官家如此厚待张家，因此想要和云华叙叙官家的恩情，嘱他来日安心效忠于朝廷。云华却闭目养神，不再答话，只倚在椅子上面，听他小姑在一旁絮说，听着听着，头向下一垂，竟朦胧睡去。张钟儿知道云华已是累极，便轻声唤了女使来，为云华披上一件薄衾，自己也轻声起身，回了正殿，只留下碧湖照看云华不提。

    张云华梦里，自己已出了宫门，清州在宫门外等他，对他笑道：“案子了结了，官家在朝上便降了史弥远的丞相之职，将其左迁至惠州任知州了。另将曹可春、秦国锡等人，下放狱中，以示惩处。”张云华忙问：“程尚书和郑寺卿呢？”清州笑着指指和宁门前的怀民道说：“林尚书邀他二位去玉牒坊吃酒，我待会儿也得过去。”

    云华闻言乐得抚掌，不由赞道：“妙哉！大快人心！我去告诉梦棠。”赵清州哈哈一笑道：“你何不趁着官家高兴，求官家给你与梦棠赐婚呢？”云华也笑，说道：“不急，还没问问梦棠的意思。”清州道：“你呀，平素最是爽利不过，可每每遇上这个事，就迁延起来，实在令人焦急，你可学学项兄弟。”

    云华不解：“项兄弟如何？”说罢，忽然想起入宫前在将军府的事情，心中甚觉不快。赵清州不知这里的缘故，只疑惑他道：“项兄弟没告诉你他明日成婚？”云华微微笑道：“不曾听闻。”赵清州闻言已猜到或是这二人生了嫌隙，便道：“哦，他近日繁忙，曾托我告知你，是我忘记了。”张云华点点头道：“那也劳你转告，我祝他与程姑娘举案齐眉、白头到老。”

    赵清州细细打量着云华道：“云华，这里面究竟有什么缘故？”云华不言，却听清州又道：“云华，你该去，项兄弟不日便要披挂去北面镇边了，总不能大家带着误会分开。”云华抬起头看了看清州，终究放下了心里的恩怨，点点头道：“他若请我，我便去。”清州如释重负般笑道：“原是为这个，那我待会从玉牒坊出来，去趟将军府，提点一声，替他周全了这事。”云华便也不再推辞，只听凭清州去办。

    两个人又说了许多话，眼看快至正午，清州便欲前往赴宴，临行前又道：“我取了喜帖，便交给你，梦棠的那一份，你也一并送去罢。”云华点点头道：“那我去卓然那里等你。”清州应了，策马向北沿怀民道而去，街上并没有寒冬的积雪，而是一派春意盎然的景色，马蹄溅起的尘烟缓慢落下，一切似乎有了尘埃落定的结局。

    云华醒来的时候，唇边还带着笑意，他记起梦里曾说过要去李卓然的过云阁，不禁自问道：“不知睡什么时辰了？”耳边传来碧湖的声音：“回公子，已是午时了。”张云华一下坐起身来，分清了梦与当下，可脑袋中还是空荡荡的，似乎睡了太久，把一切都抛诸脑后了。碧湖已端了一杯水来，递到张云华面前，轻声道：“公子，姑娘他还好吗？”张云华接过茶水，道：“我来时还安好，现下不知如何了。”

    碧湖道：“公子可还要回山庄？将碧湖带回去好么？”云华抬头看向碧湖，见她满眼担忧溢于言表，只觉胸中凄怆难平，险些垂泪。正欲答应，这偏房的门却忽被推开了，冬青笑着进来，立在门边道：“娘娘教奴婢进来看看，若是公子醒了，就请前面去说话儿。”

    云华道：“方才便醒了，正要过去。”便示意碧湖跟着自己随冬青向和鸣馆正堂而去。张贵妃已将头发高高束成云髻，添了几分庄重的神色，见了云华，便招呼他道：“原想教你多睡的，可前面已经下朝了，只怕过一会儿官家会派黄门侍郎过来宣旨，故将你唤醒了。”云华莞尔解释两句，行礼后落座在一旁。姑侄二人无话，等了片刻，与钟池外仍无甚动静。

    恰好碧湖过来奉茶，张贵妃像是想起了什么，待碧湖退下后，开口问道：“我还未问你，苏姑娘如何了？”云华讷然，半日才道：“凶多吉少。”张贵妃闻言垂眸，心中有些恻恻之意，想到张云华已甘愿入朝为官，不忍在苏梦棠之事上再令他伤心，只道：“华儿莫要担心，你既已求了官家，官家自然不会放任不管。”

    张云华轻轻捻起衣角，心里依旧是乱如麻一般，却也感激地与张钟儿对视一眼。正不知如何开口提接走碧湖之事，殿外的长廊上，忽然传来了几人的脚步声。张云华立时站起，两个门边的女使将门开了半扇，与门外之人对答几句，回禀张钟儿道：“回娘娘，官家命人来请云华公子，接的人已经在咱们宫外等着了，进来的是官家身边的中贵人牟平，正在门外候着。”张贵妃忙道：“快请进来。”

    话音未落，已有人将门开了，挡风的绣帘一挑，一位着灰色官服的侍臣走了进来，立在门边恭敬行礼。张贵妃笑道：“怎么劳烦牟官人来了，有什么事派个小黄门捎句话也就是了。”牟平道：“贵妃娘娘不知，官家今日在朝上龙颜震怒，我怕小孩们传旨有误，再惹怒了官家，便自个儿来了。”张钟儿忙道：“何事教官家如此烦心？”

    这中贵人平时长随赵与莒出入，自是有几分奉承贵妃之心，只道：“小人不敢妄议朝政，只知道官家命咱们来请小张大人，随另一位大人带武德司的人马启程，赴富阳召回丞相，不知是为何事。”张钟儿与云华对视一眼，又道：“与哪位大人同去？”牟平道：“户部侍郎赵清州大人。”云华大喜过望，脱口而出道：“户部年底事多，官家因何选派户部侍郎？”

    牟平闻声抬起头，虽未谋面，却已知他的身份，忙道：“回小张大人，官家原本选派了于大人，只是于敏大人要在京中深挖别的案子，因此举荐的赵大人。”张贵妃有些担忧道：“赵大人和我这侄儿都年纪尚轻，官家何不选派两位老臣前往，只教两个后辈前去，丞相颜面上如何挂得住。”牟平轻声道：“虽只是持诏传天子令，可满朝文武，皆不敢接任，唯赵大人敢。官家下朝后，私下又命赵大人与小张大人同往。官家亲口说，小张大人还未就任，因此不便在朝上提及此事，先佐着赵大人完成此事，回到临安，可立即前往凤阁上任。”

    张钟儿大喜，忙令人赏赐牟平，又嘱咐张云华一路小心。张云华忽道：“我需带个随从。”说罢，只看着碧湖。张贵妃当即会意，在牟平面前也不便多做纠缠，只对碧湖道：“快去，把少爷的随从寻来，教他给少爷带着披风，江上太冷，再给赵大人也带一件，收拾好了就赶紧过来。”说罢只对碧湖轻轻眨了一下眼睛。碧湖领悟了张贵妃的意思，忙行礼道：“奴婢明白了。”之后看了张云华一眼，匆匆退下。牟平领了赏，便退出门外不提。

    只片刻的功夫，一个小侍从打扮的人从后面走出，怀里抱着两件厚毛的披风，来到堂前便要叩拜张钟儿，张钟儿拦挡住，一面将此人与云华往外送，一面道：“不必了，你回江南山庄吧。你也是有功夫的，到富阳若是遇上危险，能出手替他们二人抵挡抵挡，便不枉我赐给你这份恩情。”那侍从正是碧湖扮作男装，闻言又要下拜，云华着急起来，道：“咱们先走，以后再拜不迟，清州还等着。”说罢，也向张钟儿深施一礼，带着碧湖匆匆离开了。

    张钟儿站在廊下，目送云华瘦削单薄的背影走出门去，如同宝庆元年秋天一模一样。她明白官家派给赵清州武德司的人马，其实大有深意。原来，护卫皇城的禁军，均听命于“殿前司”与“侍卫亲军司”，宋太祖赵匡胤为了防止此二司兵变，在“两司三衙”之外，特设“武德司”，直接听命于皇帝，甚至连御史台都不能监察，是一个彻底凌驾于大宋律法之外的部门。官家将武德司派出去，既是给赵清州立威，助他压服住史弥远的势力，又是向史弥远施压，令他即刻还朝。

    武德司中无将领，人人直接听命于官家，此番既奉官家令随赵清州和张云华前来，便只依他二人来行事。一哨人马来至渡口，张云华道：“乘船未必有马走得快，可骑马却过不了江南山庄外鬼愁涧的软浮桥，只有坐船了。”赵清州知他已是心急如焚，只宽慰道：“乘船有乘船的好处，一则能藏些兵器以备不时之需；二则，史弥远他们是乘船，我们若是走陆上，回来便分散了，若是他们半路杀回去，咱们也不得而知，不如乘船得好，归来时又是顺流，能尽快向官家复命。”张云华只道：“我听你的。”再无别话，只与众将士登船，往富阳而去。

    却说江南山庄这边，史弥远早已派人将兵法堂毗邻的松香斋装点成了大婚的宴堂。江南山庄四处张灯结彩，人影忙乱，却无人言笑，热闹中透着并不寻常的安静。史弥远担心婚宴上会出现什么差错，只派百余名禁军每几人盯住三两个江南山庄的人，防止他们生事。西门三月身边也有两个禁军，他往苏梦棠的兰泽轩去，那两人便跟着他去兰泽轩。

    西门三月气得大叫：“你们就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么？”那两人见他一个小孩子，只顾取乐道：“我们就是要看住你，不然你到处乱闯，坏了你爹娘的好事可怎么办？”“小兔崽子，你爹和你娘就要成亲了，你不说上前去尽尽孝，还这样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西门三月握紧拳头道：“不许你们这样说我师父。”他回头对着其中一个禁军一拳打去，肉乎乎的小手打在铠甲上，却像是沙袋打在了石头上，疼得“哎呦”一声，却没掉一滴眼泪。

    那个禁军伸出手扯住西门三月的衣襟道：“你敢对天子禁军动手？我打——”刚要动手，只见另一个禁军对他使眼色，连忙向四周看去，却见史弥远与秦国锡站在不远处，正神色冷峻地注视着这一幕。那禁军连忙松开抓着西门三月的手，低头道：“丞相、秦将军。”

    史弥远哼了一声，侧头对秦国锡说：“你手下的人，便是这样的？”秦国锡道：“下官回去定严加管束。”说罢命那二人站在一旁，训斥了几句。史弥远慈爱地走过来，对西门三月道：“好娃娃，我与你父亲也算是旧友，你当唤我一声‘老伯’才是。”西门三月看着史弥远，摇了摇头，说道：“我不认识你。”

    史弥远捋着胡须大笑道：“你自然不认识我，但以后咱们就相识了。”他边说边往旁边的大石头上走去，坐在了上面，像一个年老力衰的老者，他只向着秦国锡笑道：“邵家这个小公子，脾气倒是与元佩不同。”秦国锡道：“可不是，虎胆雄风，好像一个威风凛凛的小将军。”听他二人这样夸赞自己，西门三月渐渐放下了防备，过来解释道：“老伯，你们弄错了，我只有师父，没有父亲。”

    史弥远道：“等待会你师父与人拜了堂，你便能认祖归宗了。国锡，宾客都请来了吗？”秦国锡道：“苏庄主和邵公子都在着装准备，外面没人操持，已请了几位，可怕是有所疏漏，不知还该请那些客人。”史弥远责怪道：“这样重要的事情，怎么现在还没办好。”说罢，问西门三月道：“娃娃，你细细想想，你师父平时都和哪些人交往，老伯好替你师父派人去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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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何乐不为

    西门三月刚想开口，却忽见秦国锡和史弥远交换了一下眼色，他虽不知这眼神的深意，却感受到了一丝诡诈的气息，于是想要开口吓一吓他二人：“我师父和龙王关系最好，”他想起了秋秋给自己讲的《西游记》，开始了信口胡编：“当年师父带我出山，就是和龙王借了定海神针金箍棒，从此再也没有人敢惹我们，就连山上的豹子精和黑熊怪，还有……”他细想了想，“还有黄袍怪和青毛狮王，都经常给我们送来野果和野味，我们一起上天庭，下地府，各处游玩……”

    秦国锡和史弥远正想套取西门三月的话，见他开口，都屏息凝神听着，却听他一本正经说出这令人啼笑皆非的胡话，不由得面面相觑。“胡说，”秦国锡喝道，“哪里来的这些成精成怪的鬼话。”西门三月道：“你不信就算了，你背上现在还趴着白骨精呢。”他郑重其事用小手往秦国锡身后一指：“她说她有冤屈，要找你呢。”

    秦国锡被西门三月不容置疑的眼神吓住了，竟缓缓回头想要看上一看，被史弥远扯了一下。西门三月见秦国锡似乎快信了，忙乘势进击道：“她还说，血债血偿，要你给她偿命。”秦国锡喉头动了动，对史弥远悄声道：“丞相，会不会是秋蝉？”“糊涂！”史弥远斥责道：“一个小儿的诳语，便把你嚇住了？”说罢愤然起身，要教训西门三月，却忽听山下有人呼唤找寻自己，只得对两个禁军说道：“把这个胡言乱语的小疯子看住了，不要让他到处走动。”说罢负手而去，秦国锡连忙跟上。

    西门三月伸直脖子冲着他二人背影大喊：“她说今夜三更要扒你的皮！”话音未落，便见秦国锡在平地上磕绊了一下，西门三月捧腹大笑起来，两个禁军也偷笑起来，轻声说：“没想到大将军也怕鬼神之说。”另一个禁军问西门三月道：“你方才说的，是哪部话本，再讲几个给我们听听，解解闷吧。”

    西门三月灵机一动道：“我记不清了，但我知道一个地方，全是这样的话本，我去给你们找几本读读。”他二人对视一眼，笑道：“你这鬼机灵又耍什么把戏，罢了，不听了。只是这外面这样冷，先找个暖和的地方去吧。”说罢，便带着西门三月，往上山的路走去。

    眼见得天色越发暗了，整个江南山庄已是灯火通明。苏梦棠被软禁在房中，已梳妆完毕，静坐镜前，愁眉紧锁。忽听得有人道：“那四个紫衣丫头，功夫都极高的，丞相吩咐了，要先将她们关在别处，免得待会儿出什么差池。”又有人道：“那谁来搀扶新娘拜堂。”有人道：“这个看身段是不会武功的，叫她进去伺候。”说话间，有一人被推搡了进来。苏梦棠睁开眼睛，看到是海涯被推了进来。

    此时房中无人，但门窗外都有看守，苏梦棠对海涯说道：“来日你回了贵妃那里，若能见到云华，一定要替我解释一番。”海涯点点头，坐到了苏梦棠身边。忽听外面敲锣打鼓，两个人同时吃了一惊。海涯道：“姑娘，快拜堂了。”苏梦棠点点头，盖头落下，再也看不到面上的悲喜

    苏梦棠知道，从此她便被史弥远盯住了，他与他的同党活一日，自己便要恪守有夫之妇的身份一日，她和云华，就再没任何机会相伴。就算他们能跳出史氏的法眼，罔顾世俗的声讨，自己又该如何取得张家其他长辈的首肯，名正言顺地嫁进张府呢？即使云华不在意她与邵瘦铁拜过堂，不在意亲族的反对，愿意迎娶她，那又要将昨日仗义相助邵瘦铁置于何地呢？他那样风流洒脱的人，若是在江湖上背上被妻子背叛的名声，又该如何自处。细想之下，竟是再无半分可能与云华重逢，只苦得肝肠寸断，又想起昨日在兵法堂，自己捏碎信物时曾说‘终身不嫁’之语，当真窘得无地自容。

    史弥远深信苏梦棠的身份并不单纯，他逼迫苏梦棠和邵瘦铁成亲，并将此事宣扬出去，一是为了为了验证西门三月的身份，消除疑虑；二是为了向外营造一种与邵、苏二人很密切的假象，离间苏梦棠与她身后同伙的关系；三是建立了往来，将来既可以更便利地拉拢邵瘦铁，又可以为探听消息、观察破绽铺路，实在是一举多得。退一万步来讲，就算是达不成这些目的，对自己亦是没有任何损失，有利无害的事情，何乐而不为。

    却说张云华与赵清州携碧湖和武德司五十几人尚在江上，行至此刻，已到鬼愁涧。云华虽心急如焚，起初却仍坐着，此刻见到了鬼愁崖下，却忽起身，向甲板走去。清州与碧湖便也跟了出来，船内众人只当快到江南山庄，也纷纷立起，只看他二人示下。张云华仰头向前方看去，只见船只正前方两崖之间，正是他昨夜系马的软浮桥，向桥头看去，那匹马还被栓系着，不得走动。

    云华指着那马道：“清州你看，那匹马是我昨夜所骑，系在那里的，咱们得将它的缰绳解下，不然不知何时才能再在此处停留了。”赵清州闻言看去，果真见一匹红鬃马静立桥头，便道：“那便靠岸停船罢。”碧湖忙道：崖下必有暗石，不必停船，小人凫水过去，将它放了便是。话音未落，船舱中走出一人道：“大人只是放马？”云华道：“正是，想来老马识途，放了它，它自会寻路还家。”

    那人笑道：“大人温厚，这样的急差，还记掂着马。不必停船了，待船至桥边，我一箭射断它的缰绳就是了。”说着，将身后所背的弓箭，顺至手边。云华不放心道：“你可有把握，切勿伤了它。”那人笑而不语，只将剑搭在弓上。旁边有人道：“大人尽管放心，他自是能百步穿杨。”说话间，船已到了软浮桥前。

    此处是河道最窄处，水流最急，浪声滔天，船速猛然提进。众人只觉向后一仰，忙站定了，却见一支利箭直直向桥头飞去，扎在了系马的木桩子上。那马骤然受惊，前蹄腾起，将缰绳拽得笔直。众人未来得及开解，船头已过了浮桥，只见那人向左回头，反身又是一箭，这一箭，只将那笔直的缰绳，一箭射断。那马前蹄腾空却忽然失了力，只向后趔趄了一下，重摔在了地上，继而翻身立起，逃命般地窜远了。

    清州与云华大为惊叹，忙问他姓名，众人都答此人叫做杜充，有一身百发百中的射术。杜充谦和，听众人交口赞他，忙也将船上其余弟兄看家本领一一道出。云华知他五十人都身怀武功，心中更添了几分安稳。绕过两道水湾，便远远看到那十五艘大船，早将江南山庄山门前的渡口铺满，再无停船靠岸之处。守门的人，早就唤作了史弥远带来的禁军，都在石阶上坐着，远远见来了船，都纷纷立起，按剑高呼：“来者何人？”

    碧湖最知这一带的地形水文，命人将小船在一处深入水中的坡地前停靠了。清州和云华利川等俺，与举剑前来的禁军通禀了身份。这些禁军向来与文官无涉，见了赵清州，虽放下了兵刃，却并不忌惮，可因他们都归在殿前亲军司和侍卫司这两个机构之中，比武德司低了几等，因此见了武德司的人马从船中走出，都像见了顶头上司，无不恭敬，只迎着这五十余人上了山。

    有好事者，见武德司诸人只听赵清州示下，忙上前将山中情形告诉赵清州道：“各位大人来得正巧，丞相昨日给这里的庄主做了媒，今日便在这山庄中成了亲，正在里面拜着天地呐。您各位去了，刚好有才上桌的好酒好菜。”清州一惊，不忍看云华面色，只叱道：“岂有此理，我等来奉命来此宣诏，是为了酒菜？速速停了，圣诏在此，不得冲撞。”

    禁军听了，忙诺诺应了，跑去前面报信。进了江南山庄的大门，赵清州虽未来过，可只略一扫视，见沿路花圃皆是树倒草乱，迎面院落中也是一片狼藉，已知道昨日江南山庄遭遇了何等浩劫。一行人快步前行，连武德司的将士都纳罕：这二位大人看似文弱，走起路来，却是飞也似地，就连这身量娇小的随从，女娃似的，也走得迅疾如奔，实在不可貌相。

    走了半里，全是山路，张云华抬眼望去，见天上浓云絮雪，好不凄凉，只有松香斋的灯火璀璨，又闻丝竹管弦的声音，从楼宇中穿出，可见一派喜庆欢快的景象。清州在旁小声问他：云华，成亲是怎么回事？张云华亦是不知，只摇头，恨不能一步迈上松香斋。忽而，乐声停了，想来是禁军进去禀明了史弥远，说武德司的人马来了。

    方才，邵瘦铁在秦国锡和李楷的伴随下，抬着盛聘礼的几只木箱，去到兰泽轩，将苏梦棠请出闺阁，迎至了松香斋中。史弥远为造声势，早将禁军中的会吹拉弹奏的人汇在松香斋，命他们各显本领，高声奏乐；禁军各路人马除了各处当值的，也都借机图个热闹，聚在松香斋内外，喧闹围观；又有江南山庄的用人，来往端茶布菜，或是被禁军将士支使着去取酒取肉、添粥添饭，忙得旋风一样毫无空闲。当真如民间嫁娶般，好不热闹。

    此刻，一双“新人”已拜过天地，众人正借着酒势起哄要看他二人当众饮合卺酒，邵瘦铁一面暗护着苏梦棠，下面与人说笑逢源。忽见有在外守门的小校闯入，众人都不以为意，却见他径直跑到了史弥远身边，说了句什么，史弥远颜色一变：“当真是武德司的人？”四下渐渐静了下来，只听那禁军小校道：“确是武德司的人马，都穿着金边黑甲，跟着一位大人前来宣旨。”史弥远又问：“哪位大人，可问清了？”“许是……”

    “史丞相，是下官。”赵清州已站在院中，长身玉立，掷地有声，颇有威仪。众人闻声都急急回头，见门外站着两位身披长袍、面如冠玉的官人，他们的身后，确是官家身边武德司的将士。“原来是赵大人！”史弥远大笑着起身相迎：“清州，你来得正巧，快请上座，与老夫共同见证一段姻缘修成正果。”众人原本都围在堂中，此时自觉散向两侧，为史弥远留出一条前行的路来。

    未等史弥远走至近前，清州已道：“官家亲笔所书御诏，命臣来转交给丞相过目。”他将诏书双手递上，史弥远忙躬身来接，传递的一刹那，赵清州在史弥远耳畔轻声道：“史丞相，这里人多，下官便不当众宣读了，您看过之后，速速回朝。”

    史弥远眼中闪过一丝矫饰的惶恐，忙展开圣旨一观，身后秦国锡等人赶紧低头窥地，不敢斜视一眼。只见圣旨中赵与莒亲笔所书五行字迹：敕史丞相弥远，朕闻大理寺与刑部之案，均含疑据，故水匪之乱，恐为党祸之由，并非实据，亟待三司审慎深查，以懋圣朝律法。史公巡访富阳匪党之事，理宜暂缓，故兹诏示，见旨速还，不得迟慢。冬月初九。

    史弥远看罢，当真忧惧起来，口中喃喃道：“官家如此信不过老臣，实在教我面上无颜，亦不知当如何自证。”赵清州开解道：“官家自是信得过丞相，只是如今朝中恐有党祸，官家甚盼丞相回去，主持公务，还几位含冤受屈的大人清白。”史弥远明白赵清州这是在安抚自己，一笑道：“有劳赵大人开解，既是官家有令，咱们也不宜在此多耽搁了，明日便班师还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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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非比寻常

    赵清州笑道：“丞相，官家还在宫中等着，何不趁天色尚未全黑，赶路回去。”史弥远沉吟一下，回头看了看邵瘦铁和苏梦棠，又看看赵清州，有些不甘心地笑道：“官家既已下令，原是该今日就回，可我这贤弟今日大婚，我这一走，婚事又由何人来主持呢？”说罢，史弥远招呼一双新人上前，将他二人引见给赵清州。清州虽不明所以，但已看出众人皆在做戏，便也抱拳向二人道贺。

    赵清州抬眼时，正对上邵瘦铁的目光，那目光隐在眉骨暗处，灼灼地注视着史弥远。又看苏梦棠，早不见了往日的神采飞扬，眉目间忧心忡忡，似有满腹心事；再看身旁的张云华，虽面上风平浪静，但一双注视着苏梦棠的眼睛，却带着千言万语。赵清州见他二人这般模样，心中思忖怕是要凭自己和邵瘦铁撑着眼下的局面，赶紧将史弥远和秦国锡劝走为妙，防止生出什么变故。

    正欲小心周旋，听闻史弥远在旁遗憾道：“原想公务之余，帮元佩贤弟周全了这桩婚事，却不巧，王命急催，不得不回。”邵瘦铁和赵清州忙一阵开解，劝史弥远不必牵挂，早些回宫复命为佳。正谈论着，忽不知哪里来的一支冷箭，直直朝这边射来。众人起初皆未听到离弦之音，只有武德司诸人，因常在官家身边守护，对这样的声音格外敏感，闻声高喊了一声“有箭”，便飞身向前按倒了一片人。松香斋一时间乱作一团，众人皆惊慌四顾，待起身，却见是海涯中了箭，那箭矢刺入了她的手臂，正在汩然流着鲜血。

    人多且密，无人知道这支射出的冷箭，是冲着何人而来。海涯却知道，方才她站在苏梦棠身边与赵清州相对而立，听到有箭声自右后方传来，已知是暗器，担心伤了赵清州，慌忙挥起右边的袍袖，想用衣袖拦挡，不料正中在自己右手手臂之上。还未觉得疼，几名武德司的士卒已冲上前来，将赵清州、张云华、史弥远等人护住。

    众人忙将海涯扶起，赵清州亲见海涯为自己挡了一箭，心中大受震动，将她救至一旁，又问庄上可否有医师，苏梦棠忙令人去寻老付。杜充等人像一盘铁砂，此刻汇入了人群之中，不多时便将一名禁军小校在人群里拎了出来，搜出了他手中的弓弩——却是一个木匣状的机关，能射箭矢。又令众将来认，却无人识得他，史弥远便令秦国锡将此人严加看管，回到临安禀告官家再审。

    赵清州环视四周，并未发现西门三月，他与杜充低语几句，杜充便带了几人匆匆出了松香斋。老付方才在房中苦饮闷酒，已有了几分醉意，闻讯忙手忙脚乱地过来给海涯清创疗伤。好在箭上并没有淬毒，也未伤及筋骨，老付包扎完伤口，又给她服下了止痛的药，命人先扶海涯去春风阁休息。

    虽只是简单包扎，但一番耽搁，天色已经黑了。史弥远对赵清州道：“清州，天色已晚，这里又出了事情，还是不要走夜路为妙，明日天亮再拔营起寨罢，官家那里，明日老夫自会解释。”赵清州见江南山庄上下皆有惊魂未定之色，云华和武德司众人也面露疲态，心中原也颇不放心，闻言顺水推舟道：“那……听丞相安排罢。”

    史弥远嘱咐秦国锡道：“国锡，老夫体力难支，就先回房歇着了，这里的事便交给你了，”他抬起头笑看苏梦棠和邵瘦铁一眼，接着道：“你可一定要替老夫，将这场婚事办得圆满。”秦国锡笑了几声道：“丞相放心，此事就交给下官了。”邵瘦铁忙上前恭谨说道：“秦大将军也操劳了一日了，想是也累了。刚才既已拜过天地高堂，也算是礼成了，大将军且带众家将士回去歇息罢，明日也好早些上路。”

    秦国锡哪肯善罢甘休，一面着人将史弥远送出门去，一面笑道：“不必不必，还未夫妻对拜，怎算得礼成呢？瘦铁兄这般急不可耐，莫非是想急着回去洞房？”他出言轻薄，一时引得麾下的将士哄堂怪笑起来。邵瘦铁不好翻脸，只得又好言相劝他几句。秦国锡越发得了意，借着几分酒意，拍着邵瘦铁的肩膀，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道：“小少爷都这么大了，也不差这一时半刻。”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赵清州闻言心中气血翻涌，见张云华已是面色铁青，恐他压制不住新仇旧恨，与秦国锡缠斗在一起，忙嘱咐碧湖，让她趁乱将苏梦棠带回房间歇息。自己则上前一步，笑道：“秦将军怕是醉了，怎得连礼数也顾不得了？”秦国锡见是赵清州，上下打量他一番，冷冷笑道：“赵大人新官上任果然威风，今日一见，可比那日在牢里精神多了。”他有意挖苦，身后趋炎附势之辈皆发出吃吃的笑声。

    赵清州不以为意，微微颔首算作应答，又道：“这原本是丞相的好意，想为二位新人成全一桩美事，我与张大人也自当讨一杯喜酒吃。但遇上刺客乱贼从中作梗，已是不吉，二位新人也是惊魂未定，不如择日再成婚，也是理所当然。”秦国锡收了脸上的笑意，一只手看似不经意地扶上佩剑，口中道：“赵大人，方才你也听见了，这事不是秦某的主意，而是丞相嘱咐的事情，我自当尽心竭力。赵大人莫要从中作梗，否则我明日回禀了丞相么，于您也没甚好处。”

    武德司留下的几人见秦国锡言谈举止都有几分不恭，也都握住了佩剑，似是无意地聚拢到赵清州周围。秦国锡颇识时务，知道一旦起了冲突，武德司必然会向官家一五一十禀告今日之事，便又笑起来，垂下手说道：“罢了，丞相与秦某一番好意，倒成了驴肝肺，又是何苦来得？这样吧，瘦铁兄与苏庄主夫妻对拜，这喜堂就算是拜完了，我也好回去交差，别的就免了吧。”

    他环视一圈，发现原本一袭凤冠霞帔立在堂前的苏梦棠不见了踪影，立刻警觉道：“人呢？！苏庄主去哪了？”禁军中有人窥见苏梦棠离开，忙道：“好像和一个小厮往屏风后面去了。”众人皆向屏风看去，却见张云华再梦棠离开的屏风前，面向众人抱臂而立，大有万夫莫开之势。邵瘦铁忙打圆场道：“梦棠身子不适，我让她回去休息了。”秦国锡没有理睬邵瘦铁，他注视着张云华，向他的方向走去。

    云华站在暗处，秦国锡觑起眼睛仔细分辨着他的样貌，口中道：“是你？我在郑德刚的大理寺见过你，你当时跟在程舒勤后面，今日又——”他停住脚步，指了指赵清州，又指了指邵瘦铁，忽而笑道：“好啊，你们果然是一条船上的人，丞相妙计，让你们露出马脚、不打自招了。”赵清州恐他再向前去，与张云华起了冲突，便接过话道：“秦将军，我与张大人奉官家御召，来此传诏，并不明白将军话里的意思。”

    秦国锡似笑非笑地点点头，伸出一只手指点了一点赵清州道：“不妨事，你不明白也无妨，我自会立刻向丞相禀告我知道的一切。”赵清州眼中毫无畏惧之色，只轻轻笑笑，说道：“秦将军慢走，去晚了，丞相恐怕已经歇息了。”秦国锡怒视了赵清州一眼，不确定眼前这位才上任的户部侍郎究竟在借谁的势，可心中已经明白，这些人之间的关系定然非比寻常，他们相互交织的关系网，今日已浮现出来。

    既然已经看到了这张网，他甚至还有一种直觉，赵清州和张云华这二者之中，定有一人是对苏梦棠有情愫的。他已经知道了他们的秘密，就不妨再给他们制造点麻烦。想到这里，秦国锡又回转过身来，说道：“不急在这一刻，快把苏庄主请回来，与邵公子对拜了，我也好回去交差。”众人闻言，借向屏风处看去，想把苏梦棠找出来。张云华依旧抱臂站在屏风一侧，轻轻言道：“今日不拜堂了。”他声音虽轻，却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秦国锡正色道：“拜不拜堂，可由不得你。”又诚心取笑道：“该不会你也想求娶苏庄主，给那孩子当后爹吧？”一言既出，禁军都肆意笑起来。张云华知道秦国锡故意拿话激怒自己，强压住心头之火，依旧无言伫立着。禁军见他神色透出寒意，也都不敢贸然上前。秦国锡悄然观察着赵清州和张云华的神色，见他二人此刻面色虽是肃然，可好似也未起波澜，心下也一时怀疑自己的判断。

    忽然，门外传来一句：“秦将军，丞相让我来看看，若是已成了大礼，就早些回房歇息吧。”来人却是侯真，他站在入门处，望了望着这里的局面，继而趋向秦国锡，附耳说了几句。秦国锡一面听，一面狐疑地打量了几眼张云华，又瞥了赵清州和邵瘦铁几眼，点了点头。赵清州不知他二人交谈些什么，与邵瘦铁交换了一下眼色，见对方也是不解，便只按捺下来，等他二人说完。

    秦国锡听罢长叹一声，说道：“即使如此，那便回罢。”说罢，他冷笑着走到赵清州身边，一脸惋惜地摇了摇头，说道：“赵大人，我还曾敬您不畏权贵，当初只身一人在江宁，便与丞相公然作对，何等的顶天立地、傲然磊落。没想到，您不过也是他人阵营中的一枚棋子，与丞相作对，并非是为了是非公允，我错看了您了。”赵清州素重名节，在众人面前被如此挖苦，心中大不悦，却也知秦国锡也是故意如此，想要在言语上逞强，便了然一笑，未作分辩。

    “邵公子，”秦国锡转而面向邵瘦铁：“丞相那样信你，给你摆下今日这样的排场，帮你促成一段姻缘。没想到，连你也欺瞒他老人家，编出这子虚乌有的谎话，诓得我与众兄弟，白白替你忙得这一宿。”邵瘦铁道：“秦将军怕是误会了，邵某这两日所言，并无一句不实。”秦国锡点点头，说道：“方才珊瑚已经认出，这位张大人那日也在兵法堂向其发难，并将此事禀报给了丞相。你们相互勾结的意图，丞相已然洞悉，从此以后，大家大可以开了天窗说亮话了。”

    侯真在一旁道：“秦将军，何须与他们多言，这群人口中，哪有一句真话，丞相担心将军安危，特命小人接将军回去，明日回了临安，再做谋划。”秦国锡点点头，冲着禁军说道：“撤。”继而向屋外走去，将要迈出堂屋之时，他忽而停住，转身对赵清州说道：“赵大人，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