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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楔子

    歇亭，旧名歇台子，坐落在七百里颔山道的半途，逼仄的山路在此处逢上一掌平地，往来于古夷国与中原诸邦的行脚商人常于此暂歇，长此以往，竟支撑起一方小小市镇。歇亭，便得名于此。

    如今的轩陈，领地相较古夷国，已向东北退缩了千里不止，从前充作夷夏之界的颔山项水，如今也尽数收入帝国治下。

    相传这颔山项水，乃是天道二十七祖师之一的人防氏女肉身所化，无论北立南望抑或是南立北望，连绵的颔山都如同春闺少女的脸颊，项水环绕其间，恰如滟滟珠链坠于胸前，云雾翻腾间，好似是娇嗔，从小嘴里呼哧出丝丝白汽。

    这片似水般柔弱的地方，却也有个四海远播的威名——飞龙折角处。

    人防氏女羽化飞升之际，为报东隅樵夫赠鱼之恩，乃以身化颔山项水，天险作隔，保东隅百世太平。东隅之后，又有古蓟、古燕，于此间繁衍生息，不受中原连绵战火之波及。百世之间，屡有中原雄主举兵东犯，无不折戟铩羽而归。

    而这当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当属号称飞龙之角的太微黑衫军，其首银钗帝女、太微的幡云公主、始皇帝之次女，亦身殁于此。

    时牲月廿二，照古燕历法，却是冬月初七，相传是人防氏女羽化飞升之日，从东隅时传承至今，谓之“赠鱼节”。家家户户赠鱼食鱼之外，还有“送天女”、“斩龙角”诸多节俗，在三燕之地流传甚广。

    裁冰是歇亭西八十里长陈老三的女儿，老陈家五代居于颔山道中，在歇亭西的山麓有一片五十亩的林地，三十亩种-马尾松、二十亩种青柰，世代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到陈三这辈才捐出个十里之长，四舍五入算半只脚踏进官宦途了。

    饶是如此，陈三也是大字不识几个的朴实山人，半百之年得此一女，竟破天荒地赶着牛车，去山外的颔阴县城寻了四五个久试不第的秀才，张罗着在望山楼吃上一桌，原来是求几位先生为小女起个书香气的名字。

    彼时正值腊月，望山楼外的梅花开得盛，王秀才便在陈老汉备的万年红宣纸上书了“裁冰”、“剪雪”二名。陈老汉欢喜的很，只觉得这名又雅又白——“雅而不矫、白而不俗”，这点评是刘秀才下的，陈老汉记去，一显摆就是十一年。

    陈裁冰的上面还有两个哥哥，老大今年四十二，早已成家，接替父亲照看这五十亩林地；老二刚满十五，比裁冰大不了几岁，两人都是续弦的陈黄氏所生，与异母兄长不算亲近，也不算疏远。

    今日是一年一度的赠鱼佳节，颔山中的歇亭比燕地的其他地方更重视这个日子。陈黄氏和陈李氏贴在灶边一上午，为一家八口人烧出十多个好菜。

    “让一让、让一让，豆豉鲮鱼嘞！”陈黄氏也已是过半百的年岁，清朗的嗓音却还似精壮的农家新妇。只见她踩花绳似的偏过身，避开老头子僵硬侧开的半边身子，稳稳当当地将最后一盘热气腾腾的大菜摆上桌面，填满最中央的空当。

    “老婆子，你坐这儿。”陈老汉把凳子往右挪挪，勉强空出一人的位置。

    “娘，凳子。”还在灶边的陈李氏递来一张。

    “你也快过来。”方桌另一边的老大也唤媳妇，却是为了解放双手，忙不迭把怀里的小儿子递出去。

    同是一家人，父子俩对待妻子的态度截然不同，相比陈老汉的贴心话儿，老大的这声招呼，说少了是平淡，说多了是无情。女人夜夜捂着的是冰窖还是暖炉，从面色上便能看出来，陈黄氏虽老，褶子里却尽是红扑扑的笑意，陈李氏虽年轻，两面脸颊，从颧骨到下颌，只如刀削的青石，僵硬而乏色。

    “大哥，胖娃给我抱吧，嫂子忙一上午肯定饿了。”老二嘴上虽问，双手已经把孩子接了过来。

    老大没有回话，陈李氏只是拘谨地笑笑。

    仔细数一数，饭桌上总共十四个菜，其中就有三条整鱼和一锅豆腐葱白鱼头汤。最肥的土鲮鱼是老大在冰窟窿里钓的，提来父母家，便算作赠鱼了。旁的没有亲戚儿女可走动的人家，便会提前与鱼贩约好，在节前付过鱼钱，当日上门赠鱼，说些吉祥话，富裕的还会再打赏些米面农作。

    饭快要吃完的时候，裁冰被桌下的某条腿踢了一脚，小眉头拧着抬起头，果然是二哥一脸贼笑。老二眨巴眨巴眼睛，冲门外偏两下头。

    “爹，我吃好了。”裁冰心领神会地也眨眨眼，眉毛舒开，弯成两道月牙。

    “我也是，”老二立马跟上，“爹、娘、大哥、大嫂，你们慢慢吃，我带梅梅先去街上。”

    “不要叫我梅梅！”刚才舒展的眉毛又拧成两小团。

    “不叫，不叫。”答话的却是陈老汉，他一边和稀泥地笑着，一边摆摆手，批准两人先走。

    从西八十里到镇上闹市还有一段山路要下，可以走颔山道，也可以穿过林子，后者算不得捷径，只是更得兄妹俩偏爱。满山的青柰，春夏有花、秋冬有果，晴时能遮阴、雨时能避雨。一年的其他时候，地上最常见扁竹兰，裁冰小时候不常上山，难得一两次见到这种白边蓝芯黄金蕊的山花，总嚷着要挖一两株回去栽种，只是后来学会了少贵多贱的道理，便看不上这遍地的扁叶蓝花了。

    “今年的天女像可轮到你扎啦？”

    远远能听见喧闹声了，裁冰故意偏过头，两只眼睛眯成缝，很欠扁。

    “我一个男人去扎什么天女像，”二哥笑得洒脱，洒脱得僵硬，“等会儿送完天女了，二哥带你去看个大家伙。”他胡乱揉着妹妹的脑袋，裁冰的头在他的手下像一个骰盅。

    二哥的手细长而嫩白，手指比手掌长出半寸，指节匀称、指尖似斜切的葱段般利落。一般这个年纪的农家男孩儿不该有这样的手，就算是裁冰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也须得藏起一分羞说的妒意。

    这十支白玉筷子似的手指生来就不是握锄头的，还小些的时候，老二在私塾里念书，先生便跟陈老汉说过：这是块能在歇亭正东街口立碑的料。陈老汉想起望山楼的那桌酒菜，忙回去在旧衣柜抽屉里翻出当年那几张-万年红宣纸，看来看去，还是觉得王秀才的那幅名字最称心意，便把剩下的“剪雪”安给二儿子作雅名了，不许人再叫他作陈二白。往后又送他去山外的颔麓书院进修，老二嫌“剪雪”太女气，便换了别字，写作“翦雪”，书院的先生博识得多，与老二说了十多个名里有“雪”的能臣和四五个名里带“翦”的悍将，才勉强让他受了这名。

    谁承想这陈翦雪出了山外，三天两头不去书院，反是往裁缝铺子、木匠作坊里钻。这些东西山里不是没有，但城里的总是精妙不少。譬如这天女像，歇亭年年送天女，年年都是向山外的颔阴县订做。老二心灵手巧，往店里跑得多了，个把个的木匠师傅都认他作半个徒弟，交些他喜欢的精细活儿与他，好使过那些笨手笨脚的学徒。

    只是这书读了几年，老二连个县试也过不了，眼看岁数大起来，陈老汉便不再做立碑的梦，断了学费，想着再买下几十亩山地，分给他过活。陈翦雪没有跟家里说过帮工的事，除了对裁冰——这双巧手下出过多少精致玩意儿，都送给妹妹作礼物了。

    一旦握上了锄头，世间就要少这样一双珍宝了。裁冰也在心里祈愿着，二哥握锄头的那天，再晚些到来。

    歇亭的集市上，高高低低的人头已经开始攒动着了，其中最高的是孩子，最低的也是孩子：低的是那些欠管教的，把大人们的腿当成了树林子，这里钻出个头，又从那儿露出半边脸，咯咯咯直笑，总叫人生出些被捉弄的羞恼，却又抹不开面子真去摸一摸后背、查看查看店铺；高的则都是借了父母的地势、坐在肩头上发号施令，时不时奋身前指，时不时上下耸动、像游水那样拍打着手臂，有更年幼的，冷不丁给老父亲僵硬酸痛的后颈来上一剂热敷，换来身边一家人艳羡的笑声。

    女人们一只手挡着嘴巴、却挡不住笑意从嘴角漫到眉梢，另一只手怪模怪样地拍打下空气。孩子的母亲最先把手放下来，吃力憋着笑、伸手去抱过小家伙；那些还止不住笑甚至越发猖狂的，一个扶着兄弟的肩、一个向后仰着，想必是姑姑姨母之类，一面不忘装模作样地递些草纸碎布。

    “哥，快看！”

    裁冰一只手攥着二哥白葱段似的四根手指，脑袋胡乱张望着，忽然朝着街口的方向定住。

    咚咚咚！锵锵锵！

    整个市集的人头齐齐望向街口，像秋风吹过麦田、像手指捋过毛皮。

    老二比整条街的人都慢了半拍、比裁冰则是慢了整整一拍。方才他不知道裁冰要自己看哪里，现在所有人都看向了那里，他却什么也看不清，只是循着声音的方向，估摸着随了大流。

    陈翦雪的眼睛大约是做多了精细活儿坏下来的，一双眼没日没夜地贴在蚱蜢大小的器件和更细微的插栓搭扣上，久而久之，这双眼也就应付不来更大、更远的事物件了。

    他隐约看见一座五彩斑斓的小山在不远处一上一下极有纪律地运动着，脚下是两簇或青或灰的模糊重影。

    咚咚咚！锵锵锵！

    两阵锣鼓之后，更多的乐器加入战局：最扎耳的当属刘家老幺的唢呐，这一支灿若真金的黄铜唢呐传自上上一代刘老幺，在歇亭一带的红白喜事上晃过不少人的眼——第二代刘老幺做了裁缝，第三代才进私塾念书、被家中寄予厚望，这支真金似的黄铜唢呐便不再出没于红白会场。但每逢古历冬月初三赠鱼佳节，新一代的刘老幺总要接下老一代的担子，吹奏起事实上并不如何入耳的喜庆曲调——毕竟曲调是次要、喜庆才是要紧。

    这是小刘老幺第一次登台演出，红绶花球挂在他刚开始展开的单薄肩膀上，显得局促而可爱。乐队更走在天女像的前头，打从陈家兄妹跟前过时，小乐师腮帮子鼓得跟水泡眼金鱼一般模样，一对没墨了似的淡眉毛拧成“首”字上的两点，惹得兄妹俩一阵发笑。

    翦雪算半个大人，双手扶着妹妹的肩头，脸上只露出得体甚至可说是慈祥的微笑；裁冰却只比小陈老幺大上一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最常在心里暗暗鄙夷同龄的傻小子，而裁冰更是把这种心性上的优越感明明白白地摆上台面。

    ——因为我有一个你们谁都比不上的哥哥。裁冰不会向任何人透露出这个缘由、甚至她自己也未将两者之间建立起关联，她只是觉得这些小子都那么傻、那么粗鲁，好像与自己不是一个物种。

    这样大大方方的倨傲反而为裁冰招来比同龄女生更多的殷勤，男孩儿们总要争一口气，无论是向这个总是撇着嘴应付自己的女人、还是向其他同样被这个女人看不起的男人。

    在喧天的锣鼓声和自己鼓足了气、把肺都挤瘪才吹出的唢呐声中，小陈老幺并未注意到一旁女孩儿发出的、一点点笑意突破嘴巴的声音，更没有看到那一抹神奇的、能刺激男儿自尊心、好胜心与征服欲的嘲意。

    乐队之后是抬着天女像的队伍。走近之后，一双眼便只容得下这长龙的一小段：抬着百花和祥云的镇人最先映入眼帘，小孩举百花、女人托祥云，一高一矮，分开天上人间。

    队伍紧接着变宽，一侧是半面圆桌，曲边对外、直边对内，桌上摆着一盘烧鱼，在天寒地冻中还呼呼冒着热气，不知是何玄机；另一侧是张窄床，一个樵夫打扮的年轻人和衣而睡，侧卧着、睡相恬静——陈翦雪突然想到，若这樵夫不是侧卧而是平卧，大概就要遭不懂传说故事的人认成陈尸板上了。

    樵夫的头部往上，有一只藕白色纸扎的纤纤细手——寻常人像，裸露的皮肤都是用黄纸扎来，歇亭是花了大价钱才给天女像用上恁多珍稀的颜色，却也一点不敢多用，就连樵夫那张安详的睡脸，用纸也差上许多。

    ——也许这便是仙凡之别呢，囊中羞涩时总要自己宽心。

    那只手掌心向下，食指与小指微翘，中指、无名指自然弯垂，像是隔空抚在樵夫的脸颊上。队伍还在行进着，顺着天女裹在羽纱广袖里微弯的手臂，兄妹俩的目光越过她彩绸环绕的香肩，会上那对高贵出尘、又带一点哀伤的脉脉秋波，心中竟生起一丝无关男女的爱慕。

    抬着天女像的便是歇亭最青壮魁梧的男子。在百花与祥云之上，天女身姿绰约、柔美又灵动，一起一伏间，当真似漫游云端。难以想象，这样精巧又自然的轨迹节拍，竟出自几个壮年庄稼汉之手。

    天女之后，还有舞狮、抬轿、喷火杂耍一干人等，末了又是吹拉弹唱的乡土乐队，队伍长长好像没有尽头。但围观的人已经开始慢慢散了，该看铺子的回去看铺子，父亲背上的一泡热尿也已经冷得像冰一样、在这样的时节免不了一场风寒，但没有人觉得他该先回家换身干衣裳。如果说赠鱼节是颔山里的歇亭人最看重的节日，送天女就是赠鱼节最重要的一环，是山人们节前能挂念和筹备六个月，节后能议论和回味六个月的盛事。

    队尾的锣手意犹未尽地让双锣挂到脖子上时，最后一个围观的镇民也静默地转身走开了。这时候，裁冰和翦雪已经在去往东十里王轮儿家的路上。

    老二说了，要带妹妹去看个大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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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一章 青萍之末，穷巷之间（一）

    明公敬启

    腊月廿二，晴，黄梅始凋

    腊月廿三，晴，再至晏归墓上，西风渐息，别阳桥

    腊月廿四，晴，北上两百里有余，露宿

    腊月廿五，云，北上两百里有余，露宿

    腊月廿六，云，北上一百里有余，有人家，借宿

    腊月廿七，天雨雪，落地即化，青石路滑，千里马亦难行，借宿

    腊月廿八，雪，小雪如絮，恍在春日，别有风情

    腊月廿九，雪霁，未时日始出，至酉时落，地仍未干，思之良久，借宿

    腊月三十，晴，天清气冽，赠钱两缗，北上百里有余

    耕月初一，晴，沿河而行，见浚水奔腾盛状，遥见白鹤桥

    耕月初二，晴，三百里疾驰，漏夜入重云观，观内无人，五更再入，无人

    谨上

    ……

    龙，一头活生生的龙，黑鳞白须，雷云傍身，比起帝王家的图腾要凶恶不少。从白鹤桥逃出来的农民都这样说。

    传言搞出这黑龙天灾的是外国来的细作，此人身长九尺、髭须遮面，一声长啸便能唤来翻云覆雨的恶龙相助，意图破坏那能止九州兵戈的白鹤桥和会。

    又言九寸崖的大国师神机妙算，早早料到白鹤桥的变故，提前知会各方使者移步西北龙桥；那细作的诡计落了空，乃乔装打扮北上龙桥，欲故技重施，终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细作在龙桥南城门伏捕，今日便要问斩。

    时值日中，龙桥南城门上，三鼠铡凌日而立，城内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围在城门下，要一睹那唤龙贼的庐山真面目。

    三鼠铡，铡三鼠，一铡临阵脱逃之鼠，二铡通敌叛国之鼠，三铡他国西渐之鼠。龙桥乃是帝国东部边城，此三鼠之患亦连年不绝。

    正午时分，龙桥南城门一侧箭楼，沉重的木门缓缓打开，万众瞩目之下，那传言中能长啸唤龙的外国细作被两名卫兵押出来，城下围观的百姓们伸长了脖子，眼珠子恨不得飞出去。

    终于，那人从箭楼的阴影下现出身形，一阵阵大失所望的嘘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地响起。

    此人面貌寻常，身长虽长、却也不过七八尺，无髭无须，唯独一对乱眉生得潇洒随性，硬要说哪点与国人相异，许只有那额前碎发中分、脑后马尾短扎的新奇发式了。

    众目睽睽之下，他扯着嗓子大喊一声——

    “我当真——什么都没干哪！”

    ……

    ……

    这名即将被问斩的青年名唤葛岚。数月之前，他在田城郊外结识一位书生，书生自称晏归、市洲添舆人氏，在千里之外的太微国，与同为市洲出身的葛岚算半个老乡。

    两人相伴游历，行至阳桥时突遇山贼，不过半月交情的晏归为葛岚挡下一箭，垂危之际将周身所携交与葛岚，唯独攥着一瓶新酒、一包猪肉脯，要与友人共饮共啖。

    葛岚也是胸怀江湖豪情之人，便与将死的晏归并排横躺在斜阳下土坡上，恣意将酒浇进嘴里，咽下略有苦味的猪肉脯。

    “朋友有难、使命在身，如此两难之境……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书生喉咙里呛着血，言语在嘴边吹起粉红色的泡沫。他告诉葛岚，自己乃是市洲十七巨子之一、添舆主父氏派上大陆的密探，而今身死，亦不可辱命，便要葛岚替他做。

    “密报一旬一寄……三份密报换一份解药，到时自会有人与你联络。”

    听到解药二字，葛岚才终于反应过来，肉脯残留在口腔里的滋味像在印证这一想法似的，也变得古怪可疑。

    “事到如今……我也没有……没有颜面叫你念我的恩情，你只当是为了保命……为了保命，替我做这密探，好……”

    说到这里，又一口鲜血从他嘴里喷出来，葛岚不知道自己还该不该凑过去体贴照顾，所幸，晏归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一口气便咽下了。

    或许即使没有那包猪肉脯，葛岚也会答应这个相识不过一月、却舍身为自己挡下一箭的朋友。

    他就是这样的人，在那之后的许多个夜晚，当葛岚想起那个弱不禁风的书生，想起他被一架马车撞翻了书箱、想起他与自己点评古今诗词、想起他生机尽去的脸上露出许多愧意，心中不会生起任何憎恨，只有悲哀与感叹、以及命运的慨然。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他照着晏归所说，密报一旬一寄，每三封密报、也就是每月，便会收到解药和新的命令。生活还是生活，并不因三封信和一颗药丸多出多少变化。直到上个月末。

    庚子年腊月廿三，裹在棕黑色药丸外的纸条上终于不再写着“待命”，而是破天荒地写了“刺探白鹤桥和会”整整七个大字。

    这真是一种奇妙的情感，明明是无妄之灾，可若它迟迟不肯降下威能，使人感到的就不是侥幸，而是遭欺侮遗落的不快。

    葛岚收到密令，快马加鞭赶往白鹤桥，遭天气耽搁，到时已是和会前夕，遍寻重云观，各国使者却不见一人。

    接着便是黑龙天灾，葛岚夹在难民潮里，一同往西北逃去。

    龙桥是白鹤桥西北面一座小城，两地相去不远，顺着浚河往上往下，还有六处这样的城寨，六添二拢共八座城，偏偏是个双数，龙桥、白鹤决不出个正中。

    只是这龙桥一城，城墙塔楼，较别七城都气派不少，其中最气不过的，便是东南邻白鹤桥了。

    但总是身家性命头等要紧，天降神火，十尺厚的砖石总好过七尺厚的耐烧。逃难的人成群结队，涌向西北方的邻居。能在这样的人潮里给截住，称他句见之不忘也不为过。

    除却一头标志性的异域发式，宽额下那两道扫帚似的乱眉也为他添了不止半分率直。

    人如其面，在大多数时候，葛岚是个不知变通的直肠子，剩下的少部分时候时候则是自以为变通的花肠子。

    在那少许的时候，他常耽于幻想，寻诸奇遇叙事诗中那些游侠抑或是风月诗人的做法——譬如他最爱的那册《塞西義利士传》中游历诸邦、遗下风流韵事无数的珀琉·義利士，又譬如《江海歌行》里的半瓠客，总能够诙谐而不失优雅地化险为夷。

    但现实从来不比歌谣。

    “天罚呀，天罚！”葛岚抓着卫士的肩膀，捏出愚昧的哭腔。

    “你是没有见过那么多雷劈下来……能烧的都烧了，我什么都不剩了——真的，你看南边来的那些人，我跟他们一样……”

    城门口处，盘查的卫兵拦下葛岚，几番饶舌无用，将之扭送往城门一侧的箭楼。

    厚厚的墙壁上，日光从整齐排列的箭孔中透进，几张脏得发亮的行军床撑在角落——大约把不速之客正式收监之后，此处还要充作守城士兵的营房。

    葛岚仍与卫兵大哥浪费口舌之际，哐当一声，他肩上的破包裹被谁一拉、滑落到地上。油布豁开个口子，透出刀剑的寒光。

    “逃难？只听说逃难要收拾钱粮细软，什么时候也需带上弓弩刀剑了。”

    “出门在外……”他抬头才要辩解。

    “你看这人是谁？”问话的是个穿盔甲的女人，嘴边竖着有两道疤痕，不长不短，英气又不狰狞。

    显然，女人不是要葛岚盯着她看，便暴躁地拎了拎手中的草纸：宽额长脸，番东发式，所画正是葛岚尊容。

    “识字吗？”

    “识。”

    她一把将画像拍到桌上，丹书大篆的“通缉”二字横亘在葛岚的像上。

    ……

    ……

    “刀下留人！”

    南城门外，一匹栗色的骏马疾驰而来。

    骑马的人手上握着旭日三星的令旗，高高擎在头顶。

    城门之上，掌铡刀的刽子手愣住片刻，那嘴上有疤的女武官随即从箭楼的阴影中走出，一把将头已架在铡上的葛岚提起来。

    “走吧，捞你的人来了。”

    ……

    烈烈日头下，城墙、塔楼、又是城墙、又是塔楼……从离开那要命的铡刀开始，一幢又一幢，葛岚已经记不清到底穿过了多少。

    当然，这只是修辞，区区三幢还难不倒他。

    “还有多远哪？”葛岚拖着长音问道。

    穿盔甲的女人闻声停一下，头盔上的白缨不再晃动，头也不回地说道：“少废话，马上就有人接你回家去了——东边的老鼠。”

    “西边的乌龟！”葛岚寸步不让地骂回去——即使不理解对方骂的什么。

    龙桥因桥得名，西倚灰炕山，东与轩陈怀阳隔浚河相望。其城墙有南北两段，西接山势，东合于龙桥西桥头，乃是帝国重兵把守之地。

    眼下南段城墙已走过大半，正是一览两山合夹、浚河奔腾胜景的绝好地段。只是葛岚心不在此。

    摇曳的裙甲在第五幢塔楼前静下了，老鼠这才从乌龟的屁股上抬起头，望见戴高帽的白衣老者在门后显出形来。

    还没有敲门呢，那人能未卜先知似的。

    “你们聊吧。”穿盔甲的女人把钥匙抛给老头，转身便走。

    “戚都尉，替我向统领大人问声好。”老人招手道。

    戚都尉头也不回。

    山风将袍子吹得猎猎作响。白衣老者把葛岚迎进门内，小心翼翼地合上门。那门沿与门框相碰，却未发出半点声响。

    老者踱到桌后，把高帽摘了，立在上面。

    “知道自己是谁吗？”

    “白鹤桥逃难来的农民，外国的细作，看你高兴怎么说。”葛岚低着头，自嘲地笑道，他并不知晓眼前这人的底细。

    清冽的晨光从窗洞里投进来，那一袭白衣好似附着仙气。

    “不不不，都不对，我说你是我清平天军的特使，”老神仙和蔼地笑笑，伸手扒开葛岚的罩袍，敲了敲他胸前护心镜上的三尖火纹。

    老鼠哪有什么护心龟壳，这是两个卫兵下了刑台才给他套上的，一路走来，硌着胸口直生疼。

    “你是什么人？”

    “我得先讲讲你是什么人，”老头绕到葛岚身后，为他解开镣铐，“你是我天军火部特使，你我，还有雷、地两部的使者，受命同来参加这龙桥和会。”

    龙桥和会。镣铐落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晏归的临终之托、葛岚代做密探的首次任务，要刺探的也是这样一场和会、谈和的也是清平天军与轩陈王师，只是那场和会，本应召开在白鹤桥、在耕月初三。

    “本来定在白鹤桥，”老人仿佛能读出葛岚的心声，“好在大国师神机妙算，料到了白鹤桥的灾变，这才千里传信，将地点改在了龙桥……”

    “……可惜信函遭人掉了包，”老人踱回葛岚跟前，掏出一张揉皱的信纸，但其字迹雅正、纹饰精美，仍可见得。

    “耕月初三日，会于白鹤桥！”老者指着函上字段，“使者们收到信件，只当是再次知会，便中了贼人的奸计，仍去白鹤桥赴会，才使那魔物能加害于我天军股肱哪！”

    可白鹤桥的重云观内明明空无一人，葛岚初二晚便到了白鹤桥，直到黑龙席卷，死者死、生者奔逃，白鹤桥都不见各国使者的踪影。

    这却不妨碍老头子情到深处，拍桌子兼跺脚，桌上的高帽给震倒滚落地上。

    待他捡罢帽子，直起身来，眼前却又换了副人脸。老者还是那个老者，只是眼里既无慈爱，亦无悲愤，视人如视砖石桌椅，叫葛岚也不觉扯下嘴角，还以严峻面容。

    “记住我刚才说的。到后天会成为止，我许你戴这三尖火纹。”老人又敲了敲他的胸甲，“好好给你主子一个交代，别再给捉住了。”

    葛岚埋下头，抚摸着胸前的纹章。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你问过什么，我不记得了。”

    “我问你是……”

    “探子该做的事不是问，是查。”老人打断了葛岚，神色中并无厌烦，反是有好为人师的兴致。

    “远的不说，就刚刚的姑娘，她认不认识我？”

    “直接问你可以省不少麻烦。”不合格的密探试着狡辩。

    “你老家付我的是救人的钱，不是教人的钱。市洲那帮脑满肠肥的家伙，连派出来的探子都这般蠢笨的吗？”

    老者重新把帽子戴上，正了正身形。

    “雷部和地部的兄弟可是把命都丢在白鹤桥了，你小子福大命大啊。”笑容重回他的脸上，好像刚才那个教训毛头小子间谍之道的人不存在似的，“可得辛苦你身兼三职了。”

    老人把三枚印章交到葛岚手上。一红、一紫、一黄，那花纹做得过细，在岁月中消磨成不明所以的线团。

    “所以现在，我又是特使了？”

    短短数月，葛岚的身份已变换过三次——他本是踏浪寻芳的诗人，再是密探，刚做过死囚，现在又成了清平军的特使。

    晏归在弥留之际把浸了毒的猪肉脯递给葛岚时，脸上也是这样托付大任的神情。葛岚攥着印章，好像在思考，但他的脑袋里什么都没有。

    往昔之景，犹存眼底。事情总是在葛岚的脑袋瓜作出反应之前落成定局。

    老人摸着椅子坐下，敲敲桌子，又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葛岚打开门，迎着明艳的天光，一个衣着鲜亮的士兵已经候在门口。

    “特使阁下，让您受惊了。”

    ……

    士兵如何能衣着鲜亮呢？在见到这位之前，葛岚也是想象不出的——那头盔是银底掐丝金鹦鹉，甲衣是金鳞银鳞罩锦绣，袍服只着了半边身子，从左肩拉到右侧腰，上绘飞鸟游鱼，少说有七八种色彩。

    士兵又将葛岚带到一处装饰华美的寺院，内外操持把守的，清一色都是同他一般花哨的华服兵士。

    葛岚跟着他穿过前堂，走进院里，抬眼正看见天井中央一尊汉白玉雕的莲花宝座。怪在上头不供神佛，不供道祖，唯见香火渺渺，敬拜无物。

    “不知使官大人怎样称呼？”一声招呼将葛岚的目光拉回地面。

    出迎的是个散发无须的青年男子，锦缎罩袍底下竟是整块的精钢板甲——唯有市洲的巧匠才有本事打出这样漂亮的甲胄，要在千里之外的太微搞到一身，保底也是富商贵胄。

    “天军火部，阚天风。”

    “龙桥护持官，庄左。”

    ……

    却说取假名哪是那么信手拈来的事，首先得自己喜欢，毕竟真名父母所赐，难得有挑剔的机会；其次要合身份，就说这天风，放进清平军里堪称绝配；最后一点是葛岚自己想的，就是得在说漏嘴的时候能顺回来，市洲方言不分清浊音，阚字便这样相中。

    但话又说回来，即便葛岚报上真名实姓，这两个字在护持官抑或是往后的许多大人物脑中，恐也无法激起或留下最些微的印象。葛岚还是一个无名小卒，无论是这个人，还是这个名字。

    护持官侧开半边身子，展开右臂，邀请天军使者进正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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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二章 青萍之末，穷巷之间（二）

    天道寺遍布大小市镇，是求神拜佛的寺院，也是大小事务居中仲裁之所。金顶、武绥、九寸崖是帝国的三颗心脏；金顶有血脉，武绥有刀兵，天道寺便是寸崖大国师的枝叶毛细。葛岚所见披金银衣锦缎的花哨兵士，便是太微国威名远播的国教护持——只是没能远到市洲诸邦，那里的天道修士，还都是衣布衣穿草鞋的。

    葛岚知道这些，要等到数月之后与庄左再会，两人坦诚相见的时候了。

    ……

    话回当下，沉默的使者在天道寺的客房里住过一晚，醒时竟舒服地叫出了声。没想到远在太微，还能睡到塞西出产的弹簧软床，这天道寺里的吃穿用度，比外头少说高出三重天地。如果做这天军使者当真是晏归那位明公的安排，这份差事倒也不赖。

    少顷，一个羊鼻子的仆人为使者换上体面的衣裳：通体雪白的绒面长袍带一顶鹅颈高帽，扣上三尖火纹护心镜带两挂鸟首肩甲。长袍带甲虽说没有半点实战的用处，但一眼看去，确是顶威风的。

    卧房内的装潢不算奢华，灰扑扑的水曲柳寡淡中透露着气度，与护持们斑斓龙虾似的战甲展现出截然不同的审美意趣。

    葛岚拨开五彩绳编的流苏穗子，走出门去。

    门外是一方小院，中央种一棵老榆树，枝梢上才冒出新芽，尚显秃楞，早开的连翘簇在它脚底，像孙儿孙女拥在老太公的膝前。

    穿过小院，便是一道一人半高的矮墙，刮了鹅黄色的漆，顶上盖宝蓝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明艳得很。墙当中开一道月洞门，圆圈里芭蕉杨柳各占一角，遮掩着更远处的鱼池、假山、石板桥。

    如若不被这幽苑香径迷住，穿过它，便是环绕中庭的游廊——可惜葛岚最禁不住的，便是一腔无人赏识的诗心画意。此情此景，此情此景，柳……柳风挠柳……汤绍恩那首词如何唱来着。

    一边搜肠刮肚想着，葛岚踱到柳树下，捉出根柳条，撸了一把叶子，自以为风雅地撒进池子里，骗到一群鲤鱼游过来争抢。

    “拈花入池中，碎镜搅金银。”

    诗句脱口而出，却又记不起是谁人所作了。

    葛岚在回想中晃晃脑袋，洒脱、洒脱，他提醒自己，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一树杨柳、一池鲤鱼，古今骚人共吟，何苦寻章摘句、引经据典，徒以自扰。

    池子里，丹顶雪白身的一条正抢到一片，大口连水带空气吞下，接一记猛摆尾，溅起许多水花，随即掉头遁去——半截觉出异样，先是难以置信地吞吐过好几遍，才终于死心，用一口失望带愤愤的水流将叶片送出嘴去，兴味索然地游开了。

    黑底红斑的、白底黑斑的、金鳞的、三色的，没有哪一条展露出更深的慧根。柳叶在鱼嘴里三进三出，也染上池水的幽深，几沉几浮间融进了水里。

    “……清平军就遣这样一个无名小辈来？”

    葛岚趴在桥栏杆上，正叫鱼儿们逗得发笑，突然听到大约是往中庭的方向，有谁在大发脾气。

    “清平军的贾文诏贾军师说雷、地两部的人在白鹤桥遇难了。”回话的是庄左。

    “那他自己怎么不来？”

    葛岚摸着栏杆往中走，透过斑驳树影，望见游廊里锦衣闪耀的护持官正与一位石青色官服的老爷同行。

    “‘军师不离阵前’，他见过火部特使便往邲州去了。”护持官有意领前半步，既有引路的意思，又像在拦着官老爷不要动怒。

    “那还休个屁的战！”

    但那人还是绕开护持官，气冲冲地踏步走了。

    原来昨日给予葛岚三枚印章的白衣老者便是大名鼎鼎的乘龙帝师贾文诏，此人西辞金顶，东渡浚河，入清平军帐下的消息也算一时要闻，难怪他揶揄葛岚不谙神州时局了。

    葛岚没有惊扰二人，而是在花园里又消磨许久，最后绕路从侧门出到街上，想到自己一没求人打听，二没遭人怀疑，终于像样地探到点消息，须得买碗酒犒赏下；更要紧的是去取这月份的解药，密报初四日便寄去了，解药到前日就该取，若再不服下……

    前脚才迈出门槛，两柄鸟嘴长戟便横在他身前。

    “和会兹事体大，阁下身负重任，还请留步寺中，静待明日会成。”

    其中一位守门的护持侧过身子，对着葛岚微一鞠躬。

    “好不容易来趟龙桥，我就上街面上寻点风味尝尝，阁下也不放行？”

    葛岚伸出一只手，示意满街的美食风物。但好心的守卫告诉他只管吩咐下人便是，特使一时尴尬，再想不出个托辞，竟乖乖地回了院里。

    想来龙桥市集也无甚乐事可寻，先前护持兵领他来这天道寺一路，葛岚已领略过帝国东部边城的风貌。浚河经西北的野地群山一路奔袭，到此处已经灭了气势，虽说不及下游的千里纭川一般平阔丰美，依山傍水、马壮羊肥的安乐景象也怪惹人怜惜。

    葛岚把探索的心平复下来，肚子倒真是饿了。他穿过西门内的入户小院，那石板铺在白沙面上，就像没在糖粉里的年糕片，就着两旁的箬竹丛，本是禅意十足的景致叫他想得口舌生津。

    回到住处，已不见早上为葛岚更衣的羊鼻子侍女，倒是房门口立了两个花枝招展的国教护持。原来特使的门前已经按规制挂上了清平天军的烈日三星旗，左右的围栏上则是按红、黑、黄、青、白、紫的顺序绑着条形彩旗：红的是三尖火纹，黑的是交吻对鲤，黄的是四方奔马，青的是虬龙老树，白的是五角金星，紫的是三叉霹雳，所示正乃清平天军火、龙、地、岁、气、雷六部。

    葛岚走到其中一位侍卫近前，“嘿，”神兮兮地招呼一下。

    可惜侍卫神色专注、尽忠职守，并不像特使大人揣测的那样在放空发愣。

    “大人有什么吩咐。”回应得体、迅速。

    “辰时已过，怎么还不招呼早饭？”

    “天道寺内，僧侣护持、官兵百姓，都是一日两食，午时一趟，申时一趟，在前院席地共享。”

    “可我不是你天道寺的僧侣护持、百姓官兵。”葛岚想到西侧门守卫打发他回寺讨吃的说辞，生出些被愚弄的耻辱感。

    “阁下是国师冕下的贵客，是天道寺的贵客，若不是后厨正忙着午斋，阁下想吃什么只管吩咐。只是眼下……还请大人见谅。”

    “那我便去前院等着。”

    ……

    正午时分，天道寺气派的门庭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无论是城门口的乞丐还是西樵街的瓦匠都要来混上一口。不管国教护持们穿得有多么威武，一天两顿饭都得跟这群饿狼一起解决——当然了，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通常在镇民的大潮被放进来之前，护持们便已经对付过了。

    葛岚也在其中。他饿极了，那热气腾腾的笼屉一揭开，便迫不及待地吃一个拿两个。

    今日的配菜是韭黄拌豆腐，据说这配菜每天换花样，能做到一月不重样。葛岚不知道是谁想出这形式主义的规矩，换着东西拌豆腐……反正是一点儿也不能激起他对天道寺午斋的兴趣。

    奇怪的是，直到把门的人撤掉门前的两排拒马，饿鬼们蜂拥而入，护持官和别国的使臣也不见踪影——难不成他们还能吃得下饥民蜂卷过后的残羹？

    怀着这样的疑惑，葛岚走下台阶，想往另一头看看去——这样的想法没有太多来由，也许他只是闲得蛋疼。

    他显然低估了下界的纷乱杂扰。

    天道寺的前院再大，信步横越也不过一会儿工夫，这一趟却好像走了几炷香。

    有意如此或是情势所迫，人群里前后两人的间距不逾一寸，大概有人插队也无缝可插。

    只是苦了我们的火部特使，钢铁不比得骨肉，任是挤压也不见缩形。三尖火纹的护心镜罩在心上是护心，压在心上便是伤心了。终于踏上另一边的台阶，竟似踏上彼岸乐土般叫人通畅舒心。

    也不知雪白的袍服上多了几道泥痕掌印，反倒叫葛岚得了自在，他也不怕在何处刮蹭到，扶着廊柱就地蹲下，舒一口气。

    “……真想不到在太微能把寺斋的事坚持干到今天。”

    喘匀了气，葛岚听到游廊拐角的地方有人正点评着院中奇景。

    “实不相瞒，寺斋的事荒废些年了——阚……阚使官，这是怎么了？”

    彼时天军特使袍褶帽斜，却闲庭信步，若无其事地走到衣冠耀人的群体中去。

    “这位是清平天军火部特使，阚天风阚使官。”

    使官微微哈腰行礼，帽子还没有扶正。

    “这位是轩陈大鸿胪，宰元淳宰寺卿。”护持官挂着笑脸，接着介绍。

    所指是一位大腹便便的官老爷，与今晨那位着一色石青官袍，如果“官僚”二字在你脑中激起了任何想象，这位宰寺卿都与其一般无二。

    说话间他也向天风行礼，只是板着张脸。

    还有一人坐在长椅上，较宰寺卿还要老态龙钟，耳力似也退化得厉害，这会儿才从院里摆过头来，老脸扯出些也许能被称作微笑的东西，微微欠身，算作行礼。

    “这位……”庄左伸了右手，才要引见。

    “天军西军典章护法，汤衍年。”老头子自报家门。

    倘你还记得前文同护持官在西院吵闹的那位官员所言，“清平军只谴来一无名小辈”，这话并不作假。西军与清平军是两码事，清平天军东起郓良，闹的是轩陈王国；西军不过闻着肉味儿的豺狼，借着同出清平道的渊源，要在太微也掀出些涟漪来。

    “久闻天军火部大名，多多指教，多多指教。”汤护法脸上的皱纹又扭曲一阵，葛岚情愿他别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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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三章 青萍之末，穷巷之间（三）

    和会定在辰时三刻，葛岚一刻才起。昨夜他摸黑终于出了天道寺，竟在西门外撞见一队同自己一样白衣高帽神官打扮的人，借着月光，簌簌抖动的白袍宛如幽灵——只是他们胸甲上纹的不是火纹，而是一对青鲤鱼——正神色匆匆地赶去什么地方。

    葛岚跟了他们一段，这群人只顾跑，不做什么，也不说什么，若葛岚不是初来乍到，明白过来他们走街串巷、不过是在绕着天道寺转圈这个道理，还耗费不了恁久光阴。

    解药放在南城门内一块砖石下，前日葛岚还未进城时便收到告知的信笺。这信笺是一花鸽送来，过往数旬，这信有飞箭射到墙上的，有不知何时塞进包里的，葛岚越发肯定有谁在不舍昼夜地跟着自己——既然如此，索性派那人做探子不省人省事。

    服下这粒棕黑色的药丸，葛岚才敢安心地睡去。就晏归所言，这药一月一服，左右不得过五日，耽搁了这两天，已经临近限期了。

    总而言之，昨夜大半时间葛岚都未能安枕，即便今晨睡到辰时，也不能解乏。

    好在侍女早已将袍服备好，在一边静候。时才耕月，正是乍暖还寒的时节，衣物许不会干那么快，这大约是新换的衣裳。不过看来清平天军没有常换常新的雅趣，今日的白袍与昨日的一般无二，摸在金丝绒面上的手感也不差分毫。

    葛岚赶到正厅会场，正好是辰时三刻，在市洲多年养成的早餐习惯叫他此刻饥饿难耐。

    “特使阁下真是准时啊。”说话的是轩陈大鸿胪，正坐在葛岚对面。

    “清平军的师傅哪一个不是神机妙算、料事如神的，莫要说辰时三刻，就是三刻三分，想必特使阁下也能如约。”

    葛岚认识这声音，是昨日西院外吵闹那位。

    “咳……”西军典章护法汤衍年本想清清嗓子，奈何年迈，竟当真咳嗽起来，两声、三声，抖动着那副枯朽的骨架，像是墓石翻动的声音，透出泥土的腐味。

    汤护法终于止住咳嗽，“事关神州太平，宜早不宜迟，宜早不宜迟。五方使者俱已到场，还请国师冕下主持和会。”

    国师虽坐镇太微九寸崖，名义上却是神州天下的国师，邦国间居中仲裁之事，向来都须请得寸崖大国师首肯。而今日和会，更是大国师亲自召集，若非如此，岂能有五方齐聚的场面。

    满桌人一齐将目光投向最深处那位头戴展翅金鹦鹉宝冠的青年男子。当今大国师，葛岚心想，竟是这般俊朗的白面小生。

    只是他一开口，“天道晦涩，”四个字不像从喉中口中，而如同从天顶地底传来。

    “人道却明朗。为人者生老病死，所思，所行皆为一己之私。”这声音洪亮而睿智，丝毫不像才值弱冠的男子能发出的。

    “于是人世有倾轧征伐，于是有天道二十七祖师现世，裁山河、一规矩，于是有我天一道众行走世间，为天弘道、为人谋福、为邦国开太平，一去千载，只闻为人，可闻为己？”

    国师所言尽是陈词滥调，在座却无人敢微微撇一下嘴角，悉皆眼波娴静，似在聆听智慧真言。

    “如今太微在西，轩陈踞东，承平数百年，谁想战火不出于君王朝堂，反起于清净道门——”

    “清平道，”大国师望向葛岚和汤护法，目光锐利，失望大过责备，竟叫葛岚一个外人也心生愧疚。

    “清平道，”国师又说一遍，轻声似自语，“本是天道旁支，理应匡扶正义，造福苍生。尔等如今所做之事，当真担得起天道二字？”末了又一字一掷，当有振聋发聩之效。

    语毕，众人静默许久，大约确认国师大人不再有下文了，汤护法终于又咳了两声，“冕下，天道晦涩，”他冲天抱抱拳，恭敬又持重，“我辈事天道，不事帝王，所行之事本就不是世俗君臣父子能丈量的。”

    老头子摆摆头。

    “我辈若有不明，会问、会参悟，凡人不明就会怕。”

    “我清平道自先师伯钧创教以来，求索的乃是至真至纯的天道恩与，人间的帝王百姓要视之如洪水猛兽、邪蛊妖术，凭此非难我等，难道还要我引颈受戮吗？”

    “汤护法，”说话的是一绛衣男子，年纪与葛岚相仿，“轩陈怎么样我不知道，至少在太微，清平道官哪个不是锦衣玉食伺候。严上师打的什么算盘，阁下心里不清楚？”

    说到严上师的时候，男子有意瞟了大国师一眼。

    “清平道罔顾天道正理，所行无非邪魔外道，拿人血人命作引，国运龙脉作赌，行妖作恶，早晚会玩火自焚，致于祸国殃民。为君者以天下为重，安有不管之理。”坐在绛衣男子旁边的妇人接着批判。她身后还带着一名头戴面具的纤细仆女，虽说脖颈手腕都悉心用闪光的白绸裹住，但透过双耳和手指，葛岚不得不注意到她白得吓人的肤色。

    “清平道与天道正教同出一脉，研习秘法奇术，不至于夫人所道这般不堪。”一直静静听着的大国师插了一句。妇人礼貌地含笑点头。

    “太微地大物博，敢如此泰然处之，”那妇人又看一眼身旁的绛衣男子，“我轩陈本就是偏安一隅，苟且偷生的小邦，养不起这样的猛虎。”

    语毕，她一边摇头，一边意味深长地望向更远处的大鸿胪，后者的脸上满是遭欺侮的愤然。

    值得一提的是这和会席位的安排：以大国师为正中，左边依次是妇人，绛衣，大鸿胪，前两人葛岚还不认识，他们一位是轩陈贪灵侯杨成炳之妻，宁国夫人姚照孚，一位是太微征东将军谢惕之子，颖林公子谢珑亿；大国师之右则依次是汤护法、葛岚、崔尚书——也就是昨日在西院发脾气那位，他与宰寺卿同为轩陈王室所派。

    此时大鸿胪正要发难，“贪灵逆贼”四字才出口，顶上忽传来一阵轰鸣，惊得所有人都抬头观望。宰寺卿更是惊得从座椅上滚下地来，又是一震。

    差不多同时，一名蒙面的黑衣人闯进大厅，从身形辨不出男女。黑衣人一把抓住葛岚，这人手上缠着黑纱，从外看算不得粗壮，只是一发力，竟把葛岚一个七尺高的男人从椅上凌空抬起。

    手臂在空中转一个弧度，葛岚落到地上，“快逃。”黑衣人一把将他拉近身前，却是轻言细语地在他耳边吐出这两个字。这声音是男人的，葛岚还没有听到过。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间，差不多等黑衣人说完“快逃”，会上其余人等才从刚才的轰鸣声中回过神来。

    大国师除外。此时他已经拉满了长弓，弓弦箭羽都是闪着雷光的虚幻之物，伴着一股焦味，正呲呲作响，“来者何人！”，大国师嘴上虽问，搭箭的手却已松开来，黑衣人一脚踹开葛岚，己身也借势向右扑去，那箭却长眼似的，伸出几道电纹，嗖地向右一偏，正中黑衣人左腿。

    不等黑衣人落地，下一箭已在弦上，“右脚。”，大国师冷然道。

    黑衣人许是听得心惊，左掌一拍地，才要触底的身体顿又跃起，在半空中直起了身形。

    弓弦扭扯之声尚在耳边，第二箭已呼啸而出，只见黑衣人从怀中摔出几十粒弹珠，粒粒皆在雷箭往他右腿的路径上，人动，箭动，弹珠动。

    叮铃哐啷！叮铃哐啷！

    伴随着十多声金属相碰的脆响，黑衣人右手弹出钩爪，簌地挂住门梁，借着落地一蹬的力道，以门梁为轴，荡秋千似的往后飞开，穿过房门，就要荡上屋顶。

    此时国师的箭也追到门前，砰地竟是一声爆响，雷箭又穿过几粒弹珠，叮铃哐啷化作噼里啪啦，十多团烟火像芝麻开花一样节节攀升，最后又是一声金石脆响，雷箭应声跌落，却只见一段竹条，两尺多长，通体焦黑。

    差不多到这时，其余众人才从第二道惊吓中回过神来：宰寺卿卡在了桌下，他想把椅子向后退，肚子却顶到了桌板，到最后躺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把身子往对面送，企图从崔尚书的位子下出来；杨夫人和谢公子比较机灵，前门战事正酣，他俩不约而同地往侧口退去。

    汤护法更令人刮目相看，老当益壮说的便是这样的好汉，只见他颤动着把自己从椅子里拔出来，压住剧烈的咳嗽，把拐杖一横，在空中舞起棍花，皮包骨的手臂却是出奇地稳，末了向下一杵，一声闷响，砖石地里竟生出老树根蔓，一路缠绕盘错，径直伸向被黑衣人踹到地上的葛岚。

    饶是如此，钩爪还是快他一步，就在黑衣人的脚尖也要从门框里消失的时候，另一只钩爪从门外射来。

    葛岚躺倒在地，毫无防备，被那钩爪擒住后领，拽出门外，待葛岚荡到最远处、绳子再度抻直时，黑衣人已落到屋檐上，簌地收回钩爪，借着惯性将葛岚往更远处抛去。

    只是汤护法的老树根也不慢，一路穿过院子，竟追到前堂之远。那一甩的后劲已过，葛岚一背撞到前堂的门楹上，兀地掉落下来；老根力猛，却直插入房梁，从屋顶贯出去，震落一地青琉璃瓦。

    话回厅内，大国师何等人物，见那黑衣人上了屋顶，乃开了堪破的神通。

    只见他目绽金光，右手随即拈箭上弓，雷鸣齐奏，弓弦霎时拉满，雷箭在房顶轰开大洞，直往黑衣人的下颌去。

    透过大洞，厅内众人才看到，如今天色，已是黑云狂卷，雷电蛰伏。

    那箭簇划过黑衣人的胸口，露出大片雪白带红的皮肉，就要贯穿他项上人头之时，黑龙从云层里露出头来。

    伴随一阵轰响，一道紫色闪电从天而降，正劈上黑衣人，顺势贯进屋顶的大洞中，那小小霹雳箭，在轰天巨雷中顷刻化作齑粉。

    眼看着天雷降下，国师也顾不得黑衣人还是天军特使了，一把扔掉长弓，双手撑天，施了一道障壁之术，汤护法也挥舞手中拐杖，老树根得令攀上金色的碉壁，结成又一道屏障。

    葛岚从瓦砾堆里勉强站起来，隔着庭院，正瞧见那道闪电劈进正厅，霎时间，天道寺化作一片火海。

    葛岚拼了命地往出跑。那黑龙悬在天上，对着天道寺的中心又刺下一道闪电，神火燃烧。庭院中那尊空空如也的莲座，仿佛有了要供奉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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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四章 日光下再见（一）

    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葛岚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黑暗随之裂开一条缝，摇曳的火光遭栅栏分割成一条一条。什么东西把它们都挡住了。

    “嘿！”谁在拍他的脸，钝感如同隔着一层棉花，“醒醒。”

    啊，是一个女人的脸，好好的脸怎么叫人划了口子。

    “帮他把脚镣解了，带到审讯室来。”

    眼前的脸不见了，只看见两条闪银光的腿，然后是屁股——遭裙甲盖住，但那还是屁股，漂亮的屁股。她这就站起来，转身走了，她才说了跟我说了三个字。好没耐心的女人。

    葛岚听见甲衣摩擦的声音，两个全副武装的卫兵分别走到他的两侧，嘿——咻，葛岚被他们架了起来。

    慢慢地，他想起自己还有双臂，它们正挽着卫兵的脖子；然后他又想起自己还有双脚，此刻正拖在地上，将铺满地的稻草划出两道沟壑；他慢慢想起活人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他慢慢想起自己是个活人，他开始试着操纵搭在卫兵肩上的、那条属于他的肢体。

    “别乱动！”右边的卫兵吼了一句。

    这真是莫大的肯定。

    葛岚一鼓作气，双手扒着卫兵的肩膀，他感受到力量灌进四肢百骸，他又是一个完整的人了。

    “他好像自己能走。”另一个卫兵的语气中带着一点惊讶、一点解脱的喜悦。

    “自己能走吗？”右边的卫兵用手扶着葛岚的腰，帮他直立起来。

    葛岚本能地张开嘴，舌头无助地悬在半空。

    “能。”过了好半晌，含混的语音才从他的喉咙里捏造出来。

    葛岚就像是一个神婴，在短短几分钟内学会了人类该会的一切技能——这并没有什么好骄傲的，我知道。

    两个卫兵缓缓地从葛岚的手臂下撤出，腾出一只手托着他的肩膀——犯人很争气，没有让这两只手分担太多的重量。

    伴随着卫兵的动作，葛岚的双脚逐渐感受到坚实稳固的地面，越来越多的重量来到他弯曲的膝盖上——卫兵松开手，他的身体猛然向下一沉，终于，重量不再增加了，解放出的双手自觉地撑住膝盖。

    咚！一个踉跄，犯人还是没有站稳，向后坐到地上，监狱的地板又硬又硌，两个卫兵也跟着“嘶”了一声。

    其中一个伸手要拉他，但葛岚一手撑着地，以接近健康人的速度爬了起来。痛觉总是比其他感觉更能激发人的潜力。

    去往审讯室的路不算远，但也不算近，总共要经过两截楼梯和三段差不多的甬道，卸下负担的卫兵开始催促起他们曾经的负担。

    “你们不管我就是，我跟得上。”葛岚自信还击。

    但听了这话，卫兵反而不催促了。他们像被提醒了似的，步伐也变得严肃起来，挺直了腰板，将犯人押在身前。

    火把照亮青灰色的石壁，照亮卫兵的铁靴子，也充当前进的标记：铁靴沉重的步伐带来巨大却空洞的回音，影子在墙壁上静默地移动着，若没有这些高矮不齐、间距不一的火把——难道设计者有这样的先见之明——行走在这些甬道里的人们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步入了无穷的幻境。

    事实上他们仨走得算快，在最后一个甬道见头的时候，葛岚望见了穿盔甲的女人和他身后两位头戴鹦鹉兜鍪的华服兵士——国教护持，他想起来了。

    这时他才注意到身旁的两个卫兵穿着的是自己从未见过的盔甲：虽说形制与城门守卫相似，颜色却是暗淡的赭红，与自己身上的囚服血脉同源，看上去并不威风。

    一位国教护持走到戚都尉身前，为她打开房门。戚都尉抬腿要进，才察觉犯人也转过拐角，就在身后不远。她稍微愣了愣，没有关门。

    她至少赶在犯人进门之前坐下了，法相庄严。

    “你们先出去吧。”她冲着卫兵们抬抬下巴。

    两个赭衣卫兵先出去了，剩下两个国教护持愣了一阵，看看戚都尉的眼色，也跟着出去了，尴尬中竟没有忘记带上门。

    房间里只有两条长凳和一张木桌，油灯将女人的脸照得很慈祥。葛岚在考虑要不要坐下。

    “站着干嘛。”戚都尉把油灯向葛岚这边移一些，她身上更多的部位陷入黑暗。

    葛岚弯下腰，把长凳拉出来一点，手铐的链子拖到地上，刮出一串声响。

    “链子这么长，给你上吊用呢。”戚都尉冷笑着评论道。

    葛岚没有回应，抬腿跨进长凳里侧，垂着手坐了下来，链子又刮到了地面。

    桌后，戚都尉抬起头，极具侵略性地盯着他，问道：“和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葛岚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冲出天道寺的一刻，那时大火已经包围了寺院，金黄的火焰像一堵墙似的拔地而起，那不是慢慢烧起来的火——那火只要一眨眼的工夫便爬到齐人的高度，再一眨眼，已经连天空都看不到了。

    葛岚只记得自己不要命地往外冲，再一睁眼，已经在这牢房里。

    “有一条龙，就是白鹤桥那条，”葛岚从回忆中猛抬起头，“一道闪电劈下来，然后整个寺院一刹那间就起火了。”

    “一刹那？”

    “对。我看见闪电劈进正厅的屋顶……其他人呢？其他人怎么样。”他想起汤护法用老树根结成的堡垒。

    “都死了。除了你。”戚都尉的口气冷冰冰的，蛰伏着悲痛、和怒火。

    “都……死了？”葛岚还记得大国师以电作弦、拈雷成箭的神力，以及黑衣人不落其下的身手。难以置信。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葛岚低着头，他的思绪乱作一团。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戚都尉却接着逼问。

    “你身上一点伤都没有。”

    “我……”葛岚被连珠炮一样的问话惊醒，“有一个瘦瘦长长的蒙面人……他突然闯进来，跟我说‘快逃’，然后跟大国师打起来……”

    “你不认识他？”

    “不认识……他也死了吗？你们有没有找到，多的……尸体什么的。”葛岚总觉得这样的家伙不会就这么自己死掉。

    “什么都不剩了，那里。”她摇摇头，闭着眼。

    ……

    她吸一口气，重新振作，“你不是清平军的人，对吧。”目光好像是刀子，要剜出他的魂魄。

    葛岚点点头，又摇摇头。

    “那个老人，贾文诏，”葛岚试探地问道，“你跟他熟吗？”

    “一面之缘。”戚都尉别过脸，回答得很不情愿。

    “我跟他也不熟，”葛岚身子前倾，摆出推心置腹的姿态，“我都不认识他。但他说是来保我出去的，我就替他当这个火部特使咯。”

    戚都尉意料之中地笑笑，接着问道：“那你可知道为什么城门守卫会抓你。”

    “因为有我的通缉令。”

    “那你为什么被通缉？”

    “我为什么……”

    葛岚竟然一直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从戚都尉把他交给贾文诏，到天道寺的大火，一切都把他推得太紧了。

    戚都尉挑挑眉毛，“你去过白鹤桥的会场，我没有说错吧？”

    她不等葛岚回答，接着说道：“其实一直到初二日，和会都是定在白鹤桥的，你的情报没有错。是国师突然通知我们把地点改到龙桥，也就是一日的工夫，你没有赶上我们离开白鹤桥。”

    “大国师真知道白鹤桥会有灾变？”葛岚感到莫名的羞愤。

    “他没有说过，没有机会说了……”她的语气又变得悲伤。

    “……所以，真正到了初三日还留在白鹤桥的，一定都是些不请自来的客人。”

    说罢，戚都尉看穿了他似的瞟着葛岚——初三日的重云观虽无使者，却有国师的眼线。

    “……至于清平军的三个使节，”戚都尉向后仰去，双手在桌上交叉，“初二他们的确还没到，但离得不远，我们都告知过了……”

    “……总之你火部特使的身份一开始就漏洞百出。但既然贾老头认你，其他人没有道理不认。”

    “那他为什么要认我？”

    “这话该我问你，”但戚都尉从葛岚求知若渴的神情看出他不是装傻充愣——他是真傻真楞，“你知道贾文诏为什么叫‘乘龙帝师’？”

    葛岚摇摇头。

    “乘龙、乘龙，贾文诏乘的是太微皇帝这条龙，”戚都尉的语气中透着鄙夷，“先帝少时蒙难，受过他的恩惠，登基即封他做太傅。贾文诏居位二十一载，所做却无非拿人钱财、求田问舍之事，偏又把分寸拿捏得巧妙，让老皇帝撕不开这层脸皮。只是老龙死了，小龙不让他骑在头上——人们说什么贾太傅看透了国运，要弃暗投明……”

    “狗屁！”

    戚都尉冷笑一声——

    “他这是乘不了龙了，只好乘地头蛇去。也就是谁送了几匹绸缎、几车银两进贾府上，他就能顺路来捞你一把。”

    “那是谁托贾文诏救我的？”葛岚脱口而出。

    啪！

    短暂的沉默后，戚都尉一掌拍在桌上，油灯被震得直打转，火苗抖得剧烈，两人沉闷的影子也跟活过来似的。

    “你别搞错了，是我在审你。”她提醒道。

    葛岚被那忽然的一拍惊得一怔，埋下头整理整理自己的思绪，带点歉意地说道：“首先我向你保证，我对那天在天道寺发生的事毫不知情……”

    “……至于其他的，我并不知道向你透露会有什么好处。”

    他抬头直视戚都尉的眼睛，动了动自己带着链铐的双手，铁链在地上拖出声响。

    ……

    咚！咚！咚！三下敲门声。

    敲门的人不等应话，随即打开门，露出半边身子。

    “戚左使，时间差不多了。”

    来人虽与卫兵一样着赭红色衣，制式上却精细不少。

    “再给我半炷香的时间，拜托了。”她就坐在凳子上，草草地抱拳。

    “戚左使真是为难兄弟了，”军官摇着头笑道，“我再去上趟茅厕，阁下抓紧。”说着转身离去。

    门“砰”地一声关上。

    “戚左使？我记得……”葛岚抬起右手，想要挠挠头，铁链刮到了桌沿，“那天贾文诏不是叫你‘戚都尉’？”

    “这不重要，”戚左使半站起来，整个身子压在桌上，凑到葛岚的面前——差不多要碰到鼻尖。

    “听着，”她的眼睛又黑又亮，像一颗抛光的黑曜石，映出葛岚受惊的面孔，“你睡的地方，稻草下面有牢门钥匙，开了门一直往下走，看见楼梯就往下走。出来看见浚河，就在河边好好躲着，酉时过后会有商船经过，我的人在上面。”

    “你们不是一伙的吗？”葛岚指的是那些赭衣卫兵。

    “不是。”她显然很焦急，不停地望向葛岚身后的门。

    “最后一个问题。”

    “说。”

    “怎么称呼？”

    “戚芝莱。”

    “葛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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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五章 日光下再见（二）

    原来没有东西垫着的地板还要更加冰冷、更加坚硬——葛岚薅开那层薄薄的稻草，心中甚至有些感动。

    牢房不大，葛岚记得自己醒来时正面对牢门外的火盆躺着——戚左使也许就是在蹲下来询问他时偷偷藏的钥匙。

    此时牢门外正无人，葛岚肆无忌惮地匍匐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拨开稻草，在其中搜寻救命的那根。

    沿着面对牢门的墙壁，葛岚从一端排查到另一端，接着后撤两尺，又从另一边搜查回去。其实他大可大胆一些，估摸着人躺的位置，在那附近随便翻翻就能找着——但凡事求稳，经由葛岚精密的排查，钥匙在距离墙壁差不多两尺三寸、居中偏右的地方找到了：一个铁圈、套着一截小铁棍，黑漆漆的反而不如地上的石板，多少能反射一点微光。

    酉时。鬼知道什么时候是酉时。透过小小的囚窗，葛岚至多能辨认出现下正是日间，几时几刻，鬼晓得。

    宜早不宜迟，宜早不宜迟。道理总是这个道理，去早了可以等，去晚了只有等死。葛岚拿了钥匙，在门口装模作样地张望下，双手即穿出栏杆，右手固定住锁头，左手将钥匙捅进锁眼里。

    这活儿看着容易，真做起来……也不难，但葛岚是个要越狱的人，慌张得紧，他左手上的钥匙一次次向锁眼发起攻势，却一次次被拒之门外。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手铐间的铁链与牢门的铁栏杆相碰，竟能发出这般响亮的鸣响，葛岚愈是急着要把钥匙捅进锁孔里，双手愈是活动，金属碰撞的声响愈是急促恼人。

    葛岚深吸一口气，用嘴叼住铁链，他尽量只用牙齿，将舌头和嘴唇都努力地向后缩去，但铁锈和别的、不知道是什么的味道，还是如实地反映到他的口腔里，那味道像血一样——人们常用铁锈的味道来比喻血，但也许反过来才更恰当，显然，真正尝过铁锈的人可比尝过血的人少多了。

    没有了恼人的声响，葛岚的手也平稳下来，他轻轻地扶着钥匙，使出一股没有方向、没有恶意、充满包容的力，就像思想前卫的父母支持他们青春期的儿子，那钥匙不是屈从于葛岚的力气，而是追随本就属于它的道路，插进锁孔，充满爱意地一拧转——咔！门锁打开了。

    原来这锁孔并非水平，甚至都不算歪斜，而是整个斜向下倾，谁也说不准是故意如此还是当真粗制滥造到了新境地。

    出了牢门，葛岚所在的地方像是一个小小的厅堂，围着中间几张桌椅，三面都是黑压压的牢房，不知是龙桥民风淳朴、镇民安分守己，还是纵火要犯享受了特别待遇：这大大小小十多间牢房，都还没有住客，黑压压、空荡荡，像是牙尖嘴利的饿兽，露出空洞的食道和胃袋，反而幽怨可怖。

    剩下一面就是甬道的入口了，葛岚摸着墙走进去，手铐在粗糙的石壁上挂出声响。他触电似的缩回手，声音在封闭的甬道里回荡，怕得他不敢迈步。

    回声终于止住，葛岚小心翼翼地探出一步，双手安分地垂在胯间，将多余的铁链握在手中，不再给它发声的机会。

    葛岚在这样静谧的天地中独行，墙上的火把为他照出许多影子，也为青灰色的冰冷石壁添出一片片橙黄色的暖意。这样的岁月静好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铁靴的回声又占据了甬道。步伐急促，葛岚听不出有多少人——不是因为太齐，而是因为太乱，杂在回音里面，五六人到十多人都说不准。

    葛岚不知道这时候该更加小心地潜行还是干脆往快了跑——跑吧！莽夫的本性告诉他。

    第一段甬道没有记忆中那么长，葛岚跑起来才一分钟出头的工夫，一上一下两坡梯子已经在前方显露出来。

    葛岚放慢脚步，喘匀了气，铁靴踏地的声响再度回到他耳边——很近了，从下方传来。他贴着墙根，往向下的楼梯露出半只眼睛——

    ——正迎上领头卫兵的目光。赭衣铁甲，散乱不成列，但也是整整十个人。

    葛岚的反应更快，他猛地一推墙壁借力，即转身起跑，没有多想，直往上层奔去。

    “抓住他！”

    领头的卫兵一声吆喝，带起四面八方的回响，铁靴的声音更加杂乱了，一时间像有千军万马，正向着葛岚合围而来。

    葛岚来不及回头、来不及转弯，一个劲只顾着往前冲；向上的梯道也争气，虽说临到每一层都要留出一片小小的平地，供左右通行，总体上却是一体贯通、一气呵成的。葛岚的双手连着铁链，甩不开，就并在胸前，随着身子左右摆动，就像遭人非礼、扒了衣服的姑娘。饶是如此，他的速度也比穿甲衣的卫兵快出不少。

    临到葛岚终于被一扇紧锁的大门挡住去路，追兵已经被甩开两坡阶梯之远。

    这大门是松木制的，漆成黑色，拍上去就能感觉到厚度。门从另一边被闩住，葛岚先是推，再是撞，最后用脚踢，黑色的木门还是纹丝不动。

    “站住！”——也许卫兵们一直在喊，但这时葛岚才听到，心跳声和呼吸声蒙蔽了他的耳朵，就像眼前的木门蒙蔽了他的手和眼睛。

    他这才想起自己不光有身前的木门，还有身后接踵而至的追兵。

    与木门纠缠许久的葛岚一回头，冲在最前头的卫兵离他只有不到五六级台阶。

    “我这不是站着吗！”眼看土红衣服的夜叉就要扑上身，葛岚怒吼一声，权当喝走惧意，借着地势，一脚踹向打头的卫兵。

    卫兵向右一避，这一脚正好落在他的肩窝上，前扑的身子失去平衡，向后倒去。楼梯的通道较横向的甬道稍窄，一人通行嫌宽、两人嫌挤，卫兵们要展开手脚跑动，只能排成一字长蛇，蛇首一倒，后面都要被堵住。只见打头的卫兵由着梯道的坡度滚下，砸到第二名交叠在额前的手上，靠前的几个卫兵一个撑着一个的后背，到第五个才勉强稳住，又被身后的伙伴撞得一声闷哼。

    葛岚扶着门框，勉强稳住这一脚的后劲，正起势要逃往左边的岔道。

    伴随一声抽出门闩的响动，一只裹着亮闪闪丝绸的细手将他拽进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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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六章 日光下再见（三）

    龙桥监狱建在峡谷之上，顶上连着龙桥西桥头的城门楼，最底层平出去，则是奔涌的浚河。有赖于此，监狱的上半部沾了桥基和城墙的光，是用坚实而文明的厚墙砖砌成的；下半部却依旧脱不了野蛮，乃是直接从峡谷的岩壁里开凿出来，让居住其中的官兵要犯饱受地气侵蚀之苦。

    葛岚来到的正是砖头和岩壁交界的一层，一根根砖砌的方形柱子顶天立地，分开阴阳混沌。其中一些柱子上架了火把，用狰狞的黑铁罩子护住，摇曳的火光将护罩的尖刺放大，映在地上、墙上，像是野兽的尖牙；还有数不清的柱子投下的数不清的影子，它们像牢笼一般，把亮光割成条纹线。

    在这光影组成的牢笼中，葛岚认出了眼前的女子——银面具上缀着阳刻唐草纹，罩一件鼠灰色的绒面披风，露出的手腕、脖颈、发髻都用亮闪闪的白绸缎裹住，双耳和手指却依旧暴露出她惨白的肤色——即使在火焰的暖光下，这样的白也耀眼夺目。

    “特使阁下，”女子自然也认得他，微微屈膝行礼。

    “你是和会上那位夫人的丫鬟？”但戚左使不是说除葛岚之外无人生还吗，“后来发生什么事了，还有人活着吗？”

    “正是夫人遣我来的，”女子微微点下头，看不到面具下的表情，“幸亏那日我家夫人反应得快，趁着国师冕下与那贼人缠斗，我们主仆二人赶在黑龙现身前逃了出来。”

    “国教的人不知道这事？”

    “天道寺大火一事牵扯众多，保不齐是天道教的道官们贼喊捉贼呢？我家夫人一向谨慎，轻易不敢向任何一方交底。”

    “那找我又是……”葛岚话音未落，甲衣耸动的声响再度传来，这次不是从下方，而是从两侧，越来越近。葛岚把话咽进肚里。

    “嘘——”丫鬟多此一举地提醒他。气息吹在面具里，变得瓮声瓮气的——她还把食指竖在面具上该是嘴唇的地方，有些怪异的可爱。

    “轩陈王室荒淫无度、通敌卖国，同在三燕故土，贪灵与天军有一样的使命、一样的敌人，夫人正是怀着这样的心意，才命奴婢来此，助特使阁下逃脱。”

    追兵的脚步声还在靠近，丫鬟压着声音，抓紧最后的时间表明来意。

    “搜！”卫兵们举着火把，从两侧的通道鱼贯而入。

    “给你。”丫鬟递给葛岚一把镊子似的东西。

    她自己也拿出一把，举着它，悄悄地抬起手，伸进火焰的中心。

    呼！刚才还熊熊燃烧的火兀地灭了，刚还在摇摇火光下款款对视的两人也随之融入黑暗。

    “谁在那儿！”卫兵中较机敏的，瞬间察觉到光影的变化。

    “我们在左边那个口会合。”丫鬟指指前方的楼梯口——那是继续向上的通道，正对着他们身后的大门，左右即是涌入的卫兵。

    葛岚被推了一把，他看见身披鼠灰斗篷的丫鬟在方柱间灵活地转移着，像是黑暗的使者，一团一团，将光明掐灭。

    这时丫鬟突然转过身，用力指了指葛岚——“你也别光看着”——她大概是这个意思，随之又灭掉一束火把，瞬间遁入黑暗。

    葛岚心领神会地转过身，才要伸手去灭他的第一根火把，手间铁链的声音无情地响起——它就像是如影随形的鬼魅，你时不时会忘记它，它却从来不会放过你。

    “这边！”原本像无头苍蝇似地追随着光明消逝的卫兵们，突然有了可靠的目标，兴奋地大喊出来——当然，这声叫喊在旁人听来还是矜持而威严的，唯有当事人才能听出其中包含的喜悦。

    葛岚沉住气，迅速将“镊子”伸进火把，他感受到一阵大刀切瓜的快感，哗！火焰随即熄灭。

    但他的眼睛并不能这么快适应黑暗，一时间以百十计的虚幻火星还残留在他的眼前——背景却是纯净的黑暗，柱子还是人形，辨不出一点轮廓。

    就在葛岚被黑暗刺瞎双目的空当，卫兵们已经循着声响，来到邻近的方位，眼看就要将葛岚从黑暗中揪出——

    咣当！远处的什么人，不小心掉落了什么东西。还差一步就要猎到猎物的猎人们一惊，向错误的方向转过头，正巧看见又一根亮着火光的柱子被黑暗侵吞——什么人有这样快的身手，眨眼的工夫能跑到恁远去——他们虽怀疑，却也止于怀疑。

    没人知道戴面具的丫鬟如何能在黑暗中穿行自如、将追踪者玩弄于股掌之中，她纤细、白皙，好像天生就来自黑夜——无论如何，她有着我们的主人公可望而不可即的禀赋，黑暗虽是追兵们的敌人，却并非葛岚的朋友，他在越来越宽广的黑暗中迷失了方向，一头扎进了靠右侧的通道——他失约了，虽然这并非本意。

    不论丫鬟如何造出声响，葛岚叮叮当当的手铐都更胜一筹。“他往楼上跑了！”某个机敏的卫兵大喊着告诉同伴。彼时整个大厅的火把已悉数灭却，十多个卫兵在黑暗中走散成两股，一股追着铁链的声响往右，一股随着镊子敲墙的声响往左——多么可笑，仿佛这是什么游戏、什么比赛的得分榜，六比十一，葛岚大比分获胜。

    从这层往上就是青砖砌的世界了，工匠们终于可以不用再遭岩层厚度的掣肘，得以大大方方地在墙上为日光留出门户。一点一点，文明的曙光洒在葛岚的身上，他终于再度与世界相连了——不是方才那个黑暗、冰冷、坚硬、仅有烛火作威作福的世界，而是真正的、活着的、头顶有日月星辰照耀的世界。

    这时太阳正要落山，霞光给峡谷镀上一层琥珀，又将一把一把的金箔洒在河面上——多么祥和的世界、多么值得纪念，葛岚感受到隽永的曲调、优美的词句，就要绕上他的舌尖。

    但即使对于那些不懂得欣赏它的美的野蛮人，太阳也平等地予以光明——视觉重新回到追兵们的眼里：左路的六人发现犯人变成了一位纤细灵敏、身披斗篷的少女；右路的十一人则或多或少地察觉到，队伍好像变得疏松了些——他们的目光更多集中在前方这位与他们同着赭衣的逃犯身上，后者正杵在下一个拐角，出神地凝望着窗外。

    令人费解的是，当飞奔的追兵看见通路尽头静静伫立的逃犯，他们都不自觉地刹住脚，失神地呆住半晌——也许人类之间确实存在这样微妙的纽带，也许碰巧飞过的仙子当真会撒下宁静与理解的花种，在那么一瞬，不共戴天的仇敌之间似乎也有了能融汇的情感……

    “抓住他！”

    但人与人之间的理解总是短暂而肤浅，更多时候，我们都在互不会意中相互责骂、相互争斗——譬如现在。也许是平日里就古板刻薄、不谙风月的那个卫兵最先从秘境中脱出，带头高呼出这一句。其余人等跟着，像一丛草里的麻雀，挨个惊飞，呼叫着冲向葛岚。

    葛岚听到吆喝，偏过头，看见来势汹汹的追兵，也即收回神来，转身便跑。他跑得那么快，那么轻盈，好像阳光为他骸骨的空腔灌注了力量，又好像鲜活的空气在他背后生出羽翼——刚才缩短的距离霎时又拉到十步开外。

    左转！葛岚本能地选择了向上的梯道。追兵从下层而来——不长不短的逃亡路给他留下了模糊、虚幻、迷信的印象。但事实并非如此——他的越狱早已惊动了监狱上下——而监狱上下，都有兵。

    气流从葛岚的耳边刮过，躁动而鲜活，不仅因为速度，也因为与人间越来越紧密的联系——他跑着，每一步踏下去，都为下一步泵足了动力，鲜甜的、流动着的空气灌进他的鼻腔，金红的霞光好似天神的霓裳，锥形的、就像是裙摆，从梯道上方的出口散开来。

    救赎！

    葛岚越爬越高，终于，他看见了，在楼梯的尽头，那一方用细长条石圈住的、小小的天空——不再是青灰色的砖墙，不再是昏暗的岩壁，而是氤氲着霞光的、流动着的天空。他的脚步停下来，但只停那么一刹那，随即飞也似的冲出门洞。

    啊，头顶青天，没有屋顶、无边无际——多么经典的画面，如果葛岚的铁窗岁月能再长一些、再痛苦和无望一些，他的解脱感一定更加强烈、更加持久。

    当然了，客观条件也让他无法持久——仰望天空总离不得脚踏实地。葛岚低下头，发现自己正身处城墙之上，下方是紧闭的城门，挡住那些错过了开放时间的渡桥客。

    龙桥静静地站立在霞光中，奔涌的浚河从他的脚底穿过，桥的另一端伸进升腾的雾里，仿佛那边的城墙上也站满了精兵强将，目光如炬，虎视眈眈地盯着对岸虎视眈眈的敌人——

    没错，桥头的城门楼上站满了精兵强将。对面怎么样不好说，葛岚这边，每四五个城垛就站了一个卫兵，南北排开，少说有二三十人。

    而葛岚冲出来的地方是一个凸出去的平台，兀地挂在窄窄的城墙上，像是鸭脖子里卡了一块石头。平台上铺满了稻草，金黄、松软，近似圆形，如同安泰食牛鹰筑在巨像头顶的巢。

    一个穿着破布鞋的囚犯也许弄不出太大声响，但十多个披坚执锐、穷追不舍、上气不接下气的士兵却叫人不得不侧目。

    哗啦——哗啦——，甲衣抖动着，十多个气喘吁吁的赭红色人形接连从梯道里挤出来；

    旁边一个守城卫兵注意到了，哗啦——哗啦——，跑过来查看；

    又一个卫兵注意到，哗啦——哗啦——，望见了前方穿着囚衣的逃犯；

    哗啦——哗啦——，半边城墙的赭红色妆点都被这阵骚动卷去，色彩流动起来，聚往一端。如同斜起浅浅的一盆染料，颜色从较高的一边溜走，露出光秃秃的盆底；又如同入冬的枫树，红叶飘零，只余下了无生机的青灰。

    葛岚被包围了——这是真实的包围，不是那种留一道关着的门或是草木丛生的悬崖、名曰“走投无路”实则“绝处逢生”的文学性包围——平台左右的窄道上都挤满了守卫，向下的楼梯也被刚冲出来的士兵堵住。葛岚惊恐地张望着，双脚不住地蹦跳着，随时准备弹射起跑。

    但他真的没有机会。

    士兵们缓慢地收紧包围，十步，九步，七步，葛岚无助地向后退，但事实上没有哪一方是后方——所以他一边后退，一边转着身，倘不这样做，他就要退到身后人的刀尖上——无助、可怜、束手就擒，葛岚像是过年的肥猪，看着全家人围着猪圈咽口水，不安地扑腾着。

    突然，他好像踢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就在脚下的稻草堆里！他轻轻地挪动右脚，用脚尖钩住那东西，估摸着是一长条形的物件。包围缩到了五步。

    “按住他！”

    葛岚把那东西向上一踢，闪电般出手接住，手握处是竹制的棍棒，顺着竹棍往末端看去，十多支热弯的竹片如扇形展开，中间用两根横条拉住——草耙，或许直接道出这两个字更便于理解。

    草耙长约五尺三寸，葛岚双手握住一端，起势便是一招横扫，像是从匪兵手里护庄稼的老农，惊得卫兵们后撤半步，撞在身后弟兄坚实的胸膛上。

    葛岚尝到了甜头，把手间的链子绕上竹竿，越发浮夸地挥舞几下手中那杆神兵，斜上握着耙柄，往敌人的脸上招呼——眼睛是最受不得怕的，跟前的人来不及格挡，只得跟被赶的羊似地乱步后退。

    正当葛岚要转头料理身后的敌人时，一只裹着赭红色皮革的手臂从右侧绕向他的脖子，眼看就要从后面将他勒住。葛岚警觉地向左一撤，右手虎口微松，左手用力将耙柄往后一送，正杵中身后那人的小腹——哐啷一声响，卫兵左手上的短刀落到地上，忙捂住肚子，架在葛岚项前的一只手也触电般缩回了去。

    葛岚乘胜追击，身子往后一腾，去握回草耙的尾端，正欲一个回马枪扫到身后，不想握到的不是银元粗细的竹竿，而是三四只男人秤砣大的拳头，两个大汉用力一拽，草耙硬是从葛岚手里滑出两三尺，双手眼看就要碰到耙头——亏了有铁链缠着，这柄救命的兵器才未脱手。

    葛岚夹紧手臂，反复摆动着身子，要将耙柄上的卫兵甩开，但同时草耙的威慑也被转移到了后部，眨眼间，跟前的敌人已经扑到他身上，一人扳住他的肩膀，一人捉住他的左手，要把它从耙子上掰开。葛岚咬着牙，奋力地拿着草耙头往前捅——要不说竹子的韧性惊人，草耙的爪子挠在敌人的铁甲片上，被压变了形也不见断裂，勉强为葛岚撑出一片喘息的空间——但也仅此而已了，竹子就是竹子，如何奈何得了钢铁，何况是薄薄的竹片……

    “特使阁下，闭眼！”

    这时高处穿来一声轻灵的呼喊，葛岚不暇思考，应声闭上双眼。

    一颗白水晶似的石头掷到众人的头顶，仔细看的话，透明晶体的中心悬浮着一星闪烁的光点，那光点伸出许多细细的触须，近看宛如金丝一般。

    伴随一阵凝重的静穆，晶石在空中炸开，刺目，不，瞎目的金光迸射而出。一时间卫兵们像中了定身咒，僵在原地。

    啊——啊——！

    弹指的工夫，惨叫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卫兵捂着眼睛，着火似的在地上打滚，紧闭的眼皮仍不住跳动着。

    葛岚听到惨叫，也呆在原地，不知该作何行动。

    “睁眼！”丫鬟从哨塔上跑下来，语气有些恨铁不成钢。

    葛岚得令睁眼，与面前同样正睁开眼的卫兵对上目光——想来他反应够快，方才学着葛岚一起闭了眼。

    两人都尴尬地愣了刹那，卫兵的右手正搭在葛岚的左手上，眼看又要去夺那草耙。只见葛岚把身子往下一沉，松开双手，以左手腕上吊着的铁链作支点，右手带着链子猛地向下一拉，耙柄从身后的残兵败将堆里弹出来，将将砸上面前卫兵的天灵盖，后者两眼一白，直直跪下，倒进他遍地的弟兄当中。

    “这边。”丫鬟灰鹿一般的身影从倒下的卫兵身后露出来，收起手中那柄没能沾到血的梅花匕首——幸好没有，她长舒一口气，隔着面具，没人看到。

    丫鬟麻利地招招手，随即转身引路。

    士兵陆陆续续撑着腿站了起来，两人一路跑，一路把那些努力要站稳的士兵又一个个推到——多么恶毒啊，世上还有什么事比糟践他人心血更可恶呢。

    “我们这是去哪儿？”跑出好一段路，葛岚才想起这个基本的问题。

    丫鬟愣了一下，葛岚差点撞到她身上。

    “奴婢奉夫人的命来帮助特使阁下，走的自然是逃离这监狱的路。”这话说得生分，一点也不像才共过患难的拍档。

    “可我……”约了酉时的商船。葛岚话到嘴边，明智地咽下了。

    “前面就是下城墙的楼梯了。”丫鬟将他的欲言又止视作忧虑和不信任，便指了指前方那面斜斜贴在城墙内侧的梯道，要给他一粒定心丸。

    葛岚顺着她的手指望去，正看见蜈蚣一样的赭衣队列从城墙脚爬行上来。

    他赶忙蹲下，一手揽着丫鬟也弯下腰。

    “刚才那东西还有吗？”

    丫鬟摇摇头。

    “我对付不了这么多人，你呢？”葛岚心中稍微存有一点期望。

    但丫鬟还是摇摇头。

    葛岚叹一口气，站起来一点，又瞥了一眼楼梯。

    “走。”

    他拉着丫鬟，猫着腰，碎步蹿到梯道口的另一边。城墙在这里有个小小的突起，多小呢？葛岚后背贴近墙壁，两只膝盖还飘在外面。

    笃，笃，笃……脚步声越来越近，葛岚能感受到地面的震动——他们难得走这么齐。

    “还有下城的办法吗？”葛岚心存最后的侥幸。

    第一个士兵已经探出了头，第二个、第三个……葛岚没有回头去看丫鬟是点头还是摇头，她那只搭在葛岚肩上、裹着亮闪闪丝绸的，正紧攥着的手，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

    锒锒铛铛！锒锒铛铛！

    打头的士兵才上了城墙，突然听到锁链的响动，转头便看见两只裹着赭布囚服的膝盖露在墙突外面。他伸手拦住后面的伙伴，悄悄走近那处突起——

    “转告你家夫人，在下与他人有约了。”

    葛岚轻声在丫鬟耳边留下这句话，便直直站起来，脸上尽是浮夸的惊惶。

    正悄悄接近的士兵还不知道自己哪里没有做好、哪里惊动了本毫无察觉的猎物，便被葛岚一把推开，跌到地上。

    “追！”

    没人去追问犯人为什么要向迎着士兵的方向逃跑，他们只顾得上追击，不会留意这点小小的不自然。

    所幸长长的队伍才刚冒出头，葛岚靠着野蛮体格撞倒几人，余下的穷追猛打，也够不着他的脚跟。反是那些从强光中勉强重拾自我的卫兵们，东倒西歪地，挡在本就不宽敞的路上，时不时伸手，时不时绊脚，眼看就要被抓住。

    “滚开！”

    葛岚拂开一个卫兵的手。这些人摇摇晃晃，同醉鬼一个样，所幸使不出大力气。葛岚已经回到当初奋战的那个鸟巢似的平台上——通往下方监狱的入口也在这里——

    往下走，一直往下走，浚河，商船，酉时。

    但葛岚不想再与天空告别了，他就是不想。

    一个疯狂的主意从他脑子里闪过。

    葛岚捡起草耙，挥舞着清开前路，他一路横冲直撞，直到南端的哨塔——草耙太长，横着进不去——竖过来就行了，但葛岚来不及想，一把就将草耙向后扔了出去——

    奔跑中的士兵来不及躲，草耙横着打中几个人的脑袋，落下来又砸到几个人的脚，士兵堆里骚乱了一阵。葛岚已经前脚进了哨塔。

    士兵们拥挤着也灌进门里，马不停蹄地登上楼梯。最快的一位从顶层露出头时，正看见葛岚背对着他，站在塔楼的边缘。

    “干！”

    风呼呼地吹着，这一声骂正好传进士兵的耳朵。

    铁链连着葛岚的双手，让他无法如愿展开双臂，去拥抱天空。

    ……

    ……

    恍惚中，葛岚听见哗啦啦的水声。

    “东子，把他的手铐拗开。”难得有女人讲话像这般斩钉截铁。

    “换一副咱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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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七章 大河南去，奔流到海不复还（一）

    酉时后的浚河，已经沐浴过早落的夕阳，带着一点吵闹，不安分地流进渐浓的夜色中。一艘不大不小的乌帆沙船沉默地驶在河面上，只有靠船头的一间舱房里透出点微弱的光亮。

    曳曳火光下，一只缠着黑绷带的手将一卷硬帛地图在木桌上展开，一端用手，一端用油灯压住。空出的一只手从腰间抽一把匕首，沿着浚河，划到河口，又紧贴着海岸线上下游移，在帛面上刮出许多白色的线痕。

    微褶的地图上，浅褐的大部是神州大地，茶色的小部是前后咸海，灰色的无名野地盘踞在西北方，浚河从其间发源，分开太微和轩陈，就像链状韧带将肝脏分成左右两叶；在肝脏的左叶上，最扎眼的又属一金两红三个穴位，红的一个在靠北的山麓上、写着“武绥”，一个在正当中、写着“寸崖”，金的那个深卧西南腹地，背靠镡环山、脚下荥江水，“金顶”二字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那只缠绷带的手于居中的红点处摩梭许久，终还是放开了。这一松手，地图的一端便解放似地滚卷过来，到油灯的脚前才止住，大好河山都蜷成了细细一卷。如果葛岚也在的话，他便能在油灯压着的那一角茶色的咸海里，寻见自己的家乡。

    “庄左那边，有消息吗？”戚芝莱将匕首插回腰间，抬起的脸上闪过一丝担忧。

    “事情出在龙桥，庄师兄就算只是挂名，也免不了担些罪责。”

    回话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叉开脚坐在长凳上，语气烂漫无邪。长凳的一边叠着件商贾子弟常穿的紫地铜钱纹直领深衣。少年只穿了白麻底衣，在微弱的火光下反复擦着那顶金掐丝鹦鹉兜鍪，眼下正行进到鸟喙，那刻痕极细，便用指甲顶着绢布，抵着纹路反复擦拭，双眼快要贴到上面去。

    “左使跟你说话呢！”

    不远处的黑暗中掷出两枚核桃，一枚砸在头盔、一枚砸在少年的额头上。舷窗外忽吹来一阵风，火苗一偏，靠在柱子上的女子正神情严峻地盯着不远处的少年，显出与年龄不符的严厉。

    黑灯瞎火的，这样的精细活儿伤眼睛。她当真想提醒弟弟的，是这句。

    “那可是我的宝贝！”火光之外的阴影里，又窜出一道火急火燎的身影，劫法场似的拂开障碍，急切地冲到少年跟前，扶着他的膝盖顺势跪到地上，不顾得满地的灰尘、霉味，搜寻着他的宝贝核桃。

    “这也是我的宝贝。”少年迎上焦灼的目光，心中许是生出些无名的歉疚，嘴上却要争强，也抱着自己的宝贝头盔，装模作样地检查着，看有未多出不该有的凹陷。

    “这儿有一个！”

    许久，男子从少年的身前爬到了身后，少年纤细的食指摩梭遍金掐丝鹦鹉兜鍪上的每一分每一厘，终于将它放在一旁，这才发现一颗黑黝黝、皱巴巴的小东西兜在自己的下襟里头。

    “哪儿？”趴在地上的男子大名成旭东，但少有人这样叫他。

    东子跟听见响动的野兔似的抬起头，拧过身，一把夺走少年手里的核桃。

    “你耍我呢……”

    这时船身正巧一个颠簸，木板咿咿呀呀地响起来，东子半跪着回身的姿势不利于平衡，侧身翻倒在船板上。也就在这时，另一枚核桃骨碌骨碌从黑处滚出来，东子不顾一身的白衣，猫逮耗子一样扑过去，三尺见方的船板都被他擦干净了。

    “莱姐，你不管管这俩冤家。”东子把少年伸来的援手拂开，自己撑着桌脚站了起来。

    “别闹，说正事。”戚左使的声音带点笑意，大体还是威严的。

    “寸崖上下谁不知道您和庄师兄是国师大人的左膀右臂，但凡脑子清醒的，都不该把这事赖到咱们头上。”

    扔核桃的女子从阴暗处走出来，其名蔡环，是最早跟随戚左使的护持之一，之二是成旭东。其弟蔡昭，却是去年冬才学满受甲的新人。

    “可偏偏就是有人装糊涂。”东子把两粒核桃收进匣子里，不再给他人可乘之机。

    龙桥一变，举世震动。轩陈国的两员高官、西军的护法元老、征东将军的儿子、贪灵侯的夫人，折去哪一个都是了不得的外交事件，却也都比不上国师薨逝带给神州大地的撼摇。倒不是说世上的蚩蚩黎氓如何虔诚，而是寸崖大国师着实是这架五马齐驾、万人同乘的车舆最坚实的那一副衡木，没有他，这车舆便要在马蹄乱奔中分崩离析。

    更要紧的，当今大国师不再只甘做一副衡木，他要执辔轼上、驱这五匹烈马往光明广大的方位去。如此鸿图为他树立了不少敌人，甚至在国教内部，分裂也势如冰湖逢春、安静而确凿。

    戚芝莱一行四人便是在庄左的建议下决定走水路南下，捎上人证，在市洲常兴港换船，一路向西，回到九寸崖主持大局，一路上尽可能地掩人耳目。至于他庄左这个龙桥护持官，若这个时候落跑，少说是渎职，再叫别有用心的人搬弄、讲作畏罪潜逃也不为过。

    “荣实不在，我们已经瞎了一半；没有庄左，又聋一半。想看我们落到如此境况的人，可是数不胜数。”荣实乃国师名讳，戚左使与他亲近，却不恭敬。

    “真凶不抓到一天，庄师兄的无妄之灾便多遭一天……可当真能主持公道的人……”蔡环欲言又止，一双冰凿的细眼也融出些许无力，“如果国师大人还在的话……”

    戚左使偷偷偏过头，藏起几度涌上的神伤。

    “清平军的细作呢？他有没有说什么。”船舱里的人连葛岚的最后一点面子也不留，直将他从受人尊敬的特使贬到人人喊打的细作。

    “尽都是些废话。”戚左使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或许还有许多不屑，一并包含在“废话”二字中了。

    “但不管怎么样，他是龙桥天道寺唯一的幸存者，不会没用的。”

    若是葛岚能听到这句话，许也不会再那样担惊受怕。

    “我把他扔在货舱了，”一经提醒，东子尽职尽责地汇报道，“这会儿该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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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八章 大河南去，奔流到海不复还（二）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硫磺味，这样一片漆黑无光的宝地，却连一只老鼠也招徕不来。

    咳！

    嗓子里的最后一汪积水，伴随着粘液和唾沫，伴随一阵剧烈的咳嗽，从葛岚因为用力而突成圆筒的嘴里倾吐出来。终于无水可吐时，他猛地倒吸一口气，接一阵急促的喘息，像是还魂的死人。空气在畅通无阻的咽喉里恣意往返，过足了瘾，才缓缓平复下来。

    这时候，他的鼻腔才重新变得挑剔。咳！咳咳……这次不是因为水，而是因为满屋的硫磺味。葛岚本能地抬起手，想要捂住口鼻，做无畏的抗争——

    铛锒！

    熟悉的声音。不消看，葛岚已然知晓双手间锒铛作响的是何物件——当然了，他也看不到。这里甚至比龙桥的城门箭楼、峡壁监牢都要糟，在那两处，至少还有光亮、至少没有硫磺。

    手铐间的链子极短，几乎像是套在一起的两个手镯；双脚上了枷，砧板大小的木枷套在脚踝上——那儿的肌肤薄，隔着一层皮便是脆弱的踝骨，且这脚枷大约是男女通用的，圆径不逾两寸，硌得生疼。总的来说，如今的葛岚比一捆粮食强不了多少，他艰难地翻转身体，两膝蜷到胸前，侧卧着以肘撑地，像从水盆里掉出来的鱼，拍打着身子，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在陆地上立起身来。

    葛岚又试了两三次，隔着薄薄的赭衣，他的左手肘已经渗出血丝。一，二，起！涸辙之鲋再一次妄图用它轻薄的侧鳍撑起身体，这一次却好像找到了法门，斜上发力、半侧半俯，竟跪着直起了身。

    这片漆黑的世界还在不停地摇晃着，葛岚反曲脚尖，脚趾撑地，小心翼翼地调节着重心，他有一些患得患失、生怕贸然尝试会让自己落到功亏一篑的境地。

    这个过程持续了好久，在这样暗无天日的环境里，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好久，你怎么这样优柔寡断、你怎么这样窝囊，久到葛岚的心中响起责骂，久到这责骂让他无地自容——终于，他下定了决心，弓着背，将重心保持在前方，然后决然向后一坐，刚好是脚跟触地、屁股悬空的力道，由跪变蹲、而不至于向后坐到地上。

    最后一步，站起来。葛岚已经看到了曙光，他左右晃晃身子，感受下将要落在膝盖上的重量。从蹲到站不是什么难事，加上双脚并拢则稍难一些，但若再加上摇晃的地面，十次之中，常人兴许都会失手那么一两次，遑论腿僵脚麻的葛岚了。他用手扶着地，先撅着屁股慢慢将双腿直起——

    成了！

    葛岚迅猛地直起腰，身体小小地失了会儿平衡——这是正常现象，常人在这时候会向前迈上或向后退上一步，叉开双腿，成一个弓步，从而稳住身形；葛岚脚上连着枷，便只能前后跳上几下，总算站稳。

    循着水声，葛岚像是学兔儿的孩童那样跳到船舷，伸出连为一体的双手探寻着可能是窗户的地方——他摸到一条细缝。可惜并起来的双手无法做出推窗赏江月的文雅动作，他只能像使棍子似的，手背往细缝的一边用力一拍，嘎吱——，一半窗户向外扇去，峡谷野树梢间的半轮弦月只作惊鸿一瞥，窗楹触到窗框、猛地反弹回来，几又合上了。

    葛岚再次将双手伸向窗页，这次却是轻柔缓慢、终于推到尽头时再定上许久，才小心地移开手。没有了人力，那面窗页只是小小地往回扇过一点便止住了，月光终于能大大方方地投进船舱来。葛岚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双手——可它们为什么还是那样黑，几要与满舱的黑暗融为一体。

    月光还照在一摞摞竹筐上，许是常年使用的缘故，已经呲出许多-毛刺、看着就令人生出许多不舒适的想法。顺着破烂的竹筐往上，却看不见里面装的是何种货物，只是一片漆黑，就像葛岚的手、就像这满舱的黑暗。

    于是葛岚又跳动着往旁挪动，想要看看这艘黑心船运送的到底是何货物。他刚探出手去，船身在这时猛一颠簸——

    前探的身姿并不稳固，葛岚立马扶住身前摞成一摞的竹筐。

    轰——

    整面的竹筐一摞接一摞摔到舱板上，不知名的烟尘在月光下欢腾，像是海浪、像是银白的山峦。泪水涌出葛岚的眼眶，不知是由于喉咙里要命的咳嗽，还是由于眼珠子止不住的酸胀。

    “货舱里有动静！”

    又一阵咳嗽，葛岚下意识用手捂住嘴巴，黏糊糊的东西喷到手上，不知道其中有没有血、有没有碎掉的肺。他就这样暴露在未知的险恶中，无处遁逃；他尝试着屏住呼吸，伴随那突破嘴巴的最后一口气而来的，却是更加剧烈的咳嗽；他最终决定再次站起来，把头探出窗外——

    这时候，另一侧的舱门打开了。

    “咳！咳咳！这什么味道。”

    最先钻进葛岚耳朵的，是那两声好像不是从自己嘴里发出的咳嗽声，难道就像坐拥佳丽三千的皇帝老儿眼不见美色一样，这副躯体已经感受不到自己在经受折磨了吗？

    “他把货物弄翻了。”身后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比刚才的要成熟不少。

    葛岚终于转过身，他看见一盏摇摇晃晃的油灯，以及端着油灯的白衣少年，以及他身后魁梧的黑影。

    ……

    一少一壮两个男人将葛岚押到另一间舱房，舱房的中央有另一盏油灯，火光十分微弱，只能照亮一片不大不小的空间，刚好能包裹下一张方桌。戚芝莱和另一个不认识的女子并排站在桌后，脸上的神情分不出是厌恶还是疑惑。

    “他怎么了？”戚左使问道。

    如果这时候葛岚能看到自己的脸，他一定也会惊讶地皱紧眉头：这张略显木讷但多少还算周正的脸上，现下已是黑糊糊的一片，只有两只眼睛和一口白牙揭示出他人类的身份。

    “这艘船……”壮汉在戚左使面前变得温顺许多，言语有些结巴，或许还有旁的缘由，“是运石炭的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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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九章 大河南去，奔流到海不复还（三）

    水上的日子要比岸上无趣得多，戚左使终日站在地图桌前，时而用手指规划着入海之后的航线，时而托住额头、陷入无人知晓的沉思；东子有一对文玩核桃日夜不离手，上头有奇谲的纹路，无论如何看、如何摸，都从不欠缺兴致，两枚原本黑不溜秋的小东西被他盘出厚厚的包浆，就算只是在微弱的烛光下，也散发着红珊瑚般的光泽。

    一行人中，蔡昭与东子最亲近，其次是莱姐，与亲生姐姐蔡环反而最为疏远。姐弟俩来自寸崖以南龚塘村的农户之家，父母俱在，虽不富裕，但也绝不是什么破败流离的家境。蔡昭从小便享受着父母的慈爱，却从未从姐姐那里感受过半点亲情。小蔡环每天清早出门、太阳落山时归来，在外面不知做些什么，总是带着满身的灰土进门，父母亲却从不说教她，只是不知多少次拦住小蔡昭，不让他追着姐姐出去。

    大家都说他有一个疯子姐姐，慢慢地，不需要父母拦着，小蔡昭也不吵着要去追姐姐了。他假装自己没有这个姐姐似的生活着，终于，在他九岁生日那天，他真的没有姐姐了。

    那是一个阴雨天，蔡昭和家人吃过晚饭，不只是父母，外婆和两个姑姑也来了。蔡昭还有很多亲人，但他最喜欢的就是外婆和这两个姑姑，她们都很漂亮，比母亲还漂亮，外婆就算老了还是很漂亮。

    那一天的晚饭吃了非常久，久到冉伯家的大黄狗都开始叫唤，蔡环都还没有回来。父母和两个姑姑没了命似的找遍村子，就连外婆也拄着铁梨木拐棍、扯着她松弛了不中用的嗓子，“环环——环环——”一声声吃力地喊着。

    全家人在村里村外找了整整一宿，留下刚满九岁的蔡昭一个人，守着一大桌饭菜——饭菜很多，就算他们吃了很久，也还是很多，很多，在腊月的寒风中凉了的饭菜。

    晨光从东边破出时，蔡昭的父母有气无力地跨进房门，眼底不是一夜不眠的乌黑，而是新鲜的粉红色，肿肿的，好像才哭过。

    蔡昭不知道少这样一个整日不着家的女儿如何令父母亲这般心痛。在那之后，他们又请人求人打听了一个多月的消息，家里进进出出招待过各式各样的人，起先是村里的熟识，然后是远房的亲戚，最后是小蔡昭一丁点印象都没有的生面孔，他这才知道原来十年如一日在家门口耕作的父母认识这么多的人。终于，在一个日光澄澈的大晴天，家里迎来一位散发无须的神俊男子，父母招待他吃午饭，小蔡昭看得出，父亲的脸上有久违的笑意，不知道是因为这个人，还是因为他带来的消息。

    果然，在那之后，父母不再往家里请陌生的客人了，他们重新回归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淡生活中，就像每一对平凡的农家夫妇那样。

    像在赌气似的，蔡昭从来没有向父母问过姐姐的下落，他只当这一切从来没有发生，从母亲的肚子开始就没有发生，龚塘村的蔡昭没有姐姐，没有一个整天在外面鬼混、最后把自己都搞丢的姐姐。

    直到去年冬天，当他作为国教护持的新兵学满受甲，当他被派到戚左使的身边做护卫，左使身边那个与童年记忆中一般无二、眼神冰冷的女子，才重新提醒他，你有一个姐姐，她，就在这里。

    来到戚左使身边后，虽然常在同一屋檐下，蔡昭却总是尽可能避免与姐姐交集，好在左使多是让他与东子搭档，而蔡环更常贴身侍奉，也正合了他的心意。

    但蔡环却总是主动找上他，不是要替左使训话，便是要督促他练武。比如现在，她就提着一长一短两柄木剑，走到趴在船舷上、百无聊赖望着江面的弟弟身后。

    “接着！”她将长的一柄往蔡昭一扔，蔡昭来不及转身，木剑砸到他的侧到一半的手臂上。

    “你说完了再扔不行吗？”蔡昭的另一只手迅速探出，身子一沉，可算接住了木剑。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蔡环的一柄短剑已经向他的腰间袭来，她屈着腿，像只猎食的母豹，两次弹射，便直取猎物肋下。

    蔡昭慌乱间只好将就左手倒持长剑，右手抵住剑背，去防这雷霆一击。只是刺击不比劈砍，变幻莫测，又岂是这般轻易能防住的。只见她右手腕微微一撇，剑尖即避开蔡昭的剑面，力道并不见消减。

    但这一撇给了蔡昭转身的空间，他往另一侧翻转身体，剑身借势往远处一推，正将蔡环的剑刃向外驳去。眼看短剑就要与蔡昭侧开的身子一擦而过，蔡环及时踏出一步，止住前刺的身形，短剑在手中一翻，剑尖倒转，弓步变虚步，后脚用力一蹬，又是一记倒钩向蔡昭挽去。

    蔡昭才将木剑换到右手，未及喘息，姐姐的短剑便已从前刺转为回捅。他屏住一口气，右膝猛然上顶，正中蔡环的手腕、一脱力，短木剑从她的右手虎口滑出半寸。

    眼看着大好的时机，蔡昭探出左手，去夺蔡环手里的短剑，却突感咽喉一阵窒息，这才发现一只白臂正挟住自己的脖颈，余光能瞥见臂根处隐约隆起的筋肉。

    时机转瞬即逝，一呼一吸间，蔡环的右手已经握回短剑，钳在弟弟脖子上的左臂却不见松动。山穷水尽之际，蔡昭一正右手的长剑，刀柄对着蔡环的后腰杵来，后者为了挟住蔡昭，此时与他的右侧身紧贴，并不见那只孤悬在外的右手，对即将袭来的危险毫不知情——

    唔！一声闷哼。这一击结结实实地打在蔡环背上，卸了她七分的力气——但也只有那一瞬，一瞬之间，她便捋平了呼吸，也就是这一瞬，蔡昭扳开了她的手臂，正欲一把将她甩开。

    “晚了。”

    蔡环拧转左臂，脱开弟弟的控制，反手攀上后者的腕部，借力将己身向近前一拉，右手随即跟上，三寸长的短小木剑比上蔡昭的喉咙。

    “又是我赢了。”

    蔡环的双肩不自觉地耸高一些，然后松开了弟弟的手，一推将两人分开，转身扶着船舷，长吸一口冷冽的江风。

    “你怎么换短剑了？”蔡昭再是不想与姐姐交集，也还是有少年的心性，他想赢，输也要输得明白。

    “前日你问我为什么用刺不用劈，昨日你问我为什么用腿不用手，今日又问我为什么用短不用长。”

    蔡环只是偏过头，声音顺着江风，飘进蔡昭的耳朵里，话语里的轻慢却只多不少。

    “我告诉你刺击莫测，可你还是横剑来挡；我告诉你一手持剑之外，还有一手两脚需要提防，可你还是一心夺我的剑，看不见我另一只手正绕到你颈后；今日就算我告诉你短剑的利处，于你又有什么用呢。”

    “你说刺击难挡，可我不是格开了吗；你说手脚并用，我击你手腕和后腰用的是什么；你要教我短兵的利处，我不用你讲，‘一寸短一寸险’还轮不到你做我的老师。”

    蔡昭把木剑往身前一扔，年少的脸上，开始的一点败者之谦全然被羞愤取代。

    听到木剑落地的声响，蔡环下意识得回过头来，正看见弟弟转身要走。

    “回来！”她还是那么凶，那么颐指气使。

    蔡昭很乖地站住了。

    “我最后跟你说‘晚了’，是说你早该意识到和我拉开距离。记着，你的剑有多长，就离对手多远。”

    蔡环将整个身子都转过来，想要靠在船舷上，可后腰一与船舷相碰，她就疼得弹了起来。那动作很小，没有叫任何人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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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十章 鸽子杀手（一）

    又一只鸽子被那右翅飞羽中杂一根白色长翎的畜生扑杀。

    这匹滥杀无辜的猛禽名唤白髦，同他的主人一样，是阴狠毒辣的角色。

    惯常讲，乌鹃隼虽生了一副尖喙、两只利爪，一身黑羽油亮似漆，飞掠平原林间，却从不欺男霸女、任意杀伐，只斗凶蛇恶蟒，颇有君子之风——眼前这只却不然。

    许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白髦半岁时便被个掏鸟窝的捕蛇人抄了家——那时捕蛇才刚在椒东之地流行，捕蛇人们大都对这种天生食蛇的猛禽有所青眼，纷纷冒着被啄得头破血流的风险去捕捉乌鹃隼，企图训来为己所用。可一去经年，鲜闻有成事的，久而久之，捕蛇人对这种从出生就精于捕蛇的动物的态度从欣赏变成了嫉妒，所谓“一朝见乌鹃，百里觅财无”，乌鹃隼从君子之鸟变成挡财的扫把星，椒东的捕蛇人依旧捕鸟捣巢，为的却不是找寻捕蛇的帮手、而是消灭捕蛇的对手。

    话回这只白髦隼，捕蛇人趁着老隼外出觅食，从三丈多高的树上连巢带鸟端下这窝，浑身上下没落下一点伤，心情自然也平和许多，加上那日捕蛇收获颇丰，这一窝三只幼鸟才免去被摔晕放血、过水拔毛的厄运，在捕蛇人装剩下的最后一个空竹笼里依偎一夜，第二天一早，便与三笼臭锦蛇和一小笼银环珊瑚蛇一起，摆上了椒滩县安房乡的圩市。

    镇上来收蛇的转手商人翻看死鱼那样嫌弃又轻慢地一个个掀开竹笼的盖子，看到最后一个笼子时，脸上露出半是新奇、半是嘲弄的神情，“把这笼小家伙送我，这回便不压你的价。”

    这个商人便是后来搅动神州半壁风云的清平道伏祟却邪严阖严上师。那日的三只乌鹃隼，两只填进了严府门犬呲尖牙的嘴里，唯有这只飞羽里杂一根白长翎的，无父无母、却在五尺高的狗舍顶练就了祖传的飞行手艺，与四条黑脊猎犬同出同进，司掌严府大门上空的防卫。

    除非暴死，一只雌性乌鹃隼能活到六十岁左右、比许多人类还要长寿；而寻常猎狗的寿数却是难逾十载——这样算下来，白髦这一辈子少说能与老少六代严府门犬共事。可实际情况却并非如此：白髦入严府时，府上的四条猎犬正值壮年，照理说多少还应有五六年可活，谁想不过两年半的光景，四条原本壮硕油亮的黑脊猎犬死到只剩一条，且是隔皮见骨、两餐吃不下半条猪胰子。

    最后是管家实在看不下去，差人端来一盆泡了闹羊花的水，亲手了结了这条未老先衰的狗命。那猎犬并不挣扎，昔日棕红泛油光的毛皮如今疏落似秋后的庄稼地，伴随着轻微的抽搐，刚硬不再的狗毛在水里荡着，隐约能瞧见下方以百十计的、筷子尖大小的新旧疮疤，只像是害了终身不愈的疹子。

    再往后，严府前前后后进了十多批猎犬，都没有能活过两年的。到后来严阖以一本《无上金雷妙法》顿悟，半百之年入道，成为太微国教翻云覆雨的伏却上师，这只白髦隼随其一路奔波他方，一代代严府门犬早衰的怪病才奇迹般地终结。

    眼下，它同严上师的两个义子一起，先行来到龙桥以西三十里外的挟玉山庄，招待一位堪称先国师左右手的大人物。

    ……

    灰扑扑的云下是灰扑扑的瓦，灰扑扑的瓦下是灰扑扑的人，他散着头发，下巴和唇边有新发的胡茬。从龙桥大火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日光景，庄左一次澡都没有洗过、一次衣服也没有换过。那五彩丝绣的飞鸟游鱼，此刻只能在污迹中遨游；那锃光瓦亮的精钢板甲，也叫烟熏得漆黑。

    和会之时，护持官正领着一队卫士，绕寺巡逻维持。他看见乌云骤起、黑龙现身时，西侧门已经走过半炷香，到南面正门，差不多也还要半炷香的工夫。但黑龙的雷和火都要比他快得多，护持官赶到南门时，等待他的，只有齐人高的大火。

    挟玉山庄建在灰炕山中，灰炕名灰炕，也是因为一场大火，传说那场火将整座山都烧秃了，经年之后，满山的灰烬尚还保留着余温。

    时至今日，草木早已重新在灰炕山上复苏，也许多年之后，龙桥天道寺也会再迎来一位护持官、嘱咐后厨想尽办法，也要让预算紧张的寺斋翻出花样。

    “庄师兄，”

    但有的人再也回不来了，就像无数年前灰炕山还不叫灰炕山的时候，山上的那些草木一样，永久地埋没在灰土中了。

    “庄师兄！”

    那人又叫一声，但这个称呼激起他太多愁思，脑袋便让耳朵闭住了。

    “义父今晚就要到了，您快些去换身新衣裳吧。”

    来人是严上师的义子之一，其名赵昆，年方十四，论辈分确实该叫庄左一声师兄。

    但即使是赵昆的义兄、再过三年就要满四十的常可豫，遇见庄左，也会表面恭敬又带点戏谑地喊一声“庄师兄”。

    其中缘由要追溯到庄左还跟赵昆一般年纪的时候，才入九寸崖的他辈分最低、又无靠山，所有的脏活累活、师兄师姐不愿干的活都落到他肩上，直到彼时才刚当上国师的荣实当着众人的面，说了一句看似是玩笑的话——

    “他可是我的小师弟哩。”

    要知道，大国师虽看着年轻，但也就是这副才值弱冠的容貌，有的人从来到寸崖看到告老还乡，都没有变过。他的师傅，是上上任的国师，这位国师的弟子以长寿闻名，活到今天的，没有哪一个不是辈分高到离谱。

    从那时候起，不再有懒惰的师兄师姐把活儿扔给庄左，也是从那时候起，不管是多老的疙瘩，只要与庄左平辈，都要嘴上挂着戏谑，叫一声，“庄师兄”；偶尔有更好事的，还细究辈分，硬要喊他“庄师叔”。

    “你再不去的话，我们可亲自架着你去啦。”

    说着，常可豫也从院门外走进来。兄弟俩都是不错的人，虽说严阖是个惹人厌的老东西。

    庄左没有答话，只是依旧枯坐在台阶上，望着灰色的云层。

    “还是说，你想要她们来架你？”

    常可豫贼笑着，弓背让开一条路，两个娇嫩的红倌人扭着腰从门外磨进来，一个眉间有唯唯诺诺的轻蹙，一个颊上有勾人的长酒窝。

    “出去！”

    庄左终于开口了，只是这一开口便是愠怒的低吼。

    红倌人脸上的笑僵住半晌，惹人怜惜的眼眸不知所措地望向一旁的常可豫。

    “庄左，你别给脸不要脸！”他的声音不比庄左的小，只是后者更加低沉、和具有威慑力。

    “这么好的姑娘都不要。”

    说着，常可豫张开怀抱，两位红倌挪着碎步，一人一边，钻进他的臂弯里。

    感受到双手上的温软，常可豫顿时眼笑眉开，片刻之前的愤怒，在他脸上消弭到一点痕迹都不剩。

    “赵昆，你要不要。”

    一旁十四岁的少年只顾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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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十一章 鸽子杀手（二）

    这天傍晚的时候，庄左去灶房为自己烧了两桶热水，提回房里，久违地将自己从满身的污垢中剥离出来。

    这一澡洗了足足有半个时辰，等他擦干身子，从屏风后走出来时，他的钢甲和袍子已经被取走，另一边的几案上工工整整地叠着一套干净的衣物，上面压着庄左的佩剑——一把两尺多长的圆茎无格细剑。

    庄左拿起剑，想把它放到一边，好去穿下面的衣服。只是左手一握上这把秀气的长剑，右手便不自觉地拔剑出鞘，在空中划了一道。

    这剑力道不足，胜在轻灵，庄左又一挥，剑锋指向更前方的红烛台，剑脊上竟有蛇信般细巧的道符隐现，流动似熔金。

    大国师为这柄剑赐名“圆茅”，那是民间替人看命的方士在江边随意折来的算筹。庄左还记得国师差人为他打这把剑时，自己刚与玉一道的人学过卜卦之术，他们所用的算筹都是一种名唤玉龙骨的珍稀草本，寻常百姓只有在害了疟疾时，才能在药材铺里花上半月的辛苦钱、见到那么半根。

    那日庄左现学现卖，也在国师面前摆上一卦，一卦就用了不下百段食指长短的玉龙骨。国师对卦象不置一词，转身取来这把两尺三寸长的无格细剑——

    “我之前还在想该叫它什么名字好，现在我想好了。”他挑起半边眉毛，嘴角似笑非笑。

    “‘圆茅剑’，送与你。”

    两尺多长、细如芦苇的圆茅在庄左手上就像一支长签，他后来才知道，那是乡野间的方士用傍水而生的圆茅草算卦的另一种做法：他们会寻一处闹市，在身前摆上一盘薄沙，若有人愿意花这笔冤枉钱，方士便会闭上眼睛，嘴中念念有词，然后用圆茅草削成的长签在沙盘上画出不明所以的图案，末了睁开眼，口若悬河地与求卦的乡人胡侃。

    他比划着手中的剑，举到头顶时，双眼不自觉地眯起来。

    国师实在很喜欢给器物命名，思及此处，他又回忆起戚芝莱那两把雁翎长刀，两把刀一般大小，却是一轻一重。重的一把刀背有半寸厚，刀柄乃是用万年的阴沉木削来，国师为它起名“重柳”。

    轻的一把是后来才有的，那时塞西的使者给皇帝送了一雄一雌两匹狮子，关在镀金镶珠玉的八角笼子里，皇帝自己留了笼子和雄的一只，把雌的随意装了个黑铁笼，送上九寸崖来。一路颠簸，那笼子在道坛一落地，便散作四瓣，雌狮一声咆哮，随即向围观的人群扑来。

    彼时戚左使单手提着重柳刀，横着往雌狮的脑袋上一拍，又一刀斩向它的后颈，那大猫蹬腿一闪，避开了去，转身又是一个猛扑。只见戚左使不退反进，冲刺中屈膝跪地、逆着雌狮扑来的方向滑铲去，刀锋高举着从雌狮的胸口剖到肚子。

    戚芝莱浑身浴血，滚烫的肠子堆到她脸上。如果她还做都尉的话，人们也许会从此称她“狮血都尉”，但“狮血左使”实在是太难听了，所以这个威名并没有流传开。寸崖的工匠师傅取了雌狮的一截胫骨作柄，为戚左使造了另一把雁翎刀，国师摩拳擦掌地打算给这柄新兵刃起名“闺怨”，取雌狮与情人分离、客死他乡的寓意，但被戚左使一口回绝，便又起了与“重柳”成对的“轻鱼”一名。

    庄左顺着剑锋，望向抖动的烛火，就这么呆住许久。忽地，一阵凉风从窗外吹来，他浑身一哆嗦，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光着身子站了恁久。于是他收剑回鞘，横拿着归鞘的圆茅，却又不自禁地、在烛火前端详过好一阵。

    又一阵凉风。他终于把剑放下，从案上拿起上衣，寒颤着穿上；又伸手去抓裤子，只抓住一角便将整条裤子从案上拖起来。一张纸条被带到地上，落在庄左脚边。

    他还是先把双脚蹬进了裤腿里，才提着裤腰蹲下，捡起那张纸条。

    烛光本就不算如何明亮，又在他自己投下的阴影中，字迹更显得模糊不清——

    “严阖有杀心，阁下请自决断”

    一行字在庄左因温水和爱剑而平息的心里又激起一道波澜，他猛地抬起头，四周并无异动，只有晚风透过窗缝、吹得烛影摇曳。

    如果记得没错，两兄弟说的该是严阖今晚到来。过去十日，他们为什么不动手呢？难道严阖没有将自己的计划透露与他们，若是如此，严上师向两个义子都不曾表露的心思，又如何被留下这字条的人得知呢？

    庄左撑着膝盖站起来，将裤腰带系好，从案上拿起圆茅剑，对着烛光拔出一寸，寒光一闪而逝。

    ……

    另一边的厢房中，一少一壮两个衣冠严整的男人正促膝而坐，中间，是一坛毫无悬念的棋局。

    “豫哥，义父怎么还不来？”赵昆一枚棋捏在手中好久，心思并不在棋局上。

    “他老人家说的是今晚来，那到明早鱼肚翻白，都算是今晚，你着什么急。”一丝冷笑挂在常可豫的脸上，看不出他是在开玩笑，还是当真摸清了严阖的脾性。

    “毕竟义父这个人，是最守约的了。”

    不远处的榻上，两位红倌人轻抚着同一副箜篌，稍长的一个抱在另一个身后，四手一齐，奏一曲《钗头凤》。眉眼间，有些困乏和幽怨。

    “那义父就这么让庄师兄待在挟玉山庄，到底是什么意思？”

    赵昆将手上的白子丢回棋篓，眉头快要皱到一起。

    “你还记得去带白髦走的时候，义父怎么交代的吗？”

    “如果他乖乖待着，你们就好吃好喝伺候；他要是想走，你们派白髦来告诉我便是。”赵昆沙着嗓子、学起严阖的声音，一字不差地回忆道。

    “那现在义父他自己来了，我们不是就没事做了。”

    十四岁的少年睁大眼睛，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天真。

    另一边就要入不惑之年的常可豫只是轻笑着摇头，不像是否定，倒像是一种欣赏。

    “你不用想那么多，跟着你豫哥混就行了。”

    他将两人中间的小桌推开，就用手拿着茶杯，另一手提着茶壶，先为赵昆倒上一杯，再为自己倒上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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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十二章 鸽子杀手（三）

    留给庄左的时间并不多，若是严阖当真有杀心，等他今晚到了挟玉山庄，庄左可以说连一点逃出生天的希望都没有。他只是摸不清这个道理，就算杀了他对严阖有千般好处、就算国教的势力天平会就此倒向严上师一方，一次名不正言不顺的谋杀也会给他遗下终身的污迹。

    在寸崖这样的地方，污迹是不能被权力掩盖的，那里不是金顶、也不是武绥，更不是市洲的刺客联欢。九寸崖要受天下的膜拜，却不凭血脉、不凭钱财、不凭一兵一卒，这很强大、也很脆弱，我不图你钱财、不畏你刀兵，你若不堪我膜拜，我又如何须膜拜？

    严上师当然是懂这个道理的，虽然寸崖道坛中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阴狠毒辣、狼子野心，但神州百姓不知道；神州百姓不知道，你便无凭向他发难。人们只道伏祟却邪严上师，碌碌半生、知命之年悟道的俗世传奇；只道他半生独善、半生兼济，肩上落一乌鹃隼，行走天下，隼斗凶蛇恶蟒、人除奸邪妖祟。

    清平天军东起郓良，在轩陈搅得地覆天翻时，严阖身为清平道在太微的班首，却不敢应和一句，只是暗中支使几个心腹，在帝国西北角无人问津的守禄侯国，搭起所谓“清平天军西军”的班子。且就是这样一班人马，明面上也是与他伏却上师撇清干系的。

    一个暴死的龙桥护持官会为严上师添多少恶名，又会为他的登顶之路提供多少便利呢？庄左反复将这两者进行比较，他终于觉得前者好像轻了太多——这不过是小小龙桥一个失职的护持官，虽然他为先国师做过或明或暗数不尽的差事、立下过数不尽的功劳，但这些都无人知晓，出了九寸崖、便无人知晓。

    想到这里，庄左的心底泛起一阵怅然、一阵寒窗十年无人问的不甘，现在，他相信字条上的话了。

    他走到屏风后，舀了一瓢洗澡水，将整块砚丢进去，本就浑浊的水顿时变作一面黑镜，倒映出庄左重归严峻的面容。

    这身新换的衣服太白太亮，就算是在这样云遮月的夜里，也还是太过显眼。庄左将衣服脱下，浸到墨水里，提起来时，一瓢的水都被吸干了，只余下瓢底湿漉漉的砚台。

    此时衣服已经变得与夜色一般黑，庄左用力将之拧干，黑色并不见淡，只是不那么亮，从黑珍珠变成了石炭。

    拧过的衣服穿在身上，还有洗澡水的余温，并不算冰凉，不过庄左心里有数，再过不用半刻钟，这身新制的夜行衣就要冰得像腊月的湖水。

    又一阵风将窗户吹开缝，冰凉直透背脊。入夜后的挟玉山庄安静而狎昵，桃红纸糊的灯笼挂在一廊一阁、一厢一亭，只缺两位淡妆浓抹的红倌，轻笑着推开房门，这夜，便不一样了。

    没人注意到朝东的楼里一扇房门正大开着，里面没有红烛罗帐待佳人的恩客，只有一桶脏到发黑的洗澡水、和一块被随意弃在地上的砚。

    庄左一手握着剑，一手扶着栏杆，一步三回头地摸下楼。他望向另一边该是严阖两个义子的厢房，里头灯火正亮，有笑闹的人影投在门上。

    小心驶得万年船，庄左轻脚走到那一侧的楼梯下，抽剑在地上画了一道蒺藜符，三刻以内，若是有人从上面经过，脚底便会如千针穿透般疼痛，常人中招，三日之内都下不得床。

    做完这项保障，庄左才背身往山庄大门去，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睡梦中的挟玉山庄，在这里行尸走肉般浑浑噩噩过了十日，今夜第一次抬眼看她，一眼已是分别。

    他又想起白天常可豫带来的两个姑娘，当保命成为庄左当下的最优先时，作为生物的另一些本能也借着夜色萌动起来。啊，白日宣-淫，他如此遗憾着，湿衣物贴在身上，也不冷了。

    啁——

    一声长唳将庄左从香软的幻梦中惊醒。又是那飞羽中杂一根白翎的畜生。

    乌鹃隼的叫声像是救火兵的哨子，响个没完，比大火更叫人心焦。整个山庄都被它吵醒，房门一户户亮起来。

    庄左忙转回身来，举起圆茅，对着头顶的乌鹃隼又刺出一道穿金符，白芒刺去，却被那畜生一振翅、躲开了。

    身后，赵昆和常可豫已经从房里出来，赵昆冲在前头，正拔出一把环首大刀，与他稚嫩的关节轮廓并不相称。

    庄左不再管那白翎的畜生，一头往山庄大门奔去。

    “庄左！龙桥一变尚未定论，你是要畏罪潜逃吗！”常可豫高声喊道，似乎要让整个挟玉山庄的人都听到。

    在他身前，高举着大刀冲下楼的赵昆正一脚踩上庄左的蒺藜阵，浑身一颤，前冲的身形猛然下坠，化为蜷曲在地上的一团麻绳。

    方才还引吭高喊的常可豫连忙三步作两步地下到梯下，托起义弟扭成麻花的哭脸，眼中有怜爱、更有愤恨。

    庄左借着这会儿空当奔到门前，那门闩卡得有些紧，他只好将圆茅夹在腋下，一手推、一手拉，想要快些将门闩抽出。

    笃！一把犬牙似的飞镰刀嵌进门板里，离庄左搭在门闩上的右手背只有半寸之遥。

    顺着镰柄的锁链，常可豫另一只手上的镰刀正在空中甩着圆周。庄左慌忙转身，右手从左腋下握回圆茅剑，往旁飞扑一躲闪，另一头飞镰刀正栽中门上刚还是庄左头颅的地方。

    冷冷看着侧扑在地的庄左，常可豫弯下腰，从义弟手里拿起大刀，一只手提着，一步一步，向庄左走来。

    庄左也拔出剑，插进地里，将自己撑起来。他的心脏跳得厉害，不是因为眼前的常可豫，而是因为一股越来越近的威压，熟悉、又惹人厌恶的威压。

    “我们兄弟俩有什么地方招待不周，庄师兄只管说便是。一声不吭便要走掉，还在门前画下那东西，是不是不太厚道啊。”

    常可豫走出四五步，脸上的神情便又变得嬉笑自若，只有与他亲近的人才能看出来，这下面，蛰伏着“解百兵”独有的愤怒。

    他又踏出一步，脚底一碾、就地展开架势。大刀在空中划出一个半圆，平端在他的右身侧。

    庄左当然知道常老大解百兵的本事，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哪一样常可豫都能耍得行云流水，但说起他的看家本领，还是刚才那一对飞镰刀。这两柄用铁链连起来的朴素农具，在“解百兵”的手中能变换出千般花样。但且是执那飞镰刀的常百兵，真打起来，也不是他庄左使一柄圆茅的对手。今日情景，实在是庄左占了太多下风。

    “来，让我瞧瞧，庄师兄的圆茅长签，还能变出多少戏法。”

    常可豫自己又何尝不懂得这个道理，他只想尽可能久地拖住时间，白髦在不停地叫唤，他知道，快了。

    但庄左却没有办法转身脱离这样的僵持，就算常老大只是一直端着那把刀，那也是一把出鞘的宝刀，不一定砍得过圆茅，但要说斩向逃敌的后背，可以说轻而易举。

    所以他决定先发制人，圆茅细长的剑尖在空中抖出花来，常可豫的双眼一刻也不敢离。

    啁——

    乌鹃隼又一声长鸣，圆茅落下它半息，却也是急电般刺出。常可豫竖举着大刀，从侧边向横刺而来的长剑砍去。

    刀剑相错，庄左的圆茅剑迎着常可豫的大刀，依旧向他面门刺去，剑刃与刀刃刮出刺耳的声响。

    常可豫继续发力，拧转大刀，用宽大的刀面向庄左的细剑拍去。剑刺不得不偏向他头颅右侧的虚空。

    眼看一击落空，庄左当即收了剑，大刀顿时没了对手、余力向侧旁打空了去；借着这一闪神的空当，庄左右臂回撤，提着圆茅便在空中又画了一道山火符。只见他口中念念有词，末了竟凭空吐出一大片酒雾。那酒雾穿过符咒，便化作一大团烈火，直扑常可豫的面门去。

    常可豫来不及招架，时间只够他侧过身去、避开要害。庄左想到自己与他并无大怨，早些年甚至还受过他的恩惠，便一脚将双手抱头的常可豫踢开去，让这一团火烧了个空。

    啁——

    烦人的鸟还在叫着，庄左又看一眼楼梯边零落倒着的两兄弟，心中生出点无名的歉疚，随即转身，单手拔掉已经抽出一半的门闩，推开大门，长舒一口气，随手牵了匹栗色的母马，向西南方骑去。

    ……

    挟玉山庄三里之外的一处高崖，白髦在空中盘旋三周、落在一位两鬓微斑的老者向右展开的臂上，一双锐眼骨碌骨碌地转着。

    “我都说了今晚与他相见，”老者像是在跟臂上的鸟儿说话。

    那乌鹃隼竟像听懂了似的，话音刚落，便振翅起飞，直往林中的一处掠去。

    老者右手还保留着架鹰的姿势，左手高举过头顶，像是要擎住那天。

    “白髦，闪开！”

    金色的雷电在他手中汇聚，汇聚成一条长枪，他猛地一掷，雷枪直扎向乌鹃隼悬停的方位。

    密林中，什么声音也听不见。

    “我最讨厌别人放我鸽子了。”老者抚摸着回手的猎隼，继续方才没与它说完的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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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十三章 山中不知处，飞龙折角还（一）

    蓟湖南路的巡检大人向颔阴县衙借了十多匹马、十多个衙役，浩浩荡荡开进颔山道里，马蹄敲着青石板、摇摇晃晃花了一天一夜，才踏着晨光，在歇亭东街口露出头来。

    三天之前，巡检大人在颔阴县的旧集市上无意间发现一颗栩栩如生的彩漆木雕龙头，龙头有勾红边的鳞、点青蓝的眼，两只金角、四条银髯悉皆断去一半，余下短短的茬子。这样的东西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巡检大人伸手捧起那龙头，转过方向——果然，龙颈断处是木材本色、并未上漆。

    巡检大人像捡到宝一样，又将手中的龙头翻来倒去、看了个仔细。那两角四须的残桩切口，果然也是裸露的原木。巡检大人冷哼一声、嘴边勾起些猎获而归的得意，向摊贩问了这龙头的出处，便撒下三文铜钱，抱着龙头要走。

    这点钱当然不够，摊贩想要叫住他，一声出口，巡检大人转回身。他一手举着龙头，一手在腰间掏什么东西。

    “这东西你留不得，”他五只手指撑着龙头、又在脑袋边晃晃，另一只手已经掏出了东西——是一块黑檀木的牌子。

    “要么，你收下三文钱；要么……”那牌子上刻着“代天子巡检”五个烫金大字，“你跟我走一趟。”

    ……

    古燕是夷地最繁盛的时期，所以颔项以东的居民都好自称燕人。始皇帝一扫六合后又两百年，夷地归顺，彼时他们才知道，夷之一字，在夏人的口中已被贬低到何种境地，颔东之人称燕不称夷，也许还需加上这层缘由。

    夷地归顺之时，正逢景帝“以天文分国，以地理置郡”，便将旧王室分置轩陈、贪灵、飞卫三国。后轩、常陈之野谓轩陈，贪狼、灵峰之野谓贪灵，飞矢、武卫之野谓飞卫。夷地一分为三，称燕不称夷，因此也被叫做三燕之地。

    三燕之中，轩陈的女子最美、贪灵的男儿最悍、飞卫的牛马最肥。彼时的三燕，虽说并入了帝国版图，但毕竟有颔山项水相隔，又有千里纭川可自给自足，并不受金顶多少管制。

    及至“龙禅”之时，管氏代国，三燕叛乱。新帝根基不稳，一月不到，三燕联军便将战线向颔项以西推进了百里有余。前线战事吃紧，新帝却无暇东顾，权衡之下，他派出使者与后方的轩陈暗通款曲，前后夹击，只十月便结束了战事。最终，帝国与轩陈以纭川一线分隔，瓜分掉贪灵和飞卫的土地；百年间，这条线又向东推到了浚河；也许再有百年，三燕将在帝国的怀抱下再度团聚，但那都是后话了。

    时至今日，以蓟湖为界，帝国将颔项以东、浚河以西的疆土分为南北两路，常置官署之外，又增设巡检司两处、代天子巡检六名，督管夷地事务。

    过往数载，巡检大人行走于颔山项水间，所见夷地百姓，与中原并无分别，除了他们一年两度的腊牲和什么东西……吃鱼节，他知道夷地子民以无数次拒中原铁骑于颔项之外为傲、尤以杀死那位传说中以一敌万的罗刹公主为傲，所以当他看到这颗断角折须的龙头时，一丝久违的使命感在他胸中升腾起。

    ……

    “这颗龙头是谁家扔的！”

    歇亭正东街口，彩漆木雕的龙头由一衙役提着。他坐在高头大马上，那龙头又在他高举的手上，背着天光、断角折须，像极了被枭首示众的罪人。

    熙熙攘攘的街市霎时静下，整条街的目光都投向街口的不速之客。

    “帮忙指证的……”见无人应答，那衙役凭着当差多年积累下的经验，开口又要吆喝。

    一旁的巡检大人一牵马头，靠近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咳……”衙役清清嗓子，一并清掉刚才的半截发言。

    “这位是颔阴县的郑大老爷，谁雕的这龙头，快快给我站出来！”

    衙役一张脸，看向巡检时是媚笑、看向街上时是威风，变换得多快、连他自己嘴里的说辞都快要跟不上。

    “是谁家祖上积德了，郑老爷逢巧要去给知府大人祝寿，郑老爷看上你的手艺，万年的沉香木都备好哩！”

    “各式样的木工凿子都齐全着呢！郑老爷说了，你有本事在迎客松上凿出几只雀儿，就打赏你几十两银子！”

    几嗓子喊下去，衙役骑在马背上都开始喘了，底下却还是无人应答。他收回高举着木龙头的右手，将它夹到左腋下，锃的一声拔出佩刀。

    啷！啷！啷！白铁刀刃一下下拍在街口牌坊的柱子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原本呆在原地听衙役吆喝的人们惊醒似的浑身一震，随即窸窸窣窣地四散开去——比走散快、比逃散慢。

    巡检大人右手轻轻拉一下缰绳，马儿不情愿地往右甩开两步蹄子，与衙役胯下的马并排。

    他伸出手，拍拍衙役的后背，示意他停下；又接下龙头，双腿一夹马肚，继续向西骑去。

    散开的人群里，有个十一二岁模样的小姑娘，一手掖着一个有她脑袋大小的圆白菜，眼里有不似农家女孩儿的傲气。

    只见一条长长的蝎子辫在她屁股后头跳动着，藏不住的、都是欢快。

    ……

    “二哥！”陈家掉漆的松木门被一道飞影冲开、砰的一声撞到一旁的墙壁上，发出咿咿呀呀的呻吟。

    陈翦雪正在床边修一把锄头，锄柄和铲子连接的地方松动了，他正在考虑是该填几块楔子进去、还是干脆换一条锄柄。被裁冰一声叫喊，才刚抬起脸，便被妹妹一扑扑到了床上。

    “别闹。”他一把将妹妹推开，在床边站起身，将尚未修好的锄头提到一边去。

    “我有一个非常、非常好的好消息要告诉你！”

    圆白菜折掉好几片叶子，散落在陈翦雪的床上。

    “刚刚在东街口，”裁冰也从床上爬起来，走过二哥身边，将两个圆白菜搁到灶台上，偏过半边脸，远远地与二哥讲话，“县里来了一位大老爷，他提着你雕的龙头，要聘你为他雕寿礼呢！”

    话说到这里，她又像忍不住满心欢喜似的，屁颠屁颠地凑过来，恨不得要贴到二哥耳边说去。

    “那老爷说，你能在一棵松上雕多少只雀儿，他就赏你几十两银子！”裁冰恨不得将脑海里还记得的话全都抖落出来，边抖落、小身子还止不住地晃悠着。

    她终于无话可说时，因为激动而耸动不止的身子也静下，饱含期待地等待着这些话语在二哥的脑海激起波涛、等待着欣喜若狂的笑容也爬上他的脸庞、等待着他兴奋地从床上弹起来，拉着自己的手，以最快的速度冲出门去，冲到大老爷的马前，奉上那一双世所罕见的巧手。

    但二哥没有那样做。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很久，他还坐在那里、坐在他散着白菜叶的床边，手捂着眼睛，像是在思考什么。终于，他站了起来，却不是像裁冰想的那样兴奋地弹起，而是缓缓地、像领受死命的老将，慢慢地直起膝盖、再是背脊，脖颈却还是弯着。

    “你在想什么呢？”裁冰皱起眉头，对二哥的表现并不满意。

    “那老爷长什么样子，他一个人来的吗？”

    陈翦雪的一对眉也皱着，并不比妹妹的浅。

    裁冰偏过头想了一会儿，还是摇摇头，“大老爷还能有什么样子，财主就是财主的样子；他身边的人嘛……大概有十多个，像是县衙里当差的。”

    “不对……”老二捏着下巴，轻轻地摇头。

    “不对什么呀！”裁冰的小嗓子冲二哥嗔道，“我早说你的手艺都赶上京城的大师傅了，一个龙头就叫他喜欢成这样，要是把你送我的那些个东西都拿与他看，他还不得再加上几十两银子雇你。”

    “你丫头又见过京城师傅的手艺了。”老二禁不住一笑，用指头戳一下妹妹的脑门。

    “你赶快带上你的家伙找他去，再晚人家该走啦。”裁冰将二哥的手拂开，撒娇似的拖长音。她当真怕错过这笔横财、这个让世人都瞧瞧二哥本事的机会。

    老二半蹲下来，双手捧着妹妹的脸蛋儿，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

    “你去王轮儿家叫他，我收拾收拾东西，我们东街口见，好吗？”

    裁冰含起嘴唇，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好像还有许多话要说，但最终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二哥暖暖地笑了，眯着眼睛，眼角都挤出皱纹来。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裁冰以为他要走，忽然却又是头顶一阵窸窸窣窣。二哥的手又纤又润，隔着头发，也能感受到丝丝温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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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十四章 山中不知处，飞龙折角还（二）

    巡检大人的马队从歇亭闹市的东头开到西头，衙役们一个个昂首挺胸，马儿似也学得些主人的骄矜，一甩蹄子一摆尾，透露着的，都是不可一世的傲气。

    慢慢从大刀砸牌坊的惊吓中归于市民习性的人们，慢慢又沿着马队行进道路的两边围了过来，像是在夹道相迎——只是人群多是静默，马队前进一点，队伍的末梢便也向西收去一点，至多有些刻意压低了、簌簌作响的交头接耳。颔山中实在没有太多值得人们聚在一起的事件，哪怕是有谁向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若是他神情够夸张、姿态够离奇，人们也会自觉不自觉地凑过来，里里外外围出三层。

    马队中最末一匹载着衙役、也要从歇亭街市向西离去时，一个提着大木箱的中年男人拨开人群，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了马队跟前。

    “来者何人？”刚才在东街口吆喝那位高声问道。

    巡检大人骑在队伍的最前头，没人看到他脸上的表情，那是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笑容。

    ……

    陈翦雪倚在房门边，目送着妹妹远去，那小小的背影有些许疑惑、些许被委以重任的欢喜，与雪霁后的山路共构成一幅童谣式的场景画。

    老二一直对父母藏掖着在县城里逃课学木工的事，家里人只是觉得他手巧、样把样的工具器件都能摆弄，所以常把家中整备修理的活儿都交与他做。

    但只有钉锤刨子是远远做不出陈翦雪心水的物件的，所以家中常备工具之外，他在县城吕师傅的铺子里还存了一箱他自己的专用器具。眼看着父亲断了学费、再难有去城里的机会，陈翦雪便将这些个宝贝分次藏在书箱里背回来，趁着家中无人的时机，统统塞进床板下的空格里。

    到今天，老二已经连着在家待了两月零九天，上一次进城仿佛已是十分久远的事。再过一月，他将要参加最后一次县试，全家人对此都不抱什么希望、包括他自己；父亲只想他快些在山里安定下来、裁冰则是巴不得每时每刻都与哥哥黏在一起，至于陈翦雪自己，他只是有些不舍得城里的花花世界，但想到自己一年年让家里交的学费打水漂，这点不舍便也算不得什么了。

    是书院的先生坚持要翦雪再试最后一次，具体而言，是教他经义的杨先生。不知为何，这位杨先生对陈翦雪这个三天两头翘课的坏学生格外青眼，知道他落下功课，每次临考都与他挑灯相伴，更不要说老二一次次辜负厚望，杨先生非但不恼，反是一次次为陈父宽心。

    到如今陈翦雪终于要退学回山里，也是这位杨先生与书院里的其他先生说过、又与陈父费好些口舌，差点就要自掏腰包，这才勉强说服他让翦雪参加这最后一回县试。

    虽说有些对不起恩师，但老二在心里着实不对下个月的县试抱多少希望。他现在只想着快些自立，不再花家里的钱，给裁冰攒嫁妆也好、为二老留些养老钱也好，总之，陈家米袋上陈老二这个窟窿，是时候补上了。

    在陈翦雪的心中，还有些更隐秘的、不足为外人道的想法。他想往东，越过蓟湖、越过灰炕山，从浚河八桥里随意挑选一座过河，去到轩陈、去到王都安邻、去到匠祖公输翟开山立派之地。那里才是匠人的天堂，才是是一木成十景、芥子纳须弥的巧技流传之地；在那里，金石木匠是书圣家中客、王侯座上宾，下到稚童、上到君王，无人不会点刀锯墨斗技艺。

    告诉老二这些的，便是他在县城里帮工铺子的吕师傅——旁人都叫他黑手吕，因为他弹完墨线从来都不擦手，食指和拇指两个指头尖儿都是烧焦似的黑色。但老二很尊敬他，甚至觉得整个县城就数他的手艺最好、也就数他能讲出恁多叫陈老二这个念过私塾又读过书院的文化人也觉得新奇的偏僻谈资。

    老二喊他一声吕师傅，他也确实教给老二许多他闻所未闻的奇谈异事。他告诉老二工匠在帝国如何不受待见，告诉他始皇帝挖空骊山一并埋了多少匠人；告诉他昌陵、顺陵、元陵、穆陵，没有哪一个坑杀得更少；告诉他凤章城一战累死了多少造云梯的木匠、打箭簇的铁匠，告诉他武绥的将军用铸刀者的身体试刀，告诉他金顶的官老爷不准匠籍入城……

    这样的话听得多了，老二自然对东边的轩陈心生向往，他甚至想着有朝一日自己成为安邻城的名匠，成为书圣家中客、王侯座上宾，等那声名传回颔阴县、传回小小歇亭镇，杨先生便不会再憾他没能过县试、父亲也不用再可怜他空落的几十亩林地。

    ……

    去年初秋还是更早些的时候，有人向吕师傅的店里订了一条两丈八尺长的活节草木龙，老二并未亲眼看到这场交易，只是去吕师傅铺子里帮工时听他说起。

    从尾到头，老二一天天看着那龙越来越长，长出火焰似的尾巴、长出老鹰似的爪，变得越来越像一条龙。老二问吕师傅为什么不先做头，他说做好身子再安上头，龙就活了；先做好头，等身子也做好，两件死物是凑不成一条活龙的。

    吕师傅还与老二说了许多关于木龙的事，他告诉老二，送天女之外，燕地的赠鱼节还有另一项活动，直到今天，东边的轩陈也还在流传着，只是在颔项以东、浚河以西的这片地方断绝了。每年的这天，燕人在送完象征平安与守护的天女后，还会抬上一条带来战争与瘟疫的草木龙，在它的背上点火，由六七人持隔火长钳舞着；另有一赤膊大汉，持一口五寸宽的大刀，臂上绑红绸带，跨开步子，与燃着火的草木龙缠斗，斩它两角四须，最终在火焰烧尽时斩下龙头。

    吕师傅说，若是这草木龙做得精巧，整条龙身的木节都会在这一刻尽数断开，龙头落地时，龙身也正好散作节节木片、噼里啪啦落到地上。

    轩陈的怀王，也就是当今国主的太爷爷，就曾亲手制作过一条十丈长的草木龙，据说那木骨架用的是市洲大陨坑出产的防火乌桃木，上头的稻草全是一般长短、一般粗细，用松香墨染成黑色，根根直挺、分外狰狞；那龙头取自乌桃的心木，受了怀王三万九千六百七十一凿，即便是纤细如龙须，其上的纹路也有三十三条之巨。

    崇阳门外，那十丈长的巨龙由轩陈国最壮硕的力士扛着，涂了松香墨的稻草燃起青蓝色的妖异火焰，镇西将军岳同屿赤膊上阵、斩下双角四须，又与那破败的火龙缠斗许久，直至青焰式微，岳将军一声断喝，大刀挥下，龙头与龙身轰然俱散。

    “更古早的时候，还有一位燕地首领也亲手做过草木龙，只不过他用的木是敌人的盾牌、他用的草是敌人的头发，那龙头在颔山北麓、那龙尾在项水南口，龙背上的火从日落烧到天明，晨光从东方破出时，背光的人影好似齐天高，一刀斩下，刀锋西向，一道影穿透中原。”

    说到这些，吕师傅便会像说书先生一样摇头晃脑，老二还记得他用凿子敲一下锯条，与说书人的惊堂木如出一辙。

    但这一切的一切，在帝国控制下的蓟湖两路，都是大逆不道的禁忌、是毁谤天子的欺君之罪。虽在燕地，什么火烧草木龙、什么斩双角四须，陈翦雪这个年纪的人连听都没听说过。

    当吕师傅告诉他“斩龙角”在帝国的禁制、告诉他颔项以东的燕人曾是多么骄傲，陈翦雪感受到的不是国仇家恨，毕竟他生下来就是帝国的子民；他只是更向往东方的轩陈了，那是一种少年的叛逆，好像往东、好像在那个国度，他就能得到自由。

    ……

    订制的草木龙又做了十多日，吕师傅只负责木骨架，晚上做，一到白天便拆散了藏在废木料里。拆开的木龙不过是些令人不明所以的木片，等到吕师傅完工，就算那神秘的客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提走这些木片，也不会叫人察出半点疑窦。

    老二只是很好奇，订制不说，到底是谁胆敢在帝国境内斩这草木龙，就算他敢斩，又有人敢看吗？

    世事无常，他没有机会知道问题的答案了。在某个平平无奇的夜晚，吕师傅将做好部分的木骨架拼起来，手拿着油灯，带老二从一头看到另一头——

    两丈八尺的草木龙做好了一丈五尺，那龙无头无肉无前足，只像是一头怪虫。

    吕师傅从褡裢里拿出一袋银子，掂在手上，“这是剩下的工费，客人今早一并给我了，”他的脸上没有银两到手的喜悦、只有遗憾，“加上先前的定金，一共是八十两。他说钱给我，草木龙不用做了。”

    吕师傅不知道客人为什么中途放弃，老二更不知道。大约是暴富了，想做些大胆的事情找找刺激，吕师傅和陈老二这样的穷人不懂得富人家的想法，但怯懦恐惧总是共通的，所以至于客人放弃草木龙的缘由，他们多少能理解。

    只是可惜了这做到一半的木骨架，吕师傅让老二把它们收拾收拾、提去李铁匠那儿当柴火烧了。他说，草木龙做好了没人斩，便不如不做；斩了没人看，便不如不斩。

    但老二的心中总是不舍得，所以他表面承了吕师傅，将拆散的木片与废木料一起，装了满满两麻袋，却不是提去铁匠铺，而是向西绕了两里路，堆进自己借住的寮舍里。他想着索性将就这一丈五尺的龙身，雕个小一号的龙头，再补上两只前爪，由自己去做完这条草木龙。

    再往后，是老二回山里的日子。他搭上进山的牛车，不到家门、只到东十里就下了。那里有一间宽敞带后院的房屋，只有父子俩住在里面；父亲是镇上有名的拼命三郎，自家农活之外，凡有空闲，就算只付他五六文力钱，也是二话不说扛着锄头便去帮忙。

    这家的儿子名叫王灌生，白白胖胖、圆不溜秋，跟个轮子似的，同龄的孩子便都叫他王轮儿。小时候在镇上的私塾念书，一班孩子里就属他和陈老二最白，一胖一瘦，在一众黝黑的大地子孙里格外显眼。

    王轮儿八岁那年，他的娘亲难产去了、大的小的都没保住。在那之前，王轮儿的父亲还不是现在这般模样——虽说也是跟头才配过种的公牛似的、好像有浑身的力气没处挥洒，却总是有累的时候；而每到这时候，就要靠轮儿妈那双被血肉撑得红亮的厚手出马，回棚的蛮牛卸了浑身的劲儿，堆在炕角好似是一座小山，农妇那双并不灵巧的手捏在上面，公牛变回了犊子、小山垮成泥堆，再过一会儿，如雷的鼾声便会从那面总是洁净鲜亮、与老旧败色的房屋格格不入的帘子后传出来，吵得王轮儿彻夜难眠。

    没有了那双能祛除疲劳的厚实手掌，公牛便好像永远也不会疲劳了，他以惊人的速度衰老着，却永远不喘一口大气、永远不耷拉一下肩膀，好像这仍是一眼取之不竭的深井，哪怕苔藓爬满了它、哪怕向下已经望不见倒影，但只要你仍愿放下木桶，提起来时，便一定有满满一桶井水。

    王轮儿从八岁长到十五岁，公牛从种牛变成了老牛、仍在一刻不停地耕着地，一斤斤肉好像从他的手臂上、大腿上、腰上、背上，全都贴到了王轮儿的肚子上。

    就连陈二白这个比他还小上一岁的外人都看出轮儿爹积年累月的沉疴，王轮儿这个笑脸胖子却看不出、或者说跟看不出似的，尽情享受着父亲整日不归家的便利，把六十方出头的家宅变成了朋党聚首的会场、留给带月荷锄归的轮儿爹一地狼藉。

    老二虽然在心里鄙夷王轮儿不懂事、不体贴、甚至是不孝顺，行动上却从未弃置过这片无人照管的宝地。比如这个时候。

    牛车慢悠悠地摇进东十里的地界，太阳还没有落下山来，层林中的颔山道正在归于寂静，炊烟就要从家家户户的屋顶冒出来，有了一天的辛劳，晚饭会变得可口、讲过无数遍的无聊谈资也会被重新咀嚼出笑意。这样的时刻，这样的时刻，离轮儿爹停下锄头回家还有一两个时辰。

    老二从牛车上灵巧地跳下，像鱼儿跃进水里。

    “李伯，停一下!”

    他跟着牛车小跑着，不用费力就能跟上。

    “好嘞，好嘞。”赶车的老翁应着，一只嶙峋的老手却像听不懂话似的，又甩出一鞭。

    老黄牛的蹄子慢下来——虽然它本来就不快；老二小跑着，一只手扶在他的两个大麻袋上。牛车还没有最后停下，老二别过身，一手抓一个麻袋口，腰上发力，一哼声便将两个大麻袋提到了地上。

    “谢了，李伯。”老二把一手的麻袋扛到肩上、另一手依旧提着，拧过头向赶车的老翁道谢。

    “王轮儿，出来！”他走出两步，冲着那宽敞带后院的屋子喊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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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十五章 山中不知处，飞龙折角还（三）

    “王轮儿，出来！”陈裁冰一双手撑着膝盖，小嘴还在不停地喘着气，呼——咻——，呼——咻——，气势十足地喊完这句，喘息又急促了些。

    经过闹市时，裁冰看见那位什么什么老爷已经快要向西骑出歇亭，所以她加快了步伐，先是一步三回头地快步走着，终于回头也望不见老爷的马队时，她的两条小腿腾了起来，一路跑到王轮儿家门口。

    “什么轮儿、轮儿，你是我谁啊，嗓门儿还恁大，”房门推开，一个圆溜溜的胖小子从屋里走出来，他家的门做得大，容下个他还有许多富余。

    “没大没小，真跟你哥是一个妈生的。”

    ……

    咳！咳咳！

    阳光从窗外投进来，飞舞的灰尘闪闪亮亮。

    陈翦雪撤了自己的床单，光脚站在裸露的棕垫上，将床单抻直抖直。

    接着他翻开棕垫，从底下的床格子里掏出一件又一件的宝贝，小心翼翼地裹进床单里。

    无论是从书院先生的循循善诱、还是从吕师傅的危言耸听，不管欺君大罪到底有多大，它在老二心中都只大不小。在他自己的想象里，为了那颗断角的龙头，帝国的官兵将歇亭乃至整个颔阴县都翻个底朝天也在所不惜。西八十里长家二儿子的床底？不安全。

    几个月前，陈翦雪将吕师傅不要了的半条多木龙身子拆散了装进两口大麻袋，回家路上顺手提进了王轮儿家里。轮儿爹不管事，每天都把儿子做的饭带到地里吃，家只是他洗漱睡觉的地方。所以老二可以整日往王轮儿家里跑，专心雕刻起来也不需要担心什么。

    不到两月，一颗龙头和两只前爪便在陈翦雪的手下诞生了，或者说，一条龙在他的手下诞生了——一丈五尺长的活节身子，四只爪、一颗头，完完整整，因为少了稻草的填充，显得有些瘦弱。

    一个多月前的赠鱼节，镇上送完天女后，老二带着妹妹来到王轮儿的家里，向她展示这条加上头有近两丈长的彩漆草木龙。那漆是王轮儿上的，他在这方面别有天赋，龙头上两点青睛、好似活过来一般。陈翦雪偶尔会想，以后自己去安邻城闯名声，是不是该带上他。

    王轮儿从灶房拿来三把火钳，自己拿两把、剩下一把递给陈翦雪。老二又把手上的火钳递给妹妹，自己则去取了一把锈迹斑斑的大柴刀——那刀从前是轮儿爹用的，后来不知是谁起了送柴火当谢礼的头、几捆柴便能换轮儿爹一下午的帮工，他家的柴便再也用不完了。

    老二让妹妹钳住草木龙的尾，他特意拔去了那部分的稻草，等会儿点了火，那一小段也是烧不起来的。

    另一边王轮儿的两把隔火长钳则是一把叉在草木龙的中段、一把叉在头颈。一切准备就绪，老二一声口令，另两人应声举起草木龙——王轮儿一只手举一把火钳，依旧稳如泰山；裁冰两只手举一把火钳，细手臂已经在微微抖着。

    “看好了！”

    老二将柴刀夹到腋下，从腰间掏出一对火石，对着草木龙的背脊“嚓”的一下，火焰霎时从一头窜到另一头，火舌舔舐-着，跳动的好像是龙的背脊，它活了过来。

    裁冰浑身一抖，合举着的双手松开一下、慌乱中又稳住，火焰沿着龙的背脊袭来、到她面前止住了。

    “别怕。”

    听到二哥的安慰，裁冰带着疑惑点点头，咽了一口唾沫，细细的脖子上一提、又一松。

    “王轮儿，动起来！”老二将柴刀从腋下取出，双手握着，蓄势待发、跃跃欲试。

    胖小子得令挥舞起火钳，钳住龙尾的裁冰却没有力气多动，于是那草木龙便跟条被钉住尾巴的黄鳝似的，只有前半身扭动起来。

    老二的嘴边扬起一笑，向旁迈开一步，一端用牙咬着，将半尺红绫缠上左手大臂，因为有妹妹看着，所以他没有像吕师傅描述中那样脱掉上衣。

    “喝！”

    他一声喊，将柴刀端平，迎着火光，那刀刃有别样的凌厉。

    “放马过来。”他沉声道。

    王轮儿得令一甩龙头，带起半条龙身，像鞭子一样砸来。

    只见那口柴刀在老二的腕上翻转，映着飞萤一般的火光，舞出朵朵红花。

    咔！

    舞动中出其不意的一刀，一刀便劈上龙角。龙形的木头也是木头，在柴刀下便与柴火无异，一只角应声掉落。

    老二收回架势，柴刀在头侧竖举着，横着又一步迈进。

    断角的龙不甘示弱，一卷身边围了过来，将英勇的斩龙将圈套在蜷曲的龙身中。

    龙背上的火焰跳动着，随着龙身也围成一个圈；在二哥的眼里，有同样跳动着的火焰，裁冰望着那双眼睛，坚定又小心翼翼，就像他背地里练了几十几百次、却才第一次在母亲面前变那个蹩脚的戏法时一样。

    裁冰看着这双眼睛，又透过这双眼睛看着火龙舞动，看着二哥手起刀落；又一条龙须、又一条龙须、又一支龙角……火龙终于不再威风，它在二哥的手底下变得残破、变得气喘吁吁、变得伤痕累累，背上的火焰也黯淡了许多、不复当年神采。

    渐渐的，龙的背上已经看不见火焰了，它稻草制的毛发尽数烧却，火光蛰伏在它木制的脊骨里，在那里面，还有一条草制的龙筋、将整条身体串连起来。

    汗水从陈翦雪的额上一颗颗滑落，在他被熏得脏污的脸上划出一道道痕迹。他全身被火烤得发热——或许也运动得发热，前襟、后背、甚至是裤裆，都已湿作一片。他双手高举着那把柴刀，就要去完成最后的工作。他双目微闭，心中竟有些神圣的使命感、有些大义凛然、有些慷慨悲壮。

    唰！

    一刀挥下，发出撕裂空气的声音。那龙也似发出最后一击似的，龙头迎着刀锋猛然抬起。

    咔！

    一刀狠狠地嵌进木龙的脖子里，一刀未能两断。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龙身却散落了，那一条草龙筋被烧断，木片落到地上，间杂着还有爆裂的声响。

    只有那一段头颈还嵌在陈翦雪的刀上，头连着颈，再往后却没了身体，就这么悬在空中。

    时间停住一瞬，老二和王轮儿几乎同时长吸一口气，老二松开了柴刀、王轮儿松开两把火钳，又同时向后坐到地上，将这口气呼了出来。

    噗——

    看着眼前两个大汗淋漓的少年，裁冰捂着嘴，不禁笑出了声。她突然发现，二哥也有了一丝别的男孩儿身上的傻气——不过只有一丝丝，一丝丝、可以称作帅气的傻气。

    短短一截龙尾还在她手中举着，没了龙身的重量，裁冰甚至能用火钳夹着它挥舞。

    她也扔掉了手中的钳子，与两个傻小子一起，坐到地上。

    ……

    想到家人的安危，老二有一些自责——但并不多；他只是用木头雕了一条龙、只是在木龙身上塞了稻草、只是点燃了它、只是斩了它两角四须、只是断了它一颗头，这样的事情本不该收到惩罚吧。他只是害怕着罪责，却不觉得自己做了有罪的事，就像他雕那龙头、斩那龙角时的心中所感那样，他只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再平常不过的事，最多最多有那么一丝丝、就那么一丝丝隐秘的快感。

    说到底，他只是不觉得自己会被抓到罢了。这是艺术家和革命家的区别。

    眼下他背着床单做的包裹，里面装满了自己的罪证。他打算去镇上避避风头，把裁冰和王轮儿也带上，避免他们走漏风声。

    他还有话要问那个整天笑嘻嘻的胖子，那一颗完成使命的龙头，本因和它的身体一起，在王家的炉灶底发挥余热，最后一起化作灰烬，如何会落到县里官兵的手上？

    老二挎着包裹，选择从林子里穿过去。收拾东西并没有花他太多时间，而妹妹还要去东十里找王轮儿，所以老二走得不算快，想着到了东街口不用等候另两人太久。

    林子里的氛围有些怪异，四面八方都传来树叶抖动的簌簌声响。老二向左右都偏了偏头，脸上并未感受到风吹，好像颤动的不是树，而是它们扎根的大地。

    七百里颔山道，古时通夷夏，今时也是接通蓟湖粮仓与帝国本土的交通要道，少说有路面清扫、林木整治等杂务要人来做，往多、往大了说还有管理车马行人、山林居客的需要。

    所以帝国在山道中每十里设一长，十里长就从山民中委任；山道的大部分是无人定居的林地和山路，十里一长也就足够。

    但位于山道中部的歇亭镇是个例外，从东到西，这片坝子总共也不到十里，却有不下五百人定居，总不能让十里长和镇长管着同一片地方；所以在颔山道中，唯有歇亭这片，以一里为十里，弹丸之地竟有足足九个十里长。

    这样密集的分段有一个好处，那就是给赶路的人以安全感——不是指有人照管的安全感，而是自己的努力得到验证的安全感。比方说现在，老二走的是林子里的小路、心中又挂着迫近的危机，没有了十里长门前的长旌作标记，便总是灭不掉那没道理的自我猜疑——我走了多远？怎么还没到？

    走过这走过千百次的路本不该有如此感受，老二对这样的自己有些气恼，又添了许多烦躁。

    终于，他拨开一条挡路的松枝，歇亭的街市在眼前展开来。

    烦躁消去了，便只余下提心吊胆。

    ……

    歇亭镇的闹市是围着一座敞顶的戏台开散去的。说敞顶不说露天，是因为这戏台的四方都装模做样地立了柱子，好像这戏台与城里的正统货相比，也只缺了个顶盖而已。

    围绕着这座过分缺乏雕饰的戏台，人群已经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一个湿了裤裆的中年男人跪在戏台中央，被衙役按着脑袋；巡检大人站在柱子的阴影里，双手抱在胸前，像在等待什么；剩下的衙役则站在戏台下面，间距拉得有些大，勉强能将戏台围住。

    老二吃力地钻进人群，所幸他个子算高，不用挤近多少，便能望见戏台上的情形了。

    他虚起眼睛，戏台上模糊的人影变得清晰些了。

    穿土红色褂子的无疑是官差，他押着的那个人……

    老二的眼睛眯得只剩一条缝，脖子更向前探出些。

    “西十里的铁木匠，”身旁传来淡淡的声音，“你个半瞎子。”

    老二转过头，声音的主人是个车轮儿般圆润的大胖子，与他的声音并不相配。

    “哥。”裁冰也在。老二低下头，才在人缝里找到她。

    “怎么回事？”老二冲妹妹笑笑，转而看向王轮儿。

    “过来说话。”

    王轮儿握住老二抬起的手，将他拉到人群之外、一棵老槐树下。裁冰也跟着小跑了过来。

    “官差拿着你的龙头当饵呢，你这傻妹妹不也上当了。”他说这话带着些嘲讽的笑意。裁冰听到了，不知是生气还是厌恶地瘪起嘴巴，在他腰间的肥肉上狠狠一拧。

    王轮儿喉中暗哼一声，咬紧了牙。

    这一把捏了好久，终于松开时，王轮儿长舒一口气，接着说道，“有贵人愿意花大价钱到这山里来请木工，这样的诱惑确实难挡，”他近乎谄媚地看着兄妹俩，那神情好像在说，换了我也会上当，“大概是看到没人站出来，铁老大又是镇上唯一的木匠，所以动了贪念，想要冒名顶替吧。”

    “没想到做了你小子的替死鬼。”

    说着那胖子又笑了。

    “你小子还没说怎么让龙头出了你家，到官差手上的呢。”老二看着王轮儿满脸东方朔式的“老子天下第一大智慧”，只想快点撕烂这副嘴脸。

    果然，这话把他噎住了。王轮儿支吾了一阵，“……这……这不好说，总归……总归不能赖我！”最后决定不要脸地搪塞过去。

    其实他是知道为什么的。王家两个男人两张嘴，一日三餐，靠的都是西十里的小寡妇。她男人留下的几亩地，全靠轮儿爹耕种，轮儿爹看她可怜，未要过半分力钱。所以小寡妇每隔几天都会来王家做上好几天的饭菜，未时来、申时走，一去多年，一次也未与轮儿爹打过照面。

    王轮儿将这事瞒得极好，对外都说是自己给爹爹做的饭。东十里人家不多，轮儿爹白日不归家更是有目共睹，所以乡邻间并未有多少闲话传出。

    陈二白连着一个多月往王家跑，刚开始王轮儿还提心吊胆，生怕他们撞见；可后来看见他专心雕刻时雷打不动的样子，王轮儿便大大方方请小寡妇进灶房做饭了。

    许是那断角断须的龙头可怖得很，在柴堆里遭那小娘子看见，随手抛进山里了。

    这本是不该让第四个人知道的秘事，王轮儿既然知道灶房常有人进出，便早该将那龙头烧了。这的确是他大意了，所以他不打算跟陈二白细说。

    “既然官差已经抓到人了，你也就不必提心吊胆，看他们那模样不像是打破砂锅的人，都是拿官饷混饭吃，想必不会深究。”王轮儿说得头头是道，但事实上他只是想岔开话题。

    “那那个人怎么办？”裁冰指着戏台上的铁木匠，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

    “不抓他，抓你哥啊。”王轮儿身子向前一耸，像在吓唬小孩儿，“怪他自己贪财，帮你哥挡灾啦——”他伸出根手指，想要戳裁冰的额头，被老二握住了。

    “要抓也连你这个死胖子一起抓，”老二握着王轮儿的手指，将它推回到后者的胸前，“可这事跟铁伯没关系，他不该受罚。”老二在心里认定这是杀头的大罪，不过怕吓着妹妹，所以嘴上只说是“受罚”。

    “那你自己死去，反正官差不会空着手回衙门。”王轮儿轻蔑地抬抬下巴，甩开老二的手。

    “我们……”老二本想说路上截人之类的主意，这时后方的戏台又骚动起来，三人不约而同地回头看去。

    原来是衙役拔刀出鞘，横在了木匠的脖子上。

    “大家好好想一想，吃鱼节送完天女过后，还有没有一项活动，要用到这东西的。”巡检大人从柱子的阴影里走出来，举起那颗折角断须的龙头。

    台下的人们面面相觑，巡检大人确实冤枉他们了——这其中的许多人，连“斩龙角”是什么都不知道。

    老二不知道这位老爷是有意还是无意，但将“赠鱼节”说成“吃鱼节”让他很不爽快。

    “你说这东西是你做的，那你一定知道，这东西是谁订的、是谁斩的、又是斩给那些人看的吧。”巡检大人见台下无人应答，便低下头，问那跪在地上的木匠。

    “不……不是……不是我做的，不是……不是……”刀架在木匠的脖子上，他都不敢摇头，只好一个劲地说不。

    “他说不是他，”巡检大人抬起头来，再次望向台下的人群，“不是他，那是谁呢？”

    巡检大人向台子边缘走出几步，装模作样地皱起眉头。

    “诸位都不说话，是瞧不起鄙人吗？”他佯装愤怒，并不像真正愤怒的人那样、失去对喉咙的控制，“依我看，在场的诸位……”

    “都有嫌疑！”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锃！锃！锃！锃！台下的十多个衙役一齐拔刀出鞘。骚动霎时止住。

    “毕竟斩龙角不是在自家卧房唱戏，一个人不起劲的。”巡检大人笑笑，“再没有人站出来，就得劳烦大家，都去衙门走一趟了。”

    十多片白铁刀刃在日光下也寒意逼人。

    静穆的人群中，一个少年伸出手，想要拨开一条路。

    “你疯了吗，他不敢的。”王轮儿伸出手，拉住陈翦雪的肩膀。

    陈翦雪掸开他的手，继续往人群中挤去。他想，如果必须有一个人受罪，那这个人当然应该是自己。

    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经没有不损一人的办法了。他多希望铁木匠不要被那一点点贪心蛊惑，也许这样，官差们便会一无所获地返回县衙，而自己，也能在风波过后全身而退。

    但现在没有办法，如果他不站出来，少说铁伯会死，更可能整个歇亭都要受牵连。不可以，不可以。

    陈翦雪离戏台越来越近了，巡检大人已经注意到这个少年，但他没有说话。

    整片山林的草木都在簌簌抖动着，那声响在这样的静穆中尤为明显。但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着，耳朵里只有心脏泵起血液的声音。

    咚！咚！咚！咚！远处传来战鼓声，空洞悠远、不似来自人间。

    光线变暗了，人们抬起头，无边的黑云正在迫近。

    马蹄声、战吼声、兵戈碰撞声。

    衙役们那十多把白铁大刀还举着，在这样的天色下黯淡了许多，人群忘记了它们的威胁，再度骚乱起来。

    巡检大人不再注视着台下的刁民，他抬起头，望向西面的林子。借着戏台的高度，他比下面的人们更先看到那周身缠绕着黑雾的铁骑、看到大地在他们的脚下呻吟。

    咚！咚！咚！咚！

    人们呆站着，没有人见过这样的情形。

    “哥，那是什么？”裁冰的小手不自觉地攥住二哥的四根指头，一双写满疑惧的眼睛望着他。

    老二不再向着戏台慷慨就义了，更眼前的事让人们忘记了眼前的事。

    他把手放到妹妹的头上，双眼只是凝视着远方的异象，那里并没有答案。所以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黑色的骑兵结成雁阵，只有他们手中的兵刃闪烁着常世的寒光。

    人们不认识这些黑色的怪物，但他们认识怪物手中的刀剑。

    “跑啊！”

    是王轮儿焦急地大喊一声，腾起他两百斤的身体，拉上一旁呆立着的陈翦雪。

    人群也被这一声喊惊醒过来，他们推搡着，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只有王轮儿拉着老二、老二拉着裁冰，三人最先从人群中挣出、没命地向东奔去。

    跑到东街口时，裁冰跑不动了，她扶着牌坊，呼呼地喘着气。

    王轮儿和老二围过来护住她，裁冰调整着呼吸，努力回复着体力。不经意间，她回头看了一眼。

    小鹿似的眼睛睁得更大了，手自己抬了起来、为了捂住嘴巴。

    另两人看见她受惊的脸庞，也跟着回过头去。

    黑色的骑兵在歇亭的街市上横冲直撞，一道银白色的影子在其中穿梭着。

    那是一位戴面纱的纤柔女子，乌黑的发髻上插着两对镂龙纹的银钗，白纱从她的头顶垂到马背上、一直裹住那白马的尾鬃。

    她侧骑在马上，一双包裹在银色胫甲中的玉腿并垂着，像是侧坐在船边的渔家少女；两把细长的弯刀随着马儿的奔跑而划动，那弧线如此顺滑，便如同少女将手伸进湖水里、任由水流从她的指间穿过，采起漂浮的荇菜。

    少女的眼中无悲亦无喜，只有些大好春光、都要虚掷在这采荇小舟上的慵懒烦闷，那是对邻家痴儿最天然的撩拨。

    白马又在歇亭的街市上兜转一圈，在最末处不可思议地一回转，直向东街口牌坊下的三人而来。

    陈翦雪原本望着这行云流水般的刀马律动看呆了，绝尘而来的白纱女子不带一丝杀气，但有什么更重要的事让他挣脱了出来。

    裁冰还在望着那白纱女，像在欣赏一段舞蹈，好像她即将带来的不是死亡、而是超脱。

    老二抓紧妹妹的手，拉着她继续向东跑。裁冰回过神似的晃了下脑袋，双腿又有了力气。

    “还有王轮儿呢！”她回过头，看见那胖子还定在原地，垂涎着眼前的绝色。

    又长又细的弯刀划上他的脖子。

    裁冰在惊恐中张大了嘴，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响。白马已经来到她面前。

    那集天下优雅灵动的生灵冰嬉似地转出个圆角，侧骑的白纱女与兄妹俩背对着。

    只见她反弓起腰身，像在船上打了一天的荇菜、打着哈欠伸起懒腰的少女，右手微微曲着，那又细又长的弯刀便随白马奔驰而舞动起来。

    老二一把将妹妹拉到身前，护在怀里。

    那弯刀从他的右肋划到左肩胛，没有一滴血浸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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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十六章 旱雷不时雨（一）

    浚河流到狮子津的地界，河面已经宽得望不见边，所有人都在等待一条黄黑相交的界线，越过了它，便从无边的河进入了更无边的海。

    “东子，入海之前先靠一次岸。”

    戚左使站在船头，极目远眺。

    那一边黄、一边黑的界线还没有显现，所以这看似无边的水域并非真的无边，无论多么像海，河还是河，只要不懈向一边航行去，无边就会变成有边，人类的文明世界就会在尽头向你招手。

    “左岸还是右岸？”

    “左岸。”

    戚芝莱转过身、不再凝望那河面，她掀开帘子，对着船舱里喊道：

    “要靠岸了，该收的都收一收！”

    ……

    左狮子津的码头上，几个戴斗笠披蓑衣的驻军懒懒散散地跳上一艘中等大小的乌帆沙船，两男两女四个衣着朴实的良民拘谨地站在一旁。那船上有两小一大三面帆，看来是还打算入海。

    当兵的掀开布帘子，要进船舱查看。一个满脸堆笑的少年郎将他挤了出来。

    那少年着一件紫地铜钱纹直领深衣，满脸恭顺，有失膏粱子弟的跋扈。

    “军爷，小的这船是要去市洲的，运些灰山产的石炭，挣点路费罢了……”

    不对，这感觉不对。葛岚看着眼前的少年，觉得他演技拙劣。

    说到底，这一行五个人里就没有哪个像商人的，两个眉宇间写着刚硬的女人更是走到哪里都叫人侧目。

    “公事公办，少那么多废话！”带头的驻军厌烦地皱起眉毛，挤开挡路的少年，钻进船舱里。

    “是，是，您办您的……”被挤开的小公子连忙点头。

    舱门只容一人通行，剩下三个驻军排队似的一个接一个走进去。

    “爷，您辛苦。”少年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袋儿，塞到最后一个驻军手上。

    那人生着浓密的络腮胡，却还是遮不住笑意，一边打着哈哈。

    “庞头，到饭点啦！”他用手背拍拍少年的上臂，另一只手撩开门帘，冲着里面喊道，“这小子挺本分的，里头没甚毛病吧——”

    声音在船舱里跋涉了一会儿。

    “黑不溜秋的，你这运的什么？”船舱里传来问话。

    “石炭！跟您说过的！”少年把手蜷成喇叭状放在嘴边，冲舱房应道。

    不多时，进去的驻军都一个个从舱门出来，最先进去那个最后出来，看他神情冷漠，比另几个多出些官威，大约那声“庞头”就是叫的他。

    “这船打算停多久？”他问道。

    “几个时辰，我们采买些食物淡水而已，”少年答道，“刚也跟您说过了，这船是要出海里的。”

    “行吧，上岸之后安分一点，狮子津最不缺的就是镣铐。”

    驻军摘下斗笠、抱在胸前，招呼弟兄们走了。从少年身旁经过时，他用手中的斗笠拍了拍少年的背，像在宽心、又像在告诫。

    “走了。”

    他又招呼一声，左脚踏上码头、用力一蹬，身体和另一只脚也从船上跃起来，稳稳地站到码头的木板上。

    沙船因为这一蹬而沉了一下，向远离码头的方向缓慢移动去，直到绑在系船柱上的绳子绷紧。

    ……

    芝麻饼、芝麻饼、芝麻饼……葛岚在心中默念着。

    阶下囚没有资格就物资采购提出自己的偏好，他只能暗自祈愿，祈愿上岸的三人中，有谁拥有与自己相同的品味。

    要是蔡昭也跟他们一起去就好了。

    十多天的相处中，葛岚自信摸清了船上每个人的脾性——戚芝莱外冷内热，看着是领导、实则操着老妈子的心；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看着那张永远紧绷的脸，葛岚总会想到它下一秒就被笑意冲破的样子。

    船上的另一个女人则要表里如一得多，那一对低垂的眼睑没有藏起任何东西，毋庸置疑的轻蔑从其下略多的眼白中如实传达出。葛岚讨厌那双眼睛。

    然后是东子和蔡昭。他们一个是最典型的男人、一个是最典型的男孩儿，就是你提到这两个词时最先在脑海中勾勒出的那样；不要多想，不要揣测他们的故事，想象一个大臂粗壮、挠着头傻笑的男人，想象一个肩膀单薄、挠着头傻笑的男孩儿……很多时候，二者并没有太多差别。

    但东子笑得要更傻一些，蔡昭则多少有些灵性。两人都常来与葛岚搭话，但总是后者更能撬开他的话匣子。

    不过，若是叫第四个人来看，葛岚才是其中笑得最傻的那个。

    “葛岚，市洲有什么好玩儿的吗？”

    自我陶醉中，少年郎清澈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另三人上岸采买物资，留下他监管囚徒。

    葛岚转过头，他的双脚连着锁链、锁链则套在一根通到船顶的柱子上。

    此时蔡昭正趴在舷窗上，灰白的天空与无聊的少年，这真是葛岚在这趟旅途中看得最多的一幅场景。

    “这个嘛……”

    葛岚本是盘腿坐在船板上、与窗边的蔡昭背对，眼下起了兴致，腿也懒得伸开了，便双拳撑地，将整个身子都转向蔡昭的方向。

    “市洲有四界十岛廿八国、芳草美人万厢车，看你对哪方面感兴趣了——”

    蔡昭转过身、靠着窗户，问道：“四界十岛廿八国……都是些什么地方？”

    “四界是四处边界，十岛是十个大岛，廿八国是其上的二十八个邦国……”葛岚顿了一下，咧嘴笑笑，“这样说你肯定不满意——”

    “可要是我一个一个念名字给你听……”

    “那就只说你的家乡吧，你说的青……”

    “青阙。”葛岚应道。

    “对，青阙。”

    “青阙是四界之一，与安塞同为市洲、塞西之界，并非是岛屿，而是用城墙和边军分隔出的陆上领地。”

    “青阙和安塞没有太多差别，因为毗邻塞西的缘故，伴以乐器和吟唱的叙事诗在两地极为盛行；很多年轻人会学习塞西诸邦的语言、仿制那边的乐器，这被认为是极其风雅的活动，也最招姑娘喜欢。”

    蔡昭端着手、大拇指塞在嘴里，那神情不知算不算专注——但无论如何，葛岚讲得很专注。

    他半唱半念地示范起来，用指骨敲打着地板伴奏。

    “开戎！裁缝！刀剑无穷！”

    “针穿铁甲，线缝黄钟！”

    “老爷！”

    “他说，”

    “您不瞎不聋；”

    “夫人！”

    “他说，”

    “您衣不遮胸；”

    “开戎！裁缝！刀剑无穷！”

    “针穿硕鼠，线缝蠹虫！”

    “陛下！”

    “他说，”

    “我两手空空；”

    “陛下！”

    “他说，”

    “我两手空空……”

    葛岚的嗓音沉闷而不浑厚、干哑而无磁性，说是民谣歌手却又偏偏不会即兴走调，只像是一副笔笔都写对了位置、却笔笔都着墨干涩的廉价字画。

    但蔡昭还是为他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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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十七章 旱雷不时雨（二）

    耕月的最后一天，乌帆沙船驶过了那条黄黑交界的线。一只橙红色眼的麒麟花鸽在在帆间盘旋着，很少见到飞离陆地这么远的鸽子。

    但它确实不是海鸥。

    东子最先注意到这只反常的生灵，他将食指和拇指圈成环状，塞进嘴里，冲它吹一声口哨。

    那花鸽不见回应。

    又一声口哨，不见回应，又一声——花鸽仍自顾自飞着。

    戚左使被接连的哨声吸引到船板上来，她顺着东子仰面朝着的方向，也望见这只桀骜不驯的鸽子。

    “那不是我们的鸽子，”她断言道，“外行人才会用这种花里胡哨的鸽子传信。”

    “那它为什么跟着咱们，寻常鸽子可不会往海上飞。”

    “除非海上有它想找的东西，”戚左使低下头，不再仰望那橙红色眼的麒麟花鸽，“或者人。”

    “想想我们船上还有谁。”她回头看向船舱，舱门的帘子被海风吹开。

    东子也跟着低下头、然后回头，因为仰了太久，脖子咔嚓一响。

    ……

    面对戚芝莱的质问，葛岚不得不将代做密探的事和盘托出。倒不是说一只紧追着船不放的鸽子是多么有力的证据，只是遮掩无用、戚芝莱早就知道他是贾文诏受人之托给捞出来的冒牌货，至于是哪方托付，于她并不重要。

    老鼠就是老鼠，除非是自家养的，处理起来都没有太多差别。

    反观葛岚这边，又一月过去，因为各种突发状况，密报只寄了两次，一次在和会前夕、一次在上船之后；后一次趁着夜色，也是由这只花鸽，在舷窗外咕咕叫着，葛岚用向蔡昭求来的纸笔写了那一旬的事记，绑在那橙红色眼的麒麟花鸽腿上。

    到现在，既然发出鸽子的人已经知道葛岚在海上，想必不会再为难他做什么任务、去什么地方。他由此推测，鸽子腿上只有一丸解药和一笺“待命”。

    果然，当葛岚从船舱里探出头，不及他一声哨响，花鸽便扑翅而下，停在他的左手腕上。

    “待命”

    两个字，不多不少。葛岚从花鸽腿上取下小筒，往手心里一倒，一粒棕黑色的药丸从里面滚落出来。

    葛岚将药丸丢进嘴里，“喏，”他拎着小纸条，在空中抖直，向众人展示着，“待命。我说了，活命第一，我不会妨碍你们的。”

    其余四人面面相觑，东子摊开手、瘪着嘴，摆出无所谓的样子，蔡环依旧眼神冰冷地盯着葛岚，蔡昭还在逐字逐句仔细读着葛岚新写的密信——如果这样的流水账也能称之为密信的话。

    “给他吧。”戚左使沉重地闭起眼睛，抬抬下巴，示意蔡昭把信给葛岚。这一闭一睁，显得疲惫而无奈。

    “多谢左使成全。”

    葛岚接下蔡昭手中的信纸，将它卷起来，塞进小筒里，又将小筒绑回花鸽腿上。这封信的确是流水账，但却并非是为了搪塞国教护持们而刻意为之——在这乌帆沙船上，最近一旬发生的事的确是此般乏善可陈。

    他走到船尾，朝着陆地的方向，举起双手，将那橘红色眼的麒麟花鸽放飞。

    ……

    在那之后又过了许多天，无聊的日子好像永远没有转机。耕月之后是种月，天气变得稳重起来、不再有一场春雨一场暖的起伏。

    海面更是如此，那雾气不浓不淡，挡日光而不挡眼前，目光所及皆是浑浊的灰色。天与海的分别只在于灰的深浅，上半偏白、下半偏黑。

    在这样的世界里，这艘老旧的乌帆沙船更显得孤落。葛岚不能理解船主为什么要将船帆染成黑色。在市洲，黑色的帆意味着灾祸与不祥，那是塞西叙事诗里亡灵舰队的颜色、也是番东海盗长船的颜色，难道唯独在太微，黑色的船帆有吉祥的寓意？

    国教护持们偶尔会同意葛岚上甲板来放放风，这时候，他便会抬头望着那被风吹得鼓鼓的乌帆，看着那好像就要腐朽断掉的桅杆，他想到安塞城墙外的枯槁怪僧，他们也是这样行将就木，也是这样浑身包裹在破烂的乌布里、被风沙吹得鼓起来，像是些怪异的菌类。

    “也许只是因为耐脏吧。”

    蔡昭这样解答过葛岚的疑问。帝国真是盛产实用主义者。

    旅途中也有许多能坐下来谈天说地的时机，比如吃饭，比如入夜之后、就寝之前……

    有地图桌的主舱里，三个男人席地而坐、其中一个脚上套着铁链；戚芝莱靠在桌上、双手抱在胸前，她脚踩的位置与三人屁股坐的位置正好连成一个方形；蔡环离得稍远些，咬着大拇指，好像在想些什么。

    烛火摇曳着，睡意从火光照不到的暗处出发，悄悄爬上每一个人的脊背、再到脖子、现在到了眼睛。

    东子打了一个哈欠。

    连锁反应似的，方形另两个角的蔡昭和葛岚也跟着打起哈欠，终于轮到靠在桌上的戚芝莱。

    此时她的一双明眸已经眯成两条缝，困意就要从那张平日里最多不过轻轻勾起一角的嘴里喷薄而出。她微微颔首，伸出手遮在唇上，但运动的下颌骨还是泄露了天机。

    困意侵袭之下，坐在地上的三个男人中只有葛岚注意到了这难得的一幕。微弱的烛光下，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个钢铁一般坚硬的女子，好像在此刻流露出了一丝优柔、一丝羞怯。

    “我们再最后说一个故事，讲完就去睡！”

    秘境之中，蔡昭那小子强打起精神，不甘就这样屈服于睡意。

    “谁来！”东子拍拍脸，第二个打起精神。他们都是喜欢热闹、喜欢欢笑着干杯的简单生物。

    “老规矩。”蔡昭贼笑着。

    四人同时将右手握成拳头，举到头侧。

    眼看拳头划出，戚芝莱突然举起双手，“我退出。”她掌心向前，摆出就此作罢的姿势。

    另三人划出的手掌却已然止不住、变不了，都是手背朝上，平局。

    蔡昭轻轻地“嘁”了一声，声音很小，但还是被戚芝莱听见了。

    “你们三个继续，我等着听故事。”

    ……

    三人又划了两局，一局全手背、一局全手心，第三局才分出胜负。

    两手背一手心，输的是葛岚。

    他讲了一对侠侣的故事。

    “咚！锵锵锵！咚！锵锵锵！”

    这分别是以剑拍盾的声音和两剑相击的声音，葛岚用嘴模仿着，动作上用敲打手腕表示以剑拍盾、用轻叩地板表示两剑相击。

    “盾鼓剑歌，举世无双！”

    “番东游女子，塞西卖货郎；”

    “日出之处，日落之方；”

    “盾鼓剑歌，声名远扬！”

    葛岚的声音十分低沉，配上这小小舱室的回音，歌声仿佛从每个人的心底响起。

    “咚！锵锵锵！咚！锵锵锵！”

    他神情严肃，这一次要敲得更斩钉截铁、也更重。

    “恶霸豪强，你莫要嚣张！”

    “盾鼓剑歌，夺命鸳鸯；”

    “双剑似剪刀，双盾如铜墙；”

    “咚！锵锵锵！咚！锵锵锵！”

    “男盾名旱雷，万钧俱可当；”

    “剑击如雨下，不沾身，徒作响；”

    “咚！锵锵锵！咚！锵锵锵！”

    “女盾不时雨，敌伤我不伤；”

    “刀劈如滑石，悉奉还，招架忙；”

    唱到这里，葛岚的脸上有如数家珍的自豪神色。

    “咚！锵锵锵！咚！锵锵锵！”

    “盾鼓剑歌，举世无双！”

    “太微大相公，轩陈俏姑娘；”

    “云起之处，云散之方；”

    “盾鼓剑歌，声名远扬！”

    “咚！锵锵锵！咚！锵锵锵！”

    “老弱妇孺，缺钱兼少粮；”

    “盾鼓剑歌，无妨无妨——”

    葛岚也跟着摇头晃脑，就像侠士说出这句“无妨，无妨”时一样。

    “行侠不图报，但求兰芷香；”

    “咚！锵锵锵！咚！锵锵锵！”

    “四面有长戟，利剪失锋芒；”

    “寒光穿心过，声不乱，尤高唱；”

    他的声音变得悲恸，指骨砸在地板上，那么狠好像要敲碎了去。

    “咚！锵锵锵！咚！锵锵锵！”

    “箭从八方下，铁壁亦不当；”

    “伉俪坚且深，相视笑，一如常；”

    “咚！锵锵锵！咚！锵锵锵！”

    “盾鼓又剑歌，人头货万两；”

    “咚！锵锵锵！咚！锵锵锵！”

    “盾鼓又剑歌，墓上兰芷香。”

    一曲终了，即使是敲地板这样简陋的伴奏、即使是葛岚这样朴实至粗糙的嗓音，一旁的三人也能被这曲中的浪漫与豪情震动。四人的脸上再看不到一丝睡意。戚芝莱低垂着眼眸，她好像听出了什么，静静地望着地上那刚唱完一曲、指关节有些红肿的宽额汉子。

    他的一对乱眉好像不再显示出憨直，变成了一种惹人心痛的平静。

    沉默了一会儿，葛岚重新开口，他的嗓音已经有一点沙哑，他说，据他打探到的消息，歌里提到的旱雷和不时雨确有其物，它们流落在凤章城、在一个名叫吴一用的武器商人手上，自己不远千里来到太微，目的之一就是寻到这两面传说中的神盾。

    他没有告诉国教众人的是，那武器商人来自市洲，在那里，他还有一个更响亮的外号——“劈葛砍柴无一用”，葛是葛春焘、柴是柴芳满，盾鼓剑歌中唱的那一对傻瓜侠侣，就死在他的戟下。

    月光洒在海面上，雾气也有了形体，一团一团、好像是扑了灰的棉花，只有东南方的一朵，不知是被火光还是别的什么，染成了亮眼的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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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十八章 旱雷不时雨（三）

    一行人搭乘的这艘中型三桅乌帆平底沙船，其上突出部分的内部划分为四个空间——货舱最大，占据着整舱靠近船尾的一大半；稍小的两间舱房一左一右分布在货舱前方，中间夹出一条刚好容一人通过的走道；从甲板掀开帘子进来，左右手边分别是两间舱房的门，走道尽头则是货舱。

    这样一看，三男两女五个人的寝室分布就十分明了了——当然是戚芝莱和蔡环一间、剩下三个男人一间；又由于两间舱室中，左舷的一间在白天常作公共场所，女儿家的生活起居又不好叫人瞧见，所以又自然而然地，左舷的这间归男、右舷那间归女。

    因为脚镣套在柱子上的缘故，葛岚的铺位不得不紧挨着立柱——此处空间狭小，再塞不下一张正儿八经的床，便只好在柱间系上七八尺长的白布、委屈他睡吊床了。

    夜已经深了，左舷一侧的船舱里有两处光源，桌上的油灯还亮着，另一处则提在戚芝莱的手上。

    眼皮越来越沉重，眼里的景象也变得模糊起来。蔡环早早回了右舷的船舱，东子和蔡昭上一刻还坐在各自的床边、与靠在桌上的戚芝莱说着话，转眼间便齐齐一头栽到床上。彼时候戚左使话刚说到半截，后半截只好化作无奈的苦笑。

    粘湿的海风仍从撑开的舷窗外吹进来，葛岚强撑着睡意作起身状，戚芝莱冲他微抬起手、示意不用，便拿另一盏有提环的油灯分了火，提到窗边、伸手取下撑窗的竹竿。

    她手里握着竹竿，用手背撑着窗页、慢慢放下，以免碰出声响——其实她大可不必如此，因为另一边的东子和蔡昭都已经抽风箱似地打起呼噜来。

    做完这一切，她将竹竿放在窗边，提着油灯来到桌上的另一盏前。到这时候，葛岚眼里的一个人与两处光已经变得十分模糊……

    呼——

    轻而短促的吹气声，两处光只剩下一处。

    门页轻合的声响。另一处光也消失了、连同那沉静的人影……

    葛岚终于也坠入梦乡。

    ……

    笃！

    锐器扎进木板的声音——

    隔了一层木板，所以不足以惊醒梦中人。

    笃！笃！笃！笃！

    箭雨如注，密密麻麻打在左舷的舱壁上。

    最先醒来的却是右舷舱的两位女士。

    “什么动静？”

    蔡环掀开被子，翻身下床。一把短刀就别在她的腰后，因为习惯侧睡，所以对舒适度影响不大。

    另一边，戚芝莱正将长发束到脑后，难以想象前一刻她还恬静地披发睡着。

    她停下动作，双眸微阖，不放过一丝动静——“停了。”她说。

    蔡环蹬上鞋子，从墙壁上取下一对雁翎长刀，走到戚芝莱身前。

    她将两把刀并握在左手中，递到戚芝莱胸前，“我先去看看。”说着，她的半边身子已向门外转去，只等后者接下刀。

    舱室里漆黑一片，其中一把的刀柄却比这夜更黑。

    戚芝莱双手将两把刀接下，欲言又止，“……我去叫他们。”

    另一边的船舱里，三个男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箭雨惊醒，相伴的还有些与季节不符的暑感。

    “快起来！”这时戚左使一把将门推开，木门一下撞到墙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船舱外，下一轮箭雨正披星戴月而来，箭头上是点点火光。

    火箭穿出层层海雾，现形时便已是抛射的下半，像是从天而降的流星。

    笃！笃！笃！笃！

    “是点火的箭！左舷方向敌袭！”

    蔡环收回从墙沿露出半边的眼睛，冲着舱内大喊。

    一根根钉进木板里的箭上，小小的火焰蔓延开，逐渐连成一片，舔舐-着眼下比它们大出许多的船木。

    船舱里，东子和蔡昭已经蹬上鞋子，分别从枕头下和床底拿出各自的兵器。敌人还在远方的雾中，从这点火的箭看来，对方一时半会不打算现身。

    “快帮我解开。”

    靠窗的柱子边，葛岚语气恳切地要求道。

    他的双脚间还连着铁链，被套在立柱上。考虑到即将到来的生死搏击，他觉得自己的要求合情合理。

    其他三人沉默了一阵，算是与葛岚最要好的蔡昭看了眼戚左使，后者摇摇头。

    关于敌人，她只能想到三种可能：救葛岚的人、严阖的人、海盗。最后一项的可能性不大，若是图财，射来的便不该是火箭——毕竟船都烧沉了，还有什么可抢的。

    “右满舵，满帆，逃。”

    敌人的目的和力量都是未知数，逃才是这时候最保险的做法。

    东子和蔡昭得令走出门去，往各自的岗位。

    从浚河口到市洲常兴港的海上吹的是四季不变的信风，所以他们才敢不留人守夜、安心睡大觉。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今晚的奇袭就是个教训。

    戚芝莱不理会葛岚的哀求，无情地转过身，走到门外。斩钉截铁的号令声从门外传来：“蔡环，你去打水灭火，在右舷打，小心点，不要被箭射到；东子就守着舵，蔡昭，拉好帆就去一起灭火……”

    坚毅的女声消失了一会儿，声音的主人又回到门内。

    她走到葛岚面前，单膝蹲下，神情严峻地问道：“这些人是你找来的吗？”

    说实话，葛岚并不知道——当然不是说他连自己有没有找过人都不知道，他没有，但这些人的确可能是为他而来。晏归的那位明公要做什么、又有什么目的，葛岚一无所知。

    “不是。”他答道，“那天我绑到信鸽腿上的那封信你们都看了，我只说是搭了艘去市洲的商船。”

    戚芝莱站起来，稍作思索，“如果对面只是放暗箭而不现身的话，我当真想不到他们打的什么算盘……总之现在能做的事不多，对你而言就更少了。”

    说着，她转到葛岚身后，捉住后者的双手。

    “……你干什么？”出乎意料的举动吓了葛岚一大跳，相处过两旬，他本以为两人之间至少已经有友谊的萌芽。

    戚芝莱的力气不错，但竟就女子而言。武艺高超不止靠蛮力，可眼下拼的就是蛮力。葛岚的一双手虽被她占先机钳住，挣几下却就开了。

    “你还不信我。”他说道。语气中有些失落、有些黯然。

    “不信，”她冷淡地回应道，“你是市洲的间谍，所以我要防着你；你是重要的证人，所以我要保全你。不管出于哪种考虑，或者说正因为哪种都要考虑，我现在才把你铐起来。”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她不带感情地答道。

    握住葛岚双腕的那双手冰冰凉凉，虎口糙得不像是女儿家的，刮得他有些生痒。

    那一双手又紧了紧，其中一只离开片刻、到腰上摸了一件东西，更冰凉的铁环随即取而代之。这次，葛岚没有反抗。

    “或许等哪天你哪种都不是了，我们再谈谈其他。”

    铛锒！

    一切又回到原点。

    ……

    “危险！”

    右舷方向，蔡昭的喊叫传来。

    笃！笃！笃！笃！

    一阵箭雨，从扑倒在地的姐弟两人背上掠过，深插进这一侧的舱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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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十九章 旱雷不时雨（四）

    因为靠北的缘故，眼下虽已是仲春时节，入夜后的海风依旧冰凉刺骨。一片云移到起火的乌帆沙船上方，浅浅只堪遮住月的形体，却遮不住月光。

    船的左右两舷都燃着火，一排排梳齿似的箭钉在上面，被烧得焦黑，不停有断裂的声响发出。

    轰！轰隆隆！

    天空中突然响起了雷声，就凭那浅浅的、连月光也遮不住的云，电光只在天上翻滚着，像是哭闹的孩童，并没有太多威力。

    “打雷了！”

    船舱中，蔡昭兴奋地喊道，一下从座椅上窜起来。

    舱外火仍在烧着，畏于不知何时会从浓雾中射出的箭雨，戚芝莱不敢再叫谁出去打水灭火。

    “怎么没有雨声？”过了一会儿，等兴奋之情差不多都冷却了，蔡昭跌坐回地上，失落地问道。

    不止一个方向有敌人。这是今晚最坏的消息——其次是“有敌人”，最后才是“没有雨”。葛岚依旧被铐着，但双脚间的脚镣不再套着柱子了，考虑到这里很快就要化作一片火海，还像之前那样让他与立柱同生死，实在是太过残忍。

    敌人的火箭是朝着船的下半来的，数轮箭雨过后，明显面积更大的风帆却毫发无损，前行的速度没有丝毫减缓……

    想到这里，不祥的预感从葛岚的心底升起。

    谜底呼之欲出，呼之欲出……他努力搜寻着自己的记忆，他确信，这样的情况自己不止一次听人提起过——

    敌人在引导我们去什么地方！

    “快！右满舵，迎着箭冲过去！”

    他突然站起来，冲其余四人大喊道。

    为什么会忘记呢？怎么能忘记呢？这是番东海盗最常用的战法，葛岚还在青阙的时候，最常听往来于前咸海上的水手说起。

    “你疯了吗？我们连对方有多少人、多少船都不知道。”东子迫近两步，恶狠狠地盯着葛岚。

    “轻型长船三面夹击，主力舰守株待兔……”葛岚悔恨地一个劲摇头，自语似的说道，“番东海盗出没于前咸海上几乎所有航道，杀人越货鲜尝败绩，靠的都是这一招……我早该想到的。”

    “可……”东子下意识地想反驳，却一时想不出什么可反驳的。

    “是啊，就是这样的迷雾天……”葛岚自言自语道。

    空气沉默了一会儿，只有火焰舔舐木板的背景音一直铺着。

    ——这样想，敌人只在远处放箭就解释得通了。

    “嗯……听他的。”戚芝莱垂下眼眸，双唇微抿，略作思索后回应道。

    一旁的东子闻言，便不再想着反驳葛岚，不大情愿但恪尽职守地转身往门外去。

    这时戚芝莱伸出手臂，挡到他身前。

    “这回我去。”

    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东子偏过头，正看见戚芝莱的侧脸。这张脸并没有面向他，而是坚定地望向门外。于是东子咽下就要出口的话，顺从地点点头。

    噼啦！

    舱顶的一条木板被烧塌了，露出灰紫色的天空。

    这样潮湿的天气下，每一斤木料里有半斤都是水分，火焰侵吞起来，速度实在算不上快，只是烟大得很。可即使这样，侵吞也在确实地进行着，那一角残缺，不过是个开始。

    轰隆！又一声雷，依旧没有雨。

    是这艘乌帆沙船先被烧穿，还是海盗的长船先被突破呢？番东海盗横行与前咸海上屡试不爽的战法，远没有这样简单。

    ……

    船尾的舵台，火势尚未蔓延到此处。对于番东的海盗来说，纵使隔着浓雾放箭有千般好处，准头都不是其中之一。浓雾对海盗和他们的猎物是一视同仁的——若是有谁碰巧与这些杀人越货的歹徒熟识，他便能从后者口中听到许多连第一箭都射不中、就这么跟丢了猎物的败绩。

    可一旦射中了第一支箭，它舍身点起的火光便成了最初的靶子。就算透过层层浓雾，番东海盗千锤百炼的鹰眼也能捕捉到那微弱的光点，一箭又一箭，将靶子越扩越大。

    但也许是他们太注意不要射到风帆、从而把箭压得太低，许多箭矢还没有碰到船，便一头扎进水里，连同其上的一点火光，还没有放肆过便结束了。

    即使是以番东海盗远超常人的视力，要做到如此也已属不易；所以像舵台这样一开始就没有着火的地方，往后再被射到的可能也小许多。戚芝莱掌着舵，腰身弓着，面对不知何时会飞来的箭矢，随时准备伏到地上去。

    如果真如葛岚所说，迎着箭冲才是生路，那么照目前的速度，从弓箭的射程推算，赶在船被烧塌之前见到敌人真容应该没有问题。等解决过那里的敌人，再全员出来灭火才更安全。

    戚芝莱极目向船行的方向望去，模模糊糊好像的确有三两艘长船的影子。

    咻——

    一息之间，三支箭，一声响，几乎同时向她的面门逼来。箭簇刺破浓雾，上头没有点火，所以快到眼前时才被察觉。戚芝莱抵住船舵的手一推，借力侧滚到地上。三支箭中靠左的一支就擦着她的头发将将掠过，射到身后的虚空中，一直飞到船尾依旧保持着齐人的高度、又穿入后方的浓雾中。

    近了！

    戚芝莱大口喘着气，惊险又兴奋。贴身感受过这箭上的速度，她确信，射箭的人就在不远处。这箭上没有点火，也就是说这箭是冲着人而不是船来的——敌人已经近到在这样的浓雾中也可视的距离。

    咻——咻——咻——咻——

    更多的箭矢尾随而来，这次是带火的、角度明显偏上……

    帆！

    戚芝莱心头一紧，即刻仰头望向头顶的三面乌帆。

    箭矢从帆布上一穿而过，留下一圈圈火焰。

    比起在船体上，火焰在帆上的攻势要猛得多得多得多——一个个闪耀着橙色光芒的圆环不断扩大、交汇，原本被风吹得丰腴的帆布顷刻间便褴褛似老妪。

    船帆上被烧开的洞越来越大，几次呼吸间，前桅上稍窄一点的那面帆已经被连起来的三个火圈拦腰截断。船行的速度骤然减缓。

    这边真的是生路吗？敌人猛烈的攻势让戚芝莱产生了怀疑。如果刚才不听葛岚的，原本的航向上会有更凶猛的敌人吗？她闭上眼，摇摇脑袋。她想到一些现在就要做的事。

    ……

    左舷舱里，蔡昭将窗户抬起一条缝。从那里望出去，只有雾和祥和的海面。

    船速好像慢了一些，从窗外斜吹进来的风变小了，船壳燃烧的烟尘无风可乘、也变浓许多。到这时候，舱顶的板子已经被烧塌不少，就算此次能逃出生天，接下来也要被迫过上露宿的日子了……

    “准备战斗！”

    突然，戚左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一手扶着门框，全身上下都已披挂好铠甲；两把刀并排挂在她的腰后，一把刀柄向左、一把刀柄向右；向左的刀柄呈骨白色、剔透带玉的质感，向右的刀柄则是乌黑透亮、凑近了才能看到稍浅的木纹；除了刀柄的颜色，两把刀外表上别无二致。

    戚芝莱右手搭在黑色的刀柄上，左手从门框上拿下来，大拇指冲门外指两下，示意众人出去过道上等着。

    气氛骤然紧绷，东子从床上弹起来，握住斜靠在墙上的长枪，蔡环的刀和蔡昭的剑则是本就提在手上。三人一齐向戚左使颔首示意，戒备着移出门外。

    左舷舱里只剩下戚左使和葛岚两人，火光透过烧穿的舱顶照进来、张牙舞爪，将气氛渲染得紧张、和悲壮。

    葛岚探出一步，若有所思地说道：“……我又想了想，果然还是有蹊跷……如果只是对付一般的商船，海盗犯不着谨慎，一般是……”

    他想说，一般是带护卫的船队或者押运财物的官差才配得上这等招待……但戚芝莱横出手，让他打住。

    “你不用管这些，好好睡一觉吧。”

    她头有些低，双眸向上瞟着葛岚，嘴角难得勾起一笑，瘆人又有些帅气。

    一眨眼，戚芝莱的右手疾电般探出，掌根袭向葛岚的下巴。

    唔！

    下颌骨狠狠地撞到上颌骨，双腿随之一软，最后的画面定格在她居高临下的注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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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二十章 旱雷不时雨（五）

    两艘狭长的独木舟，一船四人。

    前方，隐匿的敌人终于显出庐山真面目——这是一群肤色青灰、骨架细长的怪人，在这样的寒夜里身上也只缠了一块兜裆布。他们的手中握着一种极其复杂的长弓，眼下正平举在身前，静静地、在等待着什么。

    他们手中的弓并不像寻常木弓那样上下一体、呈优雅的弧形，而是翻来折去、如同绑在一起的两支鹿角；长弓中间的握柄整个凹进去，每一把上都有三个搭箭用的凹槽——两船八人，一弓三箭，一轮齐射便是二十四支利箭呼啸而出的场面。

    两艘长船横向面对着缓缓驶来的残破商船，薄薄一层火焰匍匐在后者的船体和桅杆上——原本火势最猛烈的两面风帆已经被烧得一干二净，硕果仅存的一面孤独地支撑整艘船的前进。风吹得很猛、吹得她不停摇晃。可无论她如何努力，那艘被她拖着的商船都像不思进取的臃肿废人一样，一步都不愿多动。

    海盗长船的船沿上，一船三个，均匀地摆放着供点燃箭矢的火盆。到现在，里面的火已经非常微弱了——或许它们一开始就这么微弱，火能暴露对方的行踪、火也会暴露自己的行踪，没有比迷雾中的番东海盗更清楚这个道理的了。

    看哪！那一艘足足有三根桅杆的乌帆沙船——海盗们站到独木舟的尖上都够不着她的船头——现在却在后者的攻势下土崩瓦解、行将就木，难道以弱胜强不是说的如此壮举吗？

    海盗们静静地凝视着商船上那个漆黑深邃的洞口，这里原本有一面隔开甲板和船舱的帘子，但现在一点痕迹都不剩了。事到如今，再怎么射船都无意义，海盗们要将手中的箭留给这个洞口里面的人——他们的头儿告诫说这艘船上有些狠角色，若非如此，这般大小的一艘孤船，还费不了恁大周章。

    商船越来越近，那个黑漆漆的门洞里还是毫无动静，为首的海盗微微放低弓箭，一丝犹豫在他心头闪过——差不多是时候放下弓箭、为登船做准备……

    就在这一念之间，一个燃烧着的火球从商船左舷一侧掷出，不偏不倚，正好打在这支海盗小队头目的脑袋上、滚落进船里。

    受惊之余，七人二十一支箭齐射向商船左舷。几乎同时，三只火球却从另一边的船舱后掷出，两只扔偏进海里、一只投进偏右的长船。

    此时商船已经行到快要分开两艘长船的位置。

    “快！拉开！”

    小头目将烧却的炭块扔进海里，一手捂着额头站起来。船员应声弃弓拿桨，横并在一起的两条长船快速分开，两船之间，一条黑色的铁链露出水面。

    原来两艘长船上各有铁链的一端，只要像现在这样分开一点，铁链就会被绷直、横在两船之间，拦住猎物的去路。

    本该待宰的商船上突如其来的反击让海盗们有些慌乱，所幸长船底积了薄薄一层水，燃烧的炭块并未烧开，呲呲冒着白汽便冷却了。就在海盗们松一口气的时候，四道身影从商船两侧的舷窗中翻出，一边两个、纵身跃向正往远处划去的两艘长船。

    此时长船间的铁链已经拉开，横在商船船头，绊住它本就缓慢的前进步伐。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残破的商船与两条独木长船依旧体型悬殊。所以载着海盗的两条长船不能不能保持“一”字拉开的队形，而是被商船的船头带着，冲成一个“V”字。

    因此，两条长船不再能彼此照应，而是被商船船头隔开，一条靠在商船的一侧舷边。

    话回当下，左舷方面，翻身跃下的是东子和蔡昭。半空中，东子借下落之势刺出一枪，与敌人慌忙捅来的船桨相向而过，枪与桨一高一低，枪头插进后者的喉咙、船桨则击中前者的腹部。东子闷哼一声，前跃的身形顿时被止住、直直跌入水中。

    一旁，蔡昭面对的则是横向挥来的船桨。那桨自水里拔出，快速挥动中像是一面扇子、带起晶莹的水花，就要挥中他的腿部时，那双鹿儿似的腿一缩、又一踩，正好落在桨头小小的平面上。在对方惊愕的神情中，那腿弹簧似地一蹬，又从桨头跃起；手中倒握着的长剑随身形下落，猛然下刺进敌人的左肩窝。一声惨叫尚未出口、心脏便已被一穿而过。

    蔡昭踩在尚未来得及倒下的敌人肩上，向后一蹬拔出长剑，落入身后的海水中。长船另一侧的两个敌人才丢掉桨，手中的砍刀正掠过同伴倒下的尸体砍来、与落入水中的蔡昭一擦而过。

    啊！

    一声惨叫。闪着银光的枪头突然从船底贯出，一并贯穿了其中一个海盗的脚底。余下的一个被同伴的叫声一惊，双手倒握着刀，用尽全身力气捅向船底。

    另一侧，一只手正扒上船沿，捅船底的海盗猛然回头，正看见使剑的少年一跃而起。剑刃挥向他，他想横刀去挡，可那刀嵌进船板里，怎么也拔不出来。于是剑划上他的脖子，鲜血喷洒而出。

    滚烫的鲜血溅到最后一名海盗裸露的后背上，求生的本能让他忘记了脚底的疼痛，踉跄着跳向水里。就在这时，那支才贯穿过他脚底的长枪又从水中刺出，正迎着他落水的路径。

    他惊惶地扭动着，可扑出的方向依旧无法扭转——

    哧啊！

    长枪贯进他的胸口，或者说，他的胸口撞上长枪。殷红的鲜血顺着枪杆流进水里，在水中扩散开；一个嘴鼓成气球的脑袋从其中冲出来，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地吐出。

    过一会儿，胸口连着长枪的尸体也浮起来——上面三个、下面一个，少年两个、壮汉两个。船上的少年与水中的壮汉相视一笑，少年伸出手，拉壮汉上船来。

    壮汉半截身子出了水面，右脚正攀上船沿——

    咻！咻！咻！咻！

    数不清的箭穿进他宽厚的背膀，一口鲜血喷到身前的少年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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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二十一章 旱雷不时雨（六）

    另一侧的长船上，戚芝莱将右手的重柳刀斜下一挥、振去血水；四具青灰色皮肤的海盗尸体或仰或俯、或横或纵，安静地围在她脚边。他们的肤色本就是尸体似的青灰，眼下这副模样倒更顺眼。

    轰隆隆！云层中又一声雷。戚芝莱还刀入鞘，弯腰从海盗的尸体下扒出船桨来。她看了看连在船尾的铁链，这铁链由两条如此轻的独木舟拉开，绊得住谁呢？如果不是风帆被烧掉，三桅的沙船就是拖着它们航行都不成问题……

    她领会到一点海盗的经验智慧，同时也责备自己麻痹大意；茫茫大海，人们总将平淡误认作安全。

    “这链子挡着，我们的船动不了。”她将另一只桨踢给一旁的蔡环，后者稳稳接下，“不知道他们那边怎么样……”

    身在其中的时候不觉得，但像现在这样身处低矮的独木舟上，眼前的三桅沙船是如此高大威武——她高耸的船头横在两条原本属于海盗的长船中间，各自都不知道对面发生了什么。

    眼下，戚芝莱和蔡环一人一侧，向船头的另一边划去，越来越多的远景从焦黑的船木后显露出来。

    “别过来！”

    突然，一条长船从其后冲出，划船的只有一个人，声音从他那里传出，嘴却没有动一下。因为只有一个人的缘故，他只好握着船桨在左边划一下，忙又提起来在右边划一下，即使如此，速度也快得惊人。

    更怪的是，那人好像有四只手，两只划船，两只垂在身前——咻！咻！咻！咻！一阵乱箭射到他的船上。戚芝莱这才发现，那人的后背已经被扎得像刺猬一样了。

    “发生了什么？”身后的蔡环向对面问道，言语中多是担忧。

    “快！躲到船背面去！”四臂的怪人冲她们大喊，声嘶力竭，嘴却依旧一下也不动。

    戚芝莱终于认出了这个声音，但他还是不敢相信，少年的嗓音是这样嘶哑、这样悲恸的吗？

    “……蔡昭？”她小声问出口。

    那一人一船已经近了，哪有什么四臂的怪人，那是海盗的尸体披在少年的身上，尸体的后背已经插不下再多一支箭了。

    “东……”

    东子呢？戚芝莱本想问。但当那条长船越驶越近，她看到了，壮汉正安静地侧躺在少年身前。狭窄的长船只能面前容下这样躺着的他、还有他背上的箭，再没有更多空间。

    “划过去再说，快啊！”

    又一阵箭射来，戚芝莱拔出刀，打偏掉其中向自己的几支；身后的蔡环与她背对，听蔡昭的话，向沙船的背后划去躲避。

    不远处，番东海盗真正的主力才从雾中现身——它有着魔鬼般狰狞的撞角；一大三小四面黑帆之外，还有一边十多条直伸进水面的长桨，如此便不用只看风的脸色。这艘船整体比戚芝莱他们的商船还稍小，但无论是从它包了黑铁皮的船头、还是从其上鬼怪似嚎叫着的不下一行人五六倍的人手，戚左使都必须承认，要保下商船平安离开，不可能。

    呼——

    终于躲到商船的背后，蔡环杵着船桨，松一口气。“往那边是逆风，只要我们一直划，他们就追不上来。”她只歇了这一口气，便重新握好船桨，对戚芝莱说道。

    逆风也就意味着向北、逆着来时的方向，可从离开狮子津到现在，已经过了有半旬光景，要靠这人力划船返回去……但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不是吗？也许甩掉海盗之后、也许等天亮了，便能在航线上碰到别的商船……

    但真正困扰她的是另一件事。火箭来处薄弱的设防、敌人远则射船近则射帆的策略、以及刚刚赶到的海盗主力……一切的一切，都证明葛岚所言非虚。

    战斗开始之前，戚芝莱将葛岚打晕、藏在船上，一半是戒备、一半也是保护——防的是他趁乱逃掉或者干脆就跟敌人是一伙儿的，出于这层顾虑，戚芝莱不可能为他解开镣铐、并肩战斗；既然不能解开镣铐，那么安安静静地躲着对他才最安全……

    总之，戚芝莱是出于自己能想到最周全的考虑，才将葛岚打晕了藏起来。她没有想到这场战斗的结果会是弃船逃跑——虽然这两条独木长船并不能为他们的性命提供坚实出多少的保障，但若是要她因为自己的判断失误而弃置一个晕倒的人于崩解在即的火船中……

    做不到。

    于是她一踩船头，飞身扒上商船的侧舷。

    “你们先走，留一条船给我。”

    她单手发力，手臂一曲，便利落地翻到商船的甲板上。火势安静而不懈地蔓延着，甲板上的木条已塌陷不少。

    下方的蔡环闻言愣了一下，随即不情愿地点点头。也许她认为这没有必要吧。

    商船的甲板上，戚芝莱压低身形、隐蔽在另一侧的舷墙内侧，小心翼翼地向船舱口移动着。突然，杯口粗的巨型箭头穿透舷墙，木片炸裂飞溅，戚芝莱只堪护住面门、向内侧翻滚去。

    巨型弩箭并没有从舷墙上一穿而过，其上有锯齿似的一排排倒钩，尾部则连着长长的铁链、一直延伸到海盗船侧舷的弩车上。

    噼啦！噼啦！噼啦！

    接连又三支巨弩箭射进商船的舷墙，木片飞溅，戚芝莱不敢将手臂从眼前移开。

    嚯啊啊——！！

    野人一般的叱咤之声由远及近，戚芝莱移开手臂——四条漆黑脏污的铁链均匀排开、将商船与海盗船连接起来，几个手臂粗壮的海盗绞着锁链尾端的轮盘，两艘船越来越近、就要贴上。

    赤裸的身上纹着花蛇的四个海盗急不可耐地翻上铁链，双手平举，保持着不可思议的平衡，踩着铁链袭来。

    呀——嚯呀嚯呀嚯呀——

    四名海盗的吆喝声并不整齐、又在两船间往返回荡，传到戚芝莱耳中，便已如鬼哭狼嚎一般、此起彼伏。

    喝！

    最右的一个冲到铁链尽头，双脚踩在舷墙上一跃，手中的大刀已向单膝跪在甲板上的披甲女人下劈来。

    戚芝莱见势忙从右手边抽出重柳刀，左手抵住刀背，横在头顶。

    铛！两刃相交、一横一纵。冲锋的海盗力量本就不弱、又借下落之势，这两手一刀正越逼越近，其臂上的蛇躯扭动着，手背处的蛇头就要咬上女人的胸脯。

    戚芝莱在对峙中艰难地调整着姿势，从右膝跪地换作左膝跪地，随即右腿尽全力一蹬，握住刀柄的右手也随其上举。两人在这一蹬一举的作用下，以戚芝莱跪在地上的左膝为轴，向左翻倒；余力让海盗又向左多翻滚出半圈，正好是前身扑地、后背朝上的姿态。

    察觉到即将到来的危险，海盗忙屈膝起身，戚芝莱的一刀却已然向他的背心刺下。海盗在慌乱中向外侧翻，重柳刀哧一声刺进他原本压在身下的左臂。

    啊！

    他惨叫一声，戚芝莱又拧拧刀柄，刀尖插得更深了，直透过手臂、插进地里。海盗忍住疼痛，挣扎着想要起身，可左手仍被死死地钉在甲板上。

    无视海盗的嚎叫，戚芝莱一脚踩住他被穿透的左臂，双手紧握、从其中拔出刀，不见收势，紧接着便向下捅去。这次对准的，却是海盗的胸膛。

    乓！

    重柳刀的下刺被一道攻击弹开。戚芝莱往彼方定睛一看，攻击者的手中却空无一物。

    “这个女人交给我，你们去解决掉下面那两个！”

    那人离戚芝莱只有五六步距离，却还悠哉游哉地向更远处的队友布置着任务。戚芝莱看了一眼地上，原来击偏她下刺的是一只四尖的旋镖。

    稍远处，在商船后半登陆的两名海盗得令冲向另一侧舷，刚好看见下方两条低矮的长船上，蔡昭正将多余的尸体抛进水里，蔡环则在用刀砍着长船尾部连接铁链的部分。

    两条从先前的海盗手里抢过来的长船中，蔡昭和东子的一条已经插满箭矢，如何看都更加危险。并非是出自自私的考量，姐弟俩决定用另一条船带着垂危的东子先逃，将这一条留给戚左使和葛岚。眼下两人已将动弹不得的东子转移到蔡环的船上，蔡昭则在插满箭的这条船上清理尸体。

    他已经将这条船上的链子砍掉了，搬尸体不过是在等蔡环也完成工作。

    大船上打斗的声响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忙碌中的姐弟俩一抬头，正迎上上方船舷边两名海盗的视线。

    海盗攀上舷墙，对准了两条原本属于他们同伴的长船，一人一条、纵身跃下。

    将最后一具尸体也推下船，蔡昭忽然捡起桨，而不是拔出剑。

    “你带东子先走，我和左使他们一起。”

    说着他伸出木桨，将蔡环的一条船向外支去。原本瞄准那一条船的海盗扑通一声落进水里。

    被这一桨推远去的蔡环回头看一眼弟弟，铁链已断，她将短刀插回腰间，弯腰捡起桨，握在手中紧了紧，随即向远处飞快地划去。

    雾海之上，孤零零的一条独木长船从并排在一起的两艘大船身边远去，其中一条上燃着一刻不息的火焰。

    火焰中，大船终于开始一点点崩解。这时候，从一旁牙尖爪利的黑船上窜出许多嚎叫着的青灰色人影，从前者的残躯上抢夺走一筐筐漆黑的货物。

    这时候，天空中盘踞已久的云朵才终于挤出几滴泪水，假惺惺地洒在商船的残躯上。雷声已经停了，雨却越下越大。辨不出形状的木条木板漂在海面上，不知时节的坏雨愈下愈猛，多雾的海面上复归晦暗，怨火无声，好像也随之平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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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二十二章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一）

    从那之后已经过了三天两夜，戚左使的船依旧没有跟上来。茫茫海上一孤舟，就算是海盗船也好，来人啊，有人就有办法。

    那一夜迟来的大雨在蔡环的长船上积了不少水，她一边为防沉船而将雨水泼出去、一边为防断水而不舍得将雨水泼出去——最后的结果是分别在船头和船尾的隔板以内存满，毕竟再贪心也不能泡在水里划船。

    那一夜的大雨消耗掉了方圆百里内所有的云彩，接下来的三天都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蔡环将外衣脱下来盖住宝贵的淡水，手臂与后颈都被晒成熟透似的红色。

    东子后背的箭已经拔出来、创口用海水清理过，蔡环在自己衣襟的下摆寻到一块较干净的地方、撕下来为他包扎——这只是处理外伤的法子，她知道，但她也做不了别的。

    她还知道，东子还没有死，但也不远了，若是再……再寻不到人烟，自己的死期也不会比他远多少。

    这是一片蓝色的荒漠，虽是沉稳和蔼、令人安心的蓝色，对人类这样的陆上生物来说，却依旧是不可深入的荒漠。

    日光畅通无碍地照在海面上，这会儿风很小，波浪一会儿蓝、一会儿白，时不时有芒星似的光点闪烁；明明是一片寂静，但寂静好像也是一种声响，阴魂不散地黏附在耳畔——某种、像是精神在蒸发的声音。

    这时，船桨正划到右边，好像绊到了什么东西。蔡环在船沿上翘起桨，收近一点——

    原来是一窝石莼。

    她伸出手，将翠玉带似的石莼抓起。可以垫垫肚子了，她想。

    嘶——

    突然，针刺似的疼痛从手背传来，不算太剧烈，但异样的感觉很快蔓延开……

    ……

    “醒啦？”

    光线柔和的竹屋内，药草和熏香的味道钻进庄左的鼻孔里。

    “这是哪？你又是……谁？”庄左从榻上撑起身子、想要坐起来，浑身的骨架在他发力的一瞬散掉似的一软，最后一个“谁”字，他咬紧了牙才从嗓子里挤出来。

    “你不记得老身？”

    眼前是一位身着白衣的年轻妇人，纵使她的声音沉稳持重，这副外表却无论如何也配不上“老身”二字。

    “……呣，也难怪。”妇人自言自语着，语罢又自嘲地摇头笑笑。

    她走到庄左的榻侧，并腿坐下，神情哀伤地望向他，“严阖那小子，是对你起了杀心啊。”说着她伸手扶庄左重新躺下，后者没有反抗。不知为何，妇人的语调与动作，都令庄左感到莫名的安心——好像他这个失职的龙桥护持官、这个身长七尺的青壮男儿，在这位妇人的面前，便还可像富人家的二少爷似地再赖赖床、不用管凡尘琐事。

    “前……前辈，”她看样子只比庄左大个五六岁，若是已育，孩子该是十岁出头的年纪，做他的长姐或是嫂嫂才正合适。

    “您刚说严阖，我只记得从他义子看守的山庄离开，是您从严阖手中将晚辈救下的吗？”

    “救？”她无奈地摇摇头，“老身的确是救了你，不过不是从严阖的手上，而是从阎王的手上。”

    她站起来，从床头的案台上取来一面铜镜，举到庄左面前。

    “我……”

    庄左不可思议地捧起自己的脸，那镜中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须发尽白，只是双目中闪烁着与外表不符的精气。他的触觉已经不灵敏，手指摸在脸上，那一道道岁月的沟壑好像并没有镜中那样深。

    “或许老身该跟你说一声抱歉，没有征得你同意……”她无奈又好像有些戏谑地笑笑，此时此刻，这笑激起了庄左的敌意。

    “你对我做了什么？！”他又惊又怒地喊道，一手拂掉妇人端在他面前的铜镜。可这一副从坟墓里拉出来的苍老骨架禁不住如此大动作，便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别急，”妇人伸手在庄左的额头上轻点一下，枯干的喉咙里好像灌进了琼浆玉露，咳嗽顿时消停。

    那一只手冰冰凉凉，比起妇人的面相还要显年轻。圆润的食指尖从庄左的额头拖到眉心，在此处移开，露出她凑近的脸，“老身暂且用你六十年阳寿换了你现在这条命。好了，现在征求你的意见也不晚，换，还是不换？”

    她字正腔圆地在庄左耳边说出最后的选项，像在照顾耳背的老人似的。真是可笑，就在刚才，这个耄耋之年的老东西还在纠结叫她“前辈”是否合乎礼数。

    “你说换不换，可事实上，不过是叫我在速死和等死之间做抉择，不是吗？”庄左想要冷笑，可哼出的气从喉头一过，就又变成了咳嗽。

    这次妇人没有安抚他，而是弯下腰将被他拂到地上的铜镜捡起来，放回台子上。“不过是少个百十来岁的阳寿，谁说就是等死了？”她轻佻地扬扬下巴，两弯淡眉随之一抬，嘴边勾起点玩味的笑。

    “再说，拿寿数换性命并非是老身胡诌，”她偏过头，与庄左对视，“这是实打实的买卖，只是他人既不知道阎王的价码、也不知道如何做成这买卖。”

    缚命术。听罢妇人的解释，庄左的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名字。在寸崖道坛学法的时候，他也认识几个修行此术的三一道派中人，其中最厉害的手段也不过是些摄魂读心之类不正派的伎俩；可要说玩弄命数的本事……学贯六门的国师是一个。

    至少那一声“前辈”没有叫错，庄左稍稍坐起来一点，问道：“你说和阎王做买卖，可马上就能收的性命凭白多活过春秋几度，阎王他老人家亏不亏？”

    “阎王有阎王的道理，老身有老身的本事，你就说，换是不换。”妇人懒得再解释，她能读懂眼前这个不过二十出头的“老头”——他那一条命，还有许多事要做。

    “换！”

    庄左决绝地答道，随之而来的又是一阵咳嗽。

    ……

    嘶——

    蔡环倒抽一口气，猛然从床上坐起。四周是普通渔家小屋的装潢，朝阳的床边晾晒着两排鱼干。

    小屋的门开着，不远处就是有浪花拍打的海滩，时不时能看见渔夫渔妇从门前经过——他们在忙自己的事，所以没有注意到屋内已经醒来的获救女子。

    她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力气，嘴里有种金属似的味道；舌尖在牙龈和下唇间的缝隙里抵到几粒小米，看来好心的渔家还给她喂了些稀粥。

    她的记忆停留在缠在桨上的那一窝石莼……还有手背的刺痛！她抬起右手，果然，相隔不远的两个黑红色小疤点在右手背靠外的一侧——海蛇？她推测道。

    顺着抬起的右手，蔡环才注意到床上躺了另一个人。目光由上及下，两人的头部持平，另一人的脚却比她远出一尺还多。

    原来东子他这么高的吗？有时候人与人过于熟悉了，美或丑、高或矮，明明是一目了然的特征也变得模糊——直到某个特定的契机、某个打破日常的情境，才惊觉——原来这就是他。

    蔡环看着这个躺在身边、壮得占去大半张床的汉子，从自己衣服上撕出的布条还缠在他的伤口上。共事多年，这便能算是两人间最亲密的一次了吧。因为没有人能看到，所以蔡环自嘲地笑了出来，她用手遮住脸，不一会儿，眼泪也跟着流出来。

    在旁人看来，如果说戚左使是铁、那她身边的蔡环就是冰，冰不一定更硬、但一定更冷。蔡环从小就这样冷，从她知道父母、乃至整个村子都在掩盖的秘密时，她就这样冷了。

    而从小就养成的习性是很难在成年后根除的，或者说她根本没想过要改变。戚左使、庄师兄、大国师，他们是谋变革的人。与这样的人为伍，仇敌是定然多于伙伴的。所以这样的冰冷也无需改变，因为从小到大，像这样被敌人包围的生活都没有改变过。

    但她的身边又从来不止有敌人，小时候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弟弟，现在……

    她害怕极了，她害怕东子就这么死去，更害怕在他心中、那个目送他离开的，是个面无表情的蔡环。她明明有感情、她明明会哭。她现在就在哭。

    可是，并没有人看见，正因为没有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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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二十三章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二）

    “在帝国的北疆，靠近野地群山的荒寒之地，有一处名唤菩萨谷的古老聚落，他们信仰一位实打实存在着的白蛇神……”

    竹屋内，妇人搬来一个团凳，与榻上的庄左对坐。

    “传说更古早的时候，菩萨谷里漫山遍野都是温顺无害的白蛇，荒寒之地的居民们没有食物，便捕捉这些白蛇为食。慢慢的，白蛇的数量越来越少，个头也远远比不上从前。但菩萨谷的居民们不以为意，仍旧大肆捕捉白蛇，饱腹之外，杀而不食的也大有人在。终于有一天，他们翻遍了山谷，也再找不出一条白蛇。”

    她摇摇头，像在怜惜横遭灭族的白蛇，又像是对菩萨谷的先民感到失望。

    “饥寒交迫中，菩萨谷的人口锐减过半。这时，一条身长不过三尺、却能口吐人言的白蛇在族长家中现身。她与菩萨谷的先民约定，仅为果腹之需，族中人可日取她尾端肉身一尺，而不可害她性命……”

    “……先民日取一尺、白蛇日长一尺一寸，千百年以降，白蛇长到能盘绕山谷数十圈有余，菩萨谷的部族则赖此在极北的荒寒之地存续至今。”

    故事终于讲完，妇人将双手叠在膝上，静静等待着言语在庄左的脑子里激起波澜、并最后化作活水。

    但如果比喻反而让理解变得更困难，那倒不如不比喻。庄左沉默良久，用他枯朽的嗓音问道：“所以说，你就是会讲人话的白蛇？”

    妇人意料之中地笑笑，“会讲人话还不够，”她摇摇头，抬手轻掩笑意，“若是每日长不了一尺，被吃光不也就是三天的事。”

    “……人话老身就不教你了，”她站起来，伸出双手将庄左架起，帮助他从榻上起来，“可日长一尺的本事，你不得不学。”

    与外表不同，妇人的两条手臂很有力量，又或许是庄左现在这把老骨头实在太轻，当他双脚沾地，并没有多少重量落到膝盖上。

    妇人的手慢慢从庄左的腋下撤开，如果她所言非虚，那么现在的庄左已经是八十多岁的身体，能这样站起来已是不易。

    他迫切地问道：“学会这本事，要花多久？”

    “起早睡早、少食荤腥，长命百岁、不学就会。”

    妇人开玩笑似地答道。

    窗外有一声鸦啼，接着是扑棱翅膀的声音。窗内则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前辈若是有意寻晚……寻我的开心，便尽管笑去，”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模样，庄左实在说不出“晚辈”二字，“可就算是拖着这副半截入土的身子，庄某也有不得不去的地方、也有不得不完成的托付。”

    “……感谢前辈将庄某从阎王手里拉回来。”他迈开颤颤巍巍的步子，从妇人身边走过，又转回身来抱拳。

    “说归说，你这副样子做得了什么？”

    身后，妇人的质问传来，语气中倒不是嘲讽、而是苦口婆心的劝导。

    “前……”

    庄左转过身，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

    那身看起来有些破旧的白衣里，不再是一位笑容深邃的年轻妇人，而是一个身长七尺、脚踝从裙摆下露出来的青年男子——散发无须、一对带笑的桃花眼，庄左怎么可能认错，那是他自己的脸。

    呼——

    一眨眼，面前的年轻庄左又变回了神秘妇人。她长出一口气，显然体型变大之后被衣服勒得慌。

    “哈，衣服紧了点。”

    她像是表演完戏法的艺人，眼笑眉开地自我总结道。

    “你到底……”庄左感受到被愚弄的不忿，眼前这个真身莫测的妇人在他心中的形象从可敬可靠的前辈彻底变成了玩弄人心的老妖婆。他甚至怀疑，自己的性命是否真的了结在严阖手里，还是说这个妖妇只是帮自己疗了疗伤，便趁机拿了六十年精气之类……

    “你要是只能活八十，那拿你六十年和直接让你死又有什么差别？”两人间的距离并不远，但妇人还是像隔空喊话那样伸长了脖子。

    “过来，老身教你活到一百四的法子。”

    她眨眨眼睛，微笑着站在原地，等待庄左回心转意。

    “起早睡早、少食荤腥？你已经说过了。”庄左警惕地回道，宛如一只充满敌意、弓背炸毛的老猫。

    妇人轻轻摇头，道：“虽然那也不是假话，但，的确，有别的、不那么朴素的法子。接着！”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青色的小竹筒，向庄左扔来。但老人的反应速度也退化了，庄左明明看见竹筒飞到眼前，伸出手时，竹筒却已掉到地上。

    “俗话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本来还想教你怎么炼出这玩意儿，但……”妇人背过身，向榻边走去，“你这么着急，想必也静不下心来跟我吧。”

    一阵清风从窗外吹来，屋里的草药味散去些，竹子的清香代之灌入鼻腔。

    庄左尝试着弯下腰，去捡地上的小竹筒。奇怪，身体好像不那么僵硬了。

    “刚才那声谢不算，太言不由衷。”

    一面铜镜横躺着被踢到他面前。

    那张脸上不再有一道道深沟浅壑，须发也悉皆还复青郁。庄左不可思议地摸着自己的脸，一前一后，当真分不清哪边是真、哪边是梦。

    等他看够了、摸够了，捡起一旁装药的小竹筒站起身来，年轻妇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他身前，脸上挂着神秘的笑，静静等待着。

    庄左挠挠头、又马上把手放下来，眼睛不知道看哪里。

    “多谢……多谢前辈。”他双手相叠，郑重地一长揖。

    是啊，吃下严阖的一记雷枪，现在还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除了眼前这位高深莫测的前辈，还能是谁的功劳呢？也许她那玩弄他人于股掌之中的态度的确令人不快，但庄左仍为自己先前的失礼感到羞愧——他只是像常人一样被情绪左右了，但他本该以超乎常人的镇静要求自己。

    妇人满意地笑笑。

    这时，庄左那不知道还算不算镇静的脑子想到一个主意。

    “前辈……是否也有替他人易容的本事？”他试探地问道。

    如果庄左猜得没错，那副老态龙钟的样子才是自己现在真实的容貌，只是这位前辈用她的易容之术将自己变作年轻时的模样。

    果然，妇人点了点头，挑起眉毛，好像对他接下来的话充满期待。

    “那，晚辈还有一事……厚颜相求。”

    ……

    竹室门前，一男一女相对而立。女的是个憋着坏的年轻妇人，男的是个神情局促的白面小生，前者在为后者送行。

    “临走了，也不知……前辈如何称呼？”他有些迟疑，但还是问出了口。

    妇人一边脸凑近些，提议道：“你既变了荣实的模样，不如也随那小子叫我。”

    “那他……国师他，叫您什么？”

    “老泼妇、老妖婆、老不死的——总之脱不开一个老字。多没教养。”

    她脸上的表情并非是生气或责备，而是那种、追忆旧时光时、常不经意泛起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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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二十四章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三）

    “大姐姐醒啦！爹！娘！海上漂来的大姐姐醒啦！”

    一个七八岁大小的男孩儿追着小狗冲进门来，抬头与从床上坐起的蔡环一对上目光，又飞也似地冲出门去，向岸边忙碌着的父母亲呼喊道。

    男孩儿穿着一间脏兮兮的绿色背心，裸露的两条手臂上沾满了沙子，他的肤色比沙子要深些，所以即使隔着半间屋的距离，蔡环也能看清。

    她想起什么似地摸摸眼角，刚才的泪痕已经干掉，不知是吹多了海风还是眼里迷了沙子，手指擦过的地方有些颗粒状的结晶。蔡环没有特意去看这些东西的颜色，又多擦过两下，将手伸出床沿，捻捻指尖，让尘土归于尘土。

    这时候已经是中午，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室内黑白各半，陡陡的一条分界线格外分明。门外，男孩儿的父母直起腰，放下手中的活计，向这边望来。室外的光线太强，蔡环只能看到他们的剪影。

    她撑着床沿，挪动屁股，想要将双脚顺下来。这本是一气呵成的连贯动作，可在她用力的一瞬间，身体好像听不懂大脑的命令似的，双腿僵硬得弯不过来，以左侧的髋骨为轴，整个人从床沿翻到地上。

    门外的渔家夫妇看见这一幕，赶忙往屋里跑来。男孩儿离得近些，起跑也更迅速，抢在落地之前托住了蔡环的头。

    “没事吧？”

    男孩儿的父亲后脚也赶到床前，关切地问道。

    蔡环摇摇头，随即翻转身体，想要从地上爬起来。

    “媳妇儿，你去搭把手。”渔夫用下巴指了指蔡环，一旁的渔妇才刚刚赶到，稍稍有些喘。

    男孩儿和渔妇一人抓起蔡环一条手臂，将之环到颈后，慢慢站起身。

    渔妇并不高，七八岁的男孩儿就更矮了。两人都站直了身，蔡环的膝盖却还弯着。男孩儿的父亲正犹豫要不要搭把手的空当，蔡环一咬牙，便自己直起了腿。

    “我能站了。”她轻轻说道。

    渔妇和男孩儿闻言缓缓将她的手臂从肩上拿开，男孩儿的小狗不停围着他们摇尾巴转圈，像在庆祝她康复似的。

    蔡环在原地活动活动筋骨，力气很快都回来了。她后退一步，向夫妇俩低头抱拳道：“多谢两位救命之恩。”

    “是我最先望到大哥哥大姐姐的船的！”男孩儿仰着头，蹦蹦跳跳道。

    蔡环一看向他，他却不说了。

    渔妇笑着揉揉男孩儿的头，“这孩子的眼力也不知道从谁，天气好的时候，连海湾那头的礁石都看得清。他爹最爱跟他赌石头上的活马牙——一次？赢过一次有没有？”

    母子俩相视一笑。

    “哪儿都有你，”渔夫揪一把儿子的脸蛋儿，接着望向蔡环，和善地笑道：“姑娘不用客气，这附近海里鱼多、吃鱼的蛇也多，谁都有粗心大意的时候，我们这些打鱼的之间相互救助也是常有的事……”

    蔡环并不擅长人情世故，她不再说什么，低头从腰间摸出几钱碎银。

    渔夫赶忙拒绝道：“药材都是山间野地长的，本来也不花钱，有姑娘一声谢就足够了。”

    渔妇附和地点点头，将蔡环的手合上，推回她的腰间。

    “不过这位兄弟……”渔夫低头沉吟。

    蔡环的身后，东子仍一动不动地躺着，脸上不时有梦呓似的抽搐。箭伤上绑着的布条已经被血和脓水染得污黑，也许是为了防止创口被压迫、也许只是不想弄脏床单，东子是被侧躺着安置在床上的，正因如此，那触目惊心的溃烂才得以如此触目惊心地展露出来。

    “附近有大夫吗？”蔡环关切地问道。

    渔妇为难地张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大夫是有……”渔夫看了妻子一眼，接下去说道，“不过最近有一伙贪灵叛……”渔妇的胳膊肘快速地支他一下，责怪丈夫说错话地斜瞥一眼。

    “哦……贪灵义军，啊不，燕军，”他改口道，“他们才打过一仗，有不少伤员也跟着送来，所以大夫那边……”

    他有些羞愧地垂下目光，渔妇和孩子也跟着一言不发，只有阵阵涛声从门外窗外传进来、回荡在屋内。

    但蔡环并不是得寸进尺之人，她明白寻常百姓不敢、或者说不愿冒犯兵家的心情——哪怕只是请求照料伤兵的大夫抽出点时间、来救治一个将死之人。更何况这对夫妇已经救了她俩一命，从大海的手里。

    “大哥大嫂不必再费心，他的事我自己想办法，只是……”话虽如此，除了硬着头皮去会一会占了医馆的叛军，她也想不出旁的办法，“不知二位家中有没有……板车之类的，方便的话，我想借用个几日。”

    渔夫为难地挠挠脑袋，四下望了望，“板车我们家的确用不上……要不我把门板卸下来，你看行不行？”

    “你家门板又不带轱辘，人姑娘一个人怎么好抬……”渔妇一拍丈夫的手背，轻声责备道。

    渔夫有些没面子，拧着眉回道：“谁说让人姑娘一个人抬了，你家里不还有两个男人吗？”说着他又看眼还不到自己肩膀高的儿子，冲后者扬扬下巴，像是男人间的惺惺相惜。

    “不……不用，”蔡环摇头道，“要劳烦大哥帮忙的话，我还是先去医馆问问，能治不能治、能不能请大夫过来治，免得抬着人白跑一趟。”

    渔夫想了想，觉得不无道理，便笑着点头应道：“……也好，也好”

    一旁的渔妇蹲下身，揉着男孩儿的脑袋，另一只手指向门外，“鸥娃，去给姐姐带路。”说完她又站起来，拍拍儿子的后背，别过脸冲蔡环礼貌地笑笑。

    “大姐姐……”被叫做鸥娃的男孩儿走到蔡环身前，拉起她的手，向门外的方向扯扯，“走吧。”

    男孩儿扭扭捏捏的样子十分可爱，蔡环看着他，心中的某一处好像融化了，隐隐约约，有些让人想仰头苦笑的伤感。

    “走。”她应道。

    这时，一股比平素稍大的海风穿门而过，带起屋内的尘絮，吹得蔡环的鼻尖有些痒，不知她憋住的是喷嚏还是笑。

    同样的风却为男孩儿拉开了快乐的闸门，他迎着风，兴奋地奔向门外，与蔡环拉着的手勾得紧紧的，将她也带动起来。

    屋内的阴影中，夫妇俩站在原地，宠溺地笑着，一边冲蔡环挥手暂别，后者则勉强回过头、报以略显局促的颔首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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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二十五章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四）

    医馆离得不远，说是医馆，其实也就是一间稍大些的板房，门前院子的地上摆放着一个个圆竹筛，乍一看与周围的渔家屋舍并无差别。

    不同之处在于，旁人家的竹筛上晒的是鱼虾海货，这一家晒的则是草药山珍。大夫不只是大夫，在这样的小渔村里，人少，生病的人就更少了，要养活一个大夫还远远不够。所以治病救人之外，这位大夫每月都会去镇上卖一趟药材和蘑菇木耳之类的山货。所谓“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只是这儿的山太小，只够他一个人吃，渔民们有别的生路，又不想多走几十里路去镇上看病，便也不与他抢。

    蔡环走到院前，矮矮的竹栅没有上闩，腿一碰便开了。想来这么矮的栅栏防防别家来偷啄的鸡鸭也就是全部用处了，寻常人一抬脚就能跨过。

    大夫不在家吗？蔡环看着大大开着的房门和两扇撑开的窗户，里面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这时带路的鸥娃儿拉拉她的手指，示意她往草屋背后看。

    那方有树皮灰白的枞树林，掩映着一顶又一顶同样是灰白色的破败帐篷。那颜色与地面和树干实在太过相似，隔着这段不算远的距离，草草扫过时也并不醒目。

    蔡环拉着鸥娃走近了去，才看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在帐篷间步履蹒跚地穿行着。帐篷里不停有呻吟传出，间杂以急切的招呼声，老先生一边应着，一边钻进另一顶帐篷——也许这顶帐篷里的人招呼得更早、也许他军衔更高，又或许只是老先生分身乏术、被急乱了方寸。

    一名在外围操持的士兵走到两人跟前，打量着眼前这个神情不恭的女子。

    “不在家好好看着小孩儿，到这儿来乱逛什么！”士兵不太可能想到正站在他眼前的是个能一招就将他打趴下的国教精锐，便只像对付寻常村妇那样打发道。

    “去、去……”他冲鸥娃扇扇手，像赶走小猫小狗那样。小孩儿到哪儿，女人就到哪儿。他心中是这样认为的。

    可偏偏眼前这位女子并非是寻常村妇，只见蔡环将鸥娃拉近些，抬头直视着士兵的双目。莫要说是村妇，连村妇家里顶梁的男人也不敢这样盯咱军爷。

    “我想请那位大夫帮忙救治一个人，他伤得很重。”蔡环向老先生的方向偏一下头，郑重其事地对士兵说道。

    士兵闻言愣了愣，轻轻地“哦”一声，一时想不到如何回应。

    “哟！哪儿来的小娘子，可比那些个土货养眼多了。”

    这时，一个抱着头盔的青年挑开帐篷帘子走出来，他身上的盔甲很干净，与这哀鸿遍野的营地格格不入。

    “你是管事的？”蔡环无视对方的骚扰，面不改色地问道。

    “姑娘不是本地人。”青年自信地断定道。

    “不关你的事，”她冷然道，“我的朋友现在很需要大夫，还请放我过去跟老先生求几味药。”说着便要走进去。

    “欸——，别急嘛，”青年伸手握住蔡环的肩膀，被后者一掌打开。

    他并不生气，反是满眼桃花地笑道，“姑娘口中这位朋友，可是姑娘的心上人？”

    蔡环没有作答，只是冰冷地盯着他。

    “不是，”青年从她的反应推断道，“那就好。”

    “赵伯，您过来一下！”他一边拦着蔡环，一边向身后招呼道。不多时，一位甲衣比他脏许多的中年军官走过来。

    青年又冲蔡环狐狸似的一笑，转脸向军官问道：“咱们这儿的伤员有多少来着？重伤有多少，濒死有多少？”

    中年军官有些迷惑，扫了一眼旁边的士兵，后者冲蔡环的方向努努嘴；看到这个颇有姿色又带点傲气的女子，军官这才稍明白些，无奈地向青年应道：“此处营地有伤员七十一名，重伤十九，两人濒死。”

    青年并不为同袍的伤痛感到痛心疾首，他接过话，假惺惺地说道：“你看，不是我们不给，而是我们这儿的确是离不得许大夫啊。”

    “不过……”他拦在蔡环身前的手缓缓收回来，五根手指不安分地动着，“若是姑娘愿意陪在下进军帐里一叙……”说着那一只手便向蔡环的脸颊摸去。

    啊！

    只听见青年惨叫一声，那一只手已经被蔡环拧弯过半周，就在脱臼的边缘。

    锃！锃！

    士兵和中年军官双双拔刀出鞘，但青年伸出尚还自由的一只手摇摇，示意他们不要紧张。

    蔡环本能地向摸向后腰，可象牙刀柄熟悉的手感并未反映到手上——她略一低头，才发现全身的衣物都已换过，大概是渔夫渔妇看她满身的血迹污渍，好心换洗的。

    所幸士兵和军官都听话地将刀收回鞘中，蔡环感到自己的大腿在微微颤抖，一低头，原来是鸥娃害怕地缩在身后，只露出一只眼睛和扒在蔡环腿上的两只小手。

    青年求饶地笑笑，另一只手举在脸边，做出求她息怒的姿态。

    也许是因为蔡环对自己的实力足够自信，也许是因为青年的脸并不猥琐甚至还算俊俏，蔡环的心中只是厌恶，倒没有当真觉得自己会受他欺侮。再者身处这样的军营之中，她也不觉得真打起来，手无寸铁的自己能有多少胜算。

    所以她将青年的手一把甩开，用腾出的右手牵起鸥娃，转身要走。

    青年晃晃被拧得快要脱臼的手臂，不知悔改地继续招惹道：“姑娘这就走了？”他挑起眉毛，“是朋友的命要紧，还是姑娘的一笑要紧？”

    如果真的只需要一笑倒好了。就算是蔡环这张冰封十余载的脸，努力一下也是笑得出来的。她本能地不愿受这样的胁迫，当真不是因为爱惜这副躯体，而只是单纯、单纯但决绝的自傲。

    也许入夜之后大夫可以回自己家中休息，那时候再麻烦一次渔夫大哥跟自己一起将东子抬过来如何？蔡环在心中如此盘算着。这样的盘算勉强能压住她心底因为拒绝青年的提案而滋生的愧疚感。

    就在蔡环思索的间隙，一排小太阳似的金红色火球从枞树林的边界外飞来，尚没有随蔡环转身的鸥娃远远望见这一幕，拉警钟似地一下下拉扯着蔡环的手。

    火球飞到营地上空，唯三位于帐外的士兵、军官和盔甲干净的青年也看见了，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口结舌地愣在原地。其中青年人最先反应过来，他一把抽出守门士兵腰上的木槌，不要命地敲起营地入口处的那面黄铜大锣。

    “撤！撤！撤出林地！”

    他大喊着，敲锣的手也不曾停歇，人声和锣声在争谁更响亮。

    还能走动的伤员陆陆续续从帐篷里钻出来，原本迷惑的神色在望过满天的火球后化作慌恐，目光跟随目光，恐慌也在贪灵军的士兵间一个接一个传导开来。

    终于，火光和热浪、以及帐外人的仓惶让仍在帐内的重伤员也察觉到危险，他们有的忍着腿伤单脚蹦出来、有的坐在地上手撑着向后挪动，只要看上一眼那不断逼近的火球，不管是怎样的姿态，人们移动的速度都已加快到不能再加快。

    “带上伤员！带上伤员！去海边避难！”

    人潮之中，青年站立不动，一边挥舞着手臂向同袍和村民们指引方向。

    “小鬼，你家是不是住海边？”吼完几嗓子，他一脸严肃地看向鸥娃，不复刚才的轻浮模样。

    鸥娃点点头，从蔡环身后试探地站出来些。

    “好，”他略带欣喜地应一声，随即抬起头来看向蔡环，“我的人会带小鬼去海边避难，你的朋友也在那边吧？大夫当然也会跟去。我现在求姑娘一件事……”说着他从腰带上卸下一把随身的匕首，交到她手上。

    蔡环有些迷惑地伸手接下。眼前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青年人好像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鸥娃不过是他们临时驻扎的小村里、最外围的平凡人家家里的小孩儿，他居然也能一分不差地辨出。不管怎么说，现在这个提案可比刚才的中意多了。她轻点一下头。

    青年还以更肯定的重重一点，“姑娘身手该不俗，陪在下一道，去取那枉杀伤兵良民的妖道狗头如何？”说罢他望向火雨来处，目光中是实打实的愤恨。

    “行。”蔡环张口只说了一字，只一字便应下了他。青年回头冲她颔首一笑，这一笑中好像又找回些玩世不恭，但更多的还是对伙伴的肯定。

    蔡环将鸥娃交给一旁的中年军官，学着渔妇那样在他的头顶上揉两下，动作很生硬。

    “看来你不是一个好妈妈。”一旁的青年笑道。蔡环报以冷冷的一瞥。

    “走了。”中年军官向青年人告别，牵着鸥娃小跑起来，汇入人潮当中。他好像很信任这个年轻人，并未对他接下来的行动计划有所置喙。

    “我们也走吧。”青年看向蔡环，拍拍她肩膀，被后者一手背掸开。

    已化作火海的枞树林中，两道身影逆着人流跋涉去。那不曾委身于冬雪的枞树针叶，此刻面对火焰却无能为力。一段又一段挂满了火团的枝条重重地落到地上，烟熏火燎中竟还有一缕缕别样的香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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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二十六章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五）

    小渔村所在的地方是轩陈国西南角一处向前咸海伸出的半岛，是浚河东侧分水岭最南端支出去的尾巴。与之相对，贪灵侯的领地远在分水岭的北段、与野地群山的山结接壤。蔡环作为戚左使的近侍之一，对轩陈的时局多少有所耳闻——在南部靠海的地方碰见贪灵叛军，着实怪异。

    前方探路的青年已将头盔戴上，头盔顶上连着长长的白缨，在他背后的银鳞甲上左右晃动着。因为火球是抛射而来，所以走过营地那一段，便不再需要担心空中有火球落下。

    但因为树林是连作一片的，那端的火势很快也向这端蔓延来，据此推断，敌人的营地该在树林的边界之外，这样才不会受到波及。

    所以两人并未太注意隐藏行踪，只是飞快地在一棵又一棵枞树粗壮的树干后移动着，一方面是想快一步解决敌患，一方面也是迫于身后蔓延的火势。

    蔡环跟在青年的身后，只从背影看来，他的行动十分果断，每一步都好像胸有成竹。

    突然，他加快速度，在树干间几腾几闪，竟一下蹬上树梢。

    蔡环来不及多想，只以为他在前方发现了什么状况，也跟着连蹬几下树干，踩上他邻近的树枝。

    然而前方并没有什么紧急状况，蔡环站在树梢上，前方的境况一览无余。

    “姑娘果然好身手啊。”站在另一棵树上的青年赞叹道。

    蔡环没有应答，眼神中更多了些不耐，一纵身，飞快地向前跃去。

    青年中意地露齿一笑，随即跟上，一前一后，在树梢间跳跃着。

    “能行走在世间的女子家本就不多，近日才客至轩陈的……看姑娘的身手和做派，不会是九寸崖那位大名鼎鼎的女左使吧！”

    两人间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耳畔更有风声火声，青年在后面高声嚷着，声音才勉强传进蔡环的耳中。

    咔嚓！

    蔡环听闻此言，正踩上的枝条脆声断裂。慌忙失措间，本该在身后的青年忽地轻落至身侧，伸出一只女人似白皙纤长的手。

    下落中的蔡环咬咬牙，不情愿地握上那只手。两手相碰间，她感受到了——这人的手比自己的细嫩、上面可一点老茧都没有。

    但这样的手却不缺力道，只见青年收竿儿似的一屈臂，手中拉着的蔡环便如上钩的鱼儿般被抛上岸。

    “在下就瞎猜个一二，姑娘不必挂意。”他轻笑着想用手背抚抚蔡环的脸颊，但又被后者甩开了。

    “拿剑说话的人，手才是耳朵。”他并不介意，被甩开的手又接着伸来，要拉蔡环起身，“像姑娘这般不爱惜，他日怕是什么也听不见了。”

    这时候，林中的风向忽然一转，浓烟向两人的方向飘来，火势也随之变得疯狂，噼里啪啦的声响越来越杂、越来越近。

    “快。”

    青年从蔡环的袖上撕下一块掩住口鼻，赶忙继续向前跃去。

    蔡环还没反应过来，青年便已经跃出一丈开外，后方飘来的浓烟呛得她连咳好几声。蔡环感到一股子被耍了却又无处归还的不忿，飞身追了上去。

    ……

    树林外，轩陈王师的苍天白鹭旗高高飘扬着。王师之中，并不收容修行奇技淫巧的江湖术士，但今日的情况有所不同。

    巷山尾军所常驻军八百有余，由一名鹰扬尉和两名鹰击尉统领。巷山南梢的这处半岛，既非边境、又非前线，寻常日子里不过处理些前咸海上漂来的市洲流民或是番东贼船，与巷山北或是浚河一线的军所相比，这处实在是清闲乐土。

    但一支突然出现在南部的贪灵叛军改变了巷山尾军所驻军们的宁静生活，半旬之前，鹰扬尉方少谦从安南将军府收到传信，要他带上整军所的驻军前去圆石道口埋伏。

    当晚，一支千余人的叛军果然在圆石道口现身，鹰扬尉一声令下，伏兵从两侧呼啸而出。只是奇袭的效果并不如想象中好，遇袭的叛军很快恢复秩序，府兵毕竟人数不占优、又长期疏于战斗，奇袭一击之后便显出颓势。

    鹰扬尉本就是谨小慎微之人，见势不妙便早早鸣金收兵。在如今的轩陈，上头的宣调不过是一纸文书，手头的兵才是真金白银的本钱。

    一林之隔，军所府兵与南来的叛军对峙着，遭损的叛军自不必说，鹰扬尉虑及人数之差，亦不敢轻举妄动。

    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到今晨。

    枞树林外的空地上，四方锦角的大营敞着口，三位披挂严整的军官一齐望向营帐前方，那座工匠们从早晨忙到现在、才勉强搭好的临时望台。

    三丈多高的望台上站着一高一矮两个人，高的一个穿黄袍戴黄冠，该是掸一把拂尘的手上另掸着一间灰黑色的衣物；矮的一个披着连身的斗篷，看颜色应该和高道士手上掸的同出一脉。

    矮的身长不及高的一半，从另一方看，才发现她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女娃。女娃双手捧着个黄铜制的瓮罐，在胸前一圈圈摇晃着。

    铜瓮之中，有石球滚动的声响。铜瓮随着手臂、石球随着铜瓮，一颗颗石球在瓮壁上画出螺旋、一颗接一颗从瓮口抛射出。

    半空中，原本弹丸大小的石球膨胀起来，裂痕中透出熔铁似的金红。石球越来越大，原本石青色的表面被愈裂愈宽的金红色裂痕分割、吞噬。终于，在空中膨胀至人头大小的火球上再看不见一丝杂色，通体金红、炽烈可怖，直抛向枞树林的另一侧。

    铜瓮射出火球只是一瞬间的事，女娃摇动那个铜瓮却已有半个多时辰，她的身子已经有些晃悠，细细的胳膊抖着，细细的小腿也抖着，眼看十多颗石球都化作火球抛射了出去，一旁的黄冠老道却从袖中掏出又十多颗，一把洒进瓮中。女娃颤抖的身形随之一沉，一瞬间靠到老道的大腿根上。

    “清平道术，说不清、道不平的法术，亲眼见了才真当个好字。”

    望台下、营口前，鹰扬尉捋着下巴上的一撮山羊胡，颇欣赏地说道。

    围在一旁待命的府兵也听到这评价，细细簌簌有各种议论的声音，并不全是赞同。

    “邪门歪道。”

    鹰扬尉身后的副官啐口唾沫，并不苟同。

    与之相对的另一位副官则懂事许多，他似是而非地陪笑陪笑，不再继续这个敏感的话题，转而做出尽职尽责的样子请示道：“是否叫清平道的师傅停了神通，让我们的人攻过去。”

    “让他摇，让他摇，有多少火球都摇出来！王将军说向清平军借三百人给我补上兵力，这老道、这老道，哈哈哈哈，这老道哪止三百人！”鹰扬尉说着便止不住地放声大笑起来，毫不掩饰对清平军派来的这位助力的赞许。

    看着大火在枞树林的另一边熊熊燃烧，鹰扬尉更开怀了，他大笑着拍打两位副官的肩膀，“说不定都轮不到我们上场了，哈哈哈！”

    “向一支叛军借人打另一支叛军，况且还是借来这样遭天谴的妖术，下属实在不知道鹰扬尉有什么好高兴的！”

    那位面容刚正的副官依旧不识趣，板着张脸，不解风情地反问道。

    “算了，算了，于老弟看不得清平道的法术，让他先回营休息吧。”另一位副官打圆场地向鹰扬尉建议道。

    鹰扬尉的确有些扫兴，但他并非不解人意，他知道于副官与清平军有些过节，便不追究他顶撞了，只是摆摆手，示意左右将他请回营里。

    这时风向忽然变了，林子那边燃起的浓烟都往这边飘来，热浪一股接一股，燎得府兵们睁不开眼。

    正站在风口上的鹰扬尉和懂事的那位副官更是被熏得慌，鹰扬尉抬手在面前扇扇，咳嗽两声，便拍拍副官的肩膀，背身往帐中走去，不再看那老道的戏法。

    想到不费一兵一卒，就凭一个老道念咒、一个女娃摇瓮，便能将过千人的军队烧个片甲不留，鹰扬尉很庆幸、却也有些后怕——庆幸的是自己手头的府兵不必横遭减员，后怕的是有朝一日自己也不得不与清平军那帮道士为敌。

    来日事来日忧，总之今日是喜大过悲、不可不乐。鹰扬尉晃晃脑袋，将思绪都抛却，一边往帐中去，一边与身旁的副官闲聊着。

    “……只是那黄冠老道怎不自己摇那铜瓮？就算是要人代劳也不该折磨这十来岁的女娃。”他没话找话地故作疑惑道，并不真的期待解答。

    一旁的副官也深谙聊天的路数，一边为鹰扬尉撩开帐前的帘子，一边煞有介事地揣测道：“属下听闻南疆的术士有用阉童跳傩戏来祛灾避祸、求雨祈福的。清平道的法术看起来简单，其中的法门却不被外人知晓，想来也是有各种讲究。”

    “哈哈，你小子倒是虚怀若谷，没名堂也给你看出名堂来。”鹰扬尉笑道，一边钻进帐中。

    副官跟在鹰扬尉后面钻进帐内，将手中抬举的门帘放下整平。

    “不知鹰扬尉是否听说过太微国的伏却上师？”两人在帐中直起腰来，副官接着闲扯道。

    “谁？”鹰扬尉在案边坐下，配合地回问道。

    “严阖，清平道在太微的班首，在寸崖道坛中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哦？”鹰扬尉被勾起些兴趣，“那与清平军的贾军师相比如何？”

    副官神秘地笑笑，摇摇头，“贾军师不过懂些权术，就算是轩陈的清平道道士也未必服他；太微国那个伏祟却邪严上师，会的可是货真价实的天雷妙法。”说到这里，副官夸张地瞪大了眼睛。

    鹰扬尉也故作惊奇地伸脖子凑近些，“看来说你虚怀若谷还真说对了，在军所里怎没见你小子聊这些。”

    “下官跟鹰扬尉说这些可不是聊着玩玩儿，”副官也凑近了，将就着坐到地上，与鹰扬尉面对面，“这位严上师就是跟鹰扬尉一般年纪时悟的道，方才看您对清平道术颇有兴趣，下官才斗胆与您议论这些。”

    的确，在清平道作乱的轩陈国，莫要说当官的口，就是百姓的口也不敢为这般妖道妖术说上句好话。不过鹰扬尉的嗅觉很灵敏，他知道对轩陈王室来说，北边的贪灵叛军才是更要命的敌人，毕竟他们一个要的是权、一个要的却是国。轩陈王师与清平军议和是早晚的事，今日这位滚石成火的黄冠老道就是最好的证据。

    也正因如此，他才敢在众军面前高声夸赞清平道术的玄奇，才压住那个对清平军嗤之以鼻的于副官。不过要说自己去修行那玩意儿，鹰扬尉并不感冒。

    他轻咳两声，伸手示意身前跪坐着的副官到自己身旁来。

    “昱彰啊……”鹰扬尉语重心长地叫一声副官的名字，本想与他再论论清平道的是与不是，突如其来的一声爆响打断了他。

    帐外，五斤九两重的黄铜瓮在地上打着转儿，里头尚未化作火球的石球一个个滚出来，不知是因为瓮外的光还是空气、抑或是别的什么，噼里啪啦地炸起来，好在威力并不大。

    抬起头来，刀光先行，两道人影已然掠上望台，只一眨眼的功夫，老道的黄袍已经被鲜血浸染，一颗戴黄冠的头颅随之滚落到地上。在原地转个不停的黄铜瓮碰到这具已了无生机的躯体，兀地停了下来。

    另一道身影在原地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敌人之一会是个十来岁大小的小女娃。老道断颈中喷出的血溅到女娃的斗篷上，三两下便融入到那满身的灰黑色中，看不出丝毫变化。

    那身影终还是没有对女娃下手，被同伴一提携，双双从望台上跃下，在枞树间激起一阵抖动。

    “来人！来人！敌袭！！”

    鹰扬尉从帐中探出头来看到这一幕，大声地喊叫起来。府兵们多少也被瓮中石的爆响惊动了些，很快便成群结队地围拢了过来。

    副官抢在鹰扬尉的前面，三步并两步抢先走到铜瓮和老道尸体掉落的地方。身体、头、铜瓮，除此之外还有一枚雕鹰嘴的错金银扳指。副官将扳指捡起来，举在眼前仔细端详着。身后的鹰扬尉一把将之夺下。

    “这是……”他有些不可思议，“半旬前在圆石道口伏击叛军时不见的。”

    “刺客就是用这个扳指打落的黄铜瓮。”副官报告道。

    “挑衅吗……”鹰扬尉将扳指在指尖把玩把玩，最后一把捏入掌中。

    你本有取我首级的本领……可不屑如此吗？

    呵！

    鹰扬尉冷哼一声，转身回到帐中。

    ……

    “怎么走？”

    树林中，破布遮脸的两人面面相觑，布上口鼻的一块儿已经漆黑，都是被挡掉的烟尘。

    风向依旧未变，火势持续向这边蔓延。一头是火、一头是兵，两人走投无路。

    树林外，鹰扬尉端坐帐中，八百多名府兵在营地外严阵以待，只等大火将两名刺客从林中逼出。

    “姑娘出身寸崖，也没学些道术？”青年并没有危机感，反是嬉皮笑脸地问道。

    蔡环没有作答。她不会。并非人人都能学会那些个花里胡哨的戏法。

    青年并不深追，只是凑近些，伸手做出邀请的样子，道：“那姑娘介不介意对在下的道术指点一二。”

    说实话，蔡环有些吃惊，但也不那么吃惊。毕竟眼前这个看似轻浮的青年人已经展现出太多她意料之外的本事。她不置可否地微微颔首，双眸稍微有些向上瞟着看向他，并不将手放在他的手上，而是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青年心领神会地一笑，像大人看透了小孩儿心思一样，让蔡环十分不爽。

    只见他双目微闭，眼角有流光绽逝，两次心跳间，身体便像乘上神风，并未有双脚蹬换的起落感，而是上下左右皆笔直地迸射出。

    在这神风的包裹中，蔡环既感受不到丛林的遮挡、也感受不到火焰的侵袭，举目所见、周身所感，唯有闪逝的风和青年眼角金色的流光。

    恍惚间，两人已经穿过树林，来到另一头大夫居住的村落。此时此刻，左右屋舍都已化作尺椽片瓦，从这一侧望出去，原本葱郁茂盛的枞树林已经变得光秃秃、黑沉沉，火线还在更远处，在大风的助长下，吞噬尽最后一线林木。

    蔡环晃晃脑袋，让自己从刚才的奇妙体验中清醒过来——神行术，她知道青年使用的是何种术法。道坛之中枯坐修法的大师多不屑论及，反是没太多悟性的护持兵常被授与。

    但蔡环所见被教授以神行术的护持兵中，最快的也不过能十步外接下一枚落棋，庄师兄也许能二十步外接下；可像眼前的青年这般能以神行之术奔袭上好几里的，莫说亲眼看，蔡环连听也没听过。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不觉得世上有什么地方能学到比寸崖道坛更精深的道术。

    “在下都不曾问姑娘是何许人也，姑娘就这般逼问，是否欠些道理。”青年一歪头，装作彬彬有礼的样子，像个酸秀才。

    他的手里还缺一把敲来敲去的折扇，便右手作剑指，代之一下下敲在左手掌心，接着说道：“英雄莫问出处，我只是贪灵军中一小卒，姑娘只需告诉在下……”

    “……我这神行之术，在寸崖道坛中能排上几名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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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二十七章 围炉夜话（一）

    醒来时，葛岚发现自己正身处竹筐中。他脚上的铁镣已经解开，手中不知何时起握着一把小刀。

    从编织竹筐的竹篾间小小的空隙中，葛岚看到筐外的光影变化着，那是一条条青灰细长、不像是活人的裸露小腿。

    头部能感受到固定住的筐盖，葛岚想起戚芝莱打晕他前所说的话——

    “你不用管这些，好好睡一觉吧。”

    原来如此。

    如果说最开始葛岚还对戚芝莱的不信任感到失落、对她的暴力感到愤怒，那么现在，他只对这位铁娘子的深思熟虑感到惭愧。

    对她来说，葛岚是个既需要防范、又需要保护的复杂对象，那么，在遭遇不知是何目的、是何派别的敌袭时，如何处理他才是最保险的呢？

    为了防范他，便不得不让他失去行动能力，既不能通敌、也不能趁乱逃跑；为了保护他，就要将他藏起来，且不管是己方胜了还是敌方胜了，他都有办法存活。

    若是戚芝莱他们胜了，一切妥当之后来放出葛岚即可；若是敌方胜了，伪装成货物既不会太快被发现、还能乘上海盗的船、不至于随商船一同葬身海底。

    而这把小刀，则是为了让我能自救。

    葛岚感受到一种不以言表的温柔，尤其当他想到戚芝莱那副冷淡地说出“不信”时的脸庞，更觉得心中哽咽。

    他觉出了，戚芝莱看似考虑万全的处置方案里有多余的一步——若是她己身败亡，那不管是作为人证还是嫌疑犯，葛岚是死是活，于她，都无干利益；甚至出于谨慎，那时候葛岚死了更好。

    可她还是在昏迷的葛岚手中放上这把小刀。正在海盗牢笼中绝望无助的戚芝莱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一点温柔，会救她一命。

    ……

    海盗的主舰在太阳一升一落后于一座小岛靠岸。这方有经年不散的迷雾，往来于前咸海上的商船从不敢往东偏离一点，偶有像昨晚那样天气突变的状况，迷雾西渐，老老实实走在航线上的船只也只得遭殃——因为这样的迷雾不止意味着视线受阻，也预示着海盗的到来。

    但番东的海盗好像天生有在迷雾中航行的能力，他们的国度就隐匿在百番以东这经年的迷雾中。因为从未有市洲或是轩陈的船只驶入过这片迷雾且平安归来，所以人们关于海盗故土的猜测可说是一个赛一个离奇。

    在所有这些传言中，最广为流传的莫过于“雾海龟岛”之说。相传古时番东的海域中生活着一种露背成岛的巨龟，龟群中最大的一只名叫“虹吞”，为了保护龟群，虹吞在砺石岬嗑掉自己的十颗牙齿，化作十长人守卫海界，前咸海深不见底的海水也只能漫到他们的膝盖；它又吸空涸渊的海水，喷吐出万顷迷雾藏匿龟群，不让他人寻见。千百年以降，十长人的后代已退化至不过七八尺高，那笼罩在百番以东的弥天大雾却从未有飘散的迹象……

    除此之外，也有说番东无陆岛、那儿的人永世都生活在船上之类缺乏想象力的传言。但无论是龟背还是海船，迷雾之外的人们都相信百番之东再无陆地或岛屿，番东海盗们的老巢就和他们的行踪一样、是漂泊不定的。

    关于这一切，身处其中的葛岚都无从求证。浓得不可视物的雾气笼罩在小岛的周围——也许这的确是一只巨龟的背甲，但谁又知道呢。葛岚没有空绕岛一圈去寻龟的头尾，四周的浓雾也屏去了一切的参照物，所以这岛是否在移动也无从知晓。

    也许是真的吧，也许是假的吧。葛岚从小就听着这些传说，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真的来到其中。且他还是一位那么浪漫、那么追求冒险的诗人，要说对这片迷雾中的国度不感兴趣，是绝无可能的。

    只是时不我待，海盗船靠岸后，肤色青灰、高耸嶙峋的海盗陆陆续续钻进货舱，将劫掠来的货物一筐筐搬上岸。

    葛岚在这之前就用手里的小刀割开了筐顶固定的绳扣，现在想想，也许等海盗们将他随货物搬上岸之后，再从筐里出来才更方便——但那样也可能会在被搬起来时就暴露。葛岚摇摇头，相信自己所做的决定是正确的。

    他灵巧地翻上舷窗，先向后望了一眼——海盗们登陆的板子搭在另一头，灯火微弱，黑暗中该望不见这边的情形。

    货舱中，搬运赃物的海盗们说着葛岚听不懂的语言；但人类的情感总是相似的，从他们的语气中，葛岚能听出重重的埋怨。

    得不到任何有价值的情报，多听便也无益。葛岚挂在窗沿上的手一松，扑通一声落进水里。货舱中扛着竹筐的海盗左右望望，并未发现异样，便只当是海中又哪条鱼受了惊吓、摆尾潜进水底。

    在夜里，岛上的气温要比海中低不少。葛岚拖着湿漉漉的身子走上岸，缩起脖子，双手不停地搓着手臂，妄图回复一点体温。

    他躲到一棵雾枣树后，脱掉上衣拧干，擦擦身体又再拧干，然后重新穿上——也许不穿湿衣更不易感上风寒，但穿了多少能防防不知蛰伏在何处的蛇虫鼠蚁。

    透过雾枣的枝杈，葛岚看见火光明亮处，海盗们搬完货物，又从船上牵出一串俘虏。这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突然，两张熟悉的面孔从队伍的末尾露出来——

    戚芝莱和蔡昭！

    葛岚有些庆幸——至少他们还活着。从在海盗的船舱中醒来，葛岚便知道国教众人在与海盗的战斗中败北了，但他始终抱有一丝希望，他的直觉告诉他戚芝莱这样的人不会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去——虽然葛岚的直觉并不常应验，就像他也觉得大国师和那日的黑衣人不会就那么葬身龙桥——但这次他感觉对了，戚芝莱没有死。

    但从姿态看来，戚芝莱虽未死，却也伤得不轻。她一条手臂搭在蔡昭肩上，一条腿拖在身后，两人因为走得太慢而一次次被连着前面队伍的铁链拽得踉跄。

    俘虏的队伍到蔡昭和挂在他肩上的戚芝莱就结束了，后头是两个押送的海盗。蔡环和东子呢？死了或者逃了，葛岚的直觉还是让他倾向于相信后者——或许有这样的直觉只是因为他太善良。

    等到最后一个海盗也下了船，取走栈桥上的火把，葛岚才悄悄从树后溜出来，小心翼翼地跟在队伍后面。海盗们好像很兴奋，他们大声议论着葛岚听不懂的话语，时常伴有粗野的笑声，那声音在树丛中回荡着，寒夜与浓雾也显得不那么瘆人了。

    他们最终在一处高高的篝火前停下。那方是一片径长八丈许的空地，满地都是干燥的砂石，熊熊燃烧的火焰为他们驱走寒气、水气以及蛇虫野兽。

    篝火边，早有五六人备好晚宴，他们亲切地招呼着归来的海盗，其中最高大的一个与他人不同，一条兜裆布外，裸露的皮肤上纹满青色的图腾，远远看去好像是穿了件衣服。

    海盗们将手中的货物就地堆放，俘虏则由一人引路一人押，牵进一旁的黑铁牢笼中。剩余的人并不等待同伴，虎狼般拥向篝火底的炭堆旁，抽出一串串烤得焦黄的鱼肉和薯类。

    葛岚在这样的粗野中看出些原始的欢愉，有那么一瞬间，他也想脱下衣服，加入这群野蛮人的狂欢。

    他太容易与人共情，便不禁想到，也许对番东迷雾中的居民来说，咸海上的异族人就像林中的野兽一样，都是杀之可食的猎物。那么此刻欢庆的他们，与满载而归的猎人又有什么差别呢？

    那我便不做讨伐海盗的义士，那我便做反扑猎人的野兽。葛岚在心中告诉自己道。生死无关对错，生死只是生死。

    葛岚紧一紧手中的小刀，想着如何用它抹掉一个又一个海盗的脖子，就像寻仇的大象踏平猎人的村子……他突然意识到这个目标并不实际。

    他拍拍脸，将自己从妄想中拉回现实。为什么会想到把海盗都杀掉呢？难道最可行且高效的方法不是现在就回头，张开海盗船的风帆，趁着夜色驶出迷雾、回到市洲吗？

    不，不对，我还有什么事要做。葛岚搜寻着自己的记忆，寒冷和紧张让他的脑袋有些不清楚。但那种心脏被什么东西握住的感觉始终持续着。

    对，对！他想起自己在竹筐中醒来、想起手中的小刀、想起那张冷淡地说出“不信”的脸……

    穿破那缭绕的寒雾，葛岚眼前的景象变得清晰起来——狂欢的海盗背后、高高的篝火背后、那在火光下依旧黑得深沉的铁栅背后，是一双因虚弱而只能半睁着、因坚毅而依旧半睁着的眼眸。

    传说中番东的雾气也有催人神迷的功用。在葛岚逐渐清晰的脑中，往日的记忆一点点显影——市洲有不少挂着“番东”噱头的附会之物，真真假假，番东迷情烟是其一；若再说点别的，葛岚这头额发中分、扎高马尾的怪异发式也是其一。

    而眼前的海盗不过是披头散发，哪有什么发式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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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二十八章 围炉夜话（二）

    宴会过后，海盗们就地倒下，沉重的鼾声一阵接一阵传来。高高的篝火就要烧熄，蛰伏着红光的柴堆旁，只余下周身纹满图腾的那一人。

    这时候，那人正从篝火架抽出些未燃尽的木柴，一堆一堆捧到空地的外围，从篝火中借火点燃。小火堆围着空地，烧得并不猛，看样子是要燃够一晚上的。

    如此看来，这名纹满身的高个子男人也许是这支海盗的大家长之类。在宴会狂欢之后，竟还要保持清醒，为同伴的一夜安眠做出此等保障——

    中央那座高高的篝火烧得太快、也太危险，所以才要在四周围上小一号的火堆，接替即将熄灭的篝火，为横七竖八倒在空地上的同伴驱赶寒意和野兽。

    难道他们连房屋或是营帐都没有？还是说这座岛也只是临时的落脚点。葛岚已经在一旁的树丛窝了少说半个多时辰，托这巨大篝火的福，就算是邻近的树丛也少有动物靠近。但对葛岚来说，更大的敌人是这从脚跟爬到眉梢的睡意。

    神经能紧绷个一刻半刻就是极限了，而海盗们的欢饮却足足持续了半个多时辰。期间并未发生什么突发状况，双目所见不过吃喝、双耳所闻不过喧哗，很快，葛岚的精神就放松下来，困意也随之侵扰。

    眼下这遍地的鼾声可说是雪上加霜——与常人不同，葛岚从小便不曾在安静的环境中入睡，久而久之，安静的环境反而令他辗转反侧；所以眼下这滚滚的鼾声非但不能惊扰他，反而更诱他入眠。

    那个纹满身的人怎么还不睡。葛岚在与困意做着斗争，也在与那个迟迟不入睡的高个子海盗做着斗争。只是一个的话葛岚靠偷袭大概率能搞定，可要是弄出声响，这遍地的海盗，他可是毫无胜算。

    这时，篝火最尖上的火焰终于烧却，哐啷哐啷滚下来几根柴火，落到靠近葛岚藏身处的方位。

    葛岚的头皮随之一紧，浑身上下打一个激灵，困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即使是在同伴震天的鼾声中，那名纹身海盗依旧注意到了这一点响动。他侧耳专注，随即迈开步子、向这边走来。

    他可真是尽职尽责，几根柴火有什么好看的——是怕滚进树丛里燃起山火，还是说早就发现我了？

    几次心跳间，纹满身的高个子海盗在柴火前停下，与树丛中的葛岚只有不过四五步距离。葛岚强压下胸口的蠢动，滚烫的血液一次次冲涌着。

    等他转身，等他转身！等他转身就冲上去干掉他。葛岚握刀的手心已经湿透了，他的后腿紧绷着，随时准备冲到海盗身后。

    在这样全神贯注的情境下，葛岚的视野变得狭小、却也更敏锐。海盗布满周身的图腾在他眼中清晰到一丝一毫——那是缠斗在一起的一龙一蛇，龙头在左手背、蛇头则在右手背，龙与蛇的身体盘根错节，掩映穿行在浪花云纹中，填满了海盗的整个体表……

    在海盗的心口处，有一颗鲜红色的珠子，与周身的青色不同。珠子的一侧是龙爪，一侧是蛇尾，龙爪作握状、蛇尾作盘取状，显然是要争夺这中央的宝珠。

    时间并没有在葛岚全神贯注的凝视中过去多久，海盗捡完地上尚有火星的木柴，起身才要返回。

    葛岚错开腿作起势，又紧紧右手的小刀，只待他转身。

    就是现在！

    树丛一阵响动，海盗警觉地一回头，灌木间并无人影——

    只一眨眼，一道寒光从侧后方逼上他的脖颈……

    “不要杀我。”

    眼看刀锋就要抹上喉管，海盗用流利的官话颤声说道。

    他的声音并不大，显然是怕对手为了不惊醒其他海盗而一抹了之。

    也许是出于本能的善意，葛岚持刀的手竟就地稳住了。篝火已熄，在月光下只剩寒意的刀锋浅浅割破海盗颈部的皮肉，浸出一小股血来。

    “你知道牢笼的钥匙在哪儿吗？”葛岚压低声音问道，刀子依旧比在海盗的项前。

    这也是留他一命唯一一条理由了。谁也不会想到这海盗会讲官话，所以一开始选择抹杀也是合情合理。

    海盗轻轻地“嗯”一声——他大概不敢点头，怕那刀子刺进喉咙里。

    接着他开始试探性地向前挪动着，葛岚在其身后挟持着，也一步一步跟着他动。

    两人小心翼翼地在满地熟睡的海盗间抬脚落脚，闹出动静对谁都没好处——葛岚自不必说，而对这名会讲官话的海盗，就算到时候他的同伴能捉住葛岚，但在那之前，这把刀子也一定已经刺入他的喉咙。

    钥匙挂在一名疤面海盗的腰间，这时候他正枕在另一人展开的胳膊上，大张着嘴打呼噜。

    被葛岚用刀挟持着的海盗缓慢地弯下腰，确保自己的行为不会被身后的挟持者视作敌意表达。冰凉的刀刃已经在他的项前捂出温度，因为身高的差距，葛岚环在海盗肩上的手开始有些累了。

    海盗解开疤面的兜裆布，轻手轻脚地将钥匙环顺出。后者睡得很死，对这一切都毫无察觉。

    接着海盗站起来，撇过胳膊，将钥匙递向身后的葛岚。葛岚没多想便伸手去接，谁知海盗拿钥匙的手不等葛岚伸到就松开——

    钥匙下落的位置正对着地上疤面海盗的面门，砸醒他绰绰有余。

    葛岚下意识地出手去抓，注意力一瞬间从挟在身前的海盗身上移开。就在这时，海盗飞快地向下一蹲，往葛岚的右腋下撤出。持刀的手反应过来，赶忙往回一勾，只削到他几缕发丝。

    海盗脱离控制的同时也失去了平衡，只见他向后踉跄几步，摔倒之际抢先一条腿蹬向葛岚的侧腰。

    “吐碌休！吐碌休耷帕！”

    他大叫起来，招呼着同伴。那声音威严无比，既不慌乱、也不胆怯，与方才低声细语用官话求饶时的气质完全不同。

    葛岚被他一脚踹中，身体也向外倒去。满地的海盗正在陆陆续续地爬起来，很快便都注意到这一边的状况。

    “蔡昭！接着！”

    牢笼中，蔡昭与戚芝莱的两双眼睛并未闭上。从暗处出来之后，葛岚便与他们接上了目光。

    钥匙高高地抛出，被蔡昭伸出牢笼的手上一把抓住。

    “谢啦！”他爽朗地大声应道，随即将另一种手也伸出牢笼，稳住铁锁，将钥匙插进锁眼里。

    另一边，葛岚飞快从地上爬起，推开两个挡路的海盗，双臂护在头前，直冲冲撞上空地中央那高高的篝火柴堆。

    底部的篝火已经熄了很久，所以并不烫。一撞未果，葛岚又接着推起那柴堆，高高垒起的木柴之塔越倾越斜，终于，两丈多高的柴堆轰然倒塌。

    一半的海盗被滚落在地的柴火埋住，另一半继续追着葛岚。趁着这会儿骚乱，蔡昭已经打开牢门，半扛着戚芝莱逃了出来。

    “还记得来时的路吗？海盗船上见！”

    被追赶着的葛岚高声向另一边的蔡昭戚芝莱喊道，他并未转过头，而是与他俩反方向跑开，海盗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地追着他。

    “乌碌嘎利！”

    突然，那个纹身海盗的喊声在另一头响起，追赶葛岚的海盗闻声分成两拨，一拨接着追赶葛岚，另一拨往牢笼的方向去。

    糟了！那人听得懂官话。

    葛岚太心急了，他这才想起来。

    蔡昭扶着伤员，肯定跑不过海盗的。葛岚在心中暗骂自己一声，转头往两人的方向跑去。

    两拨追兵又合作一拨，但戚芝莱有两个男人一人一边胳膊架着，三人的速度也快出许多。

    虽说如此，也不可能比没有负担的追兵快，“放下我……你们先走。”戚芝莱别过脸，咬着牙说道。做他人拖累，实在让她羞愧。

    这时三人已经脱离空地，进入外围齐人高的树丛里，急速的奔跑在其中带出沙沙的声响。

    “我有办法。”

    奔跑中，蔡昭平静的说道，并不理会戚芝莱的决心。

    少年清澈的目光出奇地可靠，葛岚看向他，戚芝莱也看向他，后者的眼中有疑惑、亦有歉疚。

    突然，他停下步伐，将另两人也挡住，“记住，保持安静。”

    身后，海盗们也追入树丛，茂密的枝叶在他们的腿边和脚下呻吟着。

    蔡昭只停了一瞬，他将自己肩上戚芝莱的手臂拿开，指指与原路线垂直的方向，随即沿着原路线继续跑动起来——他压低了速度，还像扶着人似的，为了不让身后的追兵起疑。

    “左使拜托你了，葛大哥。”

    他最后一回头，浅浅笑道。

    葛岚看着追兵被引向他的方向，手中钳住无力地想要冲上去的戚芝莱。

    她平息得很快，两下便不再乱动了。方才的自我否定也从她脸上消失，代之以一如既往的坚毅。

    “走吧。”葛岚轻声说道，将她的左手搭到肩上。

    ……

    月色下，齐人高的树丛被海盗们碾出一条笔直的凹痕，他们追赶着前方不见其形的响动，并未觉出异样。

    与这道压痕垂直的方向，还有些更微小的响动。所幸，无人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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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二十九章 围炉夜话（三）

    海岛西岸，齐人高的树丛中钻出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其中一个腿脚不便，一只手搭在另一个的肩上。

    海上的浓雾中，狰狞可怖的海盗主舰只露出侧舷，一块用铁铆嵌合的枣木板搭在甲板和陆地间，船随着微波、板子随着船，左右晃动着。

    林中，追逐的海盗们好像抓到了什么，凶狠地咆哮着，留下几个人，大队接着往泊船处围追来。

    船上，葛岚将戚芝莱扶上甲板，靠着一根桅杆安置下，转头一脚将连接船陆的板子踢开。

    起锚，降帆，掌舵。葛岚慌忙地在船头船尾间穿梭着，他能听到，海盗们的吼叫声越来越近。

    偏偏在这时候，起锚的绞盘突然卡住了，敌人已经在岸边冒出头来，葛岚却也不敢松手——只要一松，锚便又沉底了，已经绞起来的部分也前功尽弃。

    “降帆！快！”

    他脱不开手，便只好向坐在桅杆边的戚芝莱大声喊道。

    船这时候已经被离岸的波浪送出去一些，登陆用的木板也被葛岚踢上岸，冲在最前方的海盗一时找不到办法登船。

    戚芝莱闻声扶着桅杆站起来，她不太会操作这玩意儿，有些笨拙地一根根试着拉动索具。

    “不是那根，是那根！不是拉，是松！”葛岚在船尾绞盘处看得着急，大声吼道。

    岸边，追兵已经全数排开，手中有钩索的几个甩动着绳钩，在空中划几个圆周，直向舷墙钩来。

    戚芝莱只顾着眼前这对她来说无比复杂的索具，一番折腾后气急败坏地抽出刀，不顾腿上的伤势，半边身子发力，对着那团乱七糟八的绳索一顿砍。就在海盗们的钩索就要钩上舷墙的一瞬间，主帆哗一声落下。

    葛岚在船尾的绞盘边看得心惊——不管怎么说，总算赶上了，就是以后想要再收帆的时候要苦了他了。

    离岸的风吹得不盛，但也确确实实地吹着。出于机动性的考虑，海盗船的主帆很大，仅靠这一组帆，整艘船也能移动。

    漆黑的船帆被风吹得鼓鼓的，像是楚地的集市上才出油锅的臭豆腐。海盗的钩索就差一点，只将将碰到移开去的舷墙，原本抛成直线的绳子颓败地一弯，落入船与岸间的水中。

    “刀，借我一把！”

    绞盘边，葛岚冲扶着桅杆大口喘气的戚芝莱喊道。春分已过，太阳升起得一天比一天早。逆着地平线上刚探出头的晨光，两人的脸上都有逃出生天的酸涩笑容。

    戚芝莱看着手中的重柳刀和地上的轻鱼刀，是蔡昭那鬼滑头逃走时不忘从牢笼边拿回的。要不是他，我就要丢失这两柄难得称手的兵刃了；要不是他，我就要……

    戚芝莱摇摇头——这便是抉择，抉择过便只剩前进。悔恨无用，为自己的抉择如此，为他人的抉择亦是。

    “刀！借我一把！”

    反思中，葛岚的喊声再度传来，从刚才指挥戚芝莱降帆开始，他的语气中便少了应有的距离感、和尊敬。

    “你要哪一把？”

    风变大了，一头一尾的两人必须喊叫着才能听见彼此。

    “随便！”葛岚不知所谓地应道。

    另一头，戚芝莱嘴边勾起点坏笑，抡圆了手臂，将手中的重柳刀扔向船尾。

    啊——!

    隔着迷雾，戚芝莱不知道自己扔准了没有，从这惨叫听来，大约是准的。

    “戚左使，你这刀好重！”

    另一边的葛岚并不知道对方是有意为之，只是简单抱怨道，一边将刀捡起来，用脚抵住绞盘，“喝！”一把将重柳刀插入其中，好将绞盘卡住。

    接着他松开手、放下脚，拖着锚链的绞盘往出转一点，便结结实实抵上那深插入木桩的重柳刀，铁锚不再下坠。

    做完这一切，葛岚长出一口气，迈着轻松的步子登上舵台。

    “我们等下一次天黑再去救蔡昭？”

    舵手望着被迷雾笼罩的前路，向甲板上负伤的太微国国教护教左使确认道。

    ……

    曙光同样照亮了海岛，在其中一片七八丈见方的空地上，烧过了的焦黑木柴散落着，海盗们知道自己错失了半夜的睡眠、错失了一名俘虏、更错失了一艘主舰。随着太阳的升起，睡眠是找不回来了，但俘虏和船还能讨回来。

    简单填过肚子，海盗们便一批一批划着长船寻他们的主舰去。这任务并不轻易，他们只是有在雾中寻到母岛的本事，这与他们的血脉和精神相关，至于在雾中的视力，只是比番东以外的人好一些罢了。

    到日中时，空地上的海盗已经差不多走完，只留下五六个看守。

    牢笼中，被重新捉回来的俘虏们痛苦的呻吟着，作为惩罚，原本一天一顿的饭食也断了。他们饥饿，饥饿之外还有恐惧，没有人知道这些操着鸟语的海盗抓俘虏有什么目的，是贩卖吗？还是要食肉吸髓？

    未知是最令人恐惧的，对俘虏们如此，对海盗亦然。既然他们也听不懂这帮迷雾之外的黄皮矮人在说些什么，是密谋还是谩骂、是信号还是咒语。如此便什么也不让他们说，只要笼子里有谁敢发一声，等待他的便是一顿荆条猛抽。

    “昨晚你兄弟挟持的那个纹满身的海盗，他好像会讲官话。”

    这一天也快入夜的时候，几个留守的海盗聚拢一堆，开始为晚归的同伴准备饭食。他们从林子里打来野兔，从土里刨出根块，又是拾柴又是生火，忙得不亦乐乎。

    也就在这时候，牢笼之中，一只手轻轻拍拍蔡昭，一张嘴贴在他耳边说道。

    蔡昭正要反应，拍肩的手转而按住他。

    “嘘——，听我说完，”他又向前挪动点，“看你昨晚走时拿了两把雁翎长刀，被捉回来时却不见了，是那脚上负伤的女子的物件？”

    蔡昭扭头要答，但又被他轻按制止。

    “你不用回答我，听我说完……那两柄刀中黑的一把我有印象，而白的一把是后来仿其制式打的，对吧？”

    对，对，对。蔡昭不知道为什么这人明明不想让人答话却偏偏一句话一个问题，这让他感到莫名的窝火。

    “……我虽记不起那刀是出自何工何炉、又是何人所佩，但只一点——这人不会是寻常的走海商贩。你既与她是一伙的，那我也不妨告诉你，小生不才，却也不是寻常的走海商贩，本是有要务在身又不便明着行走。再看昨晚那会讲官话的海盗头子……”

    “你到底要说什么？”

    蔡昭不再理会他的制止，回头咬牙切齿地质问道——咬牙切齿是因为他心中既有无名火，口中却不得不压低声音。

    原来一直在他身后喋喋不休的是个衣着华丽的公子哥，说华丽是因为蔡昭识货，那料子是不露富的埋金青蓝锦百衲，其上有金框青蓝底的菱形小格凹凸相错，粗看只是青蓝色一片，细看却宛如龙鳞。

    要看穿这一切，在此时此刻更需要鉴赏者不为表象所惑的眼光，因为在此时此刻，这件埋金青蓝锦百衲的衣物上扑满了灰尘，青蓝色的表面也被红黑色的血污分割。

    “你还听不懂我想说什么吗？”公子哥虚起眼睛、颇具攻击性地反问道，发言被打断令他有些恼火，“我想告诉你，这伙海盗不是单纯的海盗，他们是有目的、有目标地在劫船和抓人。”

    “那又怎么样？”

    蔡昭没有想过这个可能，但公子哥的推断不无道理——如果海盗这一趟抢两艘船、两艘都载着伪装成海商的重要人物，而那首领还会讲官话，这的确十分可疑。这里非要顶回去只是因为他嘴硬。

    公子哥闻言不觉仰起头，自信地抹抹嘴巴，说道：“既然他们能和我们的敌人做交易，一定也能与我们做交易……”

    “说到底，只要能交流，问题就简单许多。”公子哥的身侧，一个和他穿一色衣物的中年男人睁开眼睛，突然接话。

    “父亲。”公子哥一收脸上的轻浮，转头应道。

    蔡昭将头再转多些，也看向说话的中年人。这对父子的脸上有同样的自负，只是小的话多、大的话少，但不管是口若悬河还是惜字如金，两人语气中那股子无所不知的味道都如出一辙。

    “前提是他们抓人真不是为了吃肉。”蔡昭满脸讥讽地笑笑，他当真不喜欢跟这样的人交往。

    但中年人并不把这当作笑话，而是一本正经地反问道：“想想，如果是你，会去学鸡豚狗彘的语言吗？”

    “……我说了，只要能交流，就有办法，于你也是。”他接着说教道，“世上的确有空能言人言的蠢材，却一点懂不得道理。少侠身手当不错，在异国他乡、茫茫海上，等遇到那样的蠢材时……”

    “……我们父子俩希望有人可仰仗。”

    ……

    这天黄昏的时候，葛岚便向右打两个满舵，调转船头原路向小岛返回去。日光下，雾气是白色的，日落时随霞光染作橘色，日落后则成了灰色。

    灰色是月光的颜色，同样的月光，若照在清朗无云的夜里就要干净许多，在这样的迷雾中却只叫人觉得哪怕是吸入一口、也会令心肺蒙尘。

    抢来的海盗主舰速度很快——逃脱之后，葛岚将另外三组帆也放下来，即使迷雾之中没有移动的参照物，他单凭感觉也能知道。

    也正是因为没有参照物，入夜之后连那勉强穿透浓雾的太阳也没有了，所以葛岚只能选择危险的原路返回。

    初六七的上弦月才过午夜就落下，只余星辰闪烁——当然了，雾中也看不见。葛岚在船尾掌着舵，一次次向船头的戚芝莱询问前方状况、询问小岛是否能望见了，却一次次收到否定的答复。终于，又一天的朝阳在东方升起，帆船的前路依旧空无一物。

    这时候，葛岚再度想起百番以东雾海龟岛的传说。若非如此，侧风一昼间的行程，同样侧风一夜间，原地怎会什么都没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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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三十章 松下问童子，何处是洞天（一）

    时灌月初九，颔山脚下的颔阴县城迎来一位大人物。

    城门口处，蓟宁府的高头大马领着一位徒步的布衣青年。青年看外貌不过弱冠，步伐间却有吞纳百川的气宇。夹道相迎的市民们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偶有消息灵通的，在左右的再三恳求下，才神神秘秘地道出眼前这位光彩烨烨的青年人的真身——

    从龙桥平安归来的寸崖大国师。

    坊间传言蓟宁知府几日前接待了一位风尘仆仆的旅人。旅人自东方浚河国界来，行至蓟宁府时身上盘缠紧缺，想起与现今的蓟宁知府有过一面之缘，便信步踏进州府衙门，向当差的讨饭吃。衙役们哪见过这等狂徒，三五个就要拥上来押住他，旅人只一弹指，饿狼扑食般合围而来的衙役竟就地定住，半个时辰不得动弹。

    几层通报之后，知府大人亲自来到衙门口，对着旅人连作好几个揖，又是赔罪又是殷勤。于是先是当场的衙役，再是蓟宁府的百姓，再到整个蓟湖两路，国师平安的消息越传越广。

    传言之中，有说国师遭奸人设计，被困龙桥；也有说国师与黑龙在云顶缠斗两月有余，终于制服黑龙、复归人间。有蓟宁府知府大人的背书，人们对这些传言也不得不多信几分。

    寸崖大国师并不常现世，人们难得有机会一睹这位学贯六门、光阴永驻的传奇人物的真面目，围观的人从蓟宁府西城门排到颔阴县城东街口，将本就不算宽敞的官道围得水泄不通。

    说实话，人们更愿意看到坐镇九寸崖的是一位须发皆白、德高望重的老者，既有驻颜之能，选在弱冠之年这般青春的容貌难免给人贪恋韶华、尘心不除之感。

    不过没人胆敢对话事神州的国师冕下评头论足，莫如说看到这般青春的容颜才更让街头巷尾的闲人觉得这一趟走值了。世人就是这样矛盾，心里念的还是耄耋老翁靠谱，可若是当真看到一位须发尽白的寸崖大国师，心里又难免有些失望。

    所幸这位国师没有叫闲人们失望。

    颔阴县城东街口，这天色正好，马蹄扬起些尘土，微风轻拂起布衣青年的袖口。他有刀削似的直挺鼻梁、浓墨勾的两道剑眉，一头乌黑的长发没有梳成发髻，而是随意的散在脑后，用毫无雕饰的木簪绕起一股。

    这副面容阳刚而不粗鲁、慈善而不软弱，最要紧的是一股子深不见底的气韵，虽是青年，他人看了也不得不敬畏三分。

    行至县城西侧，颔山道口，围观的人群中突然窜出一个梳蝎子辫的小姑娘。左右来不及反应，小姑娘一冲冲到国师跟前。

    “哪儿来的野丫头，这是你能犯的架吗？走、走！”跟在国师身后的护卫厉声斥退道，一边用没有持戈的手冲小女孩隔空闪两巴掌。

    “欸——，”国师伸手拦住护卫，然后转身对屁股后头的一大队人马说道：“就送到这儿吧，颔山道道窄路滑，从蓟宁府一路到此辛苦各位，就不再劳烦了。”

    接着他走到领头的高头大马前，向马上的人拱手道：“谢谢同知大人领路了，还请代我向知府大人也道声谢。”

    忽闻此言，蓟宁府的人马有些错愕，你一声我一声地也向国师冕下道着别。毕竟这一路护送都是知府大人自作主张，国师冕下也没说好坏，既然到此处言明了要告别，再扭着不放也不是。

    “从此处去寸崖道坛还有大半个帝国疆土要跨越，冕下还是留一两个扈从在身边才……”领路的同知礼节性地回道——以寸崖大国师的修为，世上又有谁能拿他两样呢？

    国师心领神会，只含笑摆摆手，算作谢绝好意。

    “那冕下还请自行保重，告辞了。”同知在马上一拱手，国师回之一拱手，同知即调转马头，带着一干护卫回蓟宁府去。

    人群也渐渐随着护卫的离去而散去，没了高头大马和持戈卫士的陪衬，国师冕下只是独一个人，人们看够了，也觉得再看有失礼数。

    这时候，国师才低下头，捧起小女孩的肩膀，慈祥地注视着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陈裁冰，裁冰剪雪的裁冰。”

    梳蝎子辫的小女孩认真地答道，水嫩的眉眼里满是迫切。

    ……

    庄左就是要弄出声势。从蓟宁府到颔阴县城，他的目的达到了。

    言语就像风，很快，国师平安的消息就会传到寸崖，都不用等化作荣实的庄左赶到，严阖的上位图谋就会粉碎。

    还是失算了，多少该向同知大人讨匹马的。从蓟宁府到颔阴县城这一路，他是为了多露些面才有意要徒步，临了却也不好意思再去街市上买。说国师徒步是与民亲近也好、特立独行也罢，此番时候再叫人发现这国师是想马骑的，实在是笑话。

    所以庄左让小姑娘跟在他屁股后头进了颔山道，寻个无人的时机托付她上城里牵匹马来。银两是给足了的，庄左在原地转悠着，又有些担心小姑娘拿了钱跑路。

    小姑娘名叫陈裁冰，说是有要事相求——谁没有一两件事要求仙告官的，庄左并不以为意，先打发她帮自己做事。

    嗯，她既有事相求，想必不会私吞了我的钱财。

    时候一直到日中，颔山道中行人稀稀，庄左在道边林中找了一块青石坐下，这一路太招摇也有个坏处，整一个颔项以东、浚河以西的蓟湖两路，已无人不知国师的样貌。

    焦躁之际，扎蝎子辫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出现在视线尽头，只是随她越走越近，那身后牵的不是一匹马，而是一头灰皮驴子。说实话，难得见到这样一匹又壮实又温驯的驴子，但它还是一匹驴子。

    “我找遍县城也寻到哪家有马买，这驴儿是磨坊家推磨的，主人家心好，只拿了一半银两。”远远望见国师，裁冰牵着驴子一路小跑，到跟前忙解释道。

    我给你的银两买一匹好马都还有富余，那磨坊家的也真是心好。

    庄左一时语塞，也不知道是怎么想到要拜托个牙都没换完的小姑娘。从变了荣实的外貌开始，他就对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没个准数。

    他从裁冰手里接过牵驴的绳子，被逼就范地翻身骑上去，居高临下地问她道：“也算你帮了忙，说吧，有什么事？”

    裁冰仰起头，刚才的笑意突然没了，稚嫩的嗓音带着哭腔恳求道——

    “救救我哥，救救镇子。”

    ……

    ……

    狼烟渺渺的古战场，一卷残阳如血。中箭的马儿嘶叫着，歪歪斜斜地冲撞几程，轰然倒下。遍地长枪短剑，带甲的战士溺毙在血水里。日落处，小丘上插着断戟，戟尖上挂个空头盔。许久，小丘动起来，尘土剥下，那是个足有一丈高的魁梧战士。

    战场的边缘，一胖一瘦两个少年在死人身上扒出点干粮，忙不迭塞进嘴里。

    瘦的名叫陈翦雪，小时候叫陈二白，因为他排行老二、又很白；胖的大名王灌生，因为是灌月生的，但凡认识他的都爱叫他王轮儿，因为他圆圆滚滚、就跟个轮子似的。

    不知道多少日之前，他们睁开眼，来到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在这里，日落之后不一定是夜晚、日中可能与午夜相连，也许这就是死后的世界，也许这就是阴间，他们无从求证、毕竟也没人经历过。

    但他们确实记得自己被那侧骑白马的女修罗一刀毙命，死后来到的世界可不就是阴间吗？可怎么明明死了还要为求生犯愁？陈翦雪啃一口已经硬成石头的馍馍，为这想法附上自嘲的一笑。

    这肚子的确还会饿，饿得难受、饿得生不如死——死了还能说生不如死吗？这种蹩脚的自嘲真是要多少有多少。

    “咱们要不要试试不吃东西，看能不能饿死。”一旁，王轮儿抹抹嘴边的饼屑，提议道。

    “要不我现在就把你捅你一刀试试？”陈翦雪从死人堆里扒出截断枪头，虚张声势地猛一下刺到王轮儿项前停住，后者受惊地向后瘫坐去。

    这到底是哪儿？陈翦雪将断枪头收回来，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划着。他只觉着这世界不对劲，可一点儿也不认为自己的身子有任何改变——该饿饿，该痛痛，若是挨那枪尖一下，想必也非死即伤吧。

    那么现在该做打算的就是如何回到原本的世界，就算是真死了，也得找到托生的路口吧。

    “喂，”这时候，王轮儿突然凑近来，拢拢他的肩膀，“你看那人在干什么？”

    陈翦雪顺着王轮儿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日落处的壮士正将敌人的盾牌收集起，一边取下他们的头盔、解开发髻，割下一把又一把头发。日沉之时，壮士在那端一擦火石，火焰直袭向另一端望不见头的方位。

    一呼一吸之间，火焰的长龙腾空而起，横亘战场。壮士高举起雪亮的大刀，几开几合，与火龙缠斗着。

    一角、一须……一须、又一角。

    火龙且战且颓，壮士却且战且勇。一轮满月升起又落下，与壮士的雪花大刀是天地间的两抹银白。终于，翌日的晓光从东方天际破出，那背光的人影好似齐天高。

    只听得一声断喝，大刀斩下，龙头落地，龙身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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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三十一章 松下问童子，何处是洞天（二）

    裁冰永远也忘不了那天。

    那本该是个值得开心的日子、为二哥的手艺终于得人赏识而高兴的日子。但一切都与裁冰想的不同。为什么镇上的铁木匠要冒名顶替、为什么本该是因善遇之的巡检大人押了他在戏台上示众、为什么二哥要叫她收好行李、又要视死如归地往戏台子上去、为什么山里会有鬼魅似的黑色骑兵……

    被二哥拉到身前护住时，她害怕地闭上了眼睛，耳畔有利刃划破衣服的声音，那双死命抱着自己的手不见了。

    裁冰睁开眼，二哥就是不见了，还有被那白纱女一剑封喉的王轮儿，还有巡检大人、铁木匠、围在戏台边的镇民……所有人，在黑色骑兵的刀锋下化作飞灰似的消失了，东街口的牌坊之后，只有鬼魅似兜转、挥舞着手中兵刃的黑色骑兵。

    而那杀死了二哥和王轮儿的白纱女，其胯下白马正收蹄，斜角停在牌坊下，像是有意放裁冰一条生路。

    裁冰看见白纱女高举手中细长优雅的弯刀，空洞的鼓声从远方传出，一阵阴风呼呼灌入牌坊。

    裁冰的心跳骤停了一拍，再抬眼时，整个歇亭集市上的骑兵都停下马，高举起手中的兵器，齐刷刷将头转向裁冰的方向。

    啊——！

    她害怕地尖叫起来，二哥、爹娘、大哥大嫂，谁也不在她身边，这些、这些可怖的怪物，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没命地奔跑着，腾起两条关节圆润的细腿，眼前的颔山道越收越窄，终于到只容一车通行的宽度。

    她再也受不了了，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呼吸着。肺里火辣辣地痛，小腿也开始颤抖。她感到头有些晕，眼前的景物化作模糊的重影。

    最后她回头看一眼——身后只有绵延至今头的石板路，两侧是青灰的石壁和青绿的林木。

    呼——

    她长出一口气，背靠着石壁滑坐到地上，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手脚如同被灌进万斤重的铅……

    ……

    “你这故事也说给县城的人听了？”

    颔山道上，两人一驴，小姑娘坐在青年前边儿，时不时想起用小腿肚子夹夹驴肚子，速度并不见快。

    故事她当然说给县城的人听了，不论是她借宿的先生家、还是县衙门的差役，可没人愿意为了个小姑娘的胡话，花个两三日走进那深山里。

    黑骑兵与白纱女、人被砍到就消失，不管怎么说，这都太离奇了。

    若是再过几日，先生要把她送回家、衙役要去向巡检大人讨回借走的人马，到那时候他们进了山、自然就会相信了——还会后悔怎么没早点听她的话。

    不过裁冰不想等到那个时候，每晚一天，她就觉得自己离二哥、还有镇上的人越远。况且这个季节从颔山道过路的人虽不多，但总是有，也不知道他们走到歇亭有没有碰到怪事，碰到的人又会落到如何下场。

    国师平安，且要借道颔山、西归九寸崖的消息给了她希望。那位学贯六门、法力通天的寸崖大国师的话，一定知道这颔山中发生了什么——就算不知道，硬凭打的，想必也不惧那黑骑兵与白纱女。

    但身后这个有一身好皮囊的青年令她有些怀疑。也许是因为心中有了为之盲目的人了，再看其他人就不那么容易盲目。

    堂堂大国师，还看不出个小姑娘说的是真话假话。

    裁冰有些懒得辩解，反正他都是要从歇亭过的。这样想着，她又夹了下驴肚子，想要快些赶到。

    “怪可怜的，你别搞它。”骑在后面的庄左安抚地摸摸驴屁股，短尾巴受用地摇两下。

    一路走来，他都在揣摩着国师待人接物的方式，当然身前这个小姑娘也不知道国师本来是什么做派，庄左只是想早些形成定式，免得以后回了寸崖道坛，再叫人看出端倪。

    在他的印象中，堂堂寸崖大国师就是这样一个爱开玩笑、有些笨拙的人——当然，身为制衡天下的国师，荣实是有对公那一套的、且不比任何一位权力场上的高手逊色；但庄左始终相信前者才是他真正的人格，那个将无依无靠的孤儿护作小师弟，那个为了讥讽他而为佩剑赐名“圆茅”，那个贪恋青春、童心未泯的老家伙。

    庄左自己并不是这样的人，但他憧憬这样的人、更喜欢这样的人。

    也只有当他这回、终于靠着模仿当上一遍这样的人时，当他在静静的夜里靠着回忆分析出荣实如何行事、如何抒怀，他才更感到自己真正要过的人生是多么晦暗、多么抑制和亏待，而这样的笨拙与玩笑又是多么的亮眼。

    国师已去，庄左选择背起他的重担，却带不上他的洒脱。

    ……

    子夜时分，坐在庄左身前的陈裁冰已经一个哈欠连一个哈欠，小脑袋啄米似的一沉又一沉。庄左心生出一丝怜悯，他自己倒是熬得住连夜赶路，可这正长身体的小姑娘……还有这驴儿，呵，也就是说驴还没我能吃苦吗？

    罢了罢了，今晚就先歇一歇吧。

    庄左真觉得自己变了个人，若是从前，他哪会自找麻烦要把这个说胡话的妮子送回山里，哪会为了胯下畜生的福祉耽误一夜行程。我学这国师学得，还真是到位。他自嘲地摇摇头。

    灰皮的驴子像是读懂了他的想法似的慢下来，最终停在一块孤立的大青石旁，青石背后常年照不到光，是一小块儿没有草木生长的空地。

    庄左翻身下驴，这一慢一停的空当，驴背上的陈裁冰便已经呼咻呼咻地睡熟了，她的小脸埋在驴脖子上的鬃毛里，鼻尖被挠得有些痒痒，小小的眉头轻轻皱两下。

    青石后没有风，但在这个时节，夜里还是很凉的。于是庄左从脑后将那朴素的木簪取下，金光一闪，两指长的木簪化作两尺三寸长的圆茎无格细剑。

    一旁睡梦中的女孩儿被那一瞬的亮光闪得有些不适，圆圆的肩头微微抖动着。庄左将剑交到右手，空出左手在女孩儿的头顶轻抚两下。

    女孩儿瞬间安稳了，两片花瓣似的嘴唇抿一抿，眉头也随之舒展开。

    在她的梦里，有一头凶神恶煞的巨龙随金光盘卷而出，张开那血盆大口就要将她吞下，是二哥穿着斩龙将的金甲，一刀斩下龙头，用那白玉葱似温凉细润的手摸摸她的脑袋，叫她不要害怕。

    庄左可不知道自己在陈裁冰的梦里成了什么，他将圆茅剑拔出鞘，在青石后的空地上划了一个大圆，又在圆外添上三圈刻符。最后一圈符文也首尾相接时，大圆微光氤氲，外层的三圈符文随之转动起来。

    做完这一切，庄左将圆茅收回鞘中，右手作剑指，自剑首至剑尾横向一抹，长剑随之流光内敛，化回一根天然去雕饰的楠木簪子。

    庄左用木簪绕起几股头发，随意固定在脑后。世上认得这圆茅长签的人不多，可但凡认得这柄剑的人，个个都知道使剑的是他庄左。请竹屋中那位前辈将自己易容成荣实的模样后，庄左想过要丢掉这柄剑以绝后患，毕竟他日回到寸崖道坛，其中人可是个个都识得圆茅剑的。

    但他终究是狠不下心，毕竟这是国师留给他的、唯一的念想了。

    庄左摩梭两下簪头的木疙瘩，也许这就是最后一次用它画符了。他轻叹口气，双手将驴背上的小女孩儿抱下来，轻轻放到大圆当中，又将驴子牵去空地外找棵不粗不细的树拴上。

    驴儿呼哧两下鼻子，垂头啃着草，好像不急着睡下。

    庄左捋捋它脖子上的毛，转身回到大圆中。

    圆外的三道符还在转着，一道炉火、一道退避、一道小隐，微光氤氲，在这不见星月的浓夜中有些扎眼。庄左走进圆中，盘腿坐下，合上双目。

    一青年、一稚子、三道符，一瞬间消失不见。尘土微动，一旁吃草的驴儿受惊地扬起蹄子。

    ……

    清晨，裁冰睁开有些黏糊糊的眼睛，伸个懒腰，看见国师冕下已经牵来了驴子，在一旁等候。她只记得自己还趴在驴脖子上……

    奇怪，在这山间野地，居然还睡得挺香。裁冰想到什么似的撸开两只袖管，一寸一寸仔细检查这自己又细又白的手臂，呣……蚊虫叮咬的痕迹也一点儿瞧不见。

    “还不快起来，要我堂堂国师等你这个说胡话的小丫头多久？”

    庄左将手上栓驴的绳子收折几折，学着记忆中荣实的口气说道——这几乎是原话，只不过要将其中的“小丫头”换作“小子”。

    裁冰麻溜儿地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尘土，乖巧地两步跑到驴子前。

    这国师有真本事。在她的想象中，昨夜是国师凭空变出了房子，有床有被子、不漏风不进虫，说不定还有安眠的法咒，不然怎么让我睡那么死……也许是寸崖大国师在民间被传得太厉害，能做到这种事好像也理所当然。

    也就是在亲身体会——虽然事实上是妄想——过这位国师冕下的神通后，裁冰更确信他就是能破除黑骑兵、斩杀白纱女，解救二哥、解救镇子的人。所以才一早就这么乖巧懂事。

    庄左有些诧异地笑笑，毕竟昨日从初见之后，这小姑娘对堂堂大国师就欠缺点敬意。

    “来吧。”

    他骑上驴子，伸手将陈裁冰也抱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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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三十二章 松下问童子，何处是洞天（三）

    七百里颔山道，中间十里是歇亭镇，前后各有三百多里山路。若是晚上不歇，纵使是骑这跑不快的驴儿，一个对时也该到了。

    但两人是到日中才出发，又在路上歇了一夜，所以临第二天天黑时，他们还望不见歇亭东口的牌坊。

    “还有多远才到你那镇子？早知道这么慢，我就是往南多走点路，也该渡项水回去。”

    庄左在寸崖为大国师跑些明里暗里的腿儿时，足迹踏遍了帝国境内几乎所有地方，唯独没有到过颔项以东的蓟湖两路。直到几个月前受国师之托前去龙桥赴任护持官，他才头一回领略过这颔项天险。

    记忆中，颔山连绵、项水宽阔，比起蜿蜒的颔山道，项水虽宽，横渡却也不过一两个时辰。

    至于说为什么古时候往来于夷夏的行商乃至军队都要去挤那颔山道，庄左在渡河时听艄公说，那时候是有天女的保佑护着，项水西渡则济、东渡则沉；与之相比，颔山道虽说跋涉起来也不易，但好歹没这么邪门儿。

    但这一切都是传说，庄左还从未听说过有谁东渡项水沉了的。项水一线，多的是渡人谋生的船家，看样子也不像是近年才有。

    艄公还与他说了许多中原军队在颔项天险铩羽的故事，好像非要说服庄左，让他相信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是有一位天女守护夷地安泰。

    就当他有吧，反正天下一统前的史书经文都被始皇帝烧了个干净，任人们怎么编排。庄左老早就知道夷地之人崇古，但凡与中原人论，三句必不离先世如何百拒夏地铁骑于颔项之外。

    庄左虽是国教中人，却对天神地祇之事毫不置信，尤其是天一道众最爱挂在嘴边的那二十七位祖师。为什么古人开颔山道而不渡项水？难道就不能是因为那时候造不出好船吗？

    说到底，这不过是能不能和好不好的问题——过颔山要马、过项水要船，靠北走颔山近、靠南渡项水近。绝对、绝对不会是因为什么东渡则沉、西渡则济。

    你看，这颔山道里行人稀稀，可不就是因为渡项水才更方便吗？

    ……

    林木渐疏、石道渐宽，再有几十里就是歇亭东口了。但趴在驴脖子上的陈裁冰有意不回答国师的问题，装出小声的呼噜。

    她想亲眼看看寸崖大国师凭空变出房子的本事——只要自己又像昨天一样睡着，国师冕下便会怜惜她，只好变出挡风防蛇虫的墙和保暖的床单被套，再施上一个安眠的法咒……

    虽然镇子和二哥的事的确很急，但裁冰就是忍不住要亲眼看看这神奇的法术——看到了我马上就不装睡，马上告诉国师再走几个时辰就到歇亭！

    “嘿！嘿！”

    裁冰正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忽然，脸颊上感受到几下轻轻的拍打。

    “陈家丫头，醒醒！”

    国师的声音有些急切，裁冰只好抬起头来，假装刚醒似的揉揉眼睛。

    眼前仍是那条坑坑洼洼的青石板路，两旁是渐疏的林木，昭示着人烟将近。并没有任何异样。

    国师的手从后方伸出来，指指前路，又指指右边幽深的密林——

    “该走哪条路？”他问道。

    “什么哪条路，这里只有一条路啊。”裁冰觉得自己被捉弄了——难道是他识破了我的把戏，这才想这种歪招让我自己从装睡中醒过来。

    庄左也被她搞懵了，眼前明明是倒“卜”字的两条路，宽度相当，也看不出主次。

    他揉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

    “说什么胡话呢，你别真是这里坏掉了吧，满脑子妄想。”他用手指敲敲陈裁冰的小脑袋，又想到她说的黑骑兵、白纱女什么的，顿时觉得合理许多。

    “你才是妄想，这就是只有一条！”裁冰气急败坏的说道。

    庄左有些头疼，早知道就不该想那没用的、在这儿学什么荣实的做派，带上这个说胡话的妮子。

    他不耐地问道：“别闹了，到底走哪条？”

    裁冰气得哼一声，抬手前指，“没有哪条，就这条。”

    胯下的灰皮驴子突然叫一声，惊起一片雀儿。

    两人不再说话，入夜后的颔山道上，只有驴蹄敲着石板的声音。

    ……

    几个时辰之后，约莫是三更天，歇亭东街口的牌坊在两人的视线尽头露出它脱了漆的斗拱。

    一道寒意穿透裁冰的背脊。那日之后，她夜夜辗转反侧，脑子里都是那骑马的白纱女侧立在牌坊下的景象，在她身后，是雕像般矗立的黑骑兵，手中高举的兵刃闪着寒光，一双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沉默，好像沉默才是他们的语言。

    终于，终于到了这一刻。在县城里，裁冰无时无刻不在盼望着重回镇子、救回二哥、救回家人，但真真正正到了这一刻，她却害怕得抖个不停。

    驴儿在离牌坊三十步外的地方停住了，借上坡路遮挡，此处正好看不见镇子的状况。抬头只能望见牌坊的上半，以及某些修得高的烟囱。

    忽然，两只手从后面握住裁冰颤抖的肩膀。这样的时刻，荣实不会再揶揄小姑娘胡思乱想，而会沉下心来认真对待，呵护、保护、给予支持。他会这样做，庄左很清楚。

    “不怕，有本国师在。”

    他凑近陈裁冰的耳边，轻声说道。

    “你……你不说我胡思乱想啦……”裁冰依旧有些害怕，此时还多了点不好意思，小小声地说道。

    “走吧，让你看看寸崖大国师的本事。”庄左含着笑意应道。

    裁冰感觉好多了，她直起腰，扭扭肩，将国师安慰的手抖下来，赌气地说道：“也不知道这个国师是不是徒有虚名。”

    接着，她一夹驴肚子，这回，驴儿懂了似的向前跑开。

    “好！就让你瞧瞧。”身后的假国师爽声应道。

    驴儿撒开蹄子，在这两人穿过牌坊，在镇子的中心处慢下来。

    裁冰从短暂的勇气中脱离，怀着鬼魂般贴来的恐惧，缓慢地环顾四周。

    汪——汪——！突然，前方一阵狗吠。

    “叫什么叫！明儿午饭就把你剁来吃了。”

    狗叫处，一扇房门突然打开，主人家愤怒地丢出一只木屐，正砸到狗狗的头上，那畜生呜咽两声，不再叫了。

    除却这一声狗吠的惊吓，裁冰环顾完四周，未发现一点异常——或者说全都是异常——她明明看见黑骑兵屠光了镇上所有的生灵，可眼前有看门的狗、有暴躁的主人，有早起的鸡、有圈里哼哼着的肥猪，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屋内传出浅浅的鼾声。

    到底是怎么回事？

    裁冰扭过身，求助地望向大国师，期盼着后者口中能有令她安心的答案。

    然而并没有。庄左只觉得一切都正常极了，也更相信是身前这个正青春的小姑娘因为某些原因搞混了幻想和现实，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她完完整整地送回父母的身边。

    裁冰读懂了他的表情，心中不免感到绝望，脸上的表情也从希冀转为无助。

    “真的！请您相信我，我亲眼看见周身缠绕着黑雾的骑兵从山里冲下来，领头的是一个骑白马披白纱的女子，被他们砍到的人都消失了……整个镇子的人都消失了……”她握住国师的双臂，焦急无助的泪水润湿了眼珠，握住大臂的手越滑越下，最后握也握不住，撑到驴背上。

    庄左感到无奈，如果是真正的国师，这个时候会怎么做呢？

    “我们先去你家看看吧，说不定有什么线索。”他压住心中的不信，轻言细语地提议道。

    这时胯下的驴儿又嘶叫两声，趴窝的狗抬起头来对着它呲牙，却不敢再吠了。

    “你家在哪儿？”庄左问道。

    陈裁冰无力地抬手，往坝子的西口一指，又无力地垂下。

    庄左拍拍驴屁股，拉拉缰绳调整方向，陈裁冰低着头坐在前面，一言不发。

    颔山道在镇子西口又再度收紧。想不到深山之中，还有这样一座安静祥和的小镇。庄左并不能够对陈裁冰的无助和疑惧感同身受，倒是颇惊奇颔山之中能有此等规模的镇子。

    灰皮驴子慢慢悠悠地晃到西十里、西二十里……人家已经越来越稀，骑在前面的陈裁冰依旧毫无动作。

    “到了吗？”庄左关切地问道。

    陈裁冰摇摇头，还是不说话。

    也许她一时接受不了一切都是她自己的幻想，庄左不再开口，留时间让她自己消化。

    驴儿继续驮着两人走着，不知道是不是困了，左摇右摆得厉害。过了差不多一个时辰，终于来到西八十里。

    陈家的门前，十里长的长旌蔫蔫儿地垂着。房门紧闭，屋内漆黑，老男人的鼾声透过窗户，也变得柔和。

    一直垂着头的陈裁冰终于抬起头，侧过脸，望向这户人家。

    庄左心领神会地牵牵缰绳，驴儿扬两下头，四只蹄子停下来，又甩甩脑袋。

    庄左翻下驴，然后将陈裁冰也抱下来。这户人家背后是马尾松的林子，随微风飘来丝丝清香。

    裁冰在原地踌躇着，这就是她的家，这就是有父亲母亲、还有二哥的家，门前的旗子、茅草上压着石头的屋顶、新换的窗户纸……一切看上去都那样寻常——除了这个陈裁冰脑子里多出的幻想。

    “都到家门了，不请我进去坐坐？”庄左低下头，开玩笑地说道。

    陈裁冰看他一眼，趿着步子来到门前，迟迟不肯敲下。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状况，好不容易求到寸崖大国师相助，到头来只是多个人嘲讽自己而已。

    “您好！有人在吗？”

    庄左见她迟迟不动，便走上前去，代之敲几下门，高声问道。

    这么大半夜打扰人家好像不太礼貌，可我是给你们送女儿回来啊。这样想，庄左也就不觉得害臊了。

    不多时，门后想起门闩抽动的声音，一张清秀的少年面庞从门缝里探出来。

    “谁……”

    少年虚着惺忪的睡眼，开口才要问，余光瞥见陌生人身后的陈裁冰，马上打住了。

    “你个小祖宗，怎么偏要挑半夜回来？没给书院先生添麻烦吧？”他的表情柔和了许多，说完打个哈欠。

    裁冰呆呆地立在原地，她本以为再也见不到二哥了，可如今这么轻易就见了，却也不感到劫后重逢的喜悦，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位是……”门后的少年这才关注到庄左，疑惑地问道。

    一切都清楚了，就是这妮子不想念书，才编些胡话想要回家里。庄左轻笑一下……小顽童。

    “是先生托我送裁冰回来的，她身体有些不舒服，不过不是药能医好的。”——要逃个十天半月的课才能医好，后半句没有出口。

    少年心领神会，笑着伸出手，想要揉揉裁冰的脑袋。

    裁冰却猛地一蹲，避开他的手去。

    “不对！这不是我二哥。”

    她怕极了，带着哭腔说道，一边推着国师走开去。

    庄左着实有些懵了，难道这妮子不是因为想逃课才编的谎？如果、如果在这里的是真正的国师，他会怎么办？

    是他的话，大概早就看穿了吧。

    庄左抱起陈裁冰，一瞬身移到驴儿旁，将她放上去。

    “令妹还是先交给我，他日再来拜访。”

    庄左冲门前的少年一拱手，翻身上驴，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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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三十三章 起于累土（一）

    巷山尾，贪灵军临时搭起的营帐内，几个军官抓耳挠腮地围在地图桌前。

    其中有那日带着鸥娃先离开的中年人，其名赵陀，是这南来的一千多义军中唯一一个挂将军衔的。

    在起义军中，将军衔虽不如朝廷中值钱，但也能说明很多东西——比如说战功、比如说亲缘、比如说……年纪。

    赵将军侧对面的柱子上靠着的是那个笑容轻佻的青年，论资排辈他不过是小小伍长，却能列席这不过七八人参加的作战会议，靠的又是年纪、战功、还是亲缘呢？

    “还锋，你说我们还等吗？”还锋是青年的名字，杨是他的姓，也是贪灵侯的姓。赵陀双手撑着地图桌，抬起头，想要听听他的意见。

    还锋正在那儿摆弄着一把匕首，他不过是四人之长，可四人都是同他一起在南槐林求道的师兄弟。

    他将手中的匕首一抛，沿路上的几个军官慌忙地避开，只有面容刚毅的赵陀赵将军岿然不动。

    匕首在空中转着圈，那轨迹十分诡秘，像是有谁用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着似的。寒光逼到赵陀的面前，他浑浊的老眼眨也不眨。

    嗞嘤——

    刃尖发出鸣响，好像它是有生命的，明明想继续向前、刺破这人的眼珠，却被一双无形的手制住，不得动弹，此刻正在不忿地悲鸣着。

    空气凝滞住一瞬，匕首已没了力气，无形的丝线一断，兀地一头扎到下方的地图上。其余退开的军官围拢过来一看，下落的匕首正扎中巷山尾的位置。

    “好玩吗？”赵陀将匕首拔出来，放到一旁，司空见惯地问道。

    远处的青年后背一顶靠着的柱子、好好站立，弯成一条缝的眼睛都没有睁开。

    “赵伯，小侄这不是玩儿，是在回答您的问题。”他远远地辩解道。

    “哦？”赵陀颇感兴趣地一歪头，“你说说，怎么个回答法？”

    还锋一抬手，桌上的匕首得令似的，笔直地飞去他手里。

    “说起来有些牵强，但贾老头答应帮我们做的事，跟我使这匕首是一个道理。”杨还锋将匕首插回腰间，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地图桌旁。

    硬帛制的地图上，浚河八桥和河口的左狮子津摆着九枚军棋，军棋的右方是连绵的巷山，巷山尾处用朱砂磨的墨画了一个潦草的圈，圈的中央是他刚用匕首扎出的洞。

    浚河是太微与轩陈的界河，纵使国内的战事如何吃紧，王师驻扎在这一线的军队都不敢撤离。但贪灵的人都知道，轩陈王室是一帮怎样的狗货，为了保住自己的王位，没有什么事是他们做不出来的。

    从前是借清平道之力镇压内乱，然后是煽动百姓反咬“妖道”，眼看清平军东起郓良、一路高歌猛进，又在盘算着与西边的帝国勾结。如今反叛的势力又添上我贪灵义军，宋琦那狗国主更要求帝国出兵了吧。

    到那时候，王室与帝国沆瀣一气。浚河一线的驻军也没有敌人要防了，外带上帝国的援军，都要加入这国中的乱局。

    所幸作为浚河东部分水岭的巷山从北到南、一体贯通，唯二的隘口都在贪灵境内，有重兵把守，且都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势。

    唯有这南端山势微末的巷山尾，想必他日援军东来，定会假道于此。

    但因为南部一直是王师控制的区域，贪灵军虽早早就料定这一点，却也毫无办法。直到一月之前，一直对贪灵的联军邀约置之不理的清平天军遣来一位使者，说贾军师的意思，有办法助贪灵堵上巷山尾的缺口，日后援军东来，便只能从贪灵境内的两处隘口通过。

    “那个老混账不就是想空手套白狼吗？”杨还锋将腰间的匕首抽出去，又马上收回，示意道：“他说借我军两位能搬山卸岭的高人，既收了我们贪灵的好处，又得了我们暗中南下的消息……”

    “……这会子向王师卖消息送援兵，到时候巷山尾封上了，王师弱一分，好处他清平军也有一份，却不用得罪王室，甚至贪灵侯那边也不知道清平军中途倒戈——若是一切都如他算盘打的，前日那使火的老道加上本地驻军，足以全灭我们这一千人，到时候还不是随他搬弄……”

    “……我等虽也不屑那狗屁王室得罪不得罪，但看来清平军是打定了主意要把自己卖个好价钱，得罪买主的事嘛……总不能明着做。贾文诏那个老混账，可是最懂待价而沽的道理……”

    “……不过，”杨还锋抬起眼，目光变得锐利，“这匕首都使出来了，可就别想那么轻易地抽回去。”

    “冯张、方乂！把人带进来！”他冲帐外呼叫道。两个与他一般年纪的青年一人押着一个外罩灰黑斗篷的人形，连推带踢地赶进帐里，一把揭去他们头上的兜帽——

    两人皆是头戴黄冠的清平道中人。看他们神貌相近，大约是兄弟。

    杨还锋走到这对兄弟跟前，军官们也跟着围拢过来。

    他弯下腰，用手中的匕首刮着其中一人的脸颊，“我猜你俩就是贾军师口中有搬山卸岭本事的高人……”

    “……贾文诏让你们藏在附近，等那使火的老道助驻军消灭了我军，你俩再出来堵上巷山尾的缺口——王师又收了清平军的人情，又不知道你们背地里干的坏事，贾军师真是做了一桩真是好买卖啊！”杨还锋拍拍手，凶恶地笑道。

    “不过如今你们那同门没有消灭掉义军，这下可怎么办？”他用刀面拍拍道士的脸，“是装作没事发生、出面来协助义军封山吗？可万一我们知道那火雨是谁人手笔怎么办；是绕开义军直接去把巷山尾封上吗？可义军没死绝，两头都瞒不过去怎么办；还是说放弃任务，打道回府……你们一定通报了消息，在焦急地等着指示吧。”

    两个老道默不作声，没被匕首贴着的一个别开脸。

    “你们不用答，有眼睛看见你们放信鸽了。”

    帐外，一排鸟儿停在兵器架上，杨伍长手下四个草头兵之一的薛玉钏手心里捧着一撮小米，亲昵地凑到它们喙边。

    这可不是一般的谕命之术，两兄弟虽不修行此法门，但多少认识几个岁部的道友。因为身后有人押着，他们只能极其困难地扭过头瞥一眼，一眼就怔住了。

    “……若不是如此，你俩混在闹市，还真不一定找得到。”杨还锋贴近一人的耳边，话中带笑，却令人脊骨生寒。

    终于说完这一通分析，杨还锋直起身子，收起匕首。见他双手叉着腰，自得地舒一口气。

    “赵伯，”他拍怕赵陀的手臂，“你们接着盘问吧，我嗓子痛。”他捏着自己的喉咙示意道，到营帐深处找水去。

    ……

    渔村已经被烧干净，余下的贪灵义军占据了附近的镇子，许多无家可归的村民也跟着撤了过去，蔡环和救她的渔夫一家也在其中。

    小镇名叫石水镇，只比村大上一点，没有驻军，所以杨还锋他们的军队毫不费力就占领了这里。

    先前不来此处的原因是不想太招摇，不过事到如今，这行踪暴露也是暴露，不暴露也是暴露。

    起义军在镇子的南口外搭起营地，因为接连两次遇袭，补给用得少、丢得多，眼下已经告急。何况赵将军宅心仁厚，自认须对渔村村民流离失所负起责任，也接纳了愿意随军的村民，为他们提供吃住。

    而应对这一切的办法不过是又向这里的镇民伸手。说“伸手”是因为蔡环看得透彻，起义军们嘴上说“买”说“借”，只是这买无现钱、借无归期，与伸手强要又有何差别呢？

    如此，蔡环便不接受军营里免费的吃食，非要自掏腰包，去镇上的面馆粥铺对付。微微鼓的腰包几日就见瘪。

    “这白面蒸的大馒头，配一碗蛋花汤，竟是意料之外地美！”杨还锋一手拿着整个的馒头、一手端着碗蛋花汤，踱进蔡环的帐篷里，欠揍地说道。

    蔡环去镇上吃面喝粥，面是清汤面，粥是小米粥，咸菜也不敢要一份，连日以来，嘴里没一点味道。

    这混球馒头一口没啃、汤一口没喝，就来我面前说这等混账话。蔡环倒是没遂他意垂涎三尺，反而勾起了心中的无名火。

    “你要是想用脸喝汤的话，就再进一步。”她阴狠地威胁道：

    杨还锋做出被吓到的夸张神情，一瞬间又恢复嬉皮笑脸。

    “姑娘不想吃，那他呢？”

    蔡环的身旁，东子魁梧的身躯一动不动。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和缓许多，箭伤上的绷带也不再渗血。前几日大夫来时，说他受此重伤能护住性命已是奇迹，能做的也只是处理好伤口，免得肉身坏了；毕竟魂灵再坚韧，无处凭依也是枉然。

    这不是能给你当笑话的事！蔡环不回话，而是抬眼狠狠地盯着杨还锋。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起来。东子躺在那里，连喂点水都困难，有些玩笑是开不得的……

    “叔叔，我想吃！”

    突然，孩童稚嫩的嗓音从蔡环身后传出——是鸥娃。此时他正屁颠屁颠地跑到杨还锋身前，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很多时候小孩才更懂察言观色，毕竟他们不靠别人、就要饿死。

    紧绷的气氛一下舒缓，杨还锋被蔡环的冷眼吓绷住的嬉笑也继续扩散开。

    “你看，他想吃吧——”杨还锋蹲下来咬一口鸥娃黑黑的脸蛋儿，得救似的岔开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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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三十四章 起于累土（二）

    午饭过后，起义军的士兵们倒在帐内、靠在树下，安逸地享受午觉。

    营地中央有一片操练用的空地，边缘挂着藤甲藤盾，摆着各式兵器。空地不朝人的一头并排立着十个靶子，上头插满了箭——许是操持的人员偷懒，到现在还没有拔掉。

    靶子的另一头，杨还锋扶着鸥娃的肩膀，借他点力气，助其拉开那把堪比他身长的紫杉木弓。

    在那整排的兵器中，这弓是鸥娃自己相中的。男孩子身在军营，难免会对这舞刀弄枪之事感兴趣。

    鸥娃那黑黝黝的胳膊在这个年纪的孩子中已经算有力的了，但要拉开这青壮兵士用的长弓还远远不够。

    他大臂上微微隆起的筋肉在不停地颤抖着，弓弦只向后弯折了一点，几乎还是平角。

    这时候，杨还锋的指尖牵出一丝乳白色的气线，气线蠕动、蠕动，缓慢地包裹上弓弦。

    杨还锋将扶在鸥娃肩上的手升起一点，空出食指轻轻一勾。鸥娃狰狞的脸一瞬恍惚，随即找到法门似的、决心一咬牙，竟将快要及他高的长弓拉满了。

    那一缕气线依旧连接着杨还锋的指尖和长弓的弓弦，小心翼翼地保持着现状——多一分、少一分，都要前功尽弃。

    “现在，瞄准你正前方那个靶子的靶心。”

    即使有他的助力，鸥娃张弓的身形依旧有些晃，“端稳了。”他提醒道。

    “不要瞄太久，手臂是会累的，往后只会越来越抖、越来越不准。”

    “小孩子胜负心不要那么重，第一次射偏了，我不笑你，好吧？”

    “……”

    唰！

    杨还锋喋喋不休间，鸥娃拈箭的手指头一松，羽箭飞驰而出。

    笃！

    三丈开外，一箭射中靶心。

    那靶子上的箭虽多，靶心出却只有这一支。杨还锋不可思议地撒开手，几步冲到靶前——

    因为力气不够，那箭簇尚未完全没入靶心，稍有触动便掉到地上。但的的确确，就算从剩下的箭痕看来，这一箭中处，也是靶子的正中。

    “这小子……”杨还锋回过头，见鸥娃正装傻地挠挠脑袋，露出大白牙笑着，这时候心里怕是得意得很吧。

    “才一箭而已，武圣老爷眷顾，你得意个屁！”杨还锋没个大人的样子，想起自己离更近也没射中过一次靶心，冲鸥娃置气道。

    “箭就在你后面，你再拿一支试试？”

    没了我助力，看你连弓都拉不开。他毫无风度地暗想道。

    这时候，鸥娃的父母从自己的帐中出来，正看到鸥娃冲年轻的军爷比鬼脸，拈弓搭箭要射。杨还锋与靶子在同一方向，侧看来这情状着实令人误会。

    到今日，跟着起义军暂住的渔民们有的已经新置了舢板跟渔网，早早赶路拖去海上。赵将军有良心是一时的事，他日这支有刀有枪的军队走了，石水镇的人又不是乐善好施的财主，哪还有这不要钱的饭食住所。

    说到底，要是起义军一开始就不进村里扎营，渔民们自己有手讨生活、有房挡风雨，本就不用像如今这般寄人篱下，生怕哪天军队走了，就要被镇上的人赶出去，过上风餐露宿的生活。

    鸥娃的父母算是最倒霉的，那日火烧过来时，他俩正在海上，远远望见家这边好像是着火了，急忙赶回去，夫妻合力只将救来的魁梧大汉抬出来，一回头房子已经垮了。

    当真是好人没好报，别的人家赶在房子烧塌前好歹抢出些盘缠细软，只有他家抢出个全瘫的生人。

    所以别家都靠着这些盘缠重开生路时，鸥娃的爹娘也只得窝在营地里，想着晚些去镇子里能不能找到点活计。

    为生计犯愁的夫妇俩实在是睡不下，便走出营帐来，在中央的操练场上溜达。正巧碰见这一幕，夫妇俩惊恐地不行。

    “鸥娃，快放下！”渔妇责备地叫道，她虽不认识眼前的青年，但却认得他的一身戎装。

    杨还锋没办法地笑笑，“不打紧，我跟小兄弟挺熟了。”他摆摆手，向这边走来。

    渔妇也跟着拘谨地笑笑，应承道：“小崽子不懂事，给军爷添麻烦了。”

    杨还锋走到鸥娃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哪里哪里，大嫂不用多虑，小孩子有朝气，我就爱跟他们玩儿。”

    这时渔夫也走近前，望一望不远处蔡环的营帐口，是他让鸥娃去那儿看看两人境况的。

    “兄弟跟蔡姑娘是熟人？”他据此问道。

    杨还锋意料之外地愣愣，随即自嘲地摇摇头，笑道：“若真是这样倒好了，我这殷勤都献尽了，也不见她对我多说一个字。”他作出幽怨的语调，好像蔡环真是他朝思暮想的伊人。

    夫妇俩明白什么似的相视一笑，倒很乐意牵这红线，“我是从海上救下蔡姑娘和她那同伴的，一个姑娘家，听口音也不是本地人，风里来雨里去，难免历练得冷酷些……”渔夫摆出惋惜的苦脸，为他排解道。

    杨还锋听罢也痛惜地咂咂嘴，“是啊，看她那么不容易，就忍不住要去帮帮她。”他半真半假地叹息道。

    好青年，真是好青年，渔夫还想与这好心的军士多聊聊，奈何脑中空空，半晌憋不出一句。

    “兄弟你今年多大？”还是妇人的嘴上快许多。

    “虚岁二十八，怎么。”

    “没什么，没什么，”渔妇连忙笑道，“我看蔡姑娘也不过二十出头，你俩可是正登对……”

    大约揣测出杨还锋是个好说话的军爷，还是说妇人天生爱讲这些风流事，渔妇拉开了话匣子，一点不见方才的拘谨慎言。

    那闲话从儿女情事聊到行伍轶闻，从邻里关系聊到家庭生计，村里人都走光了，丈夫又是个脑袋比嘴慢的木头，渔妇完全将杨还锋当作街头巷尾的姐儿们阿婆，憋了几日的闲言碎语都一股脑倾倒出来。

    午后安静的操练场上，三大一小四个人站在一处，渔夫和鸥娃无聊地踢着地上的泥巴，渔妇的嘴太快，父子俩一句都插不上话。

    一旁的杨还锋倒是不觉得厌烦，正好相反，他最喜欢这样的市井气。平日里见惯了故作高深的道人和苦大仇深的将官，这样的市井气才最令他自在。

    只是这天没有云，时候又才过正午，虽未入夏，这样的日头也不可不避。实在是觉得甲衣里都浸出汗来，杨还锋挠挠脸，露出为难的神色……

    “大嫂……要不咱们换个地方……”

    杨还锋一句话没脱口，对面的渔妇突然挤眉弄眼起来，看得他尴尬又疑惑。

    一旁的渔夫冲他身后扬扬下巴，本是百无聊赖的脸上顿时来了兴致。

    杨还锋顺着他指的方向回过头去，原来是蔡环从营帐里出来，向这附近走过来。

    “杨大哥，上啊。”底下的鸥娃一拽他的手臂，单眼一眨，冲他竖起大拇指加油鼓劲。

    这一家人可真是热心肠。

    杨还锋在心里无奈地苦笑，脸上却是受用的点头一“嗯”。

    虽说这蔡姑娘还不算处处入他意，但想想这双冰削的眸子他日只对自己化作秋波，想想这副灵巧又有力的躯体他日小鸟依人地蜷缩在自己的怀里……再冷的屁股，只要这脸够热、够刻苦，便没有不化成水的一天。

    走近来的蔡环先是向渔夫渔妇一揖行礼，与杨还锋只对一眼目光，再没有多的礼数。

    于她，这只是受过恩和未受过的差别，却被渔妇解读为怀春女子的羞怯，一个劲冲杨还锋使着眼神，那笑好像在说：“有戏，加油！”

    杨还锋自己倒冷静得多，眼前这冰霜似的女子还远远没到攻克的时候。他见过这样心怀使命的坚强女子，不厚道地说，在她们理想破灭时，臭男人才最好趁虚而入。

    好在杨还锋不是这样不厚道的臭男人，他想，对如此心怀使命的女子，若有一位得力、得力且有魅力的伙伴，得其芳心也并非不可能。

    那么，姑娘终于舍得从帐篷里出来，是要求这位得力且有魅力的伙伴做什么呢？

    “大哥大嫂，你们知道哪里有往番东去的船吗？”蔡环却是向渔夫渔妇问道。

    夫妇俩显然有些疑惑，他们实在没想到蔡姑娘从帐里出来，好不容易主动加入话局，要问的竟然是这个。

    渔夫沉吟片刻，面露难色地答道：“蔡姑娘，莫要说番东，从狮子津到市洲常兴港这一条航线都少有人敢跑，稍有个风云变幻，那要命的迷雾往西来一点，运的货自不必说，就连人也……”

    “……前几日那怪雾就往西飘进过一次……”渔夫想到什么似的一迟疑，“难道……难道姑娘你就是那时候逃出来的？”

    蔡环低“嗯”一声作答，接着解释道：“我还有几个同行的伙伴，在那之后再没跟上来，我想他们若是……若是还在，大约该被海盗带回番东。”

    如今东子的伤势已经稳定下来，虽说不见得能好起来，但起码不会再继续恶化。再者镇上有大些的医馆，也不需要她一直在旁照料。

    戚左使……蔡昭，现在他们更需要我。

    “姑娘若是不嫌弃……”杨还锋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满脸诚恳地看着蔡环，全然一幅热心肠的样子，“在下也算小有积蓄，包上一艘单桅的帆船应该还绰绰有余，只须等这巷山尾封上……不会太久，到时候我与姑娘一同动身……”

    “……想必在下那日施展的小把戏，姑娘闯那海盗营也能派上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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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三十五章 起于累土（三）

    这天下午，问够了也骂够了的起义军军官们将两个清平军术士赶出大帐，由四个人押着、一群人跟着，去到巷山尾的缺口处。

    人群外，杨还锋硬拉了蔡环来看这好戏，鸥娃也跟过来。

    “少主，”早在这方守着的薛玉钏好像身后长眼似的，三人才要走近，她便转过身行礼道。

    天空中，一对雪鸮盘旋着，在目力所不能及的树荫暗处，还落着十多只羽色灰褐、毫不起眼的雀儿，方圆十里，不放过一点异动。

    随着薛玉钏一声“少主”，杨伍长手下另三个人也翻牌似的转过身来。

    从右往左分别是冯张、方乂、赵宝山，三人对杨还锋并没有薛玉钏对他那般恭敬，点头一笑后，便过来与他勾肩搭背。

    “哟，师兄这又是在哪儿寻到的美人儿，兄弟几个逛遍这山旮旯，也没瞅见一个能比得上这位姑娘的。”方乂怪声怪调地笑道。

    他有一对尤其灵活的眉毛，此刻正在那双色眼上动个不停。

    蔡环不理会几人，牵着鸥娃往前走去。嘴上虽不说，但对这搬山卸岭的大阵仗，她的确是感兴趣的。

    “姑娘，姑娘！”身后，稳重的男声招呼道，“兄弟几个都是嘴上没把儿的大俗人，若是有得罪的，还请多担待。”

    说话的是这一伍之中年纪最大的赵宝山，别看他这副文质彬彬的样子，内里玩儿得比谁都开，若说另三个是大俗人，那他就是个斯文败类。

    不过是俗是雅于蔡环都无差别，她谁也不理，径直往前走，直到越过人头能望见那两个被严加防范的术士。

    施术离不开一张嘴、一双手，所以要让他们干活，押送的人只得帮他们解开镣铐；可术士最危险的也就是那一张嘴和一双手，所以警备防范的兵士一个个手都粘在刀柄上。

    两人已经摆好架势，一人单膝下跪、双手撑地，一人紧闭双目、面朝巷山尾的缺口张开双臂。看样子并不打算耍花招，毕竟脖子后的刀说落就落。

    这时，鸥娃突然拉拉蔡环的衣角，楚楚可怜地抬头望着她——原来站这里只有蔡环自己能望见，鸥娃还不到她肩膀高，视野被前面人的后背挡得透彻。

    但再往前就是戒备的士兵了，蔡环轻轻皱了皱眉头，正要冲鸥娃摇头。

    “来，”这时候杨还锋从人群后侧身挤过来，冲鸥娃拍拍手，张开双臂。

    鸥娃兴奋地冲进他怀里，被后者一把举过肩头，前方景致一览无余。

    杨还锋将鸥娃放到他一侧肩上，空出的一侧向蔡环耸耸，满脸殷勤，“姑娘站这儿看得见吗？”

    欠揍。

    蔡环不带情绪地一甩脸，继续望向两名术士的方向。

    围观的人群叽叽喳喳吵个不停，两兄弟却丝毫不受影响地专注着手头工作。只见跪地的一个侧对着人群，双手在砂土地上飞快地画着，一边画，双脚一边快速地腾挪后撤，一呼一吸间，地上怪异的沙画已经从他原本跪着的地方向右延伸出六七步长短。

    身后架着刀的士兵显然事先知道这施术的流程，立即跟着他后撤步跑动起来，只是他一个青壮兵的速度竟不太跟得上垂垂老矣的术士，手中的刀一上一下，架得越发不牢固。

    随着术士后撤出差不多十步，先前画好的阵中自先至后、渐次涌出巨大的沙柱；术士不停地后撤，便不停又新的沙柱从他移开的地方拔地而起。

    虽借着这股冲劲能保持柱状，但沙子还是沙子，并非是实打实的立柱。离术士最远、也是最早涌出的沙柱喷到三丈多高，差不多到了极限，眼看就要回落崩散下来。

    这时，只见那蹲地的术士一展脚、停住后撤，站起来打太极似的一推手，到了高度的沙柱随之向巷山尾的方向一弯，原本敦实致密的沙柱在空中散开，一股股在远处汇作一体，像是一袭漫天的暗黄轻纱衣。

    纱衣一直飘到巷山尾的缺口处，至此都静候在旁的另一名术士猛地睁开双眼，目中手中都有亮银色的光晕绽现。只见他向前探出双手，那银色的光晕便随之包裹上漫天沙砾，落到远处时，竟凝成一块块方方正正的实体，一块块排成阵列，在巷山尾的缺口处轰然落下——

    沙砾凝成的方块儿间严丝合缝，就连表面都是瓷釉似的光滑致密。

    沙柱不断从前一位术士的一字排开的阵中涌出，又不断在他太极云手似的推挠翻覆下输送往巷山尾处；后一位术士则在此处接下棒来，用那皎月似的柔光包裹住沙砾，形成一个个坚硬的方块……那平整的高墙与巷山尾曲折的山势格格不入，却不妨碍它一点一点变长变宽、喧宾夺主……

    巷山之后，原本太阳还有一阵才会落下，却因为这突然间拔地而起的高墙而不得不提早落幕。

    日光尚未化作夕阳的火红，仍保持着醇正的白金色，从巷山尾处越来越小的缺口后透出不完整的光晕，将背光的高墙衬得漆黑。

    那可是足足十里的缺口，算上向海里延伸的浅滩还要更长。这一排阵中涌出的沙子却好像没有止境似的，任他搬去多少，仍旧不见断。

    围观的人群中，杨伍长手下薛玉钏以外的三人已经挤到他身边，他们脸上不见了方才的嬉笑，个个咬着拇指尖，看一眼施术的两个术士，看一眼左右同样苦恼的弟兄，不时咂嘴，不时摇头。

    人们一开始的新鲜劲儿已经过去，鸥娃坐在杨还锋的肩上哈欠连天，不停地看向一旁面若冰山、纹丝不动的蔡环，至少她不像杨大哥和他那几个狐朋狗友一样、明面上就写满了兴趣。

    这平地涌沙、凝沙成砖、累砖成墙的道术的确神奇，可比起“搬山卸岭”这样的说法，也的确朴实无华了些，初看惊奇也就罢了，多看个一阵，难免觉得无聊。

    但在真正懂行的人眼里，这一套朴实无华的动作堪称一道神秘又磅礴的谜题——世上的术法千千万万，可归根到底不过是六门十二术的排列组合，按照清平道的分法就正对应他们的“火”、“龙”、“地”、“岁”、“气”、“雷”六部。五人在槐林的师傅虽不屑于认同这套生硬的分法，真论起来却也难脱窠臼，还不如清平道这般直截了当。

    “蹲地上那个用的该是牵神之术啊，可怎么……”冯张将大拇指都咬秃了，还是不明白其中蹊跷。

    牵神术即是控物之术，早些在帐里，杨还锋隔空玩儿那匕首，用的就是此等法门。若是精修于此，像这位术士一样挪移起百十斤重的砂石也不在话下——当然重量和灵活只能取其一就是了——可他若是挪移的这沙地里的沙子……不该啊，按那高墙的体量，此处早该被挖出百丈深的深坑才对。

    “不说他，那造砖的一个用的又是哪门子道法，沙子哪有那般结实的？”赵宝山也把拇指放在唇边，不过他不咬，只是用指甲盖儿摩挲这唇上的髭须。

    一旁，方乂的拇指也塞在嘴里，他比两人都更进一步，是在吮着自己的拇指，“这个我倒是能告诉你，”他将拇指移开，开口对赵宝山说道，“我听说市洲那边有用沙子掺色料烧出假琉璃的，混在真货里不留意很难发现。我看那术士行的像是翻覆之术，若是再混上一点火擎雷擎的把戏，做到这该不难。”

    “什么又不难了，方大天才，我记得你连瓢水都搞不定吧？”一直不说话的杨还锋突然加入进来，一句话就噎住了方乂。

    “还锋，你对那蹲地的出沙子有什么想法？”赵宝山问道。

    杨还锋笑笑，笑而不语，故作高深，一边伸手指向远处的海岸。

    其余三人随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方只有拍岸的海浪，再没有别的什么。

    “再提醒你们一句，今天初十。”

    这关今天初几什么事？众人依旧一头雾水地望向他。

    “啧，啧，啧，话都说明到这份儿上了，你们还猜不到？”杨还锋得意地摆摆头，“冯学问？赵师兄？方大天才？”

    他将三人一一嘲讽一遍，然后故作沉痛地重重一闭眼，然后一睁眼说道——

    “看潮水啊呆子些。”

    初十日该到戌时才落潮，可眼下还没落日，潮水就连起连退、连退连起，如何看都非同寻常。

    “你是说……”虽说被杨还锋骂得最惨，但方大天才名不虚传，脑子的确转得比他人快，“那沙石是海底的？”

    “没错，”杨还锋应道，“你看那术士在地上画的阵，我虽不认得，可他若只是用牵神之术挪移本地的沙子，画的就该是索阵……”

    “那不是索阵吗？”冯张突然抢话道。

    “你再看看？”杨还锋冲术士的方向轻慢地扬扬下巴。

    冯张闻言定睛看去，一会儿又揉揉眼睛，“还真是没见过的阵法。”

    “好了，破案了，回去吧。”杨还锋拍拍冯张的肩，也对其余两人说道。

    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除了监管两位术士的士兵，只余下零零星星的几人。冯张、方乂、赵宝山也转身走后，这一小片儿便只剩下蔡环、杨还锋、还有他肩上的鸥娃。

    杨还锋将鸥娃放下来，前跨一步与蔡环肩并肩站着。

    “还想看夕阳下山吗？”他颇风情地问道。

    不知是不是本来也想走了，蔡环闻言便牵起鸥娃，不发一言地转身离开，只留下杨还锋一人。

    他自嘲地叹一口气，“想看也看不到咯。”

    远处，巷山尾的缺口已完全合上，最后一缕日光才刚刚变红，便消失在那新竣工的高墙之后了。

    “玉钏！你也早点休息。”

    沙地的中央，薛玉钏还在尽职尽责地照看着她的鸟儿们。杨还锋转过身，冲她招招手，亲切地嘱咐道。

    这时候，没赶上工期的沙子却并未原地落下。它们先是迷了看守卫兵的眼睛，紧接着灌进他们的口鼻。

    卫兵们痛苦地跪下，哪还有闲工夫握住手中的刀。双手十只手指，齐齐整整全都插进嘴里，想要把沙子抠出来。

    他们的痛苦没有声音，因为脸上的一切孔洞都被沙子堵住了。杨还锋低着头，一边走，双脚间踢着一块石头。

    薛玉钏的雪鸮在高空注意到了这番惨状，下一刻便被沙子追得死命逃窜。

    “少主！少主！”

    薛玉钏惊恐地向才走出不远的杨还锋求助道，声音要渗出血来。

    此时，滔天的沙流正向镇子的方向袭去，其中落下一小股，飞快地追赶着她。

    杨还锋先是听到薛玉钏的叫喊，然后注意到天色的异变，一抬头，才发现大河般宽阔的沙流正向义军驻扎的方向涌去。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一把剑，分别向两名术士掷去。

    天空中的沙流又分出两股黄沙，分别缠向两道疾驰的寒光。只是那寒光认主似的，并不为黄沙所阻，直往前刺去。

    两名术士慌乱地侧闪开，眼看就要脱离匕与剑飞去的轨道。

    杨还锋的牵神术并不精通，只是架着两人分心才能破开他们的防御，那样短的距离，他没有把握再让兵器变一次方向——

    寒芒在前，只见他眼角流金绽逝，一呼一吸间，人已到匕与剑间，就要握上那一匕一剑，直取两人心尖。

    “救命！”

    不远处，魔爪似的黄沙就要缠上薛玉钏的娇躯。

    杨还锋闻声一顿，就要握住匕剑的双手由握变指，在尾柄处轻轻一点，匕锋剑锋微转朝向。

    金色的流光拉成一线，即刻闪至薛玉钏身侧，一记前扑将她压倒在地上。

    黄沙魔爪一把抓空，就要再起攻势之时，身后，一剑一匕正双双刺入两术士的胸膛。

    军帐上空，沉重的黄沙轰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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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三十六章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一）

    市洲常兴港，码头上的人们和往常一样——远航归来的水手三五个聚在一起、吹嘘自己此行的见闻，船坞的学徒提着大箱子跟在师傅后面，装卸货物的工人个个膀大腰圆、扛起比半个身子还大的麻袋也能谈笑自若。

    停靠在码头的船只大大小小、鳞次栉比，其中有金碧辉煌的异域帆船，有大陆上来的朴素但实用的平底沙船，也有渔家栓在角落的小小舢板。

    这天晴朗少云，远处的海面一览无余，一直到那海天相接的地方——

    是眼花了还是，在那海天相接的地方，好像有一艘黑色的大家伙。

    随那黑影越驶越近，眼尖的人已经能看清他船头的狰狞撞角，以及上方那层层叠叠、漆黑如夜的组帆。

    “不好啦！是海盗！”

    最初望见黑帆的人还愣在原地没有反应过来，惊恐的叫喊声已经传遍了码头。这就是番东的海盗船吗？今天明明是少云无雾的大晴天啊。

    况且就算是在雾天，自他记事以来，常兴港也从未被海盗袭击过。常兴港不过是通商为主的小港口，加之北面一海之隔的轩陈国海事荒废、市洲各邦之间也多年没有过战事，此处布防的确薄弱——

    但也不是小小一艘海盗船能轻易颠覆的程度。

    人群混乱之际，冷静的海岸警备队队员中流砥柱似的伫立在原地，眉头紧缩、定睛凝视着越来越近的黑船——

    左舷，没有人。

    右舷，也没有人。

    宽阔的甲板上空空荡荡，看不见海盗的身影。

    嚯！舵台的地方有人影。

    队员的目光一点点检视到船尾，那方有一人掌舵，但隔得太远，人影很模糊，只是能看得出个子挺高。

    这时候从船舱里又钻出个人影，看那侧影该是个女人，走起路来腿好像有些瘸。舵台上的高个子人影松开舵，冲她比划着什么。

    两人就这么僵持许久，无论男人如何比划，女人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最后是女人冲男人勾勾手，两人互换位置，女人掌舵，男人则去桅杆处摆弄索具——

    他们是要收帆靠岸。

    队员恍然大悟。呵，若这两人真是海盗，那他们还真是彬彬有礼。人们大多见那黑帆和尖刺撞角的一瞬间就慌了神，长长的码头上只剩下海岸警备队队员数名。他们看清了船上的动向，正彼此交换着眼神。

    海岸警备队队员们身披锁子甲，外罩一色的藏青搭肩，腰上佩着梨木柄的直刃刀，刀鞘尾有浪花状的饰银。到目前为止，这艘疑似海盗船的黑色帆船都没有任何攻击迹象。

    “全员！拿上弓箭，对准目标。”常兴港海岸警备队队长刘守成高举佩刀，向手下号令道。

    十多名队员或远或近，赶忙跑去码头一端的哨所，一人拿起一把靠在墙角积满了灰的木弓，又从一旁拿起箭袋背到背上。海盗船还有些距离，队员们从哨所出来，压着弓箭沿码头散开，十步一人，守卫着常兴港的海岸线。

    黑船已经进到射程以内，队员们看到那两舷上排开的巨型床弩，后背不禁一阵冷汗。一名队员下意识拉满了弓，队长冲他一横手，示意其放下。

    黑船之上，依旧只有一男一女，女的掌舵，男的收帆，两排骇人的床弩后并没有人操控。队长只让队员们持续端着弓瞄准两人，等待着对方有所动作。

    黑船就要靠岸，甲板上男的一个已经将几组帆都收好，正往船尾的绞盘去；女的一个有些无聊地单手扶着舵，近海的浪不大，这舵掌或不掌无甚差别。

    “来者何人！”

    估摸着这距离对方差不多能听到，海岸警备队队长冲那那船上的两人高声呼叫道。

    “太微国来，行船的商人！”

    掌舵的女人将手放到嘴侧，大声应道。

    她身后，高个子男人脚蹬在绞盘上，用力将插在上面的长刀一拔，整个人向后仰去。

    锚链哐啷哐啷地下坠，绞盘转得飞快。

    ……

    不多时，人群重新填回常兴港的码头，狰狞可怖的海盗主舰侧停在最远端的泊位上，吸引了一大堆看热闹的市民。

    它好像是一只被禁锢的猛兽，头一次以无害的样貌出现在人们的眼前，当然少不了一番观摩。这艘不知毁灭了前咸海上多少行船的海上霸主，若是它能有意志，此时此刻一定像那受俘的悍将一样，感到屈辱无比吧。

    码头另一端的哨所里，葛岚和戚芝莱站在队长的公案前，半真半假地交代出事情的前后始末。队长时而沉吟、时而咂嘴、时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耐心地听两人讲完这一行的遭遇。

    “真的假的？你们进了那迷雾、上了番东的海岛、还抢了艘海盗主舰？”

    一旁的条凳上，一名年轻的队员终于忍不住站起来，用不可思议的眼光看着二人。

    站在外侧的葛岚下巴不自觉仰起来一点，得意地笑道：“不然那码头上停着的那大家伙，还是哪家海盗好心送我的不成？”

    “太厉害了……”年轻的队员跌坐回长凳上，憧憬地感叹道。

    对他们来说，番东的迷雾不是雾、是地狱门，番东的海盗不是强盗、是索命鬼。未知催生恐惧，水手们爱说大话的习性更加剧了这一点。对于一辈子没有离开过陆地的人来说，关于迷雾那头，传言就是真相。

    若说遇袭后还能生还的船员商贩每季还能遇上那么几伙，像眼前这两位一样夺了海盗船的，不说常兴港建港以来有没有，至少刘队长上任以来，是一起都没有见过。

    不知道此等事迹够不够吟游诗人传唱，若是没有，我便自己作一首——等现在的状况告一段落就动手！葛岚在心中暗自记下。

    是港口人们的反应让他的虚荣心膨胀了，说到底也不是多英勇的事迹，只要稍稍回忆起……蔡昭……必须去救他。

    “……船就暂时停在码头，我们会派人将它遮起来，但两位还请尽快把它处理掉，是开走还是沉海里，留在这儿始终是个祸患。”刘队长沉思片刻，颇为通达地对两人说道。

    “多谢阁下。”戚芝莱一揖道。葛岚忙也跟着一揖。

    “二位要是缺盘缠的话，”条凳上一名留小胡子的队员想起什么似的一抬头，热心地提议道，“我知道附近一间船坞，那儿的主人家说不定感兴趣……”

    “那可真是帮大忙了。”葛岚高兴地应道，一把握住队员的手。

    ……

    “……按五成新的木料算，船木三十两，铁皮五两，帆布二两，床弩我看还挺新奇，一台给你二十两，总共是一百九十七两，算上船里其他有的没的，添个整二百两，这个数两位看如何？”

    常兴港东岸的一间船坞，裹头巾的工人来来往往，少说有三四十人；大大小小十多艘完工程度不一的船只安置在各处，其中有已经下水的，整个腔壳已经封闭，船工们在其上搭建桅杆和舱室；岸上则是些倒扣的龙骨，工人抬来一根根侧肋架于其上，当真像是巨龙的骨架。

    站在葛岚和戚芝莱面前的是个大肚子的中年人，和葛岚一样扎马尾，不过额前没有那两撮儿头发——市洲男人的发式要比太微或是轩陈自由得多，有赖于此，各种顶着怪异头发的人也层出不穷。

    二百两。葛岚盯着船坞主人伸出的两根手指，感到一阵不真实，眼里的景象也有些发虚。

    “船是船，木头是木头，这造得好好的船按木头卖，老板家的船坞也是这样做生意的？”

    一旁，戚芝莱坐在木箱上，伤腿直直地伸着。不愧是太微国国教的护教左使，还其价来也气势十足。

    船坞主人为难地闹闹颊上的肥肉，开口道：“整船是有整船的价，可两位这海盗船……当真是只能当木头卖……”

    “……若是寻常木料，破损到这般程度连三十两也值不了，我实话告诉二位，那船是番东的雾枣木做的，平时都是客人带料来才能见到……三十二两，我不赚二位的钱，破损到这样，就算是雾枣木也只值这个价了。”

    一刹那，戚芝莱从这话中察觉到什么，凝眉问道：“你是说这木头只有番东产？”

    船坞主人闻言一愣，随即“嗯”一声。

    “那怎么会在这边有流通？你的确说了，有客人带料来请你们造船，没错吧。”戚芝莱继续问道。

    “这……”船坞主人被问到了，半晌说不出话来，“客人的事……”

    “罢了，就照你刚才说的，二百零二两。”

    戚芝莱不再深追，要知道的事她已经知道了。

    想想那个会讲官话的海盗头子，果然番东的长人并非是全然与世隔绝的蛮族——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迷雾两边的有心之人，早早就勾结在一起。

    船坞主人笑着狠狠点两下头，搓着手，“二百零二两！”向管账的妻子招呼道。

    声音在船坞里回荡着，好像要让每一个人都听见。

    戚芝莱撑着木箱，想要站起来，葛岚见状连忙将她的手臂搭到肩上，另一只手迟疑片刻，抱住了戚芝莱的腰。

    唔……

    她的嗓子里发出些不知是何意义的声音，身子变得有些僵硬，但并不抵抗。

    接着葛岚用剩下的一只手将船坞主人递上来的银两点清，收进怀里。

    “两位路上小心！”

    船坞主人望着两人的背影，拖长声音嘱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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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三十六章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二）

    赚够了盘缠，葛岚先带戚芝莱来到一家医馆。她虽不说，但葛岚看得出，罩在裤管下的那一条伤腿，一天比一天瘸得厉害。

    常兴港的医馆中，多是海上受伤或害病的人，也许本不是大病，但拖到船只靠岸，许多都恶化到那见惯生死的老郎中也不得不皱眉头的程度。

    虽说这样倒霉的人在常兴港每日往来的各色海商中只是少数，但这样的少数都聚集在一处，便难免让人感叹，世上当真没有容易的行当。

    葛岚扶着戚芝莱在老郎中的对面坐下，小小的木桌上放着个号脉用的皮枕子，一旁是个装着各种条状工具的竹筒。

    听闻女子受的是腿伤，老郎中屏退左右的闲人，解开绳结，将一侧的竹帘落下来。

    “这位是姑娘的……”老郎中单手摊开指向守在后面的葛岚。

    “无妨。”戚芝莱抬手道，一边卷起裤管。

    老郎中点点头，一双枯朽的老手伸出来，从身后取一个小凳，将戚芝莱的腿搁在上面。

    莲藕般雪白又紧致的小腿上，两片对穿的疮疤触目惊心，凝固的血痂又被脓水泡软，黏糊糊、亮晶晶，看着就令人一阵反胃。

    头顶双髻的学徒先后端来两个盛满清水的黄铜盆子，又分别递给老郎中和戚芝莱一条毛巾。老郎中接过毛巾掸在脖子上，在一个黄铜盆子里洗净手，擦擦干。

    “姑娘将这毛巾咬嘴里，等会儿该有些痛。”老郎中指指戚芝莱手上那条，温和地提醒道。

    “无妨。”

    她还是这句，言辞果毅，令人生敬。

    老郎中一愣，随即无可奈何地笑道：“老朽在这常兴港行医二十年，还头一回见到伤成这样也不喊不闹的女子，哈哈，莫要说女子，就是男子也少得很哪。”说这最后一句时，他与戚芝莱身后的葛岚相视一笑。

    语毕他端起第二盆水，“腿抬一下。”将水盆放到小凳上，伤腿则架在盆上。

    老郎中又举起手来抖抖袖子，两条苍白带斑的手臂伸进水里，捧起些浇在戚芝莱的伤口上。

    那水的温度正适宜，创口不知是麻木了还是怎的，并不感到疼痛。

    一盆水越来越脏，起先是清澈泛黄、然后是浑浊污黑，老郎中并不用手碰那创口，而只是锲而不舍捧起水、浇下、捧起水、又浇下……本就没有干透的血痂在这一浇又一浇中越变越薄，露出其下嫩红色的创口。

    老郎中撩开竹帘招呼一声，留双髻的学徒忙又端来一盆清水，将戚芝莱腿下已经浑浊的一盆撤掉。

    这样前前后后一共换了六盆水，最后从伤腿上滴下的水已经清澈无色。从那浇出的水花中，葛岚依稀闻到一丝闹羊花的气味，这花能散瘀定痛，先前大概是被血腥气盖住了才闻不见。

    紧接着，老郎中从桌上的竹筒里取来一把竹镊子，夹起团棉花，轻轻地一下一下蘸干戚芝莱的伤口上的水。

    做完这一切，老郎中一脚将自己屁股下的板凳蹬开，蹲到地上，一双浑浊的老眼凑近了端详着戚芝莱的创口。许久，他向竹帘外伸出手，收回来时手上多了一把烧红的窄刃小刀。

    小刀刺进伤口里，将坏死和即将坏死的肉一点点剜下。戚芝莱咬着牙，面色发白，冷汗不住地冒着。坏肉也是自己的肉，一刀一刀，换了他人怕是要叫个天昏地暗。

    终于完成这最残忍的工序，老郎中用肩上的毛巾擦擦汗，在一开始的那盆清水里洗洗手，长出一口气，坐回板凳上。

    顺着那微微抽搐的小腿往上，戚芝莱浑身僵直，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水珠，不知是汗是泪。

    怜香惜玉用在她身上许是不恰当，但葛岚的心中，在这一瞬间，的确，的确感受到一阵撞击、一阵怜爱。他伸出一只手，轻柔地搭到她肩上，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多余的话语。

    那因疼痛而僵直的身体迟疑了片刻，随即放松下来，疲劳涌入四肢百骸。她的眼皮颤抖着、几要阖上。

    这时候老郎中的手从竹帘一出一入，又是半壶热酒浇到伤口上。

    戚芝莱因困倦而蜷曲的脊背骤然反弓，嘴里也不自觉“嘶”出声。老郎中却只是埋头做他该做的事，手起手落如奋笔疾书的生员，再没有一开始那嘘寒问暖的人情味儿。

    再之后是一把药粉裹干水分、两抹药膏就着纱布贴上。留双髻的学徒又捧来半尺多洁白的绷带，一圈一圈为戚芝莱缠上。

    直到这时，老郎中抬起头，那张横满皱纹的脸才重新变回初见时的那般温和。他先是与戚芝莱相互颔首示意，前者表达治疗完成、后者则算作道谢。

    接着他从桌下的抽屉中抽出一张白纸，提笔写几味药，塞给才为戚芝莱缠好绷带、正站起身来的双髻学徒。

    学徒向师父微一行礼，随即转身往药柜抓药。

    “多谢老先生了。”葛岚谢道，一边将手探进怀里取银两。

    咦？

    本该放着那二百零二两白银的口袋空空如也，葛岚往更深处探探，又摸遍了周身，最后只从怀里拎出一张包银两的老蓝布方巾。

    “戚……戚左使，”他怯怯地开口，“我有把银两拿给你吗？”

    戚芝莱不知所谓地“啊？”一声，疑惑地转过头，看见葛岚手中那空空摊开的方巾，眉头紧皱起来。

    葛岚当然没有把银两交给她。但出于谨慎、或者说侥幸，她还是将自己的身子从上到下摸了一遍——

    没有，什么都没有。除了两把雁翎刀，身上再没有别的硬物件。

    “二位这是？”对面的老郎中有些疑惑、更有些警觉。

    “抱歉，稍等一下。”

    戚芝莱将站着的葛岚拽到自己同样的高度，一手贴前胸、一手贴后背，从上到下再捋过一遍，随即转回身，从腰上卸下那轻鱼刀，庄重地凝视着老郎中，双手将刀奉上。

    “虽不知这一把雁翎刀在大夫这里能否抵上医药费，但此刀于我是非常重要的物件，他日我找回钱财，定会返回来取，还望老先生信赖。”

    这时候，留双髻的学徒包好了药，掀开竹帘正要走进来，见此情此景，不知所措地呆立在原地。

    “哦，当然，当然……”老郎中有些结巴地轻言笑道，一边接下那刀，“寻儿，把药给两位。”说着冲学徒甩甩下巴。

    不说这一男一女一个直一个正、看着令人信赖，单论这把珍珠鱼皮鞘、白玉兽骨柄、刀头刀镡上都细雕包金的雁翎刀，换他这偏僻郎中的几盆水、几味药，简直绰绰有余。

    老郎中摇摇头，一把将刀抽出，空鞘靠在一旁。

    “姑娘这一条腿的医药费，一刀鞘足矣，这刀，还是留给姑娘自己防身用。”

    戚芝莱思索片刻，郑重谢过后接下刀，递给一旁的葛岚。

    “我这样子单是一把刀怕都用不上，这把你帮我拿着吧。”

    ……

    从船坞出来到医馆这一路，来往的行人攘攘、车马不绝。葛岚扶着戚芝莱，照原路返回，心存希望地搜寻着。

    突然，一个满身尘土的小个子撞到葛岚没有扶人的一侧身子上，葛岚一回头，那包银两的方巾飘然落下，再一摸怀中，果然是又碰到扒手了。

    摸了个空的扒手回头看一眼，正与葛岚对上目光，看着后者恶狠狠的神情，拔腿便开跑。

    葛岚将戚芝莱扶到一旁的茶摊坐下，掏出仅剩的几个铜板拍到桌上，便旋风似的一转身冲上去，紧追那扒手。

    戚芝莱尚未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这才看到那终于飘落到地上的方巾，明白过来。

    鲁莽的家伙。难不成这常兴港的扒手之间还能有个行会，不然逮到这一个能有什么用——为民除害吗？戚芝莱笑着摇摇头，有些无奈，却并无责怪。

    这时候茶摊的伙计双手揣在怀里走近来，哈腰问道：“客官要点什么？”

    戚芝莱环顾四周，这个点儿的茶摊没什么生意，除了她，就只坐着一个高个子男人，那人全身裹在灰扑扑的斗篷里，憋屈地蜷缩在棚下，像是一只被关进狭小笼子的野兽。

    “啊，”戚芝莱尴尬地冲一旁等候多时的伙计笑笑，“一碗茶，几文？”

    “一个铜板就够。”伙计哈腰道。

    “那就上一碗。”说罢她从一排铜钱中分出一枚，将剩下的沿着桌面扒拉进另一只手里。

    “……好嘞。”伙计迟疑片刻，有些吞吐地应道。赚一个铜板也是赚，这个钟点也不缺个茶位。

    伙计背身去舀茶水的空当，茶摊角落里的高个子男人突然往这边看一眼，随即起身，端着他那一口没动的大碗茶，在棚下佝偻着腰，走到戚芝莱对面坐下。

    他伸出两根指头勾住斗篷的领口，将之往下拉一点，露出青灰色的皮肤和其上龙蛇相争的纹身。

    原本望向街面的戚芝莱察觉到气息的变化，缓缓转过头来——

    一瞬间，惊吓爬上她的脸，一瞬间，惊吓从她的脸上褪去。

    锃！

    好腿一蹬桌脚，腾开的空间正好够她拔刀出鞘。

    即使是坐在凳上，那番东面貌的神秘人也比戚芝莱高出一个头，只见长刀上指，直逼他面门，气势一点不输。

    伙计正到好茶水要端上来，见这一幕，茶碗啪一声摔在地上，溅得满地是水。

    “女侠莫要动怒，”长人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只是他满脸嬉笑，并不害怕，“我与劫你商船的不是一伙人。”

    在他袒露的胸口上，一龙一蛇争抢的珠子并不在心口，而是在右乳周围。

    又一个会讲官话的番东长人。戚芝莱并未放松警惕，手中的刀压低一点，去他喉头两指以内。

    “我那海上漂的大哥托我给常兴港的两位带个消息，人他们不追了，船他们也不要了，只请两位回到太微国，能帮金顶的某位爷做点事……”

    “跟我一起被抓的那个少年呢？”戚芝莱目光越发犀利，问道。

    “他好着呢，等哪天你们想起去金顶城赴这约了，自然能见到他。”长人一笑，伸出两个指头将刀尖拈住，按到一旁。

    “对了，”他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这常兴港街上的扒手是多，可其中知道两位身怀万贯的，还不就是那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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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三十七章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三）

    从人群熙攘的宝洋大街拐了又拐，比最次还再次一级的胡同尽头，灰头土脸的小贼后背紧贴着墙壁，一点一点向旁挪动。

    胡同不宽，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他正前方，两旁只有窄窄的空隙。

    长长的布条从他手中的雁翎刀刃上一点点解开，太阳光在露出的刃上一闪，晃得小贼直抬手遮住眼睛。

    笃！

    耳畔一声响吓得他撒开手，扭头一看，那把寒光闪闪的雁翎刀深深插入一侧的墙中，鬓角的几缕乱发从刀锋的另一边飘落。

    若是再往那边挪一步，这刀就要割掉他的耳朵。

    小贼一阵后怕，双腿哆嗦个不止，一阵温热从两股间蔓延开来。

    “说！你从爷爷这儿偷走了什么？”

    葛岚嘴上虽问，一膝盖已顶上小贼的腹部。只听他猛呕一声，却不得不马上清干净喉咙，结结巴巴地回话：“……小的当真，咳咳……当真什么也没摸到啊，您要是不信，看看我这兜里……”

    说着将短衣的里子翻出来，掏一掏空空如也。

    “把手拿开！”葛岚凶神恶煞地一喝。

    小贼满脸可怜，缓缓地举起双手。无人注意的墙根处，他的一只脚正向没刀那一侧安静地挪移，上身一动不动。

    啊——！

    一声惨叫。葛岚的脚踩上他的脚，狠狠地碾上两下。

    “别乱动。”

    葛岚威胁地说道，一只手将小贼的双手交叠着按在墙上，一只手伸进他的衣服里，左右摸索着。

    “好……好痒，哈……哈哈……”葛岚的手从腰上摸到怀里、又从怀里摸到袖里，小贼被他毛茸茸的手背搔地直笑。

    有了！

    在袖管与前片连接的位置，葛岚摸到一小块儿硬硬的东西。

    这时小贼不再笑了，被葛岚按在墙上的一双手挣扎着，又招来腹上一记膝顶。

    “我说了，别动！”

    “不是……那不是爷您的东西。”小贼忍住疼痛，颤颤巍巍地说道。

    “哦？”

    葛岚伸出两根手指，探进那小兜里，抠出几粒碎银子，收手将之揣进自己怀里。

    眼见着自己幸苦偷来的钱被眼前的高个子据为己有，心头滴血之余，小贼忙求饶道：“爷，爷，就当是小的孝敬您的，您放了小的吧。”

    “好说、好说，”葛岚笑道，那笑容令人不寒而栗。

    “……如果再添上这个的话。”

    说着他一把将小贼脖子上的玉貔貅坠子扯下，坏笑着，捏着绳头在脑袋边甩着圈儿。

    这下小贼更拼命地挣扎起来，两只脚疯狂地蹬着墙壁，想要从葛岚的手下脱身。

    旋转的玉貔貅坠子骤然一停，被葛岚一把握入手中、揣进怀里。

    紧接着他松开按住小贼的那只手，顺路将一旁深插进墙内的轻鱼刀抽出，平端在身侧。

    龙桥被捕以来，这是葛岚第一次如此酣畅地一展拳脚。他后撤两步，摆开架势，等待脱身的小贼攻过来。

    意料之外的是，那小贼并未展开攻势，而是扑通一声跪倒在葛岚身前，脸上没有敌意、没有狡黠，只有抽动着的眼皮和嘴角、一幅要挤出水来的可怜相。

    回想起那飘落的空方巾、回想起这小贼回头与自己一对视便露出马脚，那一刻葛岚的脑中只有怒火。但追逐中他渐渐想明白了，自己正追着的这个小贼手里没有那丢失的二百零二两，钱早被别的扒手偷了，抓到这一个也没用……

    但他很快又想到，若是自己和戚芝莱再也寻不会那二百二十两白银，不要说搭船回太微，就是今日的吃住都成问题。在奔跑中，他的脑子也没有停止转动——不如就用眼前这个霉运贼的不义之资来再想想办法。他本是如此盘算。

    可这玉貔貅好像对他很重要。看着哭丧一张脸跪在地上的小贼，葛岚又动了恻隐之心。

    “爷，求求您，这玉貔貅是先妣唯一的遗物，不值几个钱的……爷您要是缺钱，小的再给您偷去。”

    葛岚本来已经心软了，可一听他说“再偷”，登时又冒出火来。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他厉声斥道，“要我还你可以，今日早些时候，从顺通利船坞到百家医馆这一路，你偷的那空方巾里包的二百零二两雪花白银便遭人抢先扒走了……”

    “……你若是消息灵通，帮我打听打听这常兴港的缺德扒手里，有谁才发了笔横财。若是找到了，我不光还你玉貔貅，还从那里面抽二两银子赏你。”

    跪在地上的小贼忙点头，在葛岚看不清的空当，一对眼珠子骨碌骨碌转着，好像又有了什么歪点子。

    “没问题，没问题，最迟明晚，小的一定给您消息，还劳烦爷这两日戌时之后都去码头上等待。”

    ……

    茶摊里，那番东面貌的神秘人已经离开，留下他那一动没动的大碗茶搁在戚芝莱对面。

    许久，葛岚远远望见枯坐的戚芝莱，眉开眼笑地小跑到桌边，一把将几钱碎银拍在桌上。

    “小二，上两碗花雕，一碟猪耳朵！”

    他高声招呼道，一只手被戚芝莱按住——

    “哪儿来的钱？”

    “我追那小贼的。”葛岚轻描淡写地答道，“他还答应替咱打听那二百零二两白银的下落呢。”

    戚芝莱闻言，转身冲伙计喊道：“花雕酒不要了！加两碗清汤面。”

    殷勤跑来的伙计闻言一愣，步子顿时慢下。

    戚芝莱从桌上的碎银中匀出两粒，剩余的一手揽入袖中。

    “戚左使你……”葛岚欲言又止。

    戚芝莱拢拢袖子，道：“现在正是缺钱的时候，这般黑吃黑的事做了便做了，我也不是劝人向善的老夫子，可你这败家子似的手笔算怎么回事？”

    葛岚理直气壮道：“我都说了那小贼会帮咱们找回那二百零二两，靠这一把碎银子，今明两天过阔绰一点也无妨。”

    戚芝莱摇摇头，“不说这个，刚有一番东面貌的长人来找我，他说蔡昭没事，那伙海盗也不会再来招惹咱们……”

    “有这么好的事？”葛岚不可置信道。

    “讲了些条件就是了……”

    “猪耳朵嘞！”

    说话间，店小二吆喝道，端上一盘蘸红油的卤猪耳。

    “那人还暗示说，”戚芝莱凑到葛岚耳边，轻声说道，“偷走卖船钱的……”

    “……是熟人。”

    “你怎么想？”她坐回去，问道。

    葛岚思索片刻，眉头紧皱道：“难道是那船坞的人？”

    “两碗清汤面嘞！”

    ……

    常兴港的顺通利船坞建在一条连通河道的人工水渠上，水上的出入口是两头的闸，岸上的出入口则是两侧的红漆大门。

    黄昏时分，四下无人之际，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偏离大道，三两步窜到船坞的侧门前，轻轻地敲三下。

    门缓缓地打开一条缝，露出船坞主人那长进脖子里的肥下巴。鬼鬼祟祟的人影与他交谈两句，随即钻进门缝里，船坞主人在其后轻轻将门合上。

    船坞不远处的地摊儿上，葛岚拎起一块挂红绳的绿玉璧，那中央的孔洞正对着船坞侧门方向，目光穿过其中，此情此景尽收眼底。

    这不就是下午那东西没偷成、还被他抢了家当的小贼吗？

    葛岚放下玉璧，起身才要去，一只手被戚芝莱拉住。

    “你认识刚进去那人？”她问道。

    葛岚回头一笑，“可不就是那么巧，本只是来这船坞撞撞运气，还真碰见熟人了……”

    他从怀中将那玉貔貅取出，挂在指尖上，“刚进去那就是我刚追的小贼，看来你那神秘人说得没错，这奸商是想空手套白狼啊！”

    “可他不是没得手吗？你去戳穿又有什么用。”戚芝莱还是觉得葛岚太冲动，拉住他的手依旧不松开。

    葛岚晃晃那玉貔貅，自信地说道：“这可是败坏他家名声的事，我有这证据，也不怕那小贼不认。”

    戚芝莱依旧不放心地盯着他，不放心与不信任有着微妙的差别，葛岚莫名感到一丝温暖，嘴边不知所以地一笑。

    “你腿伤才治过，钱也在你这儿，便等着我回来吧。”

    “不行，我跟你一起。”

    ……

    顺通利船坞一侧的红漆大门被两人拍得咚咚作响。眼下已是关门闭铺的钟点，船坞主人有些戒备地靠近门边，推开一点想要观望观望。

    啪！

    察觉到门闩已开，葛岚一脚揣上那门，船坞主人的鼻子额头都是红印，被这一下撞出三步开外，跌坐在地。

    “好个无奸不商啊，”葛岚冷笑着拖长音，“前脚付了银子收了船，后脚便派人把钱偷回去，老板您，可、真、会、做、生、意！”末了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道。

    葛岚堵住门缝，居高临下，那背光的身影好似有三丈高，其中传出极具威胁性的话语，吓得船坞主两腿慌乱蹬着，又往后磨出几步远。

    “来……来人！”

    他受惊地大叫道，声音在船坞里回荡着，四周很暗，但听得见骚动。

    葛岚解开刀，门缝里透进来的夕阳映在上面，那刀刃饮过血似的。

    船坞主人翻身想要爬起来，被葛岚一脚踩住后背，跟一只被踩住的肥老鼠似的，余下的身体难看地扭动着。

    “不许动！”

    葛岚高举起刀，晃晃日光好让船坞里的每一个人都看见，然后将之斜下一斩、直指船坞主人的后背。

    “我知道你们没偷成这钱，但动了这念头就是你们的不对。我两人行走他乡，唯能仰仗这一身杀人的本事！各位若是想拿主人家的命试试我这刀子，便尽管上来。”

    昏暗之中一阵细细簌簌，并无大动作。

    “很好！我二人也不是不讲道理，叫你们老板娘拿出算盘算算，他日把我那船拆了卖了，你家总共能捞到多少油水，拿这价与给我的二百零二两做个减法，剩多少钱现在就交给我。你们就当是没做这笔生意，不亏不赚，怎么样，还算公道吧？”

    被踩在地上的船坞主人闻言艰难地回过头，狡辩道：“你那破船压根就不值那个价，二百零二两都不值，我这儿没钱赚，你们赶紧走吧！”

    “是吗？”葛岚踩在他背上的脚又碾一碾，隔着肋骨挤压着他的心肺，船坞主再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只有模糊的呜咽。

    “五十两！五十两！”船坞深处，老板娘带哭腔的声音传来，“我马上取来，你们快放了当家的。”

    慌乱中翻箱倒柜的声音，不多时，一个瘪瘪的老蓝布包向两人扔来。

    葛岚没空手，一旁的戚芝莱伸手接住布包，解开一看，确是白花花的银两。

    “好！那就祝贵店生意兴隆，可不要再做那等缺德事了！”

    葛岚抬起脚，收刀而去。

    临出门，他举起那玉貔貅坠子——

    “小贼！这玉貔貅我离港时再还你，帮我看住这一家了！”

    ……

    夜晚，常兴港码头旁，一处不起眼的人家，留小胡子的海岸警备队队员借着灯光，从墙根的扫帚后捧出一大把白花花的银两，如痴如醉地点数着，到最末一锭，正好是二百零二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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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三十八章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一）

    百番以东的迷雾之中，某座不知名的海岛，一条条狭长的独木舟搁浅在岸边的旱地上，许久没用了。

    一艘金碧辉煌的塞西风格尖底帆船破开雾气，来到这无人问津的小岛。

    与此同时，海岛的林子里钻出四人，为首的一个身长近一丈，肤色青灰、骨骼细长，赤裸的身体上纹着龙蛇相斗的图腾，那争抢的一颗珠子在心口。

    华丽帆船的船头，同样站着一个近一丈高的番东长人，远远望见岸边站着的同胞，久违地一笑，将双手褪出袖管，上衣随之垂到腰上——

    那青灰色的皮肤上，同样是龙蛇相争的图腾，不同之处只在于一龙一蛇争夺的那珠子，岸上一人的在左胸，船上这人的则在右胸。

    “大哥，好久不见啊！”船上的长人冲岸上的长人喊道。

    在他身后，巨大的帆船转向靠岸，两舷前后四根大铁锚抛落的气势带出一阵风，将雾气也吹开。

    岸上那一名长人便是前几日袭击戚芝莱等人那伙海盗的头目，在他身后，蔡昭和那对傲慢的父子抬手挡住眼睛，避开那光芒——

    就算是在这漫天的迷雾中，就算只有那可怜的一点日光透过雾气照下来，眼前这突然显出全身的巨大帆船依旧闪耀得晃眼。

    当然，这也许只是因为他们的眼睛都习惯了这迷雾中的昏暗光线。等眼睛终于适应一点，蔡昭拿开手，看清了船头上那个称呼海盗头目为大哥的番东长人——

    简直一模一样。

    蔡昭看看他，又看看身旁的海盗头目，从身材到样貌，甚至那身上的纹身——不对，纹身的话只是粗看相似，细一看许多地方都有微妙的不同。

    若说再有什么不同，就是两人的神情了吧。身边这个被叫做大哥的海盗要严肃许多，石刻似的眉头时刻都凝着，单看就让人不敢懈怠；船上那个则要嬉皮笑脸些——但只是多看一会儿便觉得那松弛中透着一股子阴毒劲儿，反倒更令人后背发凉。

    蔡昭回想着刚才那一幕，还觉得哪里不对……

    明明是两个番东长人，我怎么听得懂他们在讲什么？

    又一个会讲官话的野蛮人吗——

    在人们的一般观念中，番东与塞西不同，后者只是地理上有诸多阻隔、文化上又有诸多差异，说白了只是缺乏交流而已；与之不同，番东本应是完全的化外之地，这里只有无尽的迷雾和遵从于兽性的蛮族，他们的语言不过是高级些的咆哮、他们的宗族不过是合作捕猎的兽群……

    在迷雾之外的人们还自以为是地称呼番东为蛮荒之地的时候，这些所谓的野蛮人早就不知不觉地加入了文明世界的棋局……他们甚至不是棋子，而是众多的执棋者之一。

    有人想让敌人葬身海上、有人想借海盗之手截获重要的人或物，没有人知道最初是通过什么样的手段，这样的交易在本该只有血与剑交集的两类人之间建立起来；而现在，番东的长人已经懂得在不同的价码之间权衡与周旋，那看似是唯利是图的表象之后，是否还有更深的目的？

    是自以为是的文明人亲手将一个可怕的对手从无关之地，拉入了棋局之中。

    蔡昭斜瞥一眼，那对父子脸上那一切尽在掌握中的傲慢面目不正是低微之人登天的阶梯吗、愚蠢而不自知的阶梯啊。

    但也许他们当真有把握控制住这些野蛮人呢？蔡昭不去想那些，他还很年少、年少得一根筋。他讨厌这对傲慢的父子，所以只愿意将他们的自信视作轻敌与无谋。

    但蔡昭不得不离开这鬼地方，所以他答应了为父子俩做护卫的邀请。

    然而关于海盗与他们的约定，蔡昭并没有听见详细的内容。他只看到那海盗头目在一句“不听听我这边的价吗？”之后，便将纨绔的父亲带进林中深处，回来时，便将蔡昭与那纨绔放出来，招呼同伙分他们点饭食。

    在那之后，陆陆续续有新的海盗船靠岸，在岛上的海盗上船，新的海盗又下船，营地里始终保持二十人以上的人手。

    随着海盗船的靠岸离岸，牢笼里的俘虏也渐渐换干净，父子俩不问，头领也不说，蔡昭便不知道他们都去了哪里。

    直到今天，纹满身的海盗头目将三人带到岸边，等候来这艘华丽无比的异域帆船。

    船侧降下板子，搭到岸上，纨绔的父亲在头、蔡昭在尾，三人依次登上船。

    “大哥不来兄弟的船上兜兜风？”船头的长人冲岸上的长人挥手邀约道。

    岸上的长人一言不发，沉沉地一点头，不知是因为一事了却、还是因为一事又起，他凝重地注目片刻，转身隐入雾中。

    “哈哈，家兄就是这样一板一眼的性子。”船上的长人见兄长远去，无奈地转过身，对上船的三人摊手摇头道。

    “起锚！降帆！走咯！”

    嚯咿！

    长人三声令下，应和的吆喝声从船上各处响起。蔡昭这才注意到，这满船的水手，都是金发碧眼、体毛旺盛的塞西人种，却都对这来自世界另一头的番东船长敬爱有加，不仅把性命交到他手上、敢于驱船闯入这番东迷雾，且满脸乐在其中的笑容。

    哗——！

    巨大的金丝纵帆一面面落下，即使是雾中这般微弱的日光，金帆一现，依旧令人炫目。

    那最大的一面帆中央绣着一张红黄方格的筝形盾，一龙一蛇盘踞在盾的两侧，下方则是一条缠绕的缎带，上书蔡昭看不懂缭乱字符。

    ……

    万里皇家号的船长室内，船长摆好了四杯上等的梯兰红茶，邀请三位客人入座。

    万里皇家是这艘两横三纵外加六面三角帆的大船的名字，“万里”是真的万里，“皇家”是一时兴起瞎取的皇家。蛇蛸买下这艘船时，与五湖四海的志同道合之士痛饮达旦，猜拳行令中拍脑袋想出这名字。

    蛇蛸就是这位番东出身的船长的全名。番东长人以物命名，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人们逐渐觉得生物强过器物、动物强过植物、食肉的强过食草的、传说中的强过实在有的……攀比之下，番东人开始生造出大量的强力怪物为孩子命名，而这当中最常见的，就是将几种或凶猛或顽强的动物捏造到一起——

    蛇蛸之名便是他父母结合了毒蛇和巨章鱼的手笔。

    蛇蛸曾与塞西的船员讲解过这名字的意义，他们大笑着连拍桌子，从此蛇蛸又多了一个外号——“许刻鲁士”，塞西神话中生有八颗头颅、颗颗都滴着剧毒的水生巨蛇。

    船长室内灯火摇曳，蛇蛸也与三位客人做了同样的自我介绍，只是他们既没有大笑、也没有从帝国的传说中为他新起出一个外号。

    他们只是很礼貌地，作为回应，也一一介绍起自己——

    老的一个看样子四十多，名叫章怀徒，自称是遭迫害的前朝要员；他的儿子名叫章要……是他的儿子；两人的护卫看起来对主子有很大意见，其名蔡昭，蛇蛸很好奇他小小年纪，能有多大本事。

    “那么，阁下不妨先说一说，回到金顶之后，你将用什么方式报答我。”蛇蛸晃动着手中的茶杯，狡黠道。

    章怀徒皱皱眉，“报酬我与你大哥已经谈好了，他没告诉你吗？”

    蛇蛸摇头道：“大哥的报酬是大哥的报酬，我的报酬是我的报酬。在你们太微国，兄弟间都是分房不分家的吗？”

    章怀徒被戳中什么似的一怔，随即正色应道：“你是要坐地起价。”

    蛇蛸笑笑，向后仰去，“阁下要是舍不得，把答应给大哥的，承转给我也行啊。”

    章怀徒吸一口气，挺直腰板道：“你们兄弟俩的事我管不着，反正我回了金顶，余生也不大可能再去他那雾里，答应要给的东西、答应要做的事，转交的本就是你一人而已，至于你怎么处置、又怎么交代，我管不着，也无意管。”

    嚯——，这老狐狸话说得圆，拐着弯儿不脏自己的君子之口，是当着孩子面抹不开吗？还是早早教会他成年人话中的虚伪？若是他那儿子够聪明，便该听出这话真正是什么意思。

    蛇蛸冷笑一声，坐正回来，“行，我也不贪多，只要阁下将承诺给大哥的都一分不差地转交给我，我便保证阁下不会再收到多余的消息。”

    帝国的大相公们就是喜欢玩儿这样的文字游戏，好啊，你要玩儿，我便陪你玩儿，嘴上君子谁不会做，“转交”二字还真是选得精妙。

    “只是……”小桌对面，章怀徒沉吟片刻，“我交就交了，船长你，可能给我保证？”

    好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我这边叛了买你父子命的人还没得保证呢，你倒先讨要起保证来了。

    此人不可信。这就是愚弟蛇蛸的判断。

    船身摇晃一下，桌上的茶洒出来一点。

    空气安静许久，章怀徒在等待着回答，蛇蛸则在等待着……气氛紧张到极致。

    “倒是阁下您……”

    他撑着桌边站起来，那高大的身躯在狭小的舱室里极具压迫感——

    “……能给我们兄弟俩什么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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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三十九章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二）

    登船后又过了几个日夜，万里皇家号追赶着西沉的太阳，终于冲出迷雾。

    戚左使与葛岚是否早就走出这迷雾了呢？

    蔡昭问过蛇蛸，虽说外人在这雾中找到特定的岛屿几乎不可能，但若只是想从这雾中出去，只管往西开就是——不能靠罗盘、只能靠太阳。

    他想都没有想过，早在自己还身处孤岛之时，蛇蛸就已经收到他大哥的委托，让皇家万里号顺路在常兴港停过一昼夜，为那位佩雁翎刀、瘸一只腿的女子捎去消息。

    船长室一叙之后，章家父子与蛇蛸闹得很不愉快，儿子章要还好些，老子章怀徒连日窝在自个儿的舱室里，除了一日三餐，面也不露了。

    章要跟蔡昭说父亲是在运筹帷幄、为今后做打算——怎么应付这伙走船的是一方面，回到金顶以后如何东山再起才是这谋划的重头。

    “……现今的太微皇帝不过是个庶子，且是刚愎自用，气走了贾太傅不说，放着好好的纳贡不受，非要折腾各路诸侯一年四度进京述职，搞得朝廷上下离心，无不怀想当初的昌阳太子……”

    章要口中的那位昌阳太子，就算是蔡昭这样不谙朝堂事的乡野少年郎也有所耳闻——不说是日夜钻营惹了先帝厌恶，才起易储之心，昌阳太子的母族便传出谋逆；一夜之间，御林军斩了司空府上下百口，覃州路的府兵攻占襄陵城郭；第二天天亮，先帝赐给常皇后三尺白绫、赐给昌阳太子一匹跛马……

    蔡昭身在草野，只闻说先帝立贤废长，只闻说当朝天子雄才大略、百世难一见，可从未听过谁怀想那昌阳太子的。

    “……家父是常皇后的远甥，本已官至上大夫，闻此一变只得远遁海外。如今昌阳太子复归，家父本想回国追随、一效犬马，不料途中便遭海盗俘获……倒真是天助我也，这一俘不止让我方得了番东长人的盟约，还额外收获兄弟你这个、不世出的武家逸才啊，哈哈。”章要拍拍蔡昭的肩，笑道。

    两人并排趴在一侧的船舷上，慵懒地欣赏着远方的落日。章要的嘴说个不停，话语从蔡昭的左耳朵进去、右耳朵出来，激不起一点反应。

    不过章要自己倒不介意，莫如说他正希望这样，反正自己有那么多话要抖出来、说也说不完，他人回复的场面话听不听又何妨。

    这样怪异的谈话持续了一会儿，直到夕阳就要完全从海平面落下。这时候漫天的云霞都被染作红黄，背后的天色则是淡紫。这样的绚烂被海面倒映，天地间便又多出一倍色彩。

    蔡昭看得出神，连耳边喋喋不休的章要也停住了，随他望向船头，被眼前的绝景噎住了咽喉。

    “盯着那边做什么，好看的在后面。”

    突然，两只手一边一只，分别拍上蔡昭和章要的肩膀。沉醉中的两人受惊地一哆嗦，回过头。

    身后是蛇蛸袒露的胸口，一龙一蛇在他右乳处抢夺着一颗宝珠。两人抬起头，对上他得意的笑脸。那脸往船尾的方向摆摆，八九尺高的大汉像个分享秘密的孩子。

    两人顺着他面朝的方向望去，迎风鼓起的船帆像是异域舞女的胸衣，那金灿灿的布料随夕阳下沉而不断变幻着色泽，抖动着、闪耀着，丰腴动人。

    在那之后，番东迷雾的边界被霞光染作粉红，像是一团又一团簇拥在一起的棉花糖，高高地堆起来、长长地铺开来——是哪位人间的君王如此儿戏，敢于用粉红的棉花划定疆界；又是哪位天上的神明如此骄奢，想到以云雾为垫，在海水之上给自己造一张浮床。

    “这是只有走出那片迷雾才能看见的绝景，”蛇蛸望着那粉红色的高墙，动情地说道，“我只是看过一次，便一生也戒不了了。”

    ……

    舱房里，光线渐暗，章怀徒从抽屉里翻出火折子，对着油灯灯芯一吹，火苗燎过去，在灯芯尖上分出一小朵，一点点变大、直到包裹住整截灯芯。

    章怀徒将手中的火折子甩熄，随手扔进抽屉里，一推合上。空出的手随即又将头顶撑窗的棍子取下，窗户啪一声落下。

    做完这一切，章怀徒才将护在油灯上的手放下，那细细的火苗不再抖了，专心散发出光明。

    桌案上，平铺着一张红框信纸，纸上竖排着从右往左，写了十多个人的名字。最后一划墨迹还有些湿，停在信纸的中央，剩下一半空白不知何时填上。

    这是避世十载以来，章怀徒打听到的、推测出的、谈拢来的所有可能帮助他谋权大业的各路要人。现在是否可以添上一个蛇蛸，再添上一个雁翎刀女？

    若是蛇蛸那大哥能纠集番东的海盗都出迷雾来，一定是支不容小觑的舰队——就算不出来，时不时帮我截些财货杀些人也不错……

    不行，不行，番东还是太远了，若到时候真需要海船，指望那些海盗还不如指望市洲的商人。

    何况这蛇蛸前日的态度也很可疑得很，不知道是真要抬价，还是有其他什么打算……

    至于那佩雁翎刀的女子，章怀徒抓破了脑袋也想不起是谁。他只记得从前还在朝中时在某员大将的腰间见过那柄刀——唯有刀记得清楚，人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章怀徒吩咐儿子旁敲侧击从蔡昭嘴里套点消息出来，可一连几日，章要推开舱门，嘴里都只有一句“不肯说”。

    总之离岛时捎上蔡昭也算送那雁翎刀女一个人情——虽说本意是为了让他护我父子安全。口信蛇蛸已经传到，到时候能不能派上用场……聊胜于无吧。

    章怀徒念及此处，摇了摇头，将已经提起的笔又搁下，转而双手拎起信纸，将之悬在油灯前上下烘烤。

    只写了一半的信纸上，空的一半逐渐现出字形，原本有字的一半却褪去墨色。不多时，章怀徒将信纸放下，从一旁的抽屉中取出个信封。

    “安泰红橡木百二十丈，青阙葡萄酿五十桶，楞茨绫罗二十匹……”

    那信纸上，竖排着从左往右写了一半篇幅的货物名称，受塞西影响，市洲的商人都是从左往右写字的。

    章怀徒将信纸折两折，装进信封里，将封口的折痕一寸一寸捏实。

    桌案一旁摆着万里皇家号的火漆和戳子，章怀徒目光扫及，脸上露出难得的一笑。

    他将火漆在油灯上烤化了，淋到信封口，另一只手取来戳子在上面一按。

    章怀徒拿起信封，对着火漆印轻吹几口气，那四分盾的纹章凝固成型——如此便当真像一位常做塞西生意的市洲商人列的货单了。

    章怀徒满意地一笑，将信封揣进怀里。

    ……

    晚饭时分，万里皇家号的船长船员、以及三位客人一起，围坐在一张大长桌前，两头分别是蛇蛸和章怀徒。

    桌上零零散散摆着些腌肉和干面包，一人跟前有一个粗糙的橡木酒杯，里面装着掺酒的馊水。

    面对这样的伙食，三位来自丰饶大陆的客人自然提不起一点兴趣，不过就算是吃惯了这般糟糠的塞西船员们，咬起那比石头还硬的面包和比面包还硬的咸肉时，也是满脸苦相。

    不过他们倒很爱喝那又馊又辣的酒水，包在嘴里将面包和咸肉泡软些，再一并冲下肚，免得刮伤食道。

    三人吃这饭已经吃了好几天，刚开始还有些岛上采的野果野菜开胃，第一天甚至有新鲜的野兔肉……那时候蔡昭还嫌船上厨子的手艺比不上岛上营地那些轮流做饭的海盗。现在想想，放多了盐的烤兔子怎么都好过这全是盐的咸肉吧。

    蔡昭取来一条长面包，费力地将之掰成两段、又再掰成两段，然后拿起其中一段伸进酒杯里，泡了快一分钟，最后才极不情愿地将之塞进嘴里。

    这时候，一旁的章要突然在桌下拉拉他的袖子，蔡昭嘴里包着酒和面包还没有咽完，不耐地偏过头。

    章要鬼鬼祟祟地冲后方瞟瞟，“我刚刚路过后面那间舱房的时候听见鸡叫了。”，脸上是干坏事的贼笑。

    蔡昭本没打算搭理他，可一听这船里藏着活鸡能吃，顿时来了兴致。

    他一口将口中剩下的面包咽下，差点被噎住，好半天喘匀了气，问道：“真的？”

    “千真万确。”

    桌下，两人达成共识地一握手。

    ……

    夜晚，船员室里传出阵阵鼾声，一旁的客舱门悄然开出一条缝，缝里露出两对贼溜溜的眼睛。

    章要领路，蔡昭跟在后面，两人猫着腰，轻手轻脚地爬上楼梯，来到上一层船舱。

    平时这里是日间活动的场所，一条长桌摆在正中，一天三顿饭也在这里解决。这间舱房虽大，却不是这一层的全部，其后的那间舱室，两人还从来没有进去过。

    章要说鸡叫就是从那里面传出来的——从这里听不见声响，从外面反而能听见。

    若是现在去看了那里面当真藏着活鸡，他俩打算来个先斩后奏，今晚就把它杀了，明早再提去厨房。

    两人悄悄地走近饭厅尾部的那扇门，轻轻一碰，那门自己开了。

    月光从顶上通风的木格子透进来，舱室虽大，却被高高低低好多个铁笼子挤得十分逼仄。

    其中最大也是最近的两个笼子里一片黑黝黝，看不起里面到底有什么。

    这时候，月光突然在舱室深处照出个人形。

    那人有八九尺高，青灰的肤色在月光下更是了无生机。

    他一手提着一只鸡，握住的是脖子，所以那鸡只是挣扎，却发不出叫声。

    两侧的大笼中，黑暗现出四只眼睛。左侧是黄绿色的猫眼，右侧则是亮晶晶的黑眼珠子，四只眼睛都大得可怕。

    那人一左一右，将手中的鸡分别扔入笼中。

    那四只眼睛拉出流光，迅猛地向上一扑，两只鸡来不及叫，便已经被咬断了喉咙。

    借着光影的变化，两人这才看清，那四只眼睛，分别属于一只黑豹、和一头黑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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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四十章 天海八方，各走一程（一）

    同一时间，蔡环和杨还锋搭乘的商船也行驶在前咸海上。

    那日两名术士搞出的沙灾埋了大半个军营，若是再晚一步取他俩的性命，就连更远处的石水镇也要一起遭殃。

    所以怪不得清平军在轩陈国内名声那么差，动不动就大水大火大沙暴，就算不是冲着百姓去，百姓看在眼里，也不愿意身怀这般本领的人在世间逍遥而不受节制。

    所幸那施翻覆术的术士还不及将沙子凝成坚硬的方块，只是齐人深的沙子从天而降，军营里的义军和村民死伤不重。

    黄沙落下之时，蔡环牵着鸥娃才走到营地外百步远的林子，见那阵仗，立刻想起在帐中动弹不得的东子。

    她让鸥娃跟在后面，自己一个人使出全力向营地奔去。

    那遮天蔽日的空中沙河悉数落尽之时，往旁挤出一阵风，吹起迷人眼的沙尘。蔡环的嘴里不知吃了几斤沙子，终于冲到营口。

    失去了道术牵引的沙子再聚不成一条沙河，从中央向四周滑落，变宽变薄，当真像水流似的摊开，露出一座座帐篷的尖顶。

    陆续有人从流散的沙子里钻出头来，大口地呼吸着空气。大部分人看见那天上的沙河时便逃散开，此刻都围拢过来挖着沙子，将记忆中有人的帐篷都刨出来。

    营地搭在向海边倾斜的坡地上，沙子还在继续流动，抵到蔡环的腿前，被分开小小的破口。

    黄沙之下，营地已经完全变了模样，参照物要么太高被压垮、要么太矮被埋没，蔡环努力回想着自己营帐的方位，估摸着大概往那方跑去。

    越靠近中心沙子越厚，进一步退半步，跟爬沙丘一个道理。蔡环飞快地交替双腿，那沙子还来不及陷住她的脚，便被蹬飞开去。

    靠着露出头的帐篷顶的排布，蔡环辨别出自己的帐篷，即刻着手挖了起来。眼下沙子只没到帐篷的一半，不再接着流散了。

    尖顶的帐篷将天上落下的沙子滑去旁侧，并未被压塌，但也正因为没有被压塌，沙子得以从侧面敞开的口子灌进帐篷里面。

    蔡环没命地挖着，指尖磨破了皮、浸出了血，她着急，双手的动作却一点不乱，脸上也丝毫看不出慌张，简直像执行任务一样，拼了命的任务、但也只是任务。

    身后的沙子越堆越高，帐篷口露出越来越多。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很漫长、漫长到令人绝望，又很短暂、短暂得泪也来不及流。

    终于，帐篷口只剩下薄薄一层沙，东子的套着白袜子的脚尖露出一点。蔡环赶忙将手伸进沙子里，捉住他的脚踝向后拉去。

    东子不轻，但蔡环此刻爆发出的力气也不容小觑。只见她咬紧了牙，双脚将沙子踩陷了去、便马上抬起来往后踩。七尺高的男人连带他身上几斤重的沙子被蔡环一并拽出帐篷。

    她急切地凑到东子头边，伸手在他的鼻尖感应着，不知是不是那挖沙的手已经失去了知觉，指尖没有感受到一丝气息。

    蔡环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噎住，她怔住片刻，随即又将手贴在东子的心口，蔡环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在跳，一下、又一下……她的心跳越来越快，最后停住一拍——

    那手抚着的心脏却一下也不跳。

    蔡环的胸口被什么梗住了，底下仿佛有千般未成形的情绪在冲撞，却怎也上不了胸口、进不了心中脑中。

    在那里，只有一片无名的空白，再没有别的。

    蔡环魔怔了似的将东子的身体翻转过来，不停拍打着他的后背，好像那呼吸只是被沙子堵住了、那心跳只是被沙子挡住了，好像只要将沙子倒出来，这副身体的呼吸与心跳，就能复苏。

    但那鼻里口里什么也倒不出来，没有被任何东西堵住、这副身体就是没有呼吸了，没有被任何东西挡住、这副身体就是没有心跳了。

    他死了。

    蔡环最害怕的事终还是发生了，延迟了那么久、终还是发生了。她摸摸自己的眼角，没有一点湿润的痕迹。

    难道我挖那沙子时，想到多年的同伴被埋在下面性命垂危，就没有急出一点泪花来？

    为什么我不是哭喊着、嘴中不停祈祷着挖开那沙子呢？也许就算他最后睁开了眼，看到这样一副咬牙切齿、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的脸，也会厌恶地闭上吧。

    冷血！冷血！

    她空白的脑子里写满了这两个字。那字有声音，她自己的声音，一遍遍重复着、杂乱在一起。

    她仰起头，胸口忽然顺畅了。那洪水似的情绪冲进脑子里，洗刷掉那些声音，一并化作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情绪在脑中有了形状，这便是悲伤？为什么来这么晚。

    ……

    一千余人的义军南下，伏击一损、火灾一损、沙灾一损，到如今只剩下不足五百。赵将军将仅剩的兵力带到巷山尾新起的高墙下驻扎，准备在此处搭建城防。

    除非军所那几百府兵这时候就来袭，否则等城防工事借着这高墙建好，据守其上，以少胜多也不是问题。

    轩陈王师离心离德，除非下了死命令，想必军所那鹰扬尉也不会自己找上门来。这区区四百多人，更怕的是西面骏河沿岸的驻军。

    补上巷山尾的缺口只能封住陆路，左狮子津的驻军都无需征用民船，只靠游水便能绕过来。

    这也是杨还锋答应包船带蔡环出海的原因之一。他此去是要求得市洲的助力，借来一支舰队封锁海上。如此，浚河沿岸的轩陈驻军才真正无路东归。

    茫茫海上，两人搭乘的商船孤零零有些可怜。轩陈国轻海事，从狮子津到市洲常兴港这条航线只能说聊胜于无。

    一旁，蔡环直挺挺地站在舷墙后，神色怅然地眺望着远方——若是她能趴在那舷上，微微翘起点屁股，一只手懒懒地托住下巴……那该是怎样一番风情。

    “蔡姑娘，你们早先走的也是这条航线？”杨还锋走到她身边，刻意懒散地趴到舷上。

    “嗯。”她轻轻应一声。

    “你说这次不会又碰到海盗吧，”杨还锋偏过头，看向她，笑道，“哈哈，若当真如此，姑娘可就真是扫把星了。”

    蔡环白他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道：“不会的，今天没雾。”

    ……

    商船在海上行了一旬有余，远远地终于能望见常兴港的码头。这时候才过日中，一切都明晃晃的，那杂乱的码头好像也焕新不少。

    靠岸之后，几个套藏青色比甲的当地防务围拢过来盘问，商船的主人一跃跳上岸，驾轻就熟地与他们交谈起来。

    不多时，又有码头上搬货的力夫凑拢过来招徕生意，船主人挥挥手将他们赶跑，招呼自己的手下卸货。

    “军爷！”杨还锋早早换上了普通水手的衣裳，听惯了别人喊自己军爷，这下自己叫出口来，有些莫名怪异。

    与船主人交谈完的蓝衣防务闻声一愣，随即转身，扶着刀柄快步走上前来。

    “你们轩陈的人怎么老爱喊什么军爷、军爷，”他走到杨还锋和蔡环跟前，教训似的说道，“我说多少次了，我是海岸警备队的，不是军，也不是爷。”

    警备队是个什么官署？披甲带刀的不是军是什么，披甲带刀的不是爷是什么。

    杨还锋打哈哈地陪笑陪笑，一边伸出只手在背后拍拍蔡环。

    蔡环的身子微微绷紧一下，瞪他一眼，随即面向那个什么什么队员问道：“不知阁下最近有没有看到两男一女三个人来到常兴港——女的一个嘴唇上有两道竖着的小疤……带两把雁翎刀，男的一个是十七八岁的少年，一个稍大些、个子挺高、扎短马尾……”

    蔡环一边用手比划，一边想起一点说一点地描述着三人的面貌。

    “……他们应该是被海盗袭击过，来的时候可能有伤，还可能是划着那种独木造的长船……”

    “没见过！”

    留小胡子的队员突然打断道，“我还有公务在身，没别的事就告辞了。”说着便拉上同伴要走。

    这反应也太奇怪了。杨还锋盯着他远去的背影，眉头不觉皱起来。

    倒是蔡环呆呆地站在原地，一时有些失落。

    “这人有问题，再问问别人。”说着杨还锋又拉来一个才放下货的力夫。

    蔡环沉下心来把刚才的描述又再讲一遍，那人一边听，一边点头摇头。

    “虽然不是完全对的上，”他听罢说道，“但其中两个应该是不久前来过的。”

    蔡环心中燃起希望，咂摸一遍又感到一阵隐隐的担忧——两个？只来了两个是怎么回事。

    那力夫挥手唤来一个同伴，“前些日子那劫了海盗船进港的，我记得的确是只有一男一女两人吧。”

    那人挠着脑袋回想回想，随即肯定地一点头。

    “是哪两人？”蔡环急切地问道。

    “瘸腿的女人和……扎马尾的男人。”力夫想想答道。

    戚左使和葛岚。也就是说蔡昭没有跟他们一起……

    蔡环垂下头，担忧盖过了喜悦。

    “那两位大哥知道他俩接下来去了哪儿吗？”一旁的杨还锋替她问道。

    力夫咬咬嘴唇，垂下眼睛回想着。

    “……我没记错的话，他们坐的是去荥口的船。”

    一旁，力夫的伙伴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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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四十一章 天海八方，各走一程（二）

    市洲有四界十岛廿八国，十个大岛以及百番之外的另三界间往来交通，靠的都是这行走海上的客船。

    世上有运粮的漕船、有运货的商船、有打鱼的渔船、有渡河的渡船、有游江游湖的画舫，唯独在市洲，最多见是这运人的客船。

    葛岚与戚芝莱乘的这艘客船乃是从常兴港开去荥口的，荥口即是荥江口，便是那条从太微国的金顶京流过的大江。两人要去的本是荥江还要往北的九寸崖，奈何帝国沿海港口实在太少，船长将海图拍到桌上一点点指给戚芝莱看，才说服她荥口就是次中选优最好的结果了。

    客船的舱房分“天”、“鼎”、“臻”三级，单看名字倒是哪个都透露着奢华贵气，一眼分不出好坏。葛岚手握五十两零几钱银子，有戚芝莱在旁盯着，却也不敢太放肆，便向船主人要了两间“臻”字房。

    葛岚扶着戚芝莱，跟着船主来到船舱最下一层，闻着陈腐的木头味儿走到走廊尽头。船主人从手中的钥匙环中取下两把，将两扇门都打开。

    潮气一瞬间从门内涌出来，织物受潮的气味比木头又要难闻个几倍，一向简朴的戚芝莱也不觉皱皱眉头。

    “两位，这就是‘臻’字房。”船主人笑着，侧身介绍道。

    葛岚将手伸进怀里，摸了摸剩下的银两，咬咬嘴唇还是说道：“……我看还是要一间臻字房、一间鼎字房……”

    船主人狡猾地笑道：“鼎字房在上层，我看与您同行的这位姑娘腿脚不便，若是与客官您隔着一层楼，许也不方便照应，依我看还是……”

    “不劳费心了，就这两间。”戚芝莱紧了紧搭在葛岚肩上的胳膊，打断船主人道。

    “这……”船主人愣住片刻，为难地望向葛岚。

    “那就一间鼎字房，”葛岚沉吟片刻，灵光一闪地应道，“老板你看还需要加钱吗？”

    “你……”戚芝莱身子一直，半天说不出话。

    “……那你便睡门口去。”

    ……

    臻字房的确太恶劣了些，就算是她，心中亦无法盖住那暗暗的抗拒。只是这钱、这讹诈来的五十两零几钱白银，要撑到他们回到太微、要撑到他们走陆路回到九寸崖……这里实在不是该奢侈的地方。

    但葛岚这家伙居然说出同住一室的主意……戚芝莱的脑袋空白了一瞬，随即想到的便是拒绝，口方要开，顿又觉得我戚芝莱武能操刀上阵、又何必要在意男女之嫌——她没有想到，自己竟真的在意，这让她感到羞恼。

    但这般羞恼在葛岚看来又是另一回事了，虽羞恼，却不回绝，这不禁令他心神荡漾，荡漾到脸上，化作自以为是的傻笑。

    “前面带路。”他冲船主扬扬下巴，道。

    ……

    二层的走道要宽敞许多，照得到阳光，房间的总数也少了近一半。船主人依旧将两人引到走廊尽头，取下钥匙将门打开。

    房间里依旧飘出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儿，大概身处海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好在这房里有窗，金色的阳光洒在床上地上，再不堪的事物都好看了几分。

    船主人将钥匙拔出来，交给葛岚，另一只手臂随即展开，做出礼貌的邀请。

    葛岚对他微微一点头，便扶着戚芝莱走进房里。船主人在后面意味深长地一笑，轻轻地退出去，将门带上。

    葛岚将戚芝莱扶到靠窗的桌椅旁坐下，随即大字朝天向床上倒去。

    啊——

    他满脸惬意，久违地伸展着四肢，舒服地呻吟出声。

    忽然，他被什么东西扎到似的一缩身坐起来，有些难为情地瞟向椅子上的戚芝莱，歉疚地压低了头，忙澄清道：“戚左使，这床当然……当然是归你，我就躺这一次、就一次……”

    葛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就这般心中有愧——因为躺了本该是姑娘家的床吗？

    这一路实在是太艰险，从龙桥天道寺的黑龙之灾开始，没有哪一夜是在正经的床上度过的。所以看到这样一张洁白的、松软的、在阳光下有些许布尘飘着的大床，他当真是什么都没想就躺上去了。

    但舒畅之后，下一瞬就是让他头皮发麻的尴尬——说到底，我与戚左使到底算不算熟识，算不算能放开到、在对方面前四仰八叉躺开的熟识……葛岚觉得算是了，但他没有自信、认为戚芝莱也是与他一样的想法。

    阳光从窗外直射到桌上，戚芝莱的手在其上摩梭着，指尖能感受到木头的纹理。

    她吸一口气，双唇微启，半天没吐出一个字，随即又将那口气无奈地叹出，摇头浅笑道：“你想躺便躺吧，这一路……挺不容易的。”

    ……

    两人上船已是下午，安顿下来不多时，便已到了晚饭时分。

    照船主人说的，客船上一天有三顿饭，早饭辰时初、午饭午时正、晚饭酉时初，天字房可点菜、可送菜上门；鼎字房和臻字房则要去饭厅排队，吃的是大锅饭、过时不候。

    葛岚与戚芝莱在常兴港赶着上船，午饭也没吃，到这钟点，肚子已是咕咕叫个不停，这晚饭可再错过不得。

    饭厅在甲板上部，与船员室共享一层。早在臻字房和鼎字房的客人涌进来之前，船上的水手和船工便已经对付过了。

    葛岚与戚芝莱到得早，船员们才吃完散去，伙夫收了碗筷，端去后厨洗刷。

    “两位是搭船的客人？”

    这时，一名剃短发的船工从两人身边走过，不知为何停下来，回头问道。

    葛岚随意“嗯”一声。

    船工却并未作罢，反而整个身子都转过来，接着说道：“看这位姑娘是腿上有伤？先坐，先坐。”他一边说着，一边侧身引两人往桌边去。

    戚芝莱有些警惕地将葛岚揽紧一些，盯着那平白来搭讪的船工。

    “两位等我一下，”将两人都带到了桌边，船工微微哈腰暂别，小跑着往饭厅外去，那步子未免有些欢快。

    戚芝莱与葛岚疑惑地对视一眼，一点儿也摸不着头脑，索性摸着长凳坐下，看看那船工到底是为个什么。

    陆续有像两人这样怕错过饭点的客人三三两两走进饭厅，来到桌边坐下，饭点未到，饭厅里已经变得嘈杂起来。

    这时候，那剃短发的船工一手杵着根比他还高的木头，一手提着木箱，往葛岚和戚芝莱走来。旁人纷纷投来怪异的目光。

    “这是……”葛岚看他走近，疑虑道。

    “哈哈，这是今早进港时撞断的侧桁，我看扔了可惜，捡来想着没事的时候用它做点什么……”

    说着他将那木杆立在戚芝莱旁边，“我看兄弟你一直手扶着姑娘也不是办法，便想到干脆用这断掉的桁木为姑娘削一副拐杖。”

    葛岚与戚芝莱闻言不知该作何表情地对视一眼，随即双双尴尬地笑笑。

    “大哥……真是热心肠。”戚芝莱看向船工，挤出这句来。

    “兄弟帮忙扶着姑娘站起来，我量量尺寸。”船工说着从工具箱里拿出把小刻刀，另一只手将木杆立起。

    葛岚闻言愣愣，随即带着问询的目光望向戚芝莱，后者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于是葛岚便扶着戚芝莱站直了来，她只有一只脚着地，尽量不向扶着她的葛岚这边倾斜。

    剃短发的船工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将那木杆提起来、杵到戚芝莱的身侧。只见他眯起一只眼，一只手稳住木杆，一只手用小刻刀横着比在戚芝莱腋下的高度，盯准了立马握住小刻刀在木杆上刻一道痕。

    “姑娘将手自然垂下便好。”船工抬头道。

    戚芝莱不知道怎么算自然，手臂反而僵硬了些。

    船工倒不在意，即低下头，又横起他的小刻刀，比在戚芝莱虎口的高度，飞快地在木杆上又划一道。

    接着他直起身，将小刻刀叼在嘴里，就地蹲下来，让刻好痕迹的木杆横躺在膝上，又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卷皮尺。

    “……量好了？”戚芝莱试探地问道。

    船工有些心不在焉，那叼着刻刀的嘴里只含糊地发出些不明所以的声响。那手中的皮尺一放、又一收，几下量完放回木箱里，空出的手随即将嘴里的小刻刀取下，在木杆上又划出几道。

    这时候，饭厅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葛岚与戚芝莱一抬头，原来是开饭了——系着围裙的伙夫从后厨推出一车的笼屉，身后的小学徒则是端着一大盆切好了的咸菜。

    来用晚餐的住客们已经往那推车围拢了去，葛岚看得心急，不再理会蹲在地上的船工，一将戚芝莱扶着坐下，便赶忙冲了过去。

    戚芝莱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什么物件似的被葛岚给置下了，心中有一丝莫名的不爽闪过。她不安分地坐在长凳上，一会儿左腿压右腿、一会儿右腿压左腿，双眸刻意不去往那人群的方向，只垂下目光盯着那船工手起手落。

    那动作只是映在她眼里，脑子却好像读不懂似的，只任这画面进来、又出去，什么也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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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四十二章 骑驴找马（一）

    从颔山道出来后，一见人烟，庄左即翻下那匹灰皮驴子，忙向各人家求马去。

    过了颔项，识得国师面貌的人就少了，所以庄左也不再怕被谁认出来，只管见人就问哪儿有马儿卖。

    骑这驴子是当真叫他心焦，那四只蹄子高兴了还能嘚啵嘚啵小跑上几步，但更多时候、走得还没人快。虽说国师平安的消息不日就能传回九寸崖，但若是他这人到得太晚了，其间难免又要生出变数。

    庄左满村满店寻马匹的时候，陈裁冰就坐在那驴儿上，哼着胡编乱造的小调，垂在驴肚子上的两条腿随之摆动着。

    大国师说他已经看穿了颔山道中的障眼法，也对黑骑兵的来历有些揣测，只是他实在不通阴阳之术，所以要去邻近城镇的天道寺寻一位友人。

    大国师还说他能感知到，歇亭镇的人们都还活着，只是与现世隔了一层好比是纱幕的阻隔，前日在镇中所见安乐祥和、一切如常的景象便是……便是怎么怎么……根据记忆还是印记还是什么……搭建出的投影？幻境？

    裁冰不太清楚国师讲的那些个原理推断，她只需要听见那句“你们镇上的人还活着”便心满意足了——大家都活着，爹娘、大哥大嫂、还有……二哥，他们没有被那白纱女杀死！一想到这里，裁冰的小鼻子不觉酸起来。

    从亲眼见那侧骑白马的女鬼抹了王轮儿的喉咙、亲眼见二哥将自己推开，那挨了一刀的身子还未及倒地便化作飞灰飘散；从看见那黑骑兵遍布无人的街巷、横刀立马向自己一指；从她没命地奔出颔山道，告遍县城都无人置信……

    在家门口看到二哥的那一瞬，她真的要疯了，眼睛明明告诉她那就是二哥，灵魂深处却只感到一阵陌生、一阵直刺背脊的寒意……

    若不是大国师在那一刻相信了她，裁冰怀疑自己会真的投降、说服自己那一切都不过是妄想，眼前这宁静祥和的歇亭镇、眼前这嗔怪着迎她回家的二哥，才是现实。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振作起来，跟着国师再有几日骑程，他那对阴阳魂鬼之事了若指掌的友人便能助他们解出答案。

    想到这里，裁冰揉揉眼睛、又抹抹鼻子，脸上便只剩下笑了。

    大国师还在远处逢人便问哪儿有马卖，裁冰望着他，竟觉得有几分亲切，好像那不是堂堂神州天下的大国师，而只是镇上那个不谙世故但极好说话的私塾先生。

    颔山道外人家不多，不多时，国师便摇着脑袋、双手摊开，失落地踱了回来。

    裁冰在驴上坐直了，远远冲他问道：“没马？”

    “没，看来还得辛苦它几十里。”庄左撇嘴看向那驴，走近来翻身骑上。

    天正蒙蒙亮，早起的农夫农妇应付过莫名其妙的旅人，各自扛着锄头往地里去。庄左打个哈欠，懒洋洋地一牵缰绳，驱驴儿继续往前去。

    ……

    时候一直到下午，灰皮驴子的速度慢下来，陈裁冰的肚子也开始咕咕咕叫个不停。庄左自己不饿，但这声响听得他心烦，便只好拉拉缰绳停下，将驴儿牵到一片有草的野地拴上。

    元贞伯国的诸顺城郭就在前方，远远地已经能望见城墙的轮廓。

    诸顺城依水泽而建，泽在城中，城在泽上。元贞伯爱鸟，数不尽的白鹭起起落落于诸顺城上，或栖于草、或栖于树，十里之外不见其形，只见白练翻飞、披挂林间。

    到了城里，买马买吃买住不都一并解决了。可陈裁冰那小小身板儿，肚子响起来却没个完，庄左实在是受不住了，只好先停停，从褡裢里翻出一个干馍、一袋清水，递给饿坏了的小丫头。

    正好也让那驴子自己填填肚子，这样慢悠悠地摇着还不如自己用脚走呢。趁此机会大家都恢复点气力，在入夜之前一口气赶进城里。

    身旁，陈裁冰拿了馍和水袋，有气无力地趿着步子走到一刻树前，靠着它坐下，兴致缺缺地将干馍塞进嘴里，两排白牙咬住，拿馍的手跟有深仇大恨似的死命一拽。

    唔！

    那馍太硬了，牙要被扯掉似的疼。

    一旁站着的庄左看到这幕，忍不住笑了出来。陈裁冰敏感地转头一盯，庄左忙抬手遮住嘴巴，可那一对弯弯的桃花眼还是盖不住笑意。

    裁冰的小眉头拧作一团，腮帮子鼓得像金鱼，恶狠狠地盯着他。

    庄左看她这模样反而更想笑了，眼看一只手都遮不住笑意，他只好背过身去，望着那太阳深吸一口气，妄图压住笑意。

    噗哈哈——

    不行，真的不行，脑子里不断重复着小丫头被干馍磕到牙的蠢样，且因为背过身看不到她的缘故，那画面在脑中越想越蠢，还有嘟嘴的样子……不行了，他笑得腰痛，只好扶着旁边的一棵小树，勉强稳住。

    好久没有这样开怀地笑过了，庄左腰弯得酸了，便一手撑着腰，一手扶住树，挺直了腰板，脑袋顺势朝天仰去。

    胸中的什么地方好像突然被打通了，庄左感到呼吸无比顺畅，一切沉疴和郁结在这一瞬都消散。

    他张大嘴巴，吸进一口山间野地的清冽空气。

    噗——

    腰上猛地被什么东西狠狠捅一下，登时岔了气。

    庄左佝偻着回过身，原是陈裁冰手里握着一截木棍，理直气壮地立在他身后。

    “谁……谁叫你笑话我。”

    陈裁冰一见国师阴沉的脸，忙丢了手中的木棍，三步作两步往后慌张地退去，一双手在身后探着，最后抵到她先前靠那树干上。

    这妮子下手还真狠。庄左揉着腰杆儿，慢慢直起身来，脸上表情渐凶狠，想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不知轻重的丫头。

    他一步步逼近，右手伸到脑后，将那木簪取下，金光一闪，三寸长的簪子化作三尺长的细剑。

    若是换个时候，裁冰该对这神奇戏法两眼冒光、吵着要多看几回，只是现在，她完全看不透眼前这位寸崖大国师的心思。

    “国……大国师大人……国师大殿下……”陈裁冰话到嘴边，本想更恭敬些，那张笨嘴却怎么也说不对称呼，更语无伦次起来。

    “国师冕下。”庄左实在觉得有趣，他将手中剑一挥、提在身侧，提醒道。

    陈裁冰害怕得又贴紧了些，小心翼翼地沿着树干往旁挪去。

    “是、是，国师冕下……”她颤声道，戏文话本中那些法力高强的大人物就是这般喜怒无常、说变就变。陈裁冰当真被吓住了，一心只想那个跟私塾先生似的、亲和还有点不谙世故的国师快些回来。

    “跑？”

    庄左注意到她贴着树干的小动作，一抖手中的圆茅长签，在空中画了一道幌牛符——符字一成，顶端的一划即如绳头般一拧，牵起整道符都化作游蛇般的长绳往陈裁冰盘去。

    裁冰害怕极了，一蹬树干才要逃开，那金光长绳便灵巧地绕上她的去路，尾端则缠上树干，一收紧，将陈裁冰结结实实地绑到树上。

    “救……”裁冰才要叫，庄左抬手又是一道缄口符。只见他越逼越近，陈裁冰叫不出、动不得，两汪泪在眼眶里打转。

    庄左意识到自己做得有些过了，怎么他还跟个孩子一般见识，一连使了两道招呼大敌的符术……

    他有些难为情地偏过头，手中的圆茅剑一闪光，化作小小木簪、插回脑后。

    绑住陈裁冰的绳子一松，还未落地，便化作金色的光尘散去。

    庄左走近些、弯下腰，面色柔和下来，带点歉意、却还是嘴硬——

    “知道错……”

    一句话还没说完，陈裁冰那比石头还硬的脑门儿便顶撞到庄左的鼻梁上。他捂住脸向后连退出几步，鼻血不住地流出来。

    陈裁冰的眼里噙着泪，目光却是毫不屈服地直直盯向他。四目相对，她娇小的身躯一颤，即刻定住、毫不示弱，像是守卫领地的小兽。

    庄左也盯着她，鼻血已经淌过下巴，一滴滴落到地上。他好像也变小到与眼前的小姑娘一般年纪，弓腰对峙着。

    两人横向转着圈，谁也不靠近谁……

    哈哈哈！

    对峙被庄左的一声大笑打破，他仰起头，任鼻血改道流到颊上、颌上，糊得满脸都是。

    爽快！爽快！

    我庄左苦大仇深了半辈子，今天被这小姑娘一额头撞通畅了——

    严阖的狗屁野心、荣实的狗屁事业、狗屁龙桥的狗屁阴谋、狗屁高人的狗屁命数，关我庄左什么事！我已经为寸崖报了十年的恩、我已经为荣实搭上一条命，我都是古稀之年的老头子了，还要去完成什么狗屁使命！

    庄左像醉酒了似的仰天笑着，最后一下仰倒在草地上，口水呛进喉咙，连咳嗽个不停。

    咳罢咳舒服了，他大口喘着气，风声、虫鸣声，重新灌进耳朵里。被拴住的驴子吃完一圈，厚厚的驴唇正凑到庄左头边。

    啊、啊！

    那笨驴将庄左散在草地上的头发也当作青草，一并嚼进嘴里去。

    不远处，裁冰看着瘫倒在地、惨叫着的大国师，在原地踌躇片刻，终还是小跑着凑了过去，捋捋驴儿的鬃毛，轻轻启开它的嘴巴，脸上心不甘情不愿地、将国师的头发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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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四十三章 骑驴找马（二）

    两人在草地上并排躺了小半个时辰，直到太阳都快要落山、霞光将天地照得一片暖意。

    两人没有说话，就这么望着那太阳越变越红、越沉越低……

    庄左的鼻子已经不再流血了，脸上的血迹没擦，到现在已经干成黑色、阡陌纵横地交错在脸上。堂堂寸崖大国师的一张花脸，任谁看了都忍俊不禁。

    天色越变越暗，抛去的心事又一件一件压回心上——严阖还有蠢蠢欲动的野心、荣实还有未竟的事业、龙桥还有未明的阴谋、前辈还有为他换来的命数……

    待那最后一点洒脱也随夕阳西沉，庄左坐起身来，解下拴在树上的绳子，将灰皮驴子牵回大路上。

    “走了。”他冲陈裁冰招呼道。

    背光，陈裁冰看不清大国师脸上的表情，但她听出这一声“走了”里少了生趣、多了无奈——堂堂的寸崖大国师，能对什么事情感到无奈呢。

    裁冰沉默地走到驴儿前，被国师一把举起来，放到驴背上，接着他自己也骑上来。

    灰皮驴子许是吃够了草、还嚼过了寸崖大国师法力无边的头发，一路跑起来力量十足，才酉时许，便将两人驮到了城门下。

    两人在驴背上什么也不说，庄左是因为心头事，裁冰则是因一点害怕、一点赌气。

    这时候城门已经闭了，庄左翻下驴，走近那城门前，握紧拳头用力敲几下。

    那敲门的声音从这边几乎听不到，穿透那厚厚的城门，在另一边却是响亮得惊人。

    若是真正的国师，这时候会用到的可就不是大力敲门这般粗俗的手段，庄左记得他最爱显摆一手传音入密的本领——那本领是他近些年才新学成的，也许是新鲜劲还没过的缘故，不管需要不需要，他一有机会便会用这伎俩向庄左和戚芝莱传信。

    这时候要是有那法门，便不用费我这周身的力道，敲得拳头生疼。

    不多时，两支搭在弦上的利箭从上方的城垛间伸出，对准了城下那敲门敲出洪钟般声响的不速之客——

    “来者何人！”

    城垛后，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军爷不必如此戒备，赶路晚了的行人而已。”庄左仰头冲城上喊道，

    “城门已闭，要进城明早再来！”城垛后的脑袋探出一点，见来人手无寸铁，只是个面善的青年，随即放下弓箭，站直了往城下喊道。

    庄左侧身冲陈裁冰一勾手，后者艰难地摆弄摆弄缰绳，驴儿像也读得懂似的迈开蹄子，往这边走过来。

    “小人也不想麻烦军爷，只是我还带着孩子，小姑娘家在外露宿怕感风寒，还请军爷通融通融。”说着他将手举到头侧，拇指和食中两指捻一捻，意思是要意思意思。

    也不知城上的守卫是心疼姑娘还是动了贪念，那头更往出探些，正瞧见庄左怀中一闪，原是掏出了一锭白银。

    “你……”守卫还有些迟疑，话未出口——

    “钱给我，我给你开！”另一个守卫飞快地往下吼一声，随即跑起来开城门去。

    迟疑的那个反应过来，也追着往城下去。

    庄左收回目光，双手环抱，候在门前。不多时，厚重的城门缓缓推开一条缝，两个守卫你挤我、我挤你，从门缝里钻出来。

    “快啊！”其中一个冲庄左招呼道。

    庄左应声点点头，侧身向裁冰一招手，走近了一把牵过绳子，拉着驴儿往门缝去。

    两个守卫堵在门口，谁也不让谁近一步，便纠缠作一团，最终只有两只手掌齐齐伸出。

    庄左摇摇头，徒手将银锭掰作两半，一人手心放一半，随即牵着驴儿走进门里。

    裁冰骑在驴背上，目光禁不住被扭打的两人吸引。直到从那门缝里再也望不见外面的景象，两人还在纠缠着，谁都觉得另一半银锭也该是自己的。

    裁冰扑哧一声失笑，扭回头看向前方，这一看便吃惊地瞪大了眼——

    城内与城外完全是两个世界，这哪是酉时该有的面貌。

    ……

    太微国以天文分国、以地理置郡，后者划分出神州二十八路、前者则排布出天下百八十国。

    元贞伯国，处元辰、廉贞之野，封八百邑，与棱山、泽源两路有交。

    龙禅之时，新帝让军权与武绥大统领、让教权与寸崖大国师，列国封君从此只余衣食租税之享，真正的辖权唯限于自家一座城郭。

    而这诸顺城，便是历代元贞伯的城郭。

    伯爵往上的封君大多有钱有势，与此同时却无兵无权，还要受路州掣肘、京师防范。长年以降，生出的老爷少爷多是胸无大志、挥金如土的土财主，不堪称一国之君，倒堪称一方豪绅。

    既无军队要养、亦无属地要治，白白收来的租税怎也挥霍不完，许多封君都会选择将之投入自家的主城之中。各式碧瓦朱甍、各路红粉清流，能动的不能动的，统统都塞进这家传的城郭中。

    除此之外，手头阔绰的诸侯还常向府库吃紧的邻近路州卖地扩建。长此以往，许多王侯的城郭要比邻近路州的治所还要繁华，更为之招来不尽的佳人才子。

    这诸顺一城，便是帝国北部数一数二的名利场、销金窟。所谓北诸顺、南暨昌、东国有安邻、西国有凤章，这其中除了轩陈的国都安邻，其余三个，都是帝国鼎鼎有名的诸侯城郭。

    诸顺虽在北地，但胜在依山傍水，北风有隔、西风不至，是难得的一片宝地。城中有清水阁、鹭项楼，都是一等一的风雅去处，里头红倌人人貌比燕环、清倌个个才胜文君。

    若是品不得风雅之事，城中往千百去的勾栏瓦舍、饭馆酒肆也足够迷其眼、塞其耳、饱其腹、醉其心，流连之际，不过一夜，一身金银珠玉已豪掷空空。

    颔山里的陈家裁冰进了这红灯绿酒的声色场，两只眼睛没有一刻不是睁大了的，驴儿走着，她的目光却流连，脖子往后再也转不动了，目光一收回来，马上又被新的事物粘住。

    街道到这段，一侧的房屋断了，取而代之的是漂满花灯的湖水。裁冰的目光被那湖上的画舫吸住，其上有身段柔媚的花旦抛水袖、有蹙眉神忧的琴女挥金弦，那唱词与琴音入耳，伴潺潺水声，满心的聒噪也涤荡尽了。

    “小孩子家小心见多了声色犬马，日后给养成轻浮的性子。”

    庄左伸手在陈裁冰的眼前一挥，替她收回心神。

    裁冰有些不快地盯他一眼，目光又往街面上热闹喧嚣的方位寻去。

    庄左苦笑着摇摇头，停下脚步，身后牵着的驴儿也停下来。

    满眼的明花暗柳不再流动，驴背上的裁冰偏过头，疑惑地看着前方牵驴站定的大国师。

    只见他兴意阑珊地举头远望，那目光越过满湖的游船花灯，痴痴地凝在对岸的重檐高楼之上。

    “哟，这位公子也是为那清水阁的蓝美人来的？”庄左身侧，一肩披大裘的鸨妇狎妮地蹭过来，头顶的雀羽搔得他脸颊生痒。

    庄左往旁挪一点，鸨妇也跟着挪一点，贴在他耳边细语道；“没戏的、没戏的，要换得蓝美人一盏酒，人都得排到明年去；就算只是隔着青纱屏风看上一眼，队也要排到下个月……”

    “那若是想与她度一夜，须得排多久？”庄左偏过头与鸨妇正对着，轻描淡写地问道。

    “哈哈哈，公子真是好风趣。”鸨妇一愣，随即捏着嗓子笑道，“倒不如上小店饮上二两秋露白，蓝美人还是绿美人，可不就在枕边？”

    裁冰在一旁看两人耸肩弄眉，虽听不清他们在厮磨些什么，却也能察出不是什么正经事，小小的眉头不禁越皱越紧——总不能让我一个小姑娘家跟着你睡青楼吧——

    “爹！我困啦。”

    她一闭眼，甩着脑袋娇声喊出口。

    这面容俊朗的青年、这灰皮的驴子、这十二三岁的女娃——一路走来，满街的人都自觉不自觉地多看他们几眼，暗自揣测着这怪异的组合有何玄机。这一声“爹”着实惊掉了不少人的下巴。

    庄左闻声也是一震，他速速收拾好心情，冲周遭的行人商贩尴尬地挠头笑笑，然后一脸兴师问罪地凑近陈裁冰。

    裁冰坐在驴背上，若无其事地别过脸、避开他的目光，嘴里吹着不成调的口哨。

    “客官，客官，”

    这时候，满街招揽生意的女郎美妇中，艰难地挤出一个肩上掸着墩布的店小二，小跑到两人跟前，点头哈腰地招呼道——

    “我们店里不进风尘，客人个个都是像客官您这样的正人君子，令千金在小店一定住得舒心、不遭这些个皮肉货腌臜眼睛耳朵。”

    说着他又讨好地看向驴上的裁冰，冲她难看地一笑。

    这人长得寒碜了些。裁冰不动声色地别过脸，随即挂上可人的笑容，像小猫似黏人地恳求道：“爹爹，就这家吧——”

    裁冰实在是怕要在青楼里听隔壁一夜笙歌，只好使出这般无赖的手段。

    庄左白她一眼，无奈地摇摇头，随即冲那小二抬抬下巴，示意他前面领路。

    人群议论着让开一条路，几个放浪些的红倌毫不遮掩地叹声气、叹今夜白白少了个生得这般俊朗的枕边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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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四十四章 骑驴找马（三）

    在旅店里睡过一夜，庄左感到浑身都舒展了，先前在山间野地休息时，他都是盘腿坐着，虽说对定心宁神有益，可筋骨就是筋骨，屈久了就是会酸胀不适。

    隔着一道内门，陈裁冰从小一号的床上艰难地爬起来，打着哈欠伸个懒腰。还没到饭点，外面便是不断的桌椅脚步声，吵得她睡不成懒觉。

    这样比起来，住这客房还不如住大国师那随地画的圆圈里，那里头又安静、又温暖，就是看着寒碜了点——从镇子离开的那一晚，裁冰终于得偿所愿见着了国师“平地起高楼”的本事……

    哎，虽没有想象中那么神乎、没有真的变出一间屋子给她睡，但那三道符一道取暖安神、一道隔音隔虫、一道隐匿行迹，看下来也足够让她闭嘴了。

    砰砰砰！响起三下敲门声。

    “起床啦。”

    内门另一侧，庄左已经洗漱好，衣冠行李也都整饬完毕。

    见里面没动静，庄左轻轻嗓子，捏出一本正经的语调道：“陈裁冰，国不可一日无君，国教也不可一日无国师，我离开九寸崖已经两月有余，道坛的使者护法们都在等着我呢……”

    “……这路我也给你带到了，诸顺城的护持官是个和蔼的老先生，倒不如我们就此别过，我回我的九寸崖，颔山道的事，你自己去向他请教。”

    语毕，门内一阵手忙脚乱的声响——

    裁冰连滚带爬地摔下床，蓬头垢面地来到门前，七手八脚打开门锁，一把将门推开。

    “我起，我起！”忙不迭对转身走开的国师说道。

    庄左背对着陈裁冰，得意地嗤鼻一笑，随即整好面容转过身来——

    “先把你的脸洗干净吧，邋遢丫头。”

    ……

    白天的诸顺城郭反而冷清不少，少了那灯红酒绿不说，就连那鸟儿都耸着翅膀、屈着脖子，无精打采地歇在墙上树上。

    有说这诸顺满城满泽的白鹭，都是白天睡觉，临到日落才出来飞翔、捕食那被烟火歌船惊起的鱼儿。昨儿个日落时分，庄左的确看到那白鹭奋飞，眼下又确是半根鹭羽都没见着，如此看来，这传言八成是真的了。

    诸顺的天道寺地处城南，诸顺城郭虽大，此城的天道寺却比那龙桥城寨还小。毕竟是诸侯的地盘，能腾出一片地给你国教已经是给面子，若再要侵占他多寸金寸土，断是不给的。

    不过许是看不得城里独这一片地方艰苦朴素，诸顺天道寺的装潢是与城中别处一色的碧瓦朱甍、画栋雕梁，比起其他市镇那些规制更大的寺院也不落下风。

    庄左领着陈裁冰踏进诸顺天道寺的青石门槛，过了前堂，庭院中央同样是一座空空如也的汉白玉重瓣莲台。

    庭院中零零散散有些闲人，前堂、前院、前厅，这三处是对所有人开放的，过路的前堂自不必说，前院有寺斋、前厅有仲裁，这三处都是不得不开放的。

    不过就算是像现在这样既非饭点、又无众议的时分，邻近的闲人要找个地方走走坐坐、谈天说地，这干净又气派的天道寺大院都是不错的去处。

    小小歇亭镇没有天道寺，颔阴县城倒是有一个，陈裁冰小时候进去过几次，只记得那里面有一座雕琢精美的汉白玉莲台，节庆时分，人们爱把香蜡纸烛、瓜果牲腊往上头放，被寺里那些穿着花哨的兵士清走。

    眼前这尊空莲座与记忆里那尊一般无二，同样是精雕细琢的重瓣莲花，同样是缺了一位神佛道祖。

    全天下只此一个的寸崖大国师就在身旁，解答这个按捺在心中多年的谜题的机会终于来了。陈裁冰扯扯大国师的袖子，另一只手指着那空空如也的汉白玉莲座，跟个小弟子似的问道——

    “国师冕下，那莲台上为什么什么也不供呢？”

    庄左闻声一怔，这妮子怎么突然这个腔调——是被今早那威胁吓到了吗？

    寸崖道坛中也有这样一座空莲台——不过比这大得多，那花瓣有七层，最上一层有九十九瓣，再往下他就没有数了，因为实在太多。

    彼时他也问国师，问这修得好好的莲台，怎么什么也不供。

    只记得荣实举头望天，颇慨然地释道——

    “仙亦是天、佛亦是天、二十七祖师是天、八百万草头神亦是天，这莲座上坐谁是好……”

    “……仙非天、佛非天、二十七祖师非天、八百万草头神亦非天，这莲座上坐谁都不是……”

    “……信仙求仙、信佛求佛、信二十七祖师求二十七祖师、信八百万草头神求八百万草头神，这莲座上坐谁都是求，唯有这莲座无论谁坐都受人求。”

    庄左也学着荣实的样子，举头望天，翻来绕去地说着这看似玄妙的车轱辘话。彼时的他也和此时的陈裁冰一样，咬着手指、目光空空，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敢问——生怕遭眼前的高人瞧出自己是个没有慧根的夯货。

    只是现在想起来，荣实说的不过是再浅显不过的道理，世上的蚩蚩黎氓求神拜佛，要紧的不是神与佛，而是求与拜，世间的三教九流常争这神与佛，常争出唇枪舌战、常争出刀光剑影，却未尝看到这求与拜——

    天一道看到了，它便成了国教；天一道也有自己的二十七祖师，可它偏偏要供这空莲座；人间的百姓看到空莲座，便去拜那莲座之上无形无影的天道；人间的君王看到空莲座，便不用忌惮哪天莲座上的神佛开口说话。

    庄左举头看向那不言语的天，浅笑着摆摆头，低头看见陈裁冰那似曾相识的不懂装懂的模样，又笑着摇摇头。

    裁冰也不知道国师这一笑一摆头是什么意思，只顾埋起脸，免得暴露自己其实什么都没懂。

    晨风拂过，将庄左的鬓发吹起些，陈裁冰听着看着，只觉得这人不愧是寸崖大国师，仙风道骨、谈吐间天理蕴藏。

    这当真和那个在草坡上被驴嚼了头发的家伙是一个人吗？裁冰看着近在眼前大国师，心中常常有这样的错乱感——他竟是这般近、他竟是那般远。

    若是庄左此刻能读到陈裁冰的心声，他定会高兴地连连捶手——这不就是荣实常给他的感受——不过庄左能给人高深辽远的印象，多还是拜这副皮相所赐。

    “走吧，我那朋友这时候该起了。”庄左拍拍陈裁冰的肩，带她往里走去。

    后院儿里，那被歌舞升平吵得睡不着的公鸡这才从窝里出来，没精打采地啼鸣两声，隔着前后院间的整整一方厅堂，两人也能听见那叫声中的倦意。

    庄左和陈裁冰踏着鸡啼走近大厅里，另一头，一位臂上停着葵花凤头鹦鹉的慈祥老人也从那海水江崖、日出东方的墙后走出。

    老人眯眼打个哈欠，一睁眼看见来人，浑浊的眼里放出光来——

    “国师？”

    老人腿脚不便，却也蹒跚着三步两步凑近来，老脸上是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的喜悦。

    庄左得体地一笑，他知道这位诸顺护持官曾在寸崖道坛与国师甚是相投，每每有所感有所悟，必来与国师论个下午。

    国师常抱怨说这老伙计学究气太重，且跟他养那鹦鹉一般啰嗦；后来这啰嗦的老伙计被调去了诸顺，国师又抱怨起漫漫午后冷清无聊……

    庄左去龙桥赴任时，国师就托他顺道为诸顺城天道寺的护持官捎去问候，且看看他那葵花头的鹦鹉在北国的瑟瑟风中可还活蹦乱跳、聒噪依旧。

    “妖怪！妖怪！”

    停在护持官臂上的凤头鹦鹉扑棱着翅膀，用那干哑的嗓音叫道。

    “哈哈，”护持官干笑两声，“您还是这般青春韶华。”

    庄左尴尬地低下头，遮住嘴礼貌地笑笑。

    他的脑子里正在快速地搜寻着国师与此人的相处之道，是交心还是随便应付、是随意还是客套有礼。

    “龙桥一变，噩耗传来，我当真以为您被那黑龙害死，一连三日茶饭也吃不进……”护持官摇摇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前几日听人说大国师在蓟宁府现身，平安无事，正往西过颔山而来。庆幸之外，那时我就想着您出了颔山道，怎么也得上我这诸顺城的天道寺来坐坐吧，一高兴又是几晚上睡不着啊。”

    “睡不着！睡不着！”

    鹦鹉耸耸脖子，学舌道。

    庄左食指勾成环，撩撩它脖子上的细羽毛，软软的十分舒服。

    “您一把年纪了，还是注意身体，别折腾出毛病来。”庄左一边逗着鹦鹉，一边向老迈的护持官嘱咐道。

    护持官应承地点点头，随后感叹道：“真羡慕国师您这凝驻光阴的本事啊，我这副老骨头，是一天比一天更进那土里喽——”

    六十年换一条命，我又何尝不是一把半截入土的老骨头呢？庄左闻言亦感叹，只是那感叹在心里，面上依旧是谦虚的假笑。

    “入土为安！入土为安！”

    那葵花头的鹦鹉不知从何处学的，聒噪地叫道，小爪子往旁边一跳，躲开庄左挠它的手。

    护持官轻敲一下臂上那鹦鹉的脑袋，做出点赔罪的笑。

    “您身旁这小姑娘是？”他随后问道。

    庄左也抚抚陈裁冰的脑袋，说道：“是个从颔阴县城开始就缠着我的妮子，我这次来找你，一部分也是想帮她请教点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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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四十四章 骑驴找马（四）

    诸顺天道寺的后院里，只有入口处两个护持兵把守，其余地方，都归那各色的飞禽走兽。

    尾羽黑绿油亮的公鸡恢复了精神，昂首挺胸立在鸡窝顶环顾俯察；两只三花猫在廊柱间追逐打闹，大的一只跑跑停停、有意在放水；最惹眼的是葡萄架下三头成年的绿孔雀，那尾巴虽未展开，拖在身后亦如同曳曳霓裳、优雅华贵。

    在寸崖时庄左便听闻这这位老先生在寮舍里养龟养鱼养葵花凤头鹦鹉，来这诸顺城的天道寺，倒是给他腾出空间来了。

    天道寺中，前堂、前院、前厅是公所，后院和厢房罩房则是护持官和护持兵的住所，大些的天道寺还会在后院的东西两侧再设别院，围绕别院的则是招待宾客的客房。

    诸顺城的天道寺小，所以从南前堂到北后罩、从东厢房到西厢房就是全部了。诸顺天道寺的护持官一人住东厢房，长长的后罩房和另一侧的西厢房都留给护持兵住。

    “国师若是不嫌弃，我叫小子们把西厢房腾出来……”

    院中，护持官一展臂，那葵花凤头鹦鹉便腾身起飞，落到一旁的竹藤鸟架上。

    “不嫌弃！不嫌弃！”鹦鹉一落脚便学舌道，真跟懂人话似的——也不知是它不嫌弃那鸟架，还是叫国师不要嫌弃那西厢房。

    庄左挠挠脸，说道：“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急着回九寸崖，替这妮子了结了她镇子的怪事，便要动身。”

    “那……”护持官想到不能与学贯六门的大国师彻夜畅谈，语气顿时失落不少，“这小姑娘的镇子，发生了什么怪事？”

    庄左思索片刻，随后凑近问道：“你可听闻过，阴兵借道？”

    护持官神色一凝，却不言语。

    于是庄左接着问：“我常听夷地的人吹嘘他们那颔项天险阻了多少中原铁蹄，这当中可有什么……黑骑兵、白纱女？”

    “白纱女！白纱女！”鹦鹉吵闹道。

    护持官咬咬他那干瘪的嘴唇，偏过头回想着什么，忽灵光一闪地转回来，正面着国师，说道：“您在此稍候，我去去就来。”

    “去去就来！去去就来！”鹦鹉学舌道。老护持官转身往东厢房去。

    ……

    老护持官说是稍候，可庄左与陈裁冰脚都站麻了，他都还没从东厢房里出来。

    庄左只听见那东厢房中传出翻箱倒柜的声响，时不时还附带两声被灰尘呛到的咳嗽。

    “冕下不妨去那边坐坐。”

    这时候，守门的一个护持兵走近来，恭敬地提议道。

    “坐！坐！”凤头鹦鹉替国师答道。

    “去！”护持兵冲它隔空扇一巴掌，随即苦笑着向国师赔罪，那笑容好像在说：这鹦鹉惹人烦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庄左笑着摇摇头，示意无妨，随即牵着陈裁冰往园中石凳坐下。

    他在原地站那么久、站得腿都麻了，倒不是没看见那园中有石桌石凳，只是怕那其中养猫养鸟的、草木又恁深，不得蚊虫多、气味重。不过这一坐下，扑鼻而来的却是清幽的花香，牲畜的气味倒一点闻不到。

    望着背身回到门边的护持兵，裁冰拉拉国师的衣袖，伸长了脖子凑到他耳边，轻声问道：“这些花衣服的兵哥，头上戴的那是鹦鹉吗？”

    一直以来，裁冰都将国教护持头戴的鸟首兜鍪的原型认作是威武的老鹰，只是今天见了老人那葵花冠的凤头鹦鹉，才觉得那兜鍪前的鸟喙大得不像鹰、才觉得那兜鍪顶的一根翎羽立得也不像鹰——

    那又大又钩的喙、那又高又直的冠，裁冰看一眼门口的护持兵，又看一眼藤架上的凤头鹦鹉，实在觉得一模一样。

    “你不用偷偷摸摸地讲，那就是鹦鹉。”

    庄左将头往另一边闪开，裁冰那悄悄话吹得他耳朵痒。

    “你别哄我，”裁冰凑过去，小眉头一拧，问道，“当兵哪有戴鹦鹉的？”

    裁冰在镇上看过听过不少戏文话本，轩陈王师的鹰盔、武绥直统的虎盔、帝国御林军的飞鱼盔，没有哪一个不是威武的猛兽瑞兽，这学人说话的小小鹦鹉，如何配得上堂堂国教的护持兵士。

    庄左不急着回答，而是浅笑着站起来，走到那凤头鹦鹉的藤架前，伸出手指挠挠它的下巴。

    “天道晦涩，”他开口道。这是国教中人最爱挂在嘴边的四个字。

    “天道！天道！”凤头鹦鹉学舌道。

    “裁山河的二十七祖师尚不敢妄称天道，我天一道众行走世间，又安敢以天道代言人自居。”

    “不自居！不自居！”鹦鹉还会自己挑字组词，真像在回答似的。

    庄左中意地撸撸它的脖子，继续说道：“不光是国教护持的鹦鹉兜鍪，还有我这大国师的展翅金鹦鹉宝冠，还有寸崖道坛的金枝叠鹦鹉座……天一道众把鹦鹉作为自己的象征，既是敬畏、也是澄明——”

    “——我们只是学天说话，我们不是天、也不说谎。”

    “不是天！不说谎！”鹦鹉喊口号似的学道。

    庄左满意地敲敲他的喙，那鹦鹉不太感冒，将头缩进脖子里想要避开。

    裁冰看着这一人一鸟一唱一和，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明白……不管这么说，这鹦鹉跟狮虎老鹰比起来，就是输了气势。

    裁冰看向那守门的两位国教护持，想到他们像这凤头鹦鹉般学舌的样子，忍不住要笑出来。

    这时候，老护持官从他的东厢房迈出来，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古书，兴致勃勃地小跑过来，就要把那古书往国师眼前送。

    庄左有些错愕地后仰一点躲开，从护持官手中接下那古书，在手上摊开——

    “……始皇帝烧过一次书，在那之前的史籍都断了传承。都说破旧要立新，可始皇帝烧了他前朝的书，却也没叫他朝里的文官留下本朝的书。这断代一直到高皇帝即位后才续上，断的那一段发生了什么，本是不传于世的。”

    护持官不等国师翻看，便自顾自讲起来——

    “但东方的夷地直到景帝时才归顺，所以夷地的书卷躲过了始皇帝那一劫，还有少许传世……”

    “……夷地终归是夷地，不谙文墨尚且不谈，就是少许流传下的，也多是神鬼志怪的荒唐话和歌功颂德的狗屁话。我们天一道讲二十七祖师裁山河，其中也有人防氏女化颔山项水这一段，可夷地的传说还要丰富得多，不光给人防氏女化了凡身，还讲她为报樵夫赠鱼之恩，另立下“刀马不过颔项”的护佑……”

    护持官啰啰嗦嗦说个没完，庄左对夷地的传说早就有所耳闻，“刀马不过颔项”他更是听不少燕人吹嘘过，哪用得着这老话痨多讲。

    “什么又是神鬼志怪的荒唐话了！颔山项水本就是天女化来守护东隅百姓的。”谁知是陈裁冰听到这里憋不住了，扯着她那小嗓门儿辩称道。

    歇亭镇年年过赠鱼节、年年送天女，裁冰当然不容许外人这般贬损族人的传统。

    夷地归化已过去千年，况且就算是归顺之前，夷地也并非比他夏地蛮荒。只是中原之人从来以天下之中自恃，这般毁谤也传承了千年。

    “小友莫要介怀，方才是老夫失言了。”不过这老护持官倒是讲道理，想起国师说这妮子是颔阴县城来的，立刻知道自己说了无礼的话，忙侧向她赔罪道。

    紧接着他便回过头，继续与国师说：“您手中这卷是恩济朝的乐府令编纂的燕地歌集，全篇三百二十一首，倒比燕地本土流传下来的齐全得多。”

    护持官特意改口说“燕”——归化之后受中原影响，原本就叫“夷”的夷人也觉得夷字不好了。

    庄左也察出护持官有意要弥补刚才的失礼，便伸手揉揉裁冰的脑袋，劝解她不要介怀。

    裁冰不再开口，只是抬眼看向那护持官老爷爷的眼神里多了些倔强。

    老护持官和蔼地笑笑、点点头，继续说道：“颔项以东的土地上，最早是东隅、然后是古蓟、最后是古燕，其中古燕是东隅之地最强盛的时代，这全篇三百二十一首民歌中，有二百五十七首都是关于古燕国的……”

    “……而这关于古燕国的二百五十七首中，又有一百七十三首是关于古燕国的倒数第九位君王——歌谣中称他为‘苍王’、‘龙祸’、‘天鹰将星’，真名反而不传……”

    “龙祸？”庄左唯独对这个称号感兴趣。

    “古燕在景帝时归顺，这倒数第九位君王……”护持官一语未尽。

    “……是始皇帝那时候的。”庄左抢过话说道。

    他食指卷起一缕鬓发，略加思索道：“始皇帝便是祖龙，这‘龙祸’，难道……”

    “没错，”护持官肯定道，“这位燕王，便是祖龙之祸。”

    “燕王！燕王！”凤头鹦鹉呐喊道。

    护持官脸上一沉，捏住那鸟儿的嘴，一松开，它便不再聒噪了。

    “歌集里记那苍王击退始皇帝的军队，退的便是黑衫玄甲军、便是银钗帝女、便是在那颔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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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四十六章 客随主便（一）

    常兴港是市洲百港中离轩陈最近的一港，常兴港所在的于扈岛是市洲十岛中离轩陈最近的一岛，于扈岛上的于扈国是市洲廿八国中离轩陈最近的一国。

    杨还锋来前便好生钻研了一番市洲诸邦的国情民情、邦交国策，末了只得出一个结论——太乱了。

    人们常说市洲有四界十岛廿八国，这四界十岛是死的，就画在地图上，想变也变不了；那廿八国却是活的——廿八国还是那廿八国，但国的疆域在变，国的领主也在变，且变得之频繁、之琐碎，乃至于市洲的史书只能写在世间最薄的蝉翼纸上、用世间最简练的安泰古语记述，纵是如此，一年下来，那书稿也能填满一间二十方的卧房。

    这般乱象的成因在于，市洲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人国度，而领主就是其中最大的商人。

    市洲诸邦的领主被称作巨子，现在人们常说“市洲十七巨子”，“市洲”和“巨子”中间的这个数字，两年前是“十八”，三年前是“二十”，十年前则是“十三”，纵观市洲的历史，能与“市洲廿八国”一一对应的“市洲二十八巨子”，只停留过昙花一现的七度春秋。

    市洲的巨子常把自己比作工匠，而国家就是他们的产品，或低买高卖、囤积居奇，或精雕细琢、壮体肥膘，手段或有不同，目的却都是一般无二。

    就像商人不会对经手倒卖的商品有任何私情一样，市洲的巨子也从不热衷于给国家打上自己的烙印。所以一片领土上巨子来了又走，廿八国的名字却从来没变过。

    值得一提的是，巨子间也同样存在像商人间那样的不正当竞争，刺客与间谍，世上再没有别的地方像市洲这样倚重他们的了。人们常戏称，市洲传统议事用的二十九人桌，就是为了能让一国安插进一个间谍，再剩下一个留给刺客。

    杨还锋本想在这廿八国中好好比较权衡一番，再选出一个利益最切合的与贪灵结盟。他在常兴港的国鉴库中窝了三天三夜，也没有找出一点头绪。

    罢了，就选最近的吧。

    看起来，现今掌控这于扈国的巨子至少是有心治国的，虽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把这有心治出的国转手卖掉，但与我贪灵、与这未来将一统前咸海对岸大片陆地的势力的盟约，一定能让他到时候多赚不止一分。

    杨还锋重重地打了一个哈欠，随即合上手中厚厚的史书，将之放回架上原处。待他趿着步子走出国鉴库，外面已是又一天清晨。

    ……

    常兴港、宝洋大街，一间名叫“观海轩”的酒家内，偌大的厅堂只有蔡环一人。店里的伙计端来一篮馒头和三碟各不相同的咸菜，蔡环没有说什么，只是依旧望向窗外。

    来到常兴港已有三日，第一日便在码头问到了戚左使的去向。蔡环本想立即动身去荥口，以期早日与戚左使他们会合，可她自己身上只有几钱碎银子，要搭船从这市洲常兴港、去千里之外的太微荥口，无论如何都不够。

    她本想向杨还锋借些银两，可一提要走，后者不借便罢了，还要她先付清从左狮子津到这常兴港来的船费。

    妥协之下，蔡环答应最后陪他一道去向市洲的巨子请盟，在那之后，杨还锋便答应借她路费。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也难倒巾帼女啊。蔡环坐在观海轩的床上凳上，没有哪一刻不是如坐针毡。那杨还锋说去国鉴库解解市洲政局便回，可这一连三日，蔡环除了晚上回房睡觉之外，日日收好行李守在观海轩大门前，日日都不见那家伙的踪影。

    时下已是又一天清晨，蔡环早早下来这厅堂，到窗边又是一阵枯坐。伙计看情形端来两人吃的早饭，看情形又撤掉一半。

    也不知这常兴港有没有人雇护卫，蔡环想想自己这一身有什么，只想出这一项能来钱了。

    若是有走船的需要护卫就更好了。蔡环如此想着，便决定不再干等那不靠谱的家伙回来，转而动身去码头上寻寻看有否合适的活计。

    桌上剩下的一碟咸菜和半篮馒头还没动，蔡环便从条凳上起身，往观海轩门外走去。

    店里的伙计正要上去拦她，可转念一想，这房钱饭钱，不都是与她同行的那位公子付的，那公子的行李可还没收拾，想必是跑不了。如此，几个伙计便不理会她，只走去那桌边收了饭食。

    这时候店里陆陆续续有客人进来，蔡环单手拉紧肩上的行李，侧身避开几人，走到大门前才要踏出门槛，见旁边一人行尸走肉般拖着疲惫的身子迈进店里，那双眼好像有几日没合过，昏昏沉沉，要睁开看路都费力——

    那脚抬得不够，一下绊上门槛，身子随之往前倒去。

    这人便是在常兴港的国鉴库不眠不休看了三晚史书的杨还锋。蔡环还是不够狠，压下心中被他晾了三天的不快，伸手接住了他。

    落在蔡环手臂上的杨还锋却不急着起来，他就这么抬起头，晃晃脑袋清醒清醒，见眼前人是个挺俏的女子，那脸昏沉依旧，却泛出一阵醉鬼似的笑容。

    蔡环见状一蹙眉，接住了他的手登时松开，背身往旁走开了去。

    杨还锋被扶着本就没站直，这一撒手，便一个踉跄向前扑去，啪一声摔到地上。

    这一声响实在叫人恻隐，蔡环本都要坐下，闻声又过去看看——

    大门内，杨还锋摔死似的趴在地上不再起来了，蔡环在他的头边蹲下来，才要看看他有没有伤到哪里，沉重的呼噜声便从那鼻腔里传出。

    ……

    蔡环叫来两个伙计将杨还锋抬回了房里，他睡得太死，又是上楼、又是进门、又是扔上床，几番折腾，他都跟死了似的一动不动。

    杨还锋的房间与蔡环的相邻，内部构造则正相反——面向窗户，蔡环的床靠左侧，杨还锋的床则是靠右侧，其余的桌子椅子柜子也都是同样对称的排布。

    这时候蔡环倒有些庆幸杨还锋这三晚都没回房，毕竟只有一墙之隔，以他现在这鼾声，吵她个半夜不安眠都是少的。

    两个伙计将人放在床上便退下了，房间里只余下蔡环和那睡死的杨还锋。蔡环在桌边坐会儿，才想起身出去，目光不小心瞥到床边那绿地唐草纹的包袱——

    记得杨还锋便是从那里面掏出银两付船费房费的，蔡环心中邪念一闪，随即狠狠地摇两下头，想要把这缺德的念头甩掉。

    不管杨还锋是如何想，蔡环是连来这常兴港的船费也打算还他的。她不是能受男人殷勤而泰然处之的那般天生媚骨的女子，她不觉得自己是、也不打算做。

    但她当真没有一点、没有一点将杨还锋的殷勤视作理所应当吗？若他不是个轻佻的青年、若他不是常常笑脸相迎，蔡环对这个帮了自己好几次忙的男人，该是这般态度吗？

    绒枕之上，杨还锋嘴大张着、睡颜亦是如醒时一般轻慢不羁，他的脸颊上，刚才那一摔沾上的尘土还没有落干净。蔡环走近些，看到那半边脸的尘土，确觉得自己恩将仇报了。

    恩就是恩，不管这家伙如何轻浮，都不能不偿。

    反省到这里，蔡环决意等他醒来，如他说的一道去向市洲的巨子请盟，不再打自己一个人先溜的主意。

    这一等，便又是一整天。

    ……

    太阳落山的时分，是尿意将杨还锋唤醒，他将床底的夜壶拉出来，舒畅地放干净水，想趁着睡意尚在马上钻回床里。

    咕——咕——

    肚子一声长叫，在他回到床上之前，饿意抢先赶跑了睡意。

    杨还锋将夜壶踢进床下，这才瞧见蔡环正坐在窗边榻上，一吓，夜壶被踢翻到地上。

    想到自己刚才旁若无人地掏家伙放水，腌臜了姑娘的眼睛，就算是他杨还锋也多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双手攥在一起，怯生生地往窗边榻走去，试探地伸出脖子一看——

    蔡姑娘双手搁在小桌上、捧着本《方胜游记》，背靠窗楹，双腿随意地搭在榻边。那香肩上的一颗脑袋歪着，双眸微闭，原是睡去了。

    这一张似是冰里凿出的脸，好像只在此刻融化了一点、变得柔和许多。

    没看见就好，没看见就好。杨还锋长舒一口气，本想赶快去收拾地上那一滩圣水，可目光粘在那张脸上，怎也移不开。

    他见过不少美人，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有，可近观可亵玩的也有，惹他爱怜的有，令他神魂颠倒的有……但像蔡环这样，这般万丈高墙、这般金城铁壁，却让他想尽办法也要攀、机关算尽也要克的，还从未有过。

    冰凝的眸子，化成水才更柔情；铁铸的心肝，熔成火才更炽烈。

    杨还锋看着这张脸越来越中意、越来越澎湃，那象牙雕的鼻尖却忽然嗅嗅，一对细细长长的柳叶眉随之轻蹙。

    那双透寒光的眸子缓缓睁开，眉头皱得更紧了。

    “什么味道？”

    她满脸嫌弃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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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四十六章 客随主便（二）

    市洲有十个大岛，这么讲并非是因为这十个岛都很大，而是因为除了这十个岛以外的其他岛都太小。

    十岛之中，当真能称得上“大岛”的只有方胜一岛，其大小差不多相当于整个轩陈国再加上帝国的蓟湖两路。市洲只有四界十岛却有廿八国，其中有七国都在这方胜岛上，方胜国只是其中最大的一个。

    而这常兴港所在的于扈岛，虽也位列十岛，大小却只能排个倒数，整座岛上也只有于扈国一国。正因如此，于扈国才更重视外求，从海防到海商，其实力和规模在廿八国中，都是数一数二的。

    于扈国的主城昆城在岛的中央，现今的巨子称高门氏，只掌此一国，所以常年都待在昆城的宅邸内并不挪窝。

    常兴港在于扈北缘，照车夫的说法，有个两天一夜就能到昆城。杨还锋和蔡环是黄昏时分赶上的最后一趟大篷车，顺利的话赶着后天日出就能到昆城。

    大篷车是市洲百姓陆上交通最常见的方式，从两马到八马驾的都有。杨还锋和蔡环乘的这架是中等大小的六马大篷车，车篷内除了他俩，满满当当还坐了十多人。

    大篷车出发时已是晚上，车上除了杨还锋和蔡环，其余人聊着聊着天，便垂下头沉沉睡去。

    蔡环只是午后看书看累了瞌睡了一会儿，眼下不太想睡，却也不像睡了一整天的杨还锋那般精神。大篷车在微有起伏的官道上轻摇着，晃得她也泛出些困意。

    她打个哈欠，懒懒地抬手挡住，坐在对面的杨还锋见了，心中更生出些长夜漫漫、无人陪伴的恐惧来。

    他那一双眼又干又涩，脑子也跟抽了白石散似的活跃得不得了，任这大篷车摇得如何舒服、如何惬意，他都感受不到一丝困意。

    “蔡姑娘……”他试探地开口道，想让她醒着陪陪自己。

    “嘘——”蔡环竖起手指放到唇前，示意他安静。

    左右都是睡熟的人，车轱辘那么大的声响都没能吵醒他们，小声聊聊又怎么了？杨还锋心有不甘，才又要开口——

    对面，蔡环却索性闭上了眼睛，脑袋向一侧肩歪去。不多时，她的呼吸变得平缓，眼皮下的眸子也不再动了。

    这下，满车当真只有杨还锋一人还双目圆睁、清醒着。

    夜间的蛙声虫鸣都叫这车轮声和马蹄声盖住……哦对，还有那车夫和马儿陪我。

    ……

    天蒙蒙亮，大篷车在道边的一处驿站停下，驿站里是一排吃饱睡足的马，驿站后是一个才起炊烟的小镇。

    一名头戴风帽的中年汉子坐在道边，他的屁股下面是一把红漆快要掉光的木椅子，驿站里还有与它配套的一张方桌和另三把椅子，但只有这把又破又旧、快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那人见大篷车来了、停了，烦躁地撇嘴吐一口烟叶，末了极不情愿地站起来，伸手拉车上的车夫一把，帮衬着他从车前板上下来。

    车篷内，睡梦中的乘客们陆陆续续醒过来，其中几个揉揉惺忪的睡眼，撩开布帘看见车外的小镇，脸上兴奋地笑开花，忙缩回来整好行李，一边向左右赔礼道歉，一边起身迈过其他乘客的腿脚，出到车后一跃而下。

    驿站里有一间供车夫休息的小屋，赶了一夜车的车夫草草拍过同伴的肩、算作交接，便拖着疲惫的身子推门进了那屋。

    换班的车夫为奔波了一夜的马儿卸下辔头，牵进马厩里，又从马厩里牵出吃饱睡足的新马套上。

    这个戴风帽的车夫十分拖沓，六匹马他换了差不多两盏茶的工夫。大篷车上的乘客下了一批又上了一批，他那洋工都还未磨完。

    车刚停的时候蔡环就醒来了，直到现在下完客又上完客，车夫也终于把六匹马都换完，她对面的杨还锋都还在赖在那来之不易的睡梦中不肯醒来。

    杨还锋的身旁坐着一个昏聩的老翁，杨还锋的头靠在他肩上，口水将那一片的衣服都浸湿透了，坐在那儿的老翁也毫无察觉。

    蔡环环顾左右，除了几个有大人带着的小童，其余人都醒着。大篷车供人坐的是贴在两侧的两条长凳，两排乘客相对而坐，除了偶尔扭头看看车外的风景，大多数时候都只能盯着对面。

    蔡环估摸着坐她这边的乘客都看到杨还锋靠在老翁肩上淌满口水的蠢样了，心里只希望旁人不要看出自己跟他是一伙的。

    于是她不再盯着对面，而是低头从包袱里掏出那本昨下午没看完的《方胜游记》，欲盖弥彰地逐字逐句研读起来。

    这书本是杨还锋房里那窗边榻上随意放的，蔡环昨日在他房里实在等得无聊，才捧起来打发打发时间。

    她本是出身村野的土姑娘，到了及笄之年都是大字不识几个。是到了寸崖、到了戚左使身边后才承她一字一句教会的。

    所以这字蔡环识便识了，可对这字跟字组起来的文章，她却是没有半分天然的兴趣。昨日午后不过在窗边捧着书读了几段，那睡意便流沙般漫过眉眼、悄然淹没了她。

    说实在的，舞刀弄枪才更适合蔡环，若不是房里店里不便，她宁愿花一下午练练刀。

    只是杨还锋见蔡环睡着了还捧着这本《方胜游记》，还以为她喜欢，便说要连他包袱里带的中卷下卷也一并送给她。

    蔡环面上不动神色，心里却怕极了这家伙发现自己是个看不进书的粗人，忙宠辱不惊地承下，说留着他日细读。

    不过正反都是嚼蜡，蔡环倒更期望杨还锋能掏出本《三生缘》或是《笔花梦》来。戚左使外出时常与蔡环同住一室，曾无意间从行囊里掉出过这两本书，蔡环只记得她当时乱了手脚，忙将两本书收回去，罢了也不多言语。

    蔡环只觉得这两本书名字上不像是经文史籍、也不像功法剑谱，但戚左使不说，她便也不问，只是这般疑惑和好奇一直留在了心底。

    大篷车重新起驾，车两头卷起的布帘被震落下来，车篷里的光线顿时暗了不少。蔡环的眼睛虽在书上，精神却不知云游到何处去了，所以并未注意到光影的变化，在复归昏暗的车篷里依旧做着读书的样子。

    ……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人们在途中打瞌睡又醒来，又打瞌睡、又醒来……醒醒睡睡、浑浑噩噩。

    偶尔有人掀开布帘看看外面的天色，更多时候是肚子在提醒人们现下几时许。午饭的时候还有人热情地拿出自己的干粮分给周围的人吃，到晚饭时便没有人这般做了——大家都被这漫漫旅途磨掉了热情，干粮就是干粮，谁家的不都一样。

    有了这一天中断断续续的瞌睡，行程的第二个夜里，大家都睡得不好，常是迷迷糊糊、好像没有睡着，又好像睡着了，到天亮时依旧困乏。

    又换过的六匹马踏着晨光，步入宽阔平整、不生寸草的近郊官道。车篷里的人们隐约感到周围亮了起来，陆陆续续睁开眼睛。

    坐在车篷头尾的四人分别将两头的布帘卷起。明亮的光线照进来，车内的人一时无法适应，纷纷抬手遮在眼前。

    但一只手遮得住那头的烈烈日光，却遮不住这头的憧憧目光——

    那白璧似的宽阔石砖道尽头是白璧似的高墙，高墙之后有更高的高城，高城之上还有更高的高塔。高塔顶上是个公鸡状的纯金风向标，其下围着一圈鱼嘴，其中吐出细细水流，溅开的水沫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这般华美的城郭蔡环还是第一次见，就算是她这个从小就生活在太微、习惯了碧瓦朱甍、重檐斗拱的异乡人，也觉得眼前这座城郭美得耀眼。

    “……这便是昆城。”

    坐在对面的杨还锋伸出一只手介绍道。

    大篷车越驶越近，渐渐的，从车前望出去，只能看见那高高的白墙了。蔡环这才收回目光，途中与杨还锋对视了一瞬。

    “昆城的金鸡白塔、千鲤戏水可是上了书的，”杨还锋指指蔡环手中那本《方胜游记》，笑着说道。

    蔡环闻言，才记起自己手中还摊着一本书，翻在那一页好久没动过了。她心里有些虚，表面上却是波澜不惊地垂下头，目光娴静地在一行行读着——

    她看杨还锋的动作，以为“金鸡白塔、千鲤戏水”八字就在这一页上。

    “哈哈，”蔡环还在逐字逐句地找着，杨还锋却突然笑道，“当然不在那本上，这里可是于扈国，你手上拿的那是《方胜游记》。”

    蔡环闻言一僵，脸上登时绷不住了，只好埋下头去，藏起那一丝羞恼的红晕。

    杨还锋留意到她的小动作，反是笑得更开怀了，笑罢说道：“这市洲的风土人情，我也是前三日在那国鉴库了解些皮毛，现学现卖、现学现卖，蔡姑娘可……不用惭愧。”

    说着他伸手到蔡环微微埋下的头边，像是胜者与手下败将握手言和似的。

    蔡环一手背打开他的手，顺带将手中的《方胜游记》也一并扔还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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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四十八章 客随主便（三）

    大篷车在城门口停下，车夫从前板上跳下来，绕到车后为乘客们把后车帘卷起。

    做完这，车夫站到车尾一侧，微微弓身，伸出一只手，下车的乘客若是有需要的，便将手搭上去承他一扶。

    车后，先是几个年轻人矫健地跳下，并不需要车夫的援手。

    然后是个抱小孩儿的妇人，她将手中的孩子先递给车夫，手则交给自家夫君来扶。市洲的男女间本没有这般避讳，许只是这妇人知道自家夫君小气，才打定主意不与旁的男子有肌肤之亲。

    在杨还锋前下车的是那个被他淌了一肩膀口水的昏聩老翁，到现在那口水早干了，留下一圈浅浅的痕迹。

    老翁就坐在条凳上不起身、一点点挪到车尾，将那双嶙峋的老手交给车下的车夫，一条腿缓缓探出车外。

    车夫面露难色，左右张望着看是否还有人能来搭把手。然而老翁挪到车尾花的时间太久，在他前面下车的乘客早早就散开了，在他后面的则被他堵住迟迟下不来。

    杨还锋见状起身，往另一头、出到车夫赶车时坐的板子上跳下，忙绕到车后，与车夫一对视一颔首，即扶起老翁的另一只手，两人一齐，助他从车上下来。

    落到地上的老翁冲杨还锋直点头，漏风的嘴里说着些含糊的感谢之辞。杨还锋看一眼老翁肩上那一圈口水渍，有些歉疚地笑笑，并不敢承这谢。

    这时候，蔡环正弓着身子走到车尾，杨还锋敏锐地一回头，忙三步作两步凑上去，伸出只手扶她。

    蔡环当然是不需要扶的，她本想如往常一样把那只手拂开，随即又想到她前日在杨还锋的房里、思前想后反省的那些——她一路吃人家的用人家的，有什么资格甩脸子——

    若是不把她的芳心看作有价的话，那她蔡环的确是拿人好处还不给人好脸色的混账货。

    如此一想，蔡环就要挥出的手登时停住了，转而冲杨还锋客气地一摇，随即自己从车上轻灵跃下。

    车下的杨还锋看这一幕反而怔了，他本就怀着那一手被拂开的准备，却没想到是这般情形。如此一比，能被那撒娇赌气似的一手拂开倒更中他的意。

    城门口处，着半身板甲的两列卫兵中，为首的两个杵着手中的巨戟走近来。

    那雪亮的戟刃大得像是半个犀牛脑袋，两列卫兵持着巨戟排在深深的城门洞里，看着倒是威武。

    只是这犀角巨戟少说有百斤重，常人提起来都困难，所以就算是拿惯了这般兵刃的城门守卫，走起路来，也只能将之像权杖似的杵着走。

    华而不实。

    看着眼前这着板甲、持巨戟的昆城守卫，蔡环不禁想起国教护持那花枝招展的制式甲胄，无用甚至是不利于战斗的雕饰过多，只一看便让人觉得是花架子。

    但也许穿这衣服的目的、就是要摆个好看的花架子在城门、在寺中呢？蔡环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在她的观念里，士兵的功用就是战斗，城中械斗也好、上阵杀敌也罢，披甲执剑就是为了战斗。

    她不知道，披坚执锐的士兵不只能战，还能止战。

    ……

    城门口处，卫兵与车夫简单问询两句，随即过来查检各人的行李。杨还锋和蔡环也不知道市洲的规矩哪些东西能进，哪些东西不能进，也没个准备，只得让他盘查。

    “鹰鼻错刀？你是贪灵来的？”卫兵在杨还锋那绿地唐草纹的包袱里翻到一整袋古朴的刀币，问道。

    杨还锋有些意外地应道：“军爷您这也认识。”语气中满是佩服。

    卫兵受用地仰头笑笑，“每年有多少商人往来于这昆城，不是我吹牛，光是这刀币，我就见过不下十种。”

    杨还锋奉承地点点头，卫兵一只手搭上他的肩，继续说道：“市洲不像你们贪灵，这国也多，往来也多，白花花的银两自然没话说，可这铜钱……大多店家可是只认帝国的御泉通宝啊。”

    杨还锋假装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随即眉头紧皱，好像当真为这花不出的刀币犯愁似的。

    他当然知道贪灵的鹰鼻错刀在这儿用不了，别说是在市洲，就是在轩陈，出了贪灵侯的领地，这刀币也是断断没人认的。

    “不过……”一旁，那卫兵却当真以为他烦恼着，便摆出一副好人好事的样子说道：“你若是愿意，我可以用一半的通宝换你这些鹰鼻错刀。”

    卫兵从中拿起一枚，举到眼前仔细端详着，神色中流露出欣赏。

    “一半？”杨还锋假装有些为难地确认道。

    卫兵闻言将手中那枚刀币放下，脸上的神色一凝，道：“你可要知道，不说进了这昆城，就是偌大的市洲，你这鹰鼻错刀都断是用不出去的，跟一袋碎铜片没两样，我好心换给你通宝，难不成你还想一换一啊。”

    杨还锋将那装钱的口袋系上，低下头假装思考。他带这一袋刀币本就是掩人耳目，真正的家当都在食匣的夹层里，不过要说为什么拿了一袋贪灵的刀币而不是帝国通宝……他当真是忘记了。

    所以这家伙愿意换倒好了，也免得他身上只有银两可用，连路边的馒头包子都不敢买。

    杨还锋表面装作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实则只是想再抬高点价，说起来你拿这鹰鼻错刀是去收藏又不是去花，那便不叫换、而叫买，一个铜板买两个刀币，就算只是从耗材上看也是我亏了啊。

    那卫兵见他还不肯松口，心中又实在馋那难得一见的鹰鼻错刀，便只好叹声气，摆摆头说道：“罢了罢了，也幸亏你遇见我，今天就当行善积德，一枚鹰鼻错刀换一枚通宝，这下你可愿意？”

    杨还锋闻言狠狠地点两下头，他本以为还须跟这卫兵再你来我往杀个好几轮价，没想到对方是真中意这鹰鼻错刀——好，甚好。

    卫兵见他点头，便也掏出自己的腰包，另一只手拍拍同伴，抬抬下巴示意他替自己接着盘查后面的人。

    到最后，杨还锋数出六百七十九枚刀币，卫兵也数出六百九十七枚通宝，两人分别将手中的钱币用方巾包好，递给对方。

    杨还锋一边接过小包，一边连连点头哈腰，对卫兵的慈悲心肠感恩戴德——若他是一个心疼六百多文钱的人，这副感恩戴德大概就会真几分了吧。

    “……等等，刀留下。”

    身旁，盘查完行李的蔡环走过，另一个卫兵看到她别在腰后的短刀，忙喝止道。

    蔡环闻声退回来，杨还锋不自觉多看几眼，那与他交换钱币的卫兵注意到，便问：“她和你一起的？”

    杨还锋闻声一怔，他的马靴里还藏了两柄小剑，不想再多停留，便假装迷糊地直摇头。

    卫兵没有再多问，将钱袋收进怀里，冲他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在他身后，蔡环心不甘情不愿地卸下腰后的短刀，许是察觉了他的用意，没有急着跟上去。

    ……

    昆城的白不光是皮面上的白，搭这一城所用的砖，都乃是由椽山产的观音土烧成，任岁月侵蚀、任人力残损，显露出来的都是表里如一的白色。

    当然了，就算是这白砖砌的墙，扑了灰、沾了污，也同样难逃一脏。所以这昆城还有一个与别处不同的习俗——每逢新春，家家户户都要拿出一把锉子，将自家的外墙锉下一层皮来，如此，便能露出里面干干净净的新白色，也图一个祛除积弊、以新面貌迎接新年的好彩头。

    时才牧月，新的一年还未过去一半，家家户户的墙都是白得亮眼。在大晴天走进这城里，杨还锋实在觉得自己眼睛都要瞎了。

    城中几乎每家每户的屋顶四角都各有一条作跃水而出状的金鲤鱼，再过几个月，等雨季过后，日头烈得不能再烈时，城中央那高塔上蓄的水便会从满城的鲤鱼嘴中喷出，这便是那八字后半的“千鲤戏水”所谓之景。

    因为在那国鉴库中恶补过这于扈国的种种，所以杨还锋一边走，目光一边在各处流连。

    他一面饱览、一面慨叹，世界是多么广阔，而他的一生又是多么局促，局促啊，局促得不过一座城池、一个鸟窝——

    斫龙城、老鸠巢，贪灵国的斫龙城、南槐林的老鸠巢。

    每当杨还锋窥见这世界的广袤与绮丽，这一座城池便会围住他、这一个鸟窝便会囿住他，于是，满眼的广袤与绮丽便不复广袤绮丽，如那吴刚捧出桂花酒、如那寂寞嫦娥舒广袖，多看一眼都是罪过。

    同样的景致也映在蔡环眼里，她的心中并无这般那般，只觉得这城挺别致，但多看两眼也就不别致了。

    由是，蔡环本是远远跟在杨还锋后进的城门，眼下却已抢到他前头，只是不知路在何方，才停下来，转身候着他。

    “来早了啊，若是再过几月，就能看到这城中千鲤戏水的奇景了。”

    不远处，杨还锋感叹一句、摆摆头，随即快步跟上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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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四十八章 客随主便（四）

    原来巨子高门氏的宅邸在城北而不在城中，杨还锋先去了昆城正中央、那围着高高水塔的圆顶建筑，一问才知。

    两人进城的门便是北城门，一路走来，并未看见什么规制超过左邻右舍的宅邸，眼下他们一面原路返回、一面寻人问着，才来到一处隐于寻常民宅间的葱郁花园。

    花园的入口处是云纹大理石的拱门，园内除了正中央一个微微隆起的低矮圆顶，便只有绿意葱茏的草木灌丛。

    说是花园，那之中却一朵花也没有，只有高高低低、深深浅浅的绿色植被，但毕竟没有树园的说法，便还是姑且称它作花园。

    在那万绿丛中，中心的圆顶矮得几乎不可见，目测那高度连小孩子在里面也直不起腰，想必并非是人住的地方。

    那中心的圆顶与入口处的拱门之间是由一条条白石拼成的走道，杨还锋穿过拱门，一脚踩在那白石条上，忽地一阵响动。

    脚底微尘飞扬，一条条白石往下错开，构成一坡向下的阶梯，杨还锋回头看看蔡环，后者脸上同样是疑虑、和一点新奇。

    杨还锋冲她肯定地一颔首，随即扭头往下走去，蔡环不多想，也跟着下那石梯。

    石梯还是石道时，是连着那低矮圆顶的；石道化作石梯后，便通往那低矮圆顶下方的弧形墙壁。

    石梯下陷了有三丈深，那弧形墙壁便有三丈高，墙壁的顶端露出地面，便是那低矮的圆顶。

    杨还锋看一眼这墙壁、又看一眼上方的圆顶，这才惊觉，眼前的不就是城中央、白塔下那圆顶的气派建筑吗？只是这一座埋到了地下，只露出上方矮矮的圆顶。

    这时，那弧形墙壁上的雕花大门裂开一条缝，杨还锋连忙退后几步，护着身后的蔡环躲到一侧。

    不多时，那气派的大门全然洞开，里头透出亮光，不像是在三丈深的地下。

    杨还锋稍微挪出几步，探出头望一眼里面的动静，见空无一人，便握住身后蔡环的手腕，一同走进去。

    这石梯、这大门，也不见个操持的人，怎就自己动了。杨还锋只觉得神奇，倒也想不出有什么可危险的——毕竟他们还什么都没做，只是普普通通地登门拜访而已，再凶残的主人也不至于这样就要人命吧。

    可寻常人家不也会在门口养条狗什么的，说到底，还是他冒失了。

    “有人吗？”杨还锋冲门内大喊，一边缓缓弯下腰，将马靴中的小剑取出一把，递给蔡环。

    男人鞋里的剑，说实话，蔡环有些抗拒，她神色微凝，一咬牙还是接过来了。

    杨还锋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门厅里回荡，无人应答。

    两人略一对视，杨还锋起身便要走——

    “还是去街面上问问有没有好生引见的办法，如此擅闯，说不准犯了这家的禁忌……”蔡环伸手将他拉住，谨慎道。

    “我脚一踩上那石板，这石梯便现出；我人一临这门前，这门便打开。这好比一户人家养了条见人就往门里拽的看门狗，若是这时候主人还跳出来责怪我擅闯，那才真是不讲道理。”

    说着他便往里走去，蔡环迟疑片刻，只好跟上。

    那门内有四根顶天立地的柱子，上头雕饰虽繁，却欠色彩，只有那石材本色，看起来着实落寞了些。

    轰！

    身后，厚重的大门竟是一瞬就关上。两人闻声回头，一惊，即往另一方的光亮奔去。

    只是一眨眼，蔡环感受到肩上一搂，再睁开时已到了那光亮中。

    轰！

    蔡环闻声一回头，又是一道门落下，不过眼下只能关住那门厅里的空气了。

    她回过头，眼前竟是一派小桥流水的园林景致，高处有小太阳似的七团光亮，将这地面之下、本该是暗无天日的空间照得，竟是有如白昼。

    一旁，杨还锋的一张嘴张得比她更大、一双眼瞪得比她更圆——他知道头顶那小太阳如何能办到，由此才更加惊讶。

    “哟呵，”忽响起空灵的一声叹，“这般凌厉的神行术，可是好久没见了啊。”

    “谁！”

    杨还锋闻声警觉地向后一退，抬手本要护住蔡环，谁知后者那一步比他退得更远。

    “不慌，不慌，”那声音笑道，“你若是不会这神行之术，我们便在那门厅里聊，你会，我们便在这里聊，聊得来就放你进去，聊不来就送你出去——不过是私闯私闯民宅……”

    “……小事，吓吓你们便罢，不管怎样都害不了二位性命。”

    杨还锋闻言送了半口气，架势却依旧绷着——这看门狗讲理，是好事，这看门狗太厉害，是坏事。

    “想必二位也知道，这市洲诸邦，别的不多，间谍和刺客最多。”那声音接着说道，“我家巨子脑子好，所以不怕间谍，但他身子弱，所以最怕刺客。”

    “你放心，我俩不是刺客。”杨还锋冲那无人的空中喊到。

    “哦？”那声音一疑，“那兄弟的靴子里、姑娘的腰后头，都是什么呀？”

    杨还锋闻言一惊，忙又镇静道：“只防身，不杀人。”

    “哈哈，”那声音一笑，“那我告诉你，不用防。”

    “好，”杨还锋一点头，遂将小剑从马靴中取出，平举到身侧，“那我便不防。”

    叮一声，蔡环才想要阻止，那一剑剑锋点地、已经落到地上。

    “姑娘？”那声音一扬。

    蔡环迟疑片刻，还是将腰后的小剑抽出，一把扔到地上。

    “好，好，我与二位聊得来。”那声音笑道。

    “既然聊得来，还不快快带我去见你那巨子。”杨还锋摊开只手，说理道。

    “好，好，这就带你去见……”

    小桥另一头，从水中汲上来的白汽凝聚，凝作一个白衣上绣竹的青年人。

    那白汽还未全然定型，锃一声，被杨还锋弃在地上的小剑一鸣，飞起来刺破水雾、直往那实体去。

    这时候整座洞天都似那水汽似的，化作个旋涡，都往那一剑旋去，最后化作浅白胜雪的两指，将那剑刃夹住。

    随着这水汽被卷去，方还是小桥流水的园林登时化作空荡荡的大殿，大殿之中唯有两扇门，一扇在杨还锋与蔡环身后，一扇在那绣竹青年身后。

    “这一剑没有杀意，我已知晓，兄弟不用再试了。”青年将两指间夹住的小剑随意一抛，轻描淡写地说道。

    杨还锋走近些，冲他吊儿郎当地拱拱手，玩味道：“把阵眼放在自己身上，也不知兄台是傲过了头、还是怯过了头……”

    “哦？”青年一挑眉，“兄弟对在下耍的这把戏还有指教？”

    杨还锋笑着摇摇头，道：“只是听老师说过，好不容易亲眼见了，手便痒得不得了、非要试上一试。”

    “巧了，我家师傅也说过你那不歇脚的神行术……”青年一顿，目光瞥向被他随手抛在一边的小剑，“和这三脚猫的牵神术。”

    “敢问兄台师从哪位？”杨还锋虽隐隐有猜测，但还是问道。

    绣竹青年一笑，“称不上哪位，雁池子里一只老秃雁罢了。”

    杨还锋也随他一笑，“那与我家那只老斑鸠还真是登对。”

    ……

    “巨子还见不见了。”

    身侧，被晾在了好久的蔡环一擦而过，偏头冷淡道。

    她一点也不懂两人在说些什么、又在笑些什么，她不喜欢这样的感觉——不是因为她非要什么都知道，而是因为这人——若是把聊天的换作戚左使和大国师，她就不会有这样的感受。

    杨还锋醒转过来似的“哦”一声，随即飞快地跟上。

    不远处，白衣绣竹的青年挂着笑转过身，前方领路。只见他一拂袖，身前那两人高的大门也缓缓打开。

    他侧过身，笑脸迎两位入那门去。杨还锋从他身边过时，两人一对视一颔首——那一番插科打诨的试探中，两人都得知对方与自己同出南槐林，在这异国他乡，此一相逢着实有缘。

    “巨子怕热，我施这阵也不是为了妨住谁……”

    杨还锋已经走过那绣竹青年，闻言一回头，正见他又一拂袖，那小桥流水的园林秀景，登时填满这空空的大殿。

    “你家那老秃雁若是知道你拿这本领与他人纳凉，非得气死不可。”杨还锋一失笑，摇头评论道。

    绣竹青年嘴角一勾，道：“老天赐我等这道术，难道拿来助人不是，拿来杀人倒是不辜负了？”

    ……

    门内，穹顶虽高，布置却不过是朴素的茶房。一张茶海、几个衣着清凉的白皙女郎，蒲团上箕踞坐着个发福的老翁，时候不过初夏，老翁手中那脸盆大的蒲扇却摇个不停。

    杨还锋回想起顶上那葱郁的绿地，想起城中那数以千计的、每到伏天就会喷出水来的金鲤鱼，顿觉得这位巨子是真的怕热、又是真的懂得娇惯自个儿。

    想来这空落落的卧房也是图个清爽吧，杨还锋环望一周，摆摆头、咂咂舌，往那茶海走近了去。

    “两位也是南槐林学道的？”

    巨子在茶海上随手捡一把竹镊子，夹起个粗陶茶杯，一旁的女郎弯起柔软的手腕，手中的茶壶浇出些茶水，淋在杯子上，巨子也跟着那水流转动手中的茶杯，直到粗陶茶杯的每一处都被浸成深色。

    杨还锋微微一揖，答道：“回巨子，在下是，这位姑娘不是。”

    “那是……”巨子松开竹镊、放下茶杯，一沉吟。

    蔡环才要开口，却被杨还锋抢了先——

    “九寸崖。”他咬字清晰地答道，神色夸张。

    “哦？那可真是……”巨子饶有兴趣地敲敲桌，身旁的女郎不紧不慢地满上一杯、又一杯，另一名则将两杯茶放上托盘，端到两人面前。

    杨还锋点点头，接下茶，在嘴边轻呷一口。

    “那二位也是来谋差事的？”巨子高高抬起手，冲门外一摆，远处的绣竹青年即一揖，那门便自己关上了。

    杨还锋将茶放回托盘，蔡环则是动也没动那茶。端茶的女郎与她一对视，见其轻轻摇头，便屈膝行礼、端着托盘退下了。

    “在下这一身三脚猫的功夫倒也不是不卖，若是阁下愿意出上一支舰队……”

    “哈哈，舰队，”巨子笑道，“莫说是你和这九寸崖的姑娘，就是那大国师的身手，也不值老夫一支舰队。”

    蔡环闻言微愠，一旁的杨还锋抬手拦拦她，做做样子，倒也不真是担心她冲动。

    “是巨子您先说要给我俩差事，我俩又不真是来谋差事的。”杨还锋无奈道。

    “不谋差事，两位武人上我这商人家里做什么。”巨子微微欠身，将屁股挪后一点。

    “谁说我们就是武人了，我们也是商人。”杨还锋回应道。

    “既然二位是商人，”巨子喝一口茶，接着说道：“那准备拿什么买我这舰队？”

    “盟约。”

    杨还锋正色道。

    “哈哈，”巨子豪放地笑笑，“盟约？是槐林的盟约，还是寸崖的盟约？老夫今年也有六十多了，可从未听说过这两方圣地要与人结盟的。”

    “不是槐林，也不是寸崖，”杨还锋摇摇头，“是北国贪灵。”

    “贪灵？”巨子有些戏谑的前探些，“贪灵何时也是个国了？”

    杨还锋闻言并不恼，又走近些，释道：“如今轩陈，只是从前燕地三国之一，阁下博闻强识，当然该知道，贪灵，很早之前就是个国。”

    巨子佯作肯定地点点头，侧耳静候下文。

    “如今轩陈，内有清平军之患，外有帝国之胁，朝廷上下离心，不亡于乱党、便亡于卖国。”

    巨子呷一口茶，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杨还锋却摇摇头，道：“看来这时局之论并不入阁下的耳。”

    巨子有些吃惊地抬抬眼，笑道：“本以为你也是个根本不懂生意的外行货，是，我不爱听，但很多人偏爱讲。”

    “好，”杨还锋爽声道，“多谢阁下告知，也免得我口舌徒干。”

    两人似是有了神交，相视一笑。

    “那……”杨还锋略一沉吟，一只手伸进那绿地唐草纹的包袱里，出来时食指上多了一枚闪白光的戒指。

    那戒指是素银圈上镶一颗鹅卵形的宝石，看着并不华丽，只是那光，一眼看是白，再一看却是霓虹的七彩。

    “日光石？”巨子凑近了端详道，“这还不如你值钱呢。”

    “不是，”杨还锋说着将戒指在指头上一转，顶上的光不再能照到那石头。

    “阁下不妨将头低下一点，再仔细看看这石头。”

    杨还锋食指的阴影之下，那石头不再是白色，而呈现为近乎透明的晶体，在那中央，有一团小小的、刺儿球似的金色光芒，一根一根，宛若金丝。

    “回光石吗，的确比日光石值钱，”巨子直起身子，有些失望地说道，“要买我这舰队，拿一座山来差不多。”

    “那倘若……”杨还锋狡黠地眯起眼，“就是一座山呢？”

    “哦？”巨子终于提起兴致。

    “这回光石能收光、存光、放光，用在退敌或是……照亮，都是极有效的……”杨还锋介绍道。

    “不用你说，这生意我做过。”巨子打断道。

    “那阁下也一定知道，这回光石是多么稀有。用作暗器尚都只够分给中坚往上的挂子，根本没多的给人用来在夜里照亮……”

    “我知道，”巨子又打断道，“快说你那一座山的事。”

    杨还锋卖关子似的偏过头晾他一晾，才说道：“贪灵北接野地，在那终年飘雪的群山中，确有一座回光石的矿山。”

    “‘确有’，不是‘拥有’？”巨子敏锐地察觉道，“我做那几单回光石的生意，可一次也没有听说过有贪灵出产的。”

    “山是在的，不然我这石头哪儿来的，”杨还锋抬起手上的戒指晃晃，“只是少人去挖罢了……”

    “……这不正好都留给巨子您了？”杨还锋谄媚地说道。

    “哈哈，你这小子，”巨子笑骂一声，“好，老夫做这生意！”

    杨还锋礼貌地一点头，说道：“那我们便说好，贪灵的矿山和盟约，换你于扈的舰队……”

    “还要盟约？”巨子打断道。

    “在下来此本就是求的盟约，盟约加矿山，盟约少值一分，矿山便多给你一分，盟约多值一分，矿山便少给你一分，这可合你生意人的算法？”

    “什么合不合，老夫不要你那盟约，矿山换舰队，换便换了！”巨子微怒道。

    杨还锋摇摇头，坚持道：“矿山加盟约，换你舰队，不单换。”

    “盟约便盟约，可你那多一分少一分的糊涂账，明摆着是到时候抵赖用的，老夫不愿算，也不放心交给你算。”巨子一拂袖，就要转身。

    杨还锋伸手一拦，好言道：“阁下莫急，听我说完……这当然不是糊涂账，阁下既然喜欢明码标价，那我便明码标价——若是贪灵败了，盟约不值钱，矿山便全给你；若是贪灵吞了轩陈，盟约值钱，矿山便只予你开采，采出的石头按价卖给你。如何？”

    “那若是你只吞下一半轩陈，怎么办？若是你贪灵被灭得连渣都不剩，又怎么办？这不是糊涂账是什么。”巨子反驳道。

    “难道巨子您以国为货，做的都是万无一失的买卖吗？矿山值多少钱、一统燕境的贪灵的盟约值多少钱、你的舰队又值多少钱？怕是前两样随便哪个都比你一支舰队值钱吧，这多出的价钱，可不就是要阁下冒险才能吃下来。难道巨子您做买卖，从来是进五百出五百，什么也不赚的吗？”

    杨还锋一问接一问，颇有舌战群儒的风范。

    巨子鼻里连出两哼，才息下怒火——他堂堂市洲巨子，何曾被这样个小辈教导过经商之道。他当然不是不懂“富贵险中求”的道理，但他更知道“富贵蠢中求”的蹊径——

    要用两文钱买到四文钱的东西，冒一文钱都拿不到的险是一个方法，找一个不知道那东西值四文钱的蠢货也是一个办法，且若是后一个方法行得通，精明的商人断不会选前一个。

    不过兵贵神速，他那贪灵反叛也有些时日，看样子是等米下锅，缺不得我这舰队。巨子如此想着，便依旧不松口。

    “……市洲有二十八国、有十七位巨子，除却您这于扈一国还剩二十七国，除却您这位巨子还剩十六位巨子，您不愿冒这小险、赚那大钱，贵国不能添上一位盟友、一座矿山，自有别的巨子愿意，自有别的国能添上。”

    杨还锋仰起下巴，一转主客。

    “你……”巨子一怒，转眼却又大笑起来，“好啊，好啊，看你心浮气躁地来请盟，本以为又是个蠢货，没想到却是个对手啊……小伙子家里当真不做生意？”

    “自学成才。”杨还锋谦逊地低头笑道。

    “好，好啊，好一个自学成才，”巨子拍着他的肩道，“既然你我都懂价，那我也说清楚，就算是你贪灵吞了轩陈，盟约于我也是狗屁不值的东西，既然你要对赌，那便这样——贪灵胜了，船给你，山租我，我们盟；贪灵败了，山给我，船算作借你，用完要还回来。”

    “这样赌，巨子您是看衰我贪灵啊……”杨还锋眯眼道。

    巨子摇摇头。若是贪灵输了，他获利是大，可冒的险也大，只怕到时候贪灵没了，山也要不到，船也讨不回来；反之，若是贪灵胜了，他虽是只能租借矿山，钱少赚点，却不用怕兑现不了。

    于是巨子一正色，问道——

    “你就说，答应不答应。”

    杨还锋一笑，应道——

    “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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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四十九章 拐里藏锋（一）

    荥口，一艘市洲常兴港来的客船靠岸，乘客们提着大包小包从船上下来，冷冷清清的东码头终于热闹了一会儿。

    荥江是一条大江，荥口也是一座大港，每年往来于荥江上的货船客船以万计，出海的却不过三位数。

    荥口有北码头和东码头，荥江自西向东流，北码头即是内河航运的码头，东码头则是海航的码头。在这东码头，若说从海上来停靠的船一天还能见到那么几艘，从本国出海的船则是一艘都难见到。

    这时候，单手拄拐的戚芝莱从从船舱里有些艰难地走出，她抬起手挡挡室外突然变强的阳光，望一眼这空旷的码头，随即下了船。

    在她身后，葛岚放慢脚步跟着，随时准备上去扶一把。眼下轻鱼和重柳都背在他的背上，轻鱼无鞘、只用布条缠着，重柳太重、带着背绳直往下掉。

    在船上，两人的活动范围只有一间房和去饭厅的路而已，偶尔看见霞光大好，便再去甲板上走走，戚芝莱的一条好腿和一支拐便足够应付。可现在上了岸，广阔天地任驰骋，葛岚便有些担心她。

    船舷上，那位为戚芝莱做拐杖的船工正满脸笑地冲两人挥手告别。两人与他面对着，也笑着挥手。

    船工用断掉的侧桁做的拐杖很结实，也很称手。戚芝莱本不对这送上门来的忙抱多少希望，但当她看到船工半旬之后递上来的成品时，那矜持的两片唇也忍不住轻启。

    彼时正是晚饭时候，戚芝莱由葛岚扶着坐下，葛岚还正疑惑好几日不见那船工，下一刻那船工便提着做好的拐杖走近前来。

    这艘船是榉木制的，所以这侧桁中削出的拐杖也是榉木制的。船工将其表面抛得十分光亮，边角也都锉圆润了，看起来就像是小孩子玩儿的积木似的，精致又不匠气。

    船工还特意在拐杖的顶上缠了棉条，这样拄着的时候便不会把下腋磨得太痛……

    戚芝莱看得出这拐杖上的用心，本想给一两半两辛苦钱他，但船工坚决不要，只说是兴趣使然，材料也都是废料、一文钱没花，莫说一两半两，就是一文半文也不值。

    戚芝莱闻言只得笑着承下，嘴里连着两声感谢。此后，三人便算是熟人了，葛岚和戚芝莱还去船工的房里参观过一回——除了一张床、一张案台，便只有满地的工具和木料。

    船工对自己的手艺的态度颇为精进，他看戚芝莱佩刀，知道她是习武之人，便在拐杖之上又加了三柄暗刃——

    两柄在手握处、一柄在杖底，横杆一旋便出、回旋则收。

    船工只是茶余饭后提出这主意，谁想葛岚也被激起了兴致，两人从饭桌上谈到案台边，几来几往竟当真琢磨出个方案。戚芝莱只是在一旁看着，船上的日子着实无聊，她也不热衷、也不泼冷水，只是闲来也看着两人做。

    谁知那初版做好才不过一旬，这带暗刃的改版竟当真做出来了。

    新拐做好的那天，葛岚和老船工将戚芝莱带到开阔的甲板上，两眼放光地将那拐杖交出。

    戚芝莱有些错愕得接过拐杖、夹到腋下，手握上中间的横杆，一滑，两柄雪亮的刀刃锃一声弹出，底下则是木板被刺破的声响。

    戚芝莱皱紧了眉头，葛岚和老船工却是兴奋地拍手庆贺起来。等他们高兴够了，才想起将戚芝莱拄着的那危险的拐杖收起来——只见船工握住拐杖中间的横杆、往回一拧，三柄刀刃旋即收起。

    那之后又过了两日，船工将拐杖从戚芝莱手里收走，还回来时，他自信地说不会再有那样的事了。

    的确，这次的横杆松紧刚好，不会再像上次那样一碰就触发。看着葛岚和老船工跟孩子似的拍手相庆，戚芝莱只好苦笑着摇摇头，握住手中的机关拐杖又试了两次、又两次……

    她想否认，但那种孩子拿到新玩具般的躁动感的确也存在于她戚芝莱沉稳自若的外表下。

    那之后的好几天，她常是睡前坐在床边也要拧两次那机关，醒来头一件事又要把那拐杖横在膝上摩梭摩梭。

    船东许永远也不会知道甲板上那几个破口的来历，只发现那刀戳似的破口陆陆续续出现在鼎字房的走道、出现在楼梯、出现在饭厅……却怎也寻不着头绪。

    ……

    荥口在荥江之口，向西溯流而上，五千里见有山如镡环，其下便是帝国的金顶京。来这荥口东码头的外乡客，多半是要在北码头换上走内河的平底船，往那万国来朝的国都金顶去。

    这艘从市洲常兴港而来的客船也不例外。

    下船的人中，大部分拿齐行李家当、便忙不迭往北码头换船去，若是耽搁了时辰、连最晚的一班船也赶不上，便要白白在这荥口度过一晚，耽误事儿不说，城里那些狮子大开口的店家，不在这些个外乡人身上割二两肉、也要剐一层皮。

    葛岚和戚芝莱与人群分离，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北面、官道三千里可达的九寸崖。两人正在南岸，眼下是要渡河。

    时候才下午，正是江渡生意红火的时候，迂回的江岸边，五步一个十步又一个，都是渡江的舢板。

    葛岚腿脚好，跑在前面，到其中随意寻了个面善的老艄公，两人过江要收十文。

    葛岚才要掏钱，想起碎银和铜板都在戚芝莱身上，自己的怀里只揣着整锭的银子，便站在原地等她过来。

    不远处，戚芝莱一手拄拐，速度并不慢，不一会儿就来到船边。

    “老师傅说两人十文。”葛岚伸手道。

    戚芝莱闻言眉头微蹙，荥江她不是没渡过，按趟收钱不按人收钱，一趟五文。

    罢了，她自顾自地摇摇头，还是数出十枚铜板，交到葛岚手上。

    葛岚将十枚铜板一把握住，又交到那老艄公手上。老艄公一脚在岸上、一脚跨在船里的，接过钱，即将那船里的脚往回一收，小船随之紧紧地靠到岸上。

    葛岚纵身一跃跳到船上，忙回过身，伸出双手搀住戚芝莱不拄拐的一条手臂。

    只见戚芝莱拐杖一撑，好腿及半边身子便翻进船里，接着将拐棍拿进来、伤腿顺进来。

    葛岚看在眼里，手还搀着她的右臂没有松开，只觉得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像是个才瘸了个把月的瘸子能做出来的。

    的确，戚芝莱的适应能力惊人，她自己都快忘记自己是个拄拐的瘸子了，只将那拐杖如臂使指。

    不过她腿上的伤口这几天都不再痒了，想必该长好的都已经长好，再有个十天半月，这悬了有近四十日的腿便能落地了吧。

    思及此处，戚芝莱竟舍不得手中这拐来，想来葛岚和老船工在上面耗费恁多心血，再有不久自己便用不上了。

    船上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三人多少是被这拐杖维持着，维持着一点事做、一点天聊，一点笑、一点寄托。

    等回了寸崖，便把这拐杖好生收起来吧，总不能扔了。

    老艄公一下一下、慢悠悠地撑着船，嘴里唱着洪亮的调子。

    江上视野开阔，戚芝莱坐在船头，却不远眺。

    那一支拐杖横在她膝上，如何看都觉得美好，美好啊，那在船上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不用做，像是休假一样的日子。

    ……

    荥江口的江面太阔，横渡便花了两人小半个时辰。到另一边时，天色都快要暗下来。

    “老师傅，你知道往北的官道怎么走？”

    两人既上了岸，艄公撑船要走，葛岚忽叫住他，

    老艄公挠挠脸颊，道：“往北出了市镇就是。”

    “多谢老师傅了。”葛岚谢道。

    此时艄公已调转了船头，背对着两人草草摆手。

    “走吧。”戚芝莱也已转过身，回头向葛岚招呼道。

    一只白鹭从树上窜出，飞停到老艄公的船头。

    江边，葛岚“嗯”一声，随即跟上戚芝莱，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北岸的市镇，往官道上去。

    荥口的市镇很大，北岸比南岸小，但也很大。

    因为北岸多沙洲、多水道，其市镇的道路也并非平直，而是弯弯绕绕、纵横歪斜。两人在其中绕来绕去，求人问人，误打误撞才终于望见那北边的城门。

    等他们终于从市镇出来时，天上的太阳已经快要下山，山高，太阳便下得早，海上没有山，太阳是下最晚的。

    在陆上，太阳虽藏到山后看不见了，天却还没黑。

    赶上这会儿，城外还有最后一辆马车没走，光着膀子的马夫正给马套上辔头。

    两人赶忙奔去那车前，一撩车帘，车内已然坐了一老一小两个人。

    这是一对省亲归去的母子，葛岚一番口舌、戚芝莱三言两语定音，有银两、有刀子，车里的一对母子便答应二人同行。

    赶着最后一丝光在山后也消弭，马车背城而去、北上绝尘。

    再有十多日，九寸崖。

    这一行，从龙桥到番东、从番东到常兴港、从常兴港到荥口，这一行，终于要到它的终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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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五十章 拐里藏锋（二）

    马车行了两日，车上的一对母子到了地方，只付一半的车钱便下车了。

    葛岚撩起车帘望着他们远去，那小童也不住地回头，冲他挥手告别。

    这两日里，葛岚与那小童添油加醋讲了冒险故事，其中有诗里、话本里写的，也有他葛岚自己经历的。

    葛岚没有想到的是，比起那些个诗歌话本里传唱惯了的英雄侠客，小童倒更喜欢那个葛岚信口胡诌的兰戈。

    这位兰戈来自市洲青阙，本是千家知万户晓的名诗人，下到总角稚童，上到耄耋老翁，都能唱上几句他的诗词。

    兰戈嫉恶如仇、敢为人言，因一首诗得罪巨子，被歌台排挤出青阙，一路漂泊至太微。

    被逐来这千里之外的大帝国，有家不能回，兰戈非但不沮丧，反是乘兴东游，一路走到蓟南田城。

    在这里，他巧遇一位同是从市洲客至太微的大文豪晏归。这晏归一杆狼毫斗笔，竖是一杆笔、能书百尺长卷，横是一杆枪、能扫四方来敌。

    两人相伴游历，一路斩妖降魔、除暴安良，行至阳桥时受十万恶匪群起而攻，血战之后，尸山之上只余下兰戈和晏归两人，同是气喘吁吁、同是酣畅淋漓、同是开怀长笑，不同是一纵一横、诗圣尚立、文豪已仆。

    兰戈受晏归托付，北上白鹤桥，大破黑龙天灾；再上龙桥，临危受命，和会倾覆之际护送道坛秘宝冲出重围，与国教护教左右使一同乘船南下。

    南下途中，兰戈连破番东海盗迷雾杀机、于扈贼商偷天阴谋，夺得舰船百艘、黄金万两。又逢匠祖公输翟隐世传人，得赠秘传神机十字枪，一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将秘宝成功护送至寸崖道坛，救天下于水火……

    这虽是葛岚现编的故事，虽夸大，但怎么说也是亲身经历的事，讲起来不免生动传神许多，加之或多或少有自吹自擂的倾向，这故事更叫小童着迷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车帘外，他三步一回头，依依不舍地与这个会讲好多故事的大哥哥道别，殊不知这个大哥哥就是故事里的兰戈大侠，只好奇这般传奇，如何没在旁的地方听人讲起过。

    小童与母亲越走越远、走到回头也望不见马车的地方，他便终于不回头了。车内，葛岚也放下车帘，故作无奈地笑笑，笑着摇摇头。

    “两位是要去寸崖？”车前，赶马的车夫将车帘撩开点缝儿，冲里面问道。

    “对。”戚芝莱肯定道。

    车外沉默了一阵，随即又传来车夫的声音，这次却没有撩开车帘，“二位可否先把车钱付了？”

    “全程？”戚芝莱问道。

    “对，全程。”车夫答道。

    “可刚下车那对母子……他们不是下车才付的？”葛岚疑惑道。

    车夫大概是想了想，过了一会儿才应道：“那对母子是熟客，他们一家人就住在这里，往来于荥口都是坐小的的车，她家主人也托付于我，不说是下车付钱，就是赊个十天半月也不成问题……”

    “小的不是不信任二位，只是二位本就是城门口临时上的车，小的从来做的熟客生意，提前也不知道二位……那对母子看你们面相刚正，又带着银两、带着刀子，她信任二位，小的也不好多言……”

    “……只是眼下他母子二人走了，小的说实话，我这一辆破车、几匹驽马，本就用不着二位的刀子护卫，反是……反是怕二位拿着刀子，要逼小的白跑一趟……”

    嚓一声响，重柳刀刺破布帘，紧贴在车夫脖子边。

    啊——！

    车夫感受到颈边的寒意，惊叫出声。

    “你既然怕这刀子，还于此饶舌作甚。我若当真想让你白跑一趟，不用等到九寸崖，刀架在你脖子上，在这儿就能叫你白跑！”

    戚芝莱冷冷地威胁道，手中却收回重柳刀，还刀入鞘。

    刀刃在鞘口磨出声响，车帘外，车夫颤抖不止。

    “你不用怕，我们是正派人，不打算劫你。”葛岚安抚道。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也未见勾对，配合倒是无间。

    “那车钱……”车夫吞吐道。

    清脆的声响。一个小钱袋抛出车帘，落到车前板上。

    车夫捡起钱袋，觉得轻了些，拆开才要点数。

    “这是从荥口到这儿的车钱的一半，加上那对母子给的一半，到这儿你该收的钱都收齐了，没叫你白跑，是吧？”葛岚将剩下的银两收好、揣进怀里。

    “可……”车夫仍不罢休。

    葛岚将自己手上轻鱼刀的布条也解开，对着太阳，向车前一晃刀光。

    “一回生，二回熟，我们也坐了你一段车、付了你一段路费，你就当我们是熟客，到了九寸崖，再交钱，可好？”

    葛岚摆弄着轻鱼刀，轻描淡写地说道。

    车前，马夫咽一口口水，一声鞭响、一声驾，马车随即动起来。

    ……

    “戚左使，咱们为什么不给他后半的车费？”

    马车已经上路，车内，葛岚压低声音，向戚芝莱疑惑地问道。

    为了不让车外听见，葛岚坐到了戚芝莱旁边，两人本是对着坐的，他这一凑近，戚芝莱的身子有些不自在地扭动了一下。

    的确，她本没必要非压着后半段的车钱不给，只是直觉告诉她，这车夫拿了钱，会生出更多变数——她不知道车夫说的只做熟客生意有几分真假，但他断不是例行公事才叫两人先付车钱的。这一点戚芝莱能听出来，从他那片刻的沉默、和话中的心虚里。

    相对的，葛岚虽与她搭了一台好戏，却只是顺势而动，心中甚至觉得车夫说得挺有道理，既然不打算赖账，现在就付清车钱也没什么。不过想必戚芝莱拔刀出鞘有她拔刀出鞘的道理，便顺着她说。

    “若他当真是怕我们到了不给钱，那我们给他也没有差别；但他若是知道我们到不了、或是到了之后给不了钱，那么让他现在就拿到钱……更没保障的是我们。”

    戚芝莱盯着葛岚，神色凝重地说道。

    “说他知道咱们到不了也……”葛岚不信道。说实话，他觉得戚芝莱想多了，就一个车夫，顶多市侩点，能有什么城府。

    “的确……”戚芝莱垂下头，“但愿是我想多了。”

    ……

    马车又行了几日，快要进入九寸崖所在的曲羊伯国。

    那日的不愉快渐渐淡忘，车夫有事无事又开始与车内的两人搭起话来。

    时候正值午后，官道伸入林中，斑驳的树影洒下来，马车在其中移动着，树影也活了过来。

    午后小憩中，布帘外传来车夫的声音——

    “二位去寸崖所为何事啊？”

    戚芝莱本就是闭目浅寐，闻声即睁开那眼，忙撩开车帘看看外面的情况。

    “私事！我们要去的是九寸崖附近的龚塘村，怕你找不到才说的大地方。”见车外并无异状，戚芝莱回答道。

    葛岚睡得深些，车夫的问话没有吵醒他，眼下听见对面戚芝莱的答话才迷迷糊糊地晃晃脑袋，抬起头，睁开惺忪的睡眼。

    布帘外，车夫沉默一阵，随即向里面朗声吹嘘道：“姑娘也太小看咱赶车的了，不说龚塘村，就是那村里的哪个路口，都难不倒咱。”

    戚芝莱依旧觉得他的回话不自然，但也只是觉得，没有任何可靠的依据。

    一段对话就这样终结，空气沉默了一阵，车夫又开口道——

    “小的听闻那大国师没死，在龙桥料理了那黑鳞白须的恶龙，正往西回这寸崖呢……”

    “什么？”

    才醒转的葛岚一听车夫说大国师没死还料理了黑龙，兀地惊呼出声，将戚芝莱才要出口的问询也压下了。

    “你说大国师没死是怎么回事，有消息说他正往这边来吗？”过一阵，戚芝莱重新问道。

    “哦……”车夫花了一阵才反应过来，“二位不知道吗？大国师在蓟宁府现身，一路穿过颔山，往寸崖这边来了，那风姿，蓟湖两路的百姓可是都亲眼见了。”

    他的语气夸张了些，反倒叫人怀疑起来。

    葛岚明明亲眼见那雷劈进正厅里，明明亲眼见那大火燃起；戚芝莱明明带人翻遍了龙桥天道寺那里明明只有灰烬与焦土。

    “这是怎么回事……”葛岚满脸疑惑地看向戚芝莱，后者脸上亦是疑惑，却更凝重些。

    此时此刻，戚芝莱的脑子飞快的转着——这个大张旗鼓从假道蓟宁府的国师到底是什么人物？他真可能是荣实吗？若不是，他又是谁，又是谁有做这事的能力，又是谁有做这事的动机？

    然而，在她的心中，却是不理智的喜悦一次次冲击着理智，叫她相信、相信这个在蓟宁府现身的国师就是荣实。

    “那寸崖道坛有什么动作……”戚芝莱自语似的问道，声音不大，对面的葛岚也只能勉强听清，有那车轮声盖着，帘外的车夫自然是听不见。

    “师傅！”葛岚看戚芝莱一眼，转头冲车外喊道，“按你听到的消息，寸崖那边儿可有什么动作？”

    “……寸崖啊，”车夫迟疑了一阵，“能有什么动作，恭迎大国师归位咯……”

    沉思中的戚芝莱听到这句，轻咬下唇，摇了摇头。

    “不对，不该。”

    她呢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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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五十一章 拐里藏锋（三）

    车行四五日，牧月又过一旬。从离开常兴港起一月的宽限已过，又到了葛岚寄密报的时候。

    也不知那橘红眼的麒麟花鸽能往海上飞多远。两月前，一行人的三桅乌帆平底沙船从左狮子津出发时，那麒麟花鸽飞来过一次，送给葛岚一粒解药。

    之后，一行人又是遇袭、又是被掳进那迷雾，葛岚与戚芝莱劫了海盗船闯出迷雾时，他才终于想起时间差不多又过了一个月，而在那海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眼看走投无路之际——

    彼时葛岚和戚芝莱劫来的海盗船才从番东的迷雾中闯出，天色正黄昏，太阳悬在天际，霞光万顷，身后玫瑰色的雾团亦万顷。

    逆着那光，一个黑点由远及近、由小变大，在船头终于显出正身——

    两只并不如何大的翅膀扑棱着，因为背光的缘故，那一身斑驳的毛色只是一片黑，唯有两颗血琥珀似的橘红眼在霞光下熠熠生辉。

    远方，能看见几艘船的帆尖，那是往来于市洲和轩陈的商船，若是葛岚他们的船没有被海盗截住，此刻也该在那方位。

    这鸽子便是搭那商船来到这儿的吗？难道它一次次在这往来的帆间起落，一直等到我从迷雾中出来？

    葛岚张开手臂，橘红眼的麒麟花鸽停到他手上，骨碌骨碌转动着脑袋。

    这小家伙是成精了吗？在陆上能寻见人便罢了，在这茫茫海上也能寻见——况且是在那终年不散的迷雾中、况且是在这边界外不知等了多久。

    想到这里，葛岚心中竟顿生出些感动，他摸摸花鸽的小脑袋，那鸽子也通人性似的转过头来，两只橘红色的眼睛看向葛岚，机灵地转动着。

    围着黑色的瞳孔，那眼底有砂子似的颗粒，懂信鸽的人将之称作眼砂，是判断鸽子品质的重要依据。

    这只麒麟花鸽的眼砂十分厚实丰腴，近看时，如同在俯瞰一片秋日的密林，有苍白的岩壁秃露在橘红色的密林边缘，中央黑色的瞳孔则是那深不见底的源潭。

    葛岚将鸽子腿上的小筒取下，倒出一枚棕黑色的药丸，忙不迭拍进嘴里。嚼也不嚼便咽下，然后才抽出小筒中的信笺展开——

    “待命”

    又是这两个字。

    葛岚一把将字条带小筒摔到甲板上，他当真觉得气恼——若是自己在迷雾中再耽搁个两天，等不到这颗解药便毒发身亡，那这死，到底是为谁、又是为了什么？

    晏归的那位远在添舆国的明公，将葛岚的命捏在手里，仅仅靠这一只小小的鸽子维系着。若是这花鸽在空中被哪只猛禽截杀了、若是他葛岚像前些日子那样被困在谁也到不了的地方，这一条游丝便断了、他葛岚这一命便呜呼了。

    这般随意，这般草芥，葛岚的一条命捏在那位明公的手里，所为的不是什么大事要事，而只是有备无患地捏在那里，像文人的纸、像武士的肋差。

    葛岚不知道晏归做他那位明公的探子时，是否也须得一旬一报、三旬一解，是否也回回都收到写着“待命”的信笺——葛岚感到不忿、感到难以言喻的虚无。

    那装信的小筒已经滚到甲板的边缘，再一个浪头打来，它就会掉落进海里。

    就这样让它滚下去吧，就让这橘红眼的麒麟花鸽腿上空空地飞回去，就这么与晏归的那位明公断了联系，等到三旬之后，大笑着躺倒在异乡的土地上，不再受这命在他人手上的窝囊气。

    可他葛岚的一辈子才过了一个春天，正是葱茏如夏树的年华；可他葛岚的诗篇还未在世间传唱，还有那么多邪魔恶霸未在他手下伏诛；可他葛岚还未与伊人缠绵、与儿孙嬉戏……

    就算是被迫，葛岚也希望能死于明公的千秋大业，而不是在茫茫海上、渺渺雾中，苦等解药不来而毒发身死。

    待命！待命！

    如果用不到我，又为什么要用这毒药攥住我的命。

    葛岚不忿，却无可奈何。他仰头对着天大叫一声，惊得船尾的戚芝莱瘸着腿也忙赶过来。

    手上那橘红眼的麒麟花鸽振翅一飞，飞到甲板缘上、衔起那小筒，又飞还到葛岚的手上。

    葛岚长叹一口气，接下那小筒，从怀中取出彼三旬的事记，卷成卷塞进里边儿，用一截细绳绑回花鸽腿上。

    戚芝莱赶到一旁，见这花鸽、见这小筒，便明白了。她不再像之前那样要检查葛岚在密信里写了什么，她觉得没有必要，更知道没有资格——她与葛岚不再是监管者与囚犯，而是获救者与施救者……或许，还是共患难的同伴。

    只见葛岚一抬手，那橘红眼的麒麟花鸽便扑棱两下翅膀、飞走了。

    夕阳下，葛岚转过身，与那向西飞去的花鸽背向，看见赶到身边的戚芝莱，一苦笑，趿着步子到船尾去。

    戚芝莱看夕阳在他身上拖出长长的影子，那样子有说不出的落寞。

    她所认识的葛岚是一个大大咧咧、偏爱附庸风雅的粗粝青年，这副帆下孤影的样子真有几分风雅了，戚芝莱却并不中意。

    ……

    马车驶过林子，又是这只橘红眼的麒麟花鸽不知从何处窜出，飞落到马车的一侧窗沿，咕咕咕地叫着。

    从左狮子津到出迷雾的一个多月、从常兴港到荥口的一个多月，因为在海上也无甚可述，鸽子都只是来送解药时顺道带回一笺密信。

    眼下回了陆上，看来是又要恢复一旬一报的频度了。

    葛岚掰指头数着日子，粗略算来，从上次收解药还真是又过了一旬。他无奈地摇摇头，食指圈成环勾勾那花鸽的下巴，示意它稍安勿躁。

    接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白纸，展开、沿着折痕撕出一小条；又取出一块儿小小的石墨，一端磨成尖——

    只见他手握那墨块儿，在纸条上龙飞凤舞，不多时，其上便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对面的戚芝莱有些好奇葛岚如何用那墨块儿写字，不觉竟盯了许久。

    “你要看看吗？”葛岚写完了抬起头，见她一直盯着，便问。

    戚芝莱经这一问回过神来，忙摆摆手，“不……不用，我是好奇你手中那墨块儿，不用研就能写字？”

    葛岚故作怀疑地微微后仰，笑道：“欸？当真不是怕我写了什么不利于戚左使的事要泄露给主子？”

    戚芝莱微愠，一把将他手中的信笺和墨块儿都夺走，草草地瞄过前者一眼，便饶有兴致地摆弄起后者。

    “看不出来，戚左使对这市洲的小玩意儿，还挺感兴趣。”葛岚凑近些，怪声怪气地说道。

    堂堂太微国国教护教左使本该更处变不惊些，葛岚惊异之余，也暗暗有些高兴。

    戚芝莱抬起头，正迎上葛岚凑近来的脸，四目相对有些过近了。

    她将信笺拎起来，悬到两人的脸之间，一把拍到葛岚的额头上，将他推回座去。

    “这东西不用研，费不着笔与砚，单一样就能写出字来，倒真是方便。”说完她将墨块儿也交还给葛岚，这次却是轻轻地放到他手上。

    葛岚从座上坐好，捡起信笺，又收好墨块儿，抬起头应道：“这玩意儿的好处也就是方便了，不好握不说，写起字来无顿无锋，只是识得个意思，却是毫无美感；再者你看我这手上——”

    说着葛岚摊开手，方才握那墨块儿的手指已是一片铅灰，实在是脏。

    “也就是在外漂泊时随身方便带，市洲多间谍密探，总不能在人屋檐上展纸研墨，这玩意儿才得以流行。”他收起手，接着说道。

    戚芝莱捏捏下巴，思索片刻，即说道：“那何不将之做成笔状，再过上绢布或是涂一层漆，这样一来，不就又好拿、又不脏手了。”

    葛岚摇摇头，道：“这东西脆生得很，这样一块块的倒好，若是敲凿成笔杆子粗细，还不是一碰就断。”

    戚芝莱闻言抿紧嘴唇，缓缓点两下头，不再言语。

    许久，葛岚已经将密信卷好、塞进花鸽腿上的小筒里，看它振翅飞走，戚芝莱忽然灵光乍现地一抬头，口中轻“啊”一声。

    “怎么？”葛岚疑惑道。

    戚芝莱满脸认真，又思索片刻，才开口说道：“你既说这石墨脆生，那若是不裹绢布，而是挟以木片如何？”

    见葛岚依旧困惑，她随即微抬起伤腿，示意道：“你看大夫给我这伤腿上夹的木板，不就是一个道理——骨头就好比是你那石墨，用木板夹住，便不会弯曲、不会断裂了。”

    赶路的日子实在是无聊，正经如她戚芝莱也开始抓住每一个机会天马行空起来。许是在船上收那船工影响，她也开始对这精工细作之事生出些兴趣。

    葛岚刚闻言之初有些诧异，诧异的是眼前这位戚左使沉吟恁久、竟是在思索这石墨的事；待他平静下来一细想，戚芝莱这主意确是不可谓不可行。他也感到些许兴奋，从怀中掏出那墨块儿正要再与戚芝莱研讨几番——

    吁——

    车夫一声招呼、马儿一阵嘶鸣，马车登时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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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五十二章 拐里藏锋（四）

    “师傅，怎么了？”

    葛岚冲车外问道，无人应答。

    ……

    曲羊伯国的边境线上，一架马车斜着停在官道上，马儿嘶鸣、不安地腾挪着蹄子。

    官道前方，是削尖了的两排拒马，马儿若是一下刹不住车，那木桩便要贯穿它们的胸膛。

    车下，满身尘土的车夫连滚带爬从地上起来，绕到两排拒马之后。在那方，有几队衣着鲜亮的国教护持，车夫躲到他们身后，上气不接下气地倾吐些什么。

    为首的护持兵听罢点点头，将车夫交到身后，随即招招手，带一队人马往车后围去。

    马车有四面，十二个护持兵，一面三个，两持剑的夹中间一个持戟的，一步一步向马车车厢合围去，一步近、又一步近……

    照在戟刃上，日光一偏，晃到马儿的眼睛。伴那畜牲一声嘶鸣，一道人影从车帘中窜出，跳到车前板上，捡起被车夫扔掉的马鞭就是一抽——

    驾！

    鞭子抽在马屁股上，马儿随即撒开蹄子。葛岚握着马鞭的手忙又去牵缰绳，将马头一调，避开前方的拒马，往官道旁的野地冲去。

    “追！追！”护持兵这才反应过来，高举手中的剑戟挥舞两下，召集同袍往那马车围堵去。

    原本留在拒马之后的剩下几队护持兵见状往那狂奔的马车拥去，持剑的在前、持戟的在后，都挺起手中的兵刃，好防住马儿的冲撞。

    谁知那驾马的人猛又把那缰绳一牵，马儿顺着剑戟朝向扭头躲开，甩起身后的车厢便从护持兵的侧向砸来。

    护持兵来不及躲开，手中的剑戟对那不痛不流血的木头车厢也毫无作用，只得被它撞倒在地。

    “戚左使，这不是你们国教的人吗？”马车与追兵分开，葛岚急切中扭头，向车内问道。

    “……你出来让他们看一眼，说不定就不追了。”听车内没回话，他又接着说道。

    一帘之隔，戚芝莱想到的可能性要比他悲观得多。不管蓟宁府现身的那个国师是真是假，从荣实在龙桥失踪开始，寸崖道坛的实权都落入了严阖严上师的手里——甚至那在蓟宁府重现的国师也是他搞出的鬼名堂……

    “跑！绝对不能被抓到！”

    思及此处，戚芝莱冲车外的葛岚大喊，一面拔刀出鞘，左手则握紧了拐杖。

    葛岚闻声又一抽马鞭，马儿嘶鸣一声，蹄子又快了些，扬起阵阵尘土。

    人腿不比马腿，不多时，追在后头的护持兵就被马车甩开好远，且是气喘吁吁、再追不动。

    赶车的葛岚也估摸着差不多甩开了，便稍松了松缰绳，回头看一眼——

    马车后追出来的护持兵已经累得不行，在原地撑着膝盖喘气；官道上的两排拒马后，还剩了一队护持兵没有追过来，只是在原地张望着。

    咻——！

    突然，其中一人仰起上身，向空中射出一箭——

    噼啦！

    箭到半空，一声炸响，开出烟雾火花。

    几乎同时，马车正碾上的地方金光一现，隐隐好像是一道阵法。

    不等驾车的葛岚反应，十多根地刺从下方突来，马儿来不及叫，其中的两根已经贯穿了它们的喉咙。

    地刺也刺中车厢，却跟长了眼似的，绕开赶车的葛岚和车内的戚芝莱，木制的车厢啪一声碎裂开。

    葛岚飞身往回一扑，护住戚芝莱，木片飞溅、地刺缩回，血还没有流干的马儿拖着断裂的半截车厢狂奔出几步远……原地竟只剩下扑倒在地的两人。

    “上！捉住他们！”

    护持兵一声吆喝，登时就有了力气，往这边合围而来。

    葛岚艰难地站起身，碎掉的木片从他的背上滑落，有一片刺进了他的肩后，不深，他一咬牙拔掉了。

    他摸着从地上捡起轻鱼刀，疙瘩一解，长长的布条松开、落下。

    他伸出另一只手，戚芝莱扶着它也站起来，拐杖一撑，手即松开，与葛岚并排站立。

    “不要紧吧。”她看见葛岚后背被血浸湿了一块儿，关切道。

    “不打紧！”

    葛岚咧嘴一笑，随即一弓身，踏步往前冲去。

    太微国大名鼎鼎的国教护持，到底有几斤几两，就让我葛岚来会上一会！

    只见他弓起的身形更往下沉，后手在地上一模，按住戚芝莱掉地上那重柳刀的刀鞘。

    前方持剑的护持兵衣装更轻，三两个已经冲到他附近，一个猛冲，手中的剑就要劈来。

    葛岚见状，那按住刀鞘的手撑地一旋，头下脚上，一脚往那剑身上一踢偏开，一脚往那前冲而来的护持兵胸膛一蹬，一脚接一脚，跟横躺着走路似的连蹬几人，末了握住刀鞘的手再一拍，头上脚下，翻身立起来。

    爽快，爽快！

    这一身筋骨已经好久没动过，葛岚端平了刀，碾开脚摆好架势。被他几脚蹬开的护持兵站稳身形，又举剑杀过来。

    葛岚从小听的是盾鼓剑歌，练的本是一手剑一手盾的攻防，眼下只好以刀代剑、以鞘代盾，不知能发挥出几分。

    “戚左使，委屈你这珍珠鱼皮的刀鞘了！”

    他一声半开玩笑的致歉，左手随即将那刀鞘一横，与护持兵那劈来的剑一交，却是软弱无力的斜开，护持兵的剑顺着鞘面滑开，往一侧砍空了去，人也跟着踉跄几步。

    两人身形错开，葛岚即握紧右手的轻鱼刀往护持兵的颈后一拍，轻鱼刀轻，这一拍的力道却重，护持兵趴倒在地上，一时半会儿是起不来了。

    眼见一人倒下，眼前却又是几人攻来，葛岚不及喘息，左手的鞘在护持兵们的剑间穿花似的翻来驳去，几把利剑竟被错到一处去。

    葛岚往旁轻轻一闪，右手的轻鱼刀即几起几落，四五个护持兵像捆在一起的麻袋似的、一齐倒地上去。

    葛岚的视线被这倒地的护持兵挡住一瞬，只一瞬，一柄鸟啄长戟越过倒地的护持兵，直取葛岚的肩窝。

    葛岚刚挥下的刀不及抬起，腰上即迎来一记踢击。

    晃神间，那一戟从他肩上擦过，若不是那一踢，这一戟便要中他的肩窝。

    原是戚芝莱以拐撑地，身子一横，脚踢葛岚帮他避开长戟，手则是挥那重柳刀、往持戟的护持兵脑袋上拍去。

    葛岚不等落地，鞘尖在地上一撑，身形随即跃起，双腿缠上那扎空了去的长戟，一绞将之脱手。

    同时，戚芝莱的重柳刀也拍上护持兵的脑袋，那人眼一白，双腿即失了劲，被拍飞出五步远，砸到冲过来的护持兵身上。

    眨眼的功夫，这两人已经解决掉快一队的护持兵，虽未伤及性命，但看那一拍一打，哪一下不是结结实实，叫人神魂出窍了去。

    余下的护持兵左右看着，逡巡着不再前来，而是小心翼翼地往旁散开，原是想将二人围住。

    葛岚与戚芝莱对视一眼，便背过身，往那尚未合拢的缺口跑去。

    护持兵见状忙加快了合围的速度，戚芝莱一只手拄着拐，实在跑不快，等跑到另一头，护持兵的包围网只余下四五步宽的空隙。

    轰！

    地上忽地金光一现，三丈高的土墙拔地而起，堵住那最后一人的空隙。

    葛岚与戚芝莱被这土墙挡住去路、一刹住脚，左右的护持兵即往两人扑来。

    葛岚微微一蹲，将手中的轻鱼刀腾起、再一握，刀背向外横向一扫，那力道竟将四五个护持兵都甩开。

    身后，戚芝莱则是一撑手中的拐杖，身形跃出两丈多高，翻过葛岚，手中的重柳刀再添几尺，一刀劈上那土墙顶。

    重柳刀、重千钧，一刀劈上那墙，那墙便从中间裂开，随她身形下落而往下崩解。

    待到戚芝莱脚尖点地时，这一面土墙已经化作土块儿，堆在地上。

    “小心！”

    葛岚挥刀斩开一块下落的土块儿，伸手才要去扶她，那一脚一拐却是稳稳地立在地上，较常人还要矫健。

    戚芝莱回头，两人相视一笑，起势又要往外冲——

    “戚左使当真好身手，瘸一条腿，拿一把刀，也能把老夫这息壤小阵破得利落。”

    一道声飘然而落，戚芝莱抬头，果见那鼠目老贼从不知何处现身。

    “闻相！我破不破得了你的息壤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打的什么算盘我心里也清楚。”

    眼前这一脸贼相的老头名唤闻相，算是严阖的左膀右臂，在帝国西北守禄侯国的西军班子，名义上便是由他代领。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这闻相生了一脸鼠相，最擅长的正巧就是做这土地的文章。他口中的息壤小阵，就是荣实见了也要皱皱眉头，岂是她戚芝莱靠拳脚功夫就能破开的。

    既然来的是闻相，戚芝莱便也不想着逃了，逃不掉、也许也不用逃。

    这闻相虽说算是严阖的拥趸，但好歹也是这把年纪、这般资历、这手神通，一张算盘就算明着在严阖面前敲打，严上师念及他手中的筹码，也不会多管。

    正巧这闻相就是爱打算盘的人，看他现在留手，戚芝莱便相信还有机可乘。

    “……庄左已经死了，严阖杀的。”闻相突然开口，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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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五十三章 拐里藏锋（五）

    “什么？”戚芝莱闻言一怒，手中的重柳刀直往闻相脑袋上拍去。

    “欸——，”闻相叹一声，身侧的地上即伸出四五只泥手，将戚芝莱的手向上一抬，那一刀便拍空了去。

    泥手缩回地里，戚芝莱倾斜的身形失去平衡，就要摔倒，葛岚忙探出手，拉住了她。

    “戚左使可得万般保重身体，眼下国师已经没了左膀，可不能不能再没右臂啊。”闻相在一旁袖手看着，笑道。

    “在蓟湖两路招摇过市的那个国师也是严阖的手笔？”戚芝莱由葛岚扶着站直身，面色阴狠地问道。

    闻相摆摆头，无奈道：“若当真是这样倒好了，严上师和我也是派人多方打听，除了说这国师如何真、如何神，旁的消息是一点没听到……”

    戚芝莱闻言沉默片刻——她不知道闻相这话有几分可信，若那复生的国师当真不是严阖搞的名堂，那……是否真有可能就是荣实——毕竟要说世上有哪个与寸崖道坛毫无关系的人，愿意费恁大周章，来趟这趟混水，还要身怀易容之术和国师的几分神通……不大可能。

    思及此处，戚芝莱开口道：“听闻护法的意思，是把这位国师当真了？”

    闻相捋捋胡须，笑道：“我当真不当真不打紧，有人当真他便是真。”

    戚芝莱冷哼一声，道：“你是想得我的背书，卖那国师一个人情？”

    闻相摇摇头，“我只是想请戚左使安安稳稳地回去寸崖，你与国师熟悉，想必到时候见了这位，也能辨出真假。”说着他摊开手，作邀请状。

    戚芝莱听笑话似的仰起脸，“请我回寸崖，就这般请？”她斜瞥一眼那四分五裂的马车、和已经断了气的马儿。

    闻相笑道：“戚左使说笑了，我与严上师不光是请你回，更是请你安——安——稳——稳——地回。”他有意强调了“安安稳稳”四个字。

    戚芝莱一凝眉，谨慎道：“这也是严阖的意思？”

    闻相假意环顾下左右，道：“一半是严上师的意思，一半……是老朽自己的意思。”

    “哪一半是严上师的意思，哪一半是闻护法你的意思？”戚芝莱追问道。

    “请是我的意思，安安稳稳、是严上师的意思。”闻相释道，“不过若是没了我这‘请’，严上师的‘安安稳稳’就不是现在这个‘安安稳稳’了。”

    戚芝莱一挑眉，笑道：“这么说，我还得谢谢闻护法你了？”

    她当然听得懂，严阖的“安安稳稳”，便是“入土为安、棺材躺稳”。

    闻相摇头道：“谢就不必了，只希望戚左使回了寸崖，能做好你的右臂，能拉一拉、扯一扯，让严上师走慢些、免得跌了跟头。”

    这老东西是不想让严阖的登顶之路走得太顺畅，九寸崖没了荣实、没了庄左，若是再没了她戚芝莱，那可就真是严阖的天下了。闻相虽与严阖是一伙的，却并非是一条心，严阖的对手弱一分，他闻相作为盟友就可有可无一分；他闻相可有可无一分，到手的好处就少一分。

    戚芝莱走近两步，说道：“好啊，眼看这马车坏了，我还正发愁该如何去到寸崖，闻护法好心要送我们，芝莱怎么能不领情呢？”

    “不是‘你们’，只有‘你’，”闻相话锋一转，手指一个动作，一旁的护持兵立刻上前，将葛岚与戚芝莱分开。

    “你做什么！”戚芝莱一怒，质问道。

    “严上师给帝国全境的国教护持下的命令是，捉住龙桥灾变的元凶。”闻相摆摆手，淡淡地解释道，“他口中的元凶既包含这位不知是清平军还是何方势力的细作……”说着他指指葛岚，手指上下摆动，像在数落他似的。

    “……也包括你、戚芝莱、太微国国教护教左使，庄左、龙桥护持官，是你三人合谋，背叛了大国师、背叛了帝国、背叛了那能止九州兵戈的深谋大略……”

    “……龙桥一变后十余日，渎职的龙桥护持官庄左在灰炕山的挟玉山庄畏罪潜逃、半路伏诛，整个山庄的人都可作见证；同时，太微国国教护教左使戚芝莱与亲信数名，助要犯逃离龙桥监狱，携其南下逃遁……”

    “一派胡言！”戚芝莱怒喝道。

    闻相只压压手，示意她消消气，接着说道：“寸崖道坛所在的曲羊伯国，打四面进来的车马，南北的官道，都在搜查一个嘴上两道小疤、瘸一条腿的英武女子，和一个人高马大、梳着番东发式的男子。只要你们还想去寸崖，只要你们要进这曲羊伯国，都是断断逃不了这搜查的……”

    “你想说什么？”戚芝莱打断道。

    闻相微微一笑，道：“我想说，这龙桥灾事的元凶，可以是三个，也可以是两个。严上师说是你、庄左、与这位假特使的合谋，自然也可以说戚左使你一直都心向寸崖，劫要犯南下不过是讹传……”

    “……说起来，这位仁兄不过一介他国细作，能买通庄左那个穷乡僻壤的龙桥护持官说得通，能买通你这身为国师心腹的戚左使……本就荒谬了些。我这新的故事讲出来，想必不只是寸崖道坛的人，天下的百姓也更能信服，到时候，严上师就是舍不得他那贪心不足、要一口气铲尽异己的旧故事，也不得不妥协吧。”

    “庄左不也是国师的心腹，你们把他编进这故事里，就不怕他人不信服？”戚芝莱问道。

    闻相摇摇头，答道：“若是叫我来编，我也会把庄左编进去——你说要是没个内鬼，单一个外国来的细作就能将那国师坐镇、五方来议的大会搅得天翻地覆，帝国的百姓爱不爱听？”

    “说到底，人们不想看到寸崖道坛只是一副受害者的样子，百姓是天生不信服当权者的，若是能从那本来只能仰止的山峰上拉出只替罪羊来，供底下的人也能塌上几脚、啐几口唾沫，那才尽兴……”

    闻相长篇大论地讲着他对乌合之众的看法，戚芝莱不打算听下去了，开口才要打断——

    却被闻相伸手止住，“……不过话又说回来，外面的百姓只知道庄左是那龙桥天道寺的护持官，至于他与国师的关系，可不如你戚左使与国师的关系那般、家喻户晓。”

    “你……”戚芝莱才要发难，却被左右的护持兵挡住。

    “欸——，”闻相笑着摆摆手，“戚左使，你再好好想想，是否这故事不管谁来讲，不管这故事里有没有你、有没有庄左，你身后那位假特使，都一定在。”

    他不等戚芝莱回应，手即一落，两个持戟的护持兵将手中的长戟叉起来，把葛岚押在地上。

    戚芝莱回过头，正见另一名持剑的护持兵将他手中那剑高举过头顶，向着葛岚的后颈，一刀即要落下。

    说时迟那时快，戚芝莱一悬身甩掉簇在她周围的护持兵，手中的重柳刀挂出风来，及至葛岚上方时，正拍上那下落的剑身。

    砰！

    一声刀剑相击的清脆声响，护持兵那斩下的剑被戚芝莱横挥的刀拍飞，就连那握剑的手也颤抖个不停。

    迟了一刻，泥手从地上伸出，没能阻止戚芝莱打掉那剑，却是由掌变拳，猛一下捶上她的手腕，握刀的手一软——

    哐当一声，重柳刀即落了地。

    戚芝莱眼见没了兵刃，却并未慌乱分毫，只见她好腿撑地，左手握着拐杖，使一根长棍似的在空中画出一半圆周，朝那侧旁的闻相去。

    戚芝莱惯用轻鱼重柳一对雁翎长刀，左手右手使起兵刃来都是得心应手，旁人只看她一手拄拐、一手持刀，只当是一半累赘、一半锋芒，殊不知两半都是锋芒——

    这一拐又快、又突然，闻相不及使出道术，只得身子往后一仰、勉强躲开，眼看那拐杖的尾端与闻相的面门只有半寸之差，就要打空——

    却见戚芝莱握住拐杖横杆的手一紧，一道银光从拐杖尾闪出，填上那半寸空隙，划上闻相的眼睛。

    “葛岚，跑！”

    被划到一只眼的闻相捂住脸，血不住地涌出来，连那捂住脸的双手也淌满了血。趁这时机，戚芝莱一推葛岚，向他喊道。

    葛岚被推得一踉跄，往前跑出几步稳住身形，却又转过身来，向戚芝莱伸出手，原是想与她一路。

    “我没事，有事的是你！”

    戚芝莱一面应付左右的护持兵，一面偏过头、冲葛岚喊道。

    葛岚闻言终于决然地转回头去，奋力逃开。

    在他身后，满脸是血的闻相伸手在空中胡乱比划着，那血糊了他的眼睛，地刺土墙满地胡乱地拔起、又垮掉，非但没能挡住葛岚的去路，反为追击的护持兵平添了障碍。

    更后，寡不敌众，戚芝莱那带刃的拐杖也被缴掉，护持兵持剑的持剑、持戟的持戟，警惕地挺在身前，慢慢围拢，终于逼得她一个指头也动不了。

    “闻相！”她冲那满脸是血的老头喊道，“我跟你回寸崖，安安稳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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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五十四章 万里皇家（一）

    牧月十二，荥口，东码头难得热闹。

    一艘塞西风情的华丽帆船在东码头停靠，那船有两横三纵五面帆，每一面都是闪闪发光的金色，，其中最大的一面上绣着一张四分盾，两格红、两格黄，一龙一蛇守护在四分盾的左右，下方则是一条飘逸的彩带，上书花边似潇洒又华丽的塞西文字。

    万里皇家号。此乃这艘华丽的异域帆船的名字，旁人无从知晓它是否行了万里，但看着外表，的确觉得像是皇家。

    船上，一个个大大小小的黑铁笼子被塞西面孔的健壮水手搬下来，水手们一个个金发碧眼、高鼻深目，若在平时，单是他们中的一个就足以令这满街没见过世面的老百姓侧目，而眼下，这样的异域奇珍一个接一个来到东码头的百姓跟前，竟分不到一点儿目光。

    荥口东码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水手们手上搬的铁笼上——那一个个或大或小的笼子里，竟是些太微国的老百姓没见过的珍禽异兽——

    这当中有猫似的猴子、有披条纹的矮马、有全身红色的仙鹤……

    直到压轴的两个最大的铁笼子，一个四人，由那最健壮的水手抬出，围观人群的呼声达到最高潮，人们伸长了脖子，看清后又吃惊地向后仰去——

    那是通体漆黑的一只豹子、和一头巨熊。

    豹子不奇，奇的是这只豹子的两支尖牙伸到了地上；黑熊不奇，奇的是这头熊蜷缩在笼子里也跟座小山似的巨大。

    况且它们的毛色都是没有一丝杂色的漆黑，除了一张嘴、两只眼，它们的身上再没有黑以外的颜色——这是打理和伙食的功劳，但也很难得。

    珍禽异兽的队伍由最小的怪猴儿打头，由这最大的黑豹黑熊压阵，浩浩荡荡从万里皇家号上下来，穿过东码头，进到南岸的荥口市郊。

    人群围着这奇异的队伍，簇拥着一起行进，看完了笼子里的异兽，又看看扛笼子的异人，看厌了扛笼子的异人，又抬头看看笼中的异兽，看着、议论着，从不觉得无聊，跟着一路也到了市郊。

    抬着铁笼的塞西水手们相中一片空地，一个个将肩上手中的笼子放下，堆到一处。

    接着又有水手从船上搬来搭帐篷用的支架和罩布，只见他们几人组装好架子，几人拉开那红黄相间的巨大罩布、一点点披上那架子。

    不多时，一顶径长足有八九丈的巨型帐篷便搭成了——这帐篷有尖尖的顶，顶上是个能反射阳光的多面球体；围着帐篷的上缘，有一圈锦簇的花团，那花不是鲜花，却比鲜花更娇更艳。

    这时候已是快日落的钟点，围在帐篷周围的人群却迟迟不散开。其中有爱吹牛或是当真见多识广的，告诉左右的同伴，说咱们今天运气真好，撞到塞西巡游来的马戏团，可要一饱眼福了。

    太阳渐渐沉下，那一直紧闭着的帐篷口终于打开，里头透出梦幻似的彩光。

    一个塞西人从帐篷里搬出一块牌子，牌子上上是用标准的大楷写着——“上座六钱，上上座十两”。

    荥口也是帝国东南沿海的大城，许多意趣独到的客人更是早早就收到消息，已经等待了多时。

    旁的就是没听过这马戏是什么戏的，看了东码头那阵仗，想要一睹这珍禽异兽、奇人异事的风貌，六钱银子还是摸得出的。

    待到客人掏了钱，进了帐篷里，才见里头那五彩斑斓的光原是透出自其中一个个彩琉璃罩子，罩子里火焰一摇，投出的彩光也一摇，这片小天地中的色彩也活了过来。

    帐篷内的三分之一处，有一道深红色的绒料帷幕横亘，外头看不见里头的状况，只是满怀期待地痴痴望着，盼那帷幕快点拉开，好一睹舞台的精彩。

    在离帷幕最近的一排上上座里，最中心已有四人早早坐好。

    四人中有一个即使坐着，也高出旁人许多，其肤色青灰、骨架细长，有纹身从领口露出一点——这人便是蛇蛸、万里皇家号的船长，也是这龙蛇马戏团的团长。

    在他身边坐着的便是章氏父子和蔡昭，此时此刻，三人也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帷幕。

    “一路走来，都忘了告诉三位，我这一艘船几十号人手是靠什么养活的，今晚正是个机会，也让太微国的朋友见识下这塞西的好戏。”蛇蛸伸出只手，朝着帷幕，满是自豪地介绍道。

    “船长哪是忘了，明明就是有意瞒着咱们，”一旁的章要打趣道，“那晚我和蔡昭兄弟在船舱里头看见那些个珍禽异兽，您不还神秘兮兮地赶我们出去。今天却是这般大方赏了咱们一个上上座，怎么？船长是早就打定了主意要给我们一个惊喜？”

    蛇蛸惭愧地笑笑，摆摆手，并不作答。

    “见识归见识，还请船长不要在此耽搁太久，金顶京的贵人还等着你我呢。”章怀徒偏头提醒道，一双眼睛却是不是瞥向那帷幕，显然在心里是顶期待接下来那马戏，生怕会错过。

    “那是自然，”蛇蛸点头道，“我还等着拿赏钱呢。”

    “如此……”

    吼！

    章怀徒才要回话，一声咆哮从帷幕后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帷幕，客人们有害怕的、有受惊的，却无不是满心期待，像被施了魔法似的，屁股粘在座椅上，起也起不来。

    啪啪啪啪！

    整齐而有节奏的拍手声，然后是整齐而欢快的歌声，伴随着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富于变化，深红色的帷幕缓缓拉开，三排衣着闪耀的艺人嘴里唱着歌，队形突然开始变换，有序而不单调、各有动作而不杂乱，转圈的转圈、丢火把的丢火把，二十多个人分散开，占满了整个舞台。

    台下的客人们高呼着叫好，呼声一浪盖过一浪，等那歌声与呼声一齐达到最高潮时——

    吼！

    又是一声咆哮，第二道大幕拉开，露出其后排成一排的动物。

    人群被惊得哑住一瞬，随即爆发出最热烈的呼声。台上艺人的歌声也在这一瞬再上一层，后排的动物竟也加入这舞局之中，台上台下，顿时都沸腾了起来。

    人们看见那花尾巴的怪猴在艺人的手臂间跳跃、看见鲜红的鹤在头顶上绕着花结、看见那披条纹的矮马将一个侏儒拱到背上、看那侏儒在它背上跳起舞来……

    最叫人惊掉下巴的是那黑熊——

    那站起来足有两个人高的黑熊，头顶个有它一半大的染花皮球，鼻尖一顶又一顶，其上的皮球弹起、落下、又弹起，这一次却没有落到黑熊的鼻尖，而是径直落到了地上。

    观众们倒彩才要出喉咙，只见那黑熊一跃，双脚竟踩在了皮球上，随它两脚交替，那皮球也滚动着，在舞台上转过半周，来到观众席前。

    它的毛色油亮，在这五光十色的帐篷内便不显得漆黑，而是红一块儿、黄一块儿，像是打满补丁的布娃娃似的。蔡昭看它憨态可掬地踩着球、来到舞台正前方的边缘，不禁伸出手，想逗逗它。

    一旁的蛇蛸握住他的手腕，将之更凑近些，那熊竟当真伸出它厚实的手掌，与蔡昭摊开的手心轻轻碰一下。

    前排的客人看到这一幕，登时沸了，纷纷都伸直了手去够那熊掌，左右挤作一团。

    这时，那头黑熊却收回爪子，举到头边，像是道别似的摇两下，前拥的客人顿时呆住，转而异口同声地叫起好来——他们虽没碰到熊掌，却并不失望遗憾，反是更兴奋了，敢问世上还有哪只黑熊，通人性到这般地步——竟能与人挥手道别。

    黑熊踩着皮球绕场一周，在舞台深处隐入幕后，人们的欢呼声才冷却一瞬，忽的又一声咆哮，两道流光从帷幕后的黑暗中跃出——

    是那矫健而优雅的黑豹，只见舞蹈中的艺人一顿，纷纷举起手中的圆圈，哗一声响，二十多个圆圈骤然起火，艺人们举着那火舌摇曳的圆圈，又继续舞动起来。

    视线回到那跃出的黑豹，急转的歌声中，只见它如一道飞影般灵活地跃动着，艺人们的歌声变得短促有力，手中的动作也变得飞快，一个个火圈在昏暗的底色上绘出二十多条游龙。

    黑豹在其中起起落落，便如与那游龙缠斗，它如同是黑夜的使者，一个个掠过火圈，其身却未被燎到分毫，只是带出阵阵疾风，将那舞动中的火圈一个个熄灭。

    台下的客人们已经看呆了，为这灵动的舞姿所折服、所迷醉，喉咙里在发不出半点声音。

    直到那黑豹穿过最后一个火圈，将那最后一簇火光也熄灭，人们被提到嗓子里的一颗心才意犹未尽地落下，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掌声、欢呼声。

    “你不会还有后招没露出来吧？”章要合上被惊大的嘴巴，玩笑着向蛇蛸问道。

    “章公子觉得这还不够？”蛇蛸得意地笑笑，反问道。

    “够了，够了。”章要自嘲地揉揉下颌，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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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五十四章 万里皇家（二）

    表演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在那沸腾的开场后，是艺人和动物或单个、或成对上台献艺。

    单个的节目虽不比开幕那场面盛大，一个个却精致和复杂许多，如果说开场的表演是让人目不暇接，那后面的节目就是让人目不转睛、不舍得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不知不觉，等到最后一个节目也终了，艺人和动物们到台前排成一排，鞠躬谢幕。这时候，台下的客人们才惊觉自己的一双眼已经睁圆了那么久，顿觉干涩，连眨好几次眼。

    人们热烈地鼓掌，在原位上又坐过许久，才意犹未尽地站起身来，收拾收拾左右，议论着往门外去。

    门口处，一个金发披肩的塞西女郎向离开的客人一个个鞠躬，用流利的官话说着“一路顺风”、“长命百岁”之类的吉祥话。

    蔡昭在一旁看在眼里，只觉得不该说这话，但若是问起此刻到底该讲什么，他也说不准——“承蒙惠顾”吗？但好像该是卖东西的店家说出来才合适。

    客人走后，船员们将表演用的帐篷收拾收拾，调整下空间的排布，撤去帷幕、舞台和座椅，换上一条条卷成卷的棕垫。

    只见一头的船员将那棕垫解开，往另一头一送，卷成一卷的棕垫便滚散开，从这头到那头，足有两丈多长。

    夜已深了，劳累的船员们也不洗漱，横七竖八倒在那一排排棕垫上便沉沉地睡去。

    久违地回到陆地，身下终于是安稳的大地而不是无定的大海，这一觉因此睡得异常甜美，一直到翌日中午，还有几个格外欠瞌睡的船员赖在棕垫上没起。

    帐篷外，章怀徒已经迎着日光、背着手站了许久，这时候，蛇蛸凑过来，与他站并排，感叹道：“脚踏实地的感觉可真不赖。”

    章怀徒被正午的阳光照地虚起眼睛，侧过头，回应道：“船长若是想在陆地上找个生根成林的地方，章某倒可以帮忙。”

    蛇蛸受宠若惊地笑笑，摆手道：“不赖是不赖，可若是当真如阁下所说那般扎了根、成了林，就算是哪天这不赖变成了赖、非常赖、赖透了，我这条蛇蛸不也游不走了。”

    “船长想要陆上的安稳，必然要舍弃掉海上的自在……”章怀徒缓缓道，“……况且安稳到了极致，便也是自在的极致。”

    蛇蛸笑着摇摇头，不说话。

    于是章怀徒接着说道：“船长说有一天不赖会变成赖、非常赖、赖透了，可章某要告诉你，在昌阳太子的手底下，不赖只会更不赖、非常不赖、不赖极了。”

    “看来阁下还真是笃信这位昌阳太子啊。”蛇蛸轻佻地叹道。

    章怀徒笑着低下头，随即抬起，道：“船长在海上漂得久了，便忘记了岸的好；章某在海上漂得久了，却愈加怀想岸的好。终有一天，当船长在茫茫海上漂泊、终于忘记了岸的方向，章某会在自己的岸上、自己的家里，怀着一事既成的欣慰，回想起今日的对话来。”

    蛇蛸并不回应，只是意味深长地抬头看向远方，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惆怅还是洒脱。

    时值初夏，荥口地处东南，正午的阳光已经有些伤人。两人就这么在日头下站了小半个时辰，一个望山、一个望海，也不说话。

    “船长！”直到一个体态颀长的塞西青年跑到蛇蛸身旁，汇报道，“昨晚的位子钱加赏钱，一共是四百七十七两六钱银子。”

    “不到五百两……”蛇蛸沉吟道。

    若是在塞西，这样一场马戏少说能为他们赚八百两雪花白银，在市洲这个数字还要往上……怎么这堂堂太微大帝国、万国来朝的举世第一雄邦，欣赏过他这绝世的奇观，怎就如此寒酸呢？

    “船长，你说的能走内河的平底船我们去问了……”船员吞吐道，“能装下咱们这一船几十号人外加十多个大铁笼子的……至少也要千二百两……”

    “唔……”蛇蛸闻言沉默，咬着指甲盖儿，陷入沉思。

    “非要走水路吗？走陆路的话租借一支马队车队，顶天了也就小几百两。”才醒过来的章要看见父亲与蛇蛸几人围在一堆，过来搭话道。

    章怀徒伸手挡开儿子，沉静地对蛇蛸说道：“船长已经护送我父子俩回到了帝国，便算是完成了承诺，当初也是章某考虑不周……”

    “……没想到这塞西尖底船吃水的问题，才提出要一路送到金顶，如今船长要是为难，不妨就此别过，我父子俩自谋回京，船长带着您的船在此等候着，答应的报答自是一点不会少。”

    蛇蛸闻言反是笑逐颜开，道：“正所谓‘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蛇蛸既承了要送二位回京，那便要将二位送到金顶京的城门前……”

    “朱鹮，”他招呼道，一个双腿细长的红发船员走近来。

    “你再去问问城里的船坞，看我这两横三纵的万里皇家号、再加上咱们昨晚赚的四百多两银子，够不够换他店里最气派的内河船。”蛇蛸吩咐道。

    “船长大可不必……”章怀徒才要劝，被蛇蛸一摆手止住。

    “我这万里皇家号走了万里，从塞西到番东，游遍百国百岛，唯独还没上过太微和轩陈的这片陆地。昨日一来，蛇蛸和船员们引以为傲的马戏只挣得五百两不到，实在是心有不甘……”

    “……就像阁下坚信您那位昌阳太子一样，蛇蛸也坚信自己的拿手好戏，坚信不出十月，这一路从塞西传来的马戏也会在帝国风靡，坚信在这片陆地上，我的万里皇家号也能载满金子返航。”

    语毕，蛇蛸满脸希冀地望向那停靠在东码头的华丽帆船，即使她马上就要属于别人了——

    蛇蛸毫不怀疑，十个月后，她会再度回到自己、和船员的身边。

    ……

    几个时辰后，一艘适于航行在内河的平底楼船从嘉利枋船坞驶出到荥江口，在北码头停靠，几十个塞西面孔的水手在东码头与北码头间几来几回，搬空了东码头的一艘尖底帆船，填满了北码头的一艘平底楼船。

    楼船的船体其实比帆船还要大些，只是因为没有那夸张的两横三纵外加六面三角的耀眼金帆，不免让人产生买亏了的感受。

    蛇蛸依旧为这艘船起名“万里皇家”，没有了巨大的船帆供他挥洒，便只好在那高高的桥楼侧墙上画上他的龙蛇四分盾，与东方风格浓郁的船体十分不搭。

    这艘新的万里皇家号有二十丈长、四丈宽，首楼和尾楼都有五层、每层两人高；连接首楼和尾楼的便是桥楼，桥楼长而稍矮，只有三层，每层与首楼尾楼同高，内部有门相通。

    楼船通体漆朱漆、盖青瓦，首楼尾楼都是层层飞檐、最上攒尖顶；檐角挂倒立元宝、双鱼铎舌的风铃，江风拂过，伴一阵古国编钟似的齐奏。

    蛇蛸与船员们上了船，当夜便出发，几十个身强力壮的水手坐在两舷，唱着异域的船歌，划起那两排朱红色的长长木桨。

    桨身起伏律动、桨下水花翻溅，远远看去，宛如塞西贵妇的蓬裙与花边，荥口北码头的围观者许没有这样的想象，他们只是来看稀奇、看一群异国的人划本国的船。

    人们看看那东码头的华丽帆船，又看看这北码头的繁复楼船，有说亏的，有说赚的。

    倒是船长蛇蛸的心里想得透彻许多——卖掉那艘“万里皇家”，换来这艘“万里皇家”，既不是破釜沉舟，也不是为了什么用马戏征服帝国百姓的远大理想，单纯只是眼下他认为最有利的选择——

    的确，这一艘楼船值的钱、顶多与他的尖底帆船不相上下，而他还搭上了昨晚挣的四百多两银子，怎么看都是亏了。

    但换一方面想，若是不把帆船卖掉，这么华丽的一艘船停在码头树大招风不说，等他们过个一年半载从内陆再回到这荥口，单是风雨浪潮、单是泊费，都不止他多付出去的四百多两。

    至于为什么不放下章氏父子俩、就此打道回府，蛇蛸也有自己的考虑，只是这考虑不与人说，便也无人知晓。

    章要是当真以为这船长铁了心要在帝国闯出名堂，才破釜沉舟换了船，不挣到帝国百姓的钱誓不返航……这般想，他倒有些欣赏起这位番东出身的船长来。

    新万里皇家号的首楼上，章要、蔡昭与蛇蛸凭栏而立，章怀徒则窝在自己的舱房里写着东西。

    江风吹拂，一层层飞檐角，风铃叮叮当当地响动着。铃音入耳，于伏案的一人是烦心，于凭栏的三人却是清心。

    “蛇蛸，”章要直呼其名，“你看这太微国的河山，是不是喧扰又平和。”

    蛇蛸不语，只是吸进一口江风，又长长地吐出。

    “不是喧扰又平和，是机心又少智。”

    蔡昭没有多想，只是少年心气看不来章要天之骄子似的指点江山，便要反驳。

    蛇蛸听到了，却深以为然地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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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五十五章 荥北有鸟，其名鹓雏（一）

    楼船沿荥江溯流而上十日许，见有山如镡环，山下有城，远远未见其形，但见金光灿灿，似要与太阳争辉。

    传说荥水之北有神鸟，其名鹓雏，喜黄金，栖之则国运昌。

    古早时，荥江上游、镡环山一带，有古国名蜀，古蜀国传至末代，正是始皇帝一扫六合之时。

    彼时始皇帝还未称始皇帝，人们只道是商君无患一战而连十六国，大军已经压至萦水北岸，却是安营扎寨，不紧不慢地伐木造船，像是在嘲讽对岸的古蜀一般。

    据说彼时的古蜀国都中，有一座高十仞的望楼，古蜀国主站在上面，极目北望，所见唯有洪水似翻涌的黑衫玄甲军。

    国主慌不择路，想起传说中栖息于萦北的神鸟鹓雏，寄望于上天垂怜，乃搬空了古蜀国百代相传的国库，又缴全国的黄金，熔作金液，浇铸在都城宫廷庙宇、每家每户的屋顶上。

    古蜀的黄金城浇铸了百日，萦水对岸的黑衫玄甲军造船也造了百日。万万两黄金成城之日，黑衫军渡河攻城，古蜀国主亲自于十仞台上擂鼓告天，仍未得神鸟相助，城成之日竟作城破之时。

    大战之后，彼时的商君无患迁都于此，定名金顶，亲督萦南战事。千百年以降，帝国的版图早已越过荥水、南至后咸海，金顶一城，作为其国都却再也没变过。

    时至今日，当人们跋山涉水、来到这千古雄城的跟前，心中都禁不住一股崇敬、一股寂然。

    楼船在荥江南岸靠岸，金顶京繁盛到今天，城建早已越过了荥江，将北岸的土地也囊括其中。

    但不管城墙如何越圈越大，人们心中的金顶京，都只有南岸那最初、真正有着黄金屋顶的一座。

    这片最中心的区域被称作内城，与外城之间有古蜀时流传下的城墙与护城河相隔——话虽如此，那城墙已被帝国的一代代王公贵族砌高了无数次、那护城河也被挖深了无数次，已看不出当初的一点影子。

    楼船要停靠的码头在外城还更外的地方，即使如此，这里也繁华得远超一般的路州治所。

    首楼最高一层，蔡昭与章要凭栏而立。楼船虽靠岸，但苦于没有泊位，只得就地抛锚，暂且停下。

    像蔡昭这般身手稍好的，即使楼船不入泊位，随意在江边停住，飞身一跃也能上岸去。蛇蛸与他的塞西船员们兴许也可以，但他们那一船的家当不行，斯文羸弱的章怀徒不行，娇生惯养的章要也不行。

    所以楼船不得不在码头外等着，等有船离港，空出泊位。

    斜阳下，帝国特有的乌帆船鳞次栉比、排满了码头，其间偶有一两艘颜色鲜亮的异域船只，看起来倒显得艳俗又招摇。

    江面上波光粼粼，将那金色的夕阳掰碎了，撒在水里。

    商人和工匠聚集在外城，隔开这金色的江与那金色的城，他们中有混得光鲜的，家宅修在外城，只比内城的宫殿少了个金屋顶。

    “蔡昭，这城大吧。”

    排在前面的船一动不动，章要与蔡昭并排站在首楼上，有来无往地闲聊着。

    “蔡昭，这城繁华吧。”章要并不需要蔡昭回答，接着叹道。

    又过了一会儿，依旧是江风吹拂着，风铃响动着，少年沉默着。

    “蔡昭，这城让人爱不释手吧。”章要当真伸出一只手，张开手掌好像要握住那城，然后缓缓地收回。

    一旁，蔡昭烦躁地拧拧眉头，随即背过身，背靠在栏杆上。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都城，人群熙攘、衣冠烨烨，重檐飞扬、金光灿灿，这的确是一座又大、又繁华、又让人爱不释手的城。

    但章要说这话，好像这城就是他的，是他的掌中宝、囊中物。蔡昭不是不喜欢听人吹牛，东子爱吹、葛岚爱吹，他自己也爱吹；他不喜欢的是章要、这个跟自己一般年纪的少年郎，说出这话时不是在吹牛、不是在畅想，而是在自夸，就像员外夸奖自家新筑的园林那般的自夸。

    这感觉是嫉妒吗？说不上。章要不过是个落魄外戚的儿子，除非那昌阳太子当真得势，否则他这辈子甚至都追不上身为太微国国教护教左使近卫的蔡昭。

    这种感觉不是关于现在、也不是关于未来，而是关于过去，男子年少时总是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想跟人比，说到底，只因为章要这个同龄人，有许多蔡昭没有、也再无机会有的东西，比如那骨子里的贵气。

    蔡昭并不是个细腻的人，他从未想到这般深、这般透彻，而只是感到不舒服、感到讨厌，这倒让他平添了几分冷峻的神采，颇与姐姐蔡环相似了。

    “你不喜欢热闹？”章要见蔡昭背过身、不再眺望金顶京的繁华，便问道。

    蔡昭只是摇摇头，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争吵。

    ……

    “黄金百两，良田三十亩，我就是这般与你兄长约定的！”船头，章怀徒一改往常的持重，吹胡子瞪眼地理论道。

    与他对面而立的蛇蛸笑着摇摇头，缓缓说道：“名单一份，儿子一个，这是蛇蛸开的价，与家兄无关。”

    全船几十个人高马大的塞西船员将两人团团围住，眼下又是在水上，章怀徒大概想跑也跑不掉。

    “答应给你大哥的，我原样再加一份，给你，如何？”他试探道。

    蛇蛸依旧摇摇头：“阁下就是答应了黄金万两，良田万亩，眼下能拿出多少？”

    章怀徒欲言又止。

    蛇蛸绕着他转圈，接着说道：“家兄不懂你们帝国的权力争斗，他只知道办事拿钱，拿钱吃肉……”

    “……他比番东的许多首领都聪明，你见过他那艘主舰，几个只会砍树生火的海盗是造不出那样的船的，还有那几张床弩……”

    “……但就算是他，也经不住你这在金顶摸爬惯了的老狐狸忽悠，黄金就罢了，良田……你知道家兄多想让手下的弟兄定居下来，番东的迷雾里照不到太阳，岛上掀开土就是石头……”

    “……我们在咸海里猎杀鳞鱼、在雾海里猎杀‘布鱼’，其他部族的首领都说这是男儿的天职，但家兄知道，如果不劫掠也能活，劫掠就不会是天职。”

    蛇蛸围着章怀徒转过一圈，在与他面对面的地方停下。

    “章某一心只想换回自己和儿子一条命、回京为太子一效犬马，诚心诚意于令兄交易，并未耍什么花招，也不知道令兄还有带族人安身立命的理想……”

    “……如今知道了，也更钦佩令兄能在蒙昧之境悟教化之道，其爱民为民、先民而远虑的做法也与太子殿下不谋而合，想必日后江山归还，思及令兄的功劳与苦心，帝国也能体恤番东民情，多多照拂……”

    章怀徒以为终于看透了这对长人兄弟的动机目的，便开始口若悬河、大谈来日。谁知蛇蛸无视他，又是别过身，自顾自地转起圈来。

    “你……”章怀徒见对方对自己的高论置之不理，有些错愕，更有些愠怒。

    蛇蛸转到他身后，开口道：“阁下知不知道，市洲有一群不卖货的商人，钱却赚得比谁都多？”

    章怀徒被问得一愣，摇摇头。

    蛇蛸转到他侧边，揭晓道：“市洲重商，也有许多像阁下这样收了货、却不能付现钱的买家，便有库中闲钱用也用不光的财主借钱给他们先付，等买家什么时候有钱了，再将本钱加上利息，还给财主……”

    “你的意思是叫我上市洲去找上这么一位财主，借来黄金与良田与你？”章怀徒戏谑道。

    “虽然也不是不可以，”蛇蛸瘪瘪嘴，“但我还有后话，你听我说完……”

    “……这些财主要么是一方霸主，手握武力，不怕人不还钱；要么，便是扣押些东西在手上。这里是帝国，是阁下您的地盘，下了这船，蛇蛸这几十人的武力便镇不住您，所以……”

    “说那么多，不就是典当咯！”这时候，章要从首楼下来，打断道。

    “不是，”蛇蛸断然道，“但公子愿意这样想，便这样想吧。”

    “要儿……”章怀徒注意到儿子来了，脸上流露出些担忧。

    章要忙向父亲请安，他还不知道自己便是蛇蛸索要的抵押之一。

    “我的意思是，”父子情深中，蛇蛸突然开口道，“承诺一文不值，除非我能保证你不得不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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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五十六章 荥北有鸟，其名鹓雏（二）

    哐啷哐啷……

    一阵起锚的声响。

    有船离港，空出泊位，挤在码头外的船只骚动起来。

    “蔡昭！带章要下船！”

    万里皇家号上，章怀徒扯着嗓子，向才从首楼上下来的蔡昭喊道。

    蔡昭闻言一愣，才望见一船几十个人高马大的塞西船员将章怀徒团团围住，此刻齐刷刷将目光向他转来。

    蔡昭来不及多想，与同样一脸迷惑的章要一对视，即几步向他掠去，一臂揽住他的腰，奔向船舷。

    围住的章怀徒的塞西船员要追，中心的蛇蛸却摇摇头，手伸进怀里掏一掏，取出个带拉绳的竹筒。

    “阁下若是真心要付我兄弟俩报酬，与令郎分开个一年半载又何妨呢？”

    蛇蛸一边向章怀徒说道，一边将那竹筒上的拉绳拉开，啾一声，竹筒顶上喷出红色的烟雾，起初是细细的一股，飘到高处才变长变粗，像是一根擎天的柱子。

    “你做什么！”章怀徒察觉到不妙，伸手要去夺那竹筒，蛇蛸却将之随手一扔，落到甲板上，红烟依旧不辍。

    章怀徒跟追骨头的狗似的，忙往那竹筒扑去，却被几个高大的塞西船员架住，双腿无力得乱蹬着。

    原来他一直以为是被自己耍得团团转的异域蛮子，也一直打着另一副算盘。这烟联系的到底是谁？章怀徒想不到别的，只能是龙椅上那个庶子的人。

    难道他与番东海盗的约定，一开始便不是在海上截杀章怀徒，而是将章怀徒完完整整地送来金顶吗？这说不通啊，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个纹满身的海盗头领一开始就不该将他从笼子里放出来，而只会将他连笼子一起交给弟弟，与那船舱里的野兽一起，运来这金顶京。

    章怀徒被塞西人夹住，什么也做不了，只有脑子转个不停，他一边推断着，一边反驳着，只盼能找到一句话，一句能让眼前的蛇蛸改变主意的话。

    “答应的报酬我双倍、不、十倍给你，等昌阳太子重登帝位，必将最东边的蓟湖两路都封与你族人！”

    但他实在想不到什么，只好以这样一副难看的嘴脸哀求道。

    可蛇蛸依旧面无表情，那一截烟筒仍在船头，嗞嗞出着烟。

    船下，蔡昭已经揽着章要，在水上栓船的木桩间几起几落，跃到岸上。

    船上的塞西船员们请示地望向蛇蛸，他仍是摆摆头，头转过去了，看不见表情。

    被架住的章怀徒奋力挺直身子，看见蔡昭拽着一个劲儿回头的章要钻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

    这保镖还真是选对了，一眼就能看清状况。章怀徒望见爱子脱身，稍松了一口气，可一想到还有自己的性命须担忧，一口气又紧了回来。

    “……蛇蛸，你若是担心昌阳太子夺不回帝位，你现在放了我，太子在京城的朋友也能先付上你的报酬……土地是没办法，钱却可以先给你，那庶子给了你们兄弟多少，我可以翻倍给你，不用等到昌阳太子夺回帝位，马上……最多几日就能给你！”

    至少儿子逃过一劫，章怀徒的脑子冷静不少，他想着也许这样说能够打动蛇蛸。

    但蛇蛸依旧不为所动，他闭上眼，摇摇头，好像十分失望，“你的昌阳太子能不能重登帝位，我可以赌，赌赢了有黄金、有良田，赌输了当然什么都没有，这我接受……”

    “……但，我说了，你的承诺没有价值。”蛇蛸睁开眼，冷峻地盯着章怀徒。

    他终于懂了，章怀徒终于懂了，他终于知道自己需要说的是哪一句话，哪一句话，才能让蛇蛸回心转意。

    “名单一份，儿子一个。”

    他垂下头，说出口。

    “没错，名单一份，儿子一个。”蛇蛸终于满意地点点头，重复道。

    “好，我答应你。”章怀徒无力地说道。

    蛇蛸闻言一笑，冲手下扬扬下巴，其中一个便跑去船头，捡起那烟筒，一把扔到邻近的船上。

    “好了，现在咱俩需要回避一下，”蛇蛸一抬手，架住章怀徒的两名船员便松开手，章怀徒膝盖一软，跌坐到地上。

    “循着这烟来的人，他们只知道送人的是个番东长人，只知道送的是对京城本地的父子。”蛇蛸一边说着，一边将章怀徒扶起来。

    “走吧，”他一拍章怀徒的肩膀，“去陪陪我的朋友们。”

    ……

    不多时，几个禁卫打扮的人来到码头，那一截烟筒仍在冒着红色的烟雾。

    这艘船上只有船头站着一个水手，其他人大概是等进港等得不耐烦了，都窝在船舱里闲聊。无人注意到船尾处不知从何处扔来的烟筒。

    禁卫走到岸边，招呼一声，船上的人错愕地走出舱室，走到舷边，也望着他们。

    “人呢？”禁卫高声问道，夕阳照得他虚起眼睛。

    “什么人？”船舱中最后走出的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看样子是这艘船的船长。

    “你说什么人？”禁卫已经在外城等了一整天，现在已经是傍晚，这名禁卫急着回家，不耐烦道。

    这一船的人看样子也不是帝国本土的，对军爷少些敬畏之心，只感到莫名其妙，当是兵痞来找麻烦，那胖船长头也不回便回了舱里。

    “你……”堂堂帝都的禁卫那受过这等对待，只见那说话的一个锃一声拔刀出鞘，抬手一掷，那刀飞过船舷边的水手，深深扎进舱门一侧。

    那刀离胖船长的脑袋只有一拳之隔，他反应过来，双腿一软，跌坐到地上，整艘船都是一震。

    船舷的几个水手回过神来，惊恐地抱着脑袋蹲下，连滚带爬地窜到船的另一侧躲起来。

    岸边，同行的另几个禁卫忙拉住同袍，安抚他息怒。其中一个头目模样的，举起手冲邻近的几艘船各比划几下，十多个禁卫便分成几拨，分别登上停在附近的船只。

    火爆脾气的那位自然是登上了这艘，他走到舱门前，一拔取出门框上的刀。胖船长还坐在地上，见禁卫一脸的凶相，害怕地连蹬双脚、向后退去。

    禁卫狠狠踹他一脚，解了气，便一只手拽住他的后领，将之拖出船舱。

    船尾处，另一名禁卫捡起那烟筒，一头，红烟不绝如缕，在他手上又苟延残喘了过一阵，终于咽气。

    “这不是你放的？”禁卫走到胖船长的跟前，一伸手中的烟筒，问道。

    此时此刻，那胖船长已经怕得涕泗满面，他本是初来乍到的异国商人，在这帝国的都城，他只以为是犯了什么不得了的禁忌，不知道将有怎样严酷的责罚会降临到自己身上。

    他一个劲儿地摇着头，满脸的肥肉和涕泗都甩动起来。两个禁卫对视一眼，这人的确不像是装的。

    “一个番东长人带着一对本土的父子，你们可见到过？”禁卫松开提着胖船长后领的手，环顾周围的水手，问道。

    水手们也避之唯恐不及地摇摇头，他们都被吓坏了，天下第一雄城给这些在海上讨惯了生活的异乡人的一记下马威，实在是不善。

    “走吧。”另一个禁卫将那熄了的烟筒揣进怀里，无奈地转过身，招呼同袍下船去。

    ……

    旁边，一艘华美的楼船上，几个禁卫也碰了一鼻子灰——这朱漆碧瓦、飞檐悬铃、看上去东方风韵十足的楼船上，竟全是金发碧眼的塞西人种。

    见军队打扮的人上了船，几个高大的塞西人围过来，嘴里叽里呱啦说着些谁也听不懂的鸟语，那身材蔽住了光线，实在是压迫感十足。

    “你们来太微做买卖，连个会讲官话的通事都没有吗？”查完别的船，队长带着几个禁卫登上船来，背着手走近。

    “有——怎么会没有呢。”一名散着披肩卷发的塞西女郎从船舱中摇出，语调也如她头发一般、如她周身的曲线一般、尽是婉转。

    “你们有没有看见一个番东长人带着一对本土的父子，应该是乘这附近的船来的。”队长礼貌地问道。

    “长人，我看这群鬼佬就挺长的，说不定就是他们！”队长身后，那个脾气火爆的禁卫没好气地说道。

    塞西女郎却是平和地笑笑，一双媚眼弯成月牙，“番东的女子细长嶙峋、肤色青灰，军爷看奴家，像吗？”

    这女郎也不知是跟谁学的官话，这般自称都信手拈来。

    那出言不逊的禁卫咽一口口水，细长嶙峋、肤色青灰，该细长的地方是细长，却没有哪里是嶙峋的，露出的大臂如象牙般白皙滑腻，只裹住一半的胸脯像两只扑出窝的白鸽……最是这千娇百媚的语气，一声“军爷”、一声“奴家”，实在是叫到了他的心坎儿里。

    在这万国来朝的金顶京，塞西的娘们儿他也见过不少，大多是又憨又壮，只想是没胡子的男人，眼前这个，实在是太、太……

    “姑娘说笑了，我等虽未亲眼见过番东长人是何模样，但像你们这样的塞西人氏，我等虽鄙薄，也是见过许多的。”一旁，队长浅笑道。

    塞西女郎礼貌地微微颔首，说道：“我们一船都是卖艺换吃喝的艺人，初来太微，想试试这口饭在贵国会不会好讨一些。军爷们要找的番东长人和一对父子，我们的确没有看到。”

    这时候，进船舱里搜索盘查的禁卫钻出来，摇摇头，道：“舱里没有其他人，只有好多……没见过的异兽。”

    队长闻言叹口气，并不意外——塞西和番东，毕竟是世界两头的人，更不可能在同一艘船上。

    “……上头说那番东长人是带着人来领赏的，不该躲着啊……”

    “……会不会是被反客为主了？”

    队长身后，几个禁卫议论道。

    “嘴。”

    队长转身，冷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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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五十七章 荥北有鸟，其名鹓雏（三）

    “你还打不过那些个化外之地的蛮子？”

    外城的一家客栈楼上，面对码头的窗边，章要视力不如蔡昭，看不清船上的状况，嘴里却是不停。

    蔡昭手里握着茶杯，杯口已经放在嘴边吹了有一炷香，连热气也不冒了，却还不曾入他的嘴。

    “别吵。”蔡昭看也不看章要一眼，依旧偏着头凝视窗外，密切关注着船上的动静。

    章要烦躁地将茶杯往桌上稍重一放，茶水浪出些来，“到底怎么样了？”

    蔡昭看到禁卫从万里皇家号上下来，结合那被扔到其他船上的烟筒，心中有了判断。

    “你爹应该是安全了，看样子他说服了蛇蛸。”蔡昭将目光收回窗内，呷一口杯中的茶，说道。

    章要脸上的神情舒缓了些，看得出来，他虽是个轻浮的公子哥，对父亲却是十分尊敬。

    “你怎么看？我说蛇蛸。”蔡昭将才喝了一口的茶放下，往里拉了拉椅子，问道。

    章要轻蔑地一嗤，不屑地说道：“不过是个佣兵头子，跟娼妓没两样，谁出的价高就是谁的，亏我之前还以为他是个颇有抱负的人物。”

    “你的意思是你爹加价了？”蔡昭挤着眼睛，显然是没有被说服。

    章要喝口茶漱漱口，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一阵才转回头来，道：“如果之前蛇蛸与我爹吵架，只是想要加价的话，我爹应该不会那般抗拒，还叫你带我下船……”

    “你说‘只是想要加价’，我看你父子俩除了一身好衣装，也是一穷二白，说加多少价都无所谓，其实是加多少价都不打算老老实实付给人家吧。”蔡昭冷嘲热讽道。

    章要并不恼，而是深以为然似的点点头，说道：“我爹并非是言而无信之人，但……你说得对，大概蛇蛸也是这样想的吧。”

    “所以……”蔡昭引出道。

    “……父亲答应蛇蛸的大概不是加价，而是担保。”章要低头道。

    “而这担保就是你。”蔡昭拿起茶喝一口，断道。

    章要低头不语，不知是失落、还是思索。

    ……

    许久，章要抬起头，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空茶杯重重地放到桌上，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走吧，”他站起来，冲蔡昭招呼道，“既然你这没本事的保镖不能将父亲救出来，那我这不孝子也只能指望他老人家自救了。”

    “那你可真是不孝。”蔡昭也起身，哂笑道。

    “陪我去个地方。”章要不理会他，径直往外走去。

    蔡昭确觉得自己还欠这对父子些救命之恩，况且他身无分文，本来也哪儿都去不了，便跟了上去。

    ……

    天已黑，金顶京的内城只余那在月下闪着幽光的层层金顶，外城却是有不夜的灯火。

    在这当中，唯有一条不长不短的街道一片漆黑，京城人将这里称作“鼠市”，顾名思义，便是老鼠的市集。

    老鼠这一意象，在帝国有多重含义，指动物的时候当然指的是那种灰不溜、尖嘴细尾巴，出没与墙角阴沟的丑陋生灵；指人的时候含义却多了去——可以是长相猥琐的人、可以是行事谨慎的人、可以是小偷、可以是细作，而这所有的含义，都适用于金顶京的鼠市。

    没错，这里是小偷和细作的聚集地，是长相猥琐之人的安乐窝，是形式谨慎之人的避风港，也是真真正正的老鼠的大本营。

    鼠市原名槐树街，这个名字只存在与官家的图志中，京城的人们叫它“鼠市”，已经叫了不知多久，久到你说出“槐树街”这个本名，人们只会皱紧眉头，挠着脑袋，告诉你金顶京没有这个地方。

    鼠市的房屋连作一片，中间只留下极其狭窄的空间供人通行。这里白日闭户，夜里熄灯，人中的老鼠喜欢，兽中的老鼠也喜欢。

    眼下才是一更天，章要与蔡昭从外城的光亮中一脚踏进这黑暗，通道愈窄、黑暗愈浓，头顶合拢到一起的屋檐将月光也挡住，终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此处已听不见外城的喧嚣，耳边只有远远近近的老鼠叫声，吱吱吱、吱吱吱，薄薄的鞋面上不时能感受到小东西敏捷爬过，村里长大的蔡昭还好些，从小娇生惯养的章要，简直要疯了。

    “你带我来的这是什么地方？”蔡昭跟在后面，抱怨道。

    “唔……”章要喉咙里哼一声，嘴也不想张开，生怕多吸进一口这污浊的空气。

    “你确定没走错？”蔡昭却接着问道。

    章要终于憋不住，开口道：“这里是鼠市，安静点，老鼠被吓走咱们就白来了。”

    蔡昭闻言不再问了，看来章要虽一副厌恶的样子，对此处倒不是全然陌生。

    两人沉默着行进了一段，章要在心中暗暗数着步子，于一处停下，紧跟在身后的蔡昭撞到他身上，两人一前一后，都是一个踉跄。

    “你干……”蔡昭才要开口，听见章要轻轻的“嘘——”声，便闭上了嘴巴。

    章要举起手，从头顶的屋檐小心翼翼地取下一片瓦，月光透过缺口照进来，那般微弱，适应了黑暗的双眼竟还是一晃。

    等眼睛适应了光亮，两人看清了，眼前是陈腐的木板房，两侧都是，它们挨得太近，各自的门打开，都要被对面的墙壁卡住。

    章要接着月光，在那污垢厚重的门上一寸寸寻找着，娇气的鼻子被这刺鼻的臭味熏得一抽一抽，脸上别的部位却没有一点反应，唯有专注、专注地在那门上搜寻着。

    找到了！

    那专注中几乎静止的身体忽地一沉，字面意义上地松了一口气。排成倒三角的三个小点，这便是父亲告诉他那位联络人的标记。

    章要蹲下来，洁身自好如他，竟手肘撑地、趴到地上，趴到这蛇虫鼠蚁横行、污垢积起来有几寸厚的地上。

    蔡昭觉得脏，觉得不可思议，却也觉得好奇，便也蹲下来，看看他要做什么。

    只见章要深吸一口气，喵——喵——，竟是学了两声猫叫。

    接着他抬起手，轻叩六下那门，又叫两声，又轻叩六下那门，如此重复着。

    趴在地上的章要差不多这么做了十多遍，一旁的蔡昭都要怀疑他是否发疯了——

    砰！

    一声响，房门下方滑开一个小窗。

    章要长舒一口气，便将自己的双手伸进那小窗，啪一声响，待他将手从小窗中拿出，上头已经多了一副铐子。

    他抬起头，冲着蔡昭，往洞口指两下，示意他也将手伸进去。

    蔡昭心有疑虑，他可不像章要这般信任这黑市里的老鼠，便摇摇头，轻手轻脚地向后退去。

    章要一瞬想要起身拉住他，转念一想有人在外面接应也不错，便不再轻举妄动，而像是只有他一个人来似的，不紧不慢地站起身。门里的人只能从底下的窗口观察外面，所以到目前为止该是不知道蔡昭的存在。

    一旁，蔡昭已经退出十步远，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冲章要招招手，后者才转过头，他便从那手中扔出什么东西。

    章要简直气得要跺脚，门马上就要开了，这个时候捣什么乱——

    他只好并着被铐住的手，往上飞快地一接，那物件竟不偏不倚地砸进他手心里。

    章要来不及看，忙将那东西丢进领口里，双手飞快垂下，摆出该有的姿势。

    月光只从他头顶缺的一片瓦漏下，蔡昭很快便消失在黑暗的街道中。

    咿呀一声，门开了。

    向内开的，这样便不会被对面的墙壁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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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五十八章 荥北有鸟，其名鹓雏（四）

    迎章要进门的是个精瘦留髭须的中年人，他的面目只在月光下显露一瞬，章要进门、门关，眼前便只余黑暗。

    屋内什么光源都没有，中年人手搭在章要身上，带着他在屋内移动。

    难道这鼠市中的人当真都如老鼠一般，能在黑暗中视物？章要彷徨不可知地被中年人轻轻推着，不知去往什么地方。

    行了十多步，中年人搭在章要肩上的手不再用力，章要也顺应他停住。

    一片漆黑中，那只手撤离章要的肩膀，衣物窸窣的声音，章要丝毫不知道那个精瘦的中年人在哪儿、又在做什么。

    咿——呀——

    脚边突然冒出光亮，原是一道地门被拉开，里头有光，被这门框作方形。

    中年人蹲在一旁，一只手稳住那门，另一只冲章要挥挥，催促他快进去。

    章要有些不知所措地点点头，他看向那地门里，里头竟是汉白玉砌的光滑墙面、映照着火光，与这外部的破败有着云泥之别。

    “你进不进了。”中年人还抬着那门，不耐烦地催道。

    “进、进。”章要忙应道，伸脚踏上那阶梯。

    中年人跟在后面，待两人的脑袋都没如那洞中，地门砰一声盖上。

    地下的空间比地上宽敞许多，且是灯火通明，连老鼠的吱吱声也断绝了。

    看来就算是被称作“老鼠”的人，也并非像真正的老鼠那样喜爱黑暗而憎恶光明，在这无人知晓的地底，这些老鼠也有一片只属于自己的、光明的小天地。

    只是这地底的通道虽然敞亮，千回百转这点却是跟寻常的老鼠洞一样。章要跟着中年人在地道中穿行着，汉白玉的墙壁冰冷，走道里除了他俩再无旁人，好像是步入了哪位古人安眠的陵寝。

    “到了。”

    中年人在一处凹陷的方形前停下，只见他伸手在旁边的墙壁上摸两下，那方形便往旁移开，里头是一间四四方方的卧房。

    “进去吧。”中年人例行公事道。

    那房里有一张矮床、一张小桌、一个绣墩、一个夜壶，地下自然是无窗，墙壁上固定着油灯。结合这一声“进去吧”，结合手上的铐子，章要怀疑自己是入狱了。

    “你不问我是谁？”他半只脚踏进门内，不甘于这样的待遇，扭过头，问道。

    唇上留髭的精瘦中年疲惫地闭上眼，一阵才睁开，道：“昌阳太子的人，谁还不是呢。托您的福，我在上面等到二更天都不敢下来睡觉。”

    “明明才一更天。”章要反驳道，却不再执拗，安安分分地走进房里，中年人在其后将门关上。

    那人随时上下眼皮打架，却一直守在门口，直到那慢得不行的石门终于闭上，两人才终于从彼此那里解脱。

    呼——

    章要长舒一口气，躺倒在床上。这床虽矮，却是全矮在架子上，不高的高度几乎全都是褥子，躺上去竟好似浮在空中，一点也感受不到下面的硬床板。

    照父亲的说法，京城有一半的阴谋都是在这鼠市中谋划的，另一半则无一例外都失败了。今日亲眼一见，章要确觉得这地方天衣无缝，除非今后的哪个皇帝下定决心将这里连根拔起，否则这些啃噬巨树的老鼠，便一刻也不会停歇。

    也许我就是那个皇帝。章要想不明白为什么太微国的一代代皇帝能容许这样一片藏污纳垢的地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滋生，他想着，等自己当上皇帝，第一件事便是掘地三尺，铲除掉鼠市。

    当然这并不妨碍他利用鼠市，至少此时此刻，鼠市是为他、为父亲，而不是为宫里那个庶子服务的。

    如果父亲当真说服了蛇蛸，那么他恢复自由后要做的第一件事一定也是来这鼠市，寻那倒三点的标记，叩开那门，进来这地底。

    这是父亲早与他说过的联络地，却是今早在船上才告诉他标记和暗号，不光是他们，所有同党都将在这里集会。

    此刻的章要还不知道的是，集会的标志和暗号每晚都会变更，若是他来迟了一晚，便即寻不到倒三点的标记，也叩不开这里的任何一扇门。

    章要仰躺在床上，看着油灯在天花板上映出的影子，摇动着，便如这京城，摇晃！不光要摇晃，还要晃倒。

    只需等到明天天黑，父亲叩开鼠市的大门，与追随正统的同道们齐聚一堂，只需等到那是，这京城，便会地动天摇。

    章要盯着影子，畅想着，困意却如山崩海啸般来袭。眼皮变得沉重不已，只堪睁开一条缝。

    他还想起最后一件事，怀里还有蔡昭最后扔给他的东西没看。章要抗争着睡意，被铐在一起的手别扭地伸进怀里，摸到那细细长长的东西。

    他握住那东西，努力将绵软的双手举到面前——

    一截还没有褪去青色的芦苇秆，上头用刀子削了一个缺口。

    原来是哨子啊……

    一双手登时没了力气，软绵绵地落到腹上。

    呼——咻——呼——咻——

    呼吸变得缓慢平和，章要沉沉地睡去。

    ……

    清晨，官兵包围了鼠市，一扇扇在无数个白日里久闭不开的门被披坚执锐的官兵敲开、踹开。

    鼠市的老鼠被这群粗暴的官兵赶出洞来，真老鼠、假老鼠，丑陋的老鼠、谨慎的老鼠，统统都出来。

    昨晚，蔡昭就在邻近的屋棚下将就过一夜，整夜未闻哨响，便一觉睡到天亮，谁知天一亮便看到这一幕。

    第一轮清查赶出来的人并不多，因为鼠市的地上建筑不过是幌子。但紧接着，官兵便一队队钻进屋里，目的性极强地在地板上敲敲打打，不一会儿便找到空腔。

    不一会儿，里三层外三层包围鼠市的官兵变得稀疏了，只余下十余人在外看守，其他的全都灌进那小小的一间间屋子，好像来多少人都吞得下。

    蔡昭挤进围观的人里，看了已经被赶出来的人里没有章要的身影，不知该松口气还是更该担忧。

    鼠市里依旧没有传出哨响——也许对方是可信任的人，章要昨晚就随他转移去了别的地方，便没有通知蔡昭；也许章要昨晚还没来得及吹哨便被控制住了，这些官兵便是来带人的……

    那也不该来这么多人。

    就在蔡昭还推理着的空当，一个精瘦留髭的中年男人被官兵押了出来，在他身后，便是那手上还连着铐的章要——都省得官兵钳住他的手了。

    蔡昭又往前挤些，从人群中露出头来，与章要对上目光。后者只是轻轻摇头，撇撇嘴，看来情势也并非他所料，却觉得蔡昭犯险也救不了他。

    的确，就算他是带着求救的眼神看向蔡昭，后者也不打算冒险救他，一来在这几十上百号官兵中救出他的可能性不大，二来两人的交情没有好到那般程度，值得蔡昭为之冒犯京城的禁军。

    人群之外，一个斯文中透着傲气的中年人也在张望着，他今晚还要来这鼠市见人，可眼下这是什么状况……

    章怀徒君子的傲气不容许他像粗俗可鄙的市民一般推搡拥挤，他只是站在远处，等待人群散开，却丝毫不知，这也许是他最后一次有机会见到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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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五十九章 危墙高百尺，不可摘星辰（一）

    巷山尾的岸边，三十多艘异国的战船收帆抛锚，其中最大最气派的一艘上降下几个人影，划着一条龙头小舟上岸来。

    此处与一个多月前离开时相比已经变了模样。杨还锋举起桨，将之深深地插进沙地里，接着把船头系着的绳子套上去，小舟便不再随拍岸的波浪乱漂。

    小舟上的另几人也随他翻身下船，目光无不被一侧那平地起的笔直高墙紧紧吸住。

    外人吃惊于此还情有可原，蔡环和杨还锋本是见过这高墙的，如今却也如那些个初见的人一般，在原地愣住许久。

    别人叹的是这墙，他俩叹的却是义军的效率。

    短短一月，原本光秃秃的高墙上已经建起了驻防的城寨，高高低低的脚手架钉在墙上，一座要塞已经初见雏形。

    最叫人惊叹的他们运送物资以及人员上下墙的装置，人站进那木箱，只听见绳索发出迅疾的刮擦声，一眨眼，人已经上了城墙，地上则是绳索另一头、要下墙的物料。

    再有个十天半月，这面墙便能射下火箭、浇下热油、滚下落石，就算只有几百人也足以固守。

    到那时候，再有于扈的舰队封锁海上，巷山以西的军队要想东来，便只有假道贪灵境内的两处隘口，在那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形设防，就是有千军万马也不在话下。

    只要将浚河八桥的驻军和帝国的援军都挡在巷山外，轩陈本土的王师便不足为惧，到时候没了后顾之忧，贪灵军全力东向，三月之内打到安邻城下不成问题。

    要达到那般局面，眼前的高墙是一环，海上的舰队是另一环。

    杨还锋的身后，跟着的便是这一支舰队的司令，巨子高门氏麾下的头号爱将——海龙查留儿。

    如同他的外号一般，查留儿有一头龙鬃般的银白波浪长发，这长发只生长在正中间一溜儿，两旁棕黑的头皮上生这龙鳞似的棱疣，凑近了看直叫人犯恶心。

    杨还锋起初听到“查留儿”这个怪异的名字，还以为巨子招募了个塞西的船长，可一见他真人，便立即打消了这个揣测。

    皆知塞西人金发碧眼、高鼻深目、高大多-毛、肤色白皙，眼前这查留儿，虽有个异域的名字，跟这几个特征却搭不上一点边，硬要说的话，那七尺多的身材倒是能称得上高大。

    回程时，杨还锋与蔡环搭乘的便是查留儿亲驾的一艘船，也是这一支舰队的旗舰，其名“海中龙”，是一艘三桅的尖底战船。

    与那野蛮的外表不同，查留儿的官话十分流利，且带有浓浓的市洲口音，只听他讲话，与来大陆做生意的寻常市洲海商还无差异。

    几来几往，两人熟络起来，关于查留儿的身世，杨还锋好奇许久，终于在一天晚饭时问出了口。

    那日天上多云，还未日落，天色便暗得不行，早早便点上了灯。海上的东风吹得船有些颠簸，灯影摇晃着，查留儿不语，杨还锋的谈笑僵住，蔡环静静扒拉着碗里的饭，饭已经所剩无几，她还不想离席，因为她也好奇查留儿的来历。

    “……是我失言了，将军若是不方便回答，不答便是。”杨还锋实在尴尬，只好歉意道。

    “哈哈，”查留儿摇摇头，干笑两声，“你想多了，没有什么不方便，我只是看那灯影出神了……”

    当真是如此吗？杨还锋难以想象眼前这野蛮的大块头会看着灯影看待，这般诗情画意的事不该属于他，该属于无病呻吟的游子、该属于独守空闺的怨女。

    “这……这样啊。”他结巴道。

    对面的查留儿将碗筷放下，摆出促膝长谈的架势，开口道：“你可知市洲现今的住民，和你们轩陈以及帝国的人同宗同源？”

    是啊，市洲人的方言与官话类似，容貌也一般无二，想来的确该是如此。

    杨还锋轻轻摇头，查留儿接着说道：“市洲本也不叫市洲，但我族没有文字，古早的名称便也失传了……”

    “你是说你的族人在古早时就生活在市洲故地了？”杨还锋问道。

    查留儿点点头，接着说道：“我族的先祖生活在高山上，从大陆来的流民聚集在岸边，久而久之，他们成了善于经商的一群人，市洲之名也从那时叫起来。”

    “市洲人和你的族人之间有过冲突吗？”杨还锋自然而然地想到。

    “有，”本是沉重的答案，查留儿却笑着答道，“到今天，市洲诸岛，一座座山的山麓，还能看到我族当年的遗迹，但现在都属于市洲人了。”

    “他们夺走了这些土地。”查留儿的语气随意，杨还锋却能从中感受到深层的愤懑，他也是被夺走土地的人，被轩陈、被帝国。

    查留儿摇摇头，“他们买走了这些土地。”

    “买走？”杨还锋疑惑道。

    “就是买走。”查留儿微微直起腰，道，“我族尚武，自从发现那些在沿海做生意的羸弱商人，劫掠便从来没停过。初来岛上的市洲人没有武装，比起满山收集野果根块、猎杀兔子野猪，劫掠要容易得多、收获也丰厚得多……”

    “……慢慢地，劫掠变成我族赖以生存的手段，百十代以降，劫掠变成了唯一的手段……”

    “那不是如番东的海盗一般了。”一直静静扒拉着饭的蔡环插话道。

    “的确有说番东海盗与我族同源的，”查留儿并不恼，而是十分中肯地解释道，“不过还是不一样，他们一直劫掠到了现在，我们却早早收起了爪牙。”

    “是啊，你们为什么不再劫掠了？”杨还锋好奇地问道，他已经完全像个听故事的孩子似的，脖子伸得老前。

    查留儿也像讲故事的大人似的笑笑卖关子，一会儿才开口道：“市洲人没有武装只是一时的事，他们既长于贸易，武器和军力都能买来……”

    “然后你们便被赶回了山上？”杨还锋忘了礼貌，轻言道。

    查留儿倒不在意，摆摆头说道：“我说了，山麓的土地是被买走的，不是被抢走的。”

    “是怎么……”

    “市洲人的武装没有用于进攻，而只是用于防守，他们重商，并不需要太多土地……”

    “……虽说如此，如果几车粮食便能换上一亩地，这买卖谁不愿意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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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六十章 危墙高百尺，不可摘星辰（二）

    高墙之上，赵陀正指挥手下搭建工事，先是望见从海天相接处而来的威武舰队，不多时，又见一只小舟从其中最威武的一艘分开，划来岸边，从上面下来三个人。

    其中一人赵将军只是俯瞰身影便能认出——身材颀长、体态轻慢，一副游戏人间的样子，便是他杨还锋了。

    那他身旁的女子自然就是先前随其一路去市洲的蔡环，赵陀记得两人走时要生分得多，一前一后，中间隔了快够三人的距离，而如今，两人并肩而行，相隔不过一拳，只是那姑娘的手规矩得很，一前一后摆动着像是步兵列阵，看样子不大可能发生无意中两手相碰的戏码。

    两人身后还有一人，银白的长卷发如同马鬃一般，又与棕黑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赵陀揣测这人便是市洲方的代表，可市洲人……不该是这般异族模样啊。

    看着三人走近，赵将军即将手头的事交给副官，自己站进那升降的笼子，摇摇那一直垂到地面的铃铛，底下看守的士兵心领神会地从吊绳另一头的笼子里卸下几块砖，嗖一声，吊绳两头的笼子此升彼降，装砖头的升到了墙顶，装着赵将军的则降到了地面。

    呼——

    赵陀长舒一口气，推开笼门，一跃落到地面上，吊绳的这头没了重量，一瞬间就被拉了上去，另一头有砖块儿的则沉沉落下。

    “亏你小子想得出这玩意儿，”赵陀拍拍一旁年轻士兵的肩，笑道，“不过不管坐多少次，我这颗在战场上经受过千锤百炼的心，都要悬到嗓子眼儿啊。”

    年轻士兵羞涩地挠头笑笑，忽然系黄绳的铃铛摇起来、发出急促的声响，士兵忙回头，将两捆木材放进笼子里，抬头冲上方挥挥手，嗖一声，装木材的笼子升上去，装废料的笼子降下来。

    赵陀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笑着摆摆头，随即转身，往岸边迎接那三人去。

    ……

    “赵伯！”远远看清来人，杨还锋亲切地挥手招呼道。

    赵陀也挥挥手意思下，他可是早就、在更远的地方就认出对方来了，想到这里，赵陀身为长辈，有些无名的不爽。

    今天的天气看不见夕阳，天空中只有灰中泛黄的厚厚云层，海浪不懈地拍打着沙地，一遍又一遍，冲刷掉几人的脚印。

    “这位是我贪灵的虎翼将军，赵陀赵将军。”赵陀在三人面前三步远处停下，杨还锋心领神会地侧过身，向查留儿介绍道。

    接着他换一边向赵陀介绍道：“这位是于扈国的中字舰队司令，‘海龙’查留儿。”

    语毕，两人皆拱手见过，赵陀即跨出方才留出的三步，走到查留儿身侧，转过身来，伸手作邀请状，待后者微躬示意，才迈开步子引路。

    四人走到高墙脚下，抬头一望，才更觉得高大。杨还锋伸手在墙壁上摸了摸——很光滑，要徒手爬上去是不可能的。

    “要上这墙，就是造云梯，也得造得出才行啊。”一旁的查留儿感叹道。

    “造得出，”赵陀望着墙顶，应道，“所以我们才要在上面驻防，确保对面的军队翻不过来。”

    “也是，不然赵伯你们是怎么上去修那些工事的。”杨还锋附和道。

    “那倒不尽然，若只是爬梯子，把这些建材搬上搬下都够呛。”赵陀稍有些得意道。

    “是那些笼子吗？”一直默默跟在后面的蔡环指着一处升降木笼，突然开口道。

    通常来讲，安静的人要比聒噪的人注意到更多细节，他们的精力没有花在谈话、花在多余的动作上，便只好花在端详、花在凝视、花在观察、花在思虑，这些观察或是思虑不一定有用，就跟聒噪的人聒噪起来也并非一定有目的一样，纯粹只是精力的外泄罢了。

    在杨还锋和查留儿的脑袋被各种外交辞令塞满的时候，蔡环的精力便落在了远处这些上上下下的木笼上了——从能看清开始，四个木笼一共上下了七次，最后一次时四人还与高墙有一段距离，所以杨还锋和查留儿该是没注意到。

    身为东道主的赵陀本还想卖卖关子，被蔡环这么一问，张开一半的口僵住半晌，随即干笑两声，道：“蔡姑娘真是好见识，连这也能看出来。”

    这可当真是谬赞了，蔡环跟随戚左使走南闯北多年，城墙是见过不少，比这高的也不是没有，只是那些墙都是砖石砌的，当然也有砖石砌的楼梯，如果墙太高，楼梯便“之”字形多折几次，确实没有那座城用这玩意儿上墙的。

    蔡环摇摇头，解释道：“走过来的时候看见有人用了。”

    赵陀闻言又干笑两声，心想这女子当真不会聊天。

    杨还锋忙救场道：“看不出来啊，赵伯你古板是古板了点，脑袋却还精灵呢，这般东西都能生造出来。”他边说拍拍赵陀的肩，全然没有后辈的样子。

    “查司令若是信得过，不妨也乘这木笼随我上去坐坐。”赵陀不理会他，转而面向查留儿，笑脸相迎。

    查留儿闻言点点头，那棕黑的脸上看不出特别的情绪，但他心底里可是十分期待。

    木笼旁守着的年轻士兵将门打开。

    “请，”赵陀侧身道。

    查留儿与他微微颔首示意，略迟疑了一瞬，伸脚踏进那木笼里。

    剩下三人也在其后进入木笼。

    操持的年轻士兵连拉几下系着红绳的铃铛，墙顶的士兵应一声，往另一端的木笼里堆进砖头，栓扣一松，嗖一声，载着四人的木笼即升了上去。

    只感到一阵强风如同瀑布似的从头顶灌到脚底，吊绳上的栓扣“咔”一声卡住，四人即到了墙顶。

    “怎么样，是不是比爬楼梯快多了？”赵陀一笑，颇得意地向三人问道。

    呼——

    查留儿长出一口气，他的马鬃头都被这风吹趴了。

    “好东西，当真是好东西！”他豪放地笑道，双腿还有些抖，却是一跃就踏上了城墙。

    相比大陆上的轩陈和帝国，市洲的城建可要高多了，尤其是某些爱撑场面的巨子的主城——这东西在市洲更能派上用场，查留儿已经开始在心中谋划起，如何在回去之后靠着升降梯大赚一笔，他早已被市洲的氛围感染，也成了个不折不扣的商人了。

    “走吧，咱们去屋里谈。”

    赵陀展开一只手臂，指向不远处一方只砌好四壁，顶上撑着油布的城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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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六十一章 危墙高百尺，不可摘星辰（三）

    赵将军的临时中军帐实在是简陋得可以，四面的砖墙刚砌好、还没有挂上灰，往上的楼梯只修到一半、在齐人高的位置便不再往上，墙和楼梯都才修好半截，屋顶自然是没有的，只是为了遮风挡雨，才在顶上张开一块黑绿色的油布，四边都用砖头压住。

    屋子内部的陈设倒是还可以，因为这都是从赵将军真正的中军帐里搬过来的。只是放在这徒有四壁的陋室里，再气派的家具也不气派了。

    说来奇怪，帐篷五面都是油布不显得寒酸，这间屋只有一面是油布、其余四面都是实实在在的砖墙，倒显得寒酸。如此看来，比起质量，俗人的眼光更在意统一，所谓马粪皮面光，只要严丝合缝、没毛没糙，大抵都是看得过眼的。

    贪灵军计划在这段墙上修建七幢楼，一座城楼、两座望塔、四座箭楼。赵将军所在的这徒有四壁的陋室便是其中最大、最坚固、最中央的那一座城楼、的第一层。

    时候已经过了酉初，两个士兵为赵将军和他的三个客人端来果腹的饭食。

    说果腹是因为这样的食物的确只能满足腹之需、而不能满足口之欲，两个士兵一共进来了两次，分别端进来四碗小米粥、一盘馒头和两碟咸菜，那两碟咸菜是一般的漆黑，杨还锋用筷子撩拨撩拨才看出来，这两碟不是同一种。

    “赵伯，小侄从市洲大老远给你搬救兵来了，你就犒劳我这个？”说着他夹起一粒漆黑的豆豉，举到面前摇晃两下，最后兴味索然地投进嘴里。

    唔……

    豆豉入口，杨还锋脸上的表情登时僵住，整张脸随即皱作一团，忙不迭将口中才嚼了一下的豆豉连唾沫吐到地上。

    “咸！”他眼中怨毒地瞟向赵陀，伸手忙去够那装着小米粥的土碗，捧起往嘴里便是一灌——

    哐！

    粥碗脱手，摔回到桌上，浪出些粥来。杨还锋大张着嘴、舌头吐着，一只手不停地往里面扇着风。

    “赵伯你故意整我呢！”嘴中的疼痛缓解些，杨还锋怨道。

    赵陀笑笑，伸手指着桌上的馒头道：“要不你再试试这个？”

    杨还锋闻言，狐疑地盯着他，一只手畏畏缩缩地伸向桌子正中央的盘子，抓起其中一个灰灰小小的。

    “这颜色不太对……”一盘的馒头都是这般颜色，杨还锋没得选。

    “你尝一口。”赵陀抬抬下巴，眯眼道。

    杨还锋不知道赵陀打的什么主意，他知道的是这桌上只有三样东西，咸菜咸、小米粥烫，而他现在饿得发慌，这馒头是眼下唯一的希望。

    如此想着，拿馒头的手一点点凑近嘴边，直到那又冷又硬的触感抵达唇间。

    杨还锋张开嘴，试着咬了咬，因为有了之前的教训，他只是浅尝辄止，只是如此便已经知道，这馒头、也是不能吃的，

    “赵伯，你别拿石头来骗我。”杨还锋将手中的馒头放下，申诉道。

    赵陀笑着也从桌子中央的盘中拿了一个馒头，将之伸进面前的粥碗里。

    馒头个头小，粥碗碗口大，小米粥原本只装到一半，现将馒头整个都没进去，便刚刚到碗沿、刚刚不漫出来。

    待馒头在粥里泡够了，赵陀开口道：“这粥是用来泡馒头的，咸菜是用来佐粥的。”说着他夹起一撮梅干菜，拌进粥里，一口馒头一口粥吃起来。

    另三人见了，也有样学样地拿个馒头按进粥碗里，，静静等候着。

    赵陀吃了一阵，将剩下的手捏着的一小块儿馒头丢进剩下一层薄底的小米粥里，用舌头清理清理口腔，开口道——

    “馒头冷、馒头硬，小米粥稀、小米粥烫，咸菜咸、馒头和小米粥都没味道。你说万事万物不都讲个互补的道理。”

    他说这话没有冲着杨还锋，而是恳切地盯着查留儿讲的，这个比喻打得实在生硬，查司令也尴尬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赵伯你给咱们吃糠咽菜的道理？”杨还锋不知是要打圆场还是有感而发，冷嘲热讽地问道。

    “那倒不是，”赵陀摇头笑道，“款待你们吃糠咽菜，是因为眼下义军只有糠菜可吃。”

    “还是叫我的人把船上的酒肉搬些来……”查留儿身子前倾、提议道。

    “欸——，”赵陀摆摆手，“哪有要客人自带酒菜的道理。”

    “也没有哪儿有叫人吃糠咽菜的道理啊。”杨还锋毫不给既是自己长官、又是自己长辈的赵将军面子，哂笑道。

    赵陀闻言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倒不是执念与尊卑长幼、也并非要避讳军中粮草短缺的事实，只是当着盟友的面，不想这般难堪。

    杨还锋可倒好，人市洲过来的舰队司令都没说什么，窗户纸尽叫他一个自己人戳破了。

    “我去拿吧。”

    杨还锋不顾赵将军满脸的难色，后推凳子站起身来，说道。

    赵陀伸手要拉他，对面的查留儿则是挥挥手，脸上是好说话的微笑。

    “赵将军，还锋兄弟跟巨子谈的时候也说过巷山尾驻军的粮草问题，只是我几百水兵加此处几百将士的口粮，我从于扈运来的，足够撑一个月了。”

    赵陀闻言也只好收起手，坐回凳子上去。

    没了阻拦，杨还锋才要出门，门却先被一神色慌张的士兵推开——

    “赵将军，不好了，”他三步作两步冲到赵陀跟前，顾不得礼数，手撑着膝盖，气喘吁吁道，“主城传来消息，黑龙来袭，大火连烧三日，死伤惨重……”

    黑龙……

    是黑鳞白须、降下雷劫连毁白鹤与龙桥两城的那条吗？

    在场唯有蔡环是亲眼见过黑龙灾象的，彼时她身在寺外，那恶龙只在云中一现、一现便又隐入云中、一现便降下天火熊熊。

    只是那火虽猛、虽烈、虽势不可当，却也只是烧在龙桥的天道寺中，水浇不灭、风吹不熄，但囿于寺院之中，烧无可烧时便不再烧了。

    三天三夜，能让那样猛烈的火烧三天三夜，大概是整座城都化作它的食粮了吧。蔡环想都不敢想，那是怎样的炼狱图景。

    然而对于没有亲眼见过那黑龙凶相的人来说，这番话实在是没有多少实感，同样是“大火连烧三日，死伤惨重”，如若加在前面的不是“黑龙来袭”，而是“大军破城”或是“妖道炼阵”，他们许还不会这般错愕。

    “侯爷呢，贪灵侯如何了？”赵陀抓着士兵的肩膀、神色凝重地问道。

    士兵头低得不能再低，吞吐道：“侯……侯爷他……黑龙便是在侯爷领三军誓师的时候袭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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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六十二章 黑骑兵与白纱女（一）

    诸顺往西的官道上，庄左终于骑上马、往寸崖道坛疾驰而去。

    那匹灰皮的驴子被留在了诸顺城，一同留在那儿的还有陈裁冰、那个从颔阴县城一路跟着他的小丫头。

    说实话，陈裁冰镇子里发生的怪事他庄左也毫无办法，就算是听了诸顺城那位护持官的话也一样。但他现在毕竟顶着一张寸崖大国师的脸，可不能砸了国教的招牌，便只说是须得回寸崖道坛拿上几件法器，不日便回她的颔山中驱邪除祟。

    小姑娘将信将疑，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他，眉头紧皱着，脑袋往左歪歪、往右歪歪，却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放国师西行。

    暗地里，庄左与诸顺天道寺的老护持官约好，让陈裁冰在寺中暂住，等老护持官翻遍他房里所有的典籍、问遍他半生五十多度春秋里所有的旧识故交，搞清楚颔山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时，再通知庄左。

    不管怎么说，那也是一个镇子、几百口人命，是那个小丫头的家和家人，等那时候清楚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再腾出时间想想办法吧。

    庄左并非是一个责任感太强的人，做到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从成为国师的左右手开始，他就一直很忙、忙到没有精力去管那些可有可无的责任——比如帮一个路边的小女孩、比如救一个山中的小镇。

    但事实上，现在的庄左并不忙，他最后一次接到的任务是赴任龙桥护持官、操持和会事宜直至会成——会早就成了、龙桥早就没了、国师早就死了，他没有任务、他一身清闲，正是管闲事的好时机。

    连哄带骗把陈裁冰留在诸顺城，踏上的归途的一刻，庄左感到空虚。

    明明从逃出挟玉山庄、到被神秘妇人救下、到假道蓟宁府、到过颔山，他都是那般坚定、那般澄明——回到寸崖、制衡严阖、查明真相、重掌大局……

    但在丢下陈裁冰、丢下这自说自话跟上来的包袱的一刻，庄左感到空虚，他突然怀疑，自己当真有要紧事要办吗？当真有非去不可、比陈裁冰一镇子的人还要紧事要去办吗？

    回到寸崖，又该做什么呢？

    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荣实在一件接一件地安排事情给他去做，可荣实要做的事是什么呢？他甚少与庄左谈及理想，不谈及却依旧让庄左觉得，他做的是正确的、于世人有益的事。

    可现在他这个假国师回了寸崖，能做的到底是什么呢？只是给严阖添堵吗？那样做，他与弄权者又有什么差别、与严阖又有什么差别。

    说到底，严阖权欲熏天，做起神州天下的国师来，就一定比他庄左假扮的荣实差吗？

    也许是欺骗一个十多岁小姑娘带来的罪恶感，庄左的身子骑在马上，脑子里的声音也像胯下的奔马一样、冲刺、冲刺、一刻不停歇。

    隆！隆！隆！

    出城一里有余，身后忽一阵空洞却悠远的擂鼓声。

    庄左回过头，望见黑云压城、光影急变，片刻间又有刀剑、铁蹄、与战吼声传来。

    心中疑虑一闪，庄左旋即调转马头，一夹马肚往城内折去。

    胯下黑马一路疾驰，不多时就望见城门——

    “国师！国师冕下！”

    城门处，一名护持兵听到马蹄声，转过头来，见是大国师回来了，喜出望外地大喊道。

    被护持兵护在手下的陈裁冰挣开他的手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道：“国师！就是这样的声音，那天就是这样的声音，那些……那些怪物追过来……”

    啊！

    陈裁冰边跑边喊，上气不接下气，一脚踢上块秃噜的石头。

    庄左见状一拉缰绳，马脖子一歪，刹住蹄子。只见庄左飞身下马，流光一现，身形即出现在裁冰跟前，稳稳将其接住。

    “你是说袭击你镇子的那些……黑骑兵……白纱女？”这两个称谓从庄左嘴里说出来，有些怪异的难为情。

    陈裁冰趴在庄左的手臂上呼咻呼咻地喘着气，窄窄的肩膀起起伏伏，半天才应话，“是他们……绝对是他们！”

    这时候，那个护送裁冰的护持兵小跑到两人跟前，向国师报告道：“禀告国师冕下，声音是从东边传来的，那时候属下正在送这小丫头回寺院里，她吵着说什么‘骑兵’什么‘白纱’，说要赶紧将冕下您追回来，属下实在拗不过她，这才……”

    “东边的状况确认过了吗？”庄左抬起头，镇静而威严地问道。

    “没……没有，”护持兵怕是责怪，语气有些瑟缩，“声响才有半刻，属下……只赶到这西城门。”

    庄左微微一点头，随即低头看着裁冰，说道：“跟着护持……这位兵哥哥去天道寺，呆在安全的地方，不要乱跑。”

    裁冰可怜巴巴地盯着他，那亮闪闪的眸子里有害怕、有希冀、还有一点担心。庄左对她点头一笑，随即站起身来，将裁冰交给一旁的护持兵。

    “带她去天道寺，跟护持官说，我去东边看看情况，马上就回寺里。”

    “属下明白。”护持兵郑重低头一拱手，应道。

    方才被落在后面的马儿趿着蹄子走到一旁，庄左翻身上马，一声驾，疾影穿城而去。

    ……

    东城门外，黑压压的骑兵列成阵，黑雾缭绕着，那一顶顶玄铁头盔下看不见形体，唯有黑暗；肩甲下、关节处、胯部，所有不被甲片覆盖的地方都是一般的深邃黑色，不见形体、亦不见底。

    黑雾从其中散出，好像那也是他们的一部分，飘散到空气里，让空气也变得阴冷可怖。

    在这漆黑的军阵中，唯有一道苍白的光芒闪烁着，如同漆黑夜空中的一轮皎月，孤高、清冷。

    那是一位侧骑白马的面纱女子，洁白的头纱一直垂到白马的尾鬃，她的腰间别着两把银色的弯刀、乌黑的发髻上插着两对镂龙纹的银钗，缀银花的面纱下隐隐约约、便已是迷人痴醉的容貌。

    兵临城下，城门紧闭，城上兵士慌乱。

    漆黑的大军却停也不停、马蹄声断也不断，便这么冲向那青砖砌的城墙。

    笃笃笃笃……

    马蹄声断也不断，恍若无物地穿过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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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六十三章 黑骑兵与白纱女（二）

    大地震颤，阴风呼啸，远处有鼓声传来，天上的黑潮与地上的黑潮同时涌入诸顺城中。

    上一刻还莺歌燕语的不夜之城，下一刻已是鸡飞狗跳。

    黑骑兵的乌鬃马跑得快，人群的慌乱散布得更快——只要看一眼天上的黑云、只要听一阵远方的鼓声、只要有人大叫着逃窜。恐慌从东城门一层层传到城中央、传到湖上、传到楼阁里、传到西城门，文人、鸨妇、公子、酒客，躲的躲、藏的藏，无不仓皇。

    栖居在城中湖上的白鹭一片片被惊飞，落下漫天的碎羽，不再显得风雅画意，配上此情此景，倒是与农家受惊的鸡鸭异曲同工，更显荒诞谐趣。

    那碎羽飘到黑骑兵的头上肩上、刀上马上，竟全然没了进去，在其中跋涉许久，又从下面穿出来，好像是穿过一层没有形体的幻影，看得见、摸不着。

    黑潮西向、人潮亦西逃，中唯有一骑，如湍江砥柱，逆人潮而东向。

    只见那也是一匹黑马，其毛皮油亮、双目透光，与黑骑兵胯下喑哑枯朽的黑马不同。

    其上的庄左单手握缰，另一只手伸到脑后，取下那朴素的木簪，一抖，三尺长剑出，寒光逼人。

    在他面前不到十步远，一名黑骑兵的长枪正捅穿歌女的胸脯，歌女浑身一僵，眼尚瞪着、嘴尚张着，长枪贯胸而出，胸口却没有一丝血喷涌出——

    眨眼间，歌女散作光尘、消失了。

    路上逃窜着的、门后躲着的、桌下藏着的，速度快不过他、墙挡不住他、障眼法瞒不了他，人们尖叫着、绝望着，一个个、灰飞烟灭。

    近了，不祥的黑雾飘到庄左身边，胯下的马儿惊恐地嘶鸣起来，前蹄不安地踢着，庄左使劲拉住才没让它回头。

    他斜挥手中的圆茅剑，在身侧一滞，旋即抬起，画一道穿金符，往那持枪的黑骑兵刺去。

    白芒飞掠，临到黑骑兵面门，后者眼不见似的，身形丝毫不变，白芒从他头盔中穿过，黑雾微散，旋即凝回形体。

    其后，穿金符刺进木柱里，刹那间木片飞溅，棚架倾倒。

    庄左心头一沉，非但是人间的实物破不了那邪祟的身，就连同是虚幻之物的道术符咒也无用，棘手，着实棘手。

    这会儿功夫，庄左与黑骑兵的间距已缩到不过五步，眼见两马相错、一枪一剑就要相击——

    马背上金光乍闪，一眨眼没了人影，黑骑兵驾马前刺、身形不止，径直穿过那失主的马儿。

    长枪前挺的黑骑兵勒马停住，头盔下看不见脸色，只是牵转马头左顾右盼、确显得疑惑又羞恼。

    黑潮淹没了半个诸顺城，另一半也只余人去楼空狼藉相，鼓声歇了、兵戈停了，唯有那匹没了主人的黑马疯了似的在原地兜转着、嘶叫着——

    黑骑兵胯下的黑雾重新凝作马形，它也嘶叫一声，疯马的那一声便噎住了，轰一声瘫倒在地。

    ……

    诸顺天道寺中，人群推搡骚乱，一道浅浅的金色屏障在天顶氤氲着、流动着，看起来并不如何可靠。

    但面对未知的妖灵邪祟，平日里用来散步交心、蹭吃蹭喝的天道寺大院，变成了市民们最后的救命稻草。

    护持兵已经全部退入寺中，那艳丽繁复的装束此刻看起来也似天上神兵一般英武。他们坚守在四壁之内，将中央的百姓层层护住，那一道道背影都顶天立地。

    忽地，天道寺的大门一开又一合，不过一息之间，一道金光掠过，门内多了个手持三尺细剑、头发凌乱的布衣男子。

    几缕乱发遮在他面前，却依旧遮不住他眉目中的神俊。门口的护持兵望一眼，大门已闩上，忙冲来人行礼，道——

    “国师凯旋？”

    庄左不说话，要往里走。

    护持兵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有些慌手慌脚地让开，道：“护持官在后院，小姑娘同在一处。”

    庄左微微点头，拨开人群要往里走。

    “让一让，让一让，让这位道官进去与护持官商量些办法！”护持兵高举手中的仪仗戟，冲人群招呼道。

    庄左礼貌地像人群微微哈腰点头，心中暗赞护持兵小子机灵，没大张旗鼓地说“国师回来了！”，毕竟他现在这副落荒而逃的样子，有损威信不说，于此暂且的安定也不利。

    只是挤作一团的百姓的百姓闻言也不对付，心中本就有几分小人之心、揣测护持官是躲在后面保命才不出来主持大局的，眼下又来了个所谓道官要躲进里面去，只叫他们更觉得人命有贵贱，外头凶险、里头安逸。

    庄左对这黎氓的心思也是摸得透彻，只见他高擎手中长剑过头顶，晃出一道穹障符，符字流金，在头顶越升越高、越扩越大，直到囊进整个寺院，将那浅淡的壁障加深不止一分，连外头的天色都看不分明了。

    人群高呼着，一条六肩宽的大道即刻从人群中分出，庄左边走，边冲左右颔首微笑，到尽头加快脚步，推门进去。

    若是穹障符障得住那些个邪祟，他庄左也不至于从马背上连闪几道神行术，灰头土脸地逃回这天道寺来。在外远远看见寺院上空的金色壁障时庄左便明白，老护持官不过是在安抚人心罢了。

    进到大厅中，庄左一眼望见那海水江崖、日出东方的画壁，不由得慨叹一方父母官的无奈。

    “借实打虚！借实打虚！”

    画壁之后，熟悉的鹦鹉聒噪之声传来。

    庄左三步作两步穿过大厅，绕过画壁，踏进后院——

    “国师！”

    面朝这边的陈裁冰一眼看到他，兴奋地一蹦，招手喊到。

    “国师冕下，”院中驼背捧着一本古籍的老护持官缓慢地转过身，微微行礼道，“属下无能，只寻到个或许可以一试的办法，没有十分把握。”

    “是……”庄左才要开口。

    “借实打虚！借实打虚！”鹦鹉抢话道，一边扑棱着翅膀，在老护持官的肩头上一落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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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六十四章 黑骑兵与白纱女（三）

    “世有阴阳界，恰如河有彼此岸。照理说，跨过了河才能交通彼此，跨过了生死才能交通阴阳，这你我都知道……”

    老护持官合上书，将之递给庄左，接着说道：“此书亦是夷地歌集，我本不喜这般笔中太多油墨的书籍，也是刚才翻见，读来果然是贱夏贵夷之作，只是其中的一些说法，倒与如今状况颇相合……”

    咚！咚！咚！远处鼓声又起。

    “说要紧的！”庄左翻了几页便把书还给老护持官，握住他嶙峋的手臂，催促道。

    老护持官略带愧色地点点头——这个时候的确该收住他那啰里啰唆的脾性——接着说道：“这书里虽也有我们常道的彼此岸之说，却言始皇帝为图长生，以龙脊为锚、龙牙为钉，强拖彼岸于此岸之上，致使两界重叠……”

    “这跟长生不老有什么关系？”裁冰歪着头，问道。

    “这跟黑骑兵有什么关系？”庄左一把将陈裁冰拉到身后，示意她不要插嘴。

    “不渡河，便可不生死。”老护持官冲裁冰慈祥地笑笑，接着又看回庄左，“彼此岸相叠，却并非合一，方士有术，于始皇帝如何我不可知，但我想，生生死死，于常人并无差别……”

    笃笃笃笃！寺外，铁蹄已近。

    “说怎么办！”庄左着急地回头望一眼外边，催促道。

    “魂鬼精灵，本是不该存在于此岸的，这些黑骑兵既能显形，必有锚定之物存于此岸，锚毁，船自离岸。”

    啪！一声爆响，潮水般的人群灌进后院，紧随其后是一道道只能看出马头跟前蹄的黑雾，穿过门墙，在人潮的中流一凝，化作睥睨草芥的高大骑兵，只见那长戟一挥，方圆九尺，一张张扭曲的嘴脸登时凝住，眨眼间化作泡影。

    庄左旋身向敌，架势大开，护住身后的老幼。

    “锚在哪儿？”他飞快地一回头，问道。

    此时黑骑兵以杀到不过十步外。

    “锚在颔山中。”

    七步。

    “我哪赶得去颔山！”

    五步。

    “国师冕下不会呼神术？”

    三步。

    “我哪会什么……”庄左话要出口，才想起自己冒的乃是学贯六门的寸崖大国师之名，不该不会……

    此时黑骑兵以冲至三步之内，只见他勒马停住，手中长戟斜上一挑、就要沾上庄左肋下——

    “冕下，挡！”身后的老护持官震声喊道，听得出正在发力。

    庄左闻声横剑招架，只见骑兵身上黑雾爆散，露出盔甲下的森森枯骨。

    乓！

    剑戟相击的金石脆响，庄左一手握柄，一手持鞘抵住剑刃，三尺三寸圆茅剑，架住一丈八寸方天戟，剑身上符文律动、如金蛇吐信，那光猛一迸射，晃得黑骑兵手松了去。

    “我法力有限，唤来一具骨殖已是极限，冕下速速毁去这一骑，我方能唤下一具来！”身后，老护持官催促道。

    庄左闻言略一扫视，四周少说有百余骑黑骑兵穿墙而来，多是忙于斩杀群人，冲他而来却也不下十骑。

    “往后躲！”庄左侧脸对老幼两人一喊，己身随即蹬步上跃，收手即刺下一道穿金符，符字一成，便化作一支白锋利箭，直往下穿去。

    骑兵仰头，只听得一声脆响，白芒正中那骷髅头盖，直透入其下砖地三分。

    只见枯骨寸断，节节落地，一阵阵脆声悦耳。

    “右前一骑！”

    一骑既灭，身后老叟忙又轮转，庄左下落之地右前，黑雾爆散，又一具骑兵的骨殖被唤来。

    庄左见状抬手，正要画符，一侧却有旁的骑兵来袭，只见那长矛前挺，就要横贯他的左右太阳穴——

    “这个挡不得！”老护持官怕他分不清，忙提醒道。

    庄左当然知晓，只要被这些黑骑兵碰到一下，就是跟那些人一样灰飞烟灭的下场。他蹬腿向后一翻，身前才起笔的符文化作光点散去。

    化骨的骑兵与持矛的骑兵相交而过，前冲不止，依旧往庄左袭来。

    庄左蹲姿落地，身位偏低，骑兵勒马一扬，倒持手中长枪向下扎来。

    只见庄左手一拍地，蜷身往前一滚，躲开下刺的一枪，在马肚下横刀一切，四蹄尽断。

    黑马侧倒，不消再一记穿金符，骑兵骨殖便摔个粉碎。

    “左前一……”老护持官手间翻转，才要施下一道术，忽见前方白影闪过，眨眼间竟窜到庄左身后。

    那鬼女胯下的畜生诡异得很，四蹄似是冰刀，不过兜个不及身长一半的小弧，便转了朝向、直往庄左后背而去。

    “小心！”老护持官嘶声大喊道。

    庄左回头，却见那鬼女面纱微动，一声轻笑飘出，白纱雪鬃随风摆，胯下马儿又一兜转，竟往老幼两人掠去。

    老护持官忙腾转手中道法，一念，黑骑兵的骨殖归还去，一念，白纱女却毫无变化。

    想来她本就不与黑骑兵一半被黑雾包裹，那面纱下从来是一张冰雕玉砌的俏脸蛋儿，自己的呼神之术到底起作用没有，老护持官也不得而知。

    白马之后，庄左几个瞬身也朝这边急来，那金光一闪一逝，竟不如马蹄迅即，白纱女身如游蛇、腰似杨柳，双腿缠在鞍上，上身往老幼两人一探，如同花旦抛水袖一般，左手的弯刀即划上老护持官的腋窝。

    老护持官忍着剧痛，手中紧捻住印决，弯刀入骨，那手亦不松开。

    果然，呼神之术对这白纱女也奏效，否则，那弯刀碰上他的一瞬，老护持官就该灰飞烟灭了。

    只是这白纱女的婀娜作马上舞似的姿态看似不易发力，这一刀挑进老护持官的腋窝，僵持间已没进去一半，再有一道力，变能将他的整条手臂削去。

    只是白马之后金光一跃，庄左举剑，凌空前刺，已然近身。

    白纱女忙将左手的弯刀一抽，右手却一掷，力道之猛，饶是弯刀的曲刃，也直透入老护持官胸口。

    老护持官口里鲜血狂涌，手头捻着的印登时松开。此时圆茅剑眼看就要刺进白纱女的背心，到了却如刺空一般，速度丝毫不减，更往前刺去。

    庄左知不妙，只怕是碰到那鬼女便会有不测，忙抖出一道山火符。

    只见烈焰轰出，止住庄左前刺的身形，更叫他狼狈得往后跌去。

    老护持官口里的血已经吐尽了，胸口的血却还在汩汩流着，一口气不知道还能持住多久，手中却是飞花连翻，看是又一道呼神。

    庄左从地上一跃起身，举剑伺机。

    两人的连线之上，那白纱女却是一牵马头，左手将还剩的一把刀高举过头顶，满城的黑骑兵收到号令似的，手中有剑有戟，却都是一般动作。

    老叟术成，庄左剑起，白纱女却是与满城的黑骑兵，霎时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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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六十四章 路边野花（一）

    曲羊伯国的边境线上，一条小溪边，一个穿道袍的干瘦老叟用朴素的绢布沾起水，一点一点擦干净脸上的血污。

    四五个护持兵局促地候在旁边，不知做什么好。

    “……闻护法，您不与我们回寸崖？”

    半晌，手绢的一角捏在闻相干枯的手上，随溪流展开，淡淡的血色晕散，污黑的手绢慢慢变干净，只留下浅浅的一点粉红。

    “我受伤了，不宜多动，你们自己回。”

    闻相将洗净的手绢拎起来，只见一双枯树似的手上沟壑一深，一下就将手绢拧得干干。

    他头也不回，将手帕随意塞进怀里，手上捻几个印、口里念几句诀，就地盘腿坐下。

    在他那张沟壑遍布的脸上，有一条最深的，不是黑色、而是红色，为他欠缺生机的脸添上不少活力。

    闻相也不知道那松垮垮眼皮底下的眼珠子是否还能用，至少等它能睁开了，才知晓。

    “启程！回寸崖！”

    候在闻护法后头束手束脚的护持兵一转身，眨眼间像变了个人似的，冲马车边的手下发令道。驾马的护持兵闻声，轻轻鞭一下马匹，随行的士兵连忙跟上，松松散散地围住左右。

    护持兵最后冲闻护法一告别，那盘坐在溪边圆石上的枯瘦人形依旧不应。

    正面，淡淡的白光在闻相紧闭的左眼上氤氲着，远看像是冒烟了。

    ……

    小溪上游，葛岚系上裤腰带，长舒一口气，瘫坐在石滩上，把过家伙的一只手伸进水里，指尖随意搓两下，感受到鱼儿穿过，一捞，空了。

    他拿起轻鱼刀，在肘间一擦，裹刀的布条不知丢在了何处，看那刀锋上的寒光，葛岚心中有一丝怯，却没办法，还是将之系到腰上。

    想来那刀鞘……那刀鞘是如何不见来着。葛岚回想，才想起这轻鱼刀的刀鞘是留在常兴港的医馆做抵了。

    照理说……他们追回了卖船钱就该去赎回来，可……葛岚自然是忘了，怎么戚左使也……

    “该不会是……也忘了吧？”葛岚不自觉地说出声。

    这时候她若是在，定会冷冷地看葛岚一眼，做出不屑辩解的样子。葛岚想到那样子，不禁失笑。

    护持兵的铁靴声逐渐远去，看来是已经放弃了这位包藏祸心的市洲细作，只猎获了与其勾结的太微国国教护教左使便打道回府。

    一个也跑不了不如跑掉一个，当面对的人是戚左使时，即使是他葛岚也能接受这般道理了——

    因为跑掉的一个还能去救没跑掉的一个！葛岚的道理比戚左使还要多出一层，他如此想着，便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砂土，循着铁靴声去了。

    ……

    入夜，无名客栈的门前停着一架装饰华美的马车，不是王公贵族的华美，亦不是大户人家的华美，而是一种，花哨中有肃穆、繁复中有规矩的奇特风格——在曲羊伯国，连总角小童都知道，这是国教要人的车架。

    小栈一楼，灯火昏暗，十多个护持兵围了两桌，满身甲衣随稍稍蒙尘，烨烨亦非寻常服饰可比。其中，却有一女子，衣衫破败、满脸血污——

    仍换了任何旁的女子，这副样貌都是梨花带雨、惹人怜惜的，若是再有几分唯唯诺诺的神色，血气方刚的后生见了，怕是会当即与那十多个虎狼相的护持兵对质，问他们是欺侮了谁家的闺女。

    只是这女子是戚芝莱，她的五官都出落得标致，却没有哪一官是软弱的——那双瞳似墨、对眉成锋，一只鼻儿好玉琢、唇启唇阖掷金声。男儿看她，只觉得英雄亦有穷途日，虎落平阳遭犬欺；女儿看她，更想侠骨须有柔情化，心有旌旗不禁摇。

    围坐在旁的护持兵倒也规矩，戚芝莱身中正气、叫人难生猥亵之心是一说，她身为太微国国教护持，他日归位，这些护持兵也是要在她手下讨饭吃的。跟着闻相别的学不会，为来日多做打算却是时时在心中。

    客栈一角，靠窗的小桌，一人独坐，长望窗外，只以后脑勺示以店中他人。

    “客官，您要点……”店小二走到近旁，试探地问道。

    他还是不回头，脸对着窗外，声音随风飘进来——

    “我再想想，茶水先倒上来。”

    ……

    半晌，护持兵桌上的饭盆已经见底，戚芝莱举起碗将最后几粒饭赶进嘴里，望一眼中央空空如也的饭盆，没有说话。

    想来惨落敌手的英雄本该滴水不进以示仇敌，戚芝莱刚毅果敢，却并无那些虚头八脑的傲骨。既然吃了这口饭也不必嘴软，那便没有理由跟肚子过不去。

    窗边，那人听见吃饭的动静停了，飞快地一回头，脖子咔嚓一声响。

    原来是葛岚反穿了衣服。

    店内灯火昏暗，他亦不敢多看，一眼，一眼便拧回脖子、又看向窗外。

    僵住太久，这一回又一转拧得葛岚脖子直生疼，他不自觉抬起手，扶住脖子、重重地揉两把。

    这时，客栈的门又响了，短短一个入夜，这间官道边的无名小栈就迎来了三拨客人。

    护持兵的头子正抬手要招呼小二结账，见来人，便放下了。

    小二感激地冲他深鞠两躬，忙往门边迎去。

    来人是个身材娇小的妮子，她的头发像是大户人家的丫鬟那样编成辫子、再盘成两团，只在额前剩下一些碎发，平添了几分活泼。

    她身上穿着说不出是素雅还是朴实的衣服，一眼望去只看见大片的茶色和青色，没有一点纹饰，就连对襟上的盘扣都只作最简单的文字结；然再一细看，这整片整片的颜色、整片整片的布料，都极为匀称、极为严丝合缝，没有一点杂乱或是毛糙的地方……

    妮子在空桌旁的长凳上坐下，褶裙下的两条细腿一翘，翻进凳子里向去。店里的男人们来不及擦亮眼睛，便已经错过了难得的一片春光。

    “小二！上头牛哩。”

    从那玉璜般细嫩的喉咙里，竟发出这般粗俗的声音。粗俗的不是她的嗓音——莫如说她的音色十分清脆悦耳——而是她口气中的市井、甚至是痞气，好像她身上这身富贵人家的皮都是从别处扒来抢来，内里装着的，却是个在菜市口指着小孩儿鼻子骂娘的恶屠夫。

    店小二管不得这么多，他只听得出这话中的豪气与阔气，忙不迭将臂上的墩布掸到肩上，三步作两步迎到妮子跟前，道——

    “这位贵客，小店有腌牛舌、炖牛尾、熏牛心、卤牛肚、有大酱牛肉、有凉拌牛展，客官豪气，可是要全上一套？”

    咕——

    妮子肚里一声长叫，像是在替她应答。

    “不用，不用，”妮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抬眼看向小二，小声道：“一盘酱牛肉，三碗饭。”

    没钱还摆阔。

    店小二不露声色地暗哂道，脸上却是笑嘻嘻地应承——总比窗边那位来了大半个时辰、茶水续了一杯又一杯的穷鬼强。

    小二恭敬地退开两步，随后转身往厨房去，路过护持兵的桌时，又恭敬地连哈好几次腰，示意去去就来。

    在他身后，妮子伸长了脖子，上下左右移动着，企图绕开他的身板，看清那桌上坐着的士兵，与那被士兵围住的英气女子。

    大堂另一头、窗边，葛岚做着同样的事——他强梗着脖子，脸只往里转一点，刚刚够分出一点目光望向室内。

    他与那盘发的妮子对上目光，后者鬼灵精地眨眼一笑。葛岚一慌，忙望回窗外去。

    厨房里，小二两把摇醒在灶边瞌睡的厨子，吩咐他切好一盘牛肉再把锅底剩的饭热了，不等厨子应声，又急急忙忙撩开帘子钻出去，翻书似的刹那换上副笑脸，碎步凑到护持兵的桌前，腰板快要弯成个钩子。

    “军爷久等了，军爷久等了，”他向左一拜、又向右一拜，“小店的饭菜可还合各位的胃口？”

    为首的护持兵敷衍地笑笑，伸手进怀里像是要掏什么。小二满脸期待地注视着他袍子里的起伏，不时殷勤地点着头——

    不多时，那只手拿了出来，里头却是空空如也。

    小二脸上的笑僵住、却又不敢僵住，强行扭捏出的笑脸十分滑稽。护持兵见，鼻里不禁嗤一声。

    “身上痒得不行，你这店里可还有热水洗澡？”他轻飘飘地问道。

    “……有，有的。”小二被问得一时错愕，忙收拾心神答道。

    护持兵满意地点点头，起身道：“要两间房，一间罗帐花床，一间十人通铺，你数数人头，洗澡水一人一桶再加三桶，还有明早一人三个馒头，算好钱我一并给你。”

    他说着拍拍小二的肩膀，错身往楼上客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