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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

    大宋太平兴国四年十一月，东京开封府。

    冬至，“阴阳交割、万物亡寂、生机禁闭。”

    有道是“冬至大如年”，在这一年中白昼最短的一天“君子需安身静体，百官绝事，不听政，择吉辰而后省事。”朝堂放假，商旅歇业，往日繁华喧闹、歌讴不息至从旦通宵的东京城，这日也安静下来，不论是王公贵胄、达官显贵，抑或是市井小民都早早回家焚香烧纸、祭祀先祖，然后与家人一道吃上一碗热腾腾的角儿。

    ...

    ...

    时至子初二刻，其他人家早已熄灯困觉，朝西大街上的武功郡王府却依然灯火通明，隐隐有人声传出。

    宅内正屋卧塌上躺着一位妇人，这妇人生的肌骨莹润、粉面朱唇，美艳不可方物，只是此时却柳眉紧蹙，额头布满汗珠，斜靠在卷起的锦裀上，口中不断痛呼着：“嘶。。。。。。啊。。。。。。”。

    塌前一老妪一面说着：“夫人屏住气，就好了，就好了”。一面伸手托着妇人腹下缓缓滑出的又一颗小小头颅，塌尾的襁褓中，一个刚刚出世的婴儿正在不断啼哭。

    屋外堂前正站着三个人望着紧闭的房门，三人虽然内心都焦急异常，但却神色各异。居中的男子听着屋内传来的一声声痛呼，面色从容，只是紧攥的双手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左边的老者则双目微阖，似在盘算着什么。右边年级相仿的老者则是不住的叹息。

    突然，门从里推开，一个丫鬟冲出来喊道：“老爷，出来了。”

    居中的男子和右边的老者连忙朝屋中快步走去，男子边走边问：“夫人呢，夫人有恙否？”

    丫鬟忙回道：“夫人刚刚差点痛昏过去，这会儿好些了。”

    男子走到塌前，见夫人阖着眼睛，面色苍白，但好在呼吸渐渐平稳，便将悬着的心落下了。扭头看向塌尾，鼓囊囊的襁褓中两个鲜活的小生命正在酣睡。细看下两个孩子虽然是一胎出世的双生子，长得却不大相似，左边的婴儿长得圆头圆脑，脸颊鼓鼓的，皮肤晶莹粉嫩，右边的却显得有些黑瘦。

    看着刚刚来到这世上的两个骨肉，男子既是欣喜却又忍不住目露凄惶。伸手轻轻将襁褓抱入怀中，两个孩子先是不安的张开嘴呀唔几声，便又沉沉睡去，处事不惊的模样逗乐了男子，也让他的心彻底释然。抬头瞥见稳婆还在旁边，谄媚的笑望着他，等着讨赏。跟着男子进屋的老者见此情形，便唤了一身“向拱。”

    屋外槐树下漆黑如墨的阴影中忽然窜出一健壮男子，快步走入屋内，看着老者示意的眼神，便向稳婆道“嬷嬷，我带你去领赏，这边走”

    “好嘞，好嘞。”

    稳婆兴奋的搓着手，便急忙跟着向拱身后往屋外去了，边走边向男子道贺“恭喜老爷。恭喜老爷”

    男子微微颔首，应了礼，望向稳婆的眼神有些怜悯。然后抱着孩子走到塌前，唤醒了妇人。

    “媛儿，苦了你了，往后这个家，就得靠你一人了。孩子名字我已经想好了，男孩就叫正哥儿。女孩就叫锦姐儿罢。”男子轻轻说道，略带愁涩的脸上，说不尽的脉脉温柔。

    “昭郎，你怎忍心独留我在这世上，我往后可怎么得活。”妇人泣声道。

    “三叔素来疑我甚巨，今日在宫中又说了那样的话，必是不会留我了，为保住你和孩子的性命，只能如此为之。”男子本应和煦深情的双瞳中此刻堆满了凄苦。

    “翠微，再拿副被褥来。”男子转头吩咐道。

    “是，老爷。”

    男子将男婴放进丫鬟翠微递来的被褥中，妇人直愣愣的瞅着襁褓中的孩子，抬手轻轻抚着婴儿粉嫩的面颊，“我可怜见的儿啊”，眼泪不住落下。

    男子狠了狠心，抱起孩子，然后交给站在门外的老人。

    “普公，拜托您了”

    “唉，自当尽力而为，定不辱命。”

    男子向老者深深的施了一礼。

    普公还礼之后，向屋内正在塌前关切的看着妇人的老者说道：“王翁，走罢，再晚恐生有变”。

    被称为王翁的老者，再心疼的看了一眼塌上憔悴的女儿，又看了看面色决绝的男子，忍不住又一声嗟叹，便跟普公抱着孩子从院中侧门悄悄走了。

    男子回到塌前，轻抚妇人的发丝。

    “媛儿，与你夫妻一场，是我的福分。我，去也”说罢站起身来，深深的看了眼塌上的妻子和女儿，决然转身走出屋外。只听屋外传来呛啷一声，似是有人拔剑出鞘，然后一声呜哼，接着便扑通倒地。

    “昭郎…….昭郎…….”妇人像是杜鹃泣血般哀呼，抬手伸向门外，像是要拽住那人的幽魂，不忍他离自己而去。妇人凄楚的呼声一声高过一声，毫不顾及自己刚刚产子后衰弱的身体，忽然一声嘶咽，抬起的的手倏的掉在塌旁，气息渐渐消竭了。

    “夫人，夫人”翠微扑上前来，不断摇晃着夫人的身躯，却也无济于事了。

    塌尾那被呼声吵醒的小女孩，哭声嘹亮。

    翠微感觉夫人的身体渐渐凉了，咬牙站起身来，将屋内稍稍清理一番，抱起孩子走入院中，看着伏在地上老爷的尸体，更是伤心欲绝。跄踉着打开院门，朝外面焦急不安的一众下人说“老爷，薨了，夫人，也随老爷去了”

    众人呆了片刻，这才鱼贯而入。混乱中，没人注意到，跑在最前面的管事徐有，院内屋中转了一圈后，消失不见了。

    ...

    ...

    大内西华门前，除了几位皇城司侍卫把守宫门外，还站着一个老人，面白无须，身着紫袍，头戴幞头，望着街面，似在等待着什么。突然对面街角窜出一人，伏着身子快步跑向宫门。左右侍卫正要拿下此人，紫袍老者借着昏黄的灯光看清这人的面貌后，伸手制止了下来。

    此人赶紧跑到近前，向老者揖了一礼，将一个纸条递给老人。老人打开纸条匆匆阅过，嘴角泛出一丝冷笑。向那人吩咐道：

    “回去继续盯着吧，明日开市后去十字大街南面的中山正店找王文寿拿赏。”

    “喏，谢中贵人，小人必尽心盯着。”说罢那人便转身悄悄离开了。

    紫袍老者命侍卫打开宫门，穿过东西大街，来到福宁殿前，殿内灯还未熄。上前轻轻叩了叩门，紫袍老者禀到：

    “陛下，武功郡王已于子时三刻自刎而亡，韩国夫人悲恸太过，产下一女后，也随郡王去了”

    殿内沙沙的落笔声倏的停了下来，安静了约有一弹指，才有声音传出：

    “晓得了，下去罢。”

    “喏。”

    ...

    ...

    报慈寺街，齐国公府。

    内宅书房内，两个老人看着桌上的睡得香甜的男婴，心情复杂。

    “王翁，我一再思忖，此事怕还是不够妥当。”

    “某此时心绪紊乱，无力操忖，普公向来临危不乱且多谋善断，既有此言，想必是已有计策，请讲无妨。”

    “王翁谬赞，某承蒙先帝赏善，自当为了先帝骨血肝脑涂地。还请王翁明日着人去太医署请葛博士悄悄入府相商，另外命人速赶往兴元府，请那位派一忠心可靠之人入京。”

    “悉听尊嘱”

    ...

    ...

    东京城难得褪去了往日的华光溢彩，此时若从空中俯望，夜幕笼罩下黑压压的城郭竟有些阴森可怖，城正中森严的宫城像那鸿蒙巨兽张开的狰狞大口，似欲随时择人而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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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青山深处有人家

    第一篇如梦令

    《如梦令·雨洗青冥风露》

    雨洗青冥风露。云外双星初度。回首草庐空，月妒别家私语。凝伫。凝伫。不似往日情绪。

    ...

    ...

    “蜀天常夜雨，江槛已朝晴”

    三月，水润万物，雨生百谷。

    淅淅沥沥的春雨下了一夜，破晓时分方才见停。清晨，山中烟雾萦绕，氤氲于谷中竹海之间。晨风轻拂，竹叶婆娑，沙沙作响，伴着啾啾鸟鸣。绿波荡漾间，云雾渐渐淡去，竹林不远处山坳里一小小篱笆院渐渐清晰起来，从院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仔细看去，院内正中靠山有连在一起的一大一小两间草庐，以木桩抬起，高出地面尺许。庐前院落右边有颗桃树，虬曲多姿，树下落满昨夜风雨的残红。

    树下一个少年郎正持着笤帚在扫地，少年十四五岁的样子，但个头颇高，身形矫健，浓眉细眼，面长耳阔，虽称不上英俊倒也还算周正，且挺直的鼻梁下微抿的嘴唇棱如劲弓，色若朱丹，十分好看，一边嘴角微微上扬，让人看了忍不住心生亲近。但配上那双总是微微眯着的丹凤眼，没由来又隐隐透出一丝痞气。

    “然哥儿，吃饭啦！”

    “好嘞小翠姐，就扫完了”

    少年匆匆把地上的落花扫净，转身跑入屋去。屋内桌前已经坐着一位面容清癯，萧疏轩举的老人，少年向其揖了一礼：

    “师父早。”见老人微微颔首，方才落座。

    看着面前的汤饼和野菜，少年虽然已是饥肠辘辘，但还是不敢立即开动，只能不停咽着口水。待小翠姐也坐下，老人方开口道：“吃罢。”少年这才大快朵颐起来。

    少年名叫王然，自记事起便跟师父王稚川和小翠姐住在这风岐山谷中的草庐里。

    风岐山幽谷纵横，风光绮丽，当地有民谣曰“风岐山，峰连天，峰像画，人似仙”，山中异石林立，山石形状酷似凤头，因而也有人称其为“凤栖山”。山下右侧有一村落，叫刘家屋村，约有二三十户人家。出了村口向东走上五里，便到了横渠镇。

    王然还小尚不能言时，师父常常到镇里街上给人悬壶看诊，以易稻粮，凭着一手高明的医术，声名远扬。镇子里有富贵人家见王稚川术精岐黄，人又长得风姿隽爽、湛然若神，便提出将自家临街一间铺子租与他开医馆，也可将家里人接到镇上方便照顾。但王稚川以住在山里方便采药给拒绝了。等王然渐渐长大了，可以单独往来于山中和镇子之后，王稚川便对外称自己年岁已高，脚力不健，轻易不再给人看诊了。只是在家里提前配好一些医治常见病症的药，让王然去镇子发卖。

    可王然看着师父神清气朗的样子，想想师父平日里上山采药，跑的比自己都快，吃的比自己这个半大小伙子多，觉得“年岁已高，脚力不健”真是个忒假的借口了，师父就是懒怠罢了。察觉到王然又在用略带鄙夷的眼神看着自己，王稚川赶紧瞪他一眼，然后正色道：“赶紧用完，然后去山里挖春笋。”

    “哪有师父这样盘剥人的，我跟刘家五郎约好了今日去镇上看香会的。”王然不满的嘟囔一句。

    “采完笋留些家里吃，剩下的拿到镇上发卖了，易些肉回来。”王稚川向王然说道。然后转头谄笑略带讨好的跟小翠道：“晚上做春笋烩肉可好。”

    虽扎了妇人髻，但依旧俏丽可人的小翠抿嘴轻笑一声，道“好的”。两个浅浅梨涡颇为动人。

    不仅懒怠，还馋食。王然忍不住又腹诽几句。但一想到那春笋烩肉的滋味，刚刚填饱的肚子又隐隐有些饥了。麻利放下空碗，王然到檐廊下背起竹篓，拿上小药锄，跟师父和小翠姐道了别，就往院外去了。刚走到篱笆门跟前，身后又传来师父可恶的声音：“顺道再去西边山上摘些春茶，谷雨茶的滋味可是顶好，不比那明前茶差。”

    王然权当没听见，头也不回的快步走了。

    沿着小路往南走了约有一盏茶的功夫，王然来到一片茂密的竹林前。刚刚还摇头晃脑，哼着小曲的少年登时正经起来。自小在这山中竹海旁长大，王然对挖笋已经十分熟稔，但在师父的教养下，还是习惯做事时凝神屏气，不挂杂念。先找到一株壮年竹子，细细打量最下盘竹枝的方向，对应平行的地里就是此竹竹鞭的位置了，找到泥土松软，微微隆起的地方，就可以开挖了。拿出药锄，沿着隆起的地面轻轻挖下去，就能见着被笋衣包的严严实实的笋。小心刨开土，对准根部用力一锄，一颗新鲜春笋便进篓了。

    因山中人稀，竹林肆意生长也无人砍斫，王然又熟悉竹性更兼手脚麻利，不到一个时辰，就采了满满一篓笋。背着满篓春笋也健步如飞的王然又很快爬到了西边山上，有道是“轻雾笼山谷雨天，香茶滴翠嵌云间”，只见山上浓翠润泽，清风习习，薄雾缭绕，令人心神俱怡，恍若神仙。

    小心放下竹篓和药锄，脱下身上的短褐，王然便又开始采茶了。待褐衣上铺了好大一堆嫩茶，山间薄雾也渐渐散了。王然抬头看看日头尚早，就在篓边就地躺下，枕着双手两眼望天，想着心事。

    听镇上人说今年是淳化四年，自己已经十四岁了。小时候跟着师父去村子镇上，见别人家孩子都有爹娘，自己却只有个师父和小翠姐，便回家询问。小翠姐只说他父母在生下他之后不久就双双病殁了，临终前将自己托付给了师父王稚川。而小翠姐原本是他母亲的贴身丫鬟，主人去世后无所依附，便也跟着王稚川一起，也好照顾王然。其他关于王然父母姓谁名何，做什么营生，一概不说。

    师父王稚川也尤为奇怪，虽然待王然和善亲切。但只要王然问起前事便顾左右而言他，什么都不肯透漏。虽然让王然叫他师父，但从来不曾主动教与王然什么，只在吩咐做事的时候告诉些注意事由。

    小翠姐见小王然跟旁边村里顽童学的愈发粗俗，不落忍他长成愚妄无知的村夫或腌臜无礼的泼才，才抽空教他读书识字，让少不经事的王然以为师父屋里那一柜柜经史子集都是他拿来撑面子的，学问怕是还没小翠姐高。直到后来将《杂字》、《百家姓》、《千字文》都背的滚瓜烂熟，开始读《孝经》、《礼记》，小翠姐渐渐解答不了他对书中章句的疑惑，让他去试试请教师父。自此之后才知道师父不仅医术高明，肚子里竟也是经纶满腹，讲起书来旁征博引，口如悬河，甚至还有点滔滔不止，让小王然听得头晕脑胀，往后除非有实在是冥思苦想也不得甚解的问题，才敢开口问师。师父呢，也放任王然自流，只要王然不问，便从不曾主动讲。却未想到，王然将这一卷卷文章，渐渐读歪了，虽然喜爱看书，且凭着颖悟聪慧，对书卷过目即可成诵，但只觉得那些经史子义，都是教人讲规矩的，好不束缚人，唯有诗词中偶尔可见的豪迈不羁之气才对了他的胃口，心驰神往，忍不住又吟起来：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

    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

    救赵挥金锤，邯郸先震惊。

    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吟毕只觉豪气纵横，自己仿佛也是那剑仙豪侠了，可惜手边无酒，颇为遗憾，便捻起片茶叶放入口中细嚼，只觉微甘带涩，齿颊生津。

    随着年岁渐长，王然也渐渐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地方。师父和小翠姐都讲一口旁人口中的地道官话，与此地方言颇为不同。又听刘五郎那在镇上大户人家当差的三叔说，镇上最有身份的丁府丁老太爷家的太太姨娘们可都也斗大的字识不得几个，丁老太爷当年可是中过举做过官的，家学渊源，连他家的太太都尚且如此，小翠姐如果只是一个普通丫鬟，缘何能识文写字呢，看来自己的爹娘估计也不是普通的富贵人家。再说师父王稚川，人长得风流倜傥，一手医术精湛，被镇上的老人称为回春圣手，说连成都城里最好的郎中都比他不过，更说以他的本事人品便是去了东京开封城也能某得一份不错的前途，不解他为何偏居于此，而且身边就一丫鬟和徒弟，枕边无人，膝下无子。师父只说不喜喧闹，乐得做一闲云野鹤，流连于山水之间，悠然自得，不愿成家。但晚上去师父房里请安时，王然却总能看见师父满面凄苦，目露悲怆，全没了白天的潇洒怡然。

    看看日头高照，王然估摸着已过巳时了，便坐起身来，将地上的堆满谷雨茶的短褐团成个小包袱，拎在手上，然后背起竹篓下山去了。回到草庐，分了点笋给小翠姐，然把茶叶交给师父，匆匆咬了两口炊饼，王然便又赶紧背着竹篓找刘五郎去了。

    刘五郎家就在风岐山下的刘家屋村，王然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屋前树下的竹簟上睡得香甜，看的王然好不羡慕。两人虽然差不多的年纪，王然每天早上读书采药，下午进镇卖药买粮，晚上回去还要写字温书，没一天得闲。而那刘五郎家世居此地，半个村子人都是他家亲戚，家中田产颇丰，他上面还有两个哥哥俱已成家，一个姐姐待字闺中，他是最小的一个，向来受宠，在家里是啥活都不用做，每日吃了睡，睡了吃，半大小伙子整天游手好闲，但是村子里人都是良善之辈，所以倒也没给他惯出坏心肠。后来见王然常常从村口路过去镇上卖药买粮，便缠着跟他同去。刘五郎的爹娘是认得王然的，知道他为人伶俐，还读书识字，便乐得刘五郎跟他混在一起。相处之后，王然见这刘五郎单纯憨直，颇讲义气，就也拿真心对待他。

    王然唤了一声，刘五郎坐起身来揉揉眼见是王然终于来了，便赶紧回屋去跟他娘打声招呼，跟着王然进镇去了。

    刘五郎边走边说：“然哥儿，你咋才来找我啊，我树下等你一早上，等到晌午还不见来，这才回去吃了饭，准备困一觉然后进山找你呢。”

    王然耸了耸背上的竹篓道：“师父一大早让我进山挖笋、采茶去了，我早上便没来寻你，反正香会也是越晚越精彩，不耽误的。”

    刘五郎看了眼篓里的春笋，担心道：“还要去卖笋啊，不会耽误了咱们逛香会，还有那件事吧？”

    “放心，今日街上人多，这笋一会就能卖完，肯定不耽误咱俩玩耍。那仇，我也定能给你报了。”

    刘五郎这才嘿嘿一笑，然哥儿从不诓他。

    俩人沿着河岸，步履如飞的朝镇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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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横渠镇

    横渠镇隶属永康县，乃县治所在，小镇毗邻青城后山，东北与都江堰接壤，地势平缓，水系发达，自晋朝起便有人在此兴建庙宇，因横于味江河畔，故有名曰“横渠”。

    小镇建筑虽然大多朴素，但鳞次栉比，错落有致，一条长长的青石板路贯通全镇，此时石板路上正人声鼎沸，好不喧嚣。王然带着刘五郎到了镇中间最繁华的翠围寺前面，将竹篓放下，叫卖起来：

    “尝鲜无不道春笋，新鲜香脆的春笋有卖咯。”

    刘五郎仰慕的看了一眼王然，心想不愧是然哥儿，卖个笋都能吟句诗。

    春笋诱人，王然又卖的便宜，不一会儿就卖完了。王然背起空篓，带着刘五郎沿街乱逛。街上变戏法的，演纸影戏的，捉悬丝傀儡的，弄虫蚁的，等等如是，不可胜数，看的两人眼花缭乱，流连忘返。

    “然哥儿”刘五郎突然扯了扯王然的袖子，正在听说书的说三分讲五代听的入迷的王然转过头顺着刘五郎的视线望去，见街对面一群人正聚在一起关扑作乐，中间一人跟王然差不多的身形，形容丑恶，相貌粗疏，口中不停骂骂咧咧，身边立着两个帮闲正跟着起哄。

    那恶汉名叫张小六，外号张大虫。是镇上有名的泼皮无赖，年纪不大，但心肠歹毒，往日横行街市，逮着那老实忠厚的就是一阵欺侮勒索，镇上百姓都十分厌恶他。但这狗才不知怎么攀缘上了徐府，供徐三爷差遣帮做些腌臜事，这徐府是镇上首富，跟官府那边也说得上话，张大虫背靠大树，平日里威风的不行。

    这张小六贪财不说，还十分好色，但偏偏长得眼斜嘴歪，丑陋不堪，再加上他本就恶名在外，寻常妇人家都躲着他，哪里有良善女子肯亲近他，他还偏就到处寻那小户人家的姑娘调戏。不知怎的听说刘五郎的姐姐长得洁白秀丽，就常常前去骚扰，吓得刘姑娘大门都不敢出，好在刘家在本地人多势众，张小六倒也不敢胡来，但嘴上调戏是免不了的。

    上月刘五郎到镇上给他三叔送东西，被张小六遇见，又是一通污言秽语，刘五郎怒不可遏，便啐他了一脸吐沫，被他和帮闲一阵好打，现在想起来犹自忿忿。王然听说后，就答应找机会帮他报仇雪恨。

    这种热闹时节，人人喜乐，上街游玩，当然也少不了张小六这种泼皮无赖出来恶心人，所以刘五郎一边逛香会一边也没忘了到处观望。

    王然心领神会，对刘五郎道：“不急，先盯着。”

    二人便悄悄把注意力都放在对面的关扑场子上，不一会张小六站起身来，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瓦罐头钱，其余众人虽怒但不敢言，张小六耻笑着啐了一声，带着两个帮闲晃悠悠的走了。两人跟上前去。

    刘五郎问王然究竟作何打算，毕竟对方有三个人，他俩不一定能打得过人家，王然这才和盘托出。王然常常来往镇上，虽然话不多，但为人心思敏捷，对镇上的人情故事都熟稔于心。原来他一早就听人闲聊说起这张小六跟苟尾巷孙有实家的有了首尾，孙有实白日里给人做雇匠过活，没甚爱好，就喜欢下了工约人出去吃酒，饮的个酩酊大醉，回了家倒头就睡。孙有实的内人侯氏本也不是那三从四德的人，再加上正值虎狼之年，心里就颇有些不耐，但大宋律法甚严，《宋刑统》规定：“诸奸者，徒一年半;有夫者，徒二年”，故也少有人敢来沾惹她，只有那张小六色胆包天，两人眉来眼去几回就勾搭成双了。这在镇上算不上什么秘密，只是没人敢跟孙有实说罢了。今日香会繁盛，作坊都早早放了假，孙有实肯定是又约人饮酒作乐去了，家里两个孩子碰上这等热闹场景不在外面玩到闭市也不会回去，所以张小六肯定不会错过此等良机，定要去偷欢作乐一番。只需悄悄跟着，肯定能逮到他落单的时候。

    果不然，张小六带着两个帮闲一步三摇的朝街尾的够苟尾巷踱去，快到巷口，从怀里掏出一把钱交予两个帮闲，打发他们自己寻乐去了。两个帮闲心领意会，嘿嘿淫笑几声，接过钱道了声：“祝哥哥旗开得胜，大杀四方。”便走开了。然后张小六左右顾盼一番，就溜进了巷子。

    王然和刘五郎连忙跟上，悄悄往巷子里打量，见那张小六蹑步走到孙有实家门前，在门上有节奏的叩了几声。不一会门开了个缝儿，他便蹭进屋去了。

    刘五郎抑不住喜色道：“然哥儿，成了，你等着，我去找那孙有实。”

    王然忙道不可。心想若是孙有实回家捉奸在床，说不定要惊动官府，细细盘问下免不了把他两个也牵扯进去。刘五郎倒是不怕，只是王然的师父王雉川从来不愿跟官府有所攀扯，县令老爷病了着人来请他去诊脉，他竟找借口推脱不去。在师父的影响下，王然也不愿多生枝节。

    “咱们在这盯着，待会等他出来了趁他落单打他个半死，出了气就行。孙有实是个窝囊胆小的货色，若是他怕了张小六平日的威风，不敢拿他怎样，咱俩就落了个里外不是。就算孙有实壮着胆子敢去报官，张小六的主子徐府三爷家跟官府可说的上话的，要是存心包庇他，咱们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王然解释道。

    “好，都听然哥儿的。”刘五郎心说还是然哥儿想事周全。

    两人便在巷口蹲着，静静等着。

    约莫过了有两刻钟，那孙家屋子的大门打开了。张小六脚步虚浮，面带淫色的走了出来。

    “五郎，帮我望风，别让人发现报了官，看我怎么收拾他。”王然吩咐道。

    “然哥儿，你一个人行么，咱俩一起吧。”刘五郎道。

    “不用，收拾他，我一人足矣。要是让他瞧见你，日后免不了被他报复，我可是不怕他的。”

    “好罢。”知道王然身手矫健，机警伶俐，他师父王郎中在镇上也素有声望，给那徐府的老太爷跟大爷都瞧过病，张小六轻易也不敢拿王然怎么样，刘五郎便不再多言。

    王然站起身，掖了掖短褐，一个健步冲入巷内，抬拳便打，两下把张小六撂翻在地，又伸腿一顿猛踹，张小六这会儿身子正虚，使不出气力，王然生的健壮，又使了十二分力，打得他只能抱头爬滚，好不狼狈。打了一会，王然见他已是屎屁直流，便停下手来，怕再打下去出了人命，那可无法收场了。

    “往后再敢鱼肉乡里，欺辱他人，我便见你一次打你一次。”王然冲地上哀嚎的张小六放句狠话，转身走出巷子。

    “然哥儿，张小六不会报官吧。”刘五郎连忙跟上。

    “谅他不敢，在孙家门前被打了，官府询问起来他也不好解释。再说他平日里威风惯了，若被镇上人知道他被打成这幅德行，以后还怎么横行乡里。”

    带着喜形于色的刘五郎又逛了一会香会，王然见天色不早，便先去药铺买了些附近山上采不到的常用药材，供师父配药，再去肉铺买了片肉，准备跟刘五郎回家去了。

    谁知走到街尾路过苟尾巷的时候，见巷口围了许多人，巷内有打闹声传出。两人心中有鬼，连忙上前围看。却是孙有实正在掴那侯氏，地上还躺着张小六，脸上身上又多了些脚印子，约莫又挨了顿毒打。孙家两个孩子站在墙边哇哇大哭，不住抹泪。

    向周围人打听一番，原来是孙有实领着两个孩子回家，一到巷口发现他媳妇侯氏正蹲在地上，抱着张小六那乌青淤肿的脑袋凄凄哎哎的哭着，孙有实登时勃然大怒，上前拽起侯氏一把推开，对着那半条命的张小六一阵拳打脚踢，然后又拎着侯氏开掴。

    说来也是张小六、侯氏这对奸夫**倒霉，侯氏刚把张小六送出门去，忽然听到墙外有打闹声，骇破了胆，还以为是她官人回来碰到张小六两人打起来了。等了一会听外面动静小了，只听张小六的痛呼声，还有一声恫吓的话，确定不是孙有实后，这才开门去看，只见张小六躺在地上半死不活，巷中再无半个人影，她赶忙扑上身去扶起张小六，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便啼哭起来。

    再说那孙有实原本跟朋友在酒铺里交杯换盏，酒至正酣，倏的瞅见自家孩子从铺前疯闹跑过，心想家里那个泼妇又没好好看着孩子，便向酒友告一声罪，放下酒杯，揪两个孩子去了，准备把孩子送回家再来吃酒。刚刚走到巷口便瞅见了上面那幕，附近的街坊邻居听见巷里的哭声也渐渐围了过来，见此情形无不目含深意的望着孙有实，孙有实更是怒不可遏。心想平日里听街坊们打牙撂嘴，自己也不曾放心上，自己近些年那方面是不大行了，夫人侯氏素来凶悍，那张小六也是个惹不起的人物，索性已有了两个儿子，便把那绿头巾继续裹着了，每日变本加厉的出去借酒消愁，落得个眼不见为净。怎料这对狗男女愈发大胆，今日竟在屋外都搂抱上了，这不是当着街坊四邻落我面子么，我怎当得起如此羞辱，以后还有何脸面见人，便乘着酒劲动了手。

    巷中一片鸡飞狗跳，好不闹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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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惊变

    王然和刘五郎看戏正看的开心，忽然耳朵被人轻轻揪住，转头一看，却是小翠姐正巧笑嫣然。

    原来王稚川见王然久出不归，天色将晚，担心他又在外面惹了什么是非。王稚川不好露面，便由小翠出来寻他。

    见王然看着巷内一脸坏笑，照顾他长大对他性情熟悉不过的小翠哪能不知，这里面肯定有他捣鬼。对他使了个眼色俩人便悄悄退出了人群，小翠道：“然哥儿又作怪了吧。”

    王然吐了吐舌头，一脸坏笑，也没否认。他虽然算不上什么正人君子，但也向来敢作敢当，更不会对跟他最亲近的小翠姐扯谎。便回头唤了意犹未尽的刘五郎，准备回山了。

    三人在路上走着，迎面快步走过来一群人，当中一人身形富态，手拿折扇，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打头引路的嘴里喊着：“县令老爷来了，闪开闪开。”王然三人不敢多瞅，赶紧走开了。那当中的县令老爷却倏的转过头，看着小翠的背影，若有所思。

    …

    …

    告别了刘五郎，王然和小翠姐回到草庐，小翠本不愿多言，但王稚川心思细腻，本就感觉不对，再看王然一脸得色，就知道这小子又闯了祸事。细细盘问一番，对揍了张小六一事倒不甚在意，只听说惊动了县令后，沉吟一会儿，便罚王然近期不许去镇里。王然也不在乎，大不了每日读书采药，也乐得逍遥。

    “昼晷已云极，宵漏自此长。”

    眨眼两个月过去，已入了夏。已解了禁足的王然这日刚刚从街上卖完药回来，便跟小翠说起今天从镇上听来的消息。

    “张小六已被判徒刑两年，不日将发往忠州府牢城营服刑，往后再不能作恶了。徐府大爷又添了个大胖小子，徐老太爷今日派人带我去领赏呢，喏，小翠姐。”王然掏出把钱递给小翠。

    “徐老太爷甚好的心肠，这么些年都关照我等。”小翠笑道。

    “还不是看在师父的面子上，若没师父妙手回春，徐府大爷说不得早就病入膏肓了，哪还能接连添丁。”

    “那你也要心存感念，切不可矜功恃宠。”小翠正色道。

    “晓得啦小翠姐。”王然嬉笑。

    用过晚饭，小翠正在纳鞋，一同借着油灯看书的王然没由来心中升起一阵不安，蓦的听见一阵劈劈啪啪的声音，一转头竟看见自家草庐后头着起火了，山中夜风嗖嗖的刮着，火势迅速蔓延开来，王然猛地起身扑到窗前，见一个人影正在屋后鬼鬼祟祟，扑身出去拿住，定睛一看，竟然是那正该关在县牢等待刺配的张小六，王然目眦欲裂，抬拳便打。

    ...

    ...

    此时篱笆院外百步左右，竟然黑压压站着一群人，十几名黑衣劲装的健硕武士手持劲弩，腰悬步靫，背负屈刀，静静肃立。当前两人为尊者面白无须，罩着玄披，正对着一旁婢膝奴颜的人说道：“确定在此？”话音阴柔尖细。

    “错不了，小人早已打听清楚，亲自来此探过了。”那人应到。

    “好，是个用心的。此事若了，咱再送你个前程。”面色阴沉的老者嘴角一扯。

    老人正要吩咐身后护卫上前包围草庐，忽然看见那草庐竟然着起火来，屋中跑出两人舀水灭火，定睛朝当中的男子看去，心中一喜。连忙喝道：“放箭，勿让他们跑了”。

    武士快步上前，边走边散开成围剿之势，伏头抬起劲弩就是一轮攒射。

    端着水盆正在灭火的王稚川忽然耳朵一动，连忙扑倒身前的小翠，叮叮梆梆一阵，身前竹墙上钉了一片箭羽。惊魂未定之际，又见漫天箭雨笼罩过来，无奈这次却躲避不及了。

    身罩玄披面白无须的老人，见屋前两人都已中箭，奄奄一息，欣喜不已，忽又沉下脸疑惑道：“还有一人呢？”

    “然哥儿快跑。”躺在地上的小翠凄声喊道。

    “命该如此，命该如此啊。葛某苟活至今，无愧去见先帝、魏王，只是愧对这孩子啊。”一旁的王稚川凄惶的轻轻说着，气息渐渐消竭。

    “再放。”老人道。

    武士们掏出步靫里的箭，继续攒射，直至靫里箭空。

    ...

    ...

    王然正在与张小六扭打，倏的听到一阵邦邦声，接着传来小翠姐和师父的痛呼，正要冲出去，却被张小六攥住衣服，一时挣脱不得，听到小翠姐让他快跑，跟着一阵咻咻破空声让他悚然一惊，王然凭借本能侧身一躺，猛地一把抄起张小六挡在身前，便见一只箭簇嘶的穿破张小六的脖颈，犹自震颤，张小六哼了一身，身体软下来，鲜血顺着箭杆流出，滴在王然脸上，像是朵朵梅花盛开，转眼又晕成一团。

    王然丢下张小六，血涌上头，但还是咬牙让自己冷静，知道师父和小翠姐怕是已经凶多吉少，自己冲出去也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躲藏。四周望去，后面山势颇高，一时半会儿也翻不过去，抬头见半坡上那颗枝繁叶茂的大树，便伏身爬过去，抱着树干蹭上去。小心避开枝干，以免晃动树叶引人察觉，确定自己被树叶遮蔽，不会轻易让人发现，王然这才泪涌出眶，又悲又怒又是疑惑，这张小六不是应该关在县牢么，怎得会摸到他家放火？又如何能找来这么多人？还有弓箭，寻常猎户的弓箭哪有如此大的威力，不是只有军中才有这等凶器么？还有若是张小六带来的人，怎么会连他自己也不顾，胡乱射杀了呢？种种疑惑萦绕王然的心头。

    从树叶缝隙中看那草庐，这会儿已经烧的面目全非了，厚厚的庐顶塌下来，掉在张小六的身上继续焚烧着，庐前空地上站着一圈人，几个健卒手持刀刃盯着草庐，还有几个散开在四周搜索，想必是在找自己。师父和小翠姐躺在庐前地上，已经没了生机，一个身罩玄披，面白无须的老人对着两具尸体在仔细辨认着，旁边一人低声下气的伏在老者耳边，似在说着什么，王然仔细一看，竟似是那日香会在街上碰到的县令。王然甚是不解，县令为何要灭杀我们，还有那让县令都要俯首帖耳的老者究竟是谁？

    过了约一炷香的时间，火渐渐熄了。健卒们上前翻探余烬，其中一个发现了屋后张小六的尸体，忙呼：“找到了，在这。”

    其他人循着声音绕到屋后，玄披老者问道：“是他么？”。

    县令上前一瞅，焦黑如炭还冒着青烟的尸体让他差点吐出来，不敢细看就回道：“虽然烧得面目全非，但看这身形，应该没错。再者我今日已着人来此提前探查过了，确定三人俱在。这具尸首定是无疑了。”

    “好，又了却圣人一桩心事。你齐元振往后官运亨通，富贵荣华都跑不了了。”玄披老者赞道。老人跟四周健卒吩咐几句。

    “全赖中贵人提携，小人日后定肝脑涂地，报效大人。”齐元振喜不自禁。

    “咱都是为圣人办差的，你要报效与我是何意啊？”玄披老者冷笑。

    “圣人高高在上，日理万机，小人岂敢攀附。中贵人才是小人的再生父母啊！”齐元振谄色道。

    “伶俐。回吧，听闻齐大人你素日里颇有雅好，家中奇珍异宝不胜枚举。咱也想见识一番那。”玄披老者目光灼灼的睥着齐元振道。

    “都是些粗劣浊物，若是大人有瞧着有趣的，拿回去支桌垫凳也是好的。”齐元振心如刀绞，但还是只能奉承道。

    “齐大人前程无量啊。”

    两人说着渐渐走远了。

    ...

    ...

    山风萧萧，树叶窸窣，躲在树上的王然虽能借着草庐余烬犹自燃着的火光，看见那两人交头接耳，却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难道是把那张小六的尸首当成是自己的了？不然为何不继续搜捕了？

    那两人渐渐转身走远，剩下的健卒把王稚川和小翠的尸体拖到屋后明沟里，捡些枯枝落叶，连同被烧成焦炭的张小六，一并掩埋，然后也走了。

    王然又在树上等了一会儿，确定人都已经走远了，才爬下树，跑到沟边，清掉师父和小翠姐身上覆的枝叶泥土，看着二人的尸体，跪在一旁。父母双亲在自己出世后没多久就撒手人寰，如今最亲近的师父和小翠姐也离我而去，自己难道是那天煞孤星命，来这世上专事刑亲克友的么？王然想着，涕泪横流。

    天上暗无星月，厚厚的乌云压着风岐山，风穿山林萧萧，空谷尽是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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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复仇

    天将放光，雨也淅淅沥沥的落了下来，浇在悲痛欲绝的王然身上。王然回了回神，明白只能接受现实，起身到草庐残墟里找到那柄已烧得半焦的药锄，走到山前竹林里，寻得一处空地，开始挖坑。挖了半晌，见地上坑已成型，便回到篱笆院把师父和小翠姐的尸首背过来，放入坑中，再用双手捧起坑旁高高堆着的泥土，轻轻覆在坑上。

    王然看着面前的两个坟包，忍不住又落下泪来。哭了一会，抹把脸，轻声道：“师父，小翠姐，然儿没用，没能救下你们。既然我侥幸得活，我当在此起誓，定要手刃仇人，以祭你们在天之灵。”

    王然重重的磕了几个头，站起身来，一步一回头的走了。

    阵雨来得快去的也快，眨眼间，天空渐渐放晴。

    县令和那罩玄披的老人固然是王然不共戴天的仇人，但二人有健卒护卫着，轻易不好近身，还得徐徐图之。那张小六虽已身死，而且看情形跟县令一伙人并无牵连，但他明明该在县牢里关着，怎能跑到山里来放火，事必有蹊跷。

    担心县令在附近还留有眼线，是以王然不敢从大路走，只得穿山越林，小心翼翼的潜到了横渠镇附近。王然在脸上横七竖八抹些泥灰，看看身上被灌木荆棘刮破的衣服还是不够脏，便摘下头上木簪，又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弄得跟路旁乞丐差不多模样，这才悄悄潜到张小六家附近探听。只见张小六家院门紧闭，院子里有个老妇时不时哭骂几句，应该是张小六的老娘，只听她啜骂道：“小六这个孽障，往日里混胡也就罢了，怎还敢与人通奸，现在被关了牢狱，独留我个老寡妇可怎么得活。”

    躲在墙外的王然心里便明白，张小六应该是被偷偷放出来的，还没来得及回家，想再有线索，只得去永康县狱了。王然找到县狱，蹲在狱门对面的街边，低着头用眼角打量着动静。街上路过的行人见他脏乱不堪的样子大都避之不及，倒也有家中富裕的老妪和稚童在他面前丢些炊饼或者钱，王然便嘶哑着嗓子低低的道句吉祥话。

    忽然有一帮差役走近，王然赶忙把头伏的低低的，打头一人上来踹他一脚，道：“官府门前也敢讨食，滚远点。”

    王然卷起地上的铜钱、炊饼缩着脑袋跑开了，见差役们走远了，才溜回来继续盯着。过了约有一个时辰，门开了，一个着狱卒服的人走了出来，伸个懒腰，然后朝街上走去，王然悄悄跟上。

    那狱卒先到酒棚里买了壶酒，然后进了个食店点了碗汤饼就着酒吃起来，吃完打着嗝往街尾走去，晃悠进虾吉巷了。

    王然知道巷里住的都是些做皮肉生意的角妓，白日里人迹罕至，平常里面有了动静周围也没人愿意去围观。就快步跟进去，悄悄走到那狱卒身后，左手掳住脖颈，右手用山里捡的树枝抵到其腰间，恶狠狠道：“敢喊叫插了你。”

    那狱卒悚然一惊，阖上了大张的嘴，又低声道：“强人饶命，我身上还有些钱，只管拿去。”

    王然想了想，自己现在无家可归，总是需要钱傍身的，就把树枝递入左手，抵在狱卒脖上，右手从狱卒身上摸出一把铁钱来揣到自己怀中。然后问道：“张小六是谁放出来的？”

    “哎呦，强人原来是要问这事啊。”本以为是抢匪的狱卒默默心疼了下自己的钱，才继续道：“那是我们头儿干的，不关我事啊。”

    “你们头儿为何要放他？”王然厉声道。

    “听说是徐府三爷派人来找头儿，要带张小六去问话，过两日就给送回来。那徐府三爷在镇上何等身份，平日里就跟县令老爷十分亲近，出手又阔绰，给我们头儿塞了一大笔吃酒钱，头儿就让那人把张小六带走了。”狱卒忙解释道。

    王然想了想，一掌将狱卒劈晕，丢到巷里就走开了。

    原来这徐府三爷听说张小六被捕，便着人前去打听，得知是王然把他堵在苟尾巷打了一顿，害他被孙有实逮住与那侯氏的奸情，惊动了县令，这才下了狱。徐三爷思量几日，心生一计，就派人去县狱打点，趁张小六被刺配前，将他提到跟前嘱咐一番。

    话说这徐府三爷徐永堰，本是庶出子，亲娘是徐老太爷一偏房，但她娘凭着精明狐媚，在徐府地位不低，徐永堰有所依凭，自然也心气颇高，无奈他上面还有个嫡出的大哥徐永烨。原本那徐永烨天生体弱多病，成天一副病痨样，徐永堰便盼着他早早死了，自己能继承全部家产。谁知道十年前镇上来了个郎中叫王稚川，医术精妙，徐老太爷就将其请来府中给徐永烨瞧病，王稚川诊断一番开了调理方子，几服药下去徐永烨渐渐有了好转。近几年更是彻底病愈，还接连添丁，把本来半截入土的徐老太爷高兴的当天多吃了好几碗饭，气色也一日好过一日。徐永堰却是气的呕血，心里早就把王稚川给恨上了。

    此次王然又把他手下得力干将害的入狱，旧恨添新仇，徐永堰怎能不恶向胆边生。张小六本就恨王然恨得要死，得知有机会报仇，自也是发了狠，势要王然家破人亡。拿上徐永堰给他的火折子，就偷偷潜到王然家附近了。张小六做惯了偷鸡摸狗的勾当，藏到草庐后面，庐内也无人能发觉。等到月黑风高，张小六拿出火折子吹燃，点着了他悄悄堆在墙边的枯枝稻草，谁料被王然逮到，然后就做了替死鬼，真可谓自取其祸。

    王然弄明缘由，便要去找徐永堰报仇，走到徐府前，看着那气派的大门，想起府里面人多手杂，哪怕凭着脸熟混进去，手刃了徐永堰，自己也难以脱身，心说还需从长计议。

    王然回到山里，草草吃了乞到的炊饼，在竹林里找个洁净地儿休息了。昨夜到现在，历经磨折的他早已身心俱疲，但却怎么都无法入睡。天色暗下，勉强打了个盹的王然也醒过来，就在附近小心逡巡。蓦然听到有人声，便隐匿身迹观察。只见两个仆从打扮的人，悄悄摸到篱笆院附近，见院中一片余烬。两人前后查看一番，窃窃私语几句，就下山了。

    王然心中生出一计。

    ...

    ...

    这日徐府三爷徐永堰坐在屋里纳凉，心里一阵烦闷，对桌上那清凉解暑的冰雪冷元子也提不起胃口。押解日期将近，那狱头儿戴庆三天两头来找徐永堰要张小六，徐永堰哪里拿的出人给他，又塞了点钱先打发走了。私放人犯可是大罪，按律也是要配役的，若是事发，戴庆把他供出来顶罪，徐永堰也吃不消。

    那日见张小六久久没回来复命，徐永堰就派人等天色晚了悄悄摸上山一探究竟。下人回来禀告说那草庐是已烧塌了，但只在屋后沟里找到一具掩盖过的烧焦的尸首，也辨认不出来是谁，没见着其他人，让徐永堰疑惑不解，难道张小六放火烧了草庐还回去掩埋过？那还有两人的尸首为何不见了？张小六为何不回来复命？自己可答应他等他去忠州府牢城营服刑后，再往那边使使银子，要不了几月就能放他回来。如果说那具尸首是张小六的，怎么没听说王稚川家里有人去报官。

    徐永堰正在冥思苦想，下人蔡宗忽然进来，请了声安，然后交给他一张纸条，说屋外有个稚童递与门房，让交给徐家三爷。徐永堰问认得是谁家孩子么，蔡宗回道是斜对街李家茶坊家的。徐永堰打开纸条，只见上面写道：

    “请三爷明日午时到风岐山草庐前的竹林相见。”

    落款是张小六。徐永堰冷笑一声，让蔡宗去把那送纸条的稚童寻过来，细细盘问一番。

    ...

    ...

    翌日午时，王然坐在竹林里，忽然听见窸窸窣窣一阵脚步声，匿起身迹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一相貌堂堂，衣冠楚楚的男子进了竹林，正是那徐永堰。王然观望一会见没有其他人，便悄悄靠上前去。林中寂静，王然脚步放的再轻也没能瞒过徐永堰的耳朵，徐永堰猛地转过身，盯着王然冷笑，似早有所料，呼哨一声，四个手持棍棒的人忽然冲进竹林，朝王然围了过来。

    “果然是你，少爷我这叫欲擒先纵。”徐永堰得色道。

    王然见四个扈从要来捉他，面露慌张，忽然眼睛一亮，喊道：“师父。”

    徐永堰心中一惊，却不动声色，依旧死死盯着王然。扈从们没这份心机，四处张望起来，王然趁机觅了个空逃出包围，朝林中深处跑去，扈从回过神便要去追，徐永堰喝道：“潘老三留下，你们三个去追。”

    三人朝着王然背影追去，没跑出几步，打头之人忽然脚下一空，接着摔在地上抱着脚哇哇大叫。原来是踩中了王然布置的陷阱，地面覆盖着的一层落叶泥土下藏着一个大坑，坑内倒插着密密麻麻削尖的竹子，打头那人脚上扎着两根尖竹，疼的要昏死过去。其余两人一惊，慢下步子，用木棍探路，小心翼翼的搜捕起来。

    顺着王然的脚印又深入百步左右，两人正在低头探路，忽然旁边地面裂开，原来是王然伏在坑内用枯枝落叶盖在身上。王然猛的窜起，用手中攥着的一根尖竹捅穿了一人的肚子，调头便跑。另一人半天才回过神来，登时骇破了胆，不敢再追，犹豫了一会，拖起半死不活的同伴，准备撤回去找徐永堰等人。忽然咻的一声，一只箭羽破空而来，钉在他腿上。远处握着弓的王然心呼侥幸，这几日布置陷阱之余，他也偷偷返回草庐捡了些镞头，磨尖后削竹为杆，又潜到镇里找了绳子回来做了张竹弓。无奈他本就不懂箭术，这弓箭又颇粗劣，纵然每日苦练，也是十射九不中，中了的那一箭也没甚威力，是以没有直接用箭射杀那徐永堰，只能备之扰敌。没想到这第一次出手，竟收效不错。王然收起弓箭，跑上前捡起一根木棍，把两人打晕，然后返身去寻徐永堰了。

    徐永堰听到林中深处自己扈从的惨叫，心知不妙。吩咐一句，让潘老三拖着中伏受伤的扈从，跟他一起慢慢退出竹林。王然追过来举弓就射，无奈又是十射九不中，箭射完了也只擦破潘老三的面皮。

    原来王然找人递纸条给徐永堰是故意卖个破绽，想那徐永堰往日就自负聪明，很可能会亲自带人来捕他，果然不出他所料。刚刚为探虚实故意在徐永堰面前现身，是为探明徐永堰究竟带了几人，原本以为最多不过两三个，不料这徐永堰忒的狡诈，竟然领了四个扈从，王然手段用尽也只放倒三个。见当前已无计可施，王然咬咬牙，只有搏命了。

    冲过去用棍子跟潘老三一通拍打，两人你来我往，王然瞅准机会欺身过去，一手挡开木棍，一手摸出腰间别着的菜刀挥砍出去，终于让潘老三受了伤。潘老三弃棍拽住王然，两人正在撕扯，王然忽然腰间剧痛，扭头看见徐永堰双手握着短匕对着他，匕身挂满血迹。王然一脚踹开徐永堰，扯到伤口，疼的龇牙咧嘴。

    负伤更激发了王然的凶性，挣脱潘老三的手，左挥右砍几下，终于放倒了潘老三，转身去擒徐永堰，腿却突然被人抱住，俯头一看是那中伏脚受伤的扈从，照他头锤了几拳不顶用。胸前又被那爬起来的徐永堰划破几道口子，王然只得用刀背拍晕了那人，才摆脱开来。转头那徐永堰已如脱兔般跑向林外，王然狠狠掷出菜刀，终把徐永堰钉翻在地。

    王然捂着腰间伤口走到徐永堰身前，地上的徐永堰一边呼痛一边求饶，王然一个字都没听进耳中，捡起地上的匕首，了结了他的性命，然后蹒跚着走出竹林。

    此时已是午时三刻，烈日悬空挂，恶邪当伏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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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青城破庙

    青城山位于福泽千秋的都江堰西南十公里处，全山林木青翠，四季常青，诸峰环峙，状若城廓，故山名曰—青城。东汉年间正一真人张道陵在此结茅传道，创立了正一道派，使青城山一跃成为天下道教名山之首。

    青城县坐落山下，隶属永康军。县城外有一庙，始建于唐朝。因近年来蜀中时有灾祸，当地又以道教为尊，是以香火渐散，僧众出走，庙宇颓坍，渐渐成了附近流民乞丐的聚处。

    朝里看去，庙内破旧的佛塑前，此时围坐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正在大吹法螺。一个说自己昨日在县城里闲逛，碰到了张大官人，见他虽然衣着破陋，但状貌非俗，不似凡人，就非拉着请他去家里吃酒，他推脱不得，就将就去了。

    便有一个揄扬说，那你今日咋不再去吃喝，跟我等在此忍饥挨饿。那人忙圆道：“洒家昨日吃坏了，今儿的想消食。且那张大官人家的厨子手艺忒差，比不上七宝楼的鲁大厨，咱不稀罕去。”

    另一人拆穿他道：“丁六你少在这扯淡，昨日我亲眼见你找张大官人讨食，被他一脚踹滚开。”

    丁六讪讪不语。

    又有一人开口：“前日我去河边沐洗，遇到县里首富胡老爷家闺女在河边洗衣服，胡姑娘见我李二长得龙准凤目，禹背汤肩，对我一见倾心，非要与我私定终身，约我下月去胡府做那东床快婿。”

    其余众人当然是不信，又吵闹起来。李二猛一拍地道：“那日王七也在，可为我佐证。王七，是也不是？”

    庙口门槛边躺着个少年乞丐，抬起脸嘿嘿傻笑几声，应声称是。

    “王七个憨货，问他啥都说是。”其余人不信，依旧你一言我一语的奚落李二。

    几人虽然饥肠辘辘，却依旧提着全身气力，扯着脖颈争执的面红耳赤。

    佛塑后面忽然走出一个人，一脚踢翻李二，喝一声：“喧嚷啥，滚泅开。”

    李二抬头看是宋大头，不敢吭声。其他人也鸟兽散开，困觉抵饿去了。宋大头走到门口，踢了缩着的王七一脚，出去了。

    少年王七正是王然。

    那日手刃了徐永堰后，王然躲进山里养伤，等伤口渐愈便准备出山，去打探那县令的消息。担心官府通缉，所以王然只在探得县令名叫齐元振，去岁才到永康县任职后就悄悄回山了。回山左思右想，也没啥好办法，在山里天天吃河鱼烤野鸡吃的受不住，就潜到附近青城山下的青城县了，之所以不回横渠镇，只因为他常常在府衙前徘徊，已经引起衙役的怀疑。

    到了青城县，王然见这庙虽然破，好歹能遮风避雨，不太引人注目，而且庙里的乞丐们每日上街乞食流窜，消息灵通，自己说不定能探听到永康县的动静，就躲了进来扮痴呆。庙里原先的乞丐问他姓名来历，他只说自己姓王，跟着父母逃荒来此，爹娘去岁病死了，没得名字。庙里乞丐便排资论序，叫他做王七了。排老大的正是那宋大头，为人寡言少语，行事凶狠，其他的乞丐都太不敢惹他。

    王然嘿嘿傻笑几声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脚印，也不在意，出庙往山里走去了。王然心想长此以往也不是个办法，还得想其他出路才行，但身上没钱就没门路，怎得无奈。

    王然在山里逛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日穿山越岭到这儿时，在青城后山靠西人迹罕至的山坡上发现有一片野茶树，芽叶肥硕，色泽翠绿，看起来品质不错，心里登时有了计量。爬了好一会才找到那片茶树，果然无人采颉，王然便脱下破褐衣动手摘起来。

    回到庙附近把鼓囊囊的衣服藏在一颗树下稍作掩盖，王然便跑进庙，见其余乞丐大都出去乞食了，只有丁六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王然走到佛塑前，对着菩萨心里念了声：“阿弥陀佛，菩萨莫怪。”便装作好玩的样子拿起了面前的香炉，嘿嘿傻笑着走了出去。地上的丁六翻个白眼道：“憨货，也不怕晦气。”

    王然把香炉拿到河边清洗一番，然后躲到山里找个空地钻木点火，好一阵忙活。王然见香炉烧得差不多了，就往炉里倒些茶叶。师父王稚川是茶痴，且有一手十分特别的焙茶功夫，王然耳融目染下也掌握了这种特别的焙茶方法，只见他凝神屏气，竟将双手伸入装满鲜茶的香炉中，轻捻慢挑间双手左右翻飞，茶叶在他指间渐渐痿凋，茶香慢慢溢了出来。

    …

    ...

    青城县北街上，王然抱着怀里的茶叶边走边四下张望，大宋百姓好茶，蜀中也是产茶盛地，所以蜀民更是嗜茶如命，酒馆食肆每日都耗茶颇多，王然打算前去兜售。

    “店家，收茶么？”

    食店跑堂的见说话之人衣衫破烂，满身泥土，分明是一乞儿，担心他扰着食客，直接把他赶出去了，王然只得去下一家。王然就这样一家家询问了好半天，跑遍了青城县几乎所有的酒店食肆，也没有毫厘收获，身上还挨了几脚。

    无奈的王然看着面前那家青城县最大的酒楼七宝楼，定了定神，走进门去。

    “店家，收茶么？”

    收到的是同样的对待，跑堂的跑过来张嘴便骂：“腌臜货，这儿也是你来的么？还想卖茶，咱们七宝楼可是青城县首屈一指的酒楼，用的都是上等好茶，岂能瞧得上你那破茶，滚爬开去。”

    “我这茶品色忒好，就是那峨眉白芽都比得上的。”王然仍然不放弃。

    跑堂的抄起笤帚就欲把他打出去。忽的听见店内传来一声唤：“且慢，带他过来。”

    原来是店内柜前正在与掌柜说话的男子转过身喝止了跑堂，那男子招招手。跑堂的愕然一怔，忙回道：“好嘞，李二东家。”便引着王然走过去。王然走进一看，见这男子似是三十余岁的样子，身姿魁伟，目深龙准，状貌不俗，男子也仔细看了看王然，然后吩咐跑堂道：“李小二，劳请你取些热水来。”

    “当不得请，小的这就去。”跑堂的便去后厨取水了。

    “小兄弟这边请。”男子手一抬，请王然到旁边一桌前坐下。

    “小兄弟可否予我看看你那“比得上峨眉白芽”的好茶。”男子笑道。

    “喏。”王然取出怀中裹作一团的短褐打开，递给男子。

    男子也不嫌弃，接过短褐细细打量一番，面露讶色，疑惑的看了王然一眼，然后捏起几缕茶叶凑过鼻子闻了闻，才肯定道：“不差。”王然心中稍安，那峨眉白芽是他听别人说的，知道是顶好的茶，好成什么样就不清楚了，刚刚情急之下口不择言，现在还有些心虚。

    李小二拿来装着热水的铫子放在桌上，又放下茶碗和小陶缶，就到旁边候着了。男子捏了些茶放入缶中，轻舒猿臂拎起铫子，将热水注入陶缶。等了片刻，男子揭开盖子，单手拎起陶缶微微一倾，只见一道银线倾泻而出，注入青瓷茶碗，水流颇急，却没有一滴溅出碗外，原来竟是在碗中卷起了个小水漩。真是俊逸潇洒，王然心中赞道。

    水将满，男子手轻抬，将陶缶放下。等了片刻，端起茶碗看去，只见碗中飘着几缕青茶秀叶微屈，翠碧显毫，茶汤绿澈，低头一闻只觉香气高鲜，送到嘴边细细一品，滋味浓醇，齿颊留甘，不由赞道：“真是好茶。”

    放下碗对王然道：“小兄弟这茶卖多少钱？”

    “大官人觉得值多少钱给多少钱就是。”王然缩缩脖子回道。

    男子低头看了看短褐中包着的茶，又端起茶碗茗一口，思忖片刻道：“这茶大约有五两，我给你五百钱如何。可惜你这茶是散茶，没有制成片茶，不然我便按那峨眉雪芽的价钱，给你一贯又如何。”

    王然心里一喜，原本以为这李大官人见他幼鄙，肯给个几十钱就不错了，没想到这人这么爽利，这价钱，真是出乎他的意料。

    王然面上露出狂喜的模样，结结巴巴的道：“好、好，就五百钱。”

    男子从怀里取出一粒银子和若干铁钱交予王然手中，道：“银子约有四钱，换成铁钱定不止五百文，仁弟大可放心，这些铁钱是我赠你的，我看你衣衫颇褛，不如拿这些去置身干净衣裳。”又转头对跑堂说道：“小二，给这位小兄弟上一碗羊肉汤饼，记我账上。”

    “喏。”李小二转身去厨房安排了。

    “我名叫李顺，家中世代贩茶为生。小兄弟尊姓高名？”李顺看着王然笑道。

    “回大官人，小的名叫王七。”王然道。

    “小兄弟如果还有此茶，往后可以送到城南颖鸣巷前雪茗茶庄，我还以此价收买。”李顺嘱道。

    “喏。”

    热腾腾的羊肉汤饼端上，王然大快朵颐起来。李顺边品茶边笑着看他用完，然后亲自送出门外。

    跑堂李小二站在门外看着两人各自走远，嘟囔道：“这憨货忒好的运气，能被李二东家赏识，挣了钱不说还请他吃饭，李二东家真是宅心仁厚。”

    楼前阶下坐着一人正在捉虱子，闻得此言不由眼前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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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暴露？

    王然回到破庙，又躺到了门槛边他的窝里。心想这李顺为人真是豪气，对一副乞丐样的自己都彬彬有礼，看他颇有身份为人又公道，想必耳目也十分灵通，过两日再到山里采些野茶去卖给他，顺便想办法跟他打探打探横渠镇那边的消息。

    正在想着，宋大头忽然走进来，踢他一脚，道：“出来说话。”

    王然心中一禀，果然被他瞧见了，面上不露声色，嘿嘿傻笑几声，站起来假装瘙痒，悄悄把匕首藏入手中，然后跟着宋大头出去了。

    宋大头带着王然走到破庙后面的林子里，王然跟在身后悄悄打量四周，看来宋大头瞧他憨傻，想要独吞，所以没伙同其他人。

    宋大头蓦的转过身，冷冷的盯着王然道：“交出来罢。”

    “嘿嘿，我这身上只有今天去河里捡的块石头，老大要么？”王然一手挠头，一边憨笑道。

    宋大头一把揪住王然的脖领，厉声道：“谁要你的破石头，爷要的是今天李大官人赏你的钱，速速给爷交出来，不然叫你今日去见那阎罗王。”

    宋大头正欲撂倒王然，先给他点颜色瞧瞧，忽然感觉自己腹上凉森森的，像是被什么利器给顶着，再看王然正双目湛湛的盯着他，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完全不似往日的憨傻痴呆样。

    “留神看路，别跌了跟头。”王然冷色道。

    宋大头心中骇然，只敢点头。

    “回去别乱说话，不然……嘿嘿，滚吧。”

    宋大头知道这回不是憨笑，而是能要人命的威胁，连忙松开王然，转身趔趔趄趄的跑走了。回到庙里，见众乞丐都在，宋大头心里稍安，扭头见王然摇摇晃晃咿唔着进了庙，脸上有些青肿，身上沾满泥土，像是被毒打了一顿。众乞丐都满面惧色的望着宋大头，但宋大头全身却不自觉的发起抖来。纵然已进了伏天，山中晚风也颇凉。

    …

    ...

    这日王然走在回庙的路上，心里筹算着。刚刚送茶时听李顺讲，那横渠镇近日没什么大动静，更没听说在缉捕什么杀人犯，衙前榜贴上只在通缉两个毛贼，还有个越狱逃跑的张小六。就是听说镇上徐府家三爷徐永堰跟他四个仆从不见了月余，狱头戴庆说是徐永堰带人劫狱，掳走了张小六，然后一起逃跑了，自然是没人相信，都心说徐府三爷放着荣华富贵不享，掳那张小六去落草为寇了不成？患了癫病也不至于此罢。但久久不见徐府三爷的身影，张小六也没踪迹，近些日子镇上就开始风传确实是徐永堰劫狱救了张小六，因为徐永堰有龙阳之癖，张小六是他最心爱的娈宠。

    王然心中不解，那日杀徐永堰时他的仆从可都在场，自己只是将他们打昏而已，即便有两个可能因受伤过重死了，但还有两人伤势颇轻，顶多走路不便罢了。还有那徐永堰的尸首自己也未曾掩埋，为何只传说他失踪了，没人断言他已不在人世呢？

    回到庙里躺入破窝，抬头见刚刚在外面晒太阳的宋大头也走了进来。宋大头畏惧的看了王然一眼，思忖片刻，走进去跟李二嘀咕了几句。李二挠挠头，过来对王然道：“宋老大说有个人跟你踪。”

    王然忽的坐起身，顿了下，傻笑：“嘿嘿。”瞥见宋大头伏着脑袋，沉默不语。

    王然走出庙外，快步朝回来的路走去，见远处有个人缓缓走着，竟是那李顺，难道自己暴露了？刚刚李顺说的那些消息是故意迷惑我不成？王然心中悚然，悄悄跟上，走到个人迹罕至处，掏出短匕贴过去抵在李顺腰间，李顺赫然转身左手抬肘轻轻将王然隔开，右手一把夺了短匕，手腕轻绕挽了个刀花，动作行云流水，游刃有余。王然骇然，竟然还是个练家子。

    李顺洒然一笑，道：“仁弟果然不是憨傻之人，勿惊，我并无歹意。”

    见王然满面戒备，李顺继续道：“我近些时日与你接触下来，觉得你虽面上痴傻，但实则思行缜密。我平日喜好交友，见仁弟面善，就起了交结之心，但看你戒心颇重，怕仁弟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我这人好奇心重，就想着悄悄探寻，若是有需要，我也能帮衬几分。不成想仁弟不仅心思缜密，行事也十分果决啊。”

    王然见李顺不像撒谎的样子，想了想自己近些天去那雪茗茶行送茶，见这李顺家产颇丰，出手阔绰，对那茶叶来源也不怎么关心，不像是贪图小利的人，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但任然心中惴惴，自己行事还是不够稳贴，在李顺这儿露了马脚。

    “我历经变故，故而谨慎了些，不敢轻易泄露。还请李大哥原宥则个。”王然不再扮那憨痴像，像李顺揖了一礼正色道。

    “是愚兄唐突了，走，请你吃酒去，借此机会，正好与你把酒言欢，一诉衷肠。”李顺回了一礼，把匕首递还给王然。

    王然本来就敬慕李顺，就藏起短匕，跟李顺进城吃酒去了。

    七宝楼一间雅间里，王然和李顺推杯换盏一番倾谈。原来这李顺家里世代贩茶，家底殷实，他自幼就喜欢行侠斗勇，家里就送他去青城派学外家功夫，因而修得一身好武艺。及冠后返回家中，跟姐夫一同经营茶庄。他姐夫名叫王小波，为人精明干练兼刚正磊落，李顺又好结交朋友，所以生意愈做愈大，不止青城县一地，在整个永康军甚至在成都府都颇有名气。王然报出真名，只说自己双亲早故，自幼跟着师父和姐姐生活，不料今岁突遭变劫，师父和姐姐也去了，只留他一人孤苦伶仃，因仇家势大，他只好扮做一个憨傻乞丐，苟且于世。李顺哀怜，就说让王然不如去他茶庄做事，好赖有个照应，不必受饥冷之苦。

    王然想自己大仇尚未得报，还是不要轻易牵连他人的好，便婉言拒绝了，李顺颇为遗憾，但也不好强求。

    …

    ...

    这日王然想既然自己未被缉捕，可继续潜回横渠镇伺机报仇，青城后山西谷的野茶经自己连日采颉，剩余无多，便打算去全都采了送给李顺，趁便与他告别，便又上山采茶去。

    采完茶去到雪茗茶行，店里雇工却说两位东家去县衙知县老爷那做客了，雇工面露愁容，王然心里纳疑，但不便多问，就婉拒了雇工给他备的座儿，蹲到茶行对面的颖鸣巷口旁边的地上等李顺回来。

    等了半晌，才见李顺和一个男子郁郁而归，走近看那男子长身沧髯、仪范轩举，想必就是让李顺也十分敬重的雪茗茶行大东家王小波了。李顺看到王然蹲在街边似在等他，挂满愁容的面上绽出一丝笑意，道：“仁弟，进来说话。”

    王然跟着进了店，李顺一番引荐，那男子果真是他姐夫王小波。三人坐下来吃茶闲聊，王然拿出包袱递给李顺，李顺打开一看是一团新鲜的茶叶，李顺洒然一笑，道：“这茶我待会让伙计称了，按往日价钱结与你。”

    王然赶忙道：“不必，那茶树已被我采颉一空，这些我欲送给李大哥。这些时日承蒙李大哥照庇，我不日将离去，也不知何时才能再与你相逢，礼虽轻薄，但也可表我一番心意。”

    李顺遗憾，但也不便多语，只得嘱咐几句，让王然若有需帮衬的地方，只管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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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博买务

    王然谢过李顺，这才道出心中疑闷:“李大哥，今日我察观你与王大哥，还有店内雇工都面带愁容，似是遭逢变故，何事竟让李大哥如此豁达之人都犯了愁，可否说与愚弟听的？”

    李顺叹了口气，这才道来。原来王小波和李顺听从成都府来的朋友说，成都府新去一位博买务使，甫一上任，就向转运使大人建言进行茶叶专卖，都转运使大人竟也答应了，下令实行。目前暂只在成都府实行，不日这永寿军也将开展，把王小波和李顺骇得不轻。

    当今圣人当国之后，就在西川路设置了博买务，垄断布帛买卖，定价皆由他们说了算，那些原本富甲一方的锦商恁时成了官府的砧上鱼肉，被好一通盘剥，个个都家道中落，甚至府破人亡了。

    王小波和李顺自忖无计可施，便去青城县衙找知县石赞善相商。青城知县石赞善，其人太平兴国年间一等进士及第，为人正大不阿，不行私谒，向来爱民如子，无奈被上峰排挤，故而本应前程无量的他被放派到这远僻的青城县已久。王小波、李顺是县内首屈一指的商人，颇有身份，常同县里的里正耆老一起跟官府沟通杂事，与那石赞善一见如故，三人私交甚好。

    石赞善也说他确已接到消息，正欲寻王小波、李顺相告。说这新任博买务使年岁不高，原本是临县的县令，不知怎么忽然攀上了朝中的大人物，立时官运亨通，坐上了西川路博买务使的位子，转运使大人也不敢轻易得罪他，只得许他实行茶叶专卖。

    这转运使除掌握一路财赋外﹐还兼领考察地方官吏﹑维持治安﹑清点刑狱﹑举贤荐能等职责，实乃一州最高长官，权柄甚重，比唐朝的节度使都有过而无不急。有了他的首肯，成都府那边虽闹得民怨沸腾，各家茶商都纷纷动用关系施压，但也都收效甚微，他石赞善一小小知县，实在无能为力。而且还收到信说青城县历来是蜀中产茶重地，那博买务使不日将亲自来青城县督办此事，王小波和李顺只得郁郁而归。

    王然听闻那博买务使在附近做过县令，心中一动，便问是附近哪个县的县令，姓谁名何。

    王小波回道，永寿县，齐元振。

    …

    …

    三人正在内室说着话，忽听到外面人声喧嚣，忙出去查看，只见一帮人浩浩荡荡的往茶行过来了。约有五六十人的人群停在茶行门前，王然只见那群人几乎个个面有菜色，身上衣裳倒算洁净，但十分旧，多有缝补，似是一群农户。

    李顺应该是认识这些人，上前道：“各位乡邻此为何事？”

    人群中走出一人，转身抬起手对那帮喧嚷的农户压了一压，然后道：“各位稍安勿躁，某钟笛来帮大家说予两位东家。”

    钟笛转回身，抚了抚头上的青包巾，对李顺、王小波作一揖道：“王大东家、李二东家，吾等今日聚此，实有难堪。今岁大旱，地里本就没甚收成，谁知那官府敛赋急迫，不肯减免我等税钱，吾等实在没了活路，吾等去找里正户长说情也不顶用。只好聚此，想请二位东家帮咱们去跟那县令老爷求求情，减免些税，好让我等生息。二位东家素来照拂吾等，又跟那县令老爷亲善，还请看在都是乡邻的份上，帮帮则个吧。”说着两行清泪留下，满面凄楚。

    大宋赋税制沿袭唐朝两税法，只不过由视资财多寡征税换成了按亩定额征税，每年收两次税，秋税收粮，夏税收钱。除此之外，还有头子钱、义仓税、农器税、牛革筋角税、进际税、蚕盐钱等等附加税。这些农户都是附近茶农，青城山茶品质好，王小波和李顺为人仗义，收茶比其他茶商出价高半成，再加上家里几亩薄田收成稳定，是以税赋虽重，往岁也可勉强度日。但今岁西川大旱，田里收成不佳，急坏了众农户，只得盼着官府体宥，行减免之法。按成例，“凡水旱虫霜为灾害则有分数。十分损四以上免租；损六以上免租调；损七以上课役俱免。若桑麻损尽者，各免调，若已役已输者，听免其来年。”不料今日里正户长们来催，说府里都转运使老爷发了令，无减免赋税的可能，必须足额缴，农户们这才走投无路，只得涌进城来求王小波二人为他们请命。

    王小波想了想，上前道：“某等承蒙乡邻抬举，当愿为诸位奔命。但今日天色将晚，府衙也已放了班，不若明日某等再去县衙找石知县沟通，诸位以为若何？若不放心某等，诸位也可明日巳时与某等同去。”

    钟笛征询左右意见，回道：“吾等自是信大东家的，只是二位东家为吾等去请愿，吾等事主断不敢置身于外，明日当陪东家一同前去。”转身对众农户道：“某等今日先回吧，别扰了二位东家的生意。”众农户七嘴八舌的朝王小波、李顺道了谢，终于散去了。

    三人回到后堂坐下，李顺叹了口气，愤懑道：“这都转运使忒的无餍，贪惏横敛，还有那茶叶专卖之事若是施展开，本地农户们不更是没得活路了。”

    …

    …

    翌日巳时，青城县衙门前聚了乌压压一群人，虽手中未持兵刃，但也气势汹汹，门前衙役自然紧张万分，执起手中的长杖短棍，不知如何是好。人群中走出一人道：“吾等非是歹人，公爷勿惊，某乃城南雪茗茶庄的东家王小波，今日受本县乡邻农户们推举，前来为夏税之事与官府沟通，还请公爷通传一声。”

    衙役头儿一看果然是王小波，忙放下长杖道：“原来是王大东家，当不得请，咱这就去通传。”

    不一会儿衙役头儿又出门来道：“知县老爷请王大东家到后堂说话。”

    王小波跟李顺便进门去了。王然赫然站在人群中左右观察，昨日听王小波说齐元振竟是那新任博买务使，近期还亲自会来青城县，他便搁置了回横渠镇的念头。

    过了约半个时辰，王小波和李顺走出衙门，向门前人群揖了一礼道：“某等已与石知县沟通过了，石知县答应为吾等去信成都府，陈情此事，为民请命。”

    人群一阵欢呼，纷纷道：“石县令委是青天，王大东家、李二东家真是有能耐，为吾等仗义执言。”

    “诸位乡邻且散了吧，回去等石知县的好消息，聚众过久，若有歹心之人拿此作伐，怕会给石知县添了不必要的麻烦。”李顺笑道。

    “喏。”众农户应到，面带喜色匆匆散了。

    …

    …

    这一日王然在茶行内与王小波和李顺品茗叙事，听说王然改了主意，打算继续留在青城县，王小波和李顺欣喜不已，便常常邀他来做客。店里雇工忽然引了一名衙役进来，那衙役说知县老爷着人来请两位东家去府衙，商议茶叶专卖和夏税之事。

    王小波和李顺遂跟着衙役往县衙去了，王然闲来无事，便也跟着。到了县衙，王小波和李顺进去议事，王然就在附近闲逛。

    逛到府衙侧门巷子附近，王然心中悚然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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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石赞善

    王然正在府衙前的街上闲逛，远处忽然走来六个人，形迹端是可疑。已入伏天，街上来往百姓俱是罩着夏布薄衫，这六人却身穿皂色窄袖布褙，手腕脚踝皆扎紧，全然不衬这闷热的天气。街上游人稀少，道路疏空，这六人却纵成一列，踏着一致的步伐，健步如飞的穿过街市。最让王然心惊的是这六人的身形打扮，虽未背刀悬弩，但其余方面竟与那日伏击草庐的武士毫无二致。

    王然见他们朝自己这边走来，连忙把头低下，但也不敢立即跑开，免惹怀疑。那六人目不斜视的大步从王然身边走过，王然悄悄抬眼角打量，没见到有与那晚长相一致的，便稍稍心安，只是疑惑这些人在此地作甚，难道齐元振到青城县了？悄悄侧头，那六人竟径直走到县衙侧门前，轻轻叩门，门里早已有人候着，开门把六人引进去了，王然心中一动。

    县衙内后堂里，王小波、李顺与一男子对面而坐。男子面容清癯，似是而立之年，却两鬓含霜。李顺急不可待道：“石大官人，如何？可是有好消息说予我等？”

    青城知县石赞善笑道：“自是有好消息，不然今日请二位仁兄来此耍弄不成？本官可是公事繁忙。”

    李顺喜道：“难道都转运使大人许吾等西川百姓减赋度灾？那博买务茶叶专卖之事可有转机？”

    石赞善笑笑不应，忽然另起话头道：“二位仁兄还记得吾等是何时相识的么？”

    李顺急道：“休要顾左右而言他，某问的是灾民减赋和茶叶专卖之事！”

    王小波低头沉吟片刻，缓声道：“雍熙元年汝到此上任，某等代表本地商户前来拜谒，与汝一见如故，交往至今。”

    石赞善站起身，踱到窗前，看着窗外庭院幽幽道：“是啊，雍熙元年本官赴任此地，至今已有九年了。”

    李顺不解：“说这作甚？”

    石赞善回头笑道：“仁兄勿急，听我给你讲个故事。”

    石赞善转过头面带追忆，道：“我本是太平兴国八年癸未科及第，被当今圣人亲手拔取为第一等进士第四，仅位列三鼎甲之下，且我当时年方十九还未及冠，比那状元王世则还年轻，一时名动东京城。”石赞善原本略显寒窘的脸上绽出慑人光彩，似是当年东华门外那意气风发的少年。

    “及第后我既被授从八品大理评事，知东京太康县户曹参军。我感念圣人垂青，就任后恪尽职守，兢兢业业，深得上峰和同僚称赞。太平兴国九年，我察觉县内有人隐匿户籍，偷逃粮税，便禀明知县，得到的却是不可妄动、勿做深究的答复。往日刚正不阿、满口仁义的知县竟是此等尸位素餐之辈，我心甚寒。但我并未轻弃，转而暗中调查，一番顺藤摸瓜，终于探得幕后主谋乃兵部尚书家的公子卢雍。我遂将查得材料汇成公文，递予大理寺。当时我雄心壮志，一心想终于得以报效圣恩，满心痛快，但谁知得来的却是冷水倾头。我殚精竭虑探查得的据证，竟如泥牛入海，杳无回应。我愤慨不已，遂呈奏圣上，不想连我的奏折也被中书省留中不呈。自那以后，同僚纷纷疏远我，上峰无端寻疵申斥我，我渐渐心灰意冷，不日，我就被迁调至这青城县任知县了。本朝为避免地方长官谋私，遂章定知县三年一任，成例不可连任，任满后应回京待命，但我已被连委任三次，在这僻远的山中一呆就是九年。九年啊，我竟九年没回过那东京城了，那樊楼的百味羹、沙鱼两熟，高阳店的流霞酒、清风楼的玉髓露、会仙楼的玉醑酿，这些滋味我已九年都没尝过了。东京城，竟已忘了我啊。”石赞善两行清泪长流。

    顿了顿，石赞善继续道：“我不甘心，我石赞善自幼苦读，满腹才学，只为他日能鹏程万里，跻身庙堂，匡扶社稷，做那比干萧何般的千古名相。”

    “你不是说有好消息么，说这些凄凉事情干甚？”李顺道。

    “有大人承诺只要我这次能解决好博买务茶叶专卖和夏税之事，我的仕途就能有转机，你说，这不是好消息么？”石赞善回头笑道。

    “如何叫解决好？”李顺疑惑道。

    王小波嗟叹一声，涩声道：“你还不明白么，石大官人今日这茶，竟是鸿门宴啊。”

    石赞善心中悚然，但看到他要等的人已在院中蓄势待命，遂放下心对王小波轻笑道：“我素知仁兄为人机敏，不想还是小看了你，仁兄洞幽烛微之能，当比离朱啊。”

    “贼子敢尔！”李顺大惊，见石赞善言下之意正是王小波所料，怒火攻心。

    房门猛地被推开，六名黑衣健卒手持双钩枪冲进屋来朝李顺、王小波扑去，好在李顺反应颇快，上前左突右挡，与那些人斗作一团。那些健卒不料李顺身手如此高强，一时拿他不着，无奈屋内空间狭仄，李顺也施展不开，双方只能你来我往，局势凶险。

    “住手，若汝还想要他活命的话。”李顺转头，见石赞善竟不知从哪掏出一把短匕，正架在面色灰白的王小波脖子上。

    李顺骇然，面色一颓只得束手就擒。石赞善擦擦额上的汗，心中稍安。他只晓得李顺自幼在青城山习武，却未料到这厮竟如此猛勇，那位大人借给他的六名军中悍卒都拿他不住，只得亲自出手挟持了王小波。

    “狗官，你究竟意欲何为？”李顺愤声道。

    “齐大人教我，只要解决汝等，那帮愚民没了人带头，这青城县的茶叶专卖和夏税问题就可迎刃而解，今岁考评定央求转运使大人予我一个上评，来年即可调回东京，若是还能奉上汝等万贯家财，哄得朝中大人开心，定保我一个从七品殿中御史。但若办砸了此事，必将某革职查办。某迫不得已，只得如此为之。”

    “呸，狗才，枉某等素日里将你如亲兄弟待之，未察你竟是此等见利忘义的小人，某恨不能啖你肉饮你血。”李顺目眦欲裂。

    “某对汝等不住，日后自当岁岁焚纸烧香，祭拜汝等在天之灵，百年黄泉相见，某愿作牛作马，报答汝等。”往日从不语怪力乱神的石赞善，也不知是在说服王小波、李顺，还是在宽慰自己。

    “动手。”石赞善向那些军中悍卒说了声，正欲亲手结果王小波。那王小波却突然大喝一声：“汝妄想。”然后向后一靠撞开石赞善，朝李顺急道：“跑。”

    那边李顺见王小波动作早已心领神会，右手发力挣脱健卒擒拿，抬起来一把攥住抵在自己脖子上的枪夺过，与那六人又乒乒乓乓打起来，同时借势靠到王小波身边一脚踢飞石赞善，护着王小波朝门外逃去。

    地上的石赞善眼见两人脱逃，张开兀自流着血的嘴大声呼道：“王小波、李顺图谋不轨，意欲行刺，幸被本官识破，速速来人捉拿此二獠。”

    候在前堂的衙役鱼贯入院，与黑衣健卒一同围捕王小波、李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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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逃亡

    王然正躲在县衙侧门外想如何能混进去打探一番，蓦的听见院内传来打斗声，还有一声凄呼，听得是石赞善命人缉捕王小波、李顺，王然骇然一惊，没多想就上前撞门。幸而仆人粗疏，门没锁紧，被王然一下撞开，见门前有名衙役在守门以防二人从此逃脱，王然遂掏出短匕捅翻此人，朝院中喝道：“王大哥、李二哥，随我来。”

    正在跟健卒衙役打的难分难解的李顺听闻此声，回头见是王然，连忙踢翻面前一人，拽着王小波朝王然的方向跑来，王然引着两人逃出院子，转身关上门，用短匕别住门上的黑油门环。考虑一番，然后朝两人道：“茶行怕是不安全，咱们速速出城吧。”

    却见王小波面色苍白，胸前衣裳被利器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淋漓，王小波闷哼一声，昏了过去。李顺赶忙背起王小波，朝王然道：“走。”

    两人快步朝城外跑去，身后县衙正门窜出一群衙役健卒，追上前来。

    …

    …

    王然和背着王小波的李顺在县城外山上的树林里东躲西藏，好半天才甩开追兵，李顺这才有空跟王然细说他们在府衙内的遭遇，王然听闻此事又有齐元振的指示，心中更是大恨。

    天上突然风云变幻，雷声轰鸣，眨眼间暴雨倾盆。李顺见怀里的王小波气色越来越差，被雨水一淋更是奄奄一息，忙朝王然道：“得赶紧找处避雨。”王然思忖片刻，眼中一亮。

    两人背着王小波偷偷潜到了破庙附近，王然先进去查探，见庙内无人，想必是被搜捕的衙役吓走了，就领着李顺躲入庙中。

    庙内后堂里，王然和李顺看着躺在地上犹自昏迷不醒的王小波手足无措，王然虽然会些粗浅医术，但无奈手边无药，只能给王小波草草包扎一番，此时王小波身体已开始发热，王然知道若再不施药，王小波怕是命不久矣。

    二人正在一筹莫展，倏的听见外面有动静，心里一惊，藏在佛塑后朝门外探看。王然见原来是宋大头和李二两人走进庙，稍稍放心，跟李顺示意勿慌。

    宋大头带着李二进了庙，见后堂似乎有人，忙跑来看，李二见是王然，先是一喜，又见他面上没了往日的憨痴相，挠头不解，倏的王然身后还有两人，站着的身姿魁伟，状容不俗，地上还躺着个人浑身血淋淋的，面色苍白昏迷不醒，悚然一惊道：“难道方才衙役…”。李顺面色一沉正欲上前擒住李二二人，宋大头却突然踢了李二一脚，道：“闭嘴，你什么都没看见，滚出去歇着。”然后带着李二到门槛边坐下了，低头说着什么，少顷却又动起手来，宋大头把李二一顿好打，然后走进后堂，李二躺在地上不住哀嚎。

    李顺见宋大头又靠近身来，心生警觉，却见宋大头瞅了瞅地上的王小波似在确认，然后走到墙角，在草堆里翻找什么。顷刻，宋大头转过身来将手中包袱打开，拿出件干净衣裳和一个小纸包递给王然道：“这是金疮药，还有这套衣裳也给他换了吧。”宋大头指了指地上的王小波。

    王然疑惑不已，但还是连忙接过来，脱下王小波身上湿漉漉的衣裳，给伤口上了药，然后与李顺一起帮其换上宋大头给的干衣裳。

    宋大头又从包袱里拿出一个火折子，从墙角捡了些干草枯枝，在王小波身边生起火。

    李顺感激的看了眼未老先衰、蓬头面窘的宋大头道：“承蒙庇惠，我自铭感五内，日后必有厚报。”

    宋大头笑笑不语，稀疏的黄牙此刻看起来竟十分温煦。

    王然见王小波气息渐渐平稳，转头面色复杂的问宋大头道：“你知道他们是谁？为何要帮我们？”

    “躺着的是城南雪茗茶行的王大东家，你是高义不羁的李二东家，我都认得。”宋大头看着李顺笑笑，然后转头对王然继续道：

    “去岁我在城里乞食，遇到了王大东家，王大东家赏了我些钱，见我还算健壮却做了乞丐，便与我攀谈起来，也不嫌我粗鄙。王大官人察觉我似是有苦衷、不欲多言，便说可安排我去他庄子上做活，也可有份生计，我拒绝了王大官人。但这份心意我自感恩戴德，没齿不敢忘。”

    “但我等此时正被官府缉捕，你不怕引祸烧身么？”李顺问道。

    “我虽是一乞儿，也知道衔环结草以报恩德，也分得清善恶是非，二位东家绝非歹人，定是有苦衷难堪的。”宋大头道，映着火光的那张丑脸，此刻竟显得格外可爱。

    骤雨渐停，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

    …

    落日西下，给青翠的青城山披上一层红绸，转瞬却又剥去，盖上朦胧夜色。

    王小波稍稍清醒，喝了点水后又沉沉睡去，李顺和王然心中悬着的巨石这才稍稍落下。两人正在商议出路，准备等到夜深带着王小波潜到李顺在附近的庄子，蓦的听到外面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谷中十分刺耳。宋大头忽然跑进来道：“衙役又来搜查了，快随我来。”

    李顺忙背起王小波，和王然一起跟着宋大头躲进山去。王然二人跟在宋大头身后在绵连起伏的青城山里蜿蜒了好一阵子，之后穿过一片密林，爬过一道山峡后眼前终于豁然开朗，只见溪谷青涧，滩石密布，月光笼罩下，端是清幽寂静。

    宋大头转身道：“此处隐秘，我们暂且躲这儿吧。”李顺放下王小波扶住，四人在滩石上坐下。

    王然突然道：“庙里其他人呢？为何只见你和李二？”因他最近都在城里打探消息，晚上住在客店，有几日没回破庙了，对庙里近期情况不甚了解，刚刚见天黑了其他乞丐都未归，是以发此问。

    宋大头脸色一黯，叹了口气缓缓道：“丁六死了，其余都逃往别县了。前几日丁六在县城里讨食，遇到一群泼皮，泼皮们戏耍他一番，夺了他刚刚乞到的炊饼，若是往日也就算了，我等乞儿便是常被人愚弄的。但那饼是丁六准备带给张四吃的，张四沾病了，躺在庙里动弹不得无法乞食，丁六心急怕张四挨饿，是以动了怒，叱骂了几句，那群泼皮便打了他。待我们听闻消息赶过去，丁六已断气多时了，手里兀自攥着那张饼。肖三孙五见丁六死了，心灰意沉，又寻思这西川今岁遭了旱，农户无甚收成，城里百姓也不宽裕，乞食愈来愈难，便准备逃去忠州去，还算他们有良义，走时背上了张四。”

    “你与那李二为何不逃？”李顺不解道。

    “我在此地待惯了，不想走了。李二疲怠，但有些心计，知道跟着我我就不会眼看他饿死，是以也留下了。”宋大头解释道。

    王然闻得此言，想起刚刚庙里的包袱，还有那日他让李二提醒自己被人跟踪，面色复杂的望着宋大头道：“你也非常人。”

    宋大头骤然抬头看着王然，目光摄人，好一会才敛去，嗟叹一声，然后娓娓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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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宋大头

    宋大头本名叫宋玉峰，本是眉州彭山县人，家里世代为农，但好在祖辈都勤勉，到了宋玉峰这辈竟成了村子里数一数二的富户，幼时还读过几日书，宋玉峰成年后取了同村青梅竹马的秀丽姑娘，没过几年便弄璋添女，枕边有人，膝下儿女两全，日子好不快活，可灾祸不久确找上他家。

    淳化元年，彭山县新任了一位押司，据说是州里通判的外甥，到彭山县后作威作福，谁也奈他不何。宋玉峰家世代淳朴，自更是不敢沾惹，听闻那押司尤为好色，便早早把大门紧锁，让内人不可轻易外出。

    可无奈村子里有那闲汉素来妒忌宋玉峰家产，就攀结上那押司，常来为难宋家，宋玉峰本不欲生事且就忍气支应着，谁料那押司愈发猖狂无礼，不仅嘴上调戏，竟还对他内人动起手来。宋玉峰虽然质朴，但也不是怯懦之人，便抬手打了押司，那押司恫吓几句，就走了。

    自此之后宋玉峰每日紧锁家门，轻易绝不外出，过了一旬，也没见那押司来报复，想是他理亏，不敢太过明火执仗，遂稍稍放心。

    不日，宋玉峰正在家里用饭，邻居忽然来叩门，说宋玉峰的娘在县城街上摔断了腿，让他赶紧去看看。宋玉峰心想老娘确实早出未归，自己方才还在纳闷，便赶忙放下碗关上门跟着邻居进城了。

    宋玉峰进城后药铺医馆找了一圈也不见老娘踪影，兀自心急，却见老娘在食店与人吃酒，不见腿有伤，连忙上前询问，老娘说是在街上遇到了周小庆的娘，非要拉着请她吃酒，是以没回家用饭，不曾摔断了腿。

    宋玉峰骇然失色，心说周小庆那厮正是勾结押司之人，家里怕是要出事，疾奔回去，却见家中房门已大开，屋内凄呼不止。

    冲进屋去，只见妻子被那狗押司压在身下痛哭欲绝，两个不过垂髫的孩子被周小庆拽在一旁捶打着，宋玉峰目呲欲裂，扑上去揪住押司一阵扭打，正欲掐死那厮，周小庆却引了一队衙役进来将他拿住。

    后面的故事，便是话本中常讲的了。那押司反诬宋玉峰欲谋害于他，宋玉峰被捕，不日便被判徒刑，家中内人羞愤上吊而死，老娘哭瞎了双目。县衙一衙役素与押司积怨，又怜惜宋玉峰，于是找机会佯装被他袭击，偷偷放了他走。

    宋玉峰回家见况悲愤欲绝，遂去周小庆家结果了他，又潜进县城寻机刺杀押司，事毕逃离至此地，落魄成一乞丐。

    “故而我最恨官府之人，若非他们枉法徇私，纵容孽端，我家怎会落得个家毁人亡。”宋玉峰恨声道。

    宋玉峰又对王然道：“那日我听闻你了赏钱，见你憨痴年幼，怕你被别人哄骗了钱，就想夺过来，日后自然也会照应你，不会让你挨饥，不料确是我多虑了。”宋玉峰洒然轻笑。

    四人坐在滩石上休息着，一时无语。

    山谷寂寂，只闻溪水潺潺。

    忽的听见谷外有人声呼喊，四人俱是一惊。细听下来原是李二在喊道：“宋老大，衙役都已撤走，快引他们出来吧。”

    宋玉峰喜道：“我们出去吧。”

    王然心思一动，忙制止道：“你交代过李二为我们打探？往日带他来过此地么？”

    宋玉峰这才想起来，急道：“不好，定是李二方才偷偷跟在我们身后，然后回去引衙役过来了。衙役之前来庙里搜捕时说知县悬赏万钱缉拿你们，方才他想去报官，被我制止，定是犹不死心，这狗才！”

    “此地可有退路？”李顺忙问。

    宋玉峰想了想道：“沿着溪水往下游走百步，左手边有一窄峡，穿出去即可。但那窄峡外靠着刚刚的密林，若追兵少还好，此时外面人恐甚多，极易被发现。”

    四人忧心如焚，宋玉峰忽然咬了咬牙道：“我去引开他们。”

    王然和李顺齐声道：“不可，太过凶险。”

    宋玉峰洒然一笑：“无妨，他们目标不在我，轻易不会拿我如何。这片山谷我十分熟稔，带他们左右迂回一番，轻易便可甩开。”语罢就转身出谷了。

    王然与李顺忧心忡忡却也束手无策，只得对宋玉峰的背影道声保重，然后向下游走去。

    宋玉峰翻出峡谷跑入林中，刚刚找到在不停呼喊的李二，蓦的周围窜出影影绰绰，将他围住。宋玉峰丝毫不惧，对正欲擒下他的衙役说道：“他们已被我引入死路，困在谷中脱身不得，我可带各位官爷前去捉捕。”

    众衙役面面相觑，忽的一个黑衣健卒走上前问道：“为何现在出卖他们？”

    “我在庙里见着他们就想去报官，但怕打草惊蛇，被他们逃了。是以故意引他们来此地，我把他们带入死路后趁其不备跑了出来，这就引官爷们前去。”宋玉峰朝黑衣健卒作一揖，面色贪婪谄媚。

    李二靠过来喜道：“是也是也，我们可引官爷们前去。”

    黑衣健卒冷笑道：“带路，事成少不了你们赏钱。”

    宋玉峰却不动身，顿了顿狠声道：“我不想与人分赏。”李二喜不自禁的脸倏的僵住。

    那黑衣健卒一愣，接着面露不屑冷笑，瞥了李二一眼，然后朝宋玉峰道：“好，够狠。”掏出双钩枪，忽的捅进李二前胸，接着道：“带路吧。”轻轻拔枪，将摇摇欲堕的李二拨倒在地。

    宋玉峰心中骇然，他本欲让那黑衣健卒将李二赶走，待会他也方便脱身，不料那人如此狠辣，竟直接结果了李二性命，端是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无情之辈。

    宋玉峰面上不敢发作，怜悯的瞥了奄奄一息的李二一眼，只得转身带着追兵快步走开。

    之前李二不敢跟的太近，怕被发现，是以只见到宋玉峰一行人进了密林后便不得踪迹，方才回身去找衙役禀报。故而宋玉峰带着追兵在林中左右迂回，众人也一时不能察觉。

    过了约有一炷香时间，之前杀了李二的黑衣健卒方才有所警觉，朝宋玉峰喝问道：“为何离树林越来越远，你在带我们绕路？”

    宋玉峰见已远离那窄峡出口，瞥了眼旁边的山坡，忽然哈哈大笑道：“狗官，在此喝冷风吧。”就欲扑身滚到那覆满青草的山坡上溜下去。

    怎料那黑衣健卒身手颇高，竟一枪把宋玉峰打翻，擒着他脖领厉声道：“你好大的胆，竟敢戏耍我们。”

    宋玉峰嘿嘿冷笑，蓦的刺出手中早已悄悄备着的尖树枝，黑衣健卒猝不及防，胸前被刺破，连忙退起身。宋玉峰见众人已围住自己，洒然笑道：“我早该是个死人了，苟活至今，够本。”遂起身朝黑衣健卒扑去。

    …

    …

    浑身浴血的宋玉峰跪在地上，看着面前那被自己不顾受伤，拼命刺中倒地的黑衣健卒，哈哈大笑道：“赚一个。”笑声响彻山谷，其余人等惧他凶狠，竟一时不敢上前。

    刀枪终是劈头而来，已无力气再战的宋玉峰脸上不见丝毫惧色，竟似在走神回忆着什么，眼中满是温柔，然后轻轻道了声：“小桃，大头来陪你了。”

    …

    …

    远处山谷里，背着王小波正在快步前行的李顺和王然倏的停下脚步，听着山那边传来宋玉峰的豪迈大笑和追兵们的喊杀声，心中悲恸不已，眼泪潸然落下。

    一阵清风略过，空谷呜呜作响，似是为那英灵吹埙送别。

    古来仗义每多卑寒辈，负心却总是那读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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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山雨欲来

    王然和李顺走在潜回别庄的路上，李顺背上的王小波悠悠转醒，听闻二人打算后，思忖片刻，虚弱道：“不妥，石赞善与我们往日相交甚深，且在此地为官已久，十分清楚我等家当，你那城外别庄，那厮定早已派人把守，我们贸然潜回，怕是自投罗网。我近日新在东南边五里处置了个庄子叫熙春园，暂时还未遣人打理，想来他们应该也不知晓，我们可去那边躲匿休养。”说完又轻咳几声。

    王然和李顺便转头去往王小波往熙春园去了。到了园外，王然先进去打探，见果然杳无人影，三人便潜了进去。

    翌日未时，外出打探消息的王然引着一人返回园中。见王小波气色渐好，便道：“县城里现在戒备森严，进出皆有人盘问检查，我无法入城，只托人进城寻了王雨义来此。”

    这王雨义本是王小波族弟，两人自小便在一同玩耍，后来王小波在青城县定居，王雨义遂来投奔他，帮王小波打点生意。王雨义身长貌魁，往日里便疾恶如仇，王小波与他手足情深，故而此时除了王然和李顺之外，最信任的便是此人。

    王然身后的王雨义忙上前关切探问王小波一番，见王小波虽受了伤，但性命无虞，才放下心，转而又急道：“那石知县昨日突然派人围了茶行和义兄及李二哥的家，说你二人企图行刺他。还派衙役挨门逐户通知，说若见到你二人要即刻报官，知情不举者视为同谋。之后又听闻你们从县衙打出来逃走了，我且喜且惊，心急如焚，今日上午偷偷潜出城找你们，跑遍了附件的别庄村子也没找见，回城正在做打算时，这王七兄弟托人带话给我说你们暂时无恙，我这才稍稍安心。”

    王小波问道：“城内此时形势如何？我们家里亲眷可受惊扰？”

    王雨义面色一黯，回道：“城内此时戒备甚严，兵士衙役们正在逐户搜查，说是若无结果，明日便要出城搜捕汝等。家人…那狗知县今日一早派人将义兄和李二哥的家人俱已押解至县衙严加看审，说你们图谋不轨，不仅行刺他，还意欲造反！”

    李顺大惊失色：“狗官，竟然牵连我们家人。我要将他千刀万剐！”王小波更是差点又昏厥过去。

    李顺贤妻早亡，悲不自胜往后再未续娶，也无子嗣，但父母俱健，还有一姐姐正是王小波爱妻。王小波膝下有两儿一女皆为总角之龄，父母籍在绵州，不在青城县。是以七口同堂，祖慈孙孝，谁知转瞬之间家人锒铛入狱，自己被官府通缉，怎的个凄凉场景。

    王小波强打精神制止了欲只身打回县城劫狱救人的李顺，轻咳几声道：“城内百姓，庄上仆人及周围农户反应若何？”

    王雨义想了片刻，回到：“百姓自是惊惧不已，但也都不信义兄和李二哥是那等歹人，庄上仆人和附近农户已是沸反连天，农户都说你们是因为夏税的事被官府陷害，是他们连累你们，此时虽受官府压制不敢妄动，但都群情激愤，说定要为你们讨个公道。”

    王小波思忖片刻，吩咐了王雨义一番。

    …

    翌日，时至亥时，月朗星疏，三十六峰环绕起伏、谷中林木葱茏幽翠，素有“天下幽”之称的青城山，白日里便人迹罕至，到了夜晚更是万籁俱寂。

    位于山下青城县东南处的熙春园，此时也是鸦默雀静，园中未挂灯火，却不停有嗡嗡嘘嘘的声音传出，细听原来是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想来园内是聚了不少人，但半晌也没有人说话，端是凝重万分，似在酝酿着什么。

    园中正屋的门被推开，王小波被李顺扶着走了出来，王然持着灯，与王雨义护在两旁。看着园中二三十双关切的眼睛，王小波左右环视一番，才深沉开口道：“邀诸位披星戴月至此，只因怕惊动官府追兵，万不得已而为之，承蒙诸位乡邻信赖，我在此先谢过。”说完深深揖了一礼。

    园中从附近村子农庄聚来的丁壮农户这才殷切开口问道：“当不得谢，王大东家伤势如何？”

    “幸无大碍，谢诸位挂念。”王小波感激笑道。

    “恁那县令，往日里装模作样，与王大东家呼兄道弟，撕破脸来竟是个人面兽心的奴狗，下手忒的狠辣，咱听闻王大官人你差点没命啊。”园中一位丁壮痛心道。

    园中众人一时你言我语，同仇敌忾的谴愤起来。

    王小波抬起双手压了压，见乡邻都安静下来继续道：“我邀诸位来此，正是要陈情此事。我定居这青城县已有一纪了。十二年来，我在此立业成家，承蒙乡邻友亲厚爱，做了雪茗茶行的东家，素日里与乡邻们相互扶持，也常代诸位与官府沟通杂事，我一贯为农户生息奔命，从未畏事食言过。前些日里诸位托我与官府沟通夏税减免之事，我便找到石知县，与他据理力争。那厮答应为百姓争取，保得地方生息。不料昨日我与妻弟李顺，被那石赞善诱进县衙，意欲扑杀我们。幸得王七仁弟搭救，这才侥幸逃命。”王然担心被仇人知道自己还未身死，引起他们提防，所以恳请王小波、李顺不要对别人透漏他的真名。

    “是我们连累了二位东家啊。”又一丁壮道。

    王小波定睛一看是聚源村的李俊，回道：“李兄弟勿虑，是我识人不明，才中了那石赞善的歹计。”

    王小波稍歇息片刻，继续道：“我们侥幸活命，本心想既然得罪了官府，就逃出此地，往后忍辱偷生就罢了。但今日我竟闻得那石赞善攀诬某等意图造反，捉了我们的家人，我痛心欲绝啊。我那孩子们都还年幼，内人和岳父岳母都是淳良弱质之辈，怎经受得住那锒铛苦刑啊。”王小波泣不成声。

    “呔那狗官，怎能如此可恶。”

    “苦了二位东家了。”

    园中又开始沸反起来。突然听到一声大喝道：“二位东家不若带咱们一起打进城去，救你们家人。”

    喧嚷的人群骤然安静下来，攻打官府那可是造反啊，淳朴百姓蓦的想到造反二字，面上俱是惊骇，心想那可是要杀头的啊，大家循声望去，见那人是附近颇有勇名的吴利涉，脚步轻抬，忙跟他撇开些距离。

    王小波见众人反应，忙道：“我今日邀诸位来此，并非欲效仿那陈胜王吴广王行改姓易代之事，只是诸位乡邻想想，官府是如何对待你们的，自从广政二十八年大蜀亡国蜀地被并入大宋后，咱们蜀民便被当今朝廷一再盘剥，本来比那关中还富庶的蜀地如今被搜刮的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啊。”

    自秦国蜀郡太守李冰在岷江修建了都江堰以来，原本水灾严重，“蚕丛及鱼凫，人或成鱼鳖”的成都平原渐渐成了水旱从人、沃野千里的天府之国。唐末五代年间，中原屡经战乱，关中的富豪大户纷纷入蜀避难，带来了大量资源和工匠，在此繁衍生息。大蜀开国皇帝孟知祥后唐长兴四年在此立国后，不过百日就崩殂了，传位给三子孟昶，孟昶其人贤德，在位三十余年励精图治，劝农兴教，把蜀国经营的富庶祥和，国泰民安，远胜其余五代十国。无奈大蜀广政二十八年也就是宋太祖乾德三年，大宋出兵蜀中，多年不兴兵祸的大蜀仅六十六日就被灭国，孟昶也被俘。大宋并蜀之后，对蜀地横征暴敛，对百姓强取豪夺，是以蜀地百姓多有不满赵宋，而感怀大蜀后主孟昶者。

    “是啊，我爹跟我说咱家以前也是富农，家里向来丰衣足食，咋到了我老张这就缺吃少穿了，再这么下去，孩子们以后可怎么活。”

    “恁的不是，今日里正又来咱家，恫吓咱说如再不交赋就把咱抓了充军，让咱孩子没了爹。咱还听闻，白沙村的刘老三那日为夏税的事跟里正起了争执，被衙役抓走了，在狱里被折磨的半条命都没，家里人领回去没几天就咽气了，留的孤儿寡母，好不凄凉。”李俊说道。

    “是啊，我也听闻了”有人应到。

    王小波乘热打铁道：“苛赋繁重，你们生息本就不易，种得了粮也大都要交税，还常被那衙役们淋尖踢斛，克扣几分，剩下的更不够吃，你们得进山去挖些野菜充饥才勉强可活。今岁大旱，地里没什么收成，官府确不肯减赋，你们往后如何生息啊。且还有一事我要说与诸位，我近日收到消息，成都府新去了一位博买务使，一上任就准备在整个西川路实施茶叶专卖，以后你们手里的茶叶都只能卖给官府，不准私自贩卖了。”

    “啊？”众乡邻又是一惊。

    “这还了得，咱听闻自官府不准私卖布帛之后，成都府那边的织户都被盘剥得厉害，好多都逃荒做流民了。”

    “咱往日里就靠卖茶易些粮食过活了，以后不准私卖了，咱吃啥？”

    “辛辛苦苦种粮采茶，钱都进了官老爷们的腰包，咱们却连仅有的活路都要没了。”

    众乡邻悲愤欲绝。

    “如今天下贫富不均，官府又横征暴敛，置我等蜀民于水生火热之中，我听说去岁昌州、合州、荣州、戎州、资州都有豪侠领带百姓举事，不若咱们也揭竿而起，赶走官府那些里的狗官，抢了粮仓里的粮食。”王雨义上前一步大声喝道。

    “是啊，不是咱们要做歹，是官府逼得咱们没了活路，索性咱们也反了他娘，抢了粮食。”吴利涉振臂应呼。

    这些乡邻是今日由王然和王雨义悄悄上门邀约，名单由王小波和李顺细心商定的，都是些素日里颇有血气，又被官府衙役欺迫最深，眼看已没活路的人。众丁壮农户目目相觑了好一会儿，想起家里嗷嗷待哺的孩子，床上瘦骨嶙峋的爹娘，浑家刚刚还在同自己说缸里已经没米了，听着吴利涉振聋发聩的呼声，想着已有前人举事，自己将不是孤军奋战，不由得的开始发抖起来，彼此确认了眼神，缓缓抬起胳膊，跟着身边的乡邻一同呼喊道：“某等愿听大东家号令，反！反！反！”

    王小波等人看着众乡邻充血的双目，听着愈来愈整齐响亮的呼喊，缓缓吁了口气，稍释重负。

    忽有大风刮起，吹的王然手中的灯笼左右摇摆，笼中烛火闪烁，引得园中飞虫纷至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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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举事

    王然潜在城门外步道旁的草丛里，悄悄抬眼观望了下城门前的动静。

    昨日王小波与那些丁壮乡邻约定起义后，众人斗志鼎沸，当时便欲打进城去，王小波怕事起仓促，贸然攻城恐不能成事，就算侥幸攻下县衙怕也是惨胜，是以急忙安抚众人情绪，说为大家性命考虑，还需从长计议。遂安排了十几名义军由王雨义带着白日入城潜伏，约定晚上子时三刻，由王小波本人和李顺带人攻门，与城内伏兵里应外合，攻下城门后一同去县狱救人，再去县衙把那狗官正法。

    “情况若何？”刚刚伏身爬过来的李顺对王然道。

    “亥时二更的梆子已经过了有一会儿。门后应该有十几个守兵，城楼上的守兵只有四人，但刚刚换过班，此时都精神抖擞着，怕不好对付。”王然轻声回到，然后反问李顺：“那边呢？”

    “除了李俊和张全义被我们留下看管那些不敢生事的人，其余三十一人俱已整装待发。”李顺回到。

    担心人手不足，是以王小波今日又谴王然去邀了些人进熙春园，有几人听闻是要举义揭竿，登时起了怵，不敢生事。王小波也没有为难几人，只是将他们严加看管，以防他们去报信，且许诺明日不管事成与否都放他们归家。

    “仁弟，你为何要舍出性命跟我们一起做这虎口拔牙之事？我和姐夫，还有那乡邻农户都是迫不得已只得造反，此事与你牵连不多，你若此时回头犹未迟也，我们也绝不会怪你。”李顺面色复杂道。

    王然轻道：“王大哥与李二哥照拂我甚多，这次你们遭此劫难，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观。其次，事已至此，我也将实话说与李二哥，我是横渠镇人，那永康县令齐元振也就是现在的西川路博买务使，正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此事与他有关，我更不能置身事外，况且我想他此时或也在城内。回头…自那齐元振引人围杀我家人的那刻起，我就没有回头路了。”

    李顺愕然，然后看着王然沉声道：“好，咱们一起打进去，杀了那齐元振，为你家人报仇。”

    王然默然点头。

    …

    …

    “咚！——咚！咚！子时三更，平安无事。”更夫的梆子声传来。

    趴在地上的王然、李顺、王小波三人对视一眼，看了看身后三十一个胳膊上绑着白布，摩拳擦掌的义军，同时拉起脖子上系着的白面巾遮住脸，然后举起手里的棍棒，“杀。”

    城内王雨义此时也带领义军靠近城门，门后正在打盹的守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放倒了几个，其余人这才有所动作，但王雨义已经带人打开城门。

    只见李顺冲在最前，飒沓如流星的冲进门内，擎出手中长棍就是一通拍打，王然等二十几名义军跟在身后鱼贯而入，有几人见势转身要跑，可刚走出几步就被城内王雨义带领的义军挡下。

    “敌情！”城楼上的守兵大声呼喊，刚出声就被扑面而来的箭羽吓得蹲下来躲在女墙后。

    王小波挑选了十名膂力过人、经常进山打猎的农户，找来些弓，组织了一队弓手，听闻王然说城楼上的守卫不好对付，便让弓手伏在城门外三十步处，只要见到城楼上的守卫一有动静就放箭。虽然弓箭粗劣，弓手们水平也都参差不齐，但弓箭齐发的声势颇为骇人，吓得城楼上的守卫不敢露头。

    这些厢兵守卫本就都是禁军挑剩下的老弱病残，往日里只会做些建城、运粮、站岗之事，在这山中小城浑浑噩噩，哪有什么勇武之气。

    再加上王小波布置得当，义军又声势正盛，是以不过几个弹指，城门已被控制。

    城门破后，留下几人看管被俘的守城厢军，其余二十几人加上城内的王雨义等人，一共四十人气势如虹的继续去攻打县狱。李顺、王雨义等人带着棍手冲在前，王小波被王然搀扶着带着弓手快步跟在其后。街旁住着的百姓听着外面的动静都惊惧不已，赶忙吹熄了点着的灯，抱着孩子躲在屋里瑟瑟发抖。黑暗中的街道万籁俱寂，只闻义军沙沙的脚步声。

    青城县城本就是小城，李顺王小波等人行动又颇迅速，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赶到了县狱。李顺上前一脚踹开大门，其余义军鱼贯而入。义军越过前院，那些看守县狱的狱卒见李顺等人凶神恶煞的样子，早就吓得弃械投降，非常自觉的跪在一旁，高举双手，嘴里不停叫着吾等愿降，是以义军直接突进了大牢。李顺和王小波看着牢里虽然神情枯槁、衣衫肮脏的家人心疼不已，赶忙让狱卒打开牢门上前查问。好在石赞善捉王小波、李顺的家人只为侵吞家产，并未严刑拷打，所以家人倒是都没受什么伤，只是被衙役捉拿的时候有些磕碰，王小波等人这才放下心来，吩咐一名义军送他家人回家休息。

    王小波思忖片刻，转身对牢内其他兀自挠头纳闷的囚犯道：“吾等是义军，今日举事只因官府不公，不给吾等生路。诸位勿惊，可继续在此休息，明日我便放大家出去。吾等现在就去攻打官府，放粮济民，若是有受官府压迫，也想跟吾等一起举事的，我更是欢迎。”

    县衙里的囚犯除了几个在街上滋事被捕的泼皮，其大都是因官府逼税，与里正衙役起了冲突的农户，这些人本就恨官府恨的咬牙切齿，是以立刻就有几个囚犯站出身来，要加入义军一同举事。王小波便吩咐义军给几人递上棍棒，还有白布让他们系在臂上，带着大家出了县狱，往不远处的县衙攻去。

    到了县衙只见十几名当班衙役持着枪棒站在门口瑟瑟发抖，王小波制止了准备上前开打的李顺，沉了口气，喝道：“只诛县令，降者不杀。”

    衙役们松了口气，左右看一眼，丢下手中枪棒，跪在地上道：“我等愿降。”

    李顺上前急问道：“石赞善呢？”

    “石大人…呸，石赞善那狗官和成都府来的另一位狗官刚刚命我们守在县衙，自己逃跑了。”跪在地上的一名衙役赶忙道。

    王然和李顺心急如焚，连忙带着脚力好的十几名义军朝城门追去，终于在石赞善等人即将出城的时候追上了。

    王然看见被十几名黑衣健卒围在中间，那和石赞善一同狂奔的人正是齐元振，登时瞋目裂眦，咬咬牙，加快了追击速度。黑衣健卒十分精悍，远比那些老弱厢军和衙役难对付的多，王然等人都是不敌，只有李顺可与他们对的上手，可那些应是军中精锐的健卒配合十分娴熟，三四人一同围攻李顺，李顺一时也无可奈何。

    黑衣健卒且战且退，护着石赞善和齐元振慢慢撤到了城门，那边早有人备好了快马等候，石赞善等人滚身上马，就要朝城外逃去。王然眼看着仇人在眼前确不能手刃之，怒火中烧，就要上前拼命，李顺连忙拦住道：“仁弟不可冒进，他们有马，咱们凭脚力追不上的，反倒易被他们杀个回马枪。”

    两人连忙去城门边的马棚找马，不料那些人颇为老到，把多余的马全都赶走了。王然、李顺无可奈何，喟然长叹一声，只得返回县衙再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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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节操

    那厢齐元振生怕义军追来，带着石赞善在健卒护卫下策马狂奔了一个多时辰才敢放缓速度，喘息片刻。不一会儿见潜在大队人马后面的探子追上来跟健卒首领禀报消息，那首领点点头靠过来跟齐元振道：“齐大人，那帮贼子未派追兵，咱们安全了。”齐元振这才放下心来，命众人下马休息。

    齐元振翻身下马，走到道边石墩上坐下，抬头却看见石赞善仍趴在马上魂不守舍的样子，便道：“载之兄，下来歇息吧，放心，那帮贼子追不上来的。”

    石赞善脸色煞白道：“下官不是惧有追兵，我是担心我那还在县衙里的妻儿啊，若是他们有个三长两短的，我…我枉为人父，枉为人夫啊。”

    齐元振心里翻个白眼，刚刚逃的时候你比老子跑的都快，怎么不担心妻儿安危，这会儿都跑出五六十里了，你倒后悔起来了，便幽幽道：“载之兄若怕妻儿遭难，可自行回去向那贼首请罪啊，你不是说刚刚在城门口带人追杀我们的就是李顺么，我记得你说他跟王小波二人素来高义，想必有你的项上人头供他们解恨，他们便不会为难你妻儿了吧。”

    石赞善自然不敢，尴尬道：“他二人确都是磊落汉子，哪怕此时丧心病狂的做了反贼，想来也不至于祸及我妻儿吧，我还是等安抚司派兵围剿他们时再一同去解救妻儿吧。”

    齐元振心里一阵不齿，还跟我吹嘘说自己当年是何等的高洁不屈，只愿以身报国，这才不过十年功夫，就成了这种贪生怕死的熊样了。我齐元振虽然也不是什么善类，但抛妻弃子、只顾自己逃命的事都也做不出来，忍不住又恫吓道：“可载之兄之前不是命人捉了他们的亲眷么？难道不怕他们还施彼身，没捉住你，拿你家人出气么？”

    石赞善顿时又面无人色，惊声道：“是齐大人你让我派人以谋反罪把他们家人下了狱，说这样能逼他们现身啊。”另外才好谋夺他们家产。

    “载之兄是怪我咯，那我让你今天把他们家人压到法场枭首示众，逼他们现身，你怎么不照做呢？要是听我的如此为之，再提前布置好人马，等他们劫法场的时候一举拿下，哪会让他们有机会趁夜聚众谋反。”齐元振道。

    石赞善嗫嚅道：“我只是知县，没有提刑司的批核，哪敢随意处死人犯啊。”

    “又不是真的要砍他们头，只为逼得王小波、李顺二人现身做做样子罢了。再者说就算真的砍了，我回头帮你跟樊外台打声招呼，让提刑司补个条子就是。若是成功诱得他们现身，说不定樊外台还要夸你一声有胆略呢。”齐元振得色道。

    “是下官糊涂。”石赞善心说屁的有胆略，百姓本就被夏税和缉捕王小顺等人的事弄得沸反盈天的，我要真敢派人置法场砍王小波亲眷的头，他们还不得闹翻了天，你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到时候我的乌纱帽能不能保住都是个问题。说到底当初就不该鬼迷心窍，听了你的馊主意陷害王小波，现在激的人家起义造反，我这个知县定是难逃其咎。想到这石赞善又是满心惶恐，现在事已至此，只好拉着这心狠手黑，但背景颇硬的齐元振一起顶雷了，不然自己怕是扛不起这么大的锅，便讪讪道：“齐大人，这青城县出了这样的祸事，我该如何向朝廷复命啊，陛下和相公们若知道是我等激起民怨，怕是不会轻易放过我等啊。”

    “载之兄是不是惊慌之下失了心神，竟说这样的谵语，我是西川路博买务司使，你才是青城知县，这青城县农户叛乱，与我有何关系？”齐元振厚颜无耻道。

    石赞善看这齐元振竟把自己摘个干净，登时慌了神：“可是是大人教我用计陷诬王小波等人，才导致他们领着农户叛乱的，要是朝廷知道我等为谋私利导致此祸，还不得把我革职查办啊。”你也得跟着倒霉。虽说本朝不杀士大夫，但要是丢了官，可比要了石赞善的命还让他难受。

    齐元振听着石赞善话里隐隐的威胁，忍不住想要不要让手下把他干掉算了，反正除了他也没别人知道我在青城县，又逢叛乱，他的死我自然能撇的干干净净。不过转念一想，自己现在时来运转，未来官运定是亨通，该是要培养班底的时候了，现今朝里那些科举出身的官愈来愈强势，虽说他们见到自己也是客气非常，但心里其实素来瞧不起自己这个荫补官，想招他们入麾下怕是很难。眼下这个石赞善虽说为人瞻前顾后且呆板木讷的，但当年好歹也是正经的金榜及第出身，道德文章定是不会差了，将来若是把他弄到东京朝堂上去，轻易就能打进那帮进士官的圈子，何不趁此机会拿住他的把柄，日后还怕他不为我舍命办事么。

    想到这齐元振不由再感叹一句自己真是时来运转，想当年好不容易才攀上了贵人高枝，从一个小医工摇身一变成了一县主簿，本以为能扶摇直上，谁知道在那陈留县苦苦挨了十年都没能更上一层，更气人的是那陈留县虽是富庶的京畿县，但县里的油水都被朝中高官显贵的家臣给分的一干二净，一个铜板都落不到咱手里，每月只能靠那点可怜的俸禄度日，说起来真是满目凄凉。

    谁料时运来了挡都挡不住，先是守得云开见月明，终于熬成了一县长官，虽然是僻远的永康县，但好歹手中有了三木，何求不得啊。但怎知自己刚才捞了些油水，转眼又天降机缘，而且还是只有自己才有机会抓住的天大的机缘，轻而易举把功捞，不到一年，咱又成了一路的博买务司使了，油水多到做梦都会笑醒，正要抓紧时间攒些身家，顺便打造班底为日后打算，这呆头呆脑的石赞善又自投罗网来，真是快意啊，照这个势头下去，出将入相指日可待啊。

    石赞善看齐元振那张肥脸上忽然露出不怀好意的笑，不禁心头一凉，想这齐元振不会真要始乱终弃，啊不…弃我如敝履吧，虽说刚刚斗胆威胁了他一下，但听说他那靠山手眼通天，他要是不怕我的胁迫，先下手把我整死可怎么办。想到这，石大人那张清癯古板的脸，十分艰难的挤出一丝谄媚，准备豁出仅剩的节操，求求这个在他看来一肚子阴私算计，没半点为官德能的齐元振，但话到了嘴边，向来自认为刚正不阿，不畏权贵的石大人却怎么都张不开这个口了。近日里虽然没少被这齐元振撺掇，但自己不过是顺势为之，是为了将来能跻身庙堂、匡扶社稷而暂且隐忍罢了，本准备将来上了位，再回头收拾这个无耻小人，但今天要是开了这口，日后怕是就只能做他座下走狗了，石大人满心纠结。

    齐元振此时恰好回过了神，抬头只看到石赞善脸上的讨好神色，快慰不已，便先开口道：“我有一计，不知载之愿闻否？”

    好你个齐元振，这就把兄字去了，看来是真要拿我当走狗看待啊，石赞善心里凄苦，但顺阶而下总好过主动求人，是以赶忙弯腰侧耳道：“齐大人向来足智多谋，下官愿闻其详。”

    看着石赞善卑躬屈膝的样子，齐元振心里更是暗爽，面上也如春风般和煦道：“载之你也是一叶障目啊，咱们最开始就准备给王小波安个刺杀朝廷命官，意图谋反的罪名，现在他果真造了反，这不是正合了我们的意么？到时樊外台和郭府台问你，你就说那王小波和李顺等人素来对朝廷不满，常有蔑诬朝廷乃至圣上之言，你身为当地长官，便假意与他等结交，以期探得罪证，谁知他等愈发猖狂，近日更是假借夏税之事煽动百姓对抗县衙，你为了让百姓免受蛊惑，不惜以身犯险，亲自诱他等入县衙，准备捉拿。那王小波和李顺果然包藏祸心，意图行刺于你，你临危不惧，虽然身受重伤，但还是指挥衙役围住了他们，但此二獠武艺高强，被他们逃了出去，于是就有了后面的事。”

    “若是外台大人们问我为何不及时差人禀报怎么办？”石赞善犹不放心。

    “你就说派了人通报，但王小波等人狡猾异常，提前在路上设伏，拦截了信使。然后不到两日就组织叛军攻打县城，恰逢我在青城县微服寻访，于是你我二人指挥城内衙役兵丁与叛军打的难分难解，但叛贼图谋已久，我等虽然亲自督战，但终究还是败下阵来，本准备舍生取义，但城内百姓感念我等仁心，保护我们撤到了城外，让我们速去成都府求援，好解救他们。我们为了青城百姓能早日得救，只得挥泪上路，你更是连城里的亲眷都顾不上，一心救百姓于水火。”齐元振补充道。

    明明一听说有叛军就拉着我抱头鼠窜了，到了你嘴里咱俩竟还成了差点为民舍身、受民爱戴的好官，真是颠倒黑白、无耻至极，但当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石赞善只得奉承道：“果然好计策，让下官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齐大人真是智比郭嘉，谋胜诸葛啊。”

    齐元振也为觉得自己真是机智过人，忍不住眉开眼笑，但又想在新收服的手下面前拿住架，故而赶紧收敛眉眼，含齿微笑做高人状，一手捻须，一手拍了拍俯在面前的石赞善的肩膀道：“载之还要多历练，这高下在口也是咱们做官的看家本领啊。”

    石赞善谄谄称是，却忍不住腹诽这明明是你们这种贪官污吏的看家本领吧，但谁叫自己已上了贼船呢，只好随波逐流了。石大人最后的操守也随流渐渐远去了，好一个见利亏其义，见死更其守的石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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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义军还是匪徒？

    回到县衙，听守在门口的义军说王小波正在衙内，李顺和王然便进去准备向王小波禀报。踏上青石铺就的丹墀，穿过县衙大门，王然见离大门二十步左右，有一厅堂，想来就是平日里知县、县尉等人办事的大厅了，厅堂门前左边立着一块石碑，王小波正在碑前伫立着，原本直挺的脊背，此刻却有些弯耸，似是背负着重担，双目微阖，整个人说不出的疲惫，李顺、王然对视一眼，便暂且等着，不做打扰。

    自己本是一商人，向来安顺守法，上孝父母、下亲妻儿，怎的转瞬之间就成了义军首领，那官府口中的反贼了呢？王小波无奈，我错了么？可我若不如此为之，家人亲眷如何能得救，自己就真的甘心一辈子流窜逃亡，过不得一天安生日子么？我没错，是那狗官石赞善错了，是那东京庙堂上的相公们错了，是这世道错了，我等淳朴良民，若有安生日子过，怎会提着脑袋揭竿而起呢？事已至此，回头已无可能，不如大步向前，且看我能否扫清人间不平，踏出个太平世界。这么想着，王小波的脊背又挺了起来，两眼睁开，目光炯炯，斗志昂扬。瞥见李顺和王然站在衙门口，便唤了一声道：“如何？追到石赞善等人了么？”

    李顺、王然这才快步走上前，李顺道：“追是追上了，但那狗官被侍卫护着跑到了城门口，骑马逃出城了。”

    “无妨，吾等家人亲眷无事便是万幸了，那石赞善逼得民反，即便逃到成都府日后也有不了好果子吃。”王小波淡然道。

    “对了姐夫，我们追击石赞善等人时，见他并未携带家眷。”李顺忽然想起石赞善的家乡离此地甚远，是以妻儿也在这青城县生活，往日就住在县衙后面的内宅里。

    “不错，刚刚我派人搜查这县衙时在后宅抓到了他的妻儿，我让人暂且把他们关押起来了。”

    “这石赞善果真是个狼心狗肺之徒，只顾自己逃命竟连妻儿都不顾。那姐夫准备如何处置他们？”李顺问道，虽然十分不齿石赞善的为人，但他的内人确是大家闺秀出身，为人知书懂礼、和善可亲，孩子也向来乖巧可爱，且不过七八岁的年纪，是以李顺想要不要为他们求个情。

    “石赞善不义，但吾等义军却不可不仁，弱妻幼子而已，所托非人罢了。我想不如明日给他们辆车，放他们出城，你看如何？”王小波也不是心狠手辣的人，不愿像那石赞善一样祸及家眷。

    “姐夫以德报怨，真是高义。”李顺心悦诚服。

    “其他方面进展如何？可有麻烦？我回来时听说城里厢军营那边还在抵抗。”李顺又担心道。

    “虚张声势而已，都是些老弱残兵，毫无斗志可言，否则吾等也不能这么轻易就打下县城，他们这会儿不投降，只是想跟吾等讨价还价，要些好处罢了，我让吴利渉带人围了营门，先晾着他们，明日再跟他们计较。”王小波道：“我已命王雨义带人去捉县尉、押司、头役等人过来审问，你且稍作休息，明日一早你带人出城去请本县所有的里正户长等人过来议事，当下安抚百姓是头等大事。”王小波继续吩咐道。

    忽然有义军快步跑进来禀报：“王大将军，城南丁老爷府上出事了，有咱们的兄弟冲进他家杀人抢钱。”

    王小波等人大惊，赶紧前去查看。到了城南徐府门前，只见那原本气派的朱漆大门上面全是脚印和刀痕，看来是被强行破门而入的，院子内不时传来尖叫和惨呼声，王小波等人连忙冲进府内，只见大门后面躺了五个家丁打扮的人，皆是血肉模糊，有两个还有些气儿，断断续续的呻吟着，其他三个横七竖八的或躺或趴在地上，纹丝不动，看样子已经死去多时了。

    王小波、李顺等人赶紧跑到正堂屋内，只见青城县最富的地主徐全佑这会儿怒目圆睁的躺在地上，已无生气了，胸前一道血淋淋的长口子，看来应是一刀被毙命，一对母子正趴在徐全佑那冰凉的尸体上哭的快断了气，正堂屋后应是内宅的区域，还不断有打骂声和凄呼声传出。王小波忙吩咐：“李顺、李俊，你们带人去把那作恶的几人押出来。”

    李顺、李俊等人领命去了，不到半盏茶功夫，便压着五个人出来了，果然都是那日在熙春园起誓追随王小波举事的义军，王小波看着五人，痛心疾首道：“张小青、宋未，你等为何要闯入徐府行凶抢劫？”

    张小青擦了擦溅到脸上的血，满不在乎道：“王大将军不是要带领我们除不平，均贫富么？这徐全佑正是咱县最富的那个，手里良田万顷，家中财宝无数，咱不抢他抢谁？”

    “咱们要均贫富，可不是要滥杀无辜啊。”王小波厉声道。

    “这徐全佑哪算无辜。”宋未吐了口吐沫：“他平日里跟县尉称兄道弟的，咱们给他家做旁户，天天就给些糟糠烂菜吃，结给咱们的钱还不够给官府交税的，咱们联合一起去找他想多要些工钱，他就让官府派人抓我们，说我们偷懒惫怠，不好好做工，还偷他的粮，我这兄弟的腿就是在牢里被打断的。咱们当然要找他报仇。”

    “是啊，我家的地就是被这徐全佑联合官府逼迫我卖给他的，他比那些官老爷还该死。”宋末应和道。

    王小波无可奈何，只好让李顺把这些人先带回县衙，看管起来。

    张小青等人不服道：“王大将军你带咱们举事，不就是干这个么，你不能言而无信，寒了咱们的心啊。”

    “是啊，难不成把那些狗官赶走了，你也要来做官老爷不成？”

    李顺等人只好强行把五人押走。

    看着家破人亡的徐府，耳边兀自传来张小青等人的质问咒骂，王小波心里无奈道，我错了么？我想带着大家找活路，可不是想让别人没得活啊！

    王然看到王小波的脊梁，瞬间又弯下去了。一行人心事重重的回到县衙，不一会儿又有义军来报，又有几家大户被义军攻破，冲进屋去杀人放火，一片混乱。

    一行人只好再去平乱，混乱持续了整晚，清晨天将放光，往日的宁静才重新降临到青神县城。

    王小波站在县衙后堂，看着堂内此时关着的二三十个昨夜趁乱做恶的义军，忍不住又嗟叹一身，李顺、王然等人心有戚戚焉。此等义军，与强盗匪徒有何区别。

    接下来王小波、李顺还要去处理跟城内厢军营的谈判，还要安抚县内的里正户长，以保证青城县的局势能稳定下来，王然心神俱疲，不想再参与，向王小波、李顺告了别，独自返回租住的客店了。走在街上，看着躲在排门缝后，瞪着整夜没敢阖的通红的双眼查看情况街上的百姓，王然心中惴惴，义军起事为救百姓于水火，但对这些百姓来说，却不知究竟是福是祸。

    回到客店，掌柜看见王然胳膊上系着的白布，本来打算跟王然打听外面情况的念头全都又咽进肚里了，赶紧回自己屋里躲着，王然叹口气，回到屋里倒在床上，头虽沉沉却始终无法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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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如梦方醒

    晨露微曦，凝在树叶上反射着微微白光，剔透的像是颗水晶，微风轻拂树叶，带动露珠晃动，缓缓滑落树叶，缀在空中像是颗晶莹的泪珠，落在从树下走过的少年头顶上，发出“哒”的一声轻响，顺着发丝滚到少年的颈脖处，沁凉的感觉让少年不自觉打了个冷颤，然后继续匆匆而行，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斑驳的落在少年脸上，让那张原本年轻却总是蹙着眉头显得暮气沉沉的面孔难得的多了一丝生机。

    少年正是王然，近几日王小波和李顺都忙着组织义军和处理刚刚攻打下来的青城县的县务，王然自忖帮不上忙，便没有去打扰，闲来无事，便想到青城山登山，前些日子虽然来过不少次，但不是为了躲避官兵追捕，就是为了采茶，从来没有好好游历过这座天下名山。

    只想看看山川最本来的面貌，是以王然没往香火鼎盛的老霄顶、丈人峰等地方去，而是选择了人迹罕至的飞赴山，因而也没有现成的路可走，只能估着方向从草丛树林间穿过。好在王然自小在山中长大，翻山越岭已是家常便饭，是以只用了一个多时辰，就快爬到山顶了。

    小心的攥住眼前的一堆青草，借力一攀，王然终于登上了飞赴山顶。还没来得及欣赏一览众山小的风景，王然先骇了一跳，只见前方峰山崖边背对王然面向虚空正盘腿坐了一个人。那人察觉身后动静，回过头看，见是一个少年，和煦的笑了下，王然见这人目若繁星，肤如脂玉，却面容清癯，须鬓皆白，头裹葛巾，应该是附近道观的修道之人，便揖了一礼道：“道长好。”那道士颔首一笑回了一礼。

    不想扰人清净，故而王然转身往山顶另一侧走去，无意瞥见那道士的打扮，心里升起一丝疑惑。这道士头裹葛巾，身上却不是葛单衣，而是寻常贫苦人家穿的粗布短褐，身后还放着一把古琴，真是奇怪。而且自己卯时不到就出发登山，此时应该也还未到辰时，但这道士看样子已经在峰顶坐了很久了，难道是在此打坐了一夜？虽然疑惑，但与己无关，是以王然也并未深思。

    转过头看向天空，却不知何时天上飘过了些白云，遮住了朝阳。百无聊赖之际，清风略过，草香沁鼻，王然的不由又想起了以前在风岐山中无忧无虑的日子。往日此时自己应该还在晨读，师父在里屋看书，等着小翠姐煮的饭，日日如此，那是何等无忧无虑的日子啊。转眼间不到两旬，师父和小翠姐已不在人世，自己落得个孤苦伶仃。

    仇人齐元振曾近在咫尺，自己却没能手刃之，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机会，想去成都府伺机报仇，可那齐元振身居高位，左右有健卒护卫，轻易近不得身，就算自己侥幸能行刺成功，怕也很难全身而退。若是自己身死，还怎么找出草庐被毁背后的阴谋，那罩玄披的老人是谁？他是否也是受人指使？种种困惑无奈萦绕王然心中，让他头痛欲裂。

    师父、小翠姐，然儿无用，我是如此弱小，如此孱懦，无法为你们报仇，你们在天之灵可否告诉我，我究竟该怎么做？难道真是我这天煞孤星克死了你们么？追忆、痛苦、惶恐、无奈的表情在王然的脸上依次浮现，搅做一团。爬了一个多时辰山都只是微微薄汗、气息不乱的王然此刻却忽然大汗淋漓，浑身绷紧，不住喘息发出嘶呜的声音，恍如溺水之人。

    “小友，固守本心，切勿着了魔。”忽然听见耳边传来一声嗔喝，如一把浩然之剑劈碎了不断拉着王然心绪下沉的心魔，王然这才得以清醒，大口呼吸，忧如劫后余生。

    新鲜的空气进入肺腑，王然慢慢恢复了力气，抬头见那位道士正在关切的看着自己，深深向其揖了一礼，道：“谢道长搭救。”

    “某观小友面含凄苦，又有几分凶气，似是遭过血光，动过刀兵啊。”那道人站起身走近王然道。

    王然心里奇怪，这道士为何不自称贫道，而像俗人一样自称？而且这人面相之术端是高深，竟能一眼看穿了我的经历过往。

    见王然面露疑惑，道士心里了然，微笑道：“某虽修道，但并未出家，常以教书为业，你叫我云溪先生即可。某自幼精耕易学，故而懂些识人观相之术。”

    王然这才了然，面带愁苦道：“我自幼双亲亡故，跟着师父和姐姐长大。但前些日子我家突遭劫难，师父和姐姐都死于人手，我欲报仇，可这仇人势大，我一人势单力薄，恐无能手刃仇人，是以悲恸自责，无法自拔。”这云溪先生形容清朗、飘然若仙，让人忍不住心生敬意，如炬的双目令王然觉得谎言在他面前将无所遁形，再加上王然此时心神失守，所以忍不住掏心掏肺，一述衷肠。想到与自己亲近的人都无好下场，王然登时又万念俱灰。忍不住嗟叹道：“我好似天煞孤星一般，专事刑亲克友，跟我相亲的人，竟都是没有好下场。”

    那道人却悠悠道：“小友不必负咎，某观你并非是那天煞孤星命。”

    王然一惊，我不是天煞孤星命，那父母、师父和小翠姐不是自己克死的？

    “你的命格是杀破狼。”云溪先生继续道。

    王然一晃差点倒下，心里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又被打碎，这杀破狼命格和天煞孤星命合称为两大绝命，命象都穷凶极恶，严重的能把身边的人都克死，说来还是我祸害了亲人。

    “天道无常，生死有命，这命皆是天数，非人力所能及也，你父母师姐遭逢不幸，是他们自身命数已到，并非受你刑克，且这对你来说却也是劫数，只是你命不该绝罢了，既然你已侥幸得活，何不向前看些，君子当自强不息，勿要执念啊小友。”云溪先生宽慰道。

    “那这杀破狼命格？”王然想起云溪先生前面的话，还是无法释怀。

    “命格不能定他人生死，但会影响自身气运。这杀破狼乃是七杀、贪狼、破军三方四正会照，得此曜入命者，一生中运势多是大起大落。故而宜动不宜静，若贪图安逸，不思进取，往往会有意想不到的劫数，正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但若能劫后得生，日后便可扶摇直上，对小友来说此时正应该披荆斩棘，择善而固执也，何必暮气沉沉，执迷于过往呢。”云溪先生娓娓道来：”当然事无绝对，动也并非定能成事，格局低者，动中逢灾破财，格局高者，才能动中得才降福。”

    王然本就是旷达的性子，之前不过是被仇恨蒙蔽了心神，此番经云溪先生开导，登时茅塞顿开，脑中豁然开朗起来，眼中终于绽出光彩，如梦方醒，向云溪先生深深鞠了一礼道：“先生的意思是我应该以德敏行，不拘于一时之困，对么？”

    “有悟性，孺子可教也。”云溪先生快慰道：“既然如此，某就再赠你一句，“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与，善用人者为之下。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是谓配天古之极”切记切记。”说完便转身背着琴飘然下山了，潇洒利落，真乃天人风姿。

    “谢先生赐教。”王然朗声道谢，深深行礼。

    这云溪先生如仙人入梦，莫不是为来点醒我的么？

    自从那夜草庐被毁，师父和小翠姐去世，我便日思夜想的只有报仇二字，整个人恍恍惚惚，昏昏沉沉，恍如从噩梦中惊起的人，从未曾真正清醒过。

    我还不到十四岁啊，我要走的路还很长，见的人还很多。仇人势大，是因为我还太弱小，那我就慢慢积累，终有一天我将势大于他，定能手刃他报仇；亲友遭难，只因我孑然无助，不能为他们遮蔽，那我就日日织网，终有一天没有人能伤害到我亲近之人。

    山风掠过，衣襟沾满汗水的王然不由打了个冷颤。

    抬起头，金光破云而出，照在他的眸子上，反射出湛然神光，嘴角微微扬起，少年人应有的自信慢慢回到了他脸上。

    走在山坡上的云溪先生，回头看了眼山顶上那个已经恢复生气的少年，神色复杂的叹了口气，继续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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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救孤（一）

    第二篇少年游

    《少年游·雨晴云敛》

    雨晴云敛，烟花澹荡，遥山凝碧。

    驱车问征路，赏春风南陌。

    正雨后、梨花幽艳白。

    悔匆匆、过了锦城。

    归家遥无期，探酴醿消息。

    ...

    ...

    “仁弟要去何处？是去成都府找那齐元振报仇么？”李顺看着刚刚提出辞行的王然问道。

    “齐元振身居高位，左右除了仆人还有健卒护卫，仁弟切勿一时冲动，以身犯险啊。”王小波担心道。

    “自然早晚是要齐元振报仇的，但我今日思悟，冒然刺杀恐难成事，所以我准备去成都府游历一番，也好打听打听齐元振的习惯秉性，再做计议。”王然笑了笑，又正色道：“另外去成都府之前，我准备先去趟彭山县，宋玉峰说他家里还有母亲和一双儿女，想必这些年过的很不好，我想去看看，能不能帮衬一二。”

    说到宋玉峰，王小波、李顺面露哀惜，对这个舍身救了大家的义士二人也颇为敬慕，不能与之把酒言欢，实乃憾事。

    王小波思忖片刻道：“仁弟不若再在本县休息两日，过几日我们兄弟二人与你一同去彭山。”

    “现值义军刚刚起事，正是杂务繁忙之时，王大哥走的开身？”王然疑惑道，这几天王小波拖着带伤之躯也忙得脚不着地，王然是知道的。

    王小波解释道：“本地百姓素受官府盘剥甚巨，早有不满，是以我等举事的消息散播开来，百姓无不欢欣鼓舞，夹道相迎我等，并无太多难处理的事。并且有许多农户主动报名要加入义军，现今我们已有两千可用之士，正是一鼓作气，乘胜追击之时。我与你同去彭山，一是也想对宋兄弟的救命之恩报答一二，二来这彭山县离青城县相隔仅百里，且我早已听闻彭山县令吴金冬是个刁钻狠厉的贪官，联合当地大户对百姓盘剥已久，是以民怨沸腾，我等义军理应驱之，救百姓于水火，我想先去打探一番，好为日后攻打此地提前布置。”

    “我与王仁弟同去便可，姐夫现在是义军领袖，切勿轻易以身犯险啊。”李顺担心道。

    “无妨，我等举事不过数日，彭山县那边定料不到吾等如此胆大心雄，竟已准备攻打他们，况且我们之前不过是升斗小民，谁人能认出我们。再说就算出了事，不还有你这个勇比楚霸王的李大将军保护我么？”王小波浑不在意。

    李顺、王然也不好再说什么。

    …

    …

    彭山县，因彭祖山而闻名，原名武阳县，唐玄宗先天元年改名彭山县，属眉州。因彭祖曾在此广传长寿之道，再加上此地山峦环抱、溪流逶迤，四季空气清新、气候宜人，是以本地百姓平均寿命颇高，素来民风淳朴。安和祥乐。

    但走在彭山县城街上的王然等人却丝毫感觉不到这点，只见街上来往百姓几乎个个面有菜色，街边酒楼茶肆中坐着的皆是锦衣华服、光鲜亮丽，没有一个是短褐椎结的平民人家，王然、王小波和李顺三人对视一眼，看来果如传言所说，彭山县的百姓农户已被盘剥的困苦不堪了，青城县虽然亦是贫瘠之地，但也有百姓偶尔手头宽裕了会到街边店肆惬意一番，不像这彭山县这么泾渭分明。

    三人在城内转了一圈，大致探明了县城府衙的位置、守卫实力，打听清楚宋玉峰家在的义和村的方位，就出城了。走了约有一个时辰，终于找到义和村，见村口有一老妪坐在树下，正在照看两个在一旁嬉戏玩闹的垂髻小儿，便上前问道：“婆婆，请问宋玉峰家在何处？”

    老妪疑惑的看了看三人，道：“你们找他家作甚？他们家都没人了。”

    王然一惊，忙问道：“宋玉峰的母亲和两个孩子也都没了？”

    老太太说：“他老娘去岁就死了，孩子嘛，宋大郎偶尔还能看见个人影，闺女就不知道了，许久没瞧见了。”

    王然赶忙打听清楚宋玉峰家所在方位，跟老妪道了声谢，一行人赶过去了。

    待走到宋家宅院门外，只见绳枢瓮牖不说，左边的门还彻底没了，进门一看，院子里空空如也，只有些杂草乱石，走进屋里，只见屋内靠里墙角处支了一张绳床，黑黝黝的棉被里躺着一个小小身躯，王然连忙上前查看，见是个小女孩，双目紧阖，枯黄的小脸还没巴掌大，按宋玉峰的说的他的姑娘今年该有十岁了，但这个小女孩瘦十分弱不堪的，似是只有六七岁模样，王然伸手在其鼻孔下一探，好在还有气息，看样子应是在昏睡。

    王然赶紧把小女孩唤醒，见其好像浑身无力睁不开眼，便拿出包袱里的干粮勉强喂了些给小女孩，然后用从旁边水缸里舀出些水，给小女孩服了。

    小女孩这才渐渐恢复意识睁开了眼睛，定睛看了看王然，轻轻道谢：“谢谢恩公。”

    王然等人这才稍稍安心，便问道：“你哥哥呢？”他们找遍了屋内也没见到其他人，生怕宋玉峰的儿子是不是也遭遇了不测。

    “哥哥出去乞食了。”小女孩怯生生道：“你们找我哥哥有什么事么？难道是他又闯了祸事？”

    “我们是你父亲的朋友，受他所托来探望你们的。”王小波道。

    “阿爷的朋友？”小女孩眼睛陡然亮起来：“那我阿爷呢，他在哪？阿娘和奶奶都不在了，小若和哥哥好想阿爷啊。”

    王小波想了想，怕这个看来已经备受苦难的小小心灵承受不住又一次的噩耗，不忍心直接告诉她宋玉峰也已不在人世的真相，只好说：“你父亲还有些事走不开身，让我们来接你们去找他。”若将这两个孩子留在这儿只怕凶多吉少，王小波准备将他们接到青城县照料。

    小女孩眼睛里的光暗了下来，有些许失望。

    王然见小女孩还很虚弱，便让她又吃了点干粮，然后休息一会儿，见女孩精神渐渐好了些，才与她交谈起来。小女孩名叫宋小若，她哥哥名叫宋远志，自前年他们父亲宋玉峰因殴打官差被抓了以后，这个家便每况愈下。村子里人都说她娘是个扫把星，她爹就是因为娶了她娘，才下了狱，平日路过她们家都指指点点的，她娘本就伤心不已，听了这些话更是悲愤欲绝。

    之后又听闻宋玉峰被判了徒刑，她娘便愈加愁闷，有一天晚上，趁家人都睡着，悄悄悬梁自尽了，孤儿寡老伤心不已，宋玉峰的娘更是哭瞎了双眼。后来听人说她爹越狱了，还杀了那个欺负她娘的押司和周小庆，然后不见了踪影，奶奶惊骇之下病的更重了，两个孩子无以为继，家里的地也无人打理。同族的长老亲戚说可以把田产转给他们，他们出钱为奶奶看病，周济她们一家生活，奶奶只好同意了。

    谁知田产转给他们没多久，那些当初信誓旦旦的长老族亲对她们一家竟不管不顾了，还说她爹宋玉峰杀了官差，给族里添了大麻烦，要把他们从村子里赶走，奶奶拖着病体与他们据理力争，才得以保住这个屋子。但一家三口生计没了着落，只能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悉数典当换粮了。

    奶奶无钱看医，被病痛折磨的奄奄垂绝，终还是没有撑过去岁那场寒冬，家里值钱的东西也都典当完了，哥哥宋远志为了养活自己和妹妹，想去给人家做工挣粮，但人家说他们家惹了人命官司，不敢用他，无奈只好每日上街乞食。小若想跟哥哥一起去，可哥哥说街上的泼皮乞丐惯好欺负人，怕妹妹受欺凌，只让她守着家。

    可今年大旱，百姓都不富裕，宋远志已经两天没乞到食物了，是以小若今天竟然活活饿晕了过去，幸好王然等人及时赶到，不然小若恐怕凶多吉少。说到这，小若抬起泪涟涟的双目看着王然等人道：“我每日最想的就是阿爷什么时候回来找我们，因为奶奶走之前说阿爷一定会回来的，让我和哥哥要好好活下去，哥哥之前总是不信，说阿爷回不来了，阿爷肯定也没了。现在阿爷终于让叔叔们来接我和哥哥了，小若好高兴啊。阿爷现在在哪啊？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久都不回来找我们呢？”

    王然等人默默无语，不知该如何解释。

    小若看着王然等人沉默无言的样子，心里倏的升起一丝不祥的念头，但长年在苦难和失望中坚持下来的小若，显然已经习惯了如何宽慰自己，自言自语道：“阿爷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吧，不然一定不会不管小若和哥哥的，阿爷以前最疼小若了。对，一定是的，他们都说阿爷越狱还杀了人，阿爷一定是无辜的，阿爷肯定要洗脱了冤屈才能来找小若和哥哥啊。现在阿爷请恩公来接我们，阿爷一定是已经没事了的。”

    王然看着小若故作坚强的模样，心疼不已。宋玉峰怕连累母亲和孩子，是以不敢回家，想是以为凭着家里的田产，老娘和孩子总还是有份生计，总比跟他做了流民乞丐，每日担惊受怕要好，但怎料族亲们竟然如此冷血残酷，把这孤儿寡老赖以生存的田产都骗了去，若他知道了真相，怕是无论如何都会把母亲和孩子带走吧。

    屋外忽然有脚步声引起王然等人警觉，赶紧躲到门旁，从破漏的窗户向外悄悄探望，见一个约十一二岁的少年跛着脚走进了院子，应该是宋家大郎宋远志，三人稍稍放心。

    王然看宋远志手里抱着个油腻腻的纸包，肩上挎着一口袋稻米，怀里好像还装着贯钱，脸上尽是淤青却露着喜色，心里疑惑不已，难道这小子去偷钱了不成？

    宋远志兴高采烈的走到门前，看到绳床上的妹妹，高兴道：“小若，哥哥给你带了烧鸡回来，还有米，咱们至少一个月不用饿肚子了。”说着越过门槛进了屋。

    宋远志一进门发现屋里藏着三个人，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却迅速又镇静下来，赶紧转过身快步退到床边，一面小心护着妹妹，一面恶狠狠道：“你们是谁？在我家做什么？”

    他身后的小若忙道：“哥哥莫慌，这几位是阿爷的朋友，阿爷请他们来接咱们去团聚的。”

    宋远志却没有小若那么单纯好骗，自从家里出事，他就看多了人情冷暖，连看着自己长大，亲切和善的族亲长老们都做得出骗夺家产、欺负孤儿寡老的事，陌生人的话更不可信，回头警告道：“小若别犯傻，阿爹若是要接我们去跟他团聚，怎么他自己没来，阿爹肯定已经死了，不然怎么会这些年都对咱们不管不问，这几人绝对不是好人，说不定是拐子想要拐走咱们。”接着转过头一脸警惕的看着王然等人道：“你们说是我阿爹的朋友，那他人在哪？官府不是在通缉他么？你们想带我们去哪与他团聚？”

    “大郎别误会，我们确实是你爹宋玉峰的朋友，宋兄他…他现在化了名在青城县做买卖，官府还在通缉他，他怕自己回来被人认出，所以让我们来接你和小若去跟他团聚。”王小波解释道。

    但宋远志的脸上依然充斥着冷漠，经年的绝望无助已经将他对他人的信任消磨殆尽，只剩警惕和怀疑。

    三人正在无可奈何间，李顺的耳朵倏的一动，警觉的转头看了看屋外，示意王小波和李顺小心，王然这才发觉，刚刚还鸡犬相闻的村子此时竟是万籁俱寂，端是十分诡异，立即提起警觉，转身小心朝院外探望。

    忽然见一帮捕快手持双钩枪和绳索冲进院子，将屋子围了起来，最后进院的一人身穿皂色圆领班服，头戴交脚幞头，腰悬铁尺，一副捕头打扮，只见他好整以暇的清了清嗓子，朝屋内大声喝道：“汝等已被包围，快快出来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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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救孤（二）

    王小波等人大骇，心想吾等何时暴露了？难道义军中有叛徒不成？李顺忙道：“我来打头，咱们冲出去。”

    “不行，我们若逃了，这两个孩子怕是凶多吉少。”王小波犹豫不决。

    “那背上他们一起逃吧。”李顺建议道。

    “呸，官差来了还不死心。”宋远志见此情形，更是坚定了之前的判断，这三个家伙肯定是拐子，从别人那打听来我家的事情，专来拐骗我和妹妹的，忙朝衙役们呼救：“官爷救命，快把这三个拐子拿下啊。”

    谁知那帮衙役听了宋远志的呼救，非但没上前拿人，反倒面面相觑起来，那捕头一脸不耐烦道：“什么拐子？少蒙官爷，赶紧出来投降，还有你们那两个同伙呢？叫他们速速现身，要是让官爷亲自动手搜的话，少不了一顿揉搓。”

    王小波三人疑惑不解，什么同伙？这帮衙役究竟为何而来？

    王小波想了想，觉得这中间或许是有什么误会，并非是自己等人暴露了身份，高声道：“官爷稍安，这怕是有什么误解吧，我们是这两个孩子家里长辈的朋友，路过此地特来探望他们，并非歹人啊。”

    “休要玩弄花招，咱可不会上你们这些骗子的当。死到临头了还想蒙我，当我胡老三也跟吴县令一样好骗么？”捕头冷笑道，不为所动。

    看来真是误会，王小波示意李顺、王然不要轻举妄动，继续周旋道：“冤枉啊官爷，我们是行商，今日才到这彭山县来，从未骗过什么吴县令，还请官爷知晓，莫要错认了良人啊。”

    胡老三见这帮人还敢狡辩，登时火冒三丈，恨不得立即让手下进屋去拿人，但又担心自己这帮只会喝酒赌钱、恫吓百姓的手下怕是不能一举拿下这三个身强力壮的家伙，若被他们趁机掩护那两个主谋跑了，回头吴县令还不剥了咱的皮，只能继续冷声道：“不见棺材不下泪是吧，兀那小鬼，今日在街上给你钱让你去买吃食的人在何处，速速给官爷指出，我可饶你一命，不然治你个同谋之罪，让你身首异处。”

    宋远志本来还心说这帮人真是胆大包天，连县令老爷也敢骗，不成想那捕头竟将矛头指向了自己，顿时慌了神：“官爷搞错了吧，那位恩公我并不认识啊，他丢给我钱后就匆匆走了，我怎知他在哪啊。”

    “嘿，我见你年纪尚小，好心给你条生路，你竟也不怕死是么？小五子说那人给你那块银子至少有二两，若不认识，怎会出手如此大方？还有这三人你作何解释，难道不是那人派来接应的同伙么？”这黄口小儿竟然也敢无视我胡老三的威胁，真是可恶。

    “小的不是说了吗，这三人是拐子，来此是想拐骗我和妹妹的。”宋远志犹自解释着。

    但胡老三的耐心已彻底用尽，拔出铁尺命令道：“上，拿下他们再说。”

    捕快们得令立刻擎着双钩枪和绳索冲进屋里，李顺反冲上前，弯身躲过迎面而来的一只枪，抬手夺过，使了招横扫千军将捕快们拦住，只身与他们斗作一团。青城派外家功夫素以棍棒见长，李顺的白虎鞭杆更是练得炉火纯青，只见他将手中的双钩枪挥的水泼不入，弹指间还放倒了两个捕快。

    胡老三见这人凶悍若斯，十几个手下转眼都要撑不住了，大惊失色下高声喝道：“兀那凶徒，还敢拘捕，你等着，待胡爷爷回去点足人马，再来与你大战三百回合。”看来是素日里没少听话本演义。

    胡老三说完转身就要逃，又担心手下也跟着跑，自己没了掩护，便不忘回头鼓舞道：“弟兄们撑住，定要拖住这几个贼子，我回去多找些人来帮手。”

    王然见此情形，连忙绕过与李顺斗作一团的捕快，纵身跃出窗户，准备去追胡老三。落地后刚支起身，却见已经跑到院门口的胡老三面前倏的出现一条腿，一脚将胡老三踹回了院中。

    只见胡老三在空中转了两圈才重重掉在地上，溅的院中尘土飞扬，看来这一脚的力道着实不轻。摔得七荤八素的胡老三好半天才回过神，抬头见踹自己的人走进了院子，定睛一看那人面孔，失声道：“果然是你。”本想来个瓮中捉鳖，自己反倒被人请君入瓮了，早知如此就不该贪功冒进，把其他几个快班的人一同叫上就好了，大不了少分点功劳就是，总比丢了命强啊，胡老三嘴里吐血，心里也悔的直滴血。

    王然听闻胡老三的惊呼，便明白这踹人的男子应该就是胡老三口中诈骗县令的贼人了，细细打量，见这男子身高约有六尺，貌若及冠之龄，长得朗目疏眉，白净的脸上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一身浅湖色对襟夏衫，端是玉树临风、器宇不凡，怎么看都不像个骗子啊。

    男子瞥了眼王然，眉头一皱，然后朝屋内望去，脸上泛起一丝惊异，眼睛旋即亮了起来，似是斗志昂扬，王然回头一看，原来这帮捕快颇不济事，十来个人此时俱已被李顺撂倒了，这会都躺在地上呻吟着，这男子直直的盯着持枪而立的李顺，眼中分明是挑衅的意味。

    男子显然在院外潜伏已久，宋远志的话都被他听到了，悠然道：“想不到拐子中竟也有高人，你这身功夫端是不赖嘛。”声音清朗，语气却隐隐透着丝慵懒痞气。

    李顺打量男子一番，不解道：“你就是捕快们要找的骗子？”这人气质轩昂，看样子身手也颇为扎实，怎么看都是名门正派出来的弟子，跟那些奸猾似鬼的江湖骗徒实在无法并论。

    “会不会说话，什么叫骗子，是惩恶扶弱的侠客好么？”自称侠客的男子翻个白眼。

    “恩公，这拐子好生吓人，请您救救我们兄妹啊。”屋内的宋远志惊恐道，这歹人好厉害的身手，一会功夫就放倒了十几个捕快。

    “少侠别误会，我们确实是这两个孩子父亲的朋友，来此是为接他们去团聚的。”王小波从屋中走出来解释道。

    男子看了看王小波，面露讶色，让一直盯着他的王然心里一阵疑惑，这人原本一副镇静自若的模样，怎么看到我们几人却总是失神，难道他认得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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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救孤（三）

    男子眼珠一转，忽如脱兔般窜出身，抬拳挥向王小波，李顺忙擎起双钩枪上前挡住男子攻势，男子似早有预料，瞬间止住身形，收拳伸腿踢开枪杆，与李顺缠斗起来。

    这男子功夫果然不俗，而且走的是轻盈奇险的路数，只见他动若游龙，左右腾挪间拳脚频出，虽然是在打斗，但那翩若飞燕一般的飘逸身姿，再加上俊逸绝伦的样貌，竟让同为男子的王然都觉得有些赏心悦目。

    李顺与男子过了几招，发现这人虽然出手凶险，却招招都点到为止，不像是要搏命，倒是切磋意味颇浓，就顺势丢掉双钩枪，使出青城闪手与之过起招来。两人你来我往的打了一会儿，李顺见这男子迟迟没有收手的意思，斗兴反而越来越浓，李顺不愿继续纠缠，遂使出全力想击退男子，出手便越来越快。终究是李顺技高一筹，逮住男子的一个破绽，一掌推在他肩上，将男子推出一丈多远。

    男子捂着肩膀疼得龇牙咧嘴，眼神却毫不慌乱，忽然抬头看向屋顶，故作可怜状道：“哥哥被人欺负了，你还要看热闹到何时？”高手风范荡然无存，浑似个泼皮无赖。

    王然赶忙抬头望去，见屋顶上此时竟然坐着个年轻女子，正一脸不屑的看着向她求救的男子，揶揄道：“哟，不是号称打遍河北无敌手、横扫八荒玉郎君么，才这么会儿功夫就被人打的求救啦。”女子依旧定定坐在上面，两鬓青丝随轻飘扬，吊在屋檐边的小脚来回摆荡，显得十分俏皮可爱。

    男子看来也是奚落被惯了，混不在意女子的嘲讽，嬉笑一下，继续无赖道：“哥哥不是有伤在身还未痊愈嘛，不然这傻大个岂能是我对手？”

    李顺翻个白眼，心说老子怎么就是个傻大个了，人家可都说我是英武不凡、雄壮当比楚霸王啊，看来刚刚那一掌是打错了地方，应该拍烂他的这张臭嘴才对。

    “少吹法螺了，人家这身功夫深不可测，你就算没伤也只有挨揍的份儿。”少女依旧毫不客气。

    “嘿嘿。”男子也不回嘴，反而奉承道：“这不还有妹妹你么，师父可是夸你有越女之资，将来可执天下剑道之首的啊，自己哥哥被人欺负了，你这位女剑仙难道不应该帮忙报仇么？”

    “你自己主动挑事，技不如人被打了，竟还好意思让我这小女子帮你报仇，真不知羞。”女子不为所动，反而趁机要挟道：“想让我帮你呀，好啊，叫声姐姐来听。”真是刁蛮气十足。

    王然等人听着这对兄妹旁若无人的对话，忍不住腹诽，这是哪来的俩顽宝，斗嘴也不分下场合，当我们几个是泥塑的不成？

    李顺先听不下去了，咳嗽一声，打断了正要开口叫姐姐的无赖男子，沉声道：“上面的仙子可否下来一叙，躲躲藏藏岂是高人所为？”

    “小女子可不是什么仙子高人哩，一介弱质女流，羞见外人罢了。”话虽如此，女子还是飘然起身，跳入院中。

    王然只觉一阵淡淡的香风扑面而来，定睛瞧这翩然落地的女子，只见她鬓发如云束晓鬟，肤如凝脂，眉目胜画，樱唇挂笑，露出如贝皓齿，虽然还有些许稚气，也端是清秀绝俗。女子貌若豆蔻年华，身形却颇为高挑，穿着合身的浅黄罗裙，盈盈一握的腰上系着流纨素衿，衣裙轻摆间衬的女子仿若谪仙下凡。王然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女子，不由得看呆了。

    女子将院中几人打量一番，见王然竟然目不转睛直愣愣的瞅着自己，甚是无礼，忍不住柳眉剔竖瞪了王然一眼，轻斥道：“登徒子。”心中已将王然当做了没见过世面的好色之徒。

    回过神来的王然登时满脸通红，这才挪开眼睛低头看脚尖，那双明眸中浓浓的鄙视让他好不难堪。

    王然呆头呆脑的样子让女子更是不齿，冷哼一声不再搭理。转头看向屋内的王小波、李顺二人，脸上却又露出故作神秘的表情，笑盈盈道：“不如先把这些碍眼的官府走狗清理了，咱们再彼此通晓身份，如何，王大东家、李二东家？”

    气氛登时又紧张起来，王小波等人心中骇然，这对兄妹究竟是何人，怎能一语点破吾等身份，这等惹眼的人物，若之前有过交道，怎么会没一点印象呢。

    看见王小波等人惊慌失色，女子心里十分得意，心说本姑娘果然智武双全，一句话就镇住这些家伙了，不像那个笨蛋哥哥，只会打架，不动脑子。

    王小波三人对视一眼，决定暂且按兵不动。

    李顺找了根绳子把地上的捕快捆在一起，王然准备去抬昏迷在院中的胡老三，不想他竟是在装晕，猛地窜起身就往外跑，王然正要去追，却见那秀丽女子头都不回，一脚磕飞脚边一块石头，那石头如长了眼睛一般直直砸在胡老三后脑勺上，只听扑通一声，胡老三又趴在了地上，王然上前确认了一番，看这家伙应该是真晕了，拽起他一条腿，如拖死狗般把他拖到了屋里，然后让宋远志把妹妹背到院子里，把门关上。

    王小波这才上前轻声问道：“姑娘认得我们？”

    女子把手背到身后，趾高气昂道：“青城县雪茗茶行的王小波大东家、李顺二东家嘛，二位可是名声在望的义士，怎不认得。”虽然自己在女子中算高挑的，但这王大东家身高跟哥哥差不多，让本姑娘还得仰头与其对话，显得我好没气势。女子心里一阵不快。

    看来他们似乎还不知道吾等已经揭竿起义的事，王小波心下稍安，便爽快道：“义士不敢当，乡邻抬爱罢了。姑娘与这位少侠去过青城县？请问二位高姓何名？来此有何贵干？”

    少女瞥了眼旁边的哥哥道：“你来说。”听话本里的高人说话都是字字珠玑的，本女侠哪屑于解释这些琐碎。

    男子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的道：“这位女侠名叫李瑾儿，他的哥哥也就是本少侠叫李宗瑜。”

    “怀瑾握瑜，真是好名字。”一旁的王然忽然开口，此词出自《楚辞·九章·怀沙》，原句是“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比喻人的品德高尚。

    他本不是话多的人，但见那名叫李瑾儿的少女对自己似乎十分鄙夷，不知为何心里不愿让她就这么看轻了自己，是以想小小买弄下学识，让她知道自己不是个不学无术之人。

    怎料此话一出，李瑾儿忽然满面羞恼，竟顾不得再扮做高人风范，气急败坏道：“登徒子，无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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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冲突再起

    李瑾儿粉面含煞的瞪着王然，场面登时又尴尬起来，王然大惑不解，自己这马屁虽然拍的刻意了些，肉麻了些，但也不至于能把李瑾儿冒犯成这样啊，只得讪讪不再吭声。

    那边李宗瑜也是一计白眼丢给王然，心想这呆小子真是不会说话，然后才继续道：“上旬我们在青城县办事，在衙前街上的酒店里喝茶的时候，忽然见你们三个从县衙里打出来，故而对你们有些印象，听见周围人七嘴八舌的议论，才得以知晓你们两个身份。”

    “你既然已认出我们，且明知我们不是拐子，刚刚为何要动手？”李顺不解。

    李宗瑜满不在乎道：“你们三个如今应该是官府逃犯，谁知道你们会不会自甘堕落，干些龌龊事谋活。”难道我会承认其实是因为你功夫太好，看的我手痒，忍不住想切磋一番么？

    “你…”李顺登时怒不可遏，恨不得撕了李宗瑜这张臭嘴。

    王小波伸手拦住李顺，正色道：“我们无论如何也不会做出拐骗孩童这种腌臜事的，请李少侠放心。”

    “那你们在这做什么？”李宗瑜质问道。

    “这两个孩子的父亲名叫宋玉峰，在我们被官府追捕时曾施以援手，救了我们的性命，宋兄于我们恩重如山，他说当年蒙受冤屈被官府通缉，因而不敢回乡，但家中尚有高堂和一双儿女，这些年也不知过的如何，我们便想来此地帮他探望一番，以期报恩。到这儿才知道宋兄仁母去岁已经仙逝，仅留这两个孩子孤苦伶仃、朝不保夕，我们便想把他们接到青城县照料抚养。”王小波解释道。

    一旁的宋远志闻得此言急忙问道：“我阿爹在青城县？他真的还活着？”他背上的宋小若也瞪大了眼睛，目光炯炯的望着王小波。

    王小波本想继续之前的说辞，暂时隐瞒宋玉峰已经牺牲的消息，但看着两双黑白分明的眸子，谎话到了唇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纠结良久，王小波终是面色一黯，事已至此，继续隐瞒这两个孩子只会让他们日后更加痛苦，只好如实道：“宋兄本是潜藏在青城县的，但那日他为了掩护我们，孤身引走了追兵，最后…不幸被俘身亡了。刚刚我见小若还太虚弱，怕她悲恸太过伤了身子，故而有所隐瞒。”

    两双刚刚亮起光的眸子瞬间又灰暗下来，眼泪夺眶而出。哀莫大于心死，悲莫过于无声，两个孩子在这等打击下竟只是默默流泪，未发出半点啜泣声，看的众人心疼不已，却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哭了半晌，宋远志感觉背上的身体渐渐发凉，侧头见小若枯黄的面上竟然泛起了一丝阴郁死气，赶忙强打精神安慰道：“阿爹一定是怕阿娘和奶奶在天上孤单，去陪她们了。哥哥还在呢，哥哥可以照顾小若的，小若不哭，小若要坚强，不然天上的爹娘和奶奶该有多心疼啊。”

    宋玉峰的安慰像一只温暖的手，拽住了坠向无尽深渊的小若，怔了半晌，小若才清醒过来，双手紧紧抓着宋玉峰的肩膀，放声大哭。众人见小若虽哭的撕心裂肺，但脸上的死气却是被冲淡，这才鼻头一酸，潸然泪下。

    王小波也赶忙安抚道：“小若不用担心，还有叔叔们呢，宋兄对我们有救命之恩，他既已仙逝，照顾你们兄妹就是我们的责任，日后我们一定将你们视若己出，断不再让你们受苦。”

    宋远志神色复杂的看着王小波等人，阿爹是为救他们死的，想必他们一定是好人吧，因为阿爹也是好人。

    记得当年阿爹没下狱前，为救溺水的张大叔差点没了命，阿娘还说他来着，当时阿爹对阿娘说：“人生有死，死得其所，夫复何恨。”自己问阿爹啥叫“死得其所”，阿爹说为救好人而死，就是“死得其所”，张大叔就是很好的人。现在阿爹终于死得其所了，我们不应该难过，应该为他高兴才是。宋远志一边宽慰自己，一边却忍不住又泪如雨下。

    李瑾儿抹抹眼睛，忽然反应过来，质问道：“你们现在不是逃犯么？如何能将这两个孩子带回青城县照料？”

    三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李瑾儿心道果然有鬼，用眼神示意李宗瑜一番，然后脚下一点，翩若惊鸿般掠向王小波，同时右手一抖，竟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软剑来，刺向王小波。

    护在王小波右边的李顺想上前营救，却被李宗瑜伸手拦住，一时不能脱身。站在左边的王然反应过来，想纵身挡住李瑾儿，无奈她动作太快，王然还没发力，她便已掠到了王小波身前。

    李瑾儿将软剑架到王小波颈前，娇叱一声：“住手。”见李顺和王然果然束手不敢妄动，才继续冷声道：“说，你们到底有何图谋？”

    王然见李瑾儿注意全放在李顺那边，并未把自己视作威胁，便趁她转头时猛然扑上身去，李瑾儿却如身侧有眼一般，轻轻撩起右腿，一脚踹向王然。

    云丝绣鞋裹着的玉足看上去秀丽可爱，踹在王然肚子上却让他如遭雷殛，王然只觉眼前一黑，好在瞬间涌上喉头的鲜血让他还保持了一丝清明，感觉自己将要弹飞出去，王然猛一咬牙，伸手拽住了面前那条还来不及收回的修长美腿。

    虽然隔着绣花单裤，但腿上传来的陌生触感还是让李瑾儿娇躯一颤，从未与男子亲密接触过的她登时慌了神，一身精湛武艺也被抛诸脑后，本能的想赶紧收回腿，不想王然抓的极紧，李瑾儿一收腿不但没能甩开他，反而把他往前一带。

    王然见李瑾儿此时破绽大开，便撒开拽着她腿的右手，转而去抓她执剑的手，同时左手一搂，想制住李瑾儿的另一只手。

    但这些动作都是王然在空中完成的，李瑾儿收腿的力道也是不轻，把他带的好似饿虎扑食一般，砰地一声撞在了李瑾儿身上，李瑾儿差点整个人被撞飞，好在她下盘功夫扎实，轻轻一晃便站稳了身形，两臂发力想要挣开王然，无奈王然抓的甚紧，竟一时甩脱不开，便要抬腿顶开他。

    王然看见李瑾儿竟用膝盖朝自己胯下撞过来，登时吓得魂飞胆破，赶忙把两腿一绞，使劲锁住李瑾儿的双腿，暂且保住了命脉。李瑾儿虽然身手高强，但毕竟还只是个豆蔻年华的女子，力气远不如王然，此时手腿俱被压制，满身武艺也施展不出，只好使劲晃着身子，想把王然甩出去，王然自然不肯，便使出全身力气紧紧抱住李瑾儿。

    两人左右乱拧了好一阵，衣服拧乱了，头发也拧散了，且皆成了副面红耳赤的模样，李瑾儿是羞怒交加更兼累的，王然却是疼的，毕竟李瑾儿刚刚那一脚可不是好消受的。

    若不考虑李瑾儿嘴里不停在骂着“登徒子”“滚下去”，只看两人此时的模样，不知情的人恐怕还会以为是对恋人在耳鬓厮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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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误会，都是误会

    说时迟那时快，院中众人只见两人弹指之间就抱在了一起，额…准确说是王然整个人挂在李瑾儿身上，皆是目瞪口呆。

    还是李宗瑜首先反应过来，自己冰清玉洁的妹妹此时竟是被这臭小子紧搂着不放，登时怒不可遏，就要冲上来一掌拍死王然，李顺赶紧出手拦住。李宗瑜气的哇哇直叫，但无奈不是李顺的对手，只能怒目切齿道：“走开，我要拍死那个色胆包天的家伙。”见李顺依然不让，只好大声喝骂道：“兀那狗泼才，速速放开我妹妹，不然我让你后悔投胎做了人。”

    王小波也是尴尬不已，轻咳一声道：“误会，都是误会，大家都先住手可好？”

    李瑾儿这才稍稍冷静下来，寒声对王然道：“放开我。”

    王然看着李瑾儿满面的杀气，当然不敢听从，讨价还价道：“你保证不再行凶，我就放开你。”

    王然一张口，李瑾儿只觉一股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熏得身上一阵酥麻，差点又要发作，咬牙强行压住怒气，告诉自己忍住，当务之急是让这个狗泼才放开自己，深吸一口气然后道：“好，我保证。”

    王然这才敢松手撒腿，落地后连忙往后退，谁知刚撤出半步，李瑾儿便是一脚踹来，王然这次却已没了力气再去反制，被这一脚踹出去一丈多远，砰的摔在地上，只觉得浑身都像散了架，五脏六腑更是无一处不疼。

    “你言而无信！”王然气愤道。

    “对卑鄙无耻之徒何须守信，踹你一脚算是轻的，再敢乱动我就一剑刺死你！”李瑾儿气急败坏道。

    王小波和李顺看王然还能说话，应该性命无虞，便放下心了。虽是自家兄弟，但刚刚王然那样对人家一个小姑娘，只是踹他一脚倒真算不上过分，两人也不好说什么。

    艰难站起身来的王然，见李氏兄妹怒目切齿不说，王小波和李顺也是满面尴尬，那边宋玉峰更是一边鄙夷的看着自己，一边对呆若木鸡状的小若说着什么，王然隐隐只听到“不是好人”“离他远点”之类的言语，见小若闻言竟然还怯生生的点了点头，登时欲哭无泪，郁闷的想死。

    王小波想缓解下尴尬的氛围，于是又是轻咳几声，然后对李氏兄妹诚恳道：“请二位稍安勿躁，看样子二位也是嫉恶如仇之人，我等若再遮遮掩掩，实在不当人子。”叹了口气，便和盘托出道：“其实我等因受官府诬陷，走投无路之下只好效仿陈胜王吴广王，带领乡邻揭竿而起了，不日前已经攻占了青城县，所以对我们来说，青城县现在是安全的。”

    李氏兄妹对视一眼，这才明白为何王小波等人刚刚支支吾吾，似有难言之隐。二人倒也不是特别惊讶，因为自从大宋吞并后蜀以来，蜀中便常常爆发起义，王小波等人也被迫做了那揭竿斩木之事，实在不算新鲜。

    李宗瑜略一思索，悠悠道：“你们来彭山县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找这两个孩子吧，还想顺道打探此地虚实，为之后攻打这儿做准备，对否？”

    王小波一怔，心说这李宗瑜看上去一副散漫不羁的模样，对兵事却是十分敏锐，一下就看穿了我的意图，便沉声道：“不错，此事还请二位不要宣扬。”

    李宗瑜豪爽道：“放心，这彭山县的官员大户们都是些恶贯满盈之徒，我们兄妹也早想收拾他们了，现在看来咱们还算是半个同道中人呐，我等断不会打草惊蛇，让他们有机会闻风而逃的”

    “哼，谁跟他们是半个同道了，手下竟然有这种无耻败类，还敢自称义军，也不怕笑煞了人。”李瑾儿犹自忿忿。

    王小波不好反驳，只能解释道：“我等义军也不都是这样的。”瞥见王然一脸委屈的看着自己，王小波赶忙改口：“王七兄弟以往也不是这样的，刚刚情况危急，想必他也是事急从权，我代他给李女侠赔个不是，还请二位勿怪。”

    李瑾儿虽然骄横，但也不是无理取闹之人，事后冷静下来，也知道王然刚刚确实是为了救王小波，再加上一些阴差阳错才会造成那等场景，说起来也是怪自己太冲动，不给人考虑的时间就动了手。李瑾儿这么想着，气倒是慢慢消了一些。

    那边王然却不干了，心说我究竟怎样了，说的好像我罪大恶极似的，那等危急关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哪还有功夫讲究什么非礼勿动的。再者说了，虽然亚圣他老人家说过“男女授受不亲，礼也”，但他后面不也说了“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么，王大哥你当时危在旦夕，我就“权”了李姑娘一下，圣人们想必也都不会怪罪的。

    他本就是山中长大，除了胜似亲姐的小翠，之前从未与其他异性有过接触，所以对男女之事不太敏感，不能理解众人为何这等反应，只觉得他们是小题大做了。

    李瑾儿刚刚才决定暂时先放过王然，转眼瞧见那登徒子竟是一脸不服的表情，登时又是七窍生烟—“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恶狠狠骂道：“泼才，无耻，登徒子。”

    王然也是个拗强的性子，见李瑾儿依然没尽没休的叱骂自己，便把头一梗，冷哼一声，摆出一副我不跟你一般见识的姿态。心里暗想至圣先师说的真是有道理，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看来他老人家也是吃过这方面亏的。

    李瑾儿骂了一会儿，见王然竟然不理会自己，顿时觉得有些输了气势，便也把头一梗，冷哼一声，不再叱骂了。

    众人见这对冤家终于肯消停了，无不松了口气。王小波这才继续道：“不知二位来这彭山县有何贵干？刚刚听那捕头话里意思，似乎二位在这也惹了不小的祸事？”

    李宗瑜不以为意道：“算不上什么祸事，一点小麻烦罢了。”语气中似乎还带着一丝自得。

    王小波微微一笑：“愿闻其详。”

    李宗瑜面上一喜，心说我就等你这句话呢！然后便眉飞色舞的细细道出了究竟。

    原来这李氏兄妹来自东京开封府，入蜀是为寻仇，但那仇人有重兵护卫，二人行刺不成，反而受了些伤，仇人后来也不知所踪。他们在成都府养伤月余，又打探到那仇人的一个重要下属前些日子到了青城县，便也赶了过去。

    李氏兄妹刚到青城县没多久，就碰上了王小波三人大闹县衙，之后官府戒严，到处搜捕可疑之人，他们怕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就暂时离开了青城县，想到附近避避风头，之后再做打算。

    两人出城后漫无目的，又想着是第一次到这被称为天府之国的蜀地，不如趁此机会游历一番，便沿着岷江一路南下，经过温江县和新津县，最后到了彭山县，不成想在这，确有一桩奇遇在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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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斯文败类

    李氏兄妹一路游山玩水到了彭山县城附近，见天色还早便不着急入城，听见路边树林里有潺潺流水声，便想去汲水解渴，顺便歇歇脚。

    两人在溪边歇了没多久，忽见又有一拨路人过来取水，那些人看样子应该是着急进城，匆匆饮过水就要动身继续赶路，李氏兄妹便想等这些人走远了再上路。但不料其中一个男子无意间看到了两人容貌，跟左右吩咐一声，竟是放弃了赶路，只身过来搭讪。

    那男子先是上前十分客气的打了招呼，李宗瑜见这人温文尔雅的，言语举止不似轻薄无礼之人，便也回礼致意。男子又自报了家世背景，说他叫刘溥，苏州人士，在成都府任观察推官，到彭山县是为公干，然后殷勤的探问二人家世来历。

    李氏兄妹听闻这人是官，便有些警惕，不想透漏自家底细，只敷衍说自己是乡野小民，没甚家世，不敢冒犯官人，还要着急赶路云云，便想脱身离开，谁料刘溥听闻二人自称没有什么家世背景，竟是一敛之前彬彬有礼的态度，变得有些趾高气昂起来，伸手拦住了兄妹俩的去路，非要问清他们的关系姓名。

    李宗瑜见刘溥一副轻易不会罢休的样子，为免惹恼了他徒增麻烦，只好强忍怒气照实回答。

    说到此处李宗瑜忽然看了王然一眼，神色怪异道：“我道出了我们的姓名后，那刘溥摇头晃脑的说了句“怀瑾握瑜，好名字啊”。”

    王然一愣，心说这刘溥倒也是个妙人，溜须拍马的方式竟然跟我不谋而同。

    李宗瑜继续道：“然后他又洋洋得意的说“二位碰到我算是遇对人了，公子我家中世代为官，在苏州也是数一数二的高门，我乃家中嫡子，自幼便钟鸣鼎食，更兼饱读诗书，槿儿姑娘不如跟了我，日后自可享受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嘿嘿，“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入了我怀，就再也不必担心穷不知所示了”。”

    众人听到此处皆是绝倒，心说这人何来的自信，不过萍水相逢竟然就敢说这种话。王然这才恍然大悟，为何刚刚李瑾儿听到自己拍马屁会气急败坏了，原来是被人用同样的话轻薄过。

    我可是真心赞美，毫无挑逗意味啊，怎就平白受了这无妄之冤，气煞我也。虽然未曾见过面，王然却已暗暗把那刘溥给恨上了。

    那厢间李瑾儿听闻刘溥的话当然更是怒不可遏，当场就要发作，准备让这个贱人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见识何为江湖险恶。

    虽说刘溥还有两个侍从，但李宗瑜对自己和妹妹的一身武艺还是有十足信心的，并不担心动起手来会吃亏。只是这贱人毕竟是官，若是揍了他日后可能会很麻烦，所以李宗瑜赶紧拽住李瑾儿的手，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然后婉拒道：“刘公子说笑了，吾等粗鄙山民，高攀不起公子这高门贵胄的。”

    那刘溥也不知是从小被骄纵惯了，还是真傻，抑或是二者兼有之，竟然丝毫没察觉李氏兄妹此时已是怒不可遏，反而火上浇油道：“无妨，做妾而已，不需要门当户对、知书达理什么的，平日里伺候好公子我即可，府中事务自有正房太太处理。”

    此话一出，连李宗瑜都再也按捺不住火气，李瑾儿更是直接动手了。

    结果不言而喻，刘溥和他的两个侍从被李氏兄妹好一顿揉搓，二人还把刘溥身上塞满石头吊在树上，让他好好尝了尝“怀瑾握瑜”的滋味。

    从小养尊处优的刘公子何曾受过这等折辱，被吊在树上还犹自威胁李氏兄妹，说自己是奉了转运使大人的命令到彭山县公干的，要是日落之前没有入城，彭山县令势必会派人来寻他，让李氏兄妹赶紧放了他，不然等他得救之后，定要把李宗瑜刺配充军，把李瑾儿发配为奴。

    刘溥这不知死活的的模样硬是把李氏兄妹给气乐了，自然又一顿揉搓，让他亲身体悟了另一个成语—“生不如死”。

    李氏兄妹把刘溥折磨的死去活来好几回，才稍去胸中恶气，冷静下来思考对策。既然动了手，就要承担后果，二人当然不会自缚手脚，去官府请罪，所以摆在他们面前的就剩两条路：一是逃之夭夭，往后隐姓埋名，苟且偷生；二是知难而进，既然事已至此，不如相机行事玩到底。

    以这二人胆大包天的性子，自然是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后者。李宗瑜便把半死不活的刘溥用水泼醒，细细审问一番。

    原来这刘溥是西川路转运使司的一个观察推官，被派到此地，是为了调查彭山县令吴金冬贪污暴敛一事。

    话说这转运使司最早见于唐朝，开元二年唐玄宗始置水陆转运使，掌洛阳、长安间食粮运输事务。后至乾元年间，唐肃宗在诸道皆置转运使，知全国各道榖物财货转输与出纳，本朝国制大都承袭唐朝旧例，也在各路设了转运使司，俗称“漕司”，所以这转运使司一开始是管各路钱粮的，并无监察之权。

    直到当今圣上即位之后，认为各路节度使权柄过甚，易生不臣之心，怕本朝重蹈了唐末五代旧辙，遂挑选忠心可用的御前近臣派往各路任转运使，除了执掌一路财赋之外，还让他们“专举刺官吏”，给了他们监督地方官员的权利，故而如今的转运使实际上乃是一路最高长官，名副其实的封疆大吏。现任西川路转运使名叫樊知古，乃是端拱初年上任的。

    樊知古收到人检举，说彭山县令吴金冬为人刁钻狠厉，在治地横征暴敛，闹得当地民生凋敝，百姓流离失所，遂派刘溥到彭山县来暗访此事。

    听到暗访两字，李宗瑜忽然想起刘溥之前威胁他们，说如果日落之前不放他进城，那彭山县令定会派人出城寻他，便问他既然是要暗访，那边为何会知道他的行踪，是不是之前在虚张声势，故意恫吓他们兄妹俩。

    刘溥支支吾吾不肯解释，李宗瑜便又赏其一顿老拳，才逼他道出实情，他说虽然樊知古命他秘密调查，他却没打算真的如此为之。

    原来吴金冬这些年通过盘剥百姓，早已积累了万贯家财，这在整个西川路都算不上什么秘密，成都府那边自然也早有风闻，樊知古今年年初就曾派观察官到此地调查过。

    但那吴金冬虽然臭名远扬，却也不是个蠢货，早就打通了府中关系，是以提前收到风声，做足了准备。那观察官一到彭山县，等候多时的吴金冬就亲自将其接入当地最好的酒楼，好生招待不说，还奉上了千两白银。

    有钱能使鬼推磨，更能让人堕落，那观察官在吴金冬的招待下声色犬马了几日，然后带着银子回了成都府，向樊知古回禀说彭山县在吴金冬的治理下人人安居乐业、丰衣足食，阖县上下路不拾遗，门不闭户，断无凋敝情形出现，是有人刻意污蔑吴金冬，想陷害于他，请大人不要听信谗言，错怪了好官云云。

    樊知古出身名门，为人明俊且有吏干，从一介司户参军做起，不到四十岁就成了封疆大吏，一向见多了官场诡谲，人性险恶，自然不会信观察官的这些鬼话，但想到手中没有证据，也不好立即发作，便让他先下去了。过了几日又把刘溥叫到跟前，派他再去明察暗访。

    刘溥是去岁刚刚到西川路转运使司就职的，跟此地官僚并无太多交集，与那吴金冬更是面都没见过，再加上樊知古与刘溥的小叔同朝为官过，知道苏州刘家门风高洁，刘氏子弟素有廉德，故而在樊知古的眼里，刘溥是微服暗访的不二人选。

    有道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樊知古只知道刘家门风高洁，却不知道良善之家，也有微瑕，刘溥就是素有廉德的刘氏子弟中的异类，抑或说是败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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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移花接木

    太祖皇帝黄袍加身后，回顾前朝之鉴，得出了“马上得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的真知灼见，遂定下了崇文抑武的根本国策，故而本朝两任皇帝，都喜欢不遗余力的抬高文人的地位，常常赐官给读书人，刘溥的父辈们都蒙受皇恩，很早就外出做官去了。

    刘家乃高门大户，刘氏族学更是有口皆碑，故而刘氏子弟外出做官时，往往不会把子女带在身边，而是留他们在苏州家中读书，刘溥的父亲亦是如此。

    身边没有父辈管教，又是家中嫡子，刘溥自小便受尽宠溺，染就一身纨绔气，虽然受制家规，不得不去族学读书，但却毫无上进可言。前些年被乃父逼着参加了科举，却是名落孙山，乃父见他一副不思进取的模样，只好为其求了个荫补官，把他丢到这离家万里的蜀中，想借此磨炼他的性子。

    既然是磨炼，首要之务便是能自食其力，是以乃父又大手一挥，命家里断了对他的供养。自小纸醉金迷、不知柴米油盐的刘公子，生活登时陷入困窘之中，只能靠着微薄的薪俸度日，别说走马章台了，连同僚约吃酒都不敢去，每日窝在屋里唉声叹气，想怎么才能说服苏州家里给他拿钱。谁知他这深居简出的行为落在樊知古眼里，还得了个刻苦用功、不贪图享乐的好印象，对他愈加看好。

    但是刘公子的志向却从来不是要做个俭以养廉的清官，而是想继续当那个鲜衣怒马的贵公子，那位见利忘德的观察官以前跟他一样，过的是箪食瓢饮的生活，从彭山县回来之后竟是每日里花天酒地的，早让刘公子羡慕不已了。

    是以他得到樊知古的委派后，立即去找了之前那位观察官，请他帮忙跟吴金冬招呼一声，让自己也好去打打秋风，故而吴金冬提前知道了他的行程，早就备好了珍馐美馔、孝敬银两，扫榻以待了。

    李氏兄妹弄明缘由后，对刘溥自然更加不齿，觉得只是揍他一顿，倒有些不够解恨。兄妹二人本就自诩江湖侠客，素好行侠仗义，听闻这彭山县令吴金冬是个横征暴敛的贪官，就想不如借此机会，一道整治他一番，让这两个狗官知道什么叫作茧自缚。

    于是二人从刘溥身上搜出了他的腰牌，把他和那两个侍从打晕绑起来，用马驮着进了彭山县。

    进了城门，那县令吴金冬果然等候已久，李宗瑜亮出腰牌，自称是刘溥，吴金冬见他只带着一名女子，马背上还驮着三个人，十分奇怪，便出言相问。

    李宗瑜自然早就想好了对策，解释说樊外台派他来此是为暗访，他怕引人注目，便只带了一名贴身丫鬟，二人在来的路上遇到了抢匪，险受迫害，恰逢高人路过出手解救了他们，这才转危为安，那高人听闻他是官差，便把这三个歹徒打晕交给他处置，自行离去了。

    这解释虽然颇为荒诞牵强，但吴金冬见李宗瑜人长得丰神俊逸，的确是一副世家子弟的模样，年龄也对的上，便不虞有他。

    李宗瑜又说这三个歹徒为人奸诈凶残，之前假意与自己结交，套出了自己的身份来历，意图行凶之后假冒身份行骗，让吴金冬定要派人严加看管，而且待他们醒来之后无论说什么，都不要轻信，吴金冬便依言照做了。

    之后李宗瑜自是受到吴金冬一番盛情招待，且有千两白银奉上，李宗瑜虚意推脱一番便收下了，准备脱身之后拿去扶危济贫。

    过了两日吴金冬渐渐回过味来，见这“刘溥”每日只管吃喝拿要，对公事一概不谈，拿官场上的一些人情趣事试探他，也都被他敷衍过去。吴金冬心生警觉，便着人把那三个“歹徒”细细审问一番，这才知道自己上了当，立即带人去捉拿李氏兄妹，但二人早有准备，让吴金冬扑了个空。

    吴金冬登时如丧拷妣，短短两日李宗瑜便敲诈了他两千多两银子，再加上贿赂上个观察官的千两白银，几乎去了他小半身家，最憋屈是他还要想办法安抚那真刘溥，不然刘溥回去要是忍不住道出实情，他就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堂堂县令被敲诈了，这事要是传出去吴金冬怕是会被人笑掉大牙，故而他只能吩咐捕快们悄悄缉拿，切勿声张。

    这边李氏兄妹也端是艺高人胆大，两人溜出城后，乔妆改扮一番，又回了彭山县。因为在他们看来，取之于民当返之于民，所以二人返回城中，见谁家破落不堪、饥寒交迫，就用吴金冬给的银子周济援助。

    今日二人在街上闲逛，看见一个男孩被一群泼皮欺负，打的鼻青脸肿，就出手赶走了那帮泼皮，见男孩衣衫破烂似是乞儿，就丢给他块银子，让他去买些吃的充饥，然后离开了。

    没走出几步，李氏兄妹便发现有两个人在跟踪自己，李氏兄妹何等身手，自然略施手段就摆脱了追踪者的视线，反盯住了那两人。

    只见那两人追踪无果后，又返身回去瞄上了刚刚被他们救下的男孩，其中一人更已经跑去报信，李氏兄妹自然知道男孩是被自己连累了，便想上前搭救，谁知那帮捕头来的极快，二人怕在城内动手会引来更多追兵，就一路追着捕快和男孩到了这义和村，然后就有了刚刚这出闹剧。

    李氏兄妹的这番际遇，让院中众人目瞪口呆了好一会，心里无不赞叹这兄妹二人真是好胆识，好侠肠。

    李氏兄妹自己也是这么觉得，见众人脸上都是一副欣赏钦佩的神色，心里快慰不已，李宗瑜更是恨不得大笑三声。

    叙过前尘缘故，自然还要处理眼前事，王小波便对情绪已经有些好转的宋远志和宋小若道：“现在事已至此，你们若是还留在这彭山县，怕是凶多吉少，可愿跟我们去青城县？放心，我绝不会强行为你们做主，若是你们不愿意去青城县，我也可以给你们些钱，想办法送你们到别处去生息，但是你们年龄尚浅，若去了别地无所依靠，恐怕会过的很艰难。”

    宋家兄妹想了想，明白王小波说的不错，便点头答应了。

    李宗瑜忽然开口道：“既然王大东家愿意照顾他们，倒也算是帮我们了个忙，不然这他们若是被我等牵连，遭官府报复的话，我们兄妹真是罪孽深重了。”

    “不必介怀，二位也是好心，却被那些官差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王小波宽慰道。

    “是啊，哥哥姐姐是好人，那些官差都是坏人，你们做得对，我要是有本事，定也要收拾他们的。”经年的不幸遭遇让宋远志对官府之人毫无好感，是以十分钦佩李氏兄妹这种行侠仗义、惩恶扶弱的行为。宋小若也是连连点头。

    看着两个孩子敬慕深重的样子，李瑾儿只觉得手中宝剑更是熠熠生辉，愈发鲜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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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前路漫漫

    王然见天色将晚，担心又起变故，忙道：“事不宜迟，咱们赶紧动身吧，不然怕是会引起官府察觉。”

    李瑾儿冷哼一声，倒是没反对，李宗瑜也说要跟王小波等人一起去青城县，打探仇人消息。

    王小波又问宋家兄妹可有需要携带的物什家当，宋远志说家徒四壁，没什么要带的，只想走之前去祭拜一下奶奶和母亲，于是李顺进屋把捆作一团的捕快们都点了昏穴，以免众人行踪过早暴露，然后一行人陪同宋家兄妹到了村子后面的山上。

    宋远志和宋小若在两个孤零零的坟包前泪流不止，众人看着兄妹俩瘦弱不堪的身躯直挺挺的跪在那，心有戚戚焉，这世道怎能残酷若斯，让两个如此乖巧懂事的孩子遭受这等苦难磨折，王然更是感同身受，不禁潸然泪下。

    李瑾儿看着王然肝肠寸断的样子，心里不禁疑惑，难道…他竟也有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么？

    …

    …

    众人也上前拜祭了一番，然后便准备出村赶路。王然见宋小若和宋远志还很虚弱，就说不如由他进城去买辆驴车过来，让宋家兄妹免受跋涉之苦。李宗瑜忙说不用，他们有辆马车，现在就藏在村外林子里。

    王然不解道：“你们不是被官府缉捕么？马车那么显眼也不怕暴露？”

    “不用马车那两千多两银子放哪？我们还背着不成？”李瑾儿忍不住讥讽道，这登徒子真是没见过世面。

    王然挠挠头讪讪不语，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两千多辆银子啊，快有个人重了，不用车托还怎么拿。

    王小波、李顺一脸坏笑的看着王然，这家伙平日里颇为伶俐，且为人寡言少语，怎么在这李氏兄妹…或者说李瑾儿姑娘的面前，却跟变了个人似的，愚钝了不少，话却变多了。

    那边李宗瑜也是疑惑不已，自己这妹妹虽然看起来平和，但其实骨子里傲气的紧，平日里跟不熟的人可是半句话都欠奉，怎么对这个小子确是逮住机会就要嘲讽一番，难道是余怒未消？但以妹妹的脾气，对讨厌的人向来是宁愿动剑动手也绝不动口的啊，好生奇怪。

    众人跟着李氏兄妹到了村外树林，找到了那辆马车，却见马车旁边还绑着两个兀自昏迷着的人，李宗瑜解释道：“这是那帮捕快留在村口盯梢的，最开始认出我们的就是他俩，所以刚刚我们先把他俩收拾了再进的村子。”

    王然看到二人的样貌，心里一惊，这两人分明是那日徐永堰带去围捕自己的四个扈从中的两个！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向众人稍作解释后，王然上前把这两人拖到一旁用水泼醒。

    两人悠悠转醒，勉强睁开眼睛看到面前站着个人，还有些眼熟，仔细一看这人面孔，登时大惊失色，心说惨也惨也，怎么又落到了这个凶神的手里，我们今日怎会如此倒霉，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啊。

    看来那日王然以一敌五手刃了徐永堰，给他们烙下了不小的心里阴影。

    王然把眼一瞪，寒声道：“你们究竟是何身份？为何会在此处？还有两个呢？”

    二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便如竹筒倒豆子，毫不犹豫的说出了实情。这两人分别叫张小光、蔡义，另外那两个是潘老三和潘老五，四人皆是徐永堰养的打手，往日里帮徐永堰做些欺行霸市的事情，这张小光还是张小六的族兄，就是他把张小六引荐给徐永堰的。

    那日徐永堰带着他们四个去捉王然，不成想反被王然一一放到，张小光被扎穿了脚，蔡义腿上中了箭，然后又都被王然打晕过去。两人醒来后见徐永堰已气绝身亡，潘家兄弟一个肚子被捅穿，一个身上挨了好几刀，俱是半死不活了，便要去找人求救报官，但走到半路确又改了主意。

    两人打手出身，对刑律有所了解，知道《宋刑统》规定，若因斗殴致人死亡的，不论有意无意，所有参与的人都要被判斩刑，他们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了此事，登时止住了脚步，这要是找人去报官，不就自投罗网了嘛。两人便回到竹林，准备自行把徐永堰的尸首和潘氏兄弟背会徐府。

    谁知回去一看，潘氏兄弟也已经气绝了，看着三具尸首，两人又犹豫了。五个人出来，死了三个，其中一个还是徐家二少爷，回到徐府徐老太爷岂能轻易放过他俩？就算徐老太爷宽厚不深究，那徐永堰的娘可不是好惹的，她唯一的儿子死了，定会迁怒于他们，他们兄弟父母多在徐府做事，说不定也会受牵连。

    于是二人一合计，决定把三具尸首埋了，逃跑了事。蔡义有个表姐夫在彭山县衙当差，二人便过来投奔，他表姐夫就让他们化了名在县衙当帮闲。

    前段时间县令突然下令全城缉捕一对雌雄大盗，张小光和蔡义就被派出来每日在街上蹲守，今日蹲守的时候发现了一对可疑目标，但被他们跟丢了，他们想起那目标曾给过一个乞丐不少的银子，十分可疑，就又回去盯上了那个乞丐，两人分头行事，张小光盯着乞丐，蔡义去找他表姐夫报信，一帮人汇合后追着乞丐到了这义和村，他表姐夫让他们在村口盯着，以防意外，两人就蹲在这路边林子里，没过一会突然眼前一黑，后面的事就不知道了。

    听完此话，王然这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被通缉，原来竟是这两个贪生怕死的家伙帮自己善了后，真是吉人自有天相。

    王然回到马车旁把审问结果告诉了王小波，王小波提出让王然把张小光和蔡义交给他带回青城县，一是可避免王然行踪被暴露，二来这二人在彭山县衙当过帮闲，对县城的防御布置想必有所了解，可为日后义军攻打此地提供些帮助。王然自然应允。

    此时已是日落西山，树林里也笼上了冥冥薄暮，一行人便趁着夜色掩护上路了，披星戴月直至凌晨，看路旁界堠显示已经出了彭山县范围到了新津县，众人才找了个隐蔽处歇脚。

    稍作休息用过干粮后，一行人便又准备启程了，王然却在此时提出辞行。

    王小波和李顺知道他是要去成都府继续寻仇，虽然不舍，但也不好再挽留，只是嘱咐他一定注意安全，切勿轻易犯险，不论事成与否，将来一定要回来看看他这两个哥哥。当然，前提是他俩还活着，王小波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丝苦笑，王然心有戚戚焉。

    王然与众人一一拜别，转身大步向东边走去，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众人各有所思。王小波、李顺只觉得那道渐行渐远的孤独身影里，满是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味道；马车上的宋家兄妹则在那副沐浴在阳光里的矫健背脊上，感受到了股一往无前的蓬勃朝气；双手紧缚一路噤若寒蝉的张小光和蔡义长舒口气，看着那凶神杀气腾腾的背影，又不禁有些幸灾乐祸，心说成都府那边定是有人要倒霉了；李宗瑜确是暗暗庆幸这臭小子终于滚蛋了，自己的宝贝妹妹应该能恢复正常，不用一路都疾言厉色的了；李瑾儿看着王然龙行虎步的走远了，想起他刚刚转身时还不忘偷偷瞟了自己一眼，不由腹诽道，果然是登徒子，还好装腔作势的，走这么快也不怕摔个跟头。

    见王然已经越过山头，逐渐从视线中消失，众人这才收拾心情转过身，扬鞭策马继续赶路，却无人发现刚刚消失的那道身影又返身回头，此时正站在山巅痴痴的望着这边。

    王然看着众人渐渐远去的背影，嗟叹一声，挠挠头自言自语道：“唉，走太匆忙，忘记问去成都府该往哪边走了，算了，等会碰到人了再问路吧。”说罢转身继续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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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花重锦官城

    “七月七，七姐诞，乞巧艺，许福愿。”

    传说七月初七这一日是七姐诞辰，七姐其实就是昊天上帝的第七个女儿—“织女”，据说她是司职编云织雾的女神，因而向来被纺织业者、妇女、乃至情侣和儿童视为守护神。

    南朝《殷芸小说》中说：“天河之东有织女，天帝之子也。年年机杼劳役，织成云锦天衣，容貌不暇整。帝怜其独处，许嫁河西牵牛郎，嫁后遂废织纴。天帝怒，责令归河东，但使一年一度相会。”

    这一年一度的相会日期，也正是织女的诞辰七月七，只有在这一日，织女和他的爱人牛郎才能来到银河两畔，踏上喜鹊们用身体搭成的彩桥，在桥上耳鬓厮磨，短暂依偎。

    这种凄美的爱情故事，向来广受普罗大众的欢迎，到了浪漫多情的宋朝人这儿更是备受青睐，是以七夕节的繁盛在天水一朝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成为百姓心中最重要的节日之一。

    而成都百姓作为蚕丛氏的后裔，自古多以弄杼织锦为业，对这个自家守护神的节日当然更为重视。

    每年到了这一日，全城的儿童女子，不论贫富，皆要着新衣。富贵人家更会在高楼危榭上置办筵席，以赏节序，又于广庭中设香案及酒果，让家中女眷可以望月瞻斗列拜，祈求婚姻幸福，家庭美满，心灵手巧，此谓“乞巧”。之后女眷们会取些小蜘蛛，以金银小盒儿盛之，次日一早打开盒子观其网，若是丝圆密正，就算是“得巧“了。

    街上也有各色灯会、夜市，满城皆张灯结彩，热闹堪比过新年。

    每年这日官府也会在大慈寺设席，宴请城里的达官贵人、乡绅耆老，以示国家太平昌盛，君臣与民同乐。

    现任成都知府郭载去岁就任后更施善政，命城中所有官私园林在重大节日予以开放，供百姓赏乐，让本就喜爱游乐的成都百姓个个喜不自禁、纷纷拍手称赞，而七夕作为成都百姓最重视的日子之一，自然也称得上是重大节日，所以今年的七夕，成都也变得和以往不大一样。

    以往七夕这天，到了傍晚才会热闹起来的成都，今日却不到申时就已人声鼎沸，城中居民大都匆匆用过午食，然后阖家动员出门赏园观景，街上端是人山人海、游客如织。

    一对对红男绿女手捧荷花并肩而行，卿卿我我的穿街过巷，往来于城内近三十座官私园林之间，羡煞了旁人不知几何；也有些还待字闺中的及笄少女，亦步亦趋的跟在爹娘身后，用羞涩的眉眼悄悄打量身边路过的俊秀少年，心里幻想着哪个会是自己的有情郎。

    更多的是些浮荡浪子，只见他们旁若无人的聚在路边高声喧哗，或者吟诗作对，或者嬉闹讲笑，以期引起过路女子的注视，若真的有貌美女子被他们的辞藻或是笑话所打动而驻足倾听的话，一个个便激动地满脸通红、两眼放光，为了能再进一步俘获佳人芳心，然后谱就一段露水佳姻，更是不惜搜肠刮肚的施展全部才情，认真程度堪比参加科考。

    虽然并非百花齐放的季节，但街上游人多手捧荷花，女子头上插着花簪，沿街店铺皆张灯挂彩，高门大户也都大开前门，向路人展示布置在前院的七巧贡案和彩楼，种种形式的“花”交织在一起，生生把这锦官城装点成一幅花团锦簇的模样！

    …

    …

    占成都东城之小半的大慈寺附近，素来是城内最繁盛的地段之一，寺南边有一小河，名曰“解玉溪”，此时河岸两畔街道俱是熙来攘往、摩肩接踵的景象。

    解玉溪南畔，与大慈寺隔岸相望的街名叫观街，街旁店肆林立，此时街上游人川流不息，店内自然也大都顾客盈门、生意兴隆。

    但在观街鳞次栉比的楼阁台榭中夹着的一间狭仄小店，此时却是门可罗雀，在周围热闹场景的衬托下，倒显得十分惹眼。

    这家店门外左边立着块木牌，上书四个方方正正的大字—“苏家牙纪”，原来是家牙店。朝店里望去，只见正中支着一张三尺见宽的方桌，桌后坐着位面容清癯的男子，此时正眉头紧锁，面带愁容，若是街坊邻里路过门前看到里面男子的表情，定会在心里同情的叹一句，看来苏大牙今日又没开张，这是第几日了？

    苏大牙看着门外日头渐渐西下，心也愈来愈凉，这都快有半个月没开张了，本以为今日街上人多，定会有人光顾，便下定决心好好守店一天，为此还拒绝了墨丫头让自己陪她去游西园的请求，谁知在这枯坐了一天，也没半个人影上门，怎一个凄凉场景。

    唉，说来也是自己心急犯了糊涂，今日是七夕节，外面的人大多都是为了游园赏景才出门的，逛街也是吃喝玩乐来了，顶多再买些衣服鞋履、胭脂水粉之类的物什，哪有人会在这种日子过来赁屋找工呢，不如趁现在还早把门关了，回去带墨丫头游园吧。这么想着，苏大牙便站起身来准备关门，但无意瞥见邻居郝二娘一家从店门前走过，看见郝二娘面带鄙夷的斜眼看着自己，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过去了，苏大牙蓦的想起了自家婆娘那张脸。

    要是就这么关门回家，想必家里婆娘又不会给好脸色看吧，毕竟已经半个月没往家拿钱了，今日要是再两手空空的回去，说不定今晚又要睡地上了。苏大牙面色一黯，又坐下了。

    再等等吧，或许待会能有人上门呢，想必其他牙店今日都放假歇业了吧，要是此时有人赁屋找工，便只能来我这儿了。

    苏大牙一边宽慰自己，一边思绪不住蔓延。婆娘她每日没好个脸色也是着急的，墨丫头前年就及笄了，却到现在还没跟人定亲，说来还不是因为我苏大牙没钱么。咱们墨丫头乖巧伶俐，长得又俏丽，要是我能给她置一份体面的嫁妆，来求亲的人定能从这儿排到大东门去。

    想当年涵丫头及笄的时候，自己这牙店生意正红火，来提亲的人差点踏破家里的门槛，咱公婆两个精挑细选，才给她跟城北张家大郎定了亲，那张大郎为人老实，家里的药材生意又做的大，为了不让涵丫头过门以后受委屈，咱给她置办了近五万钱的田产首饰，这才让她风风光光的嫁了过去，果然两人婚后琴瑟和谐，接连添丁。

    可这些年生意越来越难做，店里一日比一日冷清，照这个样子下去，明年的租金都要交不上了，哪来的余钱给墨丫头置嫁妆啊，真真是愁煞个人。

    要不服个软，加入那劳什子牙商行会？可要是加入了行会，就得照他们的规矩办事，伙同一气欺压顾客拔高抽成不说，还要把死过人的凶宅愣说成是风水吉宅卖给顾客，我苏大牙在这成都府做了半辈子牙人，向来以公平诚信为原则，怎能干这种腌臜缺德事呢！

    昏黄的余晖穿过门框落在方桌上，苏大牙看看天色，估计已经过了酉时二刻，叹了口气，决定接受现实，关门回家。

    要不再去找王大壶借点钱？虽然见到他家那恶婆娘定是又少不了被一顿臭骂，但总好过晚上被自家婆娘赶出被窝睡地上吧。

    苏大牙刚把门所好，抬脚往西边走去，面前忽然窜出个人影，把他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个年轻后生挡在了面前，这后生个头颇高，足足比五尺出头的苏大牙高出一个头，身着短褐，长得浓眉细眼，只见这后生拱手向苏大牙揖了一礼，然后裂开嘴笑道：“苏大经济好，您赶时间么？我想找份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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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进城务工

    高个后生正是王然，那日他拜别了众人，一路往东翻山越岭了两日才找到个村子，向村里人一打听，才知道自己已经到了简州境内，离成都府竟是原来越远了。

    于是向村民问清楚方向，沿着官道又往北走了五日，才到了成都府境内，到了城外已是天黑，便在附近的林子里歇息一晚，待今天寅正一刻城门开启，才踏上万里桥，进了这锦官城。

    进了城的王然面对眼前的繁华盛景，不由得看呆了，只见街边建筑皆是朱甍碧瓦、丹楹刻桷，鳞萃比栉的排列着，绵延出去不知几里。

    边走边打量，才发现这些建筑竟然大都是不是达官贵人的宅院，而是各色店肆，只见这些建筑门前立着各类招牌，有竖一块木牌上书“五劳七伤调理科”、“治酒所伤真方集香丸”、“大理中丸医肠胃冷”等字样的药铺，有挂着“久住王员外家”、“正店”、“歇脚店”、“孙二娘家”等牌匾的旅店，有门旁边挂着块竖牌写着“张家蜀锦铺”、“关中内联升”、“李记幞头铺”的布匹鞋履衣帽店，更多的是在门首缚着彩楼、欢门的酒肆茶楼，林林总总，不计其数。

    王然左右逛了一会，见这些店肆大都还关着门，只有一类铺子除外，那就是在门前挑着个“食”字幌子的朝食铺子。

    这些朝食铺子都不大，多是见缝插针的夹在街角巷前，店里一般都只支着四五张桌子，陈设也颇为简陋，但此时却已都人满为患，各色人物进进出出，热闹非凡。

    只见店里灶上的锅里冒着腾腾蒸汽，锅边台子上放着各类粥饭点心、荤素小吃，旁边的厨子手中不停的翻案擀面，传出噼噼啪啪的声响，还有跑堂小二响亮的上菜吆喝声，看着这些喧沸的人间烟火，王然的肚子咕咕响了起来。

    王然这才想起，自己竟很久都没好好吃顿饭了，自从草庐出事之后，每日不是露宿风餐，就是胡乱吃些干饼充饥，就算偶尔跟李顺、王小波一起坐下来用饭，也因重重心事而味同嚼蜡。

    此时这些朝食铺子里的简单小吃，却让自己又有些馋涎欲滴的感觉，真是奇怪。

    看到近前那间朝食店里的小二给一桌客人端上了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饼，然后还客气的嘱咐了一句，应该是小心烫之类的话，王然释然一笑，或许吸引自己的其实是小店里的那浓浓人情味儿吧。

    于是王然走进这家朝食铺子，点了份餐，不一会儿小二便把一碗素汤饼和一碟小菜放在了他面前，蒸腾的热气铺面而来，王然的眼眶却忽然红了，师父、小翠姐，然儿好想你们啊！

    怔了一会儿，王然擦擦眼睛，这才大快朵颐起来。

    吃完结过账走出小店，只见街上行人渐渐多起来，街边的店肆也大都卸下排门开始营业了，琳琅满目的商品陈列出来，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

    向身边路人打听清楚博买务司的位置，王然便朝北走去，走了约有两刻钟，找到了子城南城门，穿过城门便到了金水河，只见沿河两岸绿柳依依，密密麻麻的柳绦垂在河面上，与河上蒸腾的雾气构出一幅迷茫、飘渺的“柳带烟”美景。

    河岸两边的街道皆以青砖铺就，街面整洁雅致，走在上面是那样的让人踏实，王然不由又想起横渠镇的青石街了。

    街边屋舍与外城的朱阁青楼颇为不同，皆是粉墙瓦黛，错落有致的延伸出去，宛如一幅画卷展开。

    王然敛起欣赏的眼光，定定神，告诉自己还有正事要做，便沿着河畔继续往北走了，走了约有半个时辰，终于找到了目标—“西川路博买务司衙”。

    只见这博买务司衙的高瓦流檐下一对朱门紧闭，门前铺着青石丹墀，丹墀两旁放着两个硕大的石狮子，端是气势不凡。

    但这博买务司衙却不是这条衙前街上最气派的，因为它的旁边是成都第一大官衙—西川路转运使司衙，那是真叫一个鸿图华构、气象万千。

    王然观察了一会，扭头见这衙前街另一侧也是酒馆林立，心里便有了计较，抬脚往其中最大的一家走去。

    一进这家名叫华锦楼的酒店，便立即有个小二满脸带笑的迎上来，“客官您早，是一位么？吃饭还是饮茶？”

    第一次受到这等热情接待的王然不由一愣，心说这大地方的服务就是好，连个跑堂的都比七宝楼的客气多了。

    王然神色一凛，拱手作一揖道：“小二哥好，我不是来打尖的，请问贵店还招人么？我想来这做工。”

    那小二瞬间敛起殷勤笑容，换上一副嫌弃表情道：“你第一次进城么？找工去牙店，来这谁搭理你啊。”

    王然登时一愣，牙店？这酒楼找个小工也要通过牙店么？大地方规矩就是多。王然便想问这小二附近哪有牙店，但谁知这小二已经又挂上谄笑去接待旁边一对衣冠楚楚的公子了，只好作罢。

    出了华锦楼找名路人问了最近的牙店位置，王然便赶过去了，但到了门前却见那间牙店的大门紧闭，王然只好再去别处找。

    就这样逛了一会儿，一共找了五家牙店，竟没一家是开门的，向路人一打听，才知道原来今天是七夕，城内除了跟吃穿有关的，其他行当都歇业过节去了。

    王然挠挠头叹了口气，只好放弃，准备明日再来找。

    既然办不成正事，那就放开心思好好逛逛这锦官城吧，也可为日后行事做准备，于是王然就跟随着如织的人群，游园赏景去了。

    游锦江、摩诃池、江渎池，赏西园、张园、合江园、碧鸡坊，逛青羊宫、武侯祠、海云寺，王然在这处处是景的锦官城里流连忘返了一整日，当真是目不接暇、大开眼界。

    游到接近黄昏，听人说大慈寺附近的夜市冠绝成都，王然又马不停蹄的赶了过去。

    逛了一会儿大慈寺附近的街市，见街边有一家旅店，王然便想过去投宿，准备把包袱放下再出来找些吃食。

    “三百钱一宿？这也太贵了吧？”王然看着面前这位名为田三家的旅店的老板惊呼出声，奸商，定是奸商！

    “客官别嫌贵，您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附近十里八乡的都进城来闹七夕了，旅店客房自然紧俏，这三百钱一宿的单间我这也只剩最后一间了，而且是两日起定，过了这村可没这店，您要再去别家我估计就算出六百钱也找不到房间了。”红光满面的老板咪咪了他那绿豆般大小的眼睛，不紧不慢的解释道。

    王然掂了掂手里那块碎银子，约有四钱，倒是够住两晚，但这是自己最后的钱了，若是明日牙店都还不开门，往后吃啥睡哪。只好放弃投宿旅店的想法，转身出店了。

    “客官不再考虑考虑？这会城门快关了，要出城可来不及了。要是想在路边河畔之类的地方将就一晚，我劝你还是打消这念头吧，虽说今日有夜市外面热闹，但到了后半夜街上可依然是有衙役巡查的，见到露宿街边的就会逮走。”老板好心提醒道。

    王然差点被说动，但还是咬咬牙继续走了，再去别家打听打听吧，说不定有更便宜的旅店呢。

    王然出了田三家，沿着观街一路找旅店，却无意发现了一家还在开着门的牙店，登时大喜过望，却见那间店里走出了个矮瘦的中年男子，转身把门锁上了，王然赶紧跑上前拦住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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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牙人

    苏大牙看了看这年轻后生，不解道：“怎么现在才来？我都关门了。”

    后生也就是王然忙回道：“无妨，您明日开门么？明日一早我再来也行。”

    “没事没事，我不急着回家，你要是也没别的事的话，咱们可以边走边谈。”苏大牙想到自己正好要去王家茶坊，这后生又是个要找工的，说不定能把借此机会那庄人情给还上，免得被王大壶那婆娘见一次骂一次，还终于能开个张，何乐而不为呢。

    王然自然无不应允，于是两人往东边走边谈。

    王然自称名叫王七，家在青城县，世代务农，家里只有他一个，父母早亡后他留了几亩薄田，今年大旱地里没收成故而没钱交税，只能把地卖了出来打工。

    苏大牙是自我介绍一番，原来他有个很诗意的名字叫苏疏亭，成都府本地人，在这做了二十多年的牙人，所以相熟的都爱叫他苏大牙。有两个女儿，大女儿淳化元年嫁了户本地的好人家，二女儿现在还待字闺中。

    王然又说了自己今天在华锦楼的经历，苏大牙笑了笑给他解释了。原来在城市招工找工必须通过牙人中介，商家店肆也是逼不得已而为之，说起来跟当今朝廷对人口流徙的管理政策有很大关系。

    苏大牙看王然一脸好奇的表情，想到去王家茶坊还要走好一会儿，便继续耐心解释起来。

    当今朝廷与之前历朝历代在管理百姓方面有一点很大的不同，就是放松了对百姓自由迁徙的限制，但也不是完全放任自流，还是有一套管理手段的。

    本朝人口户籍主要分为主户和客户，顾名思义就是以有无固定财产来区分的，其中主户又分为乡村主户五等户籍和城郭主户十等户籍，这些人都是要给当地官府交税的，自然不允许擅自流动，若是要去外地办事的话，需要本地官府开具一份凭留，证明这人只是去临时办事的，到了外地也要去当地官府备案，说明大致逗留时间，否则遇上官差查籍，会被关起来，然后遣返。

    对于无田产的客户，官府原则上是允许往别处迁徙的，但是也有重重限制，例如这蜀中限制就算是比较严格的，若本来是主户，后来家里的地被大户兼并成了客户，一般会自动成为那家大户的旁户，往后依附于大户，这种旁户是不能自由迁徙的，除非大户主动放人，但这种情况非常少见，不然大户家里的地谁来种？

    听到此处王然才明白，为何青城县那些农户被官府和大户们逼得生存不下去了也没想过去别地谋生，想来其中很重要的因素就是那些大户不愿意放人吧。

    还有一种客户是坐商和机户、匠户等手工户，这种人虽然往往也没有固定的田产，但也很难自由迁徙。一是因为本朝商业繁盛，这些跟商业相关的人能贡献颇为可观的税，官府自然不会轻易放这些人离开；二是因为机户、匠户等手工户每年还要给官府服徭役，若放任他们自由迁徙，那当地的徭役不就没人做了么，所以官府自然会严格限制。

    本朝较之前历朝最宽明的地方就在于开始允许佃户和浮客流徙，佃户农忙时帮大户种地，农闲时则可以去往别处谋生，若是不回来了也当地官府无所谓，因为这些人往往生存都很艰难，留在当地也贡献不了多少赋税，不如让他们去别地谋活路。浮客就更不用说了，没地没钱以打散工为生，多数时候无所事事，典型的社会闲散人士，往往是当地治安管理的难点痛点，官府自然巴不得他们有多远滚多远。

    但是佃户和浮客要离开本地也需要去官府开凭留，证明自己是佃户或者浮客，然后拿到去地的官府报备登记。

    说到这苏大牙问了一句：“王七兄弟你不是旁户吧？可有青城县衙开具的凭留啊？”

    王然想起王小波在听闻自己要去成都府之后确实给自己了一份凭留，说会用的上，便点头说自己是浮客，有凭留。

    然后苏大牙继续解释道，如今天下承平日久，人也越来越多，故而佃户和浮客也愈来愈多，这类人留在家乡生存难以为继，边只好到城市谋活，是以城市里往往聚集了打量的外乡人。

    这些人外乡人往往别无所长，当不了行商，故而多数会选择去各类商家店肆作工，一开始因为这些人大都老实勤快，工钱还比本地工人要的少，自然广受商家们的欢迎，但时间久了问题却越来越多，因为人愈来愈多难免鱼龙混杂，会有些心术不正的人，所以盗窃斗殴事件愈加频发，给商家和官府造成了很大的困扰。

    后来官府便规定商家招到人以后必须让他去官府审核登记，若是此人有过作奸犯科的记录商家自然不会聘用，可若要这人在作工期间盗窃、斗殴造成损失，人又不见了的话，便由聘他做工的商家自行负责。

    可是这样对官府和商家来说都太麻烦，官府要仔细审理每个外地来打工的人工作量太大，效率也低，对商家来说则是不出事还好，出了事情就只能自认倒霉，自然也多有不情愿。

    于是牙人便加入到了这项工作中来。牙人的职责本就是帮助促成交易，监督契约签订，为交易双方提供担保的人，本朝商业兴隆，牙行作为中介行业，自然也是日益蓬勃。

    有些商家为了避免风险，本就会委托牙人帮忙寻找工人，经牙人担保后才敢跟工人立契，这样若是工人造成损失后跑了，商家自然会找牙人赔偿损失。

    于是各大商家渐渐形成默契，招工只通过牙人，牙人找到合适人选后会先审查一番，确定人品来历都没问题之后再带去给商家面试，面试通过后牙人再带着这人去官府登记报备，日后出了问题官府找商家，商家找牙人，形成一个完整的链条。

    王然这才明白为何今日华锦楼的小二会说那话了，说来还真是怪自己孤陋寡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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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王家茶坊

    “王七兄弟，走累了吧，不如咱们到前面那家茶坊歇歇脚，我也好喝杯茶润润喉。”苏大牙建议道。

    王然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跟着苏大牙又走到了衙前街，看苏大牙指着的那间茶坊陈设颇为简朴，消费应该不会很高，自己应该还能付的起茶钱，便点头答应了。

    两人进了茶坊，苏大牙应该是此店熟客了，进店就高呼一声王大壶上两碗茶，便请王然在靠墙的一张桌子上坐下了。

    不一会只见刚刚趴在柜台上打盹的掌柜亲自提着茶壶过来，放下两个茶碗倒满，然后就继续回去打盹了，王然这才发现这店里竟然没有小二。

    “王七兄弟有何所长？想找份什么样的工啊？”苏大牙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然后道。

    王然想了想道：“别无所长，只有手脚还算利索，我就想在这衙前街上的大酒楼当个跑堂的，我看华锦楼就不错。”华锦楼生意兴隆、顾客盈门，最适合增长见闻、打探消息，且出入多是锦衣华服的达官贵人，说不定那齐元振也会去光顾。

    “华锦楼可不好进啊，那是整个锦官城都排的上号的酒楼，招人一向严苛，只要有至少一年跑堂经验的，王七兄弟不如考虑其他小些的酒楼茶坊，先积累些经验。”看来是贪恋此地繁华，故而想在这衙前街上的店肆里做工，正和我意啊，这后生看起来颇为懵懂，看我苏大牙如何用三寸不烂之舌将他慢慢引入瓮中。

    “那旁边的小樊楼、玉春楼也都行。”虽然看起来比华锦楼小些、档次也低些，但生意也是不错。

    “小樊楼、玉春楼可不是好去处，虽不大、事却多，在那当跑堂的每日都是忙得脚不点地，而且去那多是饮酒作乐的，顾客喝醉后耍酒疯的颇多，对陪酒的跑堂的非打即骂，东家也不会管，其实酒楼多是如此，我看王七兄弟说话为人颇为中正，在那等地方怕是容易受气，不如考虑下茶坊之类的，顾客清雅，事也不多。”就是钱挣得少些，但我这番话合情合理，这小子应该会上钩吧？

    “我不怕受气的，只想多涨涨见识。”茶坊这种地方齐元振那等身份的人想必是不会来的。

    “王七兄弟何必委屈自己呢，年轻人多点肯吃苦固然是好，但要是被挫了锐气就是损失了，我观你器宇不凡，将来定能有番成就，何不暂且栖身这往来多是文人雅客的茶坊，熏陶沉淀，说不定日后能一番有不同的际遇呢？”这小子有点拗强啊，我老苏只有胡诌了。

    文人雅客不是更爱逛花楼么？这苏大牙话里好像有所图谋啊，王然坚定道：“我还是想…”

    “不，你不想。”苏大牙急道，那母老虎怎么又回来了，刚刚不是不在店里么？不行，我得赶紧拿下这后生，不然看母老虎这架势，今天定是不会轻易放过我“王七兄弟你是不知道，那酒楼大都不包住的，你初来此地怕是还没个栖身处吧，这成都的房租可不便宜，不如找个包住的东家，也可省去一笔开销啊。”只有哄骗一下无知了，公平诚信很重要，但母老虎更吓人啊。

    “那苏大经济有什么好推荐的么？”苏大牙这话说的确实有道理，先有要个栖身处，才能考虑后面的问题。

    终于引入正题了，苏大牙抹抹头上的汗，示意一下母老虎稍安勿躁，然后对王然道：“你看这间茶坊如何？也是在衙前街上，东家包住，环境也清雅。”

    原来这苏大牙早有预谋，王然仔细打量了下这间茶坊，店是不小，支着十多张桌子，但此时除了自己跟苏大牙这桌，就只有两张桌上有人，这不叫清雅，明明是冷清吧，和旁边那些人满为患的酒楼茶坊简直判若云泥，给人一种不日就要关门停业的感觉，不过倒也不是不能接受，只是…

    “可是…”

    苏大牙眼见母老虎面上已经露出不耐烦的表情，索性再退一步，只想把那人情给还上。“只要你愿意到这家店做工，那一贯钱的例钱我就不收你的了，如何？王七兄弟？”苏大牙一边说一边示意母老虎再给自己点时间。

    “可是…”

    “明日到官府备案的纸耗钱我也帮你掏了，如何？王七兄弟？”你就从了吧，我还要找王大茶壶周济些银子呢，这事要是黄了汤母老虎定会赶我出去，还如何借钱？

    “额，好吧。”王然装作无奈道，这苏大牙心里果然有鬼，自己轻轻一诈就让步这么多。不过好处确实不少，免了一笔开销不说，这茶坊位置其实很好，正对着博买务司衙门。

    苏大牙长舒一口气，然后转头对着旁边说：“成了，林九娘，立契吧。”

    王然这才转头看向旁边立着的那位把苏大牙吓得张皇失措的娘子，这娘子穿着暗蓝襦裙，头上绾髻，一副妇人打扮，身材窈窕，眉眼也算清秀，只是那黑白分明的眸子射出的凛冽寒光，让人知道她并不好惹。

    “这人稳妥么？”妇人表示怀疑。

    “那还用说？我苏大牙在这成都府当了二十多年的牙人，见过的人何止万千，什么时候…几乎没走过眼。”唯一一次走眼就栽在这母老虎手里，想起来苏大牙就心痛，便收起满脸的自信表情，小心翼翼道：“王七兄弟为人方正，又伶俐，准不会错的，我苏大牙以信誉担保。”

    “还敢跟我说信誉，是不是好了伤疤又忘了疼啊？”妇人撇撇樱桃小口，不过苏大牙的眼光大多时候还是不错的，店里也确实很缺人，便说：“行吧，我去拿纸立契。”

    趁妇人去拿纸的当，苏大牙又跟王然解释，其实王然还没去官府报备，理论上是不能立契的，但是有自己这个资深牙人在，当然就不是问题，还说是怕王然今晚没有地方睡，为了他考虑云云…

    王然心说明明你比我心急好么，你这是怕我反悔吧！

    但终归还是签字画了押，于是王然便成为了这家王家茶坊的唯一一位跑堂。

    ...

    ...

    “啊…”王然打了个呵欠，怔怔的看着洒满晨光的街面。

    “唰…唰…”街面上此时并无行人，只有有几位着青色布衫的人拿着扫帚清扫洁面。

    大城市真是好啊，卫生都有专人做，王然在心里感叹一句。那日第一次来的时候，他就发现街道异常整洁，跟之前的横渠镇、青城县城等地满地垃圾、牲畜粪便的景象完全不同，他还感慨成都百姓的素养真高，如此爱护街道卫生。

    后来才听说，原来主要是因为城内有厢军专门负责每日清扫，所以才能让街道如此整洁。当然厢兵只扫子城内的区域，外面的罗城是无人管理的，而且人家也不是白干，子城内的居民商户每月要额外交一笔扫撒钱给他们，才能让自己门前干干净净。

    “啊……”耳边传来一声长长的呵欠声，惊醒了正在发呆的王然，回头看看坐在柜台后面的掌柜阖上嘴，然后便趴下去打盹了，王然一阵无语，这掌柜的天天晚上干啥了，怎么就没一日看他是有精神的，难不成…

    “做啥子呢，好你个老王，一趁我不在就趴下去了是吧！”一声厉喝打断了王然的胡思乱想，身段窈窕的林九娘忽然从内屋走了出来，她看到柜台上的景象便快步走过去，一手揪住了掌柜的耳朵一边道：“起来，给我打起点精神！”话音清脆婉转，但气势惊人，让站在一旁的王然也神情一振，不敢露出丝毫倦怠表情。

    斜眼偷偷打量旁边，只见被揪住一只耳朵的掌柜，那张尖嘴猴腮满是老褶的脸上兀自打着哈欠，无神的双眼眼角还堆满了眼屎，再看虽然面含怒气，但也掩不住明眸皓齿、清秀洁丽的林九娘，王然心里还是有些不能接受，这两人竟然是夫妻？说是爷孙也有人信吧！

    那日苏大牙为王然介绍二人身份的时候，王然虽然有些讶异，但也不是太过震惊，老夫娶少妻吗，有些身份的人多有为之，只是看掌柜看起来不太像有身份的人罢了。可在听说了两人是如何结为夫妇的之后，王然便再也无法释怀了。

    因为当年竟然是正值桃李年华的林九娘主动要嫁给已经四十岁的掌柜的，而掌柜的一开始还不愿意，最后据说是林九娘自荐枕席两人才成的。也就是说林九娘霸王硬上弓了掌柜，才有了这幢婚事，林家最后连嫁妆都没要就把林九娘嫁过来了，完全倒贴！

    林九娘这位奇女子原本是城外药农家的女儿，家里虽不豪富倒也算殷实，她是家里最小的，上面有四个哥哥，林九娘自小就是活泼性子，便常常跟着父兄一起进山采药，养就了一副脱缰野马般的性子和火爆脾气。

    及笄后家中也有些来提亲的，但她确都一个瞧不上眼，统统赶出家门了，父母长辈虽头疼，但向来宠溺她惯了，就也放任不管，心想过些年她性子或许会有收敛，但谁知这一过就是四五年。后来她不知如何遇到了掌柜王遂，然后竟然一见倾心，闹嚷着要嫁给虽然单身但已年逾四十的王遂，家人自然不同意，便把她关在房中让她反省。

    谁知林九娘确如吞了秤砣般坚定，先是绝食，逼得心疼她的哥哥们偷偷把她放了出来，然后就只身来找王遂要以身相许。王遂一开始不愿意，林九娘就说自己是离家出走的，无处可去，让王遂先收留她在茶坊里帮忙，给她能个栖身之处，王遂想她是一时激情，就先应允了。

    但彪悍的林九娘怎会仅仅止步于此，于是有一天晚上她趁掌柜在外面店里忙，就偷偷跑进了王遂的房里，王遂回屋只见林九娘已经宽衣解带躺在了他的床上，当时吓得就要跑，但林九娘却淡定的说自己现在这样已经等于失了清白，日后也嫁不了别人了，若是王遂不要她，她就只有上吊了，掌柜王遂闻后默然，于是二人就这样终成眷属。

    那日从喝多了的苏大牙嘴里听到这桩跌宕起伏甚至匪夷所思的故事后，王然对林九娘便愈发敬畏了，同时对能折服林九娘这等奇女子的掌柜也不由十分好奇，心想或许他定是有什么过人之处吧，只是真人不露相罢了。

    但如今王然已经在这王家茶坊做了一个月跑堂了，通过每日观察，他发现掌柜王遂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掌柜罢了，若硬要说他有什么过人之处的话，那就是只能是人特别困和话特别少吧，每日都趴在柜台上昏昏欲睡的，对谁都懒得搭理，仿佛这茶坊不是他家的似的。故而苏大牙爱叫他王大壶，既有点明他职业的意图，也暗含笑他是个闷葫芦的戏谑。

    说到茶坊，王然心里又是一声叹息，他之所以选择在这衙前街的店肆里当跑堂的，就是想一来可以观察对面博买务司衙的情况，了解齐元振的行踪，其次就是想尽可能打探一些相关的消息。

    现在第一条的确实现了，他几乎每日都能看到齐元振的身影，但却什么都做不了，因为齐元振每日出行都是前呼后拥，至少六名黑衣健卒护卫左右，还有仆从若干，齐元振本人更是安安稳稳坐在马车里，防卫严密到连只虫儿都难以近他身。

    于是王然便打算从第二条入手，打探齐元振的习惯、秉性，伺机图之，但抬眼看看这空空荡荡的茶坊，王然不由一阵郁闷。冷清都不足以描述这间王家茶坊的境况，几乎可以用凄凉来形容，那日苏大牙第一次带王然来这儿的时候，王然见茶坊里只做了两三桌客人，当时还心想或许只是巧合，那日是七夕，百姓可能都上街观灯赏景去了，寻欢作乐也都是去酒楼勾栏，自然没什么人来饮茶。

    可王然在这待了一个月之后才发觉，那竟然是这茶坊上座最多的一次，其余时候这里甚至一天都来不了一波客人，是真正的无人问津、门可罗雀。王然每日除了林九娘和掌柜王大壶，还有偶尔来找王大壶喝酒的苏大牙，几乎接触不到其他人，自然无法打探消息。

    后来王然实在憋不住问苏大牙为何这店的生意能差成这样，苏大牙才跟他解释了一番。原来这王家茶坊以前也不是这样的，虽然比不上旁边的华锦楼、玉春楼那样门庭若市、日进斗金，但也比现在要强上许多，至于为何如今一落千丈成了这等模样，说来还跟王然的仇人—西川路新任博买务使齐元振有关。

    齐元振六月上任之后，就在这西川路实行了茶叶专卖，即榷茶。自此之后茶农只许把茶卖给官府，茶商也只能从官府的茶场进茶，茶叶的价钱便一路高涨，王家茶坊的生意就是受此影响才一日不如一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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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制茶（上）

    今人饮的茶大都是片茶，即团茶或饼茶，饮法主要有两种，一是点茶法，二是阉茶法。

    点茶就是先将片茶碾碎，置碗中待用，然后以釜烧水，待水微沸初漾时即冲点碗中的茶，调成糊状，然后再注入滚沸的水，同时用茶筅搅动，让茶沫上浮，形成粥面。

    阉茶即是淹茶，是直接将茶末投入缶或壶中，灌入热水浸泡，然后倒入杯中即可饮用。

    点茶讲究多、步骤严谨，想点出一杯上佳的茶需要下番功夫才行，故而多是文人雅客、达官贵人偏好之，这些人对茶叶的价格当然是不大在意的。

    平民百姓更喜欢简单方便的阉茶，王家茶坊主要做的就是这阉茶，顾客自然也大都是白丁俗客。

    故而茶叶价格上涨，受影响最大的就是王家茶坊这类做阉茶生意的，往日三十文一壶的茶，迫于无奈现在涨到了百文一壶，贵了不止三倍不说茶的品质还下降了，兜里本就没几个钱的贫民百姓自然不大愿意来了。

    原先王家茶坊还有两个伙计，后来见店里生意不行就辞工了，只剩掌柜王大壶自己招呼顾客，他又是一副谁都懒得搭理的模样，跟他要碗茶好像得罪了他似的，所以就更没顾客愿意上门了。

    …

    …

    “你也机灵点，有顾客来了好好招呼，我去趟城东下午回来，午食你俩就去买些汤饼对付了吧。”林九娘爽利的掏出些钱给了王然，转身出去了。

    王然接过钱，然后用无可挑剔的微笑恭送林九娘出了门，见她渐渐消失在视线里，才敢放松表情。

    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啊，每日在这傻站着都快成个呆子了，还得想想主意才是。王然不是没想过辞工另谋出路，可他在这成都府无亲无故的，出了这茶坊恐怕连个栖身处都难寻，只好作罢。

    那就只有想办法让这王家茶坊的生意好起来了，王然默默想着。虽然对一个跑堂的来说，这想法似乎比辞工更不妥当，但他却好像颇为自信。

    转头看见掌柜从一个小布囊里拿出了些东西放入茶壶，然后又注了些沸水进去，王然眼睛一亮。

    “掌柜，您这是茶青么？”王然问道。茶青就是未经加工过的新鲜茶叶，采摘之后及时烹煮或冲泡也可饮用，王然注意到掌柜每日自饮的都是茶青。

    王大壶抬头看了王然一眼，轻轻点了下头。说句话会减寿么？王然不禁腹诽一句，在这茶坊一个月了，王大壶就没跟王然说过一句话，全都是林九娘吩咐王然做这做那的，要不是跟苏大牙喝酒的时候偶尔能见王大壶吐出一两个词，王然差点就以为他是个喑人了。

    “能给我一些么？”王然按下牢骚道。

    王大壶还是不说话，而是直接把装着茶青的小布囊丢给了王然，王然道声谢，转身进了后院。掌柜的就是这点好，对任何事情都漫不经意，做什么他都不会过问，有时王然甚至想，如果有客人不结帐就直接走了，他是不是也不会在乎。

    茶坊后面是一个两进的院子，掌柜和林九娘住在内院，前院是厨房和库房，王然目前就住在库房里。

    王然进了厨房，拾些干柴把灶烧上，看着熊熊燃起的火苗，凝神屏气。等了一会，见铁锅冒起了青烟，便把掌柜的小布囊打开，将里面的茶青倒入锅中，用饭帚快速炒拌，炒了一会儿见翠绿的茶青颜色渐渐转暗，他又将灶里染得最旺的柴捡出来，让锅温下降，然后用饭帚扫动锅里茶叶快速旋转，待茶叶进一步失去水分干枯，他便将饭帚放到一旁，把手伸入锅中，抓起痿凋的茶叶揉捻片刻然后抖落，如此反复，直到所有的茶叶都被搓成细条，茶香也渐渐溢了出来。

    …

    …

    王然抱着炒好的茶回到茶坊，对睡眼朦胧的王大壶道：“掌柜，试试我制的茶？”

    见王大壶面无表情的望着自己，王然心说好吧，我又自讨没趣了。只好自己取来茶壶，捻出些茶丝放入，然后又取来热水注入壶中，等了片刻，在将茶汤倒入茶碗，端到了王大壶面前。

    王大壶看了王然一眼，然后低头一闻，顿觉清香入鼻，仔细瞧那碗中，脸上不由泛起一丝疑惑，因为那碗里的茶太特别了，既不是舒展成片，也非细碎茶末，而是卷曲成了丝条，沉淀在碗底随水微荡，宛如水草一般，衬的茶汤也愈加绿澈，再加上洁白茶碗上氤氲着的水汽，小小一杯茶，却像是一汪湖水般碧波浩渺，不用饮，光是看着就觉得赏心悦目。

    端起茶碗抿一口，只觉滋味浓醇、齿颊生香，王大壶不禁脱口而出：“好茶！”

    王然冁然而笑，能让惜字如金的王大壶出口称赞，这法子看来有戏，见王大壶抬起头面带疑问的看着自己，王然心下了然，满面春风道：“这是经我炒制过的茶。”

    炒茶，这个为数不多的王然从师父王稚川那学到的本事，就是他有自信让王家茶坊起死回生的关键。

    ...

    以往世间茶叶制作主要有两种方式，一是制成片茶，茶农从刚刚采摘下来的茶青中挑拣出品质较好的，放上甑蒸熟，用忤臼捣烂，然后放到模子里压制成饼或者团，接着焙干，这样就既可以长期保存，也方便运输和交易。

    二是熬散茶，较老的茶青不易蒸熟捣烂，茶农便将其晾晒之后切碎，然后直接放入釜中熬干，这样的茶品质较差，多是贫苦百姓饮用。

    这两种方法制成的茶固然易于保存，但制作过程却消耗掉了大量茶叶本身的味道，故而在饮用时，喝茶人多会选择烹煮茶叶，宋以前的人还会茶汤里加姜葱橘皮等调味，以此尽可能增添茶汤的滋味。到了当今宋朝，人们愈来愈重视茶叶本身的味道，故而将茶研磨成粉后冲泡的点茶法蔚然成风，最多不过再往里放点盐。

    但即使如此也难以恢复新鲜茶青的甘甜，王然的茶痴师父王稚川便十分不喜饮用制作过的茶，只好茶青。

    但茶青放不了一两天就会腐烂，大部分的新鲜茶叶还是需制成片茶或熬成散茶储存，王稚川常为此抱憾，便有了剙造一种新制茶手段的想法。

    炒，本是一种烹饪方法，北魏贾思勰所著的《齐民要术》中就详细记载了炒菜的制作方法，但受制于当时的炊具条件，能吃上炒菜的人寥寥无几，只有王侯显贵才能享用。一直到了五百年后当今天水一朝，得益于冶炼水平的提升，铁锅逐渐流行起来，与之相得益彰的炒菜法才渐渐普及。

    王稚川有一次吃过炒菜后突发奇想，他了解到炒菜是通过把锅烧到高温，然后快速翻炒，使菜能在速熟的同时挥发多余水分，但又不会糊，且这样做出来的菜也能极大地保有菜蔬本身的滋味，较之蒸煮出来的菜更美味，于是他便想不如把炒菜和制茶结合在一起试试。

    王稚川略一尝试果然卓有成效，于是就继续摸索下去了，经过长久的试验，他终于总结出了一套完整的三步炒茶法—一去生，二去青，三揉捻。

    经过这三步制成的茶叶，较之片茶和熬茶不仅同样易于保存，还能最大程度保留茶青的甘涩滋味，形状也好看，而且炒过的茶不需熬煮，只用滚沸的水就能冲泡出一碗滋味浓郁的茶汤，十分便利。最珍贵的是，王稚川发现炒茶还能去掉茶青的青腥味，让茶的味道更为纯粹。

    王稚川独创此炒茶法后极为自得，号称此法“独步当世，无与为偶”，但无奈他久居山中，从不与他人来往，故而这法子除了他之外仅有小翠和王然知道，到现在，这世上也只剩王然懂得炒茶了。

    其实最初不谙世事的王然也不甚清楚此法的可贵，直到那次他将采来的野茶简单炒制后卖给了李顺，后来经李顺提醒，他才知道此法是有可能改变未来饮茶习俗的珍贵技艺。李顺说当初会察觉王然不简单，一是他虽面露痴相，实则行事缜密，二来就是因为他那独一无二的炒茶。

    王然本欲将此法教给李顺，以期能将师父王稚川的心血发扬光大，但没过几日李顺、王小波便被陷害，之后二人又带领百姓起义，这事就搁置了。不成想在这成都府王家茶坊，炒茶法又有了发挥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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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制茶（下）

    王然本以为王大壶会继续问他是如何炒法，然后他就稍稍卖个关子，引王大壶多说几句话，谁知王大壶只是又抿了口茶，然后便继续闭目养神了，让已经端好架子的王然好不尴尬。

    就这样一直到了下午日头西落，带着一阵风的林九娘回到茶坊，才让王然又有了说话的机会。

    “九娘姐姐回来啦。”林九娘不喜欢王然叫她九娘，说那样会让她觉得自己很老，王然只好如此称呼她。

    “嗯，今日生意如何？有顾客么？”林九娘瞪了一眼坐在柜台后面两眼无神的王大壶，转头见王然一脸苦笑，便心里有数了，叹口气挥挥手道：“无妨，又不是一两日如此了。”

    王然奉上一杯茶道：“九娘姐姐润润口。”

    “嗯，懂事，不像那个呆子，一天到晚跟失了魂似的，也不知是不是在想别的小娘子。”相处了一个月，林九娘对王然的机灵麻利十分满意，对比之下王大壶的木讷呆滞更是让她火大。

    “咦！”林九娘发现碗里茶跟自家平日卖的茶有些不同，便有些诧异，抬头见王然一脸神秘的表情，愈发好奇，端起来抿一口，细细品味后不由赞一声：“好茶！这茶哪来的？”

    “我用掌柜的茶青炒制而成的。”王然得色道。

    “炒制？我只道菜能炒着吃，这茶叶也能炒么？”

    “能的，炒茶能快速挥发掉茶的水分，而且能保留新鲜茶叶的甘涩，炒过的茶不仅易于存储，喝起来也别有一番滋味。”王然解释道。

    林九娘喜笑颜开道：“了不得，王七你竟然还有这等本事，看来咱们王家茶坊是捡到宝了，这法子我可从没听说过，你是如何琢磨出的？”

    “并非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是之前在家乡的时候跟一位山上道士学的。”王然早想好了应对之策，他之前自称来自青城县，青城山上道士尤其多，拿来遮掩最适合不过了。

    “哦，原来如此，我还当是你自己突发妙想呢。”林九娘笑道，正要再问问王然究竟是怎么个炒法，忽然心中一动，蹙起眉头问道：“咦，那你是早就有这一手了，你在这有一个月了，之前怎么不说？”

    王然心里一凛，这林九娘真是精明，这么快就逮住了我的破绽，只好面上讪笑道：“这炒茶法比较复杂，我之前有些记不清了，便没敢擅作主张，今日才突然回想起来的。”难道我会说之前想另谋高就，所以没说么？

    林九娘自然不信，只是一脸叵测的看着王然，让王然好不尴尬。

    还好这时有人打破了这尴尬场面，只见苏大牙提着壶酒进了店，见林九娘面色不善的看着王然，便不满道：“林九娘子你又在做甚？莫不是要吵王七兄弟么？你这茶坊生意不好又不怪他，王七兄弟多好的后生啊，你切莫乱拿人发作。”

    “你乱嚷什么呢？要发作也是冲你发作，王七我现在宝贝还来不及呢！”林九娘冲苏大牙翻个白眼，见他手上提着壶酒，登时更不满了，粉面带嗔道：“又找老王喝酒，你就不能找他干点别的？”

    “我俩半截入土的人了，不在这喝点小酒还能作甚？难不成还去走马章台么？”苏大牙不知死活道。

    “你们敢！看我明天不找嫂子告一状，就说你在怡翠楼有个相好的，天天想着去光顾。还有，你才半截入土了，我家老王年轻着呢！”林九娘忿忿道。

    苏大牙漫不在乎一笑，还非常自觉的找张桌子坐下了。

    这苏大牙最近不知摊上了什么好事，一改王然第一次见他时的颓相，每日都春风得意的，连对之前让他谈之色变的林九娘现在都敢顶嘴几句了。

    当然这其中也有几分王然的功劳，林九娘对王然十分满意，对介绍王然来的苏大牙就不再那么疾言厉色了，苏大牙还上了人情，自然也敢在林九娘面前挺直腰板了。

    当初王然被苏大牙一顿哄骗，当做人情签给了王家茶坊，他一开始还有些牢骚，但后来从林九娘口中听说了苏大牙的遭遇，心里却有些敬佩苏大牙了。

    这苏大牙做了二十多年的牙人，为人爽朗直率，对顾客开诚布公、童叟无欺，一向有口皆碑，所以他的苏家牙纪生意之前其实一直不错，他本人也在日积月累下成了这成都府内小有名气的牙商，但从前年开始，他的生意就被人有意打压，江河日下了。

    起因是前些年城里有人牵头成立了牙商行会，邀请苏大牙去做副会长，但他嫌那行会里鱼龙混杂，有些他知道的品行不良的牙商也在其中，苏大牙不屑与其为伍，便跟会长提议将那些人踢出行会，会长不同意，苏大牙就拒绝了邀请，此后与那牙商行会各走各道，两边井水不犯河水了几年。

    后来牙商行会日益壮大，渐渐垄断了这成都城里的大半市场，但行会里的人做生意却愈发不讲究，不仅沆瀣一气拔高例钱，还常常坑骗顾客。苏大牙知道后十分气愤，觉得他们不仅扰乱了市场，还玷污了牙商的名声，便利用自己的经验帮那些被骗的顾客搜集证据，状告行会里的牙商。但那行会会长在衙门里有些关系，运作一番就摆平了官司，得知是苏大牙在背后帮那些被骗的顾客出谋划策后更是记恨上了他，两边就此结下梁子。

    自那之后苏大牙就屡受排挤，牙商行会的人到处造谣说他坑骗顾客，坏他口碑，店里也常有泼皮无赖去捣乱，苏大牙的生意自然每况愈下，只能靠些老顾客勉强维持。牙商行会却还不放过他，前月又使了招毒计，一心要把他整死。

    那日有个人找到苏大牙，请他帮忙介绍份事做，苏大牙与那人攀谈一番觉得人品尚可就答应了。正巧当时林九娘请他帮忙招人，他就把那人引荐到了王家茶坊做跑堂。

    谁知没过几日，那人竟趁着掌柜王大壶出去和苏大牙喝酒，意欲轻薄孤身在家的林九娘，幸而林九娘凶悍，没让那人得逞，那人便卷了柜里的钱逃跑了。

    次日苏大牙和林九娘一起去官府报官，官府将那人的登记信息调出核对后发现竟全是假的，便召当时登记的小吏过堂询问，小吏却说是苏大牙让他那么写的，他跟苏大牙相识多年，又嫌调取档案麻烦，就按苏大牙说的做了，苏大牙这才回过味来，原来是有人故意整他，但事已至此，他也是百口莫辩。

    后来官府判那名小吏略有失职，由苏大牙承担主要责任，苏大牙也只能咬牙认了。好在林九娘不做深究，他才得以保住做继续牙人的资格，但在牙商行会的有意宣扬下，苏大牙经营多年的口碑却彻底没了，失去了这作为牙商的立身之本，他的生意自然愈发不堪，才有了那半个月都没能开张的凄凉场景。

    苏大牙也颇为硬气，落到那般田地也不愿向牙商行会低头，兀自死扛着。只是在心里对林九娘十分歉疚，所以一直想帮王家茶坊招个可靠的人，还上些人情。

    林九娘是个面冷心热的人，虽然知道苏大牙是遭人陷害心里很同情他，但见他自那以后每日一副潦倒模样就十分火大，故而每次见到他就是一顿臭骂，以期激起他的斗志。当然这是林九娘自己说的，以王然后来对林九娘的了解，她虽然不想深究怕害了苏大牙，但也定是余怒未消，才总是拿苏大牙发作。

    苏大牙心里有愧，林九娘的骂他也只好低头受着，只想赶紧帮林九娘招个可靠的人，是以那日见到王然，觉得他为人质朴又方正，便不惜代价的把他留在了王家茶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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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势如破竹

    “世间竟有如此妙法，能将茶制成此等美妙滋味，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苏大牙又抿了一口碗里的茶，摇头晃脑的赞道。

    “老苏你觉得这茶能让我家茶坊起死回生么？”林九娘心里还是有些没底，希望见多识广的苏大牙能予以肯定。

    “何止起死回生，更上一层楼都没有问题！”苏大牙斩钉截铁道，然后看着喜上眉梢的林九娘得色道：“林九娘，你这可真是捡到宝了啊，有了王七兄弟这炒茶法，你这王家茶坊定能扬名这锦官城！”

    林九娘何等精明人物，自然明白苏大牙的意思，但她现在的确是喜不自禁，连带着看苏大牙那张老脸也觉得可爱了几分，是以林九娘豪爽道：“我也不求更上一层楼、扬名锦官城之类的，只要这茶坊能不亏本我就心满意足了，但要是真能挣他个盆丰钵满，我就出钱请你到怡翠楼好好喝上一顿花酒，如何？”

    “花酒就不必了，你以后少在我浑家那说我坏话就行了。”苏大牙讪笑道。

    “这茶若问世，定然是能一鸣惊人。”王然道，对炒茶法他自然是信心十足，店里之前卖的阉茶他也尝过，又苦又涩不说，喝一口还会带入满嘴的碎茶末，跟这甘涩可口，又赏心悦目的炒茶简直是云泥之别，但看苏大牙和林九娘春风满面的样子，王然只好主动提出他的疑虑：“但若是咱们茶坊以后要做这炒茶的话，会需要大量的茶青，这恐怕轻易不好弄到吧？”

    林九娘赞许的看了王然一眼，却不说话，只是转过头笑盈盈的看着苏大牙。

    苏大牙心下了然，苦笑道：“就知道算计我。”转头换上一副自得表情对王然道：“茶青的确轻易不好弄到，但我老苏岂是一般人呐。你当王大壶喝的那茶青是哪来的，就是我给他弄的。我浑家的一位堂兄在博买务茶场当了个管事，我知道王大壶爱喝茶青，就托他每日给我带一些。”

    “那苏大经济能否帮忙弄个两斤茶青？”王然问道，一斤茶青大概能炒出三两茶叶，一壶茶需耗一钱茶叶，算下来两斤茶青能供上六十壶茶，不多也不少了。

    “两斤自然没有问题，只是日后这炒茶出了名，怕是每日的需求都不会低啊，这……”苏大牙略带迟疑的看了看林九娘。

    “我又不白要，自然是拿钱买的，只要价钱不是太离谱，不让我们亏本就行。”林九娘痛快道。

    苏大牙这才安心落意，爽利道：“放心，肯定不会太离谱。我听我浑家那堂兄说，因为茶农只能把茶卖给官府，所以哪怕是现在这不适宜采茶的秋季，茶场里也每日都有大量的茶青入库。但是茶场制茶的人手有限，故而许多茶青就那样堆在那白白的腐烂掉了，咱们只需要给他些钱让他上下打点，定能弄到想要的量，想来花不了多少钱。”

    于是众人皆喜，林九娘还亲自下厨做了几个小菜给苏大牙下酒，把苏大牙高兴的嘴都合不拢。

    翌日一早，苏大牙自己生意都不做了，直接去茶场找他浑家的堂兄商量买茶青的事，不到午时就给王家茶坊带来了消息。

    “如何？弄到茶青了么？嫂子那堂兄需要多少钱打点上下？”林九娘急切道，为了等苏大牙的消息，她今日连脂粉铺子都不逛了，一直在店里坐着。

    “莫慌，让我先喝碗茶润润口。”苏大牙却故意要卖个关子，转头对王然说：“王七兄弟，你那炒茶再给我来一碗可好？”

    “给你苏大牙点灰面你就当粉擦了是吧，我看你是又皮痒了。”林九娘威胁了一句，不过看苏大牙满脸自得的神色，应该是好消息，便对王然点点头。

    苏大牙抿了一口王然端上来的茶，又忍不住砸了咂嘴赞几句真是好茶，这才得色道：“咱老苏亲自出马，自然是水到渠成了。”见林九娘已经耗尽耐心又要张嘴骂他了，这才赶紧拿下身上挎着的包袱放在桌上，正色道：“这是你们要的茶青，而且我已与茶场那边谈妥了，不需要费钱打点，日后按斤买即可，只比进价多收五成，三百钱就可以卖咱们一斤最好的茶青，若是日后要的更多，还能再便宜一些。”

    “三百文一斤最好的茶青？那样一壶茶的茶叶成本合下来还不到十钱，真划算啊。”王然登时喜上眉梢，一旁的林九娘更是欢天喜地、乐不可支了。

    “恁的不是，我怕用钱打点的话他们会狮子大开口，故而就与他们商量能否按斤卖，在我老苏一番讨价还价下，才让你林九娘又捡了便宜。”苏大牙不忘邀功。

    “放心，我林九娘岂是那一毛不拔之人，日后我家茶坊每卖出一壶茶，就给你分两钱红利。”林九娘大手一挥，豪情万丈。

    “那倒不必…”

    “老苏你千万别推辞，人情归人情，生意是生意，若不是你介绍王七来，王七又会这炒茶法，可能这茶坊也撑不了几日了，而且日后进茶青还要常麻烦你，这是你应得的。”林九娘正色道。

    “好吧，咱老苏也沾沾王七兄弟的光，坐享其成一回。”苏大牙只好接受，满脸感激的看着林九娘，他何尝不知道林九娘也是看他现在艰难，想帮衬他一把。

    “你也别太高兴，既然红利分了你，日后你来我家喝茶我可还是要收你钱的，一分都不能少。”林九娘果然还是那个林九娘，然后她侧头看着王然道：“小王七你也不用眼红他，日后这茶挣得的钱扣除成本后咱们五五分账。”

    王然本想推辞，但看林九娘那不容置啄的样子便咽下嘴里的话，他也不是那进退首鼠的人，心想日后有机会再多多回报就是了。

    “对了王七兄弟”苏大牙忽然开口，对王然正色道：“我记得你家乡是青城县是吧？”

    王然心里一紧，点点头。

    苏大牙眉头一蹙，问道：“那你是何时离开青城县的？认识那雪茗茶坊的王小波和李顺么？”

    “我是今年五月离开青城县的，至于那雪茗茶坊的二位东家可是县里的大人物，我只远远瞧见过几回，没打过交道。”王然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然后露出满脸疑惑道：“怎么了？王大东家和李二东家出什么事了吗？”

    “怪不得，你还不知道吧，那王小波和李顺带着青城县的旁户造反了，他们先是打下了青城县，然后又接连攻克彭山、临邛、安仁，现在快占领整个邛州了，据说已经众至五六万人。”苏大牙沉声道。

    “啊？怎会如此？我离开青城县的时候他二人还好好的做着茶行东家呢，缘何又会去造反了？”王然“大惊失色”道。

    “是啊，官府怎么也没知会我等百姓？”一旁的林九娘也是惊诧万分。

    “他们是六月举事的，所以你不知道。”苏大牙叹了口气，继续道：“官府当然不会宣扬此事，辖下发生了这种事情，他们遮掩还来不及，我也是今日在茶场听人偷偷议论的。对了王七兄弟，你在青城县可还有亲朋？”

    王然摇摇头道：“没有，我爷娘身故后就只有我一个孤苦伶仃，没什么亲朋。”

    “那就好，虽然听说那反军只诛贪官污吏，还有为富不仁的地主乡绅，但毕竟刀剑无眼啊。”苏大牙稍稍放心。

    林九娘不解道：“他们为何要造反呢？”

    “谁晓得呢，反正谁也不会是闲着没事去做反贼的，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啊。想来肯定也是被逼的没了活路，才会舍得一身剐吧！”苏大牙嗟叹一声，涩声道：“这世道，要乱啊！”

    众人默然无语，王然更是悲喜交切。来成都之后他再没听到过义军的任何消息，便十分担心王小波等人出事，此时听闻义军一路都势如破竹，想来王小波等人作为首领应该也不会有事，才稍稍安心。但又想到随着义军声势愈来愈旺，官府定也会不遗余力的派兵围剿，不由又忧心忡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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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问世

    黎明，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仲秋的清晨空气中还渗着丝丝凉意。

    “梆…梆…梆…普度众生，救苦救难，诸佛菩萨！卯时已至，天欲曙，今日天色晴明！”

    正在床上打坐的王然，听到街上传来了头陀报晓声便睁开眼睛，下床抻了抻身子，然后开始打拳，只见他一招一式虽称不上虎虎生风，却是有条不紊，动静之间也颇有气势。

    那日在青城县，李顺听闻他欲只身到成都府报仇，就教了他一门呼吸吐纳的方法和一套拳法，让他有空时候多加练习，以提高自保之能。从那之后他便每日寅正起床打坐吐纳半个时辰，卯初下床打拳两刻钟，然后再去洗漱。

    日日如此坚持到现在，他发现自己不仅拳打的得有模有样了，跳的也愈来愈高。以他五尺六寸的身高，原本跳起来能摸到八尺，已不算低，现在竟然能摸到近九尺了，想到博买务司衙门那一丈高的围墙，王然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收拳沉气，王然带着微汗打开房门，看天上旭日已缓缓东升，便走入院中打水洗漱。

    事毕来到院前茶坊里，一进店便吓了一跳，只见林九娘已坐在店里正襟危坐，王大壶也在柜台后面呵欠连天，这两人今日怎么这么早？

    虽然乡间百姓一般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但这年代的城郭百姓却并非如此，本朝不设宵禁，故而城中夜市繁盛，甚至到了凌晨都还有人在街上玩闹，是以城中百姓也大都睡得很晚，起床自然也晚。

    尤其在这安逸闲适的锦官城，过了午时还呼呼大睡的多有人在，故而这城里的商铺也都开门较晚，子城内尤其如此，除了朝食铺子，其他店肆大都要到辰正才会开门。

    王然在山里习惯了早睡早起，不太习惯这种作息，便依旧每日早早起床，然后到店里扫地擦桌，林九娘见了十分欣慰，直夸他勤快。

    林九娘和王大壶平日都是辰初才起，今日这还不到卯正却已坐在这了，王然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原因，心里不由暗笑。

    王然跟王大壶和林九娘打声招呼，便准备去打水擦桌扫地，林九娘却忽然问了一句：“小王七啊，你说今日咱们这新茶问世，能一举成名么？”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王然了然一笑，宽慰道：“事在人为嘛，即使今天不能一下就成功，慢慢总能积累起口碑的，咱们茶香不怕巷子深。”

    “是啊，何况这巷子一点都不深，还是这城里一等一的繁华地段，总有那能慧眼识珠的，咱们等着就是，太过心急反而不美。”绷了半天的林九娘舒了口气，微笑道：“小王七真是会说话，你先忙吧，姐姐给你做朝食去。”

    王然将店里店外清理干净，又去隔壁街的水井调了两担水，用过朝食后，才将昨日下午炒好的茶从里屋拿出来放在柜台后面，待到万事具备，抬头望日已三竿了，街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王然站在店门口静候，那边林九娘也坐到柜台后面，一边掐醒昏昏欲睡的王大壶，一边目不转睛的盯着街面。

    王然的心里其实也有些紧张，毕竟这是用炒茶法制成的茶第一次正式问世，他自然也希望此茶能一鸣惊人，不辜负师父王稚川的心血。

    就这样等了近一个时辰，也无人进店光顾，让翘首以盼了半天的王然和林九娘不禁有些沮丧，王然低头思索，那边林九娘也加大了手上的力道，让一向睡眼惺忪的王大壶反而瞪大了双眼。

    王然眼睛倏的一亮，两手一拍吐口而出：“原来如此！”

    林九娘吓了一跳，疑惑道：“怎么了？小王七你开悟了不成？”

    王然不好意思笑笑，然后解释道：“我找到没人来喝茶的原因了。”

    “为何？”

    “因为咱们店本来就没人光顾嘛，咱们有好茶，街上的行人又不知道。”王然道。

    林九娘这才恍然：“对啊，仅咱们自己知道有什么用，得让别人知道才行啊。”

    两人光顾着紧张，竟都忘了这茶坊的境况了，一旁的王大壶翻个白眼，心说你们俩可终于反应过来了啊。

    王然朝街上望了望，见行人络绎不绝，遂向林九娘道：“九娘姐姐，我去街上揽些客人来。”

    “好”林九娘赶忙道，然后又咬了咬牙吩咐道：“你就说今日咱家茶坊不收钱，白请喝茶！”

    “好嘞。”王然应一声出了店。

    王然站在街上左右打量一番，寻找着目标。开门迎客第一条：有的放矢，找不准目标顾客，生意定难做成，这是苏大牙教王然的。

    王然思忖片刻，首先行色匆匆的路人定是有急事的，不宜强拉硬拽；其次穿着襦裙、深衣的妇人小娘子也不是好目标，她们往往偏好甜饮、花茶之类的，味偏甘涩的茶叶多半不合她们口味；再次着短褐布襦的平民白丁也不适宜，虽然他们肯定大都喜欢饮茶，王然也不在意请他们喝，但是现在重点是要把这新茶的名声宣扬开，这些人影响太小，知道茶好也不能鼓动别人来；所以王然的把目标定位两类人，衣冠齐楚的乡绅贵人和打扮素雅的文人雅士。

    可王然瞅了半天也没见有这两类人从店前路过，正在无奈见，忽然见到一位着圆领襕衫的男子远远走过来，虽然外表质朴，但看样子应该是位儒生，也算勉强够得上文人雅士一类，便快步迎上去。

    “官人您好，我是王家茶坊的跑堂王七。”王然先作揖打了个招呼，然后见这男子停下脚步打量自己，脸色十分温和，王然便将手一抬指向茶坊笑道：“小店今日有新茶问世，欲邀官人这等雅人韵士品鉴一二，不收取分文，官人可否赏面？”

    那儒生脸上忽然有些拘谨，拱手回礼然后正色道：“恭喜。”

    “多谢，官人客气了。”王然回道，不愧是读书人，看样子是个好脾气，王然便得寸进尺，直接将其往茶坊揽去，男子似乎不善拒绝，只好亦步亦趋的随着王然进了店。

    林九娘见终于有人来光顾，便也赶忙站起身，和颜悦色道：“官人安好，快请坐，尝尝小店的新茶。”

    那男子似乎愈发拘谨了，也拱手向林九娘揖了一礼道：“某恭…恭喜。”

    林九娘也是一愣，只好回道：“多谢多谢，官人客气了，快请坐吧。”

    王然取茶过来见这男子忽然满脸通红，似乎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便询问道：“官人怎么了？是要净手么？”

    男子面上窘迫更甚，张嘴吞吞吐吐了半天，才说出声道：“不…不…不是，某是说…说某名叫…叫龚…龚…喜。”

    王然和林九娘这才恍然，这人原来是有口吃，且不是要恭喜咱们新茶问世，而是说自己名叫龚喜，王然面上一乐，林九娘更是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抱歉，竟是误会了官人的意思，还请勿怪。”林九娘不好意思道。

    龚喜如释重负的舒了口气，摇摇头示意无妨，似乎早已习惯如此境遇，然后才不疾不徐的坐下。

    王然赶紧给龚喜倒了碗茶道：“官人请。”

    龚喜向王然颔首致谢，低头看了看茶碗，面上泛起一丝惊讶，然后小心捧起茶碗抿了一口，忍不住把眼睛阖上满脸享受模样，好一会儿才脱口而出：“真是好茶！”

    王然和林九娘对视一眼，面上俱是一喜，能让结巴说话都不结巴了，这茶焉有不红之理？

    “谢官人认可，官人请慢用。”这人既然是结巴，王然也不好再跟人攀谈，便把茶壶放下，出门继续揽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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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命名

    王然在街上又拦下了几个书生，将之前的说辞复述一遍，几人听闻有免费的茶喝，便也随王然进店了。

    王然就这样揽了约有一刻钟，见店里已坐了四五桌顾客，不显得那么冷清了，就不再出去，立在一旁等着端茶添水。

    只见那几桌客人有的抿一口茶就闭眼沉醉一会儿，有的大呼小叫的争论这茶有多好、好在何处，有的甚至已经开始摇头晃脑吟起诗来，总之都是一副被这茶折服的模样，王然和林九娘长舒口气，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下。

    忽然听见门外人声窃窃，不一会儿见苏大牙引着三个人进了店，苏大牙先请那三人坐下，然后忙叫：“九娘、王七兄弟，快来，我给你们引荐几位贵人。”

    林九娘和王然忙走上前去，苏大牙曲臂指向坐他对面的清癯老者介绍道：“这位是咱们成都府学的教谕陈夫子。”然后又指了指坐在两边的两位儒雅青年道：“这二位是严贡生和孙贡生。”苏大牙拱手向三人作一揖之后才对林九娘和王然道：“这三位都是锦官城里颇有雅望的人物，我今日专门请这三位雅士来品鉴你们的新茶，这茶能否成名于这锦官城，可全仰赖人家的金口玉言了。”

    林九娘赶忙行了个万福，然后一脸喜色道：“谢三位大官人赏光。”

    王然也拱手作揖然后返身去柜台旁取茶。他将三碗茶按照尊卑一一放在三人面前，陈教谕微微颔首示谢，然后率先打开碗盖，低头一看不由得呆住了。

    王然暗喜，为了让这茶能呈现出最美的模样，他特意让苏大牙帮忙找了几个定州白瓷茶碗，而且为突出茶叶的完整和秀丽，他是直接把茶叶放入茶碗冲泡的，反正这炒茶极易出味，倒也不虞味道会淡。

    所以此时陈教谕此时看到也是被通透白瓷衬托的如一汪湖水般碧波浩渺的茶汤，再加上浓郁的茶香袭鼻，不用饮就已被沁入心脾了。旁边的严贡生和孙贡生见陈教谕还没饮就一脸沉醉表情，便也揭开了面前的碗盖，俱是忍不住惊叹出声。

    林九娘悄悄朝王然比了比大拇指，王然含蓄一笑，然后道：“三位大官人，请茶！”

    陈教谕三人这才回过神，对视一眼，小心翼翼的捧起茶碗，满含期待的抿了一口茶汤。

    安静了片刻，三人睁开微阖的双眼，双眼放光异口同声道：“好茶！”

    那陈教谕忍不住又抿了一口，然后摇头晃脑道：“肌骨清，通仙灵！两腋习习清风生，乘此清风欲归去啊！”

    林九娘疑惑不解，对王然窃语道：“怎么个意思？这老儿喝了咱的茶要得道成仙不成？”

    王然嘿嘿一笑，低声回道：“这是唐朝茶仙卢仝的诗，卢仝喝了他朋友孟简所赠的新茶后觉得滋味极好，便作诗感慨，那卢仝可是喝到第七碗才觉得“腋下清风生”的，这陈教谕只喝了两口就“欲乘风归去”了，看来要是茶仙喝了咱这茶也得谪凡。”

    林九娘大喜过望，兴奋的脸上泛起两片桃红，可谓是春风满面、笑靥如花。

    陈教谕三人皆饮一口茶就摇头晃脑一会儿，直到将茶喝完才把碗放下，那严贡生开口问道：“这茶是如何焙得？竟能有如此滋味？”

    “雕虫小技，不足挂齿尔。”王然客气道，林九娘可慎重交代过了，这炒茶法是他的独门绝技，绝对不能轻易说与外人，连林九娘本人都不行。况且现在要是将炒茶法外传，受益最大的恐怕就是官府的茶场，也就等于是会便宜了那齐元振，王然自然也不愿意。

    一个小跑堂的竟然敢拒绝回答自己的疑问，严贡生登时不乐意了，怒道：“不知好歹，我是瞧得起你们才……”

    “伯鸿，不可无礼，这可是人家的立身之本，自然不愿轻易说旁人。”陈教谕呵斥了严贡生一句，然后对王然和林九娘道：“抱歉，伯鸿唐突了。但是我也有些好奇，这茶真是闻所未闻，请问此茶何名？”

    “吾辈粗鄙，不敢随意起名，唯恐贻笑大方。”王然恭敬道。

    苏大牙也恳切道：“是啊，我们都是些粗人，不像几位皆是满腹诗书，要不今日就请陈夫子您给这茶起个名字吧。”

    陈教谕虚意推辞几番，但在苏大牙和林九娘的盛情之下，也只好答应了。他低头看着碗中茶冥思苦想，这茶日后定是能名声大噪的，若是今日能由自己为之命名，也确是一桩雅事，所以这名字不仅要起的贴切，还要有格调，才能配得上此等好茶，也不负老夫的学养。

    过了片刻，陈教谕眼睛一亮，轻捋胡须悠悠道：“这茶汤色清明，滋味浓醇，饮后齿颊留甘，让人飘飘欲仙，再者这茶叶饱满匀整，秀丽微曲，恰如笔豪，我看不若就叫仙豪，如何？”

    “好名字！”众人齐声赞叹，都觉得这名字既贴切，又出尘，实在合适不过，于是这王家茶坊的炒茶便有了正式命名—仙豪茶。

    苏大牙等人自然又是一顿吹捧，把这名字夸到天上，林九娘更是按捺不住欣喜，转头朝坊内其他顾客介绍：“各位顾客，今日咱家这茶能受各位喜爱，小娘子真是欣喜。另外刚刚咱成都府学的陈夫子还为这茶起了名字，以后这茶就叫仙豪茶了，各位说好不好？”

    众饮客自然也是交口赞叹，说这名字起的太好了，还是陈夫子有学问云云，陈教谕也是满脸自得，高兴的差点把胡子捋断，虽说饮的是茶，却比喝酒还要让他醉了。

    林九娘又趁热打铁道：“感谢各位顾客捧场，小店为表谢意，今日饮茶全都不收分文，还请诸位回去之后帮忙推荐一二。但这茶现在已剩不多，若是各位有同样爱茶的朋友，不如速去请来共饮，否则明日再来，本店可就要照价收钱咯。”

    众顾客又喜又急，赶紧将壶中茶水饮净，然后跑回去呼朋引类，邀人来共饮这仙豪茶，连陈教谕都急匆匆的走了，转眼间这茶坊又是空荡荡，但相信再过一会儿，定将座无虚席。

    真不愧是精明强干的林九娘，王然和苏大牙皆是面露钦佩，让林九娘好不自得。

    王然赶紧去收拾桌子，以迎接马上将到来的客流，却见那位名叫龚喜的儒生还坐在那自斟自酌，便上前询问：“龚公子不去邀请些好友家眷来共饮么？”

    龚喜摇摇头，叹息道：“某无…无…朋友，在…在…这成都…也无…无家眷。”

    王然歉意道：“抱歉，是我多事了。”

    龚喜洒然一笑，接着有些紧张的问道：“无妨，某想…想…问问，这…这茶…日后…”

    “龚公子是想问这茶日后卖多少钱一壶是么？”一旁的林九娘脱口而出道，倒不是有意羞辱，只是她本就是个急性子，听龚喜这样慢吞吞的说话对她来说实在有些折磨。林九娘说完也觉得自己有些冒犯，对龚喜道了声歉，然后爽利道：“放心，这茶日后也只卖六十文一壶。”

    说罢看到龚喜面上先是一喜，然后又有些黯淡，想来定是囊中羞涩，觉得以后不能常来饮这仙豪有些遗憾，林九娘豪爽道：“但对龚公子定是要再优惠些的，您是今日第一位光顾小店的贵客，名字又这么吉利，给小店也添了福气，日后龚公子来饮茶，小店只收二十文一壶。”

    龚喜也确实是个老实宽厚的人，林九娘此话要是别人听了或许会觉得是羞辱，但龚喜却感到十分温暖，感激道：“多…多谢娘…娘…娘子。”

    “人家可不是你娘子哩。”林九娘这会儿心情大好，觉得这龚喜实在老实可爱，忍不住又出言调戏，见龚喜果然闹了个满面羞红，哈哈一笑道：“龚公子以后可要常来哦，到时候姐姐帮你牵线搭桥，让你有个真娘子可以天天谢。”

    龚喜脸上更是涨红的要滴出血来，嗫喏了半天也说不出话，让王然和林九娘皆是乐不可支，店内洋溢着阵阵笑声，也间杂着王大壶的呵欠声。

    秋日的天空万里无云，阳光穿过门窗，洒在方桌长凳上印下斑驳日影，让这王家茶坊显得无比温暖，一片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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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名动锦官城

    不到午正，蜂拥而至的人就将王家茶坊坐了个满满当当，王然自然是忙的脚不沾地，连午食都顾不上吃，一直招呼到申正，才将最后一桌客人送走，倒不是没人再来了，而是准备的仙豪早已用完，来晚的饮客只好叹几声可惜，然后打听了王家茶坊开门时间，约定明日一早再来。

    “小王七辛苦了，快去吃些东西吧，这边姐姐来收拾。”林九娘松了口气，吩咐道。

    “好嘞，九娘姐姐也辛苦了。”王然也确实累极了，就直接回后院厨房用食去了。

    王然匆匆吃了几口，便赶忙出来帮林九娘收拾，两人正在扫洒，苏大牙又背了个大竹篓来了，一进门就吆喝道：“王七兄弟，快来搭把手。”

    王然赶紧上去帮他卸下了竹篓，掀开布盖一看，好家伙，满满一筐茶青。

    “十斤上好的青城茶青，我刚刚去茶场买的。”苏大牙喘了口气，继续问道：“如何？今日的仙豪用完了么的？”

    “不到申时就用完了，老苏你这十斤茶青来的太及时了，我刚刚还在着急呢！”林九娘喜道。

    “看今日这场面，明日定是不愁没客人了，我只担心桌椅不够坐。”王然也是满面喜色。

    “无妨，来晚的就让他们在外头排着，还能帮咱们宣传宣传呢。”林九娘无所谓道。

    苏大牙嘿嘿一笑道：“怕是你们也有些忙不过来吧，明日我也过来帮忙好了。”

    “那敢情好，看来那红利没白分你。”林九娘自然乐意：“不过老苏你也赶紧帮忙再招两个伙计，不然小王七怕要累坏了，他现在可是块宝，万万不能有丝毫差池哩。”

    “那是自然，我抽空打听下。”

    “苏大叔辛苦了。”王然给苏大牙端来一碗掌柜自饮的仙豪，然后道：“我还有一点想法，正好请苏大叔和九娘姐姐听听看合适不合适。”王大壶已被他习惯性忽略。

    “小王七直管说，你现在可是咱家的财神爷哩。”林九娘爽利道，苏大牙也抿了口茶笑盈盈的看着他。

    “九娘姐姐谬赞了。”王然不好意思的笑笑，继续道：“是这样，以往咱们茶坊主要做的是阉茶，来光顾的都是些平民白丁，这些人来就为解渴，故而只提供茶水就够了。可看今日这形势，日后来饮这仙豪茶的可能也会有许多文人雅客，这些人饮茶是为修身怡情，坐下来总好谈天说地或吟诗作对的，仅仅给他们提供茶水怕是会单调了些。所以我想不若找个糕点铺子沟通下，让他们每日给咱们提供些干果点心，这样一来能给饮客提供些伴茶吃食，二来也可给茶坊增加一项收入。九娘姐姐、苏大叔，你们觉得如何？”

    “是啊，姐姐怎么没想到呢，小王七真是机灵。”林九娘抚掌乐道。

    “善，大善。”苏大爷也是满口称赞，这王七的确不一般，身怀绝技不说，做事也有条不紊，深谙人情，虽说这法子其实不算新鲜，那些大酒楼多有为之，但这王七从僻远小县来的，这么快就能想到这些，分明是已经考虑到王家茶坊日后的经营目标，真是相当不俗。

    “老苏，这事就交给你了，一定帮我找个好些的糕点铺子，要配得上咱家的仙豪才行。”苏大牙本就是帮助促成交易的牙人，而且以后茶坊也会有分红给他，林九娘自然不会跟他客气。

    “嘿嘿，何须去别处找。”苏大牙喜不自禁道：“九娘你难道忘了你嫂子做的点心的滋味了么？”

    林九娘眼睛一亮，乐道：“对啊，我怎么又犯傻了，嫂子的手艺那可也是一绝，要不是你老苏自矜脸面，不喜嫂子抛头露面，早允许嫂子开个糕点铺子的话，你老苏家近些年哪能过得如此拮据！”

    苏大牙讪笑道：“我那是怕她太辛苦，心疼她才不许的。”

    “那现在就不心疼了？”林九娘不饶道。

    “现在墨丫头大了，能给她帮帮手，再说给你家供糕点的话她只用在家做好了送来即可，不用打理铺子，也没那么辛苦。”苏大爷解释道，忽然面上又是一喜：“而且让她也有事做挺好，免得整天攒足了劲等我回家就收拾我。”

    “呦，老苏你不会是岁数大了不行了吧，要不我去找我阿爷给你拿些鹿茸、人参之类的补补？”林九娘揶揄道。

    苏大牙老脸一红，争辩道：“谁不行了，你还是操心你家王大壶吧，整天无精打采的，看来也被你折腾的够呛。”

    林九娘不愧是巾帼豪杰，毫不羞涩道：“我家老王那是在养精蓄锐，不跟你似的，天天在外头意气风发的，晚上回了家却睡地板，床都不敢上。”

    王然和王大壶瞪大双眼看着两人你来我往，俱是汗颜不已。

    小儿不宜啊，这俩人也不避讳下，我年纪还小尚不更事呢，王然赶紧溜走，拿上茶青去厨房炒茶了。

    …

    …

    翌日一早，王然洗漱好来到茶坊，见门外果然已是人头攒动，连忙卸下排门迎客，好在昨日有所预料，已将店内扫洒干净，林九娘和王大壶此时也已严阵以待，不然怕是要出乱子。

    三人端茶倒水忙活了足足半个时辰，好不容易将这些茶客都招待妥当，却见门外又已是人声鼎沸了，正手足无措间，恰好苏大牙及时赶来，在他一番巧言令色下，才将门外候着的人安抚下来，不再喧闹。

    苏大牙一进店王然就把他拉到一旁，跟林九娘商议一番，最后决定由王大壶烧水，林九娘泡茶，王然端茶添水，苏大牙则见机行事，与饮客攀话交谈，让这仙豪茶更深入人心。

    于是几人各自分头行事，但客人却还是愈来愈多，好在没过多久龚喜也来饮茶，林九娘便问他能不能帮帮手，龚喜也十分乐意，就帮最忙的王然分担了添水的活儿，五人就这样忙碌了几乎一天，一直到二更的梆子响了才将最后一桌客人送走。

    “哎呦，累死我了，这钱真是不好挣啊。”林九娘揉了揉酸痛的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急切道：“龚喜，算出来了么？”

    “林九娘你有点耐心不行么，是不是没见过钱啊，你都问了五遍了，这么多钱，还大都是散钱，龚喜哪算得了那么快。”苏大牙不满道。

    林九娘看了看几乎堆满一张方桌的铁钱，或许也觉得是自己太心急了，竟也没像往日一样反唇相讥。

    龚喜一边笑着摇了摇头，一边飞快的点钱，然后在纸上记上一笔。今日送完客后，几人看着柜台后面堆成小山的钱币都是头晕目眩，高兴是高兴，可这么多钱要点到何时去。还好龚喜自告奋勇，说他略懂筹算，由他来算账就行，众人才如释重负。

    又过了盏茶功夫，龚喜终于停下笔，将满是字迹的素笺往众人面前一推，这才舒一口气，看着纸上的字，林九娘和苏大牙却又屏住了呼吸。

    “一万三千钱，我的娘哩。林九娘，你这茶坊以前生意最好的时候，估计也要半个月才能挣这么多吧。”苏大牙赞叹道，虽然早预料会很多，但是日入过万还是震惊到他了。

    “怎的不是，要是往年这时节，正是刚刚交完秋税大家都不富裕的时候，这茶坊一个月都也挣不了这么多啊。”林九娘也是震撼不已，甚至都忘了高兴了。

    王然看着两人呆若木鸡的样子忍不住偷笑，虽然一万三千钱这个数也稍稍出乎了他的意料，但其实看到十斤茶青炒成的两斤仙豪已用去大半，他就估计今日进账定能过万了。

    “嘿…嘿嘿…哈哈哈哈…”林九娘和苏大牙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龚喜和王然也跟着嘿嘿傻乐，看见林九娘欣喜若狂的模样，连王大壶的眼睛竟也带上了些许笑意。

    从门前路过的行人忽然听见王家茶坊内传出的哄堂笑声，皆被吓了一跳，忍不住腹诽一句，喝个茶至于这么开心么，莫不是都犯了癫病吧。

    这一日，王家茶坊仙豪，名动锦官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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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扑朔迷离

    自此之后，王家茶坊每日都是宾客如织、门庭若市，把几人都累的够呛，好在有龚喜的鼎力相助，那日林九娘硬塞给了他一块碎银，说谢谢他又是帮忙又是算账，龚喜推脱不得，又觉得受之有愧，便也每日早早过来帮忙，就这样勉强撑了几日。

    还好苏大牙办事也牢靠，没过几日就领来了两个跑堂，而且皆是他族中后辈，为人老实稳重，手脚也麻利，才没让王然等人活活累趴下。

    名声大了是非自然接踵而至，有些达官贵人嗜饮仙豪，但却嫌王家茶坊太小，有时稍来晚些就要在外面候上半天，还要看着坊内坐着的平民百姓在那推杯换盏，心里便十分不平衡。就跟林九娘建议说不如提高仙豪的价钱，好让那些贩夫皁隶知难而退，给自己这等有身份的人多腾些位置。

    林九娘却义正辞严道王家茶坊一直做的就是贩夫皁隶的生意，就是为了让他们在这衙前街上走累了也能喝的起一碗茶，才在这开的店，所以绝对不会涨价，要是嫌小店粗鄙，大可不必来。把那些达官显贵气的拂袖而去，过两日却又经不起仙豪的诱惑，讪讪的继续来排队饮茶，当然这些人不可能是亲自站在布衣中等候，而是让下人长随排着队，自己在旁边的酒楼等着罢了。后来这些人渐渐摸清了规律，就先让下人来排队，然后自己再姗姗而来，倒也没那么多抱怨了。

    也有些心急的贵人，为了仙豪不惜自降身份，与他人拼桌而饮。于是这王家茶坊每日都会上演一幕奇观，就是衣冠楚楚的官差权贵和粗布短褐的农人贩夫共坐一桌，相对而饮。甚至有些健谈的老汉，就着仙豪和糕点，对着面前的官爷就当场摆起了龙门阵，那陷奇曲折的故事，妙趣横生的语言，竟也常把那些只知道之乎者也的官老爷听得拍案叫绝。

    真可谓是谈笑多白丁，往来有鸿儒。

    店里文人墨客多了，风雅自然也甚，便有那好事之人，请城内素负盛名的诗人为仙豪做了首诗，题诗如下：

    《饮仙豪茶歌》

    锦城独具仙豪茗，采得青芽爨金鼎。

    素瓷碧色郁馥香，何似诸仙琼蕊浆。

    一饮涤昏寐，情来朗爽满天地。

    再饮清我神，忽如飞雨洒轻尘。

    三饮便得道，何须苦心破烦恼。

    凭借此诗，仙豪茶更是誉满蜀中、名扬天府。

    …

    …

    “咚——咚！咚！咚，丑时四更，天寒地冻！”

    王然听到更夫渐渐走远，便卸下排门，左右打量确定街上没有半个人影，才悄悄走出茶坊，借着夜色掩护快步潜行。

    季秋的夜晚寒气袭人，但吸入肺腑的冰冷空气却正好能让他能保持冷静，否则他的内心定然会被紧张和忧虑完全占据，因为他知道，自己今晚定是九死一生。

    通过近一个月的刻意接近，他渐渐认识了一些常来饮茶的博买务司里的公人差吏，也从他们的言谈中摸清了司衙里的布局，还有司使齐元振居住的院落位置，所以他终于下定决心，开始找机会行刺。

    昨日是重阳节，成都府的官员皆出城去灵泉山登高祈福、秋游赏菊，晚上回城后又大肆欢宴，一直留意着博买务司衙动静的王然，见齐元振是喝的烂醉如泥被人背回来的，又料想他的护卫今日定也是风尘仆仆、疲惫不堪，便知道机会来了。

    王然在衙前街上走了约有一炷香，转身进入了一条小巷，沿着博买务司衙的侧墙又走了百步左右，听道墙内传来的潺潺流水声，这才止下脚步。

    侧耳倾听了一会儿，感觉墙内应该无人，他拿出块黑布把脸蒙住，然后沉了口气，纵身一跃，双手轻轻攀上了墙檐，终于翻身入了院。

    借着月光大致辨明了方向，王然便快步穿行于树荫墙影之中，潜行了足足盏茶时间，才停下脚步。看着前方那泓池水，王然舒了口气，还好自己足够耐心，打听清楚了这里面的布局才行事，不然若是贸然潜入，定会迷路。

    王然猫腰来到池边，从怀里掏出一根竹管叼在嘴里，然后小心的将自己沉入了池中，池水约有五尺深，是以王然可以躬身在水中行走，顺着流水缓缓朝西边潜去，从水里穿过两道围墙后，终于找到了齐元振居住的院子—牡丹苑。王然躲在石头后面缓缓将头浮出水面，看着园中那座碧瓦朱檐的阁楼，目光坚定。

    看那阁楼门前站了两名背负屈刀的黑衣护卫，王然只好再次沉入水中，慢慢潜到了阁楼前的园桥下面，小心浮出水面，掏出怀里的短匕，伺机以待。

    “朱平，刚刚水里是不是有动静？”门前其中一名侍卫忽然开口。

    王然呼吸一滞，心跳陡然加快。

    “有么，兴许是池里的鱼在浮头吧，费老三你别大惊小怪的，扰我打盹。”名叫朱平的侍卫回了一句，口齿有些含糊。

    “你个泼才，明知今晚当值还敢喝酒，不怕头儿发现了抽你鞭子啊。”费老三笑骂一句，但似乎也放松了警惕。

    “今日过节，大人们都放歌纵酒不说，旁边还有美貌姑娘陪着作乐，我只喝点小酒又算什么。”朱平嘟囔了一句。

    王然松了口气，准备再等一会儿，待那朱平睡熟再攀上去杀他个措手不及，忽然听见有脚步声，似是有人从门前走了过来，不由大骇。

    只听那脚步一直走到王然头顶的园桥上停住，然后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你干啥呢？”费老三喝问一声。

    “嗝…”桥上的朱平打了个酒嗝，回道：“屙尿。”

    费老三：“……”

    王然：“……”

    王然看看水流，不禁咬牙切齿，然后缓缓伸出手攀住了园桥底部。此时倒也不失为一个好机会，再者为了不被这朱平的尿浸身，不如就趁现在动手。

    “有刺客，有刺客！”远处忽然传来呼喊，王然登时止住动作，不知所措。

    砰的一声，似是院门被打开，接着沙沙沙的脚步进入院中，然后只听一声历喝：“前院发现刺客，你们这有情况么？嗯…朱平，你他娘的干啥呢？”

    “吴头儿，我没，没干啥。”朱平慌张道。

    “直娘贼，老子晚些再收拾你！”吴头儿叱骂一声，然后吩咐道：“张谦你们四个也在这守着，给老子把眼睛瞪圆咯，要是出了乱子老子抽死你们。”

    “喏。”几声应喝，然后几人从桥上笃笃走过。

    “哼。”那吴头儿应是转身出去了，园桥下的王然松了口气，思忖片刻，再次沉入水中。六个侍卫，实在没办法对付啊，还是先撤吧，日后再做计议。

    …

    …

    浑身湿漉漉的王然轻轻关上房门，顿了片刻确定没有惊醒内院的王大壶和林九娘，这才长吁口气，小心点着屋内油灯，看着桌上写给林九娘和王大壶的纸笺陷入沉思。

    功亏一篑，真不知是齐元振命大还是自己走运，还有另一个刺客又是何人？为何这心里总感觉有些异样呢，难不成那人与我有关？

    唉，王然默默嗟叹一声，然后把那张写着炒茶方法的纸笺烧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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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多事之秋

    “哗…”

    “周兄，请茶。”

    “多谢，李兄也请。”

    巳时不到，王家茶坊已是顾客盈门，哗哗倒茶声、嗡嗡说话声、咕嘟嘟烧水声不绝于耳，好不热闹。

    “啊…”立在柜台旁边的王然忍不住又打了个呵欠，使劲眨了眨通红的双眼，继续放飞思绪。昨晚他再次悄悄潜入对面的博买务司衙，按照之前的路线通过水池溜进了牡丹苑，却见园中竟又是六名守卫严阵以待，他在水里泡了半天也没见等到机会，只好再次放弃行刺。

    看来那晚的另一位刺客给守卫造成了不小的麻烦，而且肯定没捉到那人，不然他们不至于如此严防死守，唉，可这样一来潜入司衙行刺成功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了。王然不禁有些心烦意乱。

    “啊……”一声惊天动地的呵欠打断了王然的思绪，侧头看了看双眼无神的王大壶，王然无奈一笑，要是能像掌柜这般每日都无忧无虑就好了。

    “周兄，你听说蜀州那边的事了么？”

    王然耳朵一动，悄悄将注意力放到了面前桌上坐着的两名男子身上。

    “何事？我近些时日都在家温书，双耳不闻窗外事啊。”被称为周兄的男子回道。

    “你还不知道？那义…叛军据说已经占领了邛州，开始攻打蜀州诸县了。”

    “啊？这么快？上月听说他们还在安仁县呢，现在竟已经打到蜀州了？”

    “嘘，小声些。怎的不是，听说这些叛军主张“均贫富”，只诛贪官污吏和土豪劣绅，还把抢来的钱粮分给当地贫民，故而所到之处的百姓多是夹道相迎，尤其是那些旁户，纷纷主动加入叛军，据说他们现在已发展到近十万之众了。”

    “啊呀，这还了得，那些个守城厢军都是些摆设不成？”

    “嘁，本不就是摆设么！太祖皇帝收天下精兵组成禁军，半数拱卫京师，半数戍边，留在各地的厢军全是些老弱病残，指望这些人跟那些提着脑袋造反的叛军打仗？那还不是你周老兄搬家—尽是输啊，我估计再要不了几月，叛军就能打到这来了。”

    “啊？那可如何是好？吾等要不先出城去避一避啊？”

    “往哪避？我这有妻有儿的，周兄你也是一家老小，吾等又都是主户，你当官府会许我们出城避祸么？那这城里还不得乱了套。唉，我是不打算躲的，反正我李绍祥既不是贪官污吏，更不是土豪劣绅，到时候叛军打进来了也不会拿我怎样，况且我想啊，到时候叛军把当官的都杀了，也还是需要读书人管理百姓的，说不定我老李到时借势也能策名就列，混个一官半职的呢。”

    “你…李兄你怎能说如此不忠不仁的话，真是枉读了圣贤书！”

    “嘁，我这是审时度势，择良木而栖。不忠不仁？那太祖皇帝的皇位是怎么来的你忘了么？孟蜀亡国后，我蜀地百姓又是怎么被他赵宋盘剥的你忘了么？”

    “你…你…”

    “如何？对了，我警告你别多嘴，你家去岁与农户争地打死了两个人我可是知道的，我还知道你跟你爹偷偷把人埋在了哪，你要是敢出去乱传我刚刚的话，我就让你也掉脑袋。”

    姓周的书生吓得面无人色，只得低头讪讪不语，李绍祥不屑的看他一眼，往桌上放下一把钱，转头对王然道：“小二，结账。”然后站起身走了。

    “官人慢走，欢迎下次再来。”王然恭敬道，看来王大哥、李二哥那边愈来愈顺利了，若他们真的能打到这成都府来，这城里必定会乱成一片，到时我是不是也能趁乱把仇报了？可齐元振要是提前逃遁了怎么办？

    王然正在胡思乱想，却忽然见林九娘搀着个年轻姑娘进了店，那姑娘正凄凄哎哎的哭着，林九娘也是满脸焦急，见林九娘掺着那姑娘进了内室，王然和王大壶也忙跟了进去。

    “墨丫头，别着急，林姨帮你想办法。”林九娘扶着年轻姑娘坐下，然后安慰道。

    “出什么事了？”王然忙问。

    林九娘看了看王然和王大壶，叹了口气，这才忧心忡忡的讲述起来。

    今日一早林九娘就出门了，准备去城东逛脂粉铺子，顺便给苏大牙送些钱，让他今日抽空再去茶场买些茶青。

    谁知到了苏家牙纪只见苏大牙的二女儿苏秀墨正在店里嚎啕大哭，苏大牙却不见踪影，林九娘便问苏秀墨出了何事，苏秀墨说她爹出门没多久，邻家铺子的伙计忽然跑到她家，说她爹苏大牙被人掳走了，她娘也出去买东西不在家，她便只身跑到店里。听左右街领说掳走苏大牙的人自称是锦体社的，那些人说让苏家准备好白银千两，他们过几日来取，否则就让等着给苏大牙收尸，还说让苏家人不许报官，不然不仅苏大牙性命难保，苏家日后也再无宁日。

    林九娘闻后骇然，但也不知所措，只好先把伤心欲绝的苏秀墨带过来，找王大壶和王然一起想办法。

    “老苏定是受彭二那事牵连的，唉，这可怎么办啊！”林九娘垂头丧气道，见王然一脸疑惑，便又解释一番。

    原来这彭二就是之前坑害苏大牙的人，当时他自称彭义，请苏大牙帮他找事做，苏大牙就把他介绍到王家茶坊来了，没过几日彭义趁王大壶和苏大牙出去喝酒，闯入了林九娘房中意欲轻薄她，林九娘与他厮打一通，他见无法得手，就卷了柜台里的钱跑了，苏大牙为这事口碑尽失，差点再做不成牙人。

    又过了段时间，差不多就在王然来了半月之后，捕快在城门抓了一个形迹可疑的人，经过审问得知就是彭义，他说自己本叫彭二，是受人所托故意坑害苏大牙的，苏大牙这才昭雪，虽然还是有失察之过，但好歹捡回了些名声。

    官府继续审问彭二是受何人指示，他却再不肯开口了，后来三木加身，也只透漏说自己是锦体社的人，有人请他们龙头帮忙陷害苏大牙，龙头便派他来执行，他也不知上家是谁。之后官府刀锯鼎镬用了个遍，也没能再撬开他的口，只好判他刺配充军，现在已发往孟州了。

    “锦体社究竟是做什么的？所在何处？”王然问道。

    “那锦体社都是些纹了身的泼皮，素好做些偷拐抢骗、甚至杀人放火的事情，我小时候就听阿爷说过，但只听说他们的堂口在锦浦坊内，却没人知道具体在何处，所以官府也拿他们没办法。上次官府本想通过彭二找到他们，但彭二死活不肯招，所以他们究竟藏身何处现在还是个迷。”林九娘无可奈何道。

    “林姨，求你帮帮我家，一定要救我阿爷啊，我们家根本拿不出千两白银啊。”稍稍平复下来的苏秀墨拉着林九娘的手苦苦哀求。

    林九娘眼眶一红，轻声安慰道：“放心，林姨一定帮你凑够这钱。”转头对王然道：“王七，你那分成的钱可否先借我？日后我再还你。”

    “九娘姐姐只管拿去，苏大叔也是我的朋友，他遭了难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王然毫不犹豫，然后担忧道：”只是咱们茶坊也不过有起色了月余，即使把这段时间挣得钱全拿出来怕也不过两三百两吧，离千两还差许多啊！”

    林九娘蹙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决绝道：“我若把首饰变卖掉，还能再凑个百十两，剩下的不行就找柜坊借吧，这茶坊应该能抵个五百两左右。”

    王然思忖片刻，把林九娘和王大壶拉到一旁，悄声说道：“我觉得有些不妥，那帮锦体社的无恶不作，就算我们老实给了赎银，也未必能保得苏大叔周全啊。”

    林九娘闻言面色一沉，涩声道：“是啊，若是他们收了银子也不放人怎么办，要不，要不咱们去报官？”

    “可他们威胁不让报官啊，而且他们能在成都城作恶这么久都没被剿灭，怕是跟官府中人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我们若是报官，可能会打草惊蛇！”王然谨慎道。

    “唉，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要怎么办啊！”林九娘急的直跺脚。

    “我记得九娘姐姐说过，之前应该是那劳什子牙商行会的人设局坑害苏大叔是么？”王然灵机一动。

    “没错，苏大牙为人和善，从不与人交恶，唯一的仇家就是那牙商行会，故而他断定是行会中人设的局，但没有证据，官府自然不肯轻信。”

    “既然是行会中人指使锦体社陷害苏大叔，彭二才会被派来捣乱，那他们定是知道锦体社的人栖身何处，而且这次苏大叔被掳，说不定也有他们的参与。”王然沉声道。

    林九娘恍然一惊：“是啊，你的意思是咱们从牙商行会的人入手，调查苏大牙被藏在何处？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去找他们。”

    “可我等贸然找过去，他们定是不会承认的，而且我们几个势单力薄，即使找到锦体社的堂口，怕也难以解救出苏大叔啊。”王然无可奈何道。

    林九娘和王大壶闻言也是黯然伤神。

    此时若是有李二哥那等高手在就好了，王然心中暗道。

    “本公子何等身份，什么名茶没喝过，我就不信这仙豪难道还能好过北苑龙团不成？小二，上茶！”屋外忽然传来说话声，声音清朗，却透着丝慵懒痞气。

    王然眼睛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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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人生如戏

    王然跟林九娘等人打了声招呼，走出内室来到前屋茶坊内，看到坐在靠近柜台那张桌子上的客人，不禁喜上眉梢。

    只见那张桌上坐了三个人，踞右的是名女子，虽只貌若豆蔻年华，长的却是冰肌玉骨，美丽不可方物，此时正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不时端起茶碗抿一口，然后转动乌溜溜的眼珠想着什么，似是完全不关心旁边两人在说些什么。踞中的是位年轻男子，面如冠玉、目似朗星，此时正一脸热切的同另一名踞左的男子说着话，这一男一女赫然便是李宗瑜和李瑾儿兄妹。

    看到踞左的中年男子的样貌，王然有些惊讶，因为那人竟是博买务司的小吏方志成，他经常过来饮茶，故而王然曾与他刻意攀谈，就是通过他，王然才得知了齐元振居住的牡丹苑的位置。难不成李氏兄妹跟博买务司有关系？王然疑惑不已。

    王然正要上前打招呼，却发现李宗瑜也注意到了自己，只见他轻抬眼皮，不着痕迹的朝自己摇了摇头，王然了然，便也装作不认识的样子，立在原地候着。

    坊内这时又进来了一拨客人，王然见另外两个跑堂正在忙着，就上前迎客，走近仔细一看，心里不由紧张起来，因为这一行六人，竟都是齐元振的贴身护卫。

    王然有些心虚，便稍稍低头，将六人引到空位上，然后就按吩咐去取茶壶了，倒过茶后感觉他们并未注意自己，这才松了口气，暗笑自己是做贼心虚。

    王然不着痕迹的立在一边，悄悄观察这些人，却发现他们来这似乎并不是为饮茶的，而是在偷偷打量李宗瑜那桌，且不时交头接耳一番，王然便把耳朵竖起。

    “确定是他们么？”

    “不太好说，但他们确实可疑。我刚刚在路上远远瞧见到那对男女拦住方志成，三人似乎并不相识，但那年轻男子却颇为热情，拉住方志成就攀谈起来，我感觉那对男女的身影有些眼熟，很像之前那对刺客，就悄悄跟上了。”

    “的确有些像端午那日在剑门行刺王大人的那对刺客，前几日潜入司衙的刺客应该也是一男一女。”

    “是啊，刚刚我跟在他们身后排队，隐约听见他们自称是兄妹，我记得王大人说过那对刺客极有可能是对兄妹，就暗示方志成不要轻举妄动，继续吸引他们的注意。”

    “好，既然如此那就先拿下再说，要是认错了人就放他们走，但若真是那对刺客，他们定会反抗，你们先做好准备，待会儿等我号令。”

    “喏。”

    王然心中骇然，但也不好立即出言提醒，便想悄悄暗示李氏兄妹，但李宗瑜此时正背对着他，他只好用眼神向李瑾儿示意。

    李瑾儿自然也早发现了王然，悄悄用眼角打量，见王然此时对着自己挤眉弄眼，心里便有些疑惑，看他两眼乱转，鼻子眉毛都拧成一团，又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又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便把头一撇，不再理会王然，偎到李宗瑜的耳边轻轻说了句什么。

    傻丫头啊，我不是在做鬼脸逗你开心啊，王然又气又急。

    “准备。”那桌护卫的首领轻声道。

    王然心急如焚，见那帮护卫已经伸手拿住了怀里的兵器，不由寒毛卓竖，无奈的他只好上前一步将那帮护卫挡在身后，然后对李瑾儿大喝一声：

    “贱人。”

    一时茶坊内满堂皆惊，无不转头看着目呲欲裂的王然，李瑾儿更是目瞪口呆，怔怔的看着王然，竟然都忘了生气。

    王然见李宗瑜终于转过了头，赶紧用眼神示意他注意自己背后，呆若木鸡的李宗瑜定了定神，抬眼打量了一番。

    那边李瑾儿终于回过神来，不禁柳眉倒竖气的七窍生烟，就要冲过来揍王然，还一边叱喝道：“你骂谁呢？”

    若有所思的李宗瑜赶紧拉住李瑾儿，示意她冷静，然后张口要说什么，那边王然却已抢先开了口。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他是谁？为何与你如此亲密？”王然“悲愤欲绝”的对李瑾儿道。

    这登徒子失忆了么？还是疯癫了？李瑾儿气急败坏道：“他是我哥哥啊，你……”

    “哥哥？你哪来的哥哥！我与你青梅竹马难得我不清楚么？我看他定是你那新情郎吧！果然如此，你竟真的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你难道忘了今岁端午还与我在青城山丈人观私定终身了么？你说你会在成都等我，让我一定要来找你。我把爹娘留给我的地都卖了只身来找你，却被告知你已另结新欢，与那人一同游山玩水去了，我不信，就在这苦苦等你，没想到你竟真的见异思迁了，你好狠的心啊！”王然“声泪俱下”的一通控诉不仅打断了李瑾儿的话，更打蒙了她整个人。

    什么青梅竹马？我何时与他私定终身了？另结新欢？天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我是在做梦么？还是我脑袋坏掉发癔症了？李瑾儿深深的陷入自我怀疑中，两眼失神，一语不发。

    李宗瑜先反应过来，也装出一副气愤的样子道：“这位仁弟，不要误会，我与瑾儿是清白的。不过你也不要胡言乱语，什么私定终身，黄口小儿顽闹罢了，怎能当真！”

    王然气的“浑身发抖”，怔怔说不出话来。用眼角打量了下背后，发现那六名护卫的手已离开了兵器，稍稍松了口气。

    坐在李宗瑜旁边的方志成眉头微蹙，悄声问道：“李兄你与瑾儿姑娘竟真的不是兄妹么？”

    “额，嘿嘿，我俩其实是义结金兰。我已有婚配，岳丈家势大，未婚妻也娇蛮，不许我拈花惹草，所以，嘿嘿，方兄你知道的…”李宗瑜尴尬的笑了笑，解释道。

    兄妹间的默契终于让李瑾儿恢复了机敏，她眼珠一转，转头“气愤”的对李宗瑜道：“什么？你不是说你未曾定亲么？你竟然骗我？”眼眶登时红了，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李宗瑜讪讪不语。

    李瑾儿那楚楚可怜的模样，让周围窃窃私语的看客忍不住都心生怜惜，看着这三个痴男怨女，品味着他们之间的爱恨情仇，只觉得今日这茶喝的太值了。

    作为主角的三人也都在心里给对方竖起了大拇指，暗赞一句好演技！

    在柜台旁尴尬的站了好一会儿的林九娘，见三人都不再开口了，这才走上来安抚道：“都消消气，到里屋去谈吧，莫叫人看了笑话。”

    三人会意，都装作不情不愿的样子进了里屋，一进屋王然就转身掀起帘角，偷偷打量那桌护卫，见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然后笑骂了几句就结账走了，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了地。

    王然长吁口气，转过身来，却见一只裹着云丝绣鞋的玉足已近在眼前，砰的一声，猝不及防的王然被踹了个结实。

    “登徒子，你说谁是贱人？”刚刚还梨花带雨的李瑾儿这会儿已经杏眼圆睁，压低声音恶狠狠的对王然道。

    我还不是为了救你们，不知好歹，王然心中怒吼，但却只得捂着被踹的生疼的肚子，谄笑道：“我是贱人，我是贱人。”用这词骂人家确实有些过分，最重要的是这丫头功夫太高，打不过，就只得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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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尾随

    林九娘若有所思的看着三人，刚刚在外面她就有些奇怪，她之前从未听王然说过有什么青梅竹马，来这成都府是为找人之类的，此时看这对男女的反应，她更是断定，这事不简单！

    王然见林九娘疑神疑鬼的表情，赶忙道：“九娘姐姐不用担心，我跟他们是朋友，刚刚是跟他们顽闹呢。”

    “呸，谁跟你这个登徒子是朋友。”李瑾儿怒道。

    “嘿嘿。”王然也知道自己的解释非常牵强，只好继续对林九娘道：“当务之急是解救苏大叔，我这两位朋友能帮上大忙。”

    林九娘的注意果然被转移，喜道：“是么？你有办法了？你这两位朋友难道是官宦人家的子弟么？”她见李氏兄妹长相不俗，气质也出尘，遂觉得他们定然家世显赫，说不定可以动用官府的力量帮忙解救苏大牙。

    “呃，算是吧。”这俩人虽然应该不是什么高门贵子，但也曾冒充过嘛，我这么说也不算全是骗人，王然默默为自己开脱一番，接着道：“九娘姐姐稍等，我跟他们聊聊。”然后把李氏兄妹请到一边。

    王然看着佻达不羁的李宗瑜和满脸煞气的李瑾儿，不由想起了刚刚那些护卫的对话，便想问问为何他们会刺杀齐元振还有那个王大人，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有些不是时候，只好先简要解释了苏大牙被掳走的缘由，和他打算如何解救，恳请李氏兄妹能拔刀相助。

    “哼，凭什么帮你，登徒子！”李瑾儿余怒未消。

    “不是帮我，是帮苏大叔，也是帮苏家。苏大叔是好人，好人遭受不公就应该有人出手相助，李仙子侠肠义骨，素好打抱不平，若能帮忙出手解救苏大叔，打击那锦体社的凶徒，也是替天行道了。”王然诚恳道。

    “哟”李宗瑜轻笑一声，揶揄道：“王七你这拍马屁的功夫有长进啊，不像上次一张嘴就拍马腿上了。”

    王然苦笑，在茶坊这些日子，自己好像耳濡目染下确实学会了看人说话，不再是之前那个愣头青了。

    李宗瑜又正色道：“放心，刚刚你算是救了我们，这忙我肯定帮你，况且这也是件善事，符合我惩恶扬善玉郎君的风格。”

    王然目光灼灼的看着李瑾儿，李瑾儿柳眉一挑，厉色道：“我可不承认你刚刚是救了我们，那几个虾兵蟹将，本姑娘一只手就能解决掉。”说罢又觉得有些心虚，眼珠一转，继续娇声道：“不过见你这么有诚意，要让我帮你也不是不行，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李仙子尽管吩咐。”王然毫不犹豫道。

    “嗯……”李瑾儿左思右想了一会，撇撇嘴道：“我还没想到，以后想好了再吩咐你。还有，不许叫我李仙子。”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听王然这么称呼自己总觉的心里有些不舒服。

    “是，李姑娘。”

    李宗瑜看了李瑾儿一眼，觉得有些奇怪，以前妹妹不是最喜欢别人叫她仙子么？难道是……女大十八变？

    有了李氏兄妹这两个高手帮忙，王然心里终于有了底气，便把林九娘叫过来询问道：“九娘姐姐，我们谈好了。我觉得咱们还是得从牙商行会着手，你知道那行会里有哪个人最想置苏大叔于死地么？”

    “苏大牙帮不少被牙商行会坑害过的顾客打过官司，里面恨他的人定是不少。但要说有能力请动锦体社的，我想只有一个人，就是牙商行会的会长钱仁思。”林九娘肯定道。

    “知道他的牙店以及他家的位置么？”

    “我问下墨丫头。”林九娘转身问了问苏秀墨，然后道：“碧鸡坊，杨柳街，钱家牙纪，铺子后面就是他家。”

    …

    …

    王然和李氏兄妹坐在杨柳街的一家食肆里，盯着对面钱家牙纪的动静。

    “对了，你们为何那样大摇大摆的就去了王家茶坊，茶坊斜对面可就是转运使司衙门，不怕遇到那刘溥了么？”王然疑惑道。

    “刘溥已经死了。”李瑾儿道。

    “王小波他们攻打彭山县时我们也在场，义军还在攻城，城里的百姓已经反了，他们攻进县衙，打死了县令吴金冬，当时刘溥和他的手下也在县衙里，便也没能幸免。”李宗瑜面色复杂道。

    王然默然，继续盯着对面动静。

    三人等了一下午，只见到钱家牙纪不断有客人进出，却没看见店里的人出来。

    一直到打了戌时的梆子，那钱家牙纪更是从里面关上了门，王然心里一沉。

    “怎么办？莫不是那事与他无关？而且就算其中有他捣鬼，他也不一定会亲自出面吧。”李宗瑜无奈道。

    王然思忖片刻，坚定道：“我们再到后门去盯一会儿。”那锦体社虽然无恶不作，行事却颇为低调，一般人肯定无法跟他们打上交道，而且这事要是走漏了风声，钱仁思也担戴不起，所以他极有可能会亲自出面，王然相信自己的判断。

    三人绕到钱家牙纪的后门，又等了半个时辰左右，那后门终于打开了，一个人背着个包袱走了出来，身形样貌与苏秀墨形容的钱仁思十分相像，王然三人便悄悄跟上。

    钱仁思果然是往城西锦浦坊去了，王然和李氏兄妹跟了半个多时辰，尾随钱仁思进了锦浦坊，又跟着他在坊内转了好一会儿，见他终于在一个偏僻的小巷里停住脚步，左右观察了一会儿，才敲开了一户人家的侧门进去了。

    三人放轻脚步也进了小巷，拿出黑布把脸蒙住，李宗瑜一马当先跃上了围墙，蹲在墙上朝院里打量一番，冲王然和李瑾儿点点头，李瑾儿便也纵身跳上了围墙，然后看着王然。

    王然知道她是想看自己的笑话，只得苦笑，蹲下身使劲一跳攀住了墙檐，虽然动作远比不上李氏兄妹那般轻盈潇洒，但好歹没出丑。

    李氏兄妹面露讶色，但很快又平静下来，然后跳入院中，王然也翻身溜了进去。

    王然随李氏兄妹躲在墙边的树下阴影中，左右打量这院子，见这院落颇大，正中是个厅堂，门口立了七八个壮汉，厅内隐隐有人声传出，三人悄悄潜到了厅旁，竖起耳朵。

    “彭大龙头，他这是还活着么？”

    “没死，只是昏过去了。钱呢？”

    “带来了，这是三百两，一时半会儿只能凑出这些，剩下的您再宽限我些时日，过几日一定给您送来。”

    “别骗我，不然…哼哼”

    “小老儿自然不敢骗您，一文钱都不会少的。只是这苏大牙您打算如何处置？”

    “你想如何处置？”

    “大龙头真的准备收了银子就放人么？这人留着可是个祸害啊。”

    “你想要他的命？可以，人就在你面前，这是刀，你可亲手结果了他。”

    “呃…嘿嘿，小老儿杀只鸡都心慌，哪敢杀人啊，还是劳大龙头您动手吧！”

    “嘁，你钱仁思费劲心思要置他于死地，现在又跟我装什么善类，想要我动手，可以，再拿五百两来。”

    “呃，那还是不劳您大驾了，免得弄脏您手，我自己来吧。”

    “嘁，果然小人，我反悔了，必须再付我五百两，不然等拿到赎银我就把他放回去。”

    “这…”

    王然听闻此言稍松口气，打量了下院门，见前院灯火通明，还隐隐有人声，便跟李氏兄妹比划一番，然后悄悄往院门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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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有惊无险

    王然深吸口气，看那边李氏兄妹已经就绪，便猛地朝院门窜过去。

    “什么人？”“呔那猢狲，你干啥呢？”厅前的壮汉率先发现了王然，旋即冲过来要拿他，但刚一下台阶，躲在树荫里的李氏兄妹便冷不丁的杀了出来。

    李宗瑜在前拳脚翻飞，李瑾儿紧随其后，不知从哪又抽出了那柄软剑，剑影如泼，两人配合极其默契，如旋风般略过，弹指功夫便将那八名壮汉撂倒。

    王然迅速把院门关上，然后转身过来帮忙，还没跑出几步，就见庭前除了李氏兄妹，已经没一个立着的人了，地上一片狼藉，躺着的壮汉大都昏了过去，剩下几个没昏的也是无力动弹，一副创巨痛深的模样。

    王然见这些壮汉虽然重伤却都未丧命，只是右手腕和右脚踝上皆有一道伤口，心中暗道看来这兄妹二人也是心慈手软之辈，不过……自己又何尝不是呢，虽然知道这些人都绝非善类，但没有深仇重怨的话也轻易下不了杀手啊。

    李瑾儿自得的看了王然一眼，看来对自己的表现非常满意，李宗瑜却已往厅堂冲去了，王然赶紧跟上。

    三人站在厅口，厅里面一位中年男子将鼻青脸肿的苏大牙挡在身前，用一把短匕架在他的脖颈上，这位应该就是彭大龙头的男子虬髯满面，长得面圆耳大，铜铃眼中寒光四射，如此寒冷的秋夜，他竟只穿了件青色半袖锦褂，虬筋毕露的胳膊上满是刺青。

    钱仁思正躲在屋内梁柱后面瑟瑟发抖，满脸惊惧。

    王然可以压住嗓门，嘶声道：“放开他，吾等可饶你一命。”

    彭大龙头阴沉笑道：“果然是来救这苏大牙的，哪来的雏儿，杀人都不敢，还跟爷说起这话本词了。钱仁思，你认得么？”

    钱仁思摇摇头，见王然三人果然投鼠忌器，便放下了吊着的胆，慢慢朝彭大龙头身边躲去。

    王然心中一沉，这彭大龙头真是难缠，自己开口威胁，反而让他摸清了我们的目的。

    “嘿嘿，想要人么？可以，给钱就行，不过现在要再加一千两。”彭大龙头有恃无恐，竟还开起价来。

    院门此时也砰砰响了起来，前院的人一边砸门一边高声呼喊，想来要不了多久就能冲进来。

    王然正冥思苦想着对策，耳边忽然传来一声低语：“想办法分他的心，刹那即可。”

    瞥了眼身旁的李宗瑜，看来他还有绝招，王然心下稍安，眼睛微动，见钱仁思此时正站着彭大龙头的身侧，蹙着眉头打量自己等人，便高声道：“老钱，动手。”

    彭大龙头心生警惕，不由侧头看了眼满脸惊惧的钱仁思，忽然左手剧痛，不由松开了手里的短匕。

    王然只见彭大龙头侧头的瞬间，一道银光从李宗瑜手中射出，那彭大龙头的持短匕的手上就嵌了一个小铃铛，然后李氏兄妹便如惊鸿般掠了过去，彭大龙头反应也颇快，立刻抛开苏大牙跟两人过起招来。

    王然赶紧跑过去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苏大牙，见他虽有些神志不清，但身上并无大伤，心里的石头才彻底落了地。

    那彭大龙头手上也有些功夫，动起手来气势不小，但李氏兄妹招招精妙，配合也极为默契，几个呼吸就找到破绽，放倒了彭大龙头，李瑾儿轻挥软剑，挑了他的手筋脚筋。

    李宗瑜纵身去拿抱头鼠窜的钱仁思，正要挥拳打他，王然忙喝道：“且慢。”

    王然把苏大牙放在椅子上，上前踹了彭大龙头一脚，将他踢昏过去，转头对钱仁思道：“念你迷途知返，愿为我等带路，这次就先饶了你，若再敢加害于苏大牙，吾等定将你碎尸万段。”然后背起苏大牙，招呼李氏兄妹迅速出了厅堂。

    惊疑不定的钱仁思见几人翻墙走了，这才松了口气，却见外面院门已被撞开，一众花胳膊鱼贯而入，蓦的听见身后有动静，扭头见本应昏过去的彭大龙头此时竟睁着双眼满面杀气的看着自己，想想刚刚救走苏大牙那人的话，钱仁思不禁汗毛竖立，内心满是绝望。

    …

    …

    王然轻轻将苏大牙放在塌上，安慰了哭成泪人的苏秀墨和苏杨氏几句，林九娘也赶紧让王大壶出去找个郎中。

    王然回身对李氏兄妹抱拳道：“感谢二位今日出手相助，我自铭感五内，日后但有吩咐，万死不辞。”

    李瑾儿撇撇嘴：“就你那三脚猫功夫，能帮我们什么忙，还是顾好你自己吧，本事不大却好逞勇。”

    李宗瑜轻笑：“举手之劳，不必挂齿。”然后又不怀好意的对李瑾儿道：“王七他是靠脑子的，动动嘴就能让人死无葬身之地，可不像我们只会打打杀杀。”

    “是哦，以后要仔细点，不然被他卖了都不晓得。”李瑾儿也满脸揶揄。

    王然苦笑，我这不是武力不够智力来凑嘛，问道：“二位现居何处？”

    “不用，明天我们再来找你。”李宗瑜回道，然后就和李瑾儿告辞走了。

    过了一会儿，王大壶拉着一位睡眼惺忪的郎中回来了，郎中给苏大牙诊断一番，说只是皮肉伤，还受了些惊吓，并无大碍，林九娘等人这才松了口气，央郎中给开了个方子。

    王然把郎中送回家，然后便快步离去，却不是回王家茶坊的方向。

    …

    …

    “昨夜捕快们端了锦浦坊一家宅子，说是锦衣社的堂口。”

    “哦？如何？将他们一网打尽了么？”

    “这倒没有，听说只抓到了不到十个花胳膊。不过啊，据说在里面发现了一具尸首，颇有些奇怪！”

    “哦？怎么奇怪了？”

    “那具尸首竟是钱家牙纪的钱仁思，据说是被那帮花胳膊活活打死的，捕快们冲进去的时候才刚断气。”

    “啊？他不是牙商行会的会长么，怎么得罪了锦衣社？”

    “谁知道呢，或许是分赃不均起了争执吧，之前就有人说他跟锦衣社的有牵连了……”

    立在柜台旁的王然揉揉鼻子，继续发呆，看来彭大龙头是起了警觉提前逃跑了，他日后若要再来报复怎么办？唉，不该留他性命的，妇人之仁啊！

    门外口忽然传来一声高呼：“王小二，上茶！”

    王然抬头去看，只觉春风拂面，赶紧笑着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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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结客少年行

    王然将李氏兄妹引到内室，三人围桌而坐。

    王然率先开口道：“那日我听博买务司的护卫谈论，你们曾刺杀司使齐元振？”

    “重阳那晚我们确实潜入了博买务司衙的后院，但是……”李宗瑜神色有些尴尬。

    “迷路了是么？”王然笑道。

    “你如何得知？你也进去过？”李瑾儿疑惑道。

    “那日我也藏身在里面，而且已经潜进了齐元振居住的牡丹苑，要不是你们惊动了护卫，说不定齐元振已经死了。”

    李氏兄妹惊讶不已，然后似乎又有些难为情，王然无奈的笑了笑，继续道：“不过也有可能是我命丧黄泉，所以真不知道是该怪你们还是要感谢你们。”

    李瑾儿忙道：“是啊，就你那身手，动了手也是白白送死，而且我们要的是活的齐元振，他可还不能死。”

    王然丢她计白眼，然后疑惑道：“你们要他干嘛？而且你们也不问问我为什么会去刺杀齐元振么？”

    “齐元振与你有不共戴天之仇嘛，李顺跟我们说了，他还特意交代我们照应与你。”李瑾儿爽利道：“现在有我们这两个大高手在，你又熟悉那司衙里的情况，要拿齐元振那厮定如探囊取物！”

    “齐元振就是你们说的那位仇人的重要下属？那王大人又是谁？”王然记得第一次遇见李氏兄妹时他们曾说入蜀是为寻仇，但没能得手，又追着那仇人的下属去了青城县。

    李氏兄妹对视一眼，李宗瑜道：“那人名叫王继恩，与我们有杀师之仇，齐元振正是他的坐下走狗。”

    李宗瑜沉默了一会，然后叹了口气，娓娓道出缘由。

    李氏兄妹的师父名叫杨重进，本是崆峒派弟子，后下山从军，因武艺高强，很快就被提拔为后周太祖郭威账下的卫士，太祖皇帝在陈桥驿黄袍加身后，又被任命为内殿直都虞候，后累计迁升至高阳关部署。

    那王继恩本是宫中宦官，在当今圣上御极时有从龙之功，故而备受恩宠。端拱元年被授领易州团练使，又为镇、定、高阳关三路排阵钤辖，但他为人贪暴恣横，杨重进还在宫中当值时就十分不齿其为人，王继恩到了高阳关后更是纵容亲信为非作歹，杨重进便与其起了冲突，因此被王继恩记恨上了。

    端拱二年，辽国借君子馆一战的胜势，不断袭扰宋境，打到高阳关时，杨重进建议据城而守，王继恩却硬要派他出城应敌，杨重进只得带兵出击，终是不敌辽军。杨重进欲撤回城内，王继恩却拒不开门，无奈只好继续奋战，手刃上百名辽军后终是力竭而亡。

    杨重进没有子女，只有李氏兄妹这两个徒弟，待他们便如亲生孩子一般。两人知道师父是被王继恩害死的，遂苦练武功，誓要为师报仇，一直到今岁觉得功夫已成，就开始计划行刺。但王继恩身边护卫众多，又常居军营中，两人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一直到四月，他们发现王继恩只带着贴身护卫离开了治所，就悄悄跟上。他们尾随着王继恩一路西行入了蜀然后到了永康县，王继恩似乎在永康县做了什么，但他们怕打草惊蛇路上没敢跟太近，等赶到时只见到王继恩与县令齐元振饮酒作乐，还拿了齐元振好些孝敬，然后就返程了。

    他们便又马不停蹄的跟上，一直到剑门终于找到机会，但没想到王继恩的护卫功夫不俗，配合更是默契，他们不仅没能得手，李宗瑜还受了伤。

    两人匆忙上路，身上盘缠不多，不足以给李宗瑜延医治伤，只好来这成都府投奔亲友。养伤期间又听说永寿县的县令齐元振，被擢升为西川路博买务司使，感觉这事有蹊跷，他们就托人打听了下，果然探得齐元振的靠山就是王继恩，便想从齐元振入手，于是就有了后面的事情。

    “王继恩是不是五月初一左右到的永康县横渠镇？他长什么样子？”王然有些激动道。

    “不错，他确是五月初一左右到的横渠镇。他应已年近花甲，但看起来没那么老，面白无须，好着紫袍。你见过他？难道他去永寿县办的那件事与你有关？”李宗瑜疑惑道。

    是了，那日跟齐元振一起的玄袍老人定是王继恩，王然缓缓点头，涩声道：“五月初一那日晚上，齐元振和王继恩带人突袭我家，我师傅和姐姐被害，只有我侥幸逃脱。”

    一阵沉默后，李瑾儿轻声道：“你家跟王继恩和齐元振有何仇怨？”

    “我也不知道，自我记事起就跟师父和姐姐住在山里，在那场变故之前我从没见过他们，也没听过他们的名字。”王然无力道。

    “既然如此，那就跟我们一起去绑了齐元振，自然就能知道真相，然后再利用他引诱出王继恩手刃之，大仇不就得报了嘛。”李宗瑜见王然怅然失神，便出言开导。

    “是啊，有仇报仇，以血洗血，知道仇家是谁了还不好？快意恩仇方是我辈所为，你垂头丧气个什么！”李瑾儿不耐烦道，一副怒气不争的样子。

    李宗瑜撇撇嘴，心说当年师父被害后，天天以泪洗面的是谁？

    王然深吸口气，是啊，知道仇家是谁还不好么，这不是离真相越来越近了么，大仇即将得报，何必黯然神伤，暮气！

    李瑾儿见王然眼中恢复了神采，不知怎么心情也跟着好起来，忍不住吟道：

    “白日莫空过，青春不再来。”

    王然也昂起头，意气风发的接着道：“报仇冲雪去，乘醉臂鹰回。”

    “喂，谈正事呢，你俩正常些行嘛！”李宗瑜毫不客气的打断了两人的满腔豪情。

    王然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尴尬道：“那咱们何时动手比较合适？”

    “你更熟悉情况，当然是你来决定时机，我们就负责动手。”李宗瑜道。

    王然闻言不禁有些感动，深思熟虑一会儿，便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李氏兄妹不住点头，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阳光透过窗洒了进来，映在他们的眸子里反射出熠熠神光，衬的三张年轻的脸庞更显意气风发、斗志昂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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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青眼望中穿

    锦水笼寒雾，蓉城敛繁烟。

    岁暮天寒，繁华似锦的成都城也难得洗尽了铅华，变得有些恬淡甚至萧索。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两个也都紧拢着袄子匆匆而过，嘴里埋怨着这冷死人的严冬。

    无人愿意出门挨冻，商铺店肆的生意自然都冷清了下来，往日门庭若市的王家茶饭此时也不过只坐了四五桌饮客，各自捧着热气腾腾的茶碗小声说着话，两个跑堂此时围在炉子边哈气搓手，王大壶确依旧趴在柜上睡得酣然，丝毫不惧这逼人的寒气。

    “唉……”李瑾儿看着茶坊外空荡荡的街道发出一声叹息。

    王然放下手里的茶碗，看了看穿着杏色斜襟冬袄、围着貂覆额的李瑾儿，只觉得心旷神怡，那副未施粉黛的秀脸在雪白绒毛的衬托下，如清水芙蓉一般雅丽，哪怕此时故作愁闷状，却也显得娇憨可爱。

    “唉……”一旁的李宗瑜似乎也被感染了焦虑，同样是一声叹息。

    看着两人垂头丧气的样子，也不知该如何安慰，王然不禁也是一脸怏怏。

    “年纪轻轻的，都丧着个脸作甚，小心老的快。”从后院出来的林九娘见三人都是愁眉苦脸的，便有些心疼，说道：“晚上别走，咱们一起过节，我做了腊八饭，还有瑾丫头你爱吃的清供沙鱼拂儿。”

    李瑾儿立时转愁为喜，娇声道：“好咧，谢谢林姨，林姨最好了。”

    林九娘笑笑，给王大壶披了件袄子，又回厨房去忙活了。李瑾儿长舒口气，可怜巴巴道：“唉，王小二，咱们这要等到何时啊，都快过年了，我想娘亲了。”

    “快了，应该快了。”王然底气不足道，毕竟已经等了这么久，他的信心也渐渐被消磨殆尽了。

    事情还要从两个月前说起，那日他跟李氏兄妹商议，决定事不宜迟，三人便挑了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再次潜入博买务司衙，但是……

    深更半夜，街道上空无一人，王然和李氏兄妹穿着黑色武士服，蒙着黑面巾，小心翼翼的潜到了博买务司衙的侧墙边，依旧是李宗瑜一跃而上，确定无异常后李瑾儿也跳了上去，王然也小心翼翼的攀上墙檐，左右打量一番，心里忽然升起一丝不安。

    他拉住了准备跳进院里的李氏兄妹，指了指前方轻声说：“那就是齐元振日常起居的牡丹苑，你们不觉得有些奇怪么？”

    李瑾儿朝王然指的方向打量一番，见那院中阁楼灯火通明，便道：“很明显啊，奇怪什么？”

    王然凝重道：“你们不觉很安静么，那座阁楼又……”

    “太惹眼了。”李宗瑜也意识到有些异常，轻声道：“其他院落屋舍都乌灯黑火的，只有那里点了灯火，像是引诱飞蛾的烛火一般。”

    “也许只是巧合，你们太做贼心虚了吧。”李瑾儿不想轻易放弃。

    “谨慎能捕千秋蝉，报仇重要，命更重要。”王然谨慎道，然后轻声跟李宗瑜交流几句。

    李宗瑜点点头，轻轻跳入院中，伏身快速前行，如一道鬼魅般掠向牡丹苑，却并未潜入其中，而是躲在院墙外，拾起一块石头，用力往院里一掷，接着掐着喉咙喊了一句：“有刺客！”然后快速返身而逃，毫不拖泥带水。

    站在外墙檐上的王然和李瑾儿小心观察，见李宗瑜掷出的那块石头落在牡丹苑中的阁楼顶上没一会，就传出叮叮梆梆几声，落石之处数只箭簇穿顶而出，然后又有数名背负屈刀、手持劲弩的武士从屋里推门出来，攀住屋檐翻到了顶上。

    牡丹苑周围的屋舍中更是有无数披坚执锐的兵士涌出，然后列队散开，将牡丹苑围了个水泄不通。

    已返回外墙檐上的李宗瑜跟王然对视一眼，既是心惊又是后怕，若是刚刚贸然潜进牡丹苑，怕是就有去无回了。

    见整个司衙都渐渐点起了灯火，兵士也开始四下搜捕起来，三人连忙掠下院墙逃走了。

    “真是狡诈，竟然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我们。”李瑾儿气的直跳脚。

    “总不会扫榻以待等着我们去杀他的。”王然倒是很快就接受了现实，前两次行刺没能成功，肯定会引起齐元振的警觉，只是他也没料到对方会动用这么大的阵仗。

    “接下来该怎么办？”李宗瑜也十分苦恼。

    “靠潜入怕是难以得手了，齐元振竟然已有防备，行事定然会更谨慎，绝不会再住在牡丹苑里做靶了。”王然沉声道：“等吧，等他自己出来。”

    李宗瑜担心道：“他每次出行都十分小心，身边带足了护卫，而且在这城里，即便得手了也很难脱身吧。”

    “不在城里动手，等他出城。”王然摇摇头道：“听说王大哥他们的义军已经攻占了蜀州，可能要不了多久就会进军成都了，齐元振到时定会出城避祸，我们在路上埋伏他。”

    “只能如此了。”李宗瑜叹口气。

    于是三人只好偃旗息鼓，每日细心打探义军消息，期盼这股外力能打破此时的僵局，不成想这一等，就是两个月，真的是叫人望眼欲穿。

    …

    …

    “已经过了这么久了，他们说不定已经放松警惕了，要不咱们再试着潜入一次？就算不能得手，吓唬吓唬他们也行啊。”李瑾儿忽然兴奋道。

    “不可，若再打草惊蛇，恐生不必要的变数，反正已经等了这么久，不在乎再多几日。”王然赶紧劝道。

    “哼，报个仇怎么这么难啊，功夫练好了也不能快意恩仇，跟话本上讲的都不一样。”李瑾儿有些委屈。

    “唉，那厮是朝廷命官，总不能按江湖规矩跟我们单对单，一决生死吧。”李宗瑜头疼道。

    王然心里也不由感叹，是啊，功夫再高又如何，李二哥何等身手，还不是被那手无缚鸡之力的石赞善害的差点家破人亡，李氏兄妹的师父杨重进百夫莫敌，不也被王继恩那等阴险小人轻而易举就算计死了，可见权力才是最锋利的刀剑，轻轻几句话，就能杀人不见血。

    正在忧心忡忡间，茶坊忽然进来了一个人，王然抬头见是苏大牙，赶紧道：“苏大叔，如何？有消息了么？”

    苏大牙坐下叹口气道：“听说反军攻下了永康军，然后兵分两路，一路现在已经打到郫县，另一路正在攻打温江，可能要不了多久就会包围这成都府了，唉，以后这生意怕是难做咯。”

    王然和李氏兄妹闻言心中暗喜，但也不好在面上表露出来，王然宽慰道：“听说他们只诛贪官污吏和土豪劣绅，不会加害普通百姓的，世道如此，苏大叔不必太过心忧。”

    苏大牙苦笑道：“希望如此吧，我去看看你嫂子，你们聊。”说罢就进后院去了。

    那日王然等人把苏大牙救回来后，怕锦衣社的人再找他报复，就跟林九娘商量让苏家三口人搬过来住，彼此之间好有个照应，而且王家茶坊位于官府门前，想必锦衣社的人不敢太过明火执仗，林九娘和苏大牙深以为然，因此现在两家人都住在茶坊后的院子里。

    苏大牙经过此事后也看开不少，为了妻女考虑，决定不再非要跟那牙商行会斗个鱼死网破，想再找份别的营生，林九娘就说他不如在王家茶坊做掌柜，反正现在茶坊本来就缺人，王大壶又漫不经心的，每日把林九娘自己忙得够呛，逛脂粉铺子都没时间，苏大牙便同意了。

    于是王大壶就退居成东家兼烧水工，每日依旧趴在柜台上昏昏欲睡，苏大牙成了苏大掌柜，每日在茶坊里迎来送往，倒也如鱼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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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策马出城逐

    期盼已久的机会终于到来，王然和李氏兄妹不禁都有些兴奋，稍作沟通，三人便分头行事。

    申正，三人回到茶坊，各自回报打探到的消息。

    “四座城门现在都加强了守备，进出审查十分严格，没有官府的批准难以通行。”王然沉声道：“看来郫县和温江定已失守，成都府已经没有屏障了，否则官府不会如此谨慎。”

    李宗瑜也兴奋道：“我们把附近的车马行都打听了，郭家车子那有人定了不少犊车，让后日卯正前送至博买务司衙的侧巷。”

    王然闻言亦是喜不自禁，但旋即克制自己冷静道：“好，但到时我们如何出城也是个问题。”

    李宗瑜思忖片刻，自信道：“我有办法。”

    …

    …

    “梆…梆…梆…普度众生，救苦救难…”

    王然听见报晓的僧人渐渐走远，轻轻卸下排门走出来，正值日出前最黑暗的时间，故而街上空无一人，但他依然不敢放松警惕，辨别方向后就快步往东走去。

    总是夜里行，不知此次能否功成衣锦还啊，王然心里感叹一句，抬头见已走到博买务司衙的侧巷前，便转身进了对面的巷口，蹲下身等候，眼睛盯着对面巷子里的动静，脑子里却在不停思索出城后该如何跟踪，在哪设伏合适。

    过了约有两刻钟，王然听见一阵牛马嘶鸣声，伴随着车轮辚辚，便集中精神仔细观察起来。只见一列车队缓缓走进了对面的巷子，一共有十辆犊车，看来要带的人和东西都不少。

    打头的驭师把车停下，然后下车上前敲了敲门，不一会儿门打开，走出来一个管事打扮的人，那人将每驾车都仔细检查了一边，然后递给那个打头的驭师一个包袱，那驭师打了个哨子，就带着手下走了。门里又陆陆续续出来许多下人，搬着各式各样的家当往车上装。

    王然正全神贯注的观察，突然感觉后心处一痛，像是被什么东西利器给顶住了，只好举起双手，垂头丧气道：“饶命，小的绝非歹人啊…李女侠。”

    “咦，你怎么知道是我啊。”王然背后的李瑾儿娇声问道。

    王然嘴角微挑，也不回头，只是抽了抽鼻子，那如兰似麝的体香自第一次见面就让他念念不忘了，自然一闻便知。

    “讨厌。”李瑾儿俏脸微红，轻踢他一脚，皱了皱鼻子道：“果然是登徒子。”

    王然眼睛继续盯着对面问道：“你们那边如何？”

    “都准备妥当了。”李瑾儿回道。

    王然见街上渐渐有了行人，怕引起他人怀疑，便站起身道：“还没吃朝食吧，走，我请你。”

    “嗯。”

    两人进了旁边的朝食铺子，点了汤饼还有若干点心大快朵颐起来，用完后见对面巷子里的车队也已准备妥当整装待发了，赶紧结了账出店。

    过了盏茶功夫，那车队终于缓缓出发，李瑾儿正要跟上，却见王然眉头紧蹙并不动身，疑惑道：“怎么了？”

    “不对，跟车的都是些寻常护卫，没一个是齐元振的贴身护卫，他恐怕不在这拨车队里，咱们再等等。”王然谨慎道。

    又过了半个时辰左右，侧门再次打开，十几个骑士护着两辆马车缓缓走了出来，王然这才拉着李瑾儿跟上。

    两人尾随这队人马一直到了东门，门前此时已人满为患，都是些想要出城避祸却被拦住的人，哭闹声叱骂声不绝于耳，王然和李瑾儿挤开人群找到驾着马车等候多时的李宗瑜，悄悄跟着齐元振的人马往城门走去。

    见齐元振等人果然畅通无阻的出了城门，王然和李氏兄妹等了一会才驾车挤到门前，守门士兵不耐烦道：“有批文么？没批文不得出城。”

    李宗瑜钻出车来掏出块腰牌递给他，那士兵仔细瞧了瞧，疑惑道：“又是博买务的，为何没跟刚刚那队人马一同出城？”

    李宗瑜眼睛一瞪，不耐烦道：“与你何干，爷做事还需要向你禀报不成?”

    那士兵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但见李宗瑜一副高门贵子的模样，又不敢得罪，只好强压怒气，恭敬道：“大人息怒，小的随口一问，绝没别的意思。”转头对身后的属下吩咐：“放行。”

    那些士兵便把栅栏抬走，让出了道。

    李宗瑜冷哼一声，对驾车的王然道：“走。”

    那士兵见车走远了，啐了一声，骂道：“呸，狗仗人势的家伙。”

    出了城，王然才问李宗瑜是从哪弄的腰牌，李宗瑜嘿嘿笑道：“朋友可不是白交的。”

    …

    …

    城内博买务司衙门前，方志成正要进门，心里忽然有些不安，悄声对门口侍卫道：“现在几时了？左主簿到了么？”

    “已过巳时了，左主簿辰正就来了。”

    “啊？”苦也，早知昨夜就不跟李仁弟吃酒到那么晚了，待会儿定要吃挂落了，方志成赶紧跨过门槛抬脚就要跑进去。

    “方佐吏！”侍卫忽然叫住了方志成，疑惑道：“您的腰牌呢？”

    方志成闻言低头一看腰牌果然不在，又把身上摸了个遍也没找到，只好佯装不悦道：“定是昨天落在值房了，怎么，没有腰牌就不让我进了不成？”

    侍卫谄笑道：“自然不敢，方佐吏您何等资历，哪还需要核验腰牌，小的好心提醒而已，您慢走。”

    “嗯，知道就好。”方志成连忙快步走开，糟糕，定是昨晚落在香玉阁了，待会儿得编个由头出来去找一下，不然真丢了可就麻烦大了。

    …

    …

    李瑾儿见马车走的不紧不慢，便着急道：“走快点啊，追丢了怎么办？”

    “路上人这么少，追太近不就暴露了嘛。反正他只能走这条石牛道，咱们远远跟着就是，丢不了的。”王然解释道。

    李宗瑜见王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便坐到他身边问他准备在何处设伏。

    王然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定是也做过斟酌，就问：“你有何看法？”

    “我觉得不如等到剑门关外再埋伏，那里道路狭长，犊车只能单独通过，两侧守卫薄弱，咱们可以埋伏在路边，趁他经过时动手，这样也不容易被围攻。”李宗瑜之前就在那埋伏过王继恩，自然觉得那是最好的设伏之处。

    “恐怕不妥，齐元振此次出成都只为避祸，并不一定会出蜀，我想他有可能到剑门就止步了，那里易守难攻，义军一时半会儿打不到，他大可以躲在那观望局势，若是义军攻占了成都他再出蜀也来得及。”王然却并不赞同这个提议，但他自己其实并未走过蜀道，是以也一直没有决断，便问：“这条路你们应该走过两次吧？”

    “四次，之前追着王继恩走过来回，跟王小波他们攻破彭山后我们回易州了一次，也是走的这条石牛道。”

    “那你觉得在到剑门之前，还有哪适合设伏？越近越好，夜长恐梦多。”

    “我想想。”李宗瑜冥思苦想了一会儿，眼睛忽然一亮：“有了，还有个地方也适合设伏，而且离这不远。”

    “哪儿呢？”王然颇为无奈的配合道，李宗瑜这人哪都好，就是爱卖关子，让人总忍不住想抽他。

    “德阳罗江县落凤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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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埋伏

    落凤坡位于德阳县白马关外三十里处的古驿道，东汉末年刘备账下谋士庞统带兵入蜀，在这条路上被刘璋从事张任伏兵射杀，遂埋葬于此，庞统号凤雏，故而此地被后人称为落凤坡。此路为山间夹道，路迳狭窄，最多只容两骑并行，路旁不远处有树木丛生，王然和李瑾儿此时就藏身在这枯株朽木中。

    昨日王然和李氏兄妹追着齐元振的人马赶了一天路，晚上抵达了汉州郡治雒县，见齐元振等人留在县城内休整，他们便快马加鞭出城，提前到此处设伏，确定地点后李宗瑜又只身返回雒县探查齐元振等人的动向。

    王然抬头看了看天，大概已至申时，若是按昨天的速度算，齐元振等人应该已经离这儿不远了，王然再认真把之前拟好的计划想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哒哒的马蹄声传来，王然倾听一阵，判断应该不是大队人马，示意李瑾儿不用紧张，过一会儿见是李宗瑜骑马过来，王然打了声哨子，李宗瑜连忙下马跑进树林道：“他们离这儿大概还有三里，我去把马藏起来。”然后便又急忙出林骑着马过去了，几个弹指便又返身回来了。

    王然看着面露疲惫但眼神兴奋的李氏兄妹，提醒道：“虽然我们此次只为掳走齐元振，但他的护卫都是全副武装的高手，所以待会儿一旦动手，绝对不能手软，务求一击必杀，不留后患。”这兄妹两人虽然都武功高强，但却从未真正杀过人，王然担心他们心怀恻隐，给那些护卫可乘之机。

    李宗瑜和李瑾儿脸色凝重的点了点头，他们之前刺杀王继恩时就因为不愿枉造杀孽，导致自己身陷重围，最后不仅没能得手，李宗瑜还受了伤，所以也深以为然。

    三人不再说话，按计划迅速散开，王然小心躲进提前挖好的地坑里，用枯枝落叶遮盖住身体，李氏兄妹则躲到对面山坡上的巨石后面，寒风穿过峡谷呜呜作响，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过了约有一炷香时间，车辚马嘶声渐渐传来，王然小心拿出怀里的火折子，借着呼呼风声吹燃，另一只手拿出一个爆仗——接近年关，大街小巷皆有售卖此物的，昨日他们经过雒县时王然便买了两个，这东西虽然难以给人造成伤害，但它的响声却能让牲畜惊惧，用来制造混乱再合适不过。

    “哒…哒…哒”王然耐心的等打头的骑士缓缓走过，等听到咯吱咯吱的车轮声从正前方传来，才点燃炮仗往前一抛，然后迅速起身往身后的树林跑去。

    身后嗖嗖箭羽破空声传来，噗的钉在王然身后，王然一边连滚带爬的继续往前跑，一边心里急吼，炸啊，怎么还没炸，可千万别是个坏爆仗啊。

    躲在巨石后的李氏兄妹见王然岌岌可危，不由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即冲出去，但想到王然的叮嘱，只好咬牙克制。

    “砰……”的一声巨响，把王然吓得一趔趄，整个人直接扑倒在地，正担心被射中，却听见身后群马狂嘶，翻身看那些马儿果然受惊甚巨，此时都已发了狂不停的前仰后跃，马上的护卫自然也无法再射箭。

    有几个侍卫甚至已经被颠下了马，但他们却颇为老练的迅速滚到一旁避开马蹄，然后站起身就朝王然追来。

    终于到这一步了，李宗瑜和李瑾儿无需向对方示意，便几乎同时掠出巨石冲下山坡，一呼一吸间就冲到了车队中。

    “勿追，回来保护大人。”守在马车旁的护卫首领抽出背上的屈刀，挡开李瑾儿刺过来的剑，赶忙叫回去追王然的几名侍卫。

    见身后追杀自己的几名侍卫返身往回跑，已经跑到树林边的王然便转身反追过去，同时手里再拿出一个爆仗，点燃后丢进车队，又是一声巨响，刚刚才安静下来的坐骑又开始发疯，侍卫们不禁手忙脚乱。

    李氏兄妹的武功本就走的是轻盈奇诡的路子，这种混乱的局面更是利于他们大显身手，二人如鱼得水般在车队里左突右进，所过之处皆是人仰马翻。

    只见李瑾儿将手中软剑使的快如闪电，被三人围攻也丝毫不惧，眨眼间就刺穿一名侍卫的肩膀，同时身形不止又掠向另一名挡在马车前的侍卫，身姿翩若惊鸿，四周鲜血纷飞确丝毫沾不到她身。

    虽然不如李瑾儿那般飘逸，但只凭一双拳脚的李宗瑜声势却也不差，往往一招就能将对手打飞出去，效率竟更胜一筹。

    王然摸到落在车队外的一名侍卫身边，捡起他手中的屈刀，见他还有气息，又咬牙给了他一刀，然后迅速朝马车扑去。

    护在马车旁的侍卫发现王然，便纵马前行几步挥刀向他砍来，王然也连忙出刀相迎，两人来往几招，王然渐渐有些不支——那侍卫武艺本就不弱，此时居高临下更是完全压制住了不会用刀的王然。

    嘣的一声，刀与刀又碰撞在一起，王然胳膊一酸差点让刀脱手，那马上的侍卫却气势更盛，又是一刀当头劈下，王然只好举刀格挡，但他双臂本就有些酸软，仓促间又没能调整好姿势，那侍卫却是用尽全身力气往下挥刀，王然只觉得双臂一麻，头上的刀刃便猛的一沉，眼看就要劈在他脑袋上。

    王然只好顺势一跪，然后扭身撇开刀锋，站起身正要挥刀，却见刚刚差点要了他命的侍卫此时已趴在了马上，背上赫然钉了一枚银色小铃铛。

    王然松口气，感激的看了眼不远处正在与三名侍卫纠缠的李宗瑜，然后攀上此时已无人守卫的马车，小心用刀挑开车帘，一道剑尖从帘后猛地刺出，王然挥刀拍掉那柄剑，这才掀开车帘，见里面果然是满脸惊惧的齐元振，心中大定。

    李瑾儿和李宗瑜正在与侍卫们缠斗不休，忽然听见一声暴喝：“住手！”

    扭头望去，见王然已用刀挟持着齐元振站在马车旁，两人心里顿时松了口气，见侍卫们果然束手不敢妄动，便迅速向王然身边靠去。

    王然见李氏兄妹似乎都没有受伤，也安心不少，便继续喝道：“下马。”

    侍卫们只好乖乖下马，王然数了一下见竟还有六名侍卫站着，心里也不禁感叹这些侍卫果然精锐不凡。

    “把马赶走，然后后退百步。”王然继续胁迫道。

    六名侍卫面色阴沉，但也只好依言照做，狠狠的把马赶走，然后面向王然等人，慢慢退走了。

    王然把齐元振拽回车里绑住，让李瑾儿看着他，这才赶着马车走了，李宗瑜骑马在车前探路。

    “我是朝廷命官，绑架我你们不怕被抄家灭族么？”齐元振恨声道。

    “闭嘴！”李瑾儿踢了他一脚，然后问王然：“咱们现在去哪？刚刚为何不趁机杀了那六名侍卫。”

    “狗急难免跳墙，让他们束手简单，让他们引颈待戮可不容易。反正没了马他们也追不上来，咱们先赶一段路，等会再找个地方躲起来。”王然沉声道。

    “你们究竟想要什么？只要不杀我我都可以答应，我这车里有不少奇珍异宝，都价值不菲，你们可以都拿走。”齐元振犹不死心。

    王然想了想，叫住了准备把齐元振打昏的李瑾儿，问道：“你与王继恩是何关系？为何他会提拔你，还派人保护你？”

    “你们是冲王大人来的？之前在剑门刺杀他的也是你们？”齐元振惊呼。

    李瑾儿又踢他一脚，威胁道：“我们审你还是你审我们？”

    齐元振这才垂头丧气道：“我与王大人十四年前就认识了，今岁我又帮他做了件大事，他就提拔我做了这博买务司使，至于为什么派人保护我他没解释过，但我想是因为我知道他一些见不得人的秘密，他怕我如今日这样落到他仇家的手里吧。”

    王然心神巨震，但面上不露声色，正要开口，李瑾儿却已抢先道：“什么秘密？”

    齐元振抬头看了看两人，面露迟疑，支支吾吾不肯说明，李瑾儿正欲再给他一脚，王然心里忽然升起强烈的不安，耳朵一动，纵身扑倒了李瑾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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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功败垂成

    吴落看那三个蒙面歹人驾车渐渐走远了，赶紧吩咐道：“费老三、赵卓你俩跟我去救朱平他们，张谦你们三个去找马，能找几匹是几匹，快！”

    “喏。”

    吴落带着人跑回之前被伏击的地方，逐一查看了倒在地上的几个手下的伤势，见除了朱平还有口气，其余五人都已命丧黄泉了。

    费老三一拳捶在地上，恨声道：“头儿，咋办？”

    “追。”吴落冷静道。

    “可齐大人在他们手里，咱们追上了又如何？”费老三不愿眼睁睁看着最好的朋友朱平死去，想先带他去疗伤。

    吴落面色阴沉，沉默不语，弯腰把死去兄弟腰间的步靫都取下。

    过了盏茶功夫，张谦三人骑马归来，回禀道：“头儿，只找回三匹。”。

    吴落左右看了看，见剩下那架装货的马车还在路上，便道：“去把拉车的那两匹马解下来。”然后吩咐道：“费老三你要想救朱平就自己背他去，其余人把这些步靫装上，跟我一起去追敌。”

    “要是误伤了齐大人怎么办？”张谦看着步靫里的箭不解道。

    “让你装上就装上。”吴落不耐烦道，见几人都接过步靫绑在腰上，这才正色道：“王大人有命，齐元振若胆敢背叛，格杀勿论，所以待会儿无需顾及他，只管放箭杀敌。”

    “可齐大人只是被俘，不能肯定他已经背叛王大人了啊。”张谦心里有些没底。

    “直娘贼，我是头儿还是你是头儿，出了事自有我担着。”吴落气急，抽了张谦一鞭子，继续道：”刚刚那三人里面有两个分明就是在剑门关刺杀王大人的刺客，他们劫走齐元振定也是冲着王大人去的，齐元振落到他们手里那嘴还是他自己的么？都听没明白没有，谁再婆婆妈妈老子现在就宰了他！”

    “喏。”张谦等人自然再无异议，迅速滚身上马随吴落去追击，费老三则背着奄奄一息的朱平返身去找最近的村落。

    吴落带着人快马加鞭的狂追，还一路留意地上的车辙印，就这样跑了半个时辰，吴落忽然勒住马号令道：“停。”看四名手下都停马驻足，这才指了指路边的山道：“看车辙他们定是刚刚走过，咱们下马，翻过这座山应该就能撵上他们了。”

    “喏。”张谦等人下马跟着吴落上了山，五人俱是军中斥候出身，翻山越岭如履平地，不一会儿就越过了山头，果然见到被劫走的车正在山下驿道上疾驰，还有一名蒙面歹人骑马在前。五人加速狂奔，见那马车已进入射程，便举弩搭箭，吴落高高举起左拳，朝着马车用力向一挥。

    …

    …

    王然正在和李瑾儿审问齐元振，忽然感觉心砰砰狂跳，又隐约听到咻咻破空声——这声音对他来说刻骨铭心，草庐被毁的那一夜，师父和小翠姐就是被这声音夺去了性命，要不是用张小六挡住了一箭，他自己也在劫难逃，刚刚伏击齐元振的人马时他又差点被射中，所以现在躲箭几乎已经成了他的本能。

    王然刚把李瑾儿推倒，就听见噗噗几声，脆弱的车身阻挡不了军中强弩的射击，箭簇穿破车身依然来势汹汹，其中一只直接钉在了他胸前。

    但王然却不是受伤最重的，靠在马车内壁上的齐元振身体巨震，然后往前一倒，背上已经钉了三只箭羽，王然又惊又急，顾不上胸前的箭，连忙把李瑾儿和齐元振拉出车厢，然后扯下帘子挡在两人身后。

    李瑾儿此时才搞清楚状况，见王然胸前钉着的箭，眼睛一红，抽出腰带里藏着的软剑便翻身下了马车，向后掠去，李宗瑜也早已调转马头冲过去了。

    王然揪起齐元振，见他口中不断涌血，还喃喃自语道：“为什么，为什么明知我在车里还要放箭。”两眼渐渐涣散。

    王然心里一凉，赶紧问道：“你为什么要带王继恩围攻风岐山草庐？你们与王稚川有何仇怨？”

    齐元振听闻此话竟然精神一振，双眼圆睁惊惧道：“你是谁？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王然拉下面巾露出脸孔，齐元振脸上先是泛起一丝疑惑，然后悚然道：“你、你、你不是被烧死了么？你是谁？是人是鬼？”

    王然恨声道：“是人是鬼都不会放过你！为何要害我师父和小翠姐的性命！”

    齐元振看着王然目呲欲裂的样子，脸上忽然变得有些诡异，怪声怪气道：“嘿嘿，师父，他算什么师父，自己满肚子本事，却只愿教我些皮毛，让他帮我求个官也不肯，他何曾把我当过徒弟了。”

    王然听他胡言乱语，见他眼神又有些涣散，急道：“快说！你为何要害他们性命?王继恩与此事有何关系？”

    齐元振怔怔的看着王然，轻咳几下，哂笑道：“我害他们？不，不是我害了他们，是你这个灾星害了他们才对，他们都是为你而死的，哈哈，是你害了他们啊…”

    听闻齐元振这番话，王然心中骇然，师父和小翠姐是因我而死？我究竟是谁？我的爹娘到底是何身份？他们真的死了么？还是……

    王然满腹疑惑不知该从何问起，定睛一看却见齐元振双眼已彻底涣散，有出气没进气了，登时急火攻心，再也压制不住伤势，噗的喷出口血，然后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

    …

    王然忽然闻到一阵草木香，睁眼一看发现自己此时正站在篱笆院前，师父和小翠姐站在院里对着他笑，背后就是他魂牵梦萦的草庐。

    王然欣喜若狂，迫不及待的伸手要去打开面前的竹门，却发现怎么也够不着，那篱笆院与他之间似乎隔着一层雾，他抬脚往前走，那门却离他越来越远，王然发足狂奔，身体却急速后退，院里的师父和小翠姐对他挥挥手，似在与他告别，王然急的满头大汗，却无法阻止眼前的一切越来越远，直到最后模糊成一团白雾，王然怔怔立着，悲不自胜，像个孩子似的嚎啕大哭起来。

    “王小二，王小二。”耳边传来一声声呼唤，王然觉得这声音十分熟悉，抹抹眼睛用力睁开，只见李瑾儿正关切的看着自己，双眼红肿，小脸满是憔悴。

    原来是梦啊，王然松了口气，又有些怅然若失。

    李瑾儿见王然终于醒了过来，赶紧喂他喝了几口水，见他再次沉沉睡去，便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感觉不再发烫，心里的石头这才落地，登时也觉得有些困了，便顺势趴在床边小憩起来。为埋伏齐元振几乎一夜没休息，又接连经历两场恶斗，她也早已心身俱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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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打算

    伴随着鸡鸣犬吠声，王然悠悠转醒，左右打量一番，却不见李瑾儿和李宗瑜的身影，只见四周土墼为墙，架宇其上，茅草覆顶，看来是间茅屋，屋内陈设简陋，除了自己躺着的这张床，和床边一张小杌子，别无他物。

    王然勉强撑起身体从床上坐起来，伤口被扯的生疼，低头看发现自己上身赤裸，只有右胸前斜包着一块粗布，布上一团血迹。想张口叫人，却发现咽喉干涩，一使劲又扯到了伤口，疼的他满头大汗。

    门忽然被推开，李瑾儿端着个碗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端了盆水的李宗瑜。李瑾儿见王然精赤着上身坐在床上，俏脸微红，旋即又急道：“你坐起来干嘛，要是把伤口又扯开了怎么办，赶紧躺下。”说罢赶紧把碗放在杌子上要来扶王然，又觉得有些难为情，就瞪了李宗瑜一眼，李宗瑜便放下盆扶着王然斜靠在床上。

    “这是哪儿？”王然有气无力道，声音嘶哑。

    “梓潼县晋柏村，绵州境内，昨天我们收拾了那几个侍卫后回来见你昏迷不醒，就带你找到这儿来了。”李宗瑜道。

    李瑾儿见王然还要张口，赶紧厉色道：“别说话，有力气了再啰嗦。”又瞪了李宗瑜一眼：“赶紧给他换药。”

    李宗瑜翻个白眼，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把王然胸前的布揭开，见伤口又有些往外渗血，便拿布去擦拭，颇为粗暴的手法让王然直吸冷气，心里嘀咕我什么时候得罪他了不成？

    李瑾儿见状急道：“你轻点啊。”说完犹不放心，一把推开李宗瑜，掏出手帕亲自给王然擦拭伤口。

    李宗瑜满脸无奈，委屈道：“这点小伤，看把你急的，我也受伤了，怎么没见你心疼下我呢？”

    李瑾儿察觉李宗瑜话里的揶揄，脸上泛起一丝羞涩，但又故作镇定道：“伤哪了？昨日怎么不说？”

    “呐。”李宗瑜伸出手，故作可怜道：“昨日为了给王七报仇，手都打肿了。”见李瑾儿勃然色变，眼中杀气四溢，又赶紧谄笑道：“不过现在已经好了。”

    李瑾儿轻轻撒了些金疮药在王然的伤口上，又拿过一条布将伤口包扎好，才舒口气，端那碗粥起来递给李宗瑜道：“喂他，轻点。”

    李宗瑜不情不愿的接过碗喂王然吃粥，手上虽然不再没轻没重，嘴却没个休止：“哎呀，王七你真是好福气啊，你是不知道昨天瑾儿见你昏过去了有多着急，车都差点被她赶散架了，找到这儿后又衣不解带的照顾你了半宿，我可从没见她这么关心别人，真是女大不……”

    “嗯？”身后穿来李瑾儿满含威胁的冷哼，李宗瑜这才改口：“女大十八变啊，都学会照顾人了。”

    王然闻言心里一暖，原本沉郁的情绪也被冲淡了。

    吃完粥王然身上也渐渐有了力气，便轻声问道：“追兵都解决了？有活口么？”

    李宗瑜这才正色道：“没有，我跟瑾儿当时都怒火中烧，下手便狠辣了些，那些侍卫也都是以命相搏，不死不休的架势。不过只有五个侍卫追了过来，还有一个不知所踪了。”

    王然黯然道：“抱歉，是我判断有误，导致齐元振身死，害你们白费这么些功夫。”

    “不必介怀，计划是我们一起拟定的，怎么会赖你一人。而且谁能料到，那些侍卫会毫不顾忌齐元振的性命呢。”李宗瑜虽然心里也有些失落，但他本身性格豁达，倒是很快就看开了。

    “我觉得他们故意灭口的可能性要大些，齐元振说他知道王继恩一些见不得人的秘密，王继恩派给他侍卫既是要保护他，另外应该也有监视的意思。”王然冷静判断道。

    “齐元振死之前还说什么没？”李瑾儿问道。

    王然轻叹口气，把他昨日昏过去前与齐元振的对话复述了一边，然后道：“他死之前神志已经不清，说的话也都是胡言乱语，我有些琢磨不透。”

    “师父？你问他为什么要害你师父，他却说他的师父对他如何不好？”李宗瑜也是疑惑不解，想了片刻后他忽然眉头紧蹙，问道：“王七你师父是做什么的？”

    “郎中，而且医术十分精湛，被人称为回春圣手。”王然回道。

    李宗瑜眼睛一亮，恍然道：“这就对了，你知道齐元振以前是做什么的么？”李瑾儿踢他一脚，斥道：“有话直说，什么时候了还卖关子！”

    李宗瑜只好自问自答：“医工，上次回东京我托人打探了他的背景，前几日家中来信说，他是太平兴国五年突然被擢为陈留县主簿的，在那之前他只是太医局的一个小医工，所以……”

    “所以他口中的师父，可能就是我师父王稚川，他其实算是我的……师兄。”王然虽然不想接受，但也知道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继续道：“这就对上了，小翠姐说我是太平兴国四年冬至那天生的，齐元振又说是我害了师父和小翠姐，所以他是因为我出卖了师父，导致师父带我到蜀中避祸，然后他又被调至永康县任县令，发现了我们的踪迹，才引人围攻草庐灭杀我们。”所以我究竟是谁？我的父母又是何人？

    “这么说来，你的身份应该十分不简单，齐元振靠出卖你们，就从一个小医工擢升为博买务司使。”李宗瑜凝重道。

    李瑾儿见王然满面悲楚，不知为何心里也十分难受，便安慰道：“你别太过自责，被那等狼心狗肺之人算计，又不是你的原因。”

    王然心中升起一丝暖意，微微颔首道：“嗯，我更应该振作才是，齐元振不仅害了我师父和小翠姐，我爹娘的死说不定也与他有关系，现在他虽然死了，他背后那些人或许还活着，我也要好好活着，查清真相，把那些罪归祸首都揪出来，为我家人报仇！”

    李宗瑜也振奋道：“是啊，齐元振死了，王继恩不还活着么，咱们也去把他绑了，问问他为什么要害你，同伙还有谁，然后咱们一个个找上门去，让他们都罪有应得。”

    “嗯嗯。”李瑾儿也点头应和。

    看着李氏兄妹同仇敌忾的样子，王然如沐春风，心里满是感动。

    感动过后，还是要面对现实，王然道：“接下来你们有何打算？你也说过王继恩为人谨慎多疑，身边防备远胜齐元振，若想绑他恐怕难如登天吧。”王继恩位高权重，又手握重兵，对付他可比对付齐元振要困难太多了。

    李宗瑜一下泄了气，沉吟片刻道：“我们准备先回东京，对付他这种权贵，仅靠刺杀恐难成事，还是得从庙堂入手，只有想办法将其打落凡尘，才能手刃之。”然后又满脸凝重：“而且我们家里好像也出了些事，娘来信让我们尽快回去一趟。”

    “你跟我们一起去东京吧，解决完家里的事情，我们再一起想办法找王继恩报仇。”李瑾儿柔声道。

    王然左思右想一会儿，轻轻摇头道：“我想先回成都一趟，有些不放心九娘姐姐他们。”

    “你怕义军攻打成都，林姨他们会遭祸？”李瑾儿立即洞察了王然的心思，却不认可他的选择，沉声道：“打仗是千军万马的博弈，你一个人能起什么作用？本事不大却总好逞勇。”

    “多个人总能多些办法的，而且如果义军成功夺城，我也可以拜托王大哥帮忙照拂他们一二。”王然坚定道。

    相处了两个多月，李瑾儿也知道他就是这个性子，总是会想尽办法帮助对他好的人，而且还十分拗强，只好放弃劝说，但还是忍不住提醒道：“那你要保证只会守着林姨他们，千万别不知死活的想去帮义军夺城。”

    王然神情一滞，怎么她对别的事都懵懵懂懂，猜我的心思却总能一语中的，王然本不愿欺骗李瑾儿，便要开口承认，但看她眼中满是恳切，心中既感动又不忍，只好颔首道：“嗯，我答应你，回成都只守着王家茶坊，一旦能确保他们的安全，我就动身去东京找你们。”

    李瑾儿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刚刚的样子有些羞人，便故作娇蛮道：“我可不是关心你，你还欠我一个人情呢，到时候对付王继恩也需要你的阴谋诡计，所以你现在可还不能死。”

    王然赶紧点头称是，心里却乐不可支。李宗瑜也是一脸揶揄，却又觉得有些酸酸的，有种女儿被混小子拐走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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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金鼓声中旧岁除

    李宗瑜的金疮药不是凡品，再加上王然本就年轻力壮容易恢复，所以他只躺了一天就能自行下床行走了，三人便准备分道扬镳，李宗瑜悄悄在王然休息的床上放了些钱，然后三人告别了好心收留他们的农户。

    到了驿道边，李宗瑜递给王然一个腰带道：“齐元振的，腰带其实是剑鞘，里面的软剑跟瑾儿那柄一样，吹毛断刃端是不俗，你一定收好啊，我本想自己留着的，瑾儿非要给你防身。”

    看着他故作不舍的样子，王然心里暗暗翻个白眼，当我不知道你从不用剑的么，装什么可怜。

    李瑾儿又丢给王然一个包袱，爽利道：“记得到东京城了去哪找我们么？”

    “东榆林巷歙州李氏墨店。”王然早已烂熟于心。

    凛冽寒风中，三人互相看了看，不知该再说什么，场面忽然有些伤感。

    还是李宗瑜率先打破沉默：“怎么，舍不得啦，那你就跟我们一起走呗，还省得瑾儿担心你。”

    李瑾儿瞪他一眼，冷声道：“走。”然后干脆转身，牵着马车上路了。

    李宗瑜敛起嬉皮笑脸，对王然拱手揖礼，正色道：“保重。”然后连忙追了上去。

    王然回礼道别后依然伫在原地，怔怔望着两人的背影，心情有些复杂。

    李瑾儿忽然停步，犹豫了一会儿才转过身看着王然，高声道：“记得你答应我的，要来找我……们，不许死了。”

    看着那张故作镇定却又写满担心的俏丽，王然忽然心花怒放，也高声道：“我一定会去找你的，等我啊。”然后很夸张的抽了抽鼻子。

    李瑾儿登时又羞红了脸，轻皱琼鼻，叱了一声：“登徒子。”然后赶紧上了车，李宗瑜冲王然挥挥手，也登上马车，牵起缰绳喝了一声：“驾。”

    王然一直等到马车转弯不见才收回视线，打开李瑾儿丢给他的包袱，见里面有那瓶金疮药，李宗瑜偷得的腰牌，若干金银钱财，还有一个精致的香囊，拿起香囊凑到鼻前，虽不馥郁却很特别的香气沁入心脾，王然不由有些醉了。

    …

    …

    王然一路快马加鞭只用两日便赶回了成都，代价就是还没彻底痊愈的伤口又撕裂了，若是李瑾儿见到了定然又是一顿骂，但每次这么想着，王然竟也不觉得伤口有多疼了。

    城门外人满为患，都是携家带眷想要进城避祸的附件村民，但能被放进去的寥寥无几，看着那一张张满是焦急和恐惧的脸，王然心中五味杂陈，慢慢挤到门前出示了腰牌，终于赶在关门前进了城。

    回头看着被挡在外面的人群，巨大的城门恰好在此时缓缓阖上，将那些绝望的眼睛隔在城外，仿佛隔入另一个世界，王然只有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王大哥、李二哥他们的义军能不改初心，善待这些可怜的人吧。

    进了城，王然发现空气中也弥漫着紧张不安，不过酉时二刻，街边的店铺却大都紧闭着门，连酒楼食肆都没几家在营业的，街上也没什么行人，整个城市仿佛成了一潭死水，让人觉得有些窒息。

    进了主城才稍有好转，街上不再是空无一人，开门迎客的店铺也多了些，却也远没往日那样热闹了，王然找间车马行把马卖了，然后继续往衙前街走去。

    走了半晌，终于站在了王家茶坊门前，看着店里简朴的陈设，稀稀落落坐着的两桌客人，还有依旧趴在柜台上呼呼大睡的王大壶，一切似乎与初次来这时别无二致，王然的心情却大不相同。

    林九娘从里屋掀开帘子走了出来，发现王然站在门外，脸上不禁露出喜色，然后又换上副怒气冲冲的表情道：“跑哪去了你，怎么现在才回来，也不打声招呼。”语气虽然严厉，眼睛却有些湿润，见王然依旧傻站着，便又厉声道：“还不快进来。”

    王然嘿嘿一笑，赶紧抬脚进去，把包袱放回房间，便又回到茶坊招呼客人了。

    晚饭时，和王大壶、林九娘还有苏家三口围坐在一起，王然问道：“苏林、苏矩呢？刚刚怎么没见他们在店里？”

    “外面兵荒马乱，整个成都城都人心惶惶的，店里也没什么客人，我和九娘就商量了下让他们先回去了。”苏大牙叹口气回道。

    往日英姿飒爽的林九娘此时也满脸惴惴，忧心忡忡道：“这时候，谁还有心思做工啊，能多陪陪家人才是最重要的。”

    王然见众人皆是一副心有戚戚的模样，只好故作轻松道：“没事的，这城固若金汤，义军打不进来的，再说就算打进来，也是那些土豪劣绅和贪官污吏倒霉，不会为难我们的，之前不还有客人说，义军抄了大户的家之后还会给普通百姓分钱嘛，说不定我们到时也有份呢！”

    林九娘忍不住噗嗤一乐，笑骂道：“没心没肺的臭小子。”

    苏大牙也敛起愁绪，附和道：“是啊，打打杀杀是官府和当兵的事，我们在这瞎操什么心，过好我们的生计才是最要紧的，马上要过年了，丧着个脸作甚，都喜庆点。”

    大家这才收拾情绪，尽量不去想那些坏事，和和气气的用了饭。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的继续下去，林九娘仍旧爽利、王大壶依然心不在焉，苏大牙每日也想尽办法开导妻女，让这王家茶坊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在林九娘的带头下，王家茶坊开始准备迎新年，祭灶神、扫尘、换门神、钉桃符，不知不觉就到了除夕这天，大家一起准备了一顿丰盛的年夜饭，摆春盘、斗柑橘祭过祖之后，才坐下来就着屠苏酒享用佳肴，然后其乐融融的守起岁来，所有人都放下忧愁，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心里话，连惜字如金的王大壶都趁酒兴难得的道了两句吉祥话，屋外寒风呼呼刮着，简陋的王家茶坊里却满是温馨。

    不知过去多久，火盆里的火渐渐要熄了，王然赶紧跑到后院捡了些炭来放进去，忽然听见外面远处传来一阵有节奏的敲击声，王然本以为是大慈寺的僧人来报晓，轻轻将排门打开一条缝，见天边已隐隐泛起鱼肚白，原来早已过了五更，故而那敲击声应该不是僧人敲打铁牌的声音，那声音愈来愈急也愈来愈近，王然这才听出原来是击鼓声，这是……

    “金鼓，这是角楼在鸣金鼓，义军开始攻城了么？！”身后穿来苏大牙的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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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

    淳化五年元旦这天，对成都百姓而言，伴随着新年到来的，不是热闹喜庆，却是惶恐不安，无人出门走亲访友拜新年，而是躲在家里瑟瑟发抖，因为在这天的清晨，十万反军包围成都城，就此开始了轰轰烈烈攻城战。

    …

    …

    王然拢了拢身上的袄子，小心的蜷缩在木垛后面，以躲避清晨凛冽寒气的侵袭。

    此时刚过卯初，他现在所处的位置是成都城大西门左侧城墙下，再过两刻，他就要跟身边的人一起把附近堆积着的圆木和滚石搬上城墙，以此开始一天的忙碌。

    这是反军攻城的第十三天，自元旦那天清晨开始，官府就不断在全城征集民夫，战事日益惨烈，不仅守城官兵死伤无算，连不用跟反军正面作战的民夫损伤也愈来愈多，王然便是在初五那日被强行征召的。

    苏大牙原本找关系使了银子，让他被派在相对安全的辎重队，但在昨日王然却自己请求到了这被反军攻打最猛烈的大西门，而且做的是最危险的差事。他需要卯时不到就在城墙下待命，然后把守城器械搬运上城墙，白日要冒着投石箭羽不断为守城士兵补充武器，还要负责把死伤士兵抬下城墙，可以说是将会一直游走在生死边缘。

    瑾儿，对不起，还是没能信守对你的承诺，但是身处这座在战火中飘摇的城市，我又怎么可能完全置身事外呢！王然默默宽慰着自己。

    成都终会被攻破的，但它又似乎还能再坚持一段时日，这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想法。

    那日反军兵临城下，都巡检使卢斌派数万兵马出城应战，却被反军一举击溃，自此后再不敢出城应战，转而派人不断加固城墙，依靠高墙坚壁与反军作战，但明眼人都知道这只是苟延残喘罢了，反军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拿下成都的，因为对他们来说，当前也是避无可避的局面。

    自王小波聚众揭竿以来，短短半年时间，他们已席卷了半个蜀地，蜀州、邛州、永康军、彭州、汉州接连被反军攻克，从者发展至十数万，可是与官府相比，他们依然算不得完全掌握主动，因为还有两个最要害的位置尚在官府手中——成都和剑门关。

    成都，蜀中江南，天下名城，从一千四百年前的古蜀国开始，到后来的历朝历代，这里都是川蜀绝对的中心，反军只有掌握了成都，才能控制整个川蜀的经济和行政。

    剑门雄关，峭壁如城墙，独路如门，是古蜀道的咽喉，也是历代兵家必争之地，但是千百年来，七十二剑峰见证了的无数血雨腥风，却从未有人从正面攻破过剑门关，是以才有“谪仙”李白的那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此地是川蜀最重要的门户，反军只有据剑门关而守，才算是有了跟整个大宋对抗的资格。

    故而对已经掌握了整个西蜀的反军来说，当务之急就是拿下成都，然后才能挥师北上，攻占剑门关，所以反军这次是抱着志在必得的决心来攻打成都的。

    反观官府这边，本地厢军本就积弱，之前就被反军打的节节败退，溃不成军，指望他们守住成都本就不太现实，当前急需朝廷派兵支援。但朝廷近些年一直疲于应对辽军，根本无力顾及川蜀，所以成都府的官兵只能自力更生、孤军奋战。

    所以这场攻城战中大家都能感受到，官兵萎靡不振，未战就先怯了，只是依靠着守城一方的绝对优势在苦苦支撑，反军则是打的气势汹汹，一直在不惜伤亡的狂攻。

    所以孤立无援的成都一定会被反军攻破，只是时间早晚罢了。

    而说它似乎还能再坚持一段时日，一方面是因为反军毕竟没有攻打成都这种大城的经验，也没有专业的攻城器械，目前只能靠人活生生的堆上那三丈高的城墙，难度太大，虽然似乎也在不断改进策略和制造工具，但离掌握主动还有不小的差距；二来则是因为，虽然明知守不住，但对官府来说成都只能是被攻破的，绝不能是投降献城的，因为谁也不想承担这个会被记在史书上的恶名，所以官府下令，据城死守，决不投降。

    以上种种，导致现在的局面就是，反军暂时还攻不进来，但迟早会攻进来，官府也知道反军迟早会攻进来，但是却不得不守，双方已经形成了一个尴尬的平衡，而这个平衡的关键点，就是王然现在身处的这座大西门。

    虽然大西门只是外城城门，城里面还有一道子城城墙，但是只要大西门被攻破，官老爷们是绝对不会想跟反军血拼到底的，他们早已经备好人马，待城门一破，立即就趁乱突围逃跑，对他们来说，尽责即可，却没必要尽命啊。

    所以大西门现在就是悬他们脖颈上的一道绳索，这道绳索一断，他们就有了逃命的理由，而王然来此，就是想来斩断这道绳索的。

    他当然不是为了那些官老爷们考虑，他在意的是他在城里的朋友们的安危，是这城里千千万万的普通百姓的生死，同时也是不想攻守双方士兵再徒增无谓的伤亡。

    大西门攻破与否，对官老爷们来说只是绳索什么时候会断的问题，对反军和城中守兵及百姓来说，却是一条条人命在被无意义的消耗。

    而且王然最担心的是，这样的局面僵持越久，对攻守双方的心理也是极大的考验。

    对守城士兵和城内百姓来说，反军旷日持久的攻城，悍不畏死的牺牲，除了让他们惶惶不可终日外，反军的形象在他们心中也变得愈发可怖，仇怨势必会日益加深。

    而对城外的反军来说，攻城战本就是牺牲最大的作战方式，他们凭着一股血勇之气在进攻，可这座城却不断的在消磨他们的耐心还有生命，他们的袍泽甚至家人在不断死去，他们心中的怨气定会日益深重，继续这样下去，若最后终于在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之后成功夺城，他们还能保持理智不滥杀无辜么？

    要知道历史上的屠城之举可大都是因此而生的啊！到时候王大哥和李二哥还能约束住那些满心怨愤、只想发泄的将士么？

    王然对此没有信心，所以他想做些事情，尽量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从反军围城的第十日起，他就开始耐心的观察打探，终于拟定了一个计划，一个有可能打破这个僵局的计划，一个能让双方都不在无意义的牺牲的计划，所以，他昨天主动申请到了大西门，来实施他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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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藏兵洞

    “集合，干活了！”一声叫喊打断了王然的思绪，见周围的民夫都起身往木垛前的空地集合，便也赶紧跟上。

    管理民夫的士兵清点了人数后，就开始指挥大家往城墙上搬送圆木、滚石，还有弓箭、叉竿等守城物资，王然跟着一边卖力的抬着东西，一边小心打量城墙上的布防。他本还想观察城外反军安营扎寨的情况，但此时天尚未亮，距离又太远，是以他只能隐约看见些夹在峭壁断崖间的点点火光。

    就这样一直忙活到天亮，大家才把准备好的物资全都运上城墙，但还没歇息多久，城外就传来了反军的鸣鼓声和喊杀声。

    众民夫躲城墙下瑟瑟发抖，过了约有一个时辰，便有官兵来召集人去搬运尸首，这原本是兵卒们该干的活儿，但这些天守城官兵损伤太多，现在光是抵御反军进攻都有些捉襟见肘，只好强拉民夫去搬运。

    众民夫听闻要上此时如刀山火海一般的城墙，无不退徙三舍不断往后缩，让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的王然显得有些与众不同，一下就落入官兵眼中，那官兵见王然年龄似乎不大，但身量颇高，长手长腿的，当即就让他出列入队了。

    就这样，王然和其他十几个民夫登上了厮杀正酣的城墙，见识了何为“血战乾坤赤，氛迷日月黄”，知道了什么叫人命如草芥。

    投石箭羽铺天盖地而来，掩护着反军的云梯搭上墙头，官兵们只能低伏着身子，几人合力用叉竿去推。“叉竿”又称“抵篙”，形状与枪类似，枪头两边开刃，长约两丈，几名官兵抱着枪杆，用力往前一抵，那刚刚搭上来的云梯便被掀翻，只听外传来一声声惨叫和噗通落地声。

    但反军人数太多，有些墙头不可避免的被他们攀上来，守兵便只能挥舞着刀枪上前与其搏斗，喊杀声、惨叫声、将领们的怒吼声回荡在墙头，震撼着躲在台阶上的王然等人的心神。

    “别**干发愣！”领着他们上城墙的官兵喝骂一句，然后严肃道：“机灵点，等会儿反军这拨攻势结束了，立刻把重伤和死了的兄弟抬下去，轻伤的不用管。”

    过了盏茶功夫，反军攻势稍缓，众人便迅速上前搬运那倒在女墙后的尸首，还有受重伤无力动弹的官兵。

    就这样一天过去，反军共发动了三次攻势，但都被打退，天色渐渐暗下来，反军终于鸣金收兵，城墙上下的守军和民夫皆长舒口气，但王然看着被鲜血染红的城墙，听着周围不绝于耳的惨叫痛呼，心中却久久无法平静。

    打扫完城墙上的一片狼藉，又帮辎重队将圆木、滚石等守城物资搬到城墙下，已是黑天摸地，众民夫这才被允许回营用饭。

    王然借着夜色藏在木垛堆里，等到半夜才悄悄爬出来，然后潜到城墙下，找到一处被他做了记号的地方小心挖开地上的泥土，拿出里面埋着的包袱绑在身上，这才倚着城墙小心前行。一直摸到城墙东侧的角楼下面，他才停下脚步，缩在阴影中探查附近情况。

    此时离他三十步左右，是登上角楼的楼梯，他的目标就是楼梯旁边的一个暗洞。经历了一天的鏖战，所有人都已疲惫不堪，原本应把守暗门的士兵此时也不见了踪影，应该偷懒跑回去休息了，但那楼梯上确有士兵站岗。不过王然观察了一会儿，见那士兵背靠在阑干上，搂着长枪似在打盹，遂放下心，放轻脚步潜到了暗洞前。

    暗洞里漆黑一片，王然伸脚试探了下，感觉下面是台阶，才躬身钻了下去，摸着墙壁走了一会儿，王然掏出火折吹燃，借着微弱的火光见这暗洞高约七尺，宽约两尺，幽深窈曲，似无底之洞，又往前走一段距离，见暗洞侧边又开一口，伸手用火折探照一番，原来里面竟是一间地窖，王然松了口气，这暗洞果然是藏兵洞。

    之前运送辎重时，王然发现这东处楼梯旁似乎有个暗洞，觉得有些奇怪，便向旁人打听，有位年长的民夫说这可能是藏兵洞，好像唐朝就有了，王然就在心里暗暗留意上了。

    藏兵洞，类似于地堡，可屯兵，可藏辎重，但它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作用，就是运伏兵出城。

    成都城北、东、南城外皆有护城河，唯独这西面没有，因为西城外峰峦陡峭，多为山地，故而无法挖掘沟渠，因此若攻打成都城，最好的选择就是西门，现在城外的反军就是这么做的。

    成都城主要是晚唐渤海郡王高骈任成都尹时修建的，前蜀、后蜀到如今的宋朝，都只是在原有基础上稍作加固而已。当时修城的人自然也知道这处破绽，便在别的方面多用了心思，除了将西城墙修筑的更高更坚固外，另外还修了这个藏兵洞，可以趁敌军攻城时偷偷运兵出城，从背后杀对方个措手不及。

    但那是双方势均力敌的前提下才可用的奇招，此时城外十万反军厉兵秣马，纵然还要分兵于其他三处城门，但想必多半还是驻扎在西门外，而城内守兵仅剩万余，还都是些士气涣散的队伍，自然不会主动出门去找死，所以这处藏兵洞也就派不上用场，几乎被人遗忘了。

    掏出早就备好的油灯点燃，王然继续前行，但这藏兵洞曲折蜿蜒，走了一会儿竟然走到一处岔道前，看着前方两条方向相反的通道，他不由苦笑，要是走迷路了被困在这藏兵洞里，那可真是欲哭无泪了。

    但临阵退缩不是他的性格，按下疑虑走到岔道前，正准备赌一把先往左边走，忽然感觉微风拂面，灯火晃动，凝神屏气感受一会儿，察觉这风是从右边通道吹过来的，王然便坚定的走进了右边通道。

    就这样被微风指引着走了许久，一路走过了三个岔道，还有几处需往上攀爬，王然终于走到头了，前面的路被石块泥土堵住，但在接近洞顶的位置却有几道不小的缝隙，凉风就是从此贯入暗道。默默算了一下距离，王然不由有些咋舌，这暗道怕是快有三里长了，那这出口想必离城墙远了，不知离王大哥他们的军营有多远。

    王然吹熄油灯，借着缝隙洒进的月光清理洞口的石块泥土，清了半晌，终于挖出一个可供他钻出去的洞，爬上去将头探出，王然心里一紧，洞口前面是一株虬曲多姿的古树，左右确是一片虚空，这出口竟然是在一处峭壁上。

    藏兵洞是为从城内运伏兵出城的，可若是被敌军发现那就是弄巧成拙了，所以在设计的时候除了要依靠山势或植被掩护出口，还多有“可出不可入”的特点，西门外多山，王然自然也料想到出口可能会在断崖峭壁上，需靠绳索才能爬下，他唯一担心的就是出口太高，找不到可用的绳索。

    王然小心的爬出洞口，抱着古树树干才站稳了身子，探头打量，见此处位于官道旁的山的侧崖上，虽不是直面官道，但距离却不远，又低头目测一番，判断此处离地面约三丈，这才舒了口气。虽然三丈已不低，但找几根绳索绑在一起也够了，只是他这次准备不足只带了一根不到两丈的绳子，所以想下去还要再费些功夫，而且想再回来就难于登天了。

    左思右想一会儿，王然决定还是不冒险了，就算现在爬下去找到反军军营，想必也还要费不少功夫才见到王大哥、李二哥他们，几人再商议一番，清点能跟他一起潜入的人手，怕是天都亮了，还是明日再来吧。

    但就这样走了又有些不甘心，王然咬咬牙，把身上的包袱解下来撕掉一块，咬破手指勉强写了些字，然后卷块石头朝官道的方向用力扔了出去，见其落地后又滚了一段距离，勉强滚到了路边，王然这才转身返回。

    希望明天王大哥他们带兵经过此处时能发现吧，王然默默祈祷，摸索一路回到城墙下的入口，王然屏息听了一会儿似乎入口周围没人，上方台阶上隐隐有鼾声传来，便悄悄爬出去往民夫集结处溜去。

    “站住！”一声断喝从楼梯上传来。

    跑出不到十步的王然大惊失色，惴惴转过身，见楼梯上一名押官打扮的官兵踹了刚刚在打盹的站岗士兵一脚，然后快步走下台阶朝他过来，脸上满是狐疑。

    “干什么的？怎么从那过来？”押官走到王然面前，指了指藏兵洞入口处。

    “小…小人是被征募的民夫，刚刚路过这附近，有…有些尿急，见那黑漆漆的，所以…”王然支支吾吾道，手悄悄摸向腰带。

    “直娘贼，那是你撒尿的地方么？”押官踹了王然一脚，不耐烦道：“滚蛋，离这儿远点。”

    “喏，谢官爷饶罪，小的再也不敢了。”王然瑟瑟发抖的躬身拱手，然后转身跑了，心呼侥幸。

    溜回民夫集结处，见还没人来，王然又躲回木垛里，从怀里拿出冷冰冰的烧饼吃了，抓紧时间闭目休息了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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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破城

    清晨，反军再次陈兵于西门前，将领们正在部署新一轮的攻势。

    衣甲鲜明的李顺站在阵中，遥望那宏伟的城墙，面色有些凝重，正欲下令发起进攻，却见本应在阵前指挥的先锋将军吴利涉正快步往他走来。

    “何事？”李顺看着面带疑色的吴利涉问道。

    “应天将军安好。”吴利涉行礼问安，然后略带迟疑道：“今早一位同袍在路边拾到一块绢，刚刚交给我，我觉得有些蹊跷，特来呈送。”说着将手里攥着的带血迹的绢布呈给了李顺。

    李顺接过来打开细览，面上忽露喜色，眼中又有些感动，忍不住喃喃自语：“好兄弟。”

    “那位同袍是在何处拾到此绢的？”李顺问道。

    吴利涉赶忙道：“说是就在来此地的路边，离这不到一里。”然后又有些疑惑：“这上面说的可信么？那青城雪芽是何意？”

    “放心，完全可信。”那青城雪芽只有他跟王然知道是何意，两人第一次相遇时，王然自称他的茶不必峨眉雪芽差，后来李顺便开玩笑说这茶不若就叫青城雪芽，所以看到这四个字，李顺明白这绢定是王然所留，这些李顺当然不会跟吴利涉细说。

    “现在开始攻城么？”吴利涉见天已放光，就顺便向李顺请示道。

    “嗯，准备开始，不过今日不做强攻，多用投石车、弓箭扰敌，再让兄弟们佯攻几次即可，尽量减少伤亡。”李顺笃定道，然后挥手把吴利涉叫到跟前，又细细吩咐了一番。

    …

    …

    王然靠在木垛上打着盹，昨晚几乎一夜没休息，刚刚搬运辎重又忙活了半天，饶是他年轻力壮此时也已十分疲倦了，便趁此时无事抓紧时间休息。

    “砰…砰…砰”城墙外传来击鼓声，王然轻轻睁开眼，见身边其他民夫都是一脸凝重，心情也有些沉重，反军又要开始攻城了。

    等了一会儿却没听见冲杀声，众人不由有些奇怪，正在挠头不解，忽然听见一阵响彻云霄的呼声：“然…然…然…然…”

    众人更是疑惑，忍不住窸窸窣窣的交头接耳起来：“燃是个啥意思啊？他们要火攻不成？之前不是使过的嘛，咋今天搞这么大声势？”

    王然却安心的又阖上眼继续休息，嘴角微扬，看来王大哥他们捡到那块布了。

    又是一天的酣战，不过反军今日的攻势却没往常那样凶猛，强攻了几次不成功就放弃了，只是投石和箭攻时不时会来上一阵，让守城官兵不敢松懈。

    夜幕降临，反军收兵回营，守城官兵和民夫也得以喘息休息，王然依旧躲在暗处，等到夜深人静，又摸到了藏兵洞附近。洞门前此时却有一名官兵在把守，王然只好耐心等待，期望这名士兵待会儿会睡着。

    可等了半晌，台阶上那名站岗士兵早已鼾声如雷，把守洞门的士兵却依旧精神抖擞，让王然心急如焚。正犹豫要不要放弃，却见那名士兵忽然打了个呵欠，然后转过身钻进了洞门，等了一会儿不见出来，王然便小心翼翼的潜了过去，听见洞里隐隐有鼾声。

    王然摸进洞里，凭着鼾声确定那名士兵是在地窖里休息，小心越过窖口，一直到过了第一个岔口才点亮油灯快速穿行起来。

    凭借着昨天回来时留的记号，王然的行进速度提高不少，出了洞，将白天偷来的绳子跟昨日留在洞口的绳子绑在一起，然后捆在洞口那株树上，快速攀下峭壁，王然朝着官道发足狂奔。

    刚到官道旁，正欲往反军扎营方向跑去，忽然听到一声呼唤：“王七兄弟。”

    王然一惊，旋即喜上眉梢，循着声音看去，只见道边树荫里窜出一队人马，打头的正是李顺，后还跟着当初一同在熙春园揭竿而起的李俊，其余皆是些精壮军汉。

    久别重逢的王然和李顺抱在一起，用力拍打对方的背，李顺扶着王然的肩头，喜不自禁道：“好兄弟，在这锦官城过的如何？那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一言难尽，现在离天亮不远了，咱们潜进去还要些时间，等你们攻进城后，拉上王大哥咱们三个再一诉衷肠吧。”王然按下兴奋道。

    李顺却忽然面露悲色，叹了口气，凄惶道：“上旬我等在江原与官军鏖战时，姐夫不小心中了张玘的冷箭，他不顾伤势继续指挥作战，虽然最后带领我们击溃了官军，他自己却因伤势太重…去了。”

    王然骤然闻此噩耗，不禁悲不自胜，待他如兄如父的王小波竟然死了，虽然早知道他们起义造反定是险象环生，但料想王小波作为首领，应该不会轻易以身犯险，相比之下他更担心的其实是李顺的安危。后来王然听闻反军一路势如破竹，便以为王小波无恙，李顺武艺高强，应该也能化险为夷，不成想今日竟会听到王小波的死讯，王然一时有些不能接受。

    沉默片刻，李顺身后的李俊劝慰道：“将军、王七兄弟节哀，王大哥在天之灵，知道我们能取得今日的成就，想必也会欣慰的。”

    李顺强打精神道：“是啊，既然如此，咱们更应该拿下这成都府，以偿姐夫的夙愿。”

    王然也收敛情绪，指了指藏兵洞出口的峭壁道：“那条洞通向城里，出口在东侧角楼下，王大哥你可派人与我一起潜进去，趁攻城时从内偷袭，便可破门夺城。”

    “已经准备好了，李俊会带着这些兄弟跟你一起潜进去。”李顺指了指他背后的军汉，沉声道：“五十人，皆是一等一的好手，有他们在城内配合，我等大军顷刻便能攻破城门。”

    “好，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出发吧。”王然凛然道。

    “好兄弟，保重，城破后咱们再聚。”李顺拍了拍王然肩头。

    “李二哥你也保重。”王然拱手，然后转身往峭壁走去，李俊立即带人跟上，李顺也跟到崖下，见所有人都顺利攀进洞，才转身回营。

    王然带着这支奇兵在洞里沉默穿行了约有半个时辰，过了最后一道岔口让众人稍候，只身潜到入口附近的地窖前，确定之前在此酣睡的那名士兵已不见踪影，才领着众人暂时藏在地窖里，只带着李俊摸到出口处探听外面的情况，确定外面无异常，两人又返回了地窖。

    王然算了下时间，对李俊轻声道：“估计再过一个时辰左右天就会亮。”

    “天一放光将军他们就会派兵攻城，到时候我们从这先杀上角楼接应城外的兄弟登城，然后再去夺门。”李俊轻声回道，然后恳切道：“王七兄弟，将军出发前交代与我要照顾好你，到时你就躲在此处，不必跟我等一同厮杀。”

    王然沉默片刻，便答应了。他不怕杀人，但也知道在这种厮杀中自己能起的作用十分有限，李俊等人久经战阵，配合也默契，自己贸然加入说不定还会给他们造成干扰。

    李俊又命五十名奇兵检查装备，然后抓紧时间休息，保存体力，地窖内一片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微弱的晨光洒在洞口前，不一会儿便传来了鼓鸣和厮杀声，蹲守在洞口的王然返身摸到地窖口，轻声道：“攻城开始了。”

    “走。”李俊喝令道，声音虽轻，却显得十分兴奋，王然让到一旁，待众人都出了地窖再跟上。

    李俊听到角楼上传来的喊杀声，便毫不犹豫的带人冲出洞口杀了上去，王然伫在洞里，默默等待。

    …

    …

    淳化五年上元节这天，成都城西门终于被反军攻破，翌日，反军又轻而易举的攻入了子城，都巡检使卢斌带兵突围，护送知府郭载、转运使樊知古等人逃走，成都城彻底落入反军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