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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正文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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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凯文

    说到冬天，漫天飞雪就算带来入骨寒冷，人们总还会夸赞几句掩盖肮脏，象征高洁诸如此类的话语。天地白茫茫，一切无所见似一切无所生。街道过客寥寥无几，积雪埋没到脚踝，高个子“嘶”地低叫一声，终于忍不住抬起左脚停下。靴头鞋胶脱落，砂盐般细软的雪涌进去，脚趾头差不多硬的跟石头一般，这位自诩拥有钢铁意识的铁汉不由软弱起来：他会冻死还是饿死呢？戚戚然脚跟落地，如同瘸子继续赶路。在他靠着路灯稍作休息时，对面转角有个不停晃动的影子飞蛾似的扑入视野，抹搓把脸才看清是个小鬼头。可真是个不要命的“勇者”，短衣短裤，细胳膊细腿赤裸在外，挥舞双臂，神情......髅忽然意识到他在唱歌，优雅的肢体动作像极贵族看的歌舞剧者。没有痛苦的表演，专注又时而缥缈。当中不明的魔力让髅怔忡，虚化了现实，视线无法转移。他或许有些着迷了，为这名着了迷的歌唱者，忘却人世疾苦的姿态。再看下去，可真要冻死异乡了。剁剁脚，髅大步流星走向少年。而少年听到动静，错愕看去，只见魁梧壮汉来势汹汹，不知是不是被他吓着，竟定在原地，纹丝未动。

    这孩子一定有个美梦，只不过现在破碎了。

    髅蹲着，摘下帽子，放进钱包。

    只字未言，少年也未答谢。髅看似潇洒的不回头。到酒馆门口，已经身无分文的他掏出皱巴的香烟两指撸顺，借个火点燃。馆内墙上的招募帖又多了几个：找寻死者，抓捕盗贼，捕猎，甚至还有找情人的......咨询管理员，不大不小的帖都有人接了，倒是那个找情人的一直无人问津。髅盯着它发愁，要不......试试？发帖的是久城的贵门寡妇，年纪三十左右，也只比自己大了几岁，情人的要求写的是衣冠整洁，正经的成年人。髅思忖，条件都符合，自个儿优点在于是个心思细腻的糙汉，外貌上虽欠缺几分，但有的是力气，足够给女人安全感。可这么轻松的活儿没人接，肯定有蹊跷之处吧。外地人不知道的情报吗？怎么没有认儿子的？正好缺妈。扬臂刹那，后面传来惊呼。髅收回手好奇看去，报酬最高的几张除魔帖张贴处围了好几人，难道有位了不得的人物接了帖？凑过去瞧，那双浓眉凤眼瞬间逮到他，露着一口细密的白牙拨开人群，拽着他的几根手指走到登记处，在表上签了字，又递给他。自己宽大的帽子遮盖住少年的半张脸，髅签字时看见他的名字，是通用数字7，不知道是不是童心，笔迹下面还盖有红色的动物爪印。

    管理员对髅这个接过两次任务的外乡人印象不浅，隐隐觉得他是有些本事的，未因贫寒懈怠，好心透露了些消息：“委托人是久城布料大行亚金家的凯文老爷，只简单说府上有不干净的东西，令他久病不愈。具体的两位到亚金，委托人会详细说明情况。只是，前面去的几位还没有任何消息......”

    也就是说生死未卜，有去无回......髅是笃定少年不简单，自己能不能活着另当别论。叫7的少年初生牛犊不怕虎，抓起地图撒丫子往外跑。拆伙儿的机会立时飞走，髅缩短脖子，不情不愿踏出温暖的酒馆。叹息：“这是报恩还是报仇哪。”

    亚金府邸位于市中心，他们从南边过去少说三个小时才能到。这还是坐车的前提下。

    “喂！”已经来不及。7跑到附近商行门前，雇了辆马车。花钱如水流，看疼了旁边挣钱的。上了马车，绒垫毛毯一应俱全，和外面触手可及的冰冷仿佛两个空间。小孩盖着毯子，睡姿规规矩矩。睡容天真，万事无忧。髅也懒得思考怎么回事，花了钱的自然要懂得享受。便任由身体松软开，坐着昏昏入睡。

    天色逐渐黯淡，车前两盏马灯不知何时点燃，闪烁不明的橘黄色调，形似萤火。时间在休憩的时候消失的像是眨眼的事儿。马夫敲了几下车，唤道：“先生，到了。”髅清醒极快，拍醒7。适应了温暖，一下马车真够呛得。7迷迷糊糊被抱下来，对寒冷毫无回应。

    招募管理签字的招募帖递到执事手里，二人被请到大厅等候。仆人端来甜点和红茶，髅两口就没了，食不果腹，嘟囔道：“味道不错，就是不够塞牙缝。”粗糙的人不懂什么叫细细品味，贵族里都少有的仙鹿茶得到喝水一般的待遇。少年更是不尝，一并推给他。反而起身在四周走动，到处观望。墙壁挂了不少名画，有幅卷火的幼崽图，四爪朝天，咬着出奇长的尾巴，模样俏皮可爱。

    转回来，髅问：“有什么发现？”

    7摇头，不过神态有些变化。

    等待多时，执事抱歉道：“让您久等，这边请。”没想到在另一房间，等待的是丰盛的晚餐和坐在主位的年轻人。

    人带到，执事并未留在主人身边，像是另有要事离开了。

    “请坐，髅先生。”主人斯文有礼。

    就坐后，髅强迫自己专注在工作上：“听说好几位除魔师到大人府上拜访过了，不知道进展如何？”

    凯文慢条斯理切着盘中肉：“我不喜欢用餐时间讨论这些，影响食欲。先生赞同吧？”面部肌肉没多大浮动，色相虚白，导致说出的话有气无力。病怏怏的，偏觉凌厉。

    “冒犯了。”髅从没这么赞同过上流社会的规矩，不习惯的拿着刀叉饱餐一顿。

    凯文感兴趣的看向另一位：“小公子也会除魔之术？”

    7点头。

    “为何穿的如此单薄？”

    7转向髅，把话语权转过去。

    “大人，这孩子是个哑巴。”

    语气同情而惋惜，凯文却像听了个滑稽的笑话，噗嗤笑出声：“天神恩赐一物，必取一物相抵。这是命运。”安慰听起来却像幸灾乐祸，透着诡异。

    吃到三分饱，凯文擦拭完嘴角，畅谈开：“不知为何，我看先生像故友，十分亲切。”

    只当客套，髅恭维道：“亚金大人青年才俊，事业做得风生水起，我若是您故交，自然对您一眼难忘。”

    凯文若有所思：“如果是遗忘呢？因为芸芸众生，不过沧海一粟吗？”没有理睬对方的疑惑，转笑道：“晚餐和您口味吗？”

    髅发自内心感谢道：“人间美味，谢谢！”

    满意回答，凯文继续道：“听说打仗的时候，为了活下去，不少士兵也吃过生肉。可惜都是些变味的，不能现杀烹饪。我们这些贵胄商族如今也不该忘记战场的残酷，能多出分力便多出一分。”

    刀叉停下。

    如同芒刺在背。刹那，满地尸骨，滚烫的红土掩藏在数十道漆黑的影子里，啃食声，呜咽声......画面一闪而过，却似电流击痛到神经。烙印在脑子里的疯狂绝望浪潮般翻涌上来。

    “多谢大人招待。”佳肴变得索然无味，难以下咽。

    凯文对着客人变色的脸与之相反的好心情：“髅先生，我家里的小恶魔爱好恶作剧，如果懂得适可而止，会是亚金最好的厨师。”

    突然说打仗，又主动说起除魔对象，隐隐察觉不妙，髅起身问道：“什么意思？之前的人呢？”

    “先生，我怎么会知道？请不要暴躁。”凯文优雅从容，却让髅感觉自己如同砧板上的鱼，无处可逃。灯光里的华丽敞亮，亦沉闷窒息。髅正要质问，这位孱弱的贵公子剧烈喘息起来，纤细的身子不支趴伏在桌子，动作缓慢，不消片刻，脸面密密麻麻排满汗液。髅因为靠得近，看的详细，确定不是作假。马上扶住想要起身的凯文。而有了支撑，臂膀那儿几近皮包骨的十根手指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不松手。髅诧异他病到这种地步：“看来大人府上的东西得早点清理。”

    “明天吧......我会告诉你所有事。”细如蚊蝇，却字字清晰传到对方耳朵里。

    沉稳干练的执事回来了，凯文看见他舒了口气，放开手。执事三步并两步在人倒下前将之抱起。离开时紧皱的眉头，让人一目了然。

    回头，7还在用餐，小口进食，慢条斯理，当他们全然不存在。瞟到餐盘里没吃完的软松熟食，余香未尽。髅大步流星，在院子里吐了。

    主卧，凯文躺在床上，不同以往，这间不让黑暗侵蚀的房间沉默了，执事把窗户打开，风铺面而来，扬起执事的发丝，扬起淡蓝的锦帘缎幕，来到凯文身边只轻轻吻了他的眼睛。

    “那些除魔师都送出去了吗？”

    “送出去了。”

    凯文无心伤人，发出招募帖也不过是个幌子，现在人来了该放的也该放了。不过还是坏心眼骗了髅哥。他以为自己吃的是人肉吧。

    “竟然忘了我，本来还想多吓唬吓唬他。”

    执事从仆人手里接过湿热的毛巾，从脸到身子，小心擦拭着。凯文忍着疼，扯出一丝笑容：“诺斯，对不起，我现在没有体力，没有嗅觉，现在味觉也没了。今天我吃了很多你做的东西，但是尝不出来是你做的。”

    诺斯安抚着他伤感的情绪：“没关系，我等你好起来。”

    “诺斯，你的温柔就是个虚假的安慰......可我也舍不得。”他们和这宅院彼此是镜花水月，捞不起。永恒，哪比得上昙花一现惊艳。

    明天，7号房的傻瓜也该醒来了。

    像渴望拥抱太阳的吸血鬼，凯文如此期待黎明到来。平缓落下眼帘。

    “我已经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