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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王都夜色

    星辰的光辉从天上坠下，落在被夜风吹碎的湖面上。

    高耸入云的山巅之上，白胡子老头一袭灰麻长袍被猎风卷起，满头银发不羁的飘荡在夜色里。老头脸上有着深深的时间的沟壑，苍劲的双手上，摆弄着一个乌金打造的星盘。

    老人席地而坐，对面坐着的男人形容枯槁，带着垂暮的倦怠之色。他的长发已然鬓白，只有几丝乌发倔强的从中钻出。

    他眉头紧锁，盯着地上杂乱的柜格松针，似乎并不愿意相信星迹显示的结果。

    厚厚的云层在夜空里缓缓流淌，月色固执的从间隙里穿过，撒向君铻山顶，在这个最接近天的地方，琥珀湖边的两个老人默默的等待着星辰的预言。

    “神树柜格之松的松针，没有比这个更接近神的东西了吧。”白胡子老头垂下摆弄星盘的手，默然的看着对面的老人。

    “天意从来高难测，我也不能看到啊。”男人的目光却是精神奕奕，浑然不似一个衰弱的老人。

    “你看到了什么。”白胡子老头却没有在意老人的话，自顾自的问道，“柳先生，如果你都看不到，那么还有谁能看得到呢。”

    君铻之巅本就高耸入云，这十月的夜风带着肃杀的寒气，以他的境修本可无惧这样的清冷，可是今夜的他居然感觉得到从心底而生出的凉意。

    “满是血腥味的风从星野吹来，七海涌起纯黑的滔天巨浪，星辰陨落，万物噤声。”

    长久的沉默，夜虫的鸣叫变得低沉喑哑，风也沉默下去。

    月色下风住后的琥珀湖平稳如镜。似乎忍受不了如此的低沉，一条游鱼越出水面，腾起的水花溅在湖面上，一圈一圈的波纹不断扩大，直到消失在无尽的夜色里，湖面终于重归平静。

    “先生，你已入窥道，可知这意味着什么。”看着白胡子老头不语，老人低声询问。作为全中州境修最高深的人，迈入那神秘的窥道境界，又有着什么样的视界呢。

    摇头，白胡子老头无奈的苦笑，仰起头看着满天的星辰，星光坠落在他的眼眸里，那活过的百年光景似乎在眼底一一浮现。

    “六千年了。”蓦然的，白胡子老头吐出这样的叹息。

    “你果然也看到了吗。”老人却一点也没有意外，只是伸手将散落的松针依次收起，“那么，你，会站在那一边呢。”

    “我太老了，太老了。”白胡子老头低下头，长长的叹息，把星盘交给对面的老人，“替那个孩子占一次星迹吧。”

    老人看着递过来的星盘，却没有接过来，任凭老头端着星盘的手举在空中，只是盯着白胡子老头的脸，似乎想要从上面看出什么，然而那枯井一般的神色，却毫无波澜。

    老头就这么递着星盘，老人不肯接。

    空气仿佛凝滞了。也不知过去了多久，老头终究没有犟过老人，还是收回了手。

    “星辰的轨迹，凡人岂能随意更改。我们能做的，也许只有守望了。”老头的语气里带着无限的悲悯。

    “如果连你都放弃了，那么我们就真的没有希望了。”老人叹了口气，还是从老头的手边拾起星盘，端正的摆在左手手掌之上，右手枯瘦的手指灵活的拨动星盘上的轨道。

    随着星盘层层的转动，那些雕刻在星盘上晦涩的符号和诡秘的图案开始变得生动而鲜活，渐渐的，那乌金所铸的东西居然在老人手掌中漂浮起来，九层金盘被不可见的力量操控着，飞速的流转，似乎在讲述着什么秘密。

    群星的轨迹的老人的眼底跳跃，无数丝线般的光重叠交错，一丝不漏的落在这个全中州境修最高的星迹师心中。

    “啪！”突然间，似乎被无形的力量击落，星盘轰然坠地，连同着没有收拾整齐的松针一起散落，老人也在星盘被击落的瞬间颓然瘫坐。

    白胡子老头没有伸手搀扶，就像一个旁观者一样静静的看着这一切。

    “可是，我却愿意试试。”一字一句，在夜风里消散。

    ………………

    东宸王都睆城下了一场小雨。

    粉白的杏花趁着和煦的春风，一夜间开遍了整个王都。

    春雨初歇，俊朗的书生举着油纸伞从小巷穿过，巧笑盼兮的小姐倚着画楼亭台，绣着杏花手帕，也不知暗里瞧中了谁家的少年郎。

    街边的商户渐次盈门，贩夫走卒提携了扁担，挑着货物沿街叫卖。

    东宸王都睆城热闹了起来。

    东宸崇文，北离尚武，南朝奢靡，大庚王朝治下的中州大地有条不紊的呼吸着和平的气息。

    王城睆城，南城青云大街上，一匹骏马呼啸急行，年青的墨袍骑马人高举手中朱字金牌向王宫驶去，行人避让，车马缓行，让那年轻人先行。

    倘有眼力过人者细瞧，那金牌上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正是“神捕司”三个大字。

    ………………

    宸敬王刘湦泰宁六年三月廿七日。

    夜色一如往常的浓重，冬季过去的似乎稍微晚了点，这夜晚的空气尚带着凉意。更夫老马把左手提着的灯笼放在地上，揉了揉蓬乱的头发，用力提了提宽松的裤子，打着哈欠敲响了手中的铜锣。

    “咚——咚！咚！咚！”

    已是四更天时分，夜色最厚重的时候，清脆的锣鼓声回荡在空旷的长宁街上，这个时候，就算是最红火的酒楼也歇息了下来，老马提起灯笼，想起刚刚从颜玉楼经过的样子，那本不是他负责的街道，跟他一组打更的老李又病了，只剩他一个人，他特意提早出来，就为了偷眼瞧瞧那颜玉楼里美丽的姑娘，那俊俏的脸蛋，白嫩的皮肤，真是让他恨不得钻进楼里逍遥快活一下。

    不过那也只能是想想而已，比起这个，他倒是更羡慕临街开旋街的更夫老朱，可以每天都看看那漂亮的姑娘们。他和老朱自小相似，上了年纪寻得了更夫这个虽然睡眠不足但是相对轻松的工作，老朱分得了那西市最繁华的开旋街，自己却隔街相望，只能靠想象，真是难受。

    老马惺忪着眼睛，有些困倦，好在常年打更，早就习惯了，倒是无妨。虽然他羡慕老朱的眼福，但是长宁街倒是有一点好处，这街上达官显贵很多，光是尚书级别以上的就有三位大人，整个王都里也没有哪条街上有这里这么“尊贵”。所以长宁街治安是很好的，老马本本分分的打更，还指望被哪位起夜的大人“看中”，留在府里做个门房，随随便便赏一口饭吃也比现在舒服多了。

    老马倒也不是痴心妄想，前些年他们一起打更的小杨子，就被户部的一位大人相中，看他声音清脆，精气神极好，就把小杨子留在府里专门打更，现在小日子也是舒坦极了。

    “叮！”的一声，金属剧烈碰撞的声音，老马还没回过神来，一股强劲的掌风就将老马掀翻在地，手里的灯笼也顺势打翻，燃烧的烛火点燃了灯罩，照亮了一小片夜色，铜锣掉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看来我还是来晚了。”一身墨衣劲装的年轻男人出剑格挡了那个蒙面夜行服的黑衣人刺杀老马的一剑，摆出了防备的阵势。

    “不，你来的早了些。”黑衣人声音浑厚，体型清瘦高挑，握剑的手带着厚实的老茧。

    老马吓得腿都软了，虽然他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不过还是能分析出现在是什么情况的，只是想不到居然有人要暗杀他。

    逃？如果这个救了自己一次的年轻人不是这个黑衣人的对手，那自己怎么都是逃不掉的。

    “跑吧。”年轻人盯着黑衣人，直觉告诉他，这个对手恐怕很难对付，但是今夜来此已然晚了，能救一个也算收获。

    老马拔腿就想跑，可是两条腿根本不听使唤，求生的本能下，他连爬带蹬，一路跌跌撞撞的冲进夜色了。

    “神捕司方君悦。”黑衣人从刚才出手的那一瞬间判定，眼前这个墨衣的神捕司年前人绝不是刑部那群草包可比的高手，虽然年轻，但是那用剑的手法和力道，必然受到高人指点，自己未必能稳操胜券，也就不急着追杀那个落荒而逃的更夫了。

    接着燃烧的灯笼的火光，两个人对峙着。

    “你认得我？那我给你个面子，你束手就擒，我饶你不死。”方君悦正色说道。

    黑衣人一时噎住，被这个年轻人如此打趣，气的手上一抖。

    盯准了这一刹那，墨衣剑客出剑快如闪电，直取黑衣人咽喉。

    “叮！”短兵相接，黑衣人凭借着远超常人的搏杀经验，在瞬间提剑格挡住了那一击虽然简单但致命的杀招。

    “你激怒了我，方君悦，今夜便是你的死期。”黑衣人本不想杀掉眼前这个年轻人，宸国以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另设乾坤营、神捕司，共计八部治理朝政，八部之一的神捕司与其他七部不同，七部分别受命于左右二相，而神捕司直接受命于宸王，如果杀了他，宸王定然震怒，恐怕不好收场，神捕司行事从来果决，而这个方君悦近些年更是深得宸王器重，原本以为不过是同其他七部一样，是个马屁拍的响亮的草包，今夜一交手才发现，此人绝非寻常之辈。今日不除，日后必为大患。

    “你认得我，我却不认得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谁，也让我死个明白，到时候黄泉路上，也好有个谈资。”墨衣青年交手了两剑，直觉得虎口发麻，放眼整个宸国，他方君悦虽然算不得一等一的高手，但是能杀得了又会来杀他的，却也屈指可数，而眼前这个人，定然在其中。

    唯一的机会，就是拖延时间，只要拖到总典司大人赶到，那么就有可能擒下这个人。

    “你要是学学刑部那帮废物，今夜也不会死在这里了。”

    “各司其职，刑部自有他们的职责。”方君悦调转剑尖，做好了御敌的准备。

    “你没有机会知道我是谁了，受死吧！”

    一剑封喉，黑衣人凌厉的架势居然跟自己有几分相似，来不及多想，方君悦背身闪躲，电光火石之间，黑衣人连出三招，招招致命，两柄长剑在夜色里碰撞出火花，方君悦已觉应接不暇，要不了须臾，就要断送在这个人手里。

    “呼！”就在这生死攸关的片刻之间，方君悦忽觉一股掌风袭来，多年的共事经验告诉他，那个人来了！

    也不接招，方君悦堪堪挡下黑衣人的一剑，狼狈的背身摔在地上，那一道遒劲的掌力便已袭到。

    觉察到异样的黑衣人别无选择，格杀方君悦的一剑还没来得及落下，不知从何而来的掌风迫使他赶忙收剑，聚起炁力抵挡那一掌。

    “砰！”还是晚了，那一掌正正的击中黑衣人的胸膛，直接将他击飞数丈，好在最后关头他已经聚集了全身的炁力，这一掌才没有要了他的性命。一口鲜血喷出，血腥味溢出他的口鼻。

    “卓大人！”方君悦死里逃生，自然知道是自己的上司救了他。

    “你居然能接炁境高手的三招，看来最近有进步啊。”

    跌落的烛火奄奄一息，浓云涌动，月色挣扎着从缝隙中刺透。

    来人乘月而至，一袭墨色长袍，如墨长发被夜里的凉风吹起，他就那样一人前来，孑然一身，飘然落下，站在方君悦的身前，闲若无事的样子，看着正撑着长剑站起的黑衣人。

    借着淡薄如水的月色，他如刀削般棱角分明的脸上有三道不易觉察的疤痕，背着手，腰带间坠着朱字金牌。

    “卓正功！”黑衣人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认识他却并不奇怪，整个王都何人不知卓正功，神捕司总典司卓大人，宸王面前的第一红人，虽然在明面上左右二相才是宸王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人物，但更受宠信的，却只有这个人。神捕司也在他的带领下蒸蒸日上，一度超越刑部，成为办案最多的地方。

    “跟我回神捕司吧。”卓正功伸手，似乎在真诚的邀请受伤的黑衣人，又好像示意黑衣人不要反抗。

    “痴人说梦！”黑衣人趁着夜色右手偷偷摸出一道符，掐诀使咒，只觉身体一轻，借着一身轻功，眨眼间遁入夜色消失无踪。

    “轻身诀！？”卓正功没有料到这一手，想要追已然来不及了。

    “多谢总典司。”方君悦从地上起身，抱拳拱手谢过卓正功，暗自运气调息。

    “此人已达炁境，居然还身怀符咒，怪不得你，倒是我的过错。” 卓正功伸手覆在方君悦的拳上，摸着他的脉搏，“气息紊乱，伤及心肺，好好调理一下吧。”

    “吴大人府上……”方君悦皱着眉头，此前神捕司彻夜未眠，才寻觅到一丝踪迹，今夜工部尚书恐有不测，卓大人亲自前去，自己在外围巡查，这才救下那一个更夫。

    “我们总是晚到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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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少年郎

    春风一夜间吹了满城。

    黎州地处偏远，春风稍稍迟来。满城的柳树抽出了新鲜的嫩黄尖芽，大地融化，坚硬的冻土露出柔软的皮肤。

    万物渐次苏醒，倚着老树陷入梦乡的老温头酒劲被早春凉丝丝的风吹透，惺忪的睡眼朦胧着睁开，伸手抓住腰间的酒壶，举到眼前晃了晃，空荡荡的没了声响，那头发黑白斑驳的老男人瞬间泄了气，扯着嗓子喊了句：

    “小祸害，倒酒！”

    被这一嗓子惊醒，仰面躺在老树长枝上的少年郎重心不稳，手足慌乱间便跌落下来，准砸在老温头身上。

    “哎呦！疼死我了！”少年郎感觉自己撞在了硬物上，撑着手臂起身。

    “咳咳！混蛋，滚下去！”老温头被这一块骨头和头的结合物砸中，一身睡意全然无踪，好在他怎么说也是天式境的武者，虽然一把老骨头，还不至于伤到筋骨，余力尚足，老温头聚气发力，只一下就将那个少年郎掀翻。

    被劲力弹开的年轻人一个踉跄，立足不稳，一头抢在地上，跟泥土来了个亲密接触，起身吐出一嘴的泥，愤恨叫嚷：“嘿，老温头！欺负人是不？”

    “小祸害，打酒去！”老温头懒得理他，把酒壶丢了过去，眼睛慵懒的又合了起来。

    “是是是，谁叫你是大人呢！”年轻人一把接过酒壶，屁颠屁颠的跑出去沽酒去了。

    见得少年郎离去，老温头咪蒙的双眼睁开了，露出深不见底的黑色，完全不似他这个年纪的人应该有的精神奕奕。

    “王三。”老温头坐起身子，灰麻布袍凌乱散开，然而神色却没了刚刚那种散漫不羁，脸上神情严整而肃穆。

    “温大人。”乌衣的中年男人躬身过来，颔首领命。

    “王都那边，可有什么动静。”老温头仰着头，看着天空中流云奔走，春风抚摸着他衰老的脸颊，却抚不平深深的皱纹沟壑。

    “工部尚书吴大人……在五日前夜里被害。”王三沉声，小心的回报，双手奉上密封的信笺，“还有，这是‘那边’传来的消息。”

    “下去吧。”老温头接过信，瞳孔不觉的凝聚，作为神捕司下辖的黎州司，本是天高王上远的地方，他在这做了二十年的司典，丝毫没有提调的希望，如今他已经老了，再过些年也到了请辞的年岁，恐怕王都里的那些权贵们，是忘了自己这么个老家伙了吧。

    老温头不自觉的叹气，这些年打点那些贪得无厌的家伙们，却毫无起色，也不见调令，到如今也心灰意懒了。

    现在，又有什么消息，对自己而言也没什么意义了。

    “卓正功请命宸王，不日调黎州行典令刘双入王都，协理办案。”

    一潭死水的心，被寥寥数语击中，神捕司黎州司典温白枯槁的双手抑制不住的颤抖，密封的信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眼底有温热的液体涌动，老司典努力克制情绪，伸手拾起密信，再次读了一遍。

    “小祸害，怎么是你！”老温头喃喃自语。将手中的密信紧握，眼里有光芒燃起，“居然是你！”

    温白站起身，长久的酣睡让他的身子有些僵直，哎，到底还是上了年纪，想当年在总司跟着朱司典数日奔袭也不觉得辛苦，现在睡了一觉反而觉得酸疼。

    “嘿，老温头，酒来了！”手脚麻利的年轻人打好了酒，屁颠屁颠的交差。

    “好好好！”温白脸上洋溢着无法克制的笑意，接过酒壶酣畅的饮了一大口。

    少年郎看着跟平时迷迷糊糊不一样的怪异老头，有点摸不着头脑，“喂，老大你怎么了？失心疯了么？”

    “傻子！”温白一官靴飞了过去，年轻人避闪不开，被正正砸中臂膀。

    “哎呦，快来人啊，老大真的疯了！”少年郎一脚踢开靴子，以防被温老头拿到靴子追上自己。

    黎州司的小吏差役见惯了老大和少年郎不正经的“交流模式”，自是会心一笑，不予理睬。

    “滚过来，刘双！”温白收敛了笑意，神色严正起来，一直瘫坐的身子也直直坐正。

    名唤刘双的少年郎见老大正经起来，也便不敢继续玩笑，清瘦的脸上神情严肃。

    “你们下去吧。”温白摆手屏退周围的几个小吏，又捡起酒壶痛痛快快的喝了一口，吐出一口豪气。

    “真是好酒，以后怕是喝不到了。”温白叹气，微微摇了摇头，“回头告诉我，这酒是哪家铺子里的。”

    “大人……”刘双被温白突如其来的话弄得糊涂，他一年前来到黎州司，正值莺阑郡赈灾粮草被劫，是他尽心尽力勘破了那个案子，虽然他自始至终抱有私心，他未曾提及，温司典也不曾过问，今日这是有什么事么？

    “小双啊，我是真的挺喜欢你的啊！”温白摸着自己下巴上的胡茬，眼神里是真真切切的慈爱。

    “谢大人栽培！”刘双恭恭敬敬的拱手感谢，这倒也出于真心，来神捕司黎州司不过一年光景，温大人大小案件都会安排自己插手，那两件大案也都破格让自己主理，这才让他提拔做了行典令——即使，他能看懂那个老人，也是处于某种目的。

    这个世上，又有谁是没有目的的呢。

    温白起身，上了年纪的老人依旧挺拔，青灰色的长衫洗的发白，苍劲的手指拎着酒壶，扬首看着天上流云聚散，久久没有说话。

    “小祸害，西厢房的瓷瓶是你打碎的吧。”温白温柔的责怪。

    “额……”少年郎挠了挠头，尴尬的赔笑。

    “我桌子上的古卷是你烧的吧。”

    “额……”刘双青涩的脸白了白，又红了红，没有否认。

    “顾盼郡欺负那个小姑娘的恶霸，是你让他不慎失足落水，意外死亡的吧。”原来上了年纪的黎州司典早已知晓。

    “大人……我……”刘双语塞，明知是违背大宸律法的谋害人命，温大人没有罪责下来，还帮着自己隐瞒。

    “你在想，为何我没有阻止你，对么。”温白没有责怪的语气，像是说着家长里短。

    “我年轻的时候，也做过一样的事情呢。”没有等刘双的回答，黎州司典缓缓的说着，“律例这东西，有时候也不近人情。”

    “是啊……”刘双无意识的附和。

    “是什么是！”温白突然厉声斥责，眉眼也冷峻起来。

    “大人，属下知错。”刘双单膝跪地，行下属礼，低下头。

    “错在哪里？”温白束手，早春的风夹杂着凉意，吹起他的粗麻布衣。

    “不该违背大宸律法。”刘双垂首认错。

    “错。”温白冷厉的脸上露出丝丝暖意，没有过多斥责，“你不该质疑律例。”

    “是，大人。属下知错。”看不见低着头的少年郎的神色，温白也没有在意，他明白，如此年轻的小伙子，一腔热血，见不平事，多少会有气血上涌，作出出格举动的事情，然而想让他明白世间险恶，官场权谋，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起来吧。”温白挥手。

    “谢大人。”少年郎自然知道温司典没有恶意，全是为了自己好。

    “王都卓司典要用你。”温白盯着少年行典令的脸庞，一字一句道，“调令不出三日便会送到。”

    这样的消息，让刘双难以克制的肩头一震，王都神捕司总司典卓正功要调用自己，这样的消息不啻于直接得到总司典的青睐，这一年来的努力没有白费，少年郎青白的脸上，嘴角绽开弧度，克制不住的欣喜扬上眉头，纯黑的瞳孔骤然放大，兴奋的神情溢于言表。

    “是福是祸，就看你的造化了。”温白一盆凉水泼了下去，让沉溺在喜悦中的少年郎冷静了几分。

    “大人，是什么意思？”刘双摸不着头脑，比起眼前这位官场沉浮数十年的老司典，他还是太年轻了。

    “正月十五，礼部客曹侍郎严享在家中被杀，却未曾伤及其家人。

    二月初六日，谏禄阁补阙大夫许敬公于归家途中遇刺，伤及五脏，不治而亡。

    三月廿七日，工部尚书吴唯正一家被害，满门二十七口无一幸存。”温白没有回答，反而说起王都近来发生的三宗大案。

    “你觉得，这个时候调用你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行典令，是为何故？”温白反问。

    “属下……不知。”刘双神色变了变，似乎能够嗅到其中凶险，那血腥味仿佛飘过王都，隔着山水重重传到这遥远的黎州来，踟蹰道。

    “说说吧，我不责你就是。”温白似乎看到少年郎的犹豫，摆手安抚。

    “是……棋子……或是……弃子？”刘双眉头紧蹙，有不祥的预感。

    “是啊，是棋子还好。”温白深邃的目光看向天空的流云，叹息，“就怕，是一枚弃子啊！”

    “所以，要我帮你回绝么？”温白低下头，目光如炬的盯着刘双，问道。

    “不。”少年郎斩钉截铁，毫无退意，“我等了太久，太久了。”

    “哈哈哈！”温白畅怀大笑，伸手试图捋捋胡子，才发现胡子昨天才清理好，现在下巴干干净净的没有东西可以捋，略微尴尬的抬手顺了顺夹杂了白发的青丝，“好小子，是棋子还是弃子，或是，执棋人，都在你的选择。”

    “大人……”不知应该如何回答，刘双只是敛了戏谑神色，漆黑的瞳仁里似乎闪着光。

    “哈！”痛饮了一大口美酒，温白酣畅的呼出满嘴的酒气，“这是哪家酒肆的东西？”

    “城东周记酒坊，十年陈酿。”刘双回答。

    “好好，我记得了。”温白突然觉得豁然开朗，尽管他苦心经营了二十多年的结果，全然背离了自己的初衷，然而有现在这样的结果，倒是也还算能够接受。

    “我去一趟南淳郡，调令来了，你就走吧。”温白长久冷峻的脸上，那如寒冬冰霜一样凝固的表情化开了。

    “是。”刘双颔首领命。

    ——知道温老头是不愿意亲眼见着自己离开，索性离开司里，不送别也不挂念。

    “我在老槐树下埋了一坛上好的云酒，小祸害，等你从王都回来，我们痛饮一番吧！”远远的，温白传音过来，声音里满是豪迈，完全不像一个年过五旬的人。

    “我—不—喝—酒！”刘双扯着嗓子嚷到，他的武学修为远远比不上温白，只能仗着年轻气盛，想要把声音送到那个人的耳朵里。

    “哎呀！痛！”原来是一颗石子，正正砸中了刘双的肩膀，力度刚刚好，即让他痛了一下，又不伤及筋骨，温白恼火少年郎的不解风情，随手拈了石子掷了过来。

    “不醉不归。”少年郎低声喃喃，声音消散在早春的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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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行典令

    神捕司的朱漆大门是敞开的。门侧两尊精雕狴犴正气凛然，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刘双翻身下马，仰着头看着门额上华美的牌匾，阳光晃的他睁不开眼，镶嵌了金边的匾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刘双眯缝着眼睛看着，“神捕司”三个大字被金色的油漆粉刷过，庄严而伟正。

    “公子可是黎州来的行典令？”有小厮认得他身着的神捕司官服，上前询问。

    “正是。”刘双正了正衣襟，抱拳拱手。

    “大人请随我来，卓大人已等候多时。”小厮挥手，有马夫上前牵了青年的坐骑，小厮当先进了大门。

    “神捕司大门一直敞开的么？”刘双跟着小厮进了大门，司内行色匆匆的同僚怀揣着卷宗和密文来去如风。

    神捕司内列陈设却完全不似门额的牌匾一般奢华，所有的物什都显得陈旧，甚至稍微有些破败，房屋外墙色泽浅淡，有着岁月流逝的刻痕，屋顶瓦片年久褪色，裸露出灰白的本色。排列左右的翠柏倒是修理的整整齐齐，兵器架上罗列着锋利的兵器，透着经常使用的才有的锋锐之气。

    “是的大人，神捕司职责所在，为整个宸国百姓伸冤，门庭敞开，日夜不闭。”小厮满是自豪的语气。

    “废物，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带着英气的嗔怒声传来，打断了刘双的思绪，驻足循着来源。

    那是一个女子，与自己相仿，不过二十余岁的年纪，却是跟男人一样，着一身暗紫色神捕司劲装束身服，上纹苍鹰刺绣，腰间坠着碧青乌金石，如墨长发束在身后，双目湛湛有神，修眉端鼻，颊边微现梨涡，阳光照在她的秀美的脸上，只不过此刻她清秀的脸上溢着怒色。

    是神捕司七神捕的标志，刘双暗自想到。神捕司与刑部不同，没有复杂的官阶等级，只分三种，其一典狱官，绣猎犬图纹，负责看守牢房和护卫总司。其二行典令，绣花豹图纹，负责办理大小案件。其三，七神捕，绣苍鹰图纹，只设有七人，办理要案大案，只受命于宸王。七神捕之首正是神捕司总典司卓正功，位同八部尚书，而眼前这位秀美而英气的女子，无疑是七神捕中的其中一位。

    神捕司内称卓典司之外的七神捕为公子，这其中只有两位女神捕，其中一位是七公子楚青青，年芳二十有一，本是浥州督略府楚雄才幺女，十八岁逃婚背离父亲，一心要入神捕司，出人意料的，一向秉公不苟的卓典司居然破例收了还是少女的楚青青。两年时间，或许是继承了她父亲的才能，楚青青展现了惊人的潜力，连破几宗大案，一年前便晋升为七神捕，神捕司上下无人不知。

    到底是娇蛮小姐，性子免不了飞扬跋扈了些，不过她能够两年晋升七神捕，即使沾了家世的光，也不得不服气她的才能。

    “对不起七公子，属下无能，请大人责罚！”两个灰头土脸的行典令慌乱着认罚，不敢正视七公子娇美的怒颜。

    “王都做事真不容易啊！”刘双小声嘀咕着，想着还是在黎州司逍遥快活，没有那么多顶头上司。

    “小点声，被七爷听到了小心一顿臭骂！”小厮赶忙拉着刘双绕过庭院向后院行去。

    “去操练八个时辰的刀剑，不够不准休息！”小七公子指着正庭的兵器架，“挑那把最重的！”

    “是！是！谢七公子！”两个年轻的行典令慌忙领罚，急着逃遁。

    “那边那小子站住，哪里来的，我怎么没见过你！”楚青青早就瞥见了，司里小厮引着一个陌生同僚进了神捕司，皱着秀美的眉头，身轻如燕的纵身一跃，拦住了刘双。

    “楚姐姐好，小子刘双，见过七公子。”刘双挑眉，拱手一礼。

    “姐姐？叫谁姐姐呢！”楚青青正在气头，这小子虽然生的倒也清秀，可是这语气怎么都让她不舒服，“轻佻！”

    一掌袭来，楚青青疾风般的掌力击向刘双。

    避无可避，刘双只得硬接那一掌，“砰”，刘双倒退两步，卸去力道。

    “楚姐姐好身手！”刘双击掌赞叹，这才瞧仔细了眼前的妙龄女子，柔顺的乌发整整齐齐的束起，皓齿明眸，眉宇间尽是寻常女子少有的英气。

    毕竟是着了同僚的官服，楚青青这一掌并没有用力，但是看这小子的身法，即使用力了却也难伤他。

    “好小子，卸力功夫用的这么娴熟，看我这一招！”楚青青来了兴趣，或许是父亲身为浥州督略，免不了刀剑之争的缘故，身为女孩子的她也从小跟着父兄习武，倒是比她的两个哥哥学的更为出色，进了神捕司更是时长与前辈切磋，卓典司毕竟是炁境高手，她们几个人远远不是对手，与几位同僚间的交手时，前辈们又不肯出全力，有意无意的让着身为女孩子的她，这回有了看着身手相当不错的陌生同僚，楚青青接连出招。

    “七爷七爷！这位公子就是卓大人说的黎州行典令刘双啊！”小厮见事情不妙，七公子从来性急如火，又是争强好胜的个性，这一动起手来，万一伤了这新来的行典令，卓司典那头可不好交代了，赶忙劝阻。

    “呼！”刘双应接不暇，一着不慎被楚青青掌击在肩头，踉跄半步翻身回旋，本能的挥掌反击。

    “啪！”双掌相撞，掌力冲击下的楚青青只觉手臂发麻，显然这个毛头小子跟自己不相上下，短时间不能取胜，她急进一步，想要趁陌生同僚立足不稳再次出手。

    刘双单手撑地，力道相击的手上，妙龄女子的柔荑不似寻常少女般软腻，指节处有习武之人才有的硬茧，心下升了几分敬佩。

    “都给我住手！”浑厚的男声传来，刘双眼见楚青青在那一声后怯生生的收了掌，挠了挠头，绯红了脸颊，煞是好看。

    “青青，你又胡闹！”声音的主人是一位年轻人，着一身暗紫色神捕司官服，腰间缀玉腰带，嵌着碧青色琉璃石，束发纶巾，胸前的官服上纹着展翅的苍鹰。

    七神捕的又一位，刘双沉吟，站定了身子。

    “神捕大人，楚姐姐不过是想试试小子的身手，日后共事也好有个底。”刘双正色。

    “哼！”楚青青可不买账，冷哼一声，退到了那人的身后。

    见到终于结束了，小厮擦了擦额角的汗，默默退了下去。

    “黎州行典令刘双，不错不错。”年轻人赞许的笑了，嘴角露出优雅的弧度，“青青，你要跟刘行令学学，比你还小，却比你稳重。”

    “知道啦——三哥！”楚青青红着脸颊，跳脚，无可奈何的答应着。

    原来是七神捕第三位，方君悦。刘双早有耳闻，这位不出三十岁的年纪的神捕大人，行事作风老成持重，不但在神捕司内是卓司典的左膀右臂，在宸王面前也是深受器重，如今看来，步履稳健，足见一身功夫精深厚重。传闻里，二公子华裳极少在司内，卓司典职务繁忙，就是这个三公子主持神捕司大小事务。

    “我是方君悦。卓司典已在内堂，请随我来。”年轻人挥手，“青青，你也过来。”

    ………………

    “神捕司黎州司行典令刘双，拜见司典大人。”入了神捕司明正厅，墨袍的年青人躬身施礼，余光环顾四周。

    早听闻神捕司司典卓正功是宸王面前炙手可热的红人，行事雷厉风行，这些年经手的达官显贵案件不在少数，手腕果决刚正，朝野上下莫不敬畏，想来应该是个面有横肉的中年汉子，今日一见，居然如此儒雅，灰麻长衫轻袍缓带，腰间别着古朴的佩剑，完全没有那种不可一世的架势，看不出年龄的左脸上有三道不易觉察的暗纹，细细辨认起来是刀剑留下的伤痕，透漏出他不比寻常的经历。

    神捕司职权一度力压刑部，这位十几年前上任的总司典卓正功接管后，一反常态的低调行事，宸王却是更为器重，如今一见，刘双倒是觉得他的行事与他的相貌也算相合。如今的神捕司，恐怕唯有左右二相才能制衡。

    神捕司大厅明正厅朴素简陋，完全没有八部之一该有的那种恢弘的气派，刘双眼角所及，木椅方桌，百姓家里也常见的白瓷茶杯，地面收拾的干净整洁。

    “起身吧。”男人声音缓和中透着力道，端起早已冷掉的茶杯一口饮尽，“黎州粮草盗窃案，稗州吏被杀案，都是你破的？”

    刘双直起身子，看见卓正功端坐在厅堂中，楚青青乖乖的站在卓典司的身后，颇有少女的娇俏可爱。

    “是的，总典司。”刘双拱手应道。

    “年少有为，不简单。”卓正功正身，拍手笑起来，“你可曾听闻王都近来的三起命案？”

    “卓司典盛誉了。刘双有耳闻，却不知细节。”

    “来，坐。”卓正功挥手，“君悦，看茶。”

    “是。”方君悦颔首。

    “大人，属下何德何能，不敢劳烦三公子！”刘双受宠若惊。

    “也罢也罢。”卓正功哈哈大笑，“小兄弟初来我司不太习惯，我司可没有那么多规矩。”

    “谢典司。”

    “嗯，你小子倒是机敏，不过……”卓正功颇为满意，神捕司耳目众多，从传来的消息中他早就知晓这黎州新任行典令的诸多事迹。从莺阑郡司典裴延策，到黎州司典温白，几宗大案受到赏识，足以看出这个年轻人除了慧明聪巧之外，人情练达也不逞多让，“我还是得正式介绍一下。”

    “这位，神捕司七神捕，方君悦。”紫衣青年颔首，他好似峰峦的俊眉斜飞入鬓，面如冠玉，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常年与命案打交道的神捕。

    “见过方神捕。”刘双施礼，方君悦点头回礼。

    “这位，七神捕楚青青，你们算是不打不相识了。”贵小姐在卓正功面前显得乖顺了许多。

    “见过楚神捕。”

    “此案事关重大，交于你们三人，神捕司七神捕以外，上下听从调遣，君悦，与小兄弟说说吧。”卓正功踱着步子，眉头紧锁，似在深思。

    “是，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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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迷案（上）

    东宸王都睆城三个月内接连发生了三起大案。

    正月十五，礼部客曹侍郎严享在家中被杀，却未曾伤及其家人。

    二月初六日，谏禄阁补阙大夫许敬公于归家途中遇刺，伤及五脏，不治而亡。

    三月廿七日，工部尚书吴唯正一家被害，满门二十七口无一幸存。

    作案手法极其相似，刑部验尸官检验结果是，均为一刀毙命，多余伤痕为杀人后伪造，显然为一人所为，如此大案，涉及多位朝堂重臣，已危及社稷，宸王湦震怒之下，在大殿上严斥负责王城安危的督御司，斥其无能，贬谪内督御魏庸，连降三级，协助刑部及神捕司调查此案，若不能戴罪立功，贬为庶民，终生不再录用。

    刑部尚书动作神速，早已命得力下属日夜探查。倒是以精干闻名的神捕司司典卓正功迟迟没有动作，只是数日前请旨，调任一位黎州新任的行典令入王都协办此案。

    没有人知道卓正功的真正用意，七神捕尚有三位在王都，为何偏偏调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行典令？

    “这儿是卷宗库，你的牌子有查看的权限。”楚青青怏怏的引着刘双熟悉神捕司，这个嬉皮笑脸的小子，怎么也跟传闻里连破两宗大案的聪慧年轻人不符。

    刚刚卓大人赐了神捕金牌给他，又让自己领着他先熟悉下神捕司，然后协同她和三哥方君悦共办此案，司里那么多好手不用不说，难得二姐也快要回来了，也不知道卓司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谢楚姐姐！”虽然娇蛮了些，刘双对她却是有几分好感。

    “神捕司可不比你们黎州司，看到什么可都不要乱说！”楚青青忽然敛起神色，问道，“你觉得，这三宗案子有什么疑点？”

    虽说早有耳闻，刚刚方君悦也大略说了一遍，可是能在王城之内，如有罗网的巡防之中连续作案，犯人除了身手定然不凡之外，恐怕与朝堂权贵脱不开干系。

    “我想，卓大人调我入王都的原因。”刘双没有回答，沉吟着，剑眉皱起，“或许是觉察到此案必然牵扯到朝中重臣，我突然发迹，无根无底，做起事来反而更顺手。”

    “聪明的人倒是不讨厌。”楚青青嘴角绽放了梨涡笑意，“如果只是这个原因，那卓大人就不是今天的卓大人了。”

    “哦？”刘双疑惑，看着笑起来的楚青青，有着少女才有的娇美清澈。

    “执七神捕金牌，不受宵禁管束，可自由出入王城。”楚青青挑眉，“我准备夜探尚书府，有没有兴趣？”

    “当然！”刘双眼神一亮，他最喜欢深夜探查案发现场，尤其是深夜发生的案子。

    “嘘……”楚青青狡黠的笑着，水盈盈的瞳子滴溜溜的转，打量着四周，“别让三哥听见，他可不准我私自溜走！”

    “想不到你这么怕三公子啊！”刘双揣着手调笑。

    “笨蛋！”楚青青粉拳锤在了比她高了半个头的黎州行典令胸口，“我这是——是……”

    一时语塞，楚青青粉白的面颊腾起红晕。

    “哎呦，七公子又打人了！”刘双捂着胸口佯做受伤。

    “嘿，本小姐今天就非得揍你了！”

    ………………

    明正厅里，灰麻长衫，轻袍缓带的中年男人缓缓合上手里的卷宗，眼神飘忽不定。

    他刚刚翻看了几页，却一个字都没有入心。

    礼部、谏禄阁、工部，涉及三位当朝重臣，这样的大案子从未有过，那日宸王湦震怒，百官噤若寒蝉，除了恐惧责任之外……恐怕，最担心的是凶手的下一个目标，会是自己吧。

    “司典。”方君悦跟随卓正功多年，从没有见过这个久经生死的男人如此恍惚，“为何这几日如此心神不宁？”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这几件案子绝不是那么简单。”卓正功眉头紧皱，原本落拓的男人此刻显得格外沉郁，“它背后牵扯的势力，恐怕远远超过我们的想象。”

    “……”方君悦想要说什么，一时间找不到适合的语言，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那两个孩子有什么动作。”想起那两个年轻人，卓正功皱着的眉头微微舒展，就像面对着自家的晚辈。

    “打打闹闹免不了。”方君悦也露出宠溺的微笑，对于那个出身权贵的娇蛮小姐，起初他也颇有微词，但是三年以来，那个从少女出落成美人，但是一心做事，纵使有着贵小姐才有的娇蛮气，却从未显露娇贵的姑娘倒是着实令人钦佩。

    “你们几个啊，没有跟青青年岁相仿的人，平日里还是少了些生气，毕竟那孩子才二十一岁，来了刘小兄弟，看得出青青还是很开心的。”卓正功轻抚着自己生了茧的指关节，眉眼温柔起来。

    细细想来，似乎从楚青青跪在神捕司外三天三夜，请求进入神捕司那天开始，原本不苟言笑的卓司典的脸上，偶尔开始会露出柔软的笑意。

    “求卓司典收青青入司！”青涩美貌的少女跪在神捕司门口乞求，来往的行人侧目私语。

    “卓大人传令，神捕司非寻常府衙，休要再此胡闹！”是他替卓大人传令的，希望这个女孩知难而退。

    “卓司典若不收青青，青青就长跪不起。”那个肤若凝脂的少女斩钉截铁的坚持着。

    方君悦摇摇头，叹了口气，这些年如她一样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了，无一例外都被卓司典的严格而驱逐，这个女孩子生的如此娇美，神捕司确实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她在门外跪了三天了，不吃不喝，就要坚持不住了。”方君悦有些不忍，看着少女因为饥饿而惨白的脸，再跪下去，那双腿怕是要残废掉了。

    “——让她进来吧。”沉默了许久，卓正功终于开口。

    “是大人！”方君悦不知道自己为何居然有些欣喜，笑意忍不住的溢出嘴角。

    那个时候，卓大人是为什么终究收了青青入司呢，是因为她身居高官的父亲的缘故？还是想给那个少女以擅自逃婚后的庇护和归宿？

    或许都不重要了，看着那个活泼明媚的姑娘，卓大人眼里——是如师如父般柔软的光芒吧。

    “他们似乎约定，今晚要夜探尚书府。”方君悦迟疑了片刻，还是如实道来。

    “让他们去吧，神捕司总有一天要交给你们年轻人，那两个孩子很聪明，我很喜欢。”卓正功出乎意料的没有阻拦，“青青虽然骄纵了些，但是分寸从来没有错，刘小兄弟的身手很好，又机敏过人，不走错路也是前途无量。”

    “是。”方君悦禀退。

    “君悦。”卓正功叫住了下属，“你跟着他们，不要被发现。”

    “是。”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帮忙。”卓正功犹豫片刻，嘱咐。

    “是。”

    ………………

    暮色从四方八方合围，王都睆城的夜晚与寻常州郡也没什么不同，一样的沉默，一样的烛火渐熄。

    倘若非要找出不同的地方，除了传闻里的北市夜里才会开市的鬼市街，或许就是王都格外的纸醉金迷的酒楼，挥金如土的富商公子，巧笑生情的少女美妇，挥霍着大把的灯红酒绿。

    月色被浓云掩藏，暗夜里，销金窟里亮起的星星点点的灯光辉映着闪烁的星辰，早春的夜里，北风尚且夹着凉意。

    借着夜色的掩藏，两个矫捷的影子踩着屋脊迅速的消失在泼墨般的黑暗里。

    “笨蛋，你居然跟得上我！”一身紧身夜行服的玲珑女子压低声音对着紧随其后的黑衣男子说道。

    “楚姐姐好俊的轻功，可是师承承隐学宫沈教谕？”刘双轻功学的并不好，勉力跟上楚青青的步子。

    “你认识沈师傅？”楚青青惊愕，步伐稍缓。

    刘双足尖轻点，从一个屋脊跃起，落下时已是旁侧的墙壁，“神捕司耳目遍及宸国，也许，遍及天下，楚姐姐怎会不知刘双来历？”

    “刘双，浥州洛城人，幼从乞其父，寄身于洛城北北谷山山神庙，旦夕为食所忧，年九岁，父死。时承隐寺高僧游历洛城，怜其苦，乃收为俗家弟子。及加葵，常往返于承隐学宫。”刘双自顾自的念着在神捕司卷宗阁看到的关于自己的记录，或许是此前的自己人微名小，到底还是语焉不详，不过竟然连自己这么小的人物，都被记录在册，神捕司的手段，究竟有多深。

    “我倒是小瞧了你……”楚青青暗自赞叹，“家父是浥州督略楚雄才，想必你也知道，小的时候，沈师傅经常会到家里教我的哥哥们。”

    “沈师傅还好吧，我也有五年没见到他了。”楚青青想起那个总是带着笑容的中年男人，瘦削的脸上颧骨高挺，教起武学来却一丝不苟，据说沈师傅那一身的轻功身法，就算在学宫里也是数一数二。

    “嗯，我也只是学宫的外门学生，见过几面而已。”

    “前面就是尚书府，现在早已封禁，没有卓大人和刑部李大人的亲许，任何人不得入内。”楚青青轻车熟路，那日探查现场时，她也在内。

    “我们从后墙进去。”楚青青低声，蹑手蹑脚的避过刑部和神捕司的双重封锁。

    十几个巡逻的卫兵拄长枪，打着哈欠昏昏欲睡，等待着换防的同僚来接替，这看守案发现场的工作还是来的轻松，毕竟少有人会愿意接近这冷森森的死亡之地，为首的卫士叮嘱着下属提起精神，自己的上下眼皮又打起架来。

    “咚——咚！咚！咚！”锣声渐渐消失在街道的尽头，老更夫手中的火亮隐没在巷角无踪。

    负责巡夜的巡防营精神的多，他们十人一组，举着灯笼，长剑反射着火光，透着肃杀的寒意。

    “走——”楚青青熟悉巡防营和守卫的换班时间和死角，当先轻身一跃，已然纵身翻过墙头，踮脚落入尚书府衙。

    斜眼瞧着刘双紧随其后，楚青青闪身几步贴着窗棂站紧。

    借着偶尔穿透浓云的月色，刘双四下打量，这尚书府倒是蛮大的，好在不会有人想到，神捕司的七神捕也会偷偷夜探现场，他们两人本可不必如此小心，不过如果大张旗鼓的探查，凶手必然也会得知一二。

    “吱——呀——”不过几天的光景，这原本富丽堂皇的尚书府就变成这副模样，连窗子都发出年久失修般的细微声响。

    两人轻身跃起，夜色掩着他们的身形，两人悄无声息的溜进了内室，小心的避开几具，蹑手蹑脚的，在黑暗里，心照不宣的凝神静气。

    “尚书府一般什么时候闭户。”刘双沿着地板一抹，然后凑到鼻尖轻嗅。王都不同于寻常州郡，有着严格的宵禁，王孙显贵也不可免，即便是那灯红酒绿的酒楼，到了深夜时分，也要闭户谢客，留宿的客人也只能等待破晓才能离开。

    “三月廿七日夜里遇害，那日并无朝议，官贵家里，一般刚打二更会闭户，众人休息会晚一些，大约二更过后。”楚青青白日里已经探查过，她水盈盈的眸子四处观瞧，心底模拟着凶手可能的作案方式。

    “我听方大人说，刚打四更的时候，他和卓大人赶到就晚了。那个更夫也是一无所知。”刘双沉吟着，“我想，与其从这一案中寻找，不如想想严侍郎、许大夫、吴尚书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共同的敌人。”

    “共同的敌人？这一点卓司典和三哥也想过，但是无从下手，许大人身为谏禄阁大夫，得罪的人必然不少，吴大人身居尚书之位，想谋害他的，数也数不过来，倒是严侍郎，虽有职权，却是很难得罪什么人的。”楚青青清秀的眉头紧锁，从小沐浴在官场的她接触的权谋自然不在少数，父亲早早的为她定了门亲事，虽然只是个郡守的儿子。

    “我看了三位大人的卷宗，的确无迹可寻。”刘双思虑了许久，还是缓缓说出，“可是，从朝中其他大人的卷宗里，还是看得出一些端倪。”

    “你用一下午的时间便读遍了卷宗库？”楚青青错愕，睁大了清澈的黑瞳，她是家中的天才，哥哥们要学半个月的身法招式，她只用一天就足够。进了神捕司以来，大小案件无不经手，卓正功有意无意的栽培她，她也不负众望，除了武学上进展不凡，心思谋略上也稳步提升，所以这次才派她跟三哥协同办理这样的大案。只是怎么也没有想到，这黎州来的区区一个小行典令，居然有这样不凡的能力。

    寂寂冷夜里，明眸女子看着近在咫尺的黎州行典令，秋水般善睐的眼里除了疑问之外，竟有一丝丝戒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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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迷案（下）

    “楚姐姐，我可没有那种才能。”刘双想着卷宗库里那几架厚厚的卷宗，还有后堂数不清的案底陈卷，苦笑着摇了摇头，“从黎州来的时候，我拜托温大人将他所知尽数教我。”

    “温白？”楚青青神色缓和，她入司也有两年，也曾见过那个看起来满面笑容的老家伙，如果是那个老谋深算的黎州总司典的话，确实很有可能收集这些消息，“你刚才说的端倪，是什么。”

    “我也不确定。”刘双微微舒展眉头，从记忆里搜索关于那三位重臣的信息，“我按照温大人的所知，特意查看了三份卷宗，泰宁三年六月，禄州水患，朝议上要求火速处置的重臣里，同时有这三位。泰宁四年十二月，稗州吏之子杀人案里，上议处死的，同时有这三位。泰宁五年九月，庚帝寿辰，宸王贺礼物品名单拟定人员，同时有这三位。”

    “像这样的，大都记录在其他主要大人的卷宗里。”刘双顿了顿，解释道。

    “那么，疑点最大的就是五年前的稗州吏王克定？”楚青青疑问，“但是，如果是不同的事件得罪了同一个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对，所以想直接从卷宗里找到答案，几乎是不可能的。”刘双肯定，微微叹了口气，“所以，这只能作为一个疑点来思虑。”

    “你没有对卓大人说这些。”楚青青盯着刘双深不见底的漆黑瞳仁，似乎想要透过无边的夜色，从那双眼睛之中看出什么，“但是，你为什么要跟我说。”

    空气蓦然变得凝结，夜色冷却，黑暗里，年轻男子的眉眼格外的柔软。

    丝毫没有感受到对方的戒心和恶意，楚晴晴颓然的放下了耸起的肩头，放下了敌意。

    “我相信你。”

    长久的沉默，集聚在空气中的压迫似乎瞬间烟消云散。

    从那双原本坚忍，但此刻软糯的眼睛里，楚青青一颗长久被城府蒙蔽的眼睛里，罕见的露出青涩的暖意。即使明白对面这个人话中的深意，她还是没有缘由的选择相信了这个初识半日的同僚。

    是的，至少这个人没有欺骗自己，也许这就够了。

    初识半日的两个人，在此刻默默的放下了防备之心。

    “嘶——”楚青青摸出火折子，小心的点亮，借着微弱的光打量着案发现场。尸体早已清理干净，只留下白笔描绘的痕迹。

    “方大人说，那夜追杀那个更夫的，是一位炁境高手。”刘双摸索着残留下来的刀兵印痕，脑海里构思着那日血腥的杀戮，“炁境武者屈身追杀一个更夫？我想，尚书府遇到的杀人者，定不止一位这样的高手。”

    “能够驱使数位炁境高手的，会是何等人物？”楚青青心底沉下了几分，神色黯然，这样的凶手，会是神捕司能够惩办得了的么。

    “现场没有发现毒物或者迷香之类的东西吧。”刘双将白瓷杯子对着火光细细查看，凑近鼻子轻嗅。

    “没有，但是——”楚青青月眉微皱，“吴大人府上十二位护院，毫无反抗的痕迹就被杀害。这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我们检查了所有几具，摆件，花草，甚至烛台，香油，都没有发现怪异，司里的鉴毒师傅也确认了，即使混合型毒物也是没有的。”楚青青用火折子照亮墙壁和立柱，上面甚至没有刀剑交错而不可避免劈出的痕迹。

    “借我一用。”刘双接过火折，足尖一点，纵身伏在中梁横柱上。

    微微火光照亮了一尘不染的粗实横梁，他将火焰缓缓靠近柱面，纤细修长的手指摩挲着实木的纹理。

    那些纹理稠密而光滑，是云州出产的上等玗琪木，持久耐用，即使百年尚且不会轻易腐败，看着这尚书府的结构陈设，新建超不过十年。

    “将烛台递我！”刘双不容置疑的冷静，让楚青青微微发愣，本不应随意使用现场的东西，但是他那样坚定的口吻，楚青青还是摸到烛台，翻身上了中梁。

    刘双食指摸下些许蜡油，涂抹在横梁上面，细细摸匀。

    “楚姐姐，摸摸看。”

    楚青青虽然一双少女玉手因为常年舞刀弄剑生了茧，然而毕竟是女孩子，肌肤细腻光洁，还是能清楚的感受到粗木的纹理。

    “很光滑。”楚青青有些疑惑。

    “再看看横梁下面。”

    楚青青探手向下，触及之处，居然跟被刘双涂抹过蜡油的柱面有着惊人相似的触感。

    “横梁下摆被人涂了油脂！”楚青青脱口，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是的，为了避免年久腐蚀，所有的横梁立柱，几乎都会涂抹一层密脂，通常使用的是北离盛产的松脂，而这种玗琪木则不同，死去的玗琪木也会分泌一种防腐的油脂，所以无需再次涂抹松脂。”刘双压低声音，即使没有旁人会听得到，“但是，这根横梁的下面，被人涂上了类似油脂的东西。”

    “是了，那日神捕司探查现场，确实只是查看了横梁的上面，对于在地上就能看得到的下侧，没有过多留意。”楚青青颔首，“即使留意，也很难发现它的不同。”

    “带回去一点让鉴毒师傅看看吧。”说着，楚青青抽出佩剑，准备刮下来一点带走。

    “也好。”刘双探手用火折子为楚青青照亮，“我听说过一种油脂，遇热扩散，闻者内息不稳，不能使力，楚姐姐，你试着运气。”

    楚青青将剑刃上的碎沫收好，暗自调息，果然，一种似有似无的障横亘在四肢百骸脉门之处，气力被阻，楚青青瞬间警觉起来。

    “我也一样，这种油脂遇到稍微高些的温度就会扩散。”刘双苦笑，刚才的火折子的温度显然将油脂烤热，好在现在是暗夜，“不过一会就好，这种东西药性极短。”

    “所以，案发时间里，正厅人满，灯火通明，使得油脂扩散？”楚青青蹙着眉头。

    翻身下梁，被油脂封住气力的刘双脚下一软，堪堪站稳。

    “小心。”刘双本能的伸手，让楚青青搭在他的小臂上，扶住身形不稳的女子。

    “这是什么东西？”楚青青握紧同僚的胳膊，面色发青。她从未陷入过这样的境地，而此刻，她能够信赖的，居然只有这个初识半日的刘双。

    “凝香脂。”

    黑暗中，低沉厚重的声音从火折子照不到的阴影里传来。

    “是谁！”刘双厉咤，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骇，他完全没有感觉到有人进入，凉意从头顶如冰水灌顶，直到脚底，冷汗从额头冒出，恐惧铺面而来。可是他不能害怕，不敢害怕。

    “强弩之末。”那个声音冷笑，“倒是今夜有出好戏，神捕司的小丫头偷会情人，我倒是可以成全你们，把你们的尸体栓在一起。”

    “你胡说！”听得那般下流的讥讽，到底是女孩子，楚青青的恐惧被少女的羞涩掩盖，抓着刘双的手似有似无的放开，又好似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拼命握紧。

    为什么没有怀疑这个人跟黑暗里的凶徒是一伙的呢？楚青青霎时间浑身颤栗。

    刘双从手臂传来的力道能够清晰的感受到楚青青的恐惧，毕竟还是富贵小姐，即使在神捕司从事，毕竟宸王脚下，这种生死交付人手的感觉，恐怕从未经历过吧。

    “不要怕，我在。”

    温良而坚定的声音，楚青青悬着的心蓦然安定。

    刘双强作镇定，翻手熄灭手里的火折子，如此，双方都处于黑暗之中，楚青青埋身在他身后，暗自调息，毕竟那一点点凝香脂，只要在发作前恢复气力，还是能有几分胜算的吧。

    “好感人啊，苦命鸳鸯旦夕命丧，有意思。”那个声音带着荒淫的意味，颇有兴致的挑衅。

    刘双压低喘息声，在黑暗里摸出佩剑，摆好防御的姿势，循着声音的来源，没有说话。

    “你们跑不了，不过你小子居然识得凝香脂？杀了你怪可惜的。”那个声音叹息，“我给你个机会，杀了你身后的那个丫头，拿着七神捕的人头投靠我家主人，你还有命活着。”

    知道那个声音的意图，刘双伸手握紧楚青青手，在黑暗中给与对方温度，触手可及的纤纤玉手此刻凉冰如石。

    两人近在咫尺，做好了御敌的准备。

    “哎，可惜了，那我就送你们一程，一起去死吧！”那个声音假惺惺的惋惜，即使知道那两个年轻人不会如他所愿，主动投诚，但是面对这样弱小的对手，他自觉游刃有余，丝毫不急于下手。

    窸窣的声响从角落传来，凝香脂的药力还未散去，尽管使不上气力，但是招式感官未受影响，刘双静气聆听。

    “叮——”封喉一剑被格挡，刘双虎口发麻，长剑险些脱手飞出。

    比起刘双，藏身黑暗的杀手更为震惊，他万没想到，那致命一剑居然被这个中了凝香脂的少年郎挡住，主人令他趁夜将横梁上残留的凝香脂抹去，以免留下后患，却不料撞上了神捕司的人。

    刘双气息未平，时刻提防着无法预料的袭击，他要回护身后的女子。

    “逃——”刘双低喝一声，一把推开楚青青，长剑击出，直取杀手。

    变起刹那，杀手没有料到对方居然还有余力主动出击，一时间乱了阵脚，看不清对方的路数，急匆间舞剑护身。

    楚青青被推开几步，微微愣住，眼神变幻不定。这个人竟然不惜如此也要保护自己？被突如其来的恐惧震骇的七公子此刻心念电转。

    “哼！小瞧了我！”楚青青跺脚，心神瞬间平甫，摸出火折子，三人霎时间暴露在光照里，也不迟疑，循着杀手的位置掷去，提剑纵身便刺。

    眼见不是敌手的两个年轻人突然间转守为攻，杀手冷笑起来，却也不敢轻敌，暗自运气提息。

    “什么！”火折子尚未落地，明亮的火光映照在杀手的眼眸里，蒙面的杀手突然间瞳孔放大。

    抓住了那一瞬间的恍神，刘双的长剑已然近身，一剑便穿透杀手的肩胛。

    “混蛋！”杀手被刺伤的同时飞身后退，才使得那一剑不曾致命。

    楚青青收剑与刘双并肩，火折子落在地上，隔在三人中间，火焰摇曳摆动，似乎被杀气吹拂。

    “什么时候！”杀手单手按着肩胛的伤口，愤恨的盯着面前的两个年轻人。

    “是火折子，你们把凝香脂涂到火折子上了！”看着火光跳跃闪烁，杀手忽然明白了一切。

    那个小子吸引注意力，小丫头趁机把剑刃上的油脂涂抹在火折子上，瞬间挥发扩散的凝香脂让他也着了道。

    “晚了！”时机到了，迟则生变，刘双孤注一掷，就要将杀手就地格杀。

    “痴人说梦！”肩胛受伤的杀手居然从容冷笑，他单手提剑，调转剑刃，唇间微动。

    “小心！”那个姿势……是术法一门中的符文！

    觉察到不对，楚青青脱口，飞身冲向刘双，就要用身体将刘双撞离，避开杀手的剑刃。

    火，从杀手的剑刃上凭空腾起，仿佛游龙般跳跃而明亮，直奔过来，就要撞到两人，将两人吞没。

    “破！”认出对方的动作，那柄剑上、附着着符文！来不及多想，刘双单手急速捏决，就在火焰包围他们的一瞬间，他的手指轻轻一点，奔腾如龙的火焰就如凭空产生的时候一样，在黑夜里消失湮灭，了无踪迹。

    “你是什么人！”拼尽全力使出的杀手锏，符文术法被轻易破除，术法强大的反噬力轰然反弹，犹如弓弦崩裂，黑衣杀手被无形的力量轰翻，最后的杀招被一击破除，惊恐的跌倒在地，眼神失去了原本冷傲的神色，浑身颤抖。

    “凝香脂可以封锁气力，却不能封印术法。”刘双拦腰扶住楚青青，刚刚那奋身救他的一幕映在眼底。

    “笨蛋，你是什么人？”楚青青惊魂未定，越来越看不透眼前这个人的来历背景，只是与那个陌生的杀手不同，她没有恐惧，也没有忧虑，而是，仰慕？

    “黎州行典令刘双，见过七公子。”刘双宛然微笑，松开楚青青，弯腰行下属礼。

    “额……”楚青青被刘双逗得咯咯笑起来，伸手挽起刘双双臂。

    楚青青脸色刹时变色，那沉重的力度……显然刚才那一击击溃的不止是那个杀人，还有这个衰弱的年轻人，超出力量范畴的术法在他的身上也产生了反噬的力，这个笨蛋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为了不让杀手发觉而强作镇定。

    “算你们走运！”见事不可成，杀手翻窗就逃。

    “请留步！”浑厚的男音从屋外传来。

    紧接着，是杀手重重摔在地上的声音。

    “三哥！”楚青青听出了那声音的主人，欣喜之情溢于言表，“笨蛋，我们有救了！”

    “嗯！”被楚青青搀扶着，终于不用强做镇定了，身形一软，扶住楚青青堪堪站住，刘双苦笑着回答。

    来人踩着月色飘然而至，楚青青从未觉得三哥像今天这样英明神武。

    闪着冷芒的长剑架在杀手的项间，方君悦欣慰的看着互相搀扶的二人，“很好，你们做的非常好！”

    “谢谢三哥！”楚青青酡红了脸颊，在火光的照映下格外的红润。

    “跟我去神捕司走一趟吧。”方君悦探手去捉黑衣的杀手，触手间只觉那人瘫软无力，面色一白，一探鼻息。

    死了？

    借着火光，方君悦撤下了杀手的面巾，却看不清杀手的容貌了——七窍流血，面容如岩石风化般迅速腐烂。

    吞服了藏在牙齿里的剧毒，事败而不会出卖组织么？

    “对自己人也如此歹毒么？”方君悦摇头叹息，“我再此守着，你们赶快回司，差人来把尸体带回去。”

    “三哥，小心。”楚青青面有忧色，搀扶着脱力的刘双。

    “让巡防营送你们回去吧。”方君悦顿了顿，还是不放心。

    看着两人相互扶持着，在一队巡防营的护卫下消失在长宁街的尽头，方君悦神色变幻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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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暗流

    夜已沉。宵禁的铜锣响彻睆城的每一条街道。

    然而在西市长街，更夫打着哈欠喊着“小心火烛”的恍神见，一个瘦小的黑影眨眼间钻进了胡同。随后，巡视睆城的一组十人的巡防营整齐的巡视而过。

    那个瘦小的黑影借着月色的掩盖从胡同口转身进了一个极其隐秘的暗道，然而没人能想到，那条暗道居然是通向当今权倾朝野的右相郑直的府邸的。

    右丞相的府邸，右相郑直的书房即使到了这个时候依然亮着明亮的烛火。从外面能看得到郑直握笔读书的身影，微微佝偻的脊背，那是操劳多年留下的证明。偶尔有几个下人进去送进茶水，听老爷吩咐后又出来执行。

    书房里，书桌右上角上放着厚厚的一叠文书，郑直正着笔书写着明天准备呈报给宸王的奏折，就听到身后书柜内层传来微不可闻的击打声。三长两短，似乎带着特别的意味。

    郑直放下手中的笔，过度的操劳让这个年过七旬的老人咳嗽了起来，他沉默了一会，才微微转动桌角放着的砚台，“吱呀”一声，书柜从中间缓缓向两侧打开，书柜后面闪出一个身形瘦小，头戴黑色兜帽的年轻男子。

    男子已经摘下了面巾，闪身上来，俯身低头，单膝跪地汇报道：“大人，属下探听到一个情报！”

    “说吧。”郑直转身坐在硬木扶椅上，端起了已经泛凉的茗茶，饮了一口。

    “此前神捕司卓大人调用的黎州行典令，已于今日进王都。”

    “哦？”郑直嘴角微微扬起，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似乎有了兴趣，放下了茶杯。

    “按大人吩咐，属下探查了那小吏的底细，是从承隐寺的俗家弟子，而且与承隐学宫关系密切，从去年开始发迹，连破两宗大案，深得黎州温典司信任。最关键的是——萧小侯爷似乎与他相识。”

    郑直端坐起来，枯老的手搓着茶杯，眉头紧锁，在思虑着什么。

    承隐寺？俗家弟子？说起来，萧何是曾经在承隐寺礼佛三年，不过那也是七年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老侯爷还在日日与酒为伴，不理自己这个唯一的儿子，那么，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么？又有什么东西的阴影里蠢蠢欲动？

    郑直读过《宸昭文王本纪》，那个天下初定的动荡年代，龙武王羽崩后，耀继位，年十二。王后官氏听政。时镇国公官若承权势滔天，兴国公许子安、定国公秦洛为其羽翼。安国公萧寂言、宁国公王显、平国公郑千洛、盛国公徐岭为王之臂膀。然其各提携亲信，致使朝政昏暗。耀坤佑四年，摄政，削兴国公、盛国公爵位，免宁国公、安国公、镇国公兵权，令镇国公官氏移居远离王都的甯州，念其大功，袭爵位，袭俸禄，世代非王意不得返朝。开国七国公仅余定国公、平国公，此举引朝野动荡，十年乃止。

    昭文王坤佑四年，那件惊天大案发生以后，原本的开国七大国公之中就有两位被削为庶人，安国公萧氏一族虽然免于此难，但是也只剩下爵位和俸禄，所有的权利都被剥夺，甚至，连自由也被夺取。为了严格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凡是继承爵位的人，非宸王亲许不可离开王都，老侯爷一年前病死，这萧何是方才继承爵位不过一年的时间，这个时候，这个年轻人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郑直心思电转，他能侍三朝天子，自二十年前为百官之首，长居右相之位，算度城府自然鲜有人敌，可是蓦然的，他觉得自己似乎陷入了一场巨大的阴谋布局之中。

    “下去吧，继续监视。”郑直眉头紧锁，不知道想着什么。四十多年宦海，在他手里破掉的局太多太多了，区区一个黎州行典令，自己是不是顾虑太多了。他伸出手，用力握了握，似乎想要抓紧什么，嘴角浮出一丝冷笑。

    “是，大人。”小个子转身进了密道，消失在长长的黑暗之中。书柜悄然闭合。

    …………………

    子夜时分，王城之内已然迎来宵禁的时间。唯余下几座灯火辉煌的酒楼尚自歌舞升平，人流如织。出手阔绰的富商和贵族子弟挥金如土，如玉美人嫣然浅笑。杯盏交错之间，珠玉摇摆，纸醉金迷。

    而这之中，自然当属南市西坊开旋街颜玉楼最为奢靡繁华。自下而上，修葺了五层之多。要知道，王宫紫霄殿也不过七层。颜玉楼一层，倒是亲民，有些钱财之人均可入内。然而之上的，却是非富庶之人难以得进。至四层，已经是非王孙贵族，中州名门不能擅入了。

    颜玉楼四层，更是无人不知的最奢侈的豪赌之地，最奇异的珍宝均于此楼拍售，偶有倾城美人亦在此出售，常常引得众人垂涎不已，今夜的三层楼，喧闹的声音愈演愈烈。大约三十余人围成一圈，把巨大的展台围在当中。这三十多人，个个锦衣罗衫，富贵逼人，不过想来，能来到这颜玉楼三层的，莫不是王孙公子，富商巨贾了。

    “宋掌柜，怎么还不开始啊。”一个玉带青袍，锦绣围肩的中年人止不住烦闷的心情，伸手推开面前的骰盅，“老子今天可不是来赌的。”

    “李老板莫要催，宋某这就来了。”从站台后面屏风之中走出一个满脸憨笑的男人，脸上皱纹虽多，一头乌黑的长发却是着实看不出此人的年纪。

    “宋掌柜真是会吊人胃口，都等了这么久，我这都快把老李的银票赢光了，哈哈。”说话的是一个站在李老板对面的一个肥头大耳的胖子，油光满面的脸上写满了笑意，看来倒是的确赢了不少。此刻正收起略带恼怒的李老板的银票。

    “孙胖子，想赢光老子还早呢，今天老子是来买美人的，可不是来跟你耍骰子的。”李老板不再搭理孙胖子。转身跟旁边的人搭起话来。

    “宋掌柜快点开始啊，咱们都等这么久了。”周围开始有人起哄。

    宋掌柜挥手示意众人安静，然后开口说道：“诸位诸位，宋某自不会让大家久等，不过今晚有位尊贵的客人，所以晚了些，现在大会开始。”

    台下的众人心里默默嘀咕，颜玉楼虽然一切以金钱为尊，但是，无论什么样的富商，总还是要给贵胄些面子。当然，颜玉楼敢于神都之内如此飞扬，自然有他的规则，便是王子王孙，也要互相留些情面。

    宋掌柜看着安静下来的众人，眼角瞥了瞥展台后面密间里的神秘客人，示意下人把今晚的重头戏请上台来。

    伴着众人的目光，一位妙龄少女轻移莲步，施施然行上台来，坐在早已备好的竖琴旁。细看少女，白嫩如玉的脸蛋上，颊间微微泛起一对梨涡，淡抹胭脂，使两腮润色得象刚开放的一朵琼花，白中透红。簇黑弯长的眉毛，非画似画，一双流盼生光的眼睛，那诱人的眸子，黑白分明，荡漾着令人迷醉的风情神韵，身穿一袭素锦罗衫，外披水蓝色轻纱，三千青丝被挽成一个简单的碧落髻，将一支清雅的梅花簪子戴上，宛如画中仙女。

    原本安静的众人，这下子更加安静了，似乎不知所措。

    侧身立于台侧的宋掌柜看着意料中的情形，漏出抓黠的笑意，示意台上女子。

    少女明了，轻启朱唇，宛如清涧流水的悦耳妙音从少女口中吐出。

    “小女家住斾州竺城，本姓柯，因家道中落，今日愿卖艺为艺姬。小女不才，为各位献上一首《南山有台》 。”

    少女缓步坐下，弹奏起古色的竖琴。

    轻灵的声音伴着悦耳的曲调缓缓道来，如流泻在三月春光里的细雨，又如同静落寒冬的初雪。

    “南山有台，北山有莱。乐只君子，邦家之基。乐只君子，万寿无期。

    南山有桑，北山有杨。乐只君子，邦家之光。乐只君子，万寿无疆。

    南山有杞，北山有李。乐只君子，民之父母。乐只君子，德音不已。

    南山有栲，北山有杻。乐只君子，遐不眉寿。乐只君子，德音是茂。

    南山有枸，北山有楰。乐只君子，遐不黄耇。乐只君子，保艾尔后。”

    一曲终了，众人尚沉浸在曼妙的琴音里。

    宋掌柜轻轻拍手鼓掌，众人醒悟过来，跟着鼓掌叫好。少女起手施礼，引得众人一阵骚乱。

    “宋老板，开价吧。”一个一身月白锦服的清俊公子朗声开口道。

    看着这少年公子俊秀的外表，宋掌柜陪着笑脸，心下暗自道，可惜了这一副好皮囊，生对了门户，可是想的做的却尽是龌蹉之事，口中却道：“沈公子误会了，今日与以往不同，今日所得之金，尽归柯姑娘本人所有，本楼只做个方便而已，而且柯姑娘只出琴艺，今后若是有人违背柯姑娘，本楼有权利接回柯姑娘。”

    沈小公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下嘀咕，一个臭艺女，有什么了不起，等老子买回去还不是老子说了算的，口中却道，“宋掌柜说的是，方才多有冒昧，还望柯姑娘包含。”沈公子对着少女拱手施礼。少女看着少年公子优雅的举止，回以一礼。

    “既然如此，起价是黄金一千两。”宋掌柜开口道。

    “在下愿出五千两，与柯姑娘月下赏琴对弈，不知姑娘意下如何。”沈小公子保持着优雅的姿态，率先开口。

    “老子出七千两，还是跟老子走吧。”李老板晃动着手里的折扇，故作姿态，然而嘴里还是粗鲁的言语。

    “哈哈，我出一万，老李你还是歇歇吧。”孙胖子挤兑着李老板，比起台上的少女，似乎更喜欢看李老板恼怒不休的样子。

    台后的雅间里，神秘的贵客好像对这一切都不感兴趣，他带起罩住整个头部的斗篷，转身下楼去了，身后跟着一个矫健的年青男人。

    宋掌柜瞥见密间里的人离去，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转而专心应对这些富得流油的豪客。

    星光黯淡的夜色里，一顶玄色大轿正沿着开旋街向南急行。抬轿的只有四个人。然而夜幕里看不清他们的模样，只有隐藏在最幽深的巷子里，那个形容枯槁的汉子正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们消失在泼墨的夜色里。

    褴褛汉子把自己隐没在开旋街最深的小巷里，他想要点燃手里的烟袋，可是几次都没有成功，于是轻轻敲打着墙面，意图把烟袋里厚厚的残渣敲打出来。然后望向对面几乎微不可及的颜玉楼，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还好没有等待太久。巷头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一转，已然来到了汉子的面前。

    来人把头上的斗篷摘下，接着微弱的月光和手里烟袋的光亮，汉子看着对面的银发老人依然精神奕奕，这个深夜孤身来人，竟然是当朝右相，郑直。

    “你看到王上的御轿了吧。”郑直跟着汉子一样，席地而坐。

    “看到了，殿前军在护驾。”汉子猛力吸了一口烟袋。

    “你不会还不死心吧，就凭你，连王上的面都见不到。”郑直挥手，想把呛人的烟挥开。

    “挖苦我有什么用，你还不如我，至少我不用每天对着狗宸王谄媚。”落魄汉子冷笑着，按灭了烟袋的火星。

    “是是，吴大统领当年的权柄可是满王城里，除了王上之外都找不出第二个人来的。”郑直伸手抓过汉子的右衣袖口，然后抬起来，然而除开空荡荡的衣袖，没有任何东西，“若不是老夫，你丢掉的可就不仅仅是这只手臂了。”

    面对这样直白的讥讽，落魄汉子出乎意外的没有任何反驳。看到这样的反应，郑直也自觉无趣，反而收敛了冷笑。

    “我知道你心存怨恨，也知道你对紫霄殿了如指掌，不要着急，机会就快来了。”郑直起身，把斗篷戴起来，“我要回去了，没有我的命令，不可轻举妄动。以免宸王有所警觉。”

    汉子挥了挥仅剩的左手，表示知道了，也不答话。

    郑直不再管他，系好兜帽，径自离开了。

    如墨的夜色覆盖了整个睆城。看着带着斗篷的郑直消失在街头，落魄汉子终于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叹了口气，轻身一跃，居然翻墙而过，隐没在巷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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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旧梦

    古旧的破庙里到处是残垣断壁，凛冽的北风寻觅着藏在角落的缝隙，穿透低矮的石壁，呼啸着贯穿灰尘满布的废弃山神庙。

    这个冬天格外漫长，花白胡须的山神像布满尘埃，残破的蛛网凌乱的罩住山神的脸颊和断臂，散落满地的枯草和腐木杂乱无章的掩住了吱吖叫着的灰鼠。

    小男孩躲在败落的神像背后，衰草枯黄，厚厚的一层盖在他幼小干枯的身上，像一只刚脱离母体的幼兽一般，蜷缩着细长的四肢，抱紧自己孱弱的躯干，护卫着仅剩的余温。

    好冷。

    他爬出草堆，看到了那个已经死去的老家伙。

    老爹终究还是没能挨过这个冬天，可是，就算那个老家伙活着，又能改变什么呢？除了呵斥责骂，那个满脸衰朽的老头子早已神经衰弱，整日言语不清，咒骂着那些小男孩完全听不懂的话，老家伙总是偷酒喝，也不管是酒馆剩下的残羹，还是香客献予神佛的贡品，小男孩见过最多的，也仅是倒在墙角浑身酒气的一摊烂肉的模样。

    现在，那摊烂肉真的快要烂了。

    小男孩在呵气成冰的早晨发现了死在墙角的老爹，凛冽的冷冬把老家伙的身体彻底冻僵了，就像一尊石像，他花白的头发枯草一样杂乱，冬日懒洋洋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褶皱如风化岩石般的脸上，平日里满面憎恶的苍白脸上，此刻居然露出了小男孩从未见过的平和表情。

    尽管活着的时候心心念念着老东西赶紧去死，可是真的死了的这一刻，小男孩蓦然发觉眼底温热，他脏兮兮的小手抹掉眼角的水渍，茫茫然的空洞洞的天地之间，彻骨的冷意扑面而来。

    那场大雪来的很急，很久，很久。老头子的尸体很快就被大雪掩埋，小男孩站在漫天的飞雪里，看着白色的大雪把老家伙一点一点吃掉。

    大雪一寸一寸的将愣愣的小男孩覆盖，就像一尊被大雪埋葬的雕像。

    那是一个小小的、黑瘦的像一块腊肉的小丫头，褐色干枯的头发，脏兮兮的小手抹着眼泪，枯瘦的手臂在漫天大雪里挥舞，从雪窝里把冻僵的小男孩挖了出来，娇小的身子吃力的把冻僵的小男孩拖进破庙，藏在山神像后面。

    从未有过的恐惧让小丫头浑身颤抖，哭唧唧的小脸皱皱巴巴的更加难看了。她没有什么东西能再失去了，只有这个比她大了一点点的小男孩了。

    四年前的冬天，他把她从干草堆里拉了出来。

    四年后的冬天，她把他从雪窝里挖了出来。

    小丫头把偷来的硬邦邦的馒头塞进小男孩的嘴里，满脸泪痕。

    好在蒿草很多，小丫头拾掇了所有的材草，盖在小男孩身上。

    黑暗铺天盖地的袭来，空气里充斥着野草的腥味，恐惧像秤砣般压在胸口，男孩子大口大口的呼吸，宛如干涸湖里的游鱼，窒息般拼命的挣扎，枯瘦如材的小小身体剧烈的颤抖。

    小男孩无措的扭动，小小的四肢无助的伸着，试图抓紧所有触手可及的东西，粗糙的干草刺痛了他，可是却能带来一丝丝慰藉。

    黑暗里，他伸手环抱住了一块硬硬的、稍稍有点柔软的东西，那块东西上有着微弱的温度，和——熟悉的、食物的味道。

    小男孩枯瘦的身体，突出的骨骼硌的小女孩微微挣扎。

    终于醒了。

    感觉到怀中男孩的蠕动，小女孩喜极而泣，娇小的手臂急着环抱住小男孩，微薄的体温在两个小孩子之间温柔的辗转。

    ——“财迷，不要怕，我在。”

    柔软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混沌缥缈的记忆里，他从无尽的深渊中拼命的伸手，终于握住了那一双沐浴在阳光里的手。

    好暖和。

    “元宝！”

    刘双从睡梦中惊醒，脱口喊道，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觉手里尚握着一只柔软的玉手。

    “对不起，冒犯了楚姐姐！”赶忙松开手，那样冰冷的梦境里，刘双额角的冷汗已然干涸。

    “笨蛋，力气还挺大。”楚青青甩甩被攥的生疼的手，没有在意，在睡梦里还念着财物，她的唇角绽出淡淡的笑意，“睡觉还想着钱呢？神捕司俸禄可不少，够你花销的了。”

    昨夜危在旦夕，不得不全力破术，本就中了凝香脂的年轻行典令只得精心调养，只是又被噩梦惊醒。

    好在神捕司作为八部之一，虽然门面不甚考究，但是多年经营，恩宠赏赐自然不在少数，因此物料丰沛，珍惜补品良好药材昨晚就已逐次盈门。

    “你醒了。来，把这药喝了。”楚青青担忧这个新同僚的身体，毕竟也算是为了救自己才被迫使用术法。

    修习法门中，术法和武学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分支，武学修炁，术法修灵，与武学的式、炁、道三境一样，术法也分为术、法、道三境，殊途同归，无论术法还是武学，终究还是回归于道境，可是术法的修习者需要大天赋和大毅力，小时候父亲也曾想让自己学习术法，倒是还是心思境界不够，没有学成。想不到这个新同僚，不但武学修行和自己相仿，居然还通晓术法一门。

    整个神捕司里，只有二姐修习术法，连司典大人那等人物，在术法上也仅仅是窥术境而已。

    二姐曾经说过，术法一门与武学每重境界的天、玄、盈、窥四阶一样，也是分为十二阶，而道境高手，整个天下也只有一人，道境之下的天法境、玄法境也是屈指可数。不同的是，术法一门可以通过符文施用术法，而能够制作符文的，只有达到法境的高手才能做到。放眼整个宸国，法境高手又有多少？楚青青见过二姐出手，那行云流水般的法术，连卓司典也赞叹不已，而即使作为神捕司第二高手的二姐，也仅仅是窥法境而已。

    昨夜那个神秘杀手使用的符文术法，居然被弹指间破掉，虽然远远比不上二姐，但是眼前这个年轻人的修习显然并不简单。

    刘双翻身下了床榻，发觉气力和四肢都大致恢复，抻腰摆手，试着看是否能行动如常。

    “昨夜多谢你了。”楚青青把药盏放在桌子上，将煎好的药汤吹凉，交到已经恢复行动的刘双手上。

    “楚姐姐哪里的话，是我们一起救了自己啊！”刘双咽下一口汤药，苦涩难忍的味道在口腔中迅速蔓延到喉头。

    “噗……”楚青青看着眉头缩成一团、满脸嫌弃的刘双笑出声来，蛾眉似银月弯弯，梨涡漾出一汪清水，初晨的阳光映在女子皎洁的脸蛋上，白皙的肌肤粉嫩水灵。

    “咳！咳！”少年行典令看得恍惚，回过神赶忙咳嗽几声，“卓大人没有责怪我们吧？”

    那危险关头方君悦能“恰好”赶到，至少卓司典是默许了他们的冒险行动的。

    “嗯……”楚青青面露忧色，“卓大人说，他在明正厅等你。等你恢复好了，就去找他。”

    “嗯，我这就去。”刘双已然恢复了七八层，虽说气力尚有不足，但是毕竟年强气盛，又吃了这么多神捕司的上品良药，安睡一夜后也觉得神清气爽。

    “笨蛋……”楚青青秀眉微皱，敛起笑意，神捕司的七公子欲言又止，“你……”

    “嗯，楚姐姐有什么事么？”刘双挠了挠头，准备出门。

    “卓大人虽然看着冷冷的，但是查起案子来比谁都急切。”楚青青还是沉吟着说道，“昨夜我们回来后，卓大人就连夜召集了鉴毒师傅，查看了所有卷宗，还有很多只有卓大人才能查看的卷宗。”

    “有什么发现？”刘双蹙着眉，陷入深思。

    “也没有什么特别，我先去出去了。”楚青青摆手，收拾了药盏，转身离开。

    …………

    刘双揉着臂膀，试着将全身恢复到自如的状态，站在明正厅的门口。

    “进来吧。”卓司典浑厚的声音传来，那个炁力深厚的男人已经觉察到年轻行典令的到来。

    门分左右，刘双拱手施礼，“卓大人！三公子！”

    方君悦侍立在卓司典身后，微笑示意。

    卓正功神色凝重，单手搭在这个年轻同僚的手腕上，本就不苟言笑的脸上此刻带着刻板的冷意。

    “坐吧。”片刻之后，感觉到这个年轻人气息已经平缓温和，显然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才稍微放心，吩咐道。

    “是，大人。”刘双心念电转，却只得落座。

    “我们连夜查看了所有能找到的卷宗。”方君悦缓缓说道，“凝香脂并不常见，但也不算什么珍品奇药，只不过……这种类似迷药的东西出自九渊海国，是多年前海民献给庚帝和八王的贡品。”

    “贡品？”刘双不禁挑眉，这种封闭气力接近迷药的东西，为什么可以作为贡品？

    “没错，期初我也非常奇怪，这种迷药一类的东西，为何要作为贡品进献。”卓正功自然明白刘双的疑问，解释道，“所以我询问了鉴毒师傅，他们也不是很清楚，只是知道这种东西的由来罢了。”

    “我在陈年旧卷上发现了蛛丝马迹。”方君悦将放在桌上的暗黄色卷宗递到刘双面前，“凝香脂虽能封闭气力，却是没有任何伤害的良药，能凝神静气，对术法修习颇有裨益，这些，小兄弟可知道？”

    气氛突然有些凝结，方君悦盯着刘双，想要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什么。

    “君悦！”卓正功厉喝，“我神捕司何时开始无凭无据就怀疑起同僚来了？”

    “抱歉，小兄弟。”方君悦面露歉意，弯腰施礼。

    “三公子言重了，卓大人勿怪。”刘双赶忙回礼。

    ——这两个人，是在做什么？

    “刘小兄弟，是这样的，凝香脂作为帝王贡品，在百年前就已经绝迹，当今宸王手中，恐怕都没有此物。”方君悦诚恳的说道。

    “我九岁的时候，老爹冻死在那个冬天，我以为我也快死了，没想到后来遇到了承隐寺的老师父，他怜悯我，带我上了山，收了我做俗家弟子，我就在承隐寺打水扫地。”刘双声音落寞，嘴角上却带着温柔的弧度，似乎想着什么温暖的回忆，说着无关的事情，“我十二岁的时候，老师父让我为承隐学宫做路童，我开始辗转在承隐寺和学宫之间，为所有的学宫弟子引路。

    二十岁的时候，老师父见我整日心神不宁，知道我心驰神往山下的生活，想要下山了，就让我去了，我在洛城里听说，神捕司任人唯贤，又听闻莺阑郡赈灾粮草被劫，就跑到裴典司那里，后来温大人提拔我到黎州司。直到我接到大人您的召令。

    这些事，大人应该都知道的吧。”刘双淡淡的诉说，“可是有一点大人一定不知道。

    我在承隐寺的藏经阁中读过书，百年前，天下纷乱，群雄逐鹿的时候，王孙贵族尚且命如草芥，朝不保夕，他们中很多人将身家财务全数献出，以求手握兵权的大将们保护，但是事与愿违，那些出身草莽的将军们非但没有保护他们，反而将他们杀害，掠夺了他们的生命。

    剩下的王孙们，就转而投奔学宫，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十大学宫从乱世中浮起，一手扶持了我们东宸、北离、南朝六国，还有，让庚帝维持着名义的皇帝之位。

    那些王孙们献出的东西里，就有凝香脂。

    老师父与丹丘先生是老相识，自然有些凝香脂，有时候用来让心神不宁的香客静心养气，倒是极为合适。”

    “原来如此。”卓正功长叹一口气，说起来，神捕司的耳目虽然遍及四野，但是对于名震天下的十学宫的了解却还是知之甚少。

    百年前，延续了八百年的大庚王朝分崩离析，史书上对于那段乱世时代的记载，满是血腥的杀戮和诸侯林立的纷争不休。

    占地称王，据城称霸，也不知道有多少皇帝多少君王，百姓流离失所，耕地荒芜，饿殍满地，一片末世的景象。

    而更可怕的是，被驱逐了数千年的星野妖民蠢蠢欲动，似乎中州陆民就要迎来前所未有的劫难。

    就在那个时候，十学宫站了出来，那些在大庚王朝初期便建立的，本该是求学之所的学宫，展现了惊人的号召力和力量——原来，十学宫一直在积蓄人才和物力，在这样生死存亡的关头爆发出来。

    大庚王朝已经亡了，在十学宫十位山长的扶持下，庚怀帝周载被重新立为皇帝，拥一州之地，名义上统辖四野八荒，在东九州，龙武王刘羽建立东宸国，北十州，奢离王晏述建立北离，又于极北三州设立十个行军道，用以镇守中墙，抵御妖民。

    然而南方十四州自古繁华，纷争不息，久久不能安定，终于还是在十学宫的主持下，由六位王建立南朝六国，自此天下方定。

    想来，那样峥嵘的岁月，也仅仅过去不到百年的时间而已。

    可是十学宫的地位从那个时候开始，便是极高的，而位于东宸境内，名列第二的承隐学宫，更是所知甚少。

    只知道承隐学宫弟子遍及天下，朝野上下，百官之中亦不乏学宫弟子。

    只知道山长丹丘先生以术法入道，是整个大庚天下中唯二的道境高手。

    除此之外，就连他这个几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神捕司司典，都不甚了解。

    “如此说来，凶犯不出两种嫌疑，其一是与学宫有所牵涉，其二，与大庚皇室有关？”方君悦踟蹰，他自然知道，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以神捕司的力量，根本不足以与这样的凶手对抗。

    “希望不要如此才好。”见惯了波谲云诡的卓正功，在这样前所未有的疑虑下也心事重重，眉头紧锁。

    “卓大人，三公子。”刘双压低声音，似乎在恐惧着什么，“还有一种可能。”

    明正厅里，仿佛有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凉气，让三个武学高手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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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兵部尚书

    “叮！”短兵相接，佩剑剧烈撞击的声音。

    楚青青只觉得握剑的手阵阵发麻，险些脱手飞出，身形不稳之间赶忙后退几步卸去力道。

    刘双也不好过，虽然自己看似稳健，但是眼前的女子显然在武学上的身手要好过自己，不过仗着身为男子，力量方面稍微大了些，逼退了对方两步，然而身法和招式上逊色了一筹，倘若再交手下去，显然是不敌的。

    “好！”方君悦看着两个年轻人精彩的比试，不觉拍手叫好。在神捕司年青一代人中，这两人真真是佼佼者。

    早有神捕司的行典令和小厮在旁边看的起兴，不禁放下了手边的活计，七公子虽然算不得司里身手最好，但怎么说也是出类拔萃的高手了，这黎州初来乍到的行典令年纪轻轻的居然能毫不逊色，当真是个角色，有三公子叫好，跟着也赞叹拍手。

    晨风微凉，这早春的清晨带着些许寒意，刘双自觉身子已经恢复了，与楚青青约定了早早比试比试，也活动活动手脚，这几日的休息让他也觉得不自在。

    “三哥！”

    “三公子！”

    楚青青和刘双将手里的兵器放在旁边的器械架上，拱手施礼。

    “不错不错，青青，你下盘不稳，虽然身手灵活，但容易被敌有机可乘。”方君悦点拨道，“刘双，你过于依赖气力，招式上许有破绽，需多加补足。”

    “谢三哥！”

    “谢三公子！”

    两个年轻人异口同声。

    无论品性才能，有这样两个青年才俊，神捕司未来可期，方君悦微笑点头，三人转身入了内堂。

    明正厅里，卓正功踱着步子，刀削斧刻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卓大人！”方君悦带着楚青青和刘双行下属礼。

    “据耳目探报，兵部尚书公孙大人恐有不测。”卓正功神色严正，“极有可能与之前三起案子是同一人，青青，刘双，你二人立即行动，跟踪公孙大人。”

    “是，大人！”二人齐齐领命。

    “如有不测，不必救人，务先求自保。”卓正功压低声音，微微迟疑，有些担忧，还是缓缓说道。

    “是。”

    “君悦，你另有要事。”

    “是，大人。”

    …………

    九百多年前，大庚王朝建国之初，便以三省八部二寺为治国根本，以宰辅台为核心，设左右二相，统辖百官，拟命制诏。无所不管。上下命令执行均通过宰辅台传达。另设文、武、略、法、刑、礼六执丞，以文武二丞为首，参政议政。

    设谏禄阁作为审议监察机构，有进谏，纠察百官之事的职责。以谏禄大夫为首，谏议大夫、光禄大夫为辅。

    设督御司执掌军权，设内督御司管王都，外督御司管州郡。

    此为三省。另设八部，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增设乾坤营、神捕司，是为八部。

    设光明寺、正法寺分别审理冤假错案、王孙权贵案件，以刑、法二执丞担任寺监。

    百年前天下大乱，百姓民不聊生，旧制也纷纷废除，直到八国建立，大庚维持了名义上的一统，这些旧制才恢复如初。

    宸国建国之初，龙武王羽以开国功臣姜孟言、官若承为左右二相，将百废待兴的东九州治理的欣欣向荣。

    东宸崇文，而以兵立足的督御司，以及下辖的兵部和乾坤营，自昭文王耀晚年开始便地位尴尬，而此前三宗大案一发生，督御司的第二号人物内督御魏庸就被连降三级，也是可见一斑。

    作为兵部尚书的公孙逸，非常明白自己的处境，坐在这个尚书的位置上，一直谨小慎微，虽然说这三宗重臣命案与自己的兵部没有关系，但是说不准哪天这个霉头就倒在了自己身上。他已经五十多岁了，在朝堂上也坚守着自己的原则，迎合重臣和王上，如果重臣和王上意见相左，就假作深思，闭口不言。

    刚继位六年的王上似乎并不喜欢自己老油条似的不沾手的作风，不过这却不影响他稳居兵部尚书的位置，毕竟兵部在自己的治理下也是有条不紊，从无差错。

    从王宫里下了朝，自是身心放松，公孙逸哼着小曲坐着大轿愉悦的准备回家，唯一让他担心也只有那个不成器的宝贝儿子了，这个时候不知道在哪里逍遥着呢。

    王都早已活泼了起来，青云大街上的商贩叫卖声传到这个年过半百的尚书大人耳朵里，他掀起轿帘，颇有兴趣的打量着摊位上水灵灵的瓜果蔬菜，也不知道这早春时节，他们是从哪里弄来的新鲜货品。

    “呦，尚书大人！看看小的这新鲜的枇杷，夫人吃了美容养颜，大人吃了醒神提气，大人来多少？”满脸谄媚的年轻小贩认得尚书才有资格座的云纹紫金大轿，赶忙献宝。

    “哈哈，都装上，我全要了！”公孙逸很是高兴，他从来不得罪人，不管是达官显贵，还是商贩走卒。

    “得嘞，小的马上给大人装好！”小贩笑的眼睛都没了，有侍从过来接过水果篮子，周围的小贩羡慕的看着他，打着口哨，却没有他这么机敏，只得老老实实声嘶力竭的叫卖。

    远远的，换了常服的一对年轻人遥遥的看着那顶紫金大轿，目不转睛。

    “那就是兵部尚书，公孙逸。”楚青青假作在小摊上挑选物品，转头悄声对刘双说道。

    楚青青换了一身素白广袖留仙裙，束发为髻，白皙的玉颈，皎洁的额头，玲珑的身段纤纤曼妙，满满的大家闺秀的模样。

    “噗！”看着与此前完全不一样的妙龄女子，刘双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啪！”楚青青恼火，一巴掌拍在刘双头上，“笑什么，小心本小姐揍你啊！”

    “哎呦！别！”刘双赶忙躲闪，抱着头护住后脑勺，“再打我就暴露了楚姐姐暴力女的本色了！”

    “两位两位，到底要不要买啊？”小贩看得迷糊，两人倒真是一对璧人，尤其是这位女子，生的眉目如画，偏偏却又如此暴躁。

    “要了要了！”刘双随手丢下几个铜币，拾了一枚朱钗，转身“逃跑”。

    “站住，看我逮到你的！”楚青青跳脚，追了出去。

    青云大街上熙熙攘攘，人流如织。王都睆城乃东宸第一富庶繁华之地，俊男美人自不在少数，多有王孙富商子弟川流其间，锦衣华服者不胜枚数。

    公孙尚书的大轿奔着自己的府邸一路前进。

    吃着新鲜的枇杷果，公孙逸舒服的打着哈欠，他的尚书府比起其他尚书来却是很远的，所以每次早朝都要提前出门，今日没有要事，得了清闲，下了朝就直奔府宅，也是将近晌午时分了。

    早有仆人铺好了下马石，公孙逸想了想，自己掂了枇杷果，准备亲自给夫人送去，讨了夫人的欢心，怎么说都是一桩美事,于是满面春风，携着沉甸甸的果篮，迈步入了府门。

    刘双和楚青青藏身在巷角，佯做逛街，看着公孙大人消失在自己的宅邸。

    妙龄女子揪着刘双的衣领，轻松的就提起了比自己要重的男子，低声：“尚书府戒备并不森严，但是我们神捕司并不方便进入。”

    “哎呦，楚姐姐，先放下我啊！”刘双一脸谄媚，讨饶。

    双脚终于落地，潜身在人群里的刘双颇有疑问，“为何？”

    “神捕司与刑部均司职刑罚，明里暗里竞争自然很多，若是被刑部抓住我们私自闯入尚书府的把柄，到宸王那里却讨不到好处。”楚青青在神捕司多年，那些明争暗斗见得多了，卓大人一直谨慎，但是涉及探查重案的时候，难免会行事大胆了些，总是有些逾矩的事落在刑部眼里，好在刑部也有把柄在神捕司手里，这些年心照不宣的，双方都没有对对方发难。

    “哎，真麻烦！”刘双甩甩手，对于这些事，显然楚青青比他要在行的多，“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废话，当然是进去了！”楚青青白了一眼刘双，当先走在前面。

    “你！”刘双气结，明明是这个家伙不让进去的，现在又是她要进去。

    “怎么了，质疑我？”楚青青叉腰站住，笑盈盈的看着语塞的刘双。

    “好好好，楚姐姐美若天仙，楚姐姐说什么都是对的！”刘双陪着笑，忠犬一样乖乖的跟了上去。

    督御司司职天下刀兵，下辖兵部与乾坤营，乾坤营司理地理勘察，行军路线的规划和策算，而兵部，乃八部中仅次于吏部的第二大部，公孙逸自十多年前爬上了这么位高权重的位置以后，就一直战战兢兢，也幸亏他出身低微，右相郑直，左相盛明哲，大督御韩士芘，谏禄大夫李长临，这四位真正权倾朝野的人物都没有过分招揽他，他也得了这么个中立的位置，虽然相对的，他也知道自己没有继续向上爬的前景了。

    坐在后院的花园，公孙逸满脸堆笑，看着夫人精致的脸颊上也生出了那么多皱纹，亲手帮夫人拨开果皮，送到夫人的嘴边。

    仆从心领神会的都没有打扰自己主人，远远的退开了，他们多则跟随公孙大人十几二十年，少则三两年，知道主人脾性，这个尚书府最大的“大人”是公孙夫人，好在无论是大人还是夫人，都是极好的主人了，从不苛责仆从，这或许跟出身有关，毕竟这两人都算得上是官场上的普通人。

    刘双扭曲着身子躲在假山后面，紧挨着楚青青，他能够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少女似的清香。

    楚青青透过山石缝隙盯着恩爱的公孙尚书二人，一手按着刘双的头，让他屏住身形，毕竟这个家伙比较大，比起自己还是容易暴露。

    “如何，有什么异常么？”刘双试着趴在地上，从缝隙里看着前面。

    “没有。”楚青青低声。

    “尚书府有我们的耳目么？”刘双侧过身，小声问道。

    “这个我也不知道，神捕司的耳目，是卓大人和二姐一手建立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楚青青目不斜视，小声回答。

    “二公子？”刘双在记忆里搜索，早先在黎州司的时候，他就刻意打听过总司的七神捕，大略都知晓一二，比如宸王最器重司典卓正功，最有前途的三公子方君悦，最聪明的六公子沈朔，最漂亮的七公子楚青青，唯有二公子华裳，就连黎州司典温白都只见过一次，带着面纱，单从露出的眉眼来看是面容姣好的女子。除此之外，全然不知。

    “白日里估计杀手不会来，夜里才是最危险的时候。”楚青青弯下身子，压低声音说道。

    公孙夫人眉开眼笑，这把年纪了，结发郎君还待自己这般好，打从心底里乐开了花。

    “禀大人，神捕司三公子求见！”有小厮来报。

    “哦？快请！”公孙逸颇感意外，兵部与神捕司向来无交集，而三公子方君悦又是近些年炙手可热的人物，待卓正功卸了职，二公子又神龙见首不见尾，倒是极有可能就是这个三公子接任了，这个时候到访，可是要好生接待了，“到内堂。”

    “大人！”小厮见大人果然想到内堂见客，赶忙回禀，“方大人说，是私事。”

    “嗯，也好。”明白了客人的意思，公孙逸也就不再阻拦，回头吩咐：“夫人再此稍后。”

    兵部尚书转身随小厮出了后花园。

    “他们说了什么？公孙老头怎么走了？”刘双蠢蠢欲动，想要一探究竟，被楚青青按住。

    “我听不到，应该是有人来访。”楚青青皱着眉，细细看着那个小厮的唇形，猜测着可能的原因。

    “三哥！”看清从拐角进来的人时，楚青青脱口。

    小厮早已退去，公孙逸到底还是亲自迎接了方君悦一番。

    论起官职，神捕司只有卓大人位同尚书，从二品级，七神捕的其他人只有从四品，位比八部的司曹，所以公孙逸比方君悦可是足足高了两个品级，但是论起声名和仕途，恐怕公孙大人就不如眼前这个年轻的男人了。

    “不敢劳烦公孙大人！”方君悦见惯了官场，这个公孙逸更是出了名的滴水不漏的主，只是碍于对方毕竟是尚书大人，迎接自己这样职位的人，到底算是屈身了。

    “三公子哪里的话，有神捕司三公子到访，我这也是尽尽地主之谊吗！哈哈！”公孙逸握着方君悦的手，一路兴高采烈，“不知卓大人近来可好？”

    虽同为尚书职，但是七部尚书和神捕司的“尚书”卓正功不同，需要例行早朝，而神捕司直接受命于君，是宸王直接管辖的尚书，他也极少见到那位同为尚书的同僚。

    “卓大人尚好，今日也是卓大人差属下前来，有事相商。”方君悦悄无声息的收回手，施礼道。

    “那就好那就好！”公孙逸显得十分高兴，“来来来，亭子里说，我买了新鲜的枇杷果，三公子也尝尝鲜！”

    几步来到亭前，公孙逸一屁股坐下，刚想招呼眼前的年轻人坐下，转念一想，还是收回了话。

    “见过公孙夫人！”方君悦弯腰施礼。

    “三公子，请坐。”公孙夫人颔首微笑，转身对她的郎君说道，“我还有些事，先退去了。”

    “也好，去吧。”公孙逸点头，目送夫人转身离了亭子。

    “今天是私事，就没有寻常的繁文缛节，坐，坐！”公孙逸示意方君悦在他的旁边落座。

    “谢尚书大人。”方君悦见不好推辞，只得领了好意，坐了下来。

    水池边的假山后，两个别扭着身子的家伙睁大了眼睛，想要从两个人的口型里猜猜东西。

    “原来卓大人说的另有要事就是这个啊！”刘双感叹，自己和楚青青暗中探查，但是不便暴露身份，可是又不能不管这个同朝为官的同僚，明里派三公子告知，确实是最好的人选了。

    花园的亭子里，公孙逸又剥开了一颗枇杷，递到方君悦面前的盘子里。

    “公孙大人，卓大人说，近来的三宗重臣命案的调查有所进展。”方君悦一字一顿的说道。

    公孙逸原本云淡风轻的脸上突然凝重，突然提起这个重臣被害案子，他自己当然知道与自己无关，可是……

    “根据我们的推测，凶犯的下一个目标，可能是公孙大人。”

    公孙逸正在剥果皮的手一抖，手里的枇杷果掉落在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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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危机

    花园的小亭里，公孙逸神色惶恐，不知所措。

    他宦海沉浮数十年，可是这样无法防备和应对的危险，甚至不知道来源的剑，可能就悬挂在自己的头顶，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冷静下来，他还有宝贝儿子，夫人，还有卸任后安享晚年的期望，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失去生命？

    “我搬到督御司去！”公孙逸脱口，这是他能在第一时间想到的安全地带，督御司是整个东宸国兵马的总督所，从来都是重兵把守，也是他的办公之地，在那里，名义上安全上都能得到保证，应该是最佳的选择了吧。

    方君悦苦笑着摇了摇头，“全凭大人。”

    “今天我就和夫人墨儿搬到督御司。”公孙逸站起身来踱着步子，焦急的盘算着。

    “禀大人，刑部尚书李大人拜府！”没等尚书大人思虑多久，小厮急匆匆又进来禀告

    “公孙大人，我神捕司与刑部多有竞争，却是不便再次相见，容属下先行告辞。”方君悦闻得，起身告退。

    果然，如卓大人所料，既然神捕司能得到消息，刑部也不会落后多久，居然这么快就有了动作，而且居然是尚书大人亲自前来。

    “也好，也好，那你走后门吧。”公孙逸没有闲暇的心思考虑这些了，既然神捕司不愿意碰上刑部，那么他也随了他去，这点定力他堂堂兵部尚书怎么也是有的。

    公孙逸整理好神色，一如寻常照旧剥水果，显得气定神闲。

    神捕司的三公子告了辞，绕过回廊水榭，不着痕迹的回眸瞥了一眼，一时间恍惚，到底是刚刚那个神色慌张的是尚书大人，还是现在这个云淡风轻的人才是尚书大人呢。

    看着紫衫的神捕司三公子离了院子，公孙逸看见前院的墨衣中年男人步履稳健的迈过拐角，现身在后花园里，身后跟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青衣文士。

    楚青青和刘双透过假山的缝隙，才看清来人。

    那是个比卓司典要健硕的中年男人，棱角分明的脸上线条硬朗，一身墨色劲装，孔武有力的臂膀，宽阔的肩胛，有着一看之下就心生畏惧的体魄。

    “是李瞬民！”楚青青低呼，她认得这个刑部的头号人物，刑部尚书李瞬民，卓大人说，此人在武学上的造诣不在自己之下，又兼通术法一门，如若真的以命相搏，恐怕连他都不是对手。

    而李瞬民那个人身后的年轻人就单薄的多，一袭青衫，折扇轻摇，脸上带着春风般的笑意。

    “李瞬民？兵部尚书！” 刘双也能感觉得到突然出现的这个家伙，一定是个高手中的高手。虽然并没有见过，但是作为八部之一的尚书大人，这个名字当然如雷贯耳，不可能不知道。

    “是的，可不要被他的外表骗了，觉得他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楚青青面色沉郁，“恰恰相反，这个人心思缜密，好几宗大案都是抢在神捕司前面破获的。”

    后花园里，李瞬民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了亭前，拱手道：“公孙大人。”

    “李大人，坐！来尝尝枇杷。”公孙逸笑着回礼，“这位是？”

    “草民徐白水，见过尚书大人。”青衣文士躬身行礼，笑意却丝毫不动，犹如刻在那张白皙的脸上一样。

    “睆城里都叫他笑面书生啊。”李瞬民哈哈大笑，解释道。

    “你就是那个笑面书生？！”公孙逸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文弱模样的年轻男人就是那个名动王城、连宸王都不住夸赞的才子，他也只是有所耳闻，虽才学过人，但不知为何一直不受重用，三年前来到王都，数月之间便以才学名动睆城，此后王孙达官多有招揽，就连他作为兵部尚书，也曾派人相请未果，他却一直沉迷于藏书楼，数月不出，居然不知何时投到了刑部麾下？公孙逸缓缓道，“来尝尝枇杷。”

    “公孙大人好雅兴啊！”李瞬民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自顾自的拾起一颗枇杷，粗糙的大手使力，就这么吞下了一颗果子，“嗯，不错！”

    “李大人此番前来，是为何事啊？”公孙逸问道。

    “我刑部受王命，调查进来的三起大臣命案，夙夜不敢忘。”李瞬民正色，魁梧的身子坐直，“有耳目探报，凶犯的下一个目标，可能就是公孙大人。”

    公孙逸正在剥果皮的手一抖，手里的枇杷果掉落在桌子上。

    “我搬到督御司去！”公孙逸脱口。

    虽然是短短片刻之内第二次听到这个消息，但是，人情练达的兵部尚书还是做得天衣无缝，仿佛第一次听闻。无论对于神捕司还是刑部，他都不想得罪。

    “大人勿虑，我这次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李瞬民豪爽的笑了，“来，白水，给公孙大人看看。”

    “是。”名叫徐白水的青衣文士点头，潇洒合扇，右手捏了一个奇怪的手势，一道金色的火焰凭空而生，在春日的阳光里熠熠生辉。

    火光在青衣人的指尖跳跃，犹如飞鸟一般灵动生姿。看得公孙逸睁大了眼睛，目不转睛。

    “小生不才，比起文墨，草民更擅长术法一门。”徐白水收手，那团金色的火焰眨眼间消失在空气里。

    “敢问徐先生是何境？”公孙逸睁大了眼睛，问道。他虽然不修武学，不习术法，但是多多少少还是懂的一些的，比如李尚书和卓司典，都是王都里数一数二的高手，以武修身，均是盈炁境的高手，眼前这个年轻文士，能得到李瞬民的青睐，恐怕也是个中好手。

    “天术境。”文士的笑意定在脸上，一成不变。

    刘双远远的看着那团凭空生出的火焰，那种对火焰熟练到如此程度的控制，和精准的操纵度，就连常年往返于天下第二的承隐学宫的他，有是极少遇见的，而那个人的年纪，也不会超过方君悦，能在如此年纪在术法一门上有如此造诣的人，绝非普通人。刘双的眼底露出不易觉察的寒意。

    “那个人，至少是天术境。”刘双低声呢喃。现在看来，这里不能久留了，那个壮硕的刑部尚书显然有备而来，而随着李瞬民来的青衣文士，显然是派来保护公孙逸的，三公子不愿意撞到刑部，那么他们两人也不便被发现。

    “笨蛋，我们走吧。”看着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年轻文士的身影，楚青青面色发青，声音里带着控制不住的情绪。

    “好。”刘双点头，发现楚青青神色异样，忍不住问道，“楚姐姐，你怎么了？”

    “没事，我们走。”楚青青别过头，从墙角轻身一跃，跳出墙外。

    假山后面的两个人悄无声息的掩身离开，花园里，李瞬民的眼角掠过整片庭院，嘴角不易觉察的微微上扬。

    …………

    神捕司明正厅。

    卓正功阅闭手中的飞鸽信，握在手心轻轻一碾，信笺化为粉末在他的指缝间流泻而下，落在地面上消失无踪。

    列屿郡那边，海民的动静可是不小啊。

    信上说，过些日子，庚帝四十寿辰，蛰伏百年的海民要派遣使团为庚帝贺寿，并贺礼十车，钱百万，其中贺礼的魁首，是传说中的神物，沧海明月珠。

    暌违了百年，那些深居九渊的异族，在这个时候，到底要做什么？

    六千年前，本来有五个种族生活在中州大地上，智慧的陆民精于商贾，长寿的妖民往返于四方，富庶的海民遨游于七海，自由的羽民诗意的栖居，善良的白民施惠于四族。

    不知何故，五族爆发了剧烈的战争，最强大的陆民以一族之力对抗以妖民为首的四族联军，战争的最后，中州陆民的先祖尊昭皇帝一战将百万妖民驱逐到星野之后，在北方修筑了一座足以抵御妖民的被称为“中墙”的高大城墙，那座巨大的黑色城墙耸立在北离国最北方的掘北城城北，他曾经去过那里，站在中墙之下，巍峨的城墙带着无言的震慑力，让他一时间只觉自己的渺小。

    他看着那东西向绵延千里，目力所及也望不到尽头的高大屏障，将中陆与星野丘陵莽荒之地彻底隔绝，时代变迁，朝代更迭不休，然而这座中墙却是一直被修葺和大军镇守，一次又一次的将妖民阻挡在中墙之外。

    他从古老的史书上看过，在那场决定中州之主的决战中，那些拥有无尽财富的海洋里的海民改变了整个战局，不知为何，在战争的最后时刻，他们倒戈到了陆民之中，提供了源源不断的财力，陆民一举击溃妖族联军，将妖民驱逐，本来支持妖民的白民和羽民见大势已去，主动退回西陆，不再踏足中州。

    而海民居然也未曾索求大地上的财物，悄悄的返回了他们世世代代深居的九渊海殿。

    从那个时候开始，本来生活在中州大地的五个种族，仅剩下陆民一个，富饶肥沃的土地被陆民独享。

    对于那么古老的旧闻，卓正功也是不甚了解，比如为何海民倒戈？比如为何胜利之后又悄然退出？

    六千年来，除了贸易和朝拜，他们一直深居简出，从未过分涉足大地。自从百年前中州大乱，海民更是沉寂至今，而百年后的今天，他们为何又蠢蠢欲动？

    看来，危机并不只在王都，这边已经危机四伏了，胥州那边，恐怕也是暗流涌动。那个沉默寡言的同僚，能否应付得来。

    华裳，你要小心啊。

    “周会。”卓正功唤了一个行典令，吩咐：“你去帮我查一个东西，沧海明月珠。”

    “是，大人。”名叫周会的行典令恭敬领命，转身碰到了刚回来的七公子，赶忙施礼退下。

    “大人，我们回来了！”楚青青和刘双来不及换衣服，一路径直来到明正厅回报。

    楚青青一反常态的没有说话，是刘双一五一十的回报。

    “哦？那个人。”听了刘双的描述，卓正功略微沉思，吐出了那个人的名字，“笑面书生徐白水。”

    “老李居然能收服此人。”卓正功沉吟，想不到刑部居然也这么快得到消息，那么，一种不祥的预感萌发，让他越来越忧心。

    “公孙大人是否离开了尚书府？”卓正功皱眉，问道。

    “没有，我们离开之前，都没有看到尚书府有异样。”刘双如实禀告。

    “看来，刑部是铁了心抢在我们前面了。”卓正功苦笑着摇了摇头，“算了，有刑部保护，公孙大人应该无碍。”

    “大人，那个徐白水，是什么人？”刘双止不住疑惑，问道。

    “咳咳，青青，你先下去吧。”卓正功面露难色，吩咐。

    看着楚青青沉郁着脸色退去，刘双隐隐猜到了什么。

    “说说看，你猜到了什么。”卓正功明眸慧眼，看得出眼前的小子多多少少能猜得到几分。

    “那个人，跟七公子有关？”刘双迟疑，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才不会犯了避讳。

    “是的，三年前，青青来到神捕司，就是因为此人。”卓正功点头，没有否认，只是接过话头，徐徐道来，“三年前，青青的父亲，浥州督略楚雄才为青青定下了亲事，那个人就是州里的郡守之子徐白水，那个时候，青青十八岁，徐白水二十二岁。说起来倒也算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青青虽为女子，可是一门心思扑在武学上，那徐白水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青青瞧不上，又是下嫁，本来就算心有不甘，却不好回绝，还是乖乖的听了父亲的话，准备成亲了。

    如果就这样结束了，也就没有后来的事情了。就在成亲的当日，如同戏折子里俗套的情节一样，而且，是大婚的当晚，徐白水入了洞房，才发现楚青青反悔逃婚了。

    青青被父亲逐出家门，后来，就是青青进了我神捕司。

    再后来，我听说楚家虽然没有罪责徐家，但是在徐家丢了新娘，总是要给楚家一个交代，徐白水差点被父亲打断了腿，之后又被家里驱逐，走投无路的他只身来了王都，不想居然以才名名扬王都。或许，青青的父亲是看中了他的才能吧，只是没想到女儿如此一意孤行，害了两家人。

    青青觉得对不起父亲，更对不起无辜的他，所以一直心怀愧疚。

    想不到，居然会在这个时候碰到他。三年而已，那个家伙居然在术法上有了如此造诣，真是天才啊！”

    听到司典大人说完，刘双悬着的心才微微放下，还好，并不是解决不了的恩怨。

    “这是青青的心结，我希望她能解开。”卓正功温柔的叹息，“刘双，你能帮帮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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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披星戴月楼

    公孙逸到底还是没有去到督御司。

    李瞬民留下了那个青衣文士徐白水，又增派了些心腹高手护卫尚书府。

    可是公孙逸并不安心，怎么说也是督御司比较安全，但是如果真的在督御司住下了，多少会被同僚笑话。

    然而现在，这些都不重要，最要紧的是把宝贝儿子叫回来，万一凶犯的下一个目标真的是自己，那他的儿子也不会安全。

    安排了府里的仆役出门传唤，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常出没的地方，作为父亲的他当然心里清楚，赌坊、青楼、鬼市，无非这些乱糟糟的地方。

    徐白水引了数十个刑部好手，在府里布了机关，检查了疏漏，殚精竭虑的样子倒真有刑部那个李瞬民的作风。

    公孙逸为官三十余年，自打到了王都，也是见惯了庸碌的高官，像李瞬民这样尽心尽力的，满朝文武也是屈指可数，比如三朝元老、右相郑直，比如谏禄大夫李长临，再比如卓正功，可能是因为这些人，这个腐朽的朝廷才没有迅速衰败，他从心底敬佩他们，但是无论怎样，他却做不到。那些人要么有着过人的才能，要么有着非比寻常的身份，可以不惧怕后患，而他这样的人，一步一步爬到今天的位置，能够小心翼翼的不出差错已经不易，哪里还敢奢望在史书上留下好名声呢。

    这个朝廷里，大多都是像自己这样的人吧。

    “禀大人，西市没有找到公子！”仆役额角冒汗，匆忙回报。

    “禀大人，北市没有找到公子！”仆役单膝跪地，如实回报。

    “禀大人，东市没有找到公子！”仆役回报。

    “下去吧。”公孙逸挥手屏退仆役，心底嘀咕，还差一个南市没有回来，可是南市大都是王孙重臣，中州名门，少有那些花天酒地的销金窟，这小子不知道又跑哪里去了，这个时候，北市的鬼市可还没有开呢，公孙逸苦笑，却无可奈何。

    “逸郎，为什么这么急着唤墨儿回来？”公孙夫人换了一身素雅的流苏裙，看见郎君一反常态的样子，心里也担忧起来。

    “咳，夫人，不必担忧。”公孙逸有苦难言，总是不能把这种事高速家人，待得找回了儿子，还是得让夫人和儿子回娘家避避风头，总是好过在尚书府跟着自己危机重重。

    “逸郎，你我夫妻三十余年，有什么事，我们一起承担。”公孙夫人看着公孙逸，双手拉起他的手，相顾无言。

    “夫人自小聪慧，我……”公孙逸欲语还休，看着相伴三十余年的女子，时间在她的脸上留下痕迹，曾经的语笑嫣然变成如今的默默无言，他知道瞒不过夫人，“夫人可知礼部严侍郎，谏禄阁许大人，工部吴大人的事。”

    公孙夫人点头，也多少猜出了一二，先是神捕司三公子到访，又是刑部李大人登门，而他们，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郎君谨慎，想来不会是犯了案子，就算她一介女流，还是看得出一些端倪。

    “没错，正是夫人所想。”枕衾多年，从夫人的神色中，公孙逸知道，一切都瞒不住眼前人，“神捕司和刑部，都收到消息，凶犯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我啊！”

    终于说了出来，公孙逸长长的叹了口气，“夫人，等墨儿回来，你带他回宁国公府吧。”

    “我会送墨儿过去的。”公孙夫人的手不觉的握紧这个年过半百的尚书苍劲的手，眼睛里闪着温柔的光芒。

    “夫人……”公孙逸明白夫人的意思，知道犟不过她，伸手环抱住年逾半百的妇人，她也环住郎君的腰，老夫妻相拥无言。

    …………

    刘双硬生生拉了楚青青陪着自己去南市玩。

    理由是不熟悉王都，而且卓司典因为刑部的插手放了他们半天假。虽然刘双知道，卓大人是想让楚青青远离那个男人。

    “南市有什么稀罕的！”楚青青板着脸，一副提不起兴趣的样子，“北市才是最好玩的！”

    “南市可是最繁华的地方呢！”刘双满脸好奇，那日他虽然也是从南市进的王都，可是那是被王命传唤，哪里有心思看周围的风物，“我在山上呆了十多年，下山就在黎州那地方，跟王都怎么比啊！”

    这里也好奇，那里也想摸摸，刘双手舞足蹈的东瞧西看，连一旁的楚青青都无暇顾及。

    气氛是会传染的，本来心乱如麻的七公子也被刘双带动，赏玩起来。

    王都睆城分为东南西北四市，期初是建立在北市的基础上，这也就导致了北市的建筑凌乱而古旧，居住的也都大多是百姓，因为如此，北市成了市井味道最浓的地方，所以北离和南朝六国的人常说，不到北市，就等于没来过宸国。

    西市就要寻常了些，官老爷多，百姓也不少，不过有一处全宸国都知道的花楼寻欢场，颜玉楼，刘双想去，但是一想到那个家伙，啧啧，他能想像到她挤眉弄眼嘲笑自己的样子，还是算了。

    东市就典雅的多，全中州最好的医官、杏林薛家就在东市，还有数不胜数的戏楼、唱班，风雅之极，连专门审理王孙贵戚的正法寺，为百姓伸冤、复审所有冤假错案的光明寺都设在东市，刘双觉得自己还不够风雅去那里。

    南市是龙武王建立东宸国后第一个兴土木的地方，大都分封给了功臣名将，近百年来，南市就成为了最富贵的地方，机敏的商人，嘴甜的小贩，都特别喜欢这里，指不定哪个就是达官，哪一个就是显贵，随便赏一口，也够吃半年的。

    不过那些木讷的家伙，就不喜欢这里了，万一得罪了谁，可就难受了。

    “笨蛋，南市繁华归繁华，可是适合我们的地方可是不多。”楚青青白了一眼正在兴头上的同僚，放下了手里做工极为精美的小虫子标本。

    “客官好眼力，这是北离隐林才有的‘蜚蛭’！”摊主见到有客人，笑容满面的推荐。

    “可惜朝生暮死，这些小家伙藏了一个冬天，只换来了一天的生命。”刘双顺手拾起一个标本，看着那透明的羽翼，洁白的绒毛，绚丽的色彩，不禁感叹。

    “至少它们绚烂过。”楚青青低眉，似有似乎的抚摸那些早已死去的虫子的尸体。

    “楚姐姐，为什么说南市不适合我们啊？”刘双岔开话头，看着满街稀奇古怪的东西。

    “南市多奢靡，不过……”楚青青抬眼，挑眉道：“我带你去看看天下第一的美人吧！”

    天下女子莫不爱美，爱美者莫不爱衣饰。披星戴月楼就是这样让所有女子向往的地方。

    睆城本就为东宸国最繁华之地，南市又是睆城最奢靡之处，披星戴月楼则是南市的销金窟。贵妇人在这里慷慨解囊，公子哥为爱慕的女子一掷千金。

    披星戴月楼自三十年前建成，起初不甚闻名，老掌柜虽为一介女流，然而知交遍布，她从整个靖越大地甄选最珍贵的材料，从中州各地雇用最好的裁缝和手工匠人，又从古老的《兰馨目》上遴选天然的染料，终于将披星楼打造成全天下最好的服饰店。上至天子皇后，下到百姓黎民，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尽管如此珍贵，老掌柜还是专门为平民百姓开设了专属于他们的服饰，披星楼自下而上共分三层，第一层满满的一层都是平价服饰，帝都的百姓逢年过节亦或儿女婚嫁，大都在此挑选合适的着装。

    楚青青带着刘双站在披星戴月楼门口。

    “披星戴月楼！”刘双看着那金字招牌，被阳光反射着的刺眼光芒晃的睁不开眼。

    “知道这里不。”楚青青揣着手，问道。这个黎州来的行典令见识颇多，连出身名门的她都有些敬佩。

    “听说过。”刘双摇摇头，他只知道这里是全宸国最好的裁衣楼，至于其他的，就不是很清楚了。

    “嘿嘿，也有你不知道的喽！”楚青青洋洋得意，“三十年前，老掌柜创建此处，专为天下人量体裁衣，老掌柜手艺极好，价钱公道，所以名气越来越大。”

    “哦？”刘双点头，回应楚青青。

    “不过，让它名扬天下的，还是六年前，老掌柜将披星楼交给了现在的那个人，人称大掌柜的，天下第一的美人。”

    “乔初云？”刘双脱口。

    这天下男子莫不爱美人，要问这天下里最负有盛名的美貌女子，怕是怎么也逃不开乔初云这个名字了。

    “你又知道？”楚青青哼了一声，果然男人没有不爱美人的，这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头，想不知道都难。

    乔初云自幼被老掌柜抚养，自十三岁便开始出落的婀娜娉婷，闻名而来的公子显贵络绎不绝，奈何老掌柜的爱惜心切，这些人一个个全都无功而返。而自从六年前她加蓼【女子成年礼，十六岁】以后接手了披星楼继任掌柜之后，更多的在人前露面，见过世面的达官巨贾见之亦如见仙女，那些不入流的说书人为了吸引看客，更是借此编作了一个美人榜，大抵因为审美不同，反倒是第二名以后颇有争议，不过这乔暮云却是毫无争议的排在第一位上。

    “有楚姐姐美么？”刘双脸上带着“谄媚”的笑意。

    “一边去！”楚青青佯怒，揪着刘双的衣领进了门。

    “哎呦，楚姐姐，你这么暴力会嫁不出去的！”刘双被‘拖’着进了门，满眼是挑选衣服配饰的少女美妇的一层天香阁，刘双被满堂淡淡的脂粉气熏得迷离。

    恍惚间，他想起承隐寺那古佛前的香火缭绕，终年不息的白色烟气和满脸虔诚的人们，木鱼声在大殿里久久回响，那些听不懂的经文像催眠一样让他昏昏欲睡，还是少女模样的元宝跪坐在他旁边的蒲团上螓首微颠，已经陷入梦乡，满头白发的师父拿着戒尺轻轻拍打她的肩头。

    “不过人家可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楚青青没有好气。

    “那不是白来了一趟么？”刘双四下打量，一双眼睛忙活不过来，到底是睆城王都，美艳的小姐、俊俏的公子多不胜数。

    “笨蛋，想什么呢！”楚青青锤了一下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家伙的头，“陪我买件衣服。”

    “是、是，楚姐姐最美了！”刘双狗腿子一样笑起来，恭维着这个暴力的同僚。

    眼前是罗列的翠云华服，大多是女式的，流苏款款，稗州出产的苍蚕丝，瑶州老工匠的云纹刺绣手艺，无一不是服饰的极品材料，而这些难寻的东西，居然在这里排满了几排。

    贵公子伴着娇美的同伴挑来选去，楚青青手指划过一排衣衫，感受着布料的手感。

    “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神捕司七公子啊！难怪我今天眼皮噔噔的跳。”说话的是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带着春风般自然的笑容，“能在此偶遇七公子，小生有幸了！”

    “哼！”楚青青冷哼一声，不屑答应，转过身，招呼刘双道，“笨蛋，过来。”

    “七公子可有空，今晚东市合歌楼，七公子赏个脸呗！”年轻男人不肯罢休，殷勤的邀约。

    “抱歉，有约了！”楚青青环过刘双的手臂，小鸟依人的靠在刘双的肩头。

    幸福来得太突然，刘双一愣，旋即明白过来，转过头，看着陌生男人贱兮兮的笑起来，留下目瞪口呆的贵公子。

    不再理睬那个殷勤的家伙，楚青青抱着刘双的手臂亲热的挑起衣服来。

    “那个家伙是谁啊？”刘双摸着那柔软的布料，小声问道。

    “公孙墨，就是昨天那个兵部尚书的独子。”楚青青一脸不屑，拾起一件粉色的长裙笔画。

    “什么！？”刘双睁大眼睛，不敢相信，公孙逸看起来那么谨小慎微的一个人，居然有一个这样的儿子么？

    “不用功，司里可是有公孙大人的卷宗的。”楚青青把长裙比在身上，“怎么样，合适么？”

    “合适，合适！”刘双赶忙陪着笑回答，生怕慢了又得罪了楚大小姐，心里默默嘀咕，裙子哪里适合你啊，我的暴躁大小姐。比起公孙大人，他还有更为关心的事。

    “哼！不上心。”楚青青冷哼，看着同僚假惺惺的笑容，也不介意，“三哥也是这样，还是二姐好，你们男人啊，哎！”

    楚青青和刘双正挑来捡去，旁边的人群里，似乎有人遇上了麻烦。

    “公子，原来您在这里啊，老爷正召您回去呢！”两个家仆正苦口婆心的劝说主人，一脸的焦急。

    那个公子却满脸无所谓，完全不打算听从长辈的传唤：“好啦好啦，你们回去吧，告诉父亲，今天我去舅舅府上住，就不回去了！”

    透过人群的缝隙，刘双定眼观瞧，那个公子哥不是就那个公孙墨么！

    “看来是公孙大人担心儿子了。”楚青青秀眉微蹙，低声说道。

    “公子，您就跟小的回府吧，老爷责怪下来，小的们担待不起啊！”仆从无可奈何，本来以为得了个清闲的差事，公子寻常时候最少来的就是南市，他们以为可以溜达一圈，打道回府，又不必侍候这个难缠的少爷，当真是美事，没想到居然在这里碰上了。

    安排了同行的回府报告，他们两个就得跟着少爷，直到把少爷劝回去。

    “哎呀呀，不回去，不回去，你们不要跟着我了！”公孙墨不耐烦，挥挥手示意仆役赶紧回去。

    “不行啊少爷，您不回去，小的们也不敢回去啊！”仆从苦瓜着脸，陪着别扭的笑容，紧紧跟着年轻的公子哥。

    “烦死了！”公孙墨见甩不掉他们，眉头一扬，就要上楼。

    “哎！公子！”见到主人上了楼，仆从跺了跺脚，却没敢跟上去，只得默默转身，一个回府禀告，一个留守盯紧。

    “他们怎么不上去？”刘双好奇，狗皮膏药似的跟着的两人，居然在这时候放弃了。

    “你还挺爱多管闲事？”楚青青白了一眼刘双，“披星戴月楼不成文的规矩，二楼却不是普通百姓能随便就能进的，何况他们只是仆役。”

    “不过，你楚姐姐身为七神捕，好歹是四品官衔，这二楼可是上得去的。”楚青青挑眉，洋洋得意，“笨蛋，你个小小的行典令，可连七品都不是哦！”

    “是是，楚姐姐才华与美貌并存！”刘双殷切的的赞美，逗得楚青青噗呲笑出了声。

    “走，跟上去看看！”楚青青难得好奇心，带了刘双来到这里，去二楼见识见识也好。

    两人转身就要上楼，就见一道红衣的拦在他们身前。

    “二位贵客，可是要登楼？”红衣的年轻侍女仰着眉，一副趾高气扬的态度。

    倒是一位妙龄佳人，不曾浓妆艳抹，但是恰好把她的俊俏的脸颊衬托的青春娇媚。

    “红泥？”楚青青只是打量了一眼，料想眼前这个年龄跟自己相仿的红衣侍女，一定就是披星楼大掌柜的两位贴身侍女中那个常着红衫的红泥了。

    被叫出了名字的美貌侍女并没有让步，举凡王都百姓，谁不知道她红泥的名号，眼前的两人认出她并不稀奇。

    “小姐姐，我们是要上楼啊！”刘双见被拦住，贱兮兮的奉承道。

    “油嘴滑舌，不懂规矩。”红泥睥睨着眼睛，不想搭理眼前这个轻浮的家伙。

    刚刚上楼那个公孙墨，是出了名的浪荡子弟，仗着父亲是尚书大人，舅舅是宁国公，就四处留情，偏偏又生的颇为俊俏，也是王都里的名人了，不过是恶名罢了。

    这个陌生的家伙不知道又是谁家的公子了，看这轻佻的样子，估计比那公孙墨好不到哪里去。

    “神捕司，楚青青。”楚青青不想多费口舌，即然侍女不认识自己，也不愿意惹闲气，只是要是被笨蛋刘双看了笑话，却是十分不愿意的。

    “七公子！”红衣侍女听得名号，却是不敢怠慢了，神捕司七神捕向来低调，不认识也算不得过错，大掌柜不会罚自己吧……

    “七公子，楼上请！”红泥赶忙让开前路，躬请，脸上绽放出职业的笑容。

    “免了，突然不想上去了。”楚青青挥手，转身下楼，“笨蛋，我们走。”

    “哎？楚姐姐，怎么了？”刘双摸不着头脑，屁颠屁颠的跟上了楚青青。

    透过二楼的雅间，一双羊脂玉般的纤纤玉手拉开帷幕，带着黑色面纱的女子不动声色的看着楼下嘈杂的人群。

    然而就算她仅仅露出了半张脸，也难以掩藏那倾国倾城的姿容，青丝如瀑，眉带青山，眼含秋水，面纱下的秀美容色若隐若现。

    站在她身后的年轻姑娘着一身墨绿翠柏流苏衫，粉黛轻施，眉目清秀，十分青春可人，附在面纱女子的耳畔轻轻低语。

    ——“那个人，就是刘双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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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第一美人

    “刘公子留步，大掌柜有请！”绿衣的年轻姑娘温言软语，带着笑意站在神捕司的两人面前，躬身邀请，似乎带着不容辩驳的味道。

    看着站在前面的漂亮姑娘，似乎跟刚刚那位拦着他们的俏丫鬟颇有几分相像，楚青青俊秀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悦的神色，一闪即逝。

    “丫头绿蚁，见过神捕司楚七公子，刘公子。”名叫绿蚁的女子低下头，礼貌的抬手示路，“刚才红泥多有冒犯，还望二位贵客见谅。”

    “大掌柜……请我？”刘双吃了一惊，觑着脸想要从同行的楚青青脸上找到端倪。

    “大掌柜有请，哪有不去的道理。”楚青青笑道，“那就有劳了。”

    “啊……”刘双还没明白过来，楚青青已经随着绿衣侍女转身前行了。

    “笨蛋，走了。”楚青青轻拍同僚的肩膀。

    引着刘双和楚青青上楼的年轻女子名唤绿蚁，是披星戴月楼大掌柜的贴身侍女，着一身墨绿翠柏流苏衫，粉黛轻施，眉目清秀，十分青春可人。

    连侍女都这般美貌，那大掌柜得美到什么样啊！这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头，恐怕当真不是浪得虚名，刘双心里暗暗嘀咕，乖乖的跟着大小姐楚青青和绿衣侍女拾级登楼。

    楚青青心里狐疑，她并不认识大掌柜，即使是神捕司，也未曾听说谁与披星楼有交情，倘若是父亲那里的旧交，可能性也非常小，一个是浥州督略，一个是王都客商，年龄又相距甚远，哪里会有什么交集。

    可是，看着绿蚁的邀请，分明是自己沾了这个臭小子的光，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笨蛋，到底还有多少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二位请跟绿蚁来，我家大掌柜已在雅间等候。”绿蚁躬身施礼。

    路过二楼的间隙，刘双斜眼瞧见了公孙墨从楼梯的缝隙间偷偷观瞧自家那二位侍从。

    转过楼梯上楼，三楼与一二层截然不同。楼下雕梁画栋，活色生香，满是琳琅的色彩和格调，而三楼古香古色，有如庙堂之于闹市，带着浓浓的典雅之气，回廊两侧是分隔开的六个房间，门额上温秀的字体书写着各自的名字：“素春”、“白夏”、“清秋”、“藏冬”、“明月”、最里面的便是披星楼大掌柜的雅间“渔歌”了。

    “请！”绿蚁推开雅间的朱漆乌木门。

    入眼的是紫檀青云屏风，画着苍松翠柏，又云气缭绕，青山远隔，带着迷离的渺远感。刘双觉得好熟悉，却实在想不起来那是哪里。

    转过屏风，只见两个妙龄女子施然的站在大厅的中间，其中一个着浅红色流苏衫，跟绿蚁有几分相似，正是刚刚拦着他们上楼的那位姑娘。

    “刚刚多有得罪，还望二位见谅。”红泥施礼致歉。

    “无妨，无妨!”刘双赶忙颔首，在这样静谧古朴而又贵气的氛围里，他觉得浑身不自在，还是在神捕司那样的地方，或者承隐寺里，他觉得更舒服些。

    而她身前的女子，就那么温婉的站着，却无法找出比那更合适的姿势，青丝如瀑，或许是对容貌的极度自信，未施粉黛却仍掩不住绝色容颜，眉带青山，一双明眸似含秋水，顾盼生情，身披淡黄色云烟衫，白色宫缎素雪绢云形千水裙，当真明媚娇艳不可方物。

    刘双被她的美貌震慑的不敢说话，在承隐寺的时候，他也总是偷偷躲在大佛的后面，看着那些来往的香客，那些从中州各地虔诚的信徒们，也不乏俊男美女，能让人久久难忘的也是有的，而在此刻，他突然觉得，任何词语能形容的美都是凡夫俗子。

    楚青青是见过这个人的，说起在王都乃至在整个宸国的声名，恐怕这个人都要在除了宸王以外的所有人之上，还真的是某种意义上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然而每次见到，她都会感叹神的恩惠，居然都加在了她一个人的身上。这个人，正是那个令全中州男人都魂牵梦萦的天下第一美人，乔初云。

    “红泥，你先下去吧。”女子声音如早春莺啼，婉转悦耳，唤身边的红泥下去。

    秀美侍女施礼后退身出门。门扉轻合。

    “见过七公子。”披星戴月楼的大掌柜施礼，对方毕竟是神捕司七神捕，虽说是平日相见，礼节却不能全免。

    “二位，请坐。”乔初云施施然微笑，彷如微风拂面，群星的光辉映在她的眼底。

    雅间里焚着白松香，这种产自西州的松香味道极淡薄，却是最上等的香料之一，好在产量颇高，虽说中州与西州隔了大山与沙漠，往来不便，但是比起其他稀有的材料，是上等香料中最廉价的了，不过因为味道寡淡，喜欢它的人还是不多。

    乔初云素手白皙，修长的玉指轻巧的拨弄着香炉，羊脂玉般的指腹上沾了些白净的白松香，轻轻弹落到炉间。

    白松香坠落在香炉里，被明火点燃，似有似乎的香气氤氲开来，乔初云喜欢这种淡薄如无味的气息。

    绿蚁斟好了茶，将紫砂壶摆好，微微颔首，在大掌柜的默许下转身离开。

    “请。”乔初云加好了香料，落座，玉手微抬，请茶。

    楚青青原本就是大家闺秀，虽然性子暴躁，像一个男孩子一样喜欢刀枪武学，可是对这些礼仪却是再熟悉不过。

    两个人都是那样闲庭信步一般优雅，似乎这一切都是信手拈来的品味和习惯。

    刘双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只好按着气氛保持安静，一言不发，学着楚青青的样子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虽然不明白大掌柜今天是什么意思，可是既然到了这一步，总不能丢了神捕司的颜面，让别人觉得神捕司还有自己这个样子的没见过世面的穷酸相。

    即使刘双从心底里觉得，自己根本比不得眼前这二位真正的大小姐。

    一位是浥州督略的独生女儿，自小娇生惯养，另一位无疑是众星捧月一样长大的绝色美人。

    “嗯！？”入口苦涩而醇厚，似有似乎的暗香从舌根传到味蕾，那熟悉的、习以为常的味道，令刘双眼神一亮，“是涿茶！”

    “没错。”乔初云微笑，肯定着刘双的话，犹如盛夏的花朵在唇角绽放，“涿光山的茶，是那位故人留下的。”

    他九岁跟了老师父上了涿光山，在山后的承隐寺成了一个小小的俗家沙弥。他不是僧侣，没有那么多活计，闲来无事就满山跑，除了前山是承隐学宫的场所，寻常人无法进入，后山就都是他的足迹了。

    涿光山多草木花鸟。昔年佛陀渡海而来，于此山开宗立派，建立承隐寺。后来大庚王朝建立以后，在全天下兴建了数百所学宫，承隐学宫就在那个时候在前山建了起来。

    涿光山最出名的，就是跟蜚蛭虫一样朝生夕死的东西，不过涿光山的是一种植物，叫做薰华草，同样美得惊心动魄，还有那满山的寻竹，到了产出竹笋的时候，寺里就开始了全笋宴。

    而那前山的承隐学宫里，有一大片茶园，借着充裕的阳光，那些茶叶的香味，每到产茶的季节就飘得漫山遍野，从前山传到后山。他每每为前山的香客引路的时候，就能从茶园老头子那里拿到些新鲜的茶叶回来，学着老师父和那些香客的样子，装作大人泡着那些浓郁的涿茶，入口的苦涩让人不适应，不过时间久了，却也习惯和喜欢起来。

    楚青青不喜欢浓茶，只是尝了一小口，就放下来，看着刘双毫无顾忌的一饮而尽，还意犹未尽的咂咂嘴。

    “楚姑娘也不喜浓茶么。”乔初云放下茶杯，看着几近同龄的女子嫣然一笑，不同于她见惯了的大家闺秀，这位七公子倒是颇有几分英气，淡淡说道，“我也是。”

    “下了山就没喝过了！”刘双自顾自的提起茶壶，又斟了一杯，照旧一饮而尽，那些贵族文雅的模样，他还是学不来，也就干脆不再装模作样。

    “大掌柜找我们来，有什么事吗？”楚青青若无其事的问道，纵然她身为朝廷重臣，若是细细观察，也是标致的美人，然而在这个人面前，天下的女子恐怕都要自叹不如。

    “楚姑娘，初云并无恶意，我的一位故人，也是刘公子的故人，知道刘公子来了王都，托我关照几分。”乔初云起身，容色如常。

    “故人？”刘双蹙眉，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哪个故人认得王都里的天下第一美人，如果硬要说有的话，只有那个不正经的萧大哥了，可是如果是他那脾性，不可能不对自己说起啊？

    “刘公子放心，那位故人，日后必会再见。”看出刘双的疑虑，乔初云只是温婉回答。

    “咳咳……叫我刘双就好……”刘双觉得不习惯，还没有人这么称呼自己，青涩的脸颊掠过一丝彤云。

    “也好，我虚长你几岁，叫你刘双也是无碍。”乔初云浅笑，应承了下来。

    “所以大掌柜今日是叙旧的么？”楚青青没有来由的有些急躁，话刚出口，就反应了过来，却无法收回。

    “王都不比寻常州郡，我披星戴月楼自是不能同神捕司相比，不过……”乔初云并没有介意，她目光婉柔，带着坚定的神色，“比起神捕司，也有我披星楼才能做到的事。”

    “大掌柜广交天下豪杰，我神捕司自是不能比。”楚青青目光渐冷，带着凌厉的语气。

    小小的“渔歌”雅间里，气氛突然变得紧张。

    刘双不知缘由，只是被同僚突如其来的针锋相对，惊的无措，余光瞥向楚青青，想要从她的脸上找到端倪。又偷瞄乔初云，那张绝世无双的明艳脸上，也没有恶意。

    “楚姑娘误会了。”乔初云莞尔一笑，换做是她，恐怕也会对初次见面的陌生人怀有戒心，“我的意思是，神捕司毕竟是朝廷要部，有些事毕竟束手束脚，却是不便去做，而我披星楼闲云野鹤，还是手脚轻便些，做起来也更无忧虑。”

    “那就多谢大掌柜了。”楚青青抱拳，用武夫的礼节行礼。

    “看得出，七公子对刘公子，咳咳，对刘双颇有回护。”乔初云保持着一如既往的笑容，“有七公子在，刘双必然无碍。”

    “那是当然，我神捕司下属，作为七神捕，我当然回护。”楚青青白皙如玉的俏脸爬上了红晕，绯红的面颊煞是好看。

    刘双看着两个女人你来我往，谈话的主题还是自己，但是自己却又插不上话，眼睛滴溜溜的转来转去，不知道应该说话好，还是闭嘴好。

    “七公子女中豪杰，初云钦佩，他日有披星楼能做的，七公子只管吩咐一声，初云必当尽力。”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年轻的神捕司七公子，但是像今天这样彼此了解却真的是第一次，乔初云喜欢上了这个干脆利落的豪爽姑娘，明媚的脸上，笑容变得坦坦荡荡。

    “那就多谢了！”楚青青办案几年，洞察人心的本身虽然比起卓大人和二姐三哥他们，但是也是有些基本功的，看见乔初云那样干净澄澈的笑容，加上此前的观察，她心里的猜疑也淡去了几分。

    “如此，甚好。”乔初云也发觉，不知何时，把刘双晾在了一边。

    “那……”刘双左顾右盼，不知道说什么。

    “噗！”楚青青和乔初云同时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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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鬼市街（上）

    “喂喂，你要带着我去哪啊！”南市的青云大街上，青衣的少年郎拨开人群，老老实实的跟着一人当先的漂亮姑娘。

    “你不是说不熟悉王都么，今天我就带你看看，什么叫王都！”年轻的姑娘探手，从穿梭的人群中一把攥住刘双的手，稍微用力，把尚算矫健的少年郎轻松的拉到身边，如峰的弯眉扬起，瞳子里闪烁着明媚的光，“要知王都繁华，必去鬼市街。”

    大庚治下的八个王国，被高耸入云的君铻山和横跨半个中州的芷澜江分为南北两块，南朝六国温浓软语，处处是桃花流水，才子佳人，甚至有几位王侯工于辞赋，对于国政却疏于打理，然而百姓富庶，纵然是一片靡靡之音，可却逍遥自在。

    北方又被两个庞大的王国分割，处于北方的北离因为镇守着中墙，尚武之风弥漫，纵然是朝堂之上也是满满的江湖气。而东边的宸国，毗邻以武立国的强大北离，与南朝隔江相望，倒是综合了他们各自的味道，崇文而不靡靡，尚武而不浮躁，只是从宸昭文王耀晚年开始，尚武之风渐熄，虽说朝堂上渐渐由文人掌权，但是武夫也有自己的位置。

    所以有人说，宸国的风气倒是最能展现中州的神采，而最能展示宸国包容万物的特点的地方，只有那最具市井气的北市，北市之中最能一眼看尽天下的，只有鬼市街。

    长街上，一对年轻的男女租了顶素青色大轿，从南市直奔北市。

    “为什么不走着去？”妙龄女子一巴掌拍落同行少年郎扒着轿帘的手。

    “哎呀，楚姐姐，别动手，有话好说！”刘双贼兮兮的偷瞄外面的行脚商，好奇那些从未见过的东西。

    “你！”楚青青发觉每每跟这个同僚一起，总是忍不住有揍他的欲望。

    “这轿子不舒服。”刘双挪了挪屁股，感叹轿子的颠簸，“还是骑马好的多啊！”

    “那你还非要找这个！”楚青青揣着手，白了一眼刘双，刚刚这个家伙就问大掌柜，要找一个轿子来坐坐看。

    “我不是没做过轿子么！”刘双解释，“我听说王都里只有三品以上的官员才允许乘坐自己的轿子出行呢！”

    “你倒是听说不少东西啊！”楚青青挑眉，“怎么样，大掌柜漂亮吧！”

    “嗯嗯，太漂亮了，简直是倾国倾城……”刘双情不自禁的回答，音调都不自觉的升了几分，“额，不过还是楚姐姐好看，大掌柜太仙了。”

    回过神的刘双看见楚青青圆圆的大眼睛，从那双瞳仁中看见眉飞色舞的自己，意识到在一个女孩子面前这样夸赞另一个女孩子，实在是不太好，赶紧补充。

    “行了行了，就你贫嘴！”楚青青倒是没在在意，毕竟是那样一个绝代佳人，要说哪个男人不喜欢，也是太虚伪，也就扯开话头，“笨蛋，那你知道怎么看一座城的本来面目么？”

    “这个吗……”刘双老实回答，“还真不知道。”

    “要看一座城的真面目，就要看它的夜晚。”楚青青故作深沉。

    “是卓大人说的吧！”刘双看着眼前妙龄女子清秀的脸颊，顺口说道。

    “你！”被说中了心思，楚青青粉拳挥了上去。

    …………

    南市到北市最便捷的通道是从王宫南门青云台入宫，沿着甬道一路向北，出北华门，就是北市了，不过那只有宸王亲许的寥寥数人有此殊荣，比如左右二相，其他人可没有那种资格。

    楚青青两人是从东市穿过大街小巷过去的。

    相比热闹的南市，进了东市地界的时候，刘双就感觉到了差别。

    到底是风雅之地，连空气里都弥漫着熏香的气味，戏楼中高扬的曲调声声入耳，比起南市，街上的行人也少了许多，大底都是锦服的中年男人，携着红粉佳人，也有珠光宝气的贵妇，带着毕恭毕敬的貌美青年，来往其中。

    “看到那里了么？”楚青青玉手挽起轿帘，指着不远处一座略显古朴的屋宇，乌漆的瓦檐带着威严的气魄，却没有任何围墙一类的东西庇护，如同神捕司一样不设关卡屏障，任由出入。

    “嗯。”刘双点头。

    “那里，就是光明寺。”楚青青说道。

    作为王朝真正的司法机构，光明寺和正法寺才是真正的执掌赏罚，审理要案的部门，无论是刑部还是神捕司，都是根据光明寺和正法寺的案卷来执行任务，当然，他们的结案也是根据刑部和神捕司的案卷来裁定。

    “就是那个亲手送女婿上了法场的刑执丞吕奢？”刘双想起温老头提过的那件名动天下的大案，作为宰辅台六执丞之一的，刚刚担任刑执丞，出任光明寺寺监的吕奢，力排众议，亲理女婿的杀人案，就在很多人以为这案子就会不了了之的时候，吕奢居然真的明正了典刑，将女婿送上法场，宣判了死刑，而更让人震惊的是，文人出身的吕奢，居然亲手举刀，一刀砍下了女婿的头颅。

    那件事震动朝野，从那以后，吕奢之名就与刚正不阿同在，举凡进了光明寺，就不怕权贵欺压百姓，一个连女婿都要亲手裁决的人，百官无不惊惧，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的权贵，都收敛了很多。

    说起那个人的时候，连一向深沉老练，处世圆滑的温老头都正襟危坐，一副礼敬的样子。

    即使我们无法成为那样的人，但是却无法不敬畏那样的人。

    “就是他。”说起那个人，连楚青青也正色起来，不过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崇敬，那个连卓大人都称赞的人，是值得敬重的好人。

    刘双又掀起轿帘，忍不住又看了看那象征着正义的地方。

    到了北市的时候，刚刚过了午饭的时间，鬼市酉时开市，现在还早得很。

    北市的确市井的多，比起南市的锦衣华服，东市的琳琅宝气，在北市，贩夫走卒才是主人。

    “哇哦，涿光山的寻竹笋！”下了轿子的刘双惊喜的从路边摊拿起了竹笋，连连赞叹。

    “说起来，我也是在浥州长大的。”楚青青点头，“算是同乡呢。”

    “还真是，要是小时候就认识楚姐姐就好了，我就不会挨饿了！”刘双殷勤的把寻竹笋递给楚青青，“一年多没吃这个了！”

    “好好好，我请客，走吧！”楚青青探手抓起刘双的手腕，无可奈何的笑笑，拉着比自己还高半头的同僚上了酒楼。

    楚青青爱玩，对于北市还是很熟悉的。

    鬼市街位于北市东坊的西南角，白日里反倒没什么生息，只有几户酒家百无聊赖的偶尔延揽下路人，却也毫不上心，看起来似乎并不是自己的买卖。

    王都睆城在战火之中建城，那个时候虽然规划了东西南北四市，又将每市一分为二，可是人力物力均有不足，北市就耽搁下去，后来百姓纷纷搬入，东西南三市规划齐整，北市的建设不得已便建的随心所欲，虽然原本想要重新规划建设，可是想来却也别有一番味道，便一直如此，百年来反而成了宸国最闻名的地方，居然比奢华的南市更为吸引人，来王都的商客使者都说，可以不游南市，却不可不览北市，可以不观北市，却不可不逛鬼市。

    暮色从四面八方收拢，鬼市街才开始聚拢了生气。

    终于等到了酉时，楚青青和刘双站在街头的酒楼顶层，登高远望。

    更夫刚刚敲响酉时的长鸣锣音，一个年轻小子就扬着尖细的嗓子对着天空朗声喊道：掖惑暗，月酉至！巨玄明，鬼市开！

    那一声嘹亮高亢的嗓音穿透夜幕，回荡在鬼市长街的上空，渐渐消散在空气里。

    作为唯一没有宵禁的街市，除了每晚都增派巡防营的兵士维护以外，瞻星监的礼天官那些老家伙们，还特意乞求了星辰的旨意，镇压主灾难的掖惑星，祷告主气运的巨玄星，作为鬼市街开市布告。

    随着那一声穿透长街的声音，数不清的灯笼缓缓升起，把整片鬼市街照了个通透，细看时，原来每个摊位上都拴着好几个花花绿绿的灯笼，上面画着自己主营的奇珍异宝，也有写着灯谜谶语的算命先生，摆了个小摊子在那假装盲人替人求吉问凶。

    “鬼市夜夜上元节”果然名不虚传。

    刘双和楚青青下了楼，入口处却是一排卖面具斗篷的小贩，那些面具上画着奇奇怪怪的花纹鬼脸，却是不知道都是些什么鬼怪。

    “你看那些人。”楚青青示意刘双看看街头巷尾那些奇奇怪怪的家伙，他们都带着复杂花纹的面具，有的带着黑纱斗笠，把脸藏在黑纱的后面。

    “鬼市街不成文的规矩，每一个人都带着面具入市。”楚青青在面具摊上挑挑拣拣，偶尔拿起一个放在刘双的脸上比划。

    “呦，几位贵客，小摊新推出了面具定制活动，贵客可以自己在我们的素色面具上绘制，也可以由我们的画师给贵客绘制！”年轻的小贩见到来到摊前的两位客人衣着光鲜，那丝绸华服的材质一看就不是凡品，他在这摆了这么多年的摊，这点眼力见还是没问题的，希望能够狠赚一笔。

    “那么麻烦，不用了吧！”刘双不想费劲，随手捡起一个大黄狗的面具。后山的大黄，元宝还在照顾的吧。

    “哈哈，笨蛋！”楚青青笑弯了腰，看着本来长得还算标致的同僚竟然选了一只大黄狗的脸谱，拿起了一只大花猫戴在了脸上。

    “还笑我！”刘双看着‘花猫’楚青青，转头就被稀奇古怪的鬼市街吸引。

    鬼市街果然名不虚传，那些奇形怪状的东西就不用说了，还有各式花鸟鱼虫出售，那都是从没见过的稀罕玩意，刘双被那个会显像的水晶球吸引，正目不转睛的看着那个摊主的表演。

    “我这个宝贝可是从北离国晏怀安大将军手里买来的！”带着白狐脸面具还露出一脸络腮胡的壮汉在这春季的夜晚还穿着狐裘，虽然很薄，但是刘双看着都觉得热，也许是北离国过来的商人吧，也只有那边才会在这个季节还那么冷。

    “是你偷得吧！晏大将军也是你能见到的？”周围有人起哄，响起起伏的笑声。

    虽然身处东宸，然而北离晏怀安的名号可丝毫不比离国差，甚至可能都要超过离王晏怀溯了，作为北三州十道的戍边大将，晏怀安镇守中墙二十多年，是抵御星野妖民最坚强的屏障，其赫赫声名誉满中州。

    “这位兄台哪里的话，我再大的胆子也不敢从晏大将军手里偷东西不是！”络腮胡打圆场，这王都里可说不准哪个就是达官显贵，他可不敢得罪任何人。

    “据说是从星野妖民那里缴获的战利品，你们可不要小瞧了着玩意，它能显示出你内心的影子，哪位朋友愿意试试？”络腮胡小心翼翼的把那个透明的水晶球摆在乌木匣上。

    “我来！”是刚刚起哄的年轻公子哥，他带着一朵红花的云纹面具，倒是显得秀气几分。

    他把手搭在水晶球上，原本透明的水晶球里面忽然从中心腾起一圈圈的烟雾状的丝线，然后慢慢扩散，等到扩散开了，清晰的淡红色水墨般的印记出现在水晶球里。

    “恭喜这位公子，您进日可是有喜事了？”络腮胡拱手恭喜道。

    “不错不错，这玩意还可以，多少钱，我要了！”红花面具的公子满意了。

    “一个哪里算数，我来试试！”刘双顶着大黄狗的面具，他把手搭在上面，旁边好几个姑娘忍不住偷笑，想来也是，穿着颇为华贵的服饰，但是却带着一副格格不入的大黄狗的脸谱，实在让人忍俊不禁。

    水晶球的中心迟迟没有显形，蓦的，那球体从四面八方越起五六道奇异的色彩，一起像中间聚拢，到了中间的位置又不肯黏合，围绕在一起打转，终于，一道紫色的线芒率先融合，那道道光线迅速交织混合在一起，却不同于正常色彩混合变成的黑色，而是有暗铜变淡，直到完全散开，回到水晶球透明的水晶球。

    “这是什么意思？”刘双皱眉，只是被面具遮住，没人看得到。

    络腮胡也是没想到还有这复杂的显像，一时间也是哑口无言，不知道该怎么解答。迟疑片刻才说道：“公子心思细密，这样的图显我也从未见过啊！”

    “哼！”刘双冷哼一声。

    却不料他这样一说，那位不知身份的公子居然拂袖而去，络腮胡心底莫名的惊惧，手足无措。不知道哪里得罪了这个黄狗公子。

    “笨蛋，你怎么了？”楚青青也莫名其妙，追上刘双刚想说话，忽然看见前面燃起了焰火，有人在放烟花，这鬼市街还真是三不管啊，居然在这个时节就放起了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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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鬼市街（下）

    “真漂亮！”花猫脸的妙龄女子停下了脚步，仰着头看着那漫天绚烂的烟花，星光混合着火焰在她明亮的眸子里倒映出漂亮的影子。

    大黄狗面具的年轻男人停下脚步，回头望着同行的姑娘。恍惚间，被面具覆盖下的那个苗条纤瘦的身影，似乎有些像那个家伙。

    元宝，我怎么有些想你了啊。

    “笨蛋，你干嘛呢？”楚青青粉拳锤在怔怔的少年郎胸口，愤愤道，“刚才怎么了吗？”

    “没，没事。”刘双尴尬的挠了挠头，被箍在脑后的伸缩绳绊住了手指，带起的绳头弹痛了他。

    “好啦，这一次不是来玩的，走，带你去见一个人。”楚青青的手穿过人群，握紧刘双的手腕，拉着同僚挤过拥塞的人群。

    各式各样的面具戴在形形色色的路人脸上，稀奇古怪的脸谱也颇有趣味，楚青青来过多次，兴趣稍浅，刘双初来乍到，觉得新奇的很，亦步亦趋的跟着七公子，眼睛在从未见过的物什上逗留徘徊。

    “你看那是什么？”刘双赖着不想走，被楚青青拖着前进。

    “迷榖，抑制术法中幻术一门的神物。”花猫脸的姑娘无奈解释。

    “什么肉？好香啊！”

    “博罗尔草原的旄牛。”

    “这么大的夜明珠！”

    “那是九渊深海的鲸膏。”

    “好精致的木鸟！”

    “那是仿照‘翕’而制成的。”

    “你见过‘翕’么？”刘双站定，愣愣的看着摊位上那精巧绝伦的小小木鸟，楚青青拉了几次，都没有扯得动。

    “我只在史书上读过，这种巧夺天工的奇物，六千年前就消失了。”楚青青也就不再拉他，叹了口气，这种消失在历史上的，据传说能够翱翔于天空的通神般的机械之力的巅峰神物，她只读过一次就再难忘记。

    “好美……”刘双目不转睛的端详着仿制的小东西，可惜，这只木鸟却再也无法飞翔。

    “据说是缺少了产自星野雪域的燃料，即使制造了‘翕’，也没有动力源让它飞翔了。”楚青青幼时从父亲请的老师那里听说过这样的缘由。

    “真想亲眼看看它飞起来啊！”刘双抬眼望着夜空，眼神里满满的都是希冀的光芒。

    “好啦好啦，等那一天，别忘了带上我一起看。走啦！”楚青青也知道，这样的想法虽然几近无望，可是却依然那么迷人。

    两人挤过摩肩接踵的人群，走过千回百转的街头巷角，刘双已经记不得路线了，好在跟着楚青青，相信不至于迷路。

    鬼市街果然名不虚传，虽然只有这样并不宽广的一条长街，即使入了夜也胜过南市的白昼时分。

    那些稀奇古怪的面具，更是增添了新奇的感觉，即使每天都来此，也会有着完全不同的体验吧。

    “笨蛋，知道海民么？”拉着同僚的手腕挤过人海，楚青青问道。

    “没有见过啊。”刘双摇头，“不过我在‘览物志’上看过，说‘九渊之内，七海之间，有海民，行如鲛，类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

    “可以的啊，‘览物志’都知道！”楚青青夸赞，“‘述异记’云，蛟人又名泉客。有蛟绡纱，海民潜织，一名龙纱，以为入水不濡。九渊有龙绡宫，泉客织绡之处，绡有白之如霜者。”

    “不过，海民除了泪珠和龙纱外，他们最厉害的，是明吉凶晓祸福。”楚青青等着刘双几步，和他并肩而立，“今天我要带你见的，就是一位海民！”

    …………

    溪流一如寻常时候，抱着怀里那位娇小的女童，坐在巨大的方桌后面，等着下一位前来占卜的客人。

    今晚的客人并不算多，溪流面前的星罗盘被他怀中的女童模样的家伙随意的摆弄着。

    当然，这个占星摊的真正主人，并不是高高瘦瘦、穿着考究的溪流，而是被这个男人抱在怀里的、粉妆玉砌的、带着菠萝面具的稚嫩女童。

    虽然整合鬼市街的星迹师都不愿意说，但是却不得不承认，这个幼稚的女童才是鬼市里最好的星迹师。

    如果要问中州大地上最为神秘的职业，那么只有一个答案，星迹师。星迹师自昭阳皇帝时代就开始就已经出现，甚至连星罗盘都是从星迹师手中启发而制成，可以说星迹师是大地上最早研究天象来观测世间一切动向的人。

    星迹师在数千年的历史长河里，被历代君王和贵族重视，无论是帝都宫中，还是王都宫中，瞻星监就是为其所设立。

    星迹师们通过观测天象星辰的轨迹，拥有窥探天下动向、万物兴衰成败的能力。甚至能够预言人的生死贵贱。

    然而相对的，拥有了如此强大能力的他们，却不能观测自己的命运，他们只拥有守望的能力，却被剥夺了改变的能力。

    溪流怜爱的看着怀里的稚童，似乎他的金鱼面具都开始温暖起来。

    他的手触及女童冰冷的肌肤。从那细腻而柔软的皮肤上，他能感觉到女童微弱的心跳。

    女童那浑然不同于中州陆民的体温，以及缓慢的生长时间，溪流觉得不可思议。当然，他知道，那是因为这个小女孩，是一个出生在七海之间，生活在九渊之内的海民。

    粉嫩的藕荷色长裙下，小女孩的鱼尾早已蜕化，被长裙遮蔽，只有回到家里，溪流才能将她放在莲池里，恢复她的精力。

    “溪流，你在想什么？”小女孩仰起头，看向抱着自己的年轻男子，直呼那个人的名字，声音还带着奶气，可是语气已经有些成熟。

    “采采，我们该回去了。”溪流温柔的低下头，叫着女孩的名字。

    “不急，我们要等的人，就快到了。”名叫采采的小女孩将刻着‘谢客’的牌子递给男人，示意他挂在摊头，屏退那些无聊的过客。

    “嗯，好。”溪流从来都这样顺从小丫头，就像二十年前一样。

    她说今晚要来鬼市，他就抱着他过来。

    她说要等一个人，他就安静的等待。

    “溪流，你多大了？”采采突然这样问道，就好像……老人询问晚辈的年龄。

    “快要四十岁了。”溪流回答。在外人看来，他最多也不过二十出头，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因为这个女孩，时间在他的身上放慢了脚步，岁月绕过了他的眉头，让他保持着年轻的模样。

    “我让你娶妻，你总是答应，却不去找。”女童叹息，幼稚的声音里有着格外成熟的意味，如同为儿子操心的母亲。

    “来得及。”溪流还是那样温柔的答应。作为海民的采采有着远远超越陆民的寿命，可以拥有漫长的时光去喜欢或者憎恨一个人。而他明白，他的时间不多，只有短短数十年，能够遇到采采，已经让他的人生充满了色彩，容不得其他人涉足了。

    “我只能延缓你的衰老，却无法延长你的生命，溪流，你知道么。”采采罕见的露出伤怀的神色，眼睛里的光芒暗淡下来。

    “嗯，我知道。”溪流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来了。”女童轻声说道。

    溪流已经伸手摘下了‘谢客’的牌子，二十年的朝夕相伴，彼此的谙熟，让他们有着无言的默契。

    …………

    终于挤过人群，楚青青在大方桌前坐定，刘双乖巧的站在她的身后，就像一个侍从的模样。

    看着眼前的金鱼面具的清瘦男人，刘双好奇的看了看他怀中的小女孩，寻思着怎么一个星迹师还带着女儿占星呢。

    “采采姑娘，又来叨扰了。”楚青青越过成年男子，向小女孩问好。

    “七公子，别来无恙。”小女孩淡淡的回应。

    “啊……你……她……谁？”刘双目瞪口呆，一时间没能明白怎么回事，脱口而出。

    看来，这位公子，就是采采说要等的人吧。想到这里的溪流温柔的招手，示意那个傻了眼的年轻人落座。

    “我来介绍一下吧。”溪流含着春风般的笑意，让刘双冷静了几分。

    “瞻星监，星侍溪流。”溪流自我介绍。

    “这位是瞻星监礼天官，采采。”溪流顿了顿，又补充道，“不可与旁人说。”

    “礼天官！”刘双自然听过这个名号，那可是星迹师们最高的荣誉，作为瞻星监的首席星迹师，为国君和整个王朝占卜星辰的轨迹，筹算国家气运的人，居然是这样的一个小女孩么？

    “想什么呢，溪流，替我锤他。”小女孩显然是从初见的年轻人的脸上读到了他的心中所想，吩咐道。

    溪流点头，拿起桌边的折扇，轻轻敲在刘双的肩头。

    “失礼、失礼！”刘双赶忙颔首，尴尬的笑起来。

    “七公子这次来，是要卜什么呢。”名叫采采的小女孩模样的礼天官细语问道，溪流的体温让她觉得格外舒服。

    “采采姑娘，可知道近来的三宗命案。”楚青青白了一眼刘双，恭敬的询问。面对虽然只是女童模样的采采，但是对方毕竟是礼天官，虽然位同八部尚书，但即使左右二相见了也会礼敬几分。

    “嗯。”采采轻轻点头，算是答复。

    “那您可知，是什么样的人所为？”知道星迹师能窥福祸，明吉凶，但是对于这样的命案根本无能为力，不过如果肯帮助询问星辰的轨迹的话，对探明案子至少是有些许帮助的，有了这些思量，楚青青才打算来鬼市街一问。

    “溪流。”采采深处小手，抱着她的男子心有灵犀一般的将星罗盘放在她的面前，单手托着。

    小手在星罗盘上掠过，盘上那些古拙繁复的花纹和转盘无风自动，带着神秘莫测的诡异力量，似乎跳起优雅的舞蹈，述说着星辰给与凡人的预示。

    “高高在上的荒野，枯草发出新芽，参天的巨木被虫蚁啃噬着树根。”晦涩难懂的话语从小女孩的嘴里一字一句的突出。

    随着谶语被稚童揭示，星罗盘上的异动渐渐平复，那些奇异的舞蹈也都偃旗息鼓。

    “多谢采采姑娘。”楚青青拱手，虽然还不能明白谶语的深意，但是堂堂礼天官肯为自己卜这一次，也是非常难得。

    “什么意思啊？”刘双看的糊涂，挠了挠后脑勺，情不自禁的的问道。

    “笨蛋，别说话。”楚青青手肘怼了怼同僚的胳膊，示意他安静。

    “我也只能窥探几分啊！”采采出乎意料的没有嗔怪不知礼数的年轻男子，只是默默低下头，如果能拥有像母亲那样的力量，或许真的能看到星辰的轨迹。

    “如此，多谢了，青青告辞了。”楚青青浅浅施礼。

    “笨蛋，你过来。”叫住刘双的，是那个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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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礼天官

    一万多年前，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生活着自由自在的五个种族。

    智慧的陆民精于商贾，长寿的妖民往返于四方，富庶的海民遨游于七海，自由的羽民诗意的栖居，善良的白民施惠于四族。

    整片大地上，北陆虽然广博，然而气候恶劣，极北的土地更是万里冰封，西陆生长着神的遗迹，柜格之松高三百仞，是羽民和白民的信仰，而唯有中陆大地土壤丰饶，沃野千里。

    五个种族度过了短暂的和平时代，直到六千年前。

    因为各自的繁衍生息，中州大地开始露出疲惫的姿态，物资难以供养五个种族的生存，五族的矛盾日益膨胀，然后不可避免的，战争爆发了。

    陆民一直以来就以人口优势和机械之力占据着领袖的位置。而战争爆发以后，作为仅次于陆民的妖民，联合了羽民，白民，和海民组成联军，共同对抗强大的陆民。

    战争开始的时候，四族联军节节胜利，直到那位被称为尊昭皇帝的人出现，在他的支持下，陆民将机械之力发挥到了极致，制造了能够飞翔的‘翕’，巨型攻城利器‘夔’，能潜入深海的‘鲸’，几近扭转了整个战局。

    在最后那场决定中州之主的决战中，那些天生拥有窥探星辰轨迹的海民们，在战争的最后时刻倒戈了，为陆民提供了源源不断的财力物力。

    有人说，是那些海民的大星迹师们，得到了星辰的旨意。

    然而不管是什么原因，陆民终于一举击溃妖族联军，将妖民驱逐，本来支持妖民的白民和羽民见大势已去，主动退回西陆，不再踏足中州。

    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海民居然也未曾索求大地上的财物，悄悄的返回了他们世世代代深居的九渊海殿。

    从那个时候开始，本来生活在中州大地的五个种族，就仅剩下陆民一个，富饶肥沃的土地被陆民独享。

    再然后，就是王朝更迭，战火也曾燃遍中州，但那也只是陆民自己的事情了。

    溪流并不清楚那些数千年前的往事，可是他知道，采采都是知道的。

    海民有着星辰的恩赐，拥有着接近千年的生命轨迹，和天生的对于星迹的感知。

    二十年前，本来一生也就像父亲那样，作为渔夫养家糊口，父亲已经为他订好了亲事，接下来娶妻，生子，老死，埋葬的后山的林子里，也还不错。

    直到那一天，十八岁的他从海边捡到了采采。

    那是一个鱼尾人身的小女孩，水蓝色的长发，如同陆民的成年女子一般柔顺浓密，精致的小脸蛋上，有着完全不同于乡野女人的美貌，虽然还是一个小女孩的模样，但是已经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

    年少的他还不懂这些，只是作为世代渔民的他们，关于海族还是知道一些的。

    这种鱼尾人身的，一定是海民了。

    传说海民有坠泪成珠的的能力，如果把她弄哭……

    他这样想着，还没有付诸行动，那个美貌的小女孩已经发觉了他的意图。

    “你想一辈子只做一个渔夫么？”小女孩说话了，带着洞悉人情的语调。

    “带我去王都，我能给你一切你想要的。”小女孩并没有等待他的回答，她也懒得等他的回答，因为她知道，他无法拒绝。

    从他的眼睛里，她能读到这个人的纯澈，没有恶的影子。

    他辞别了父亲母亲，抱着小女孩来到王都。

    她说，从今以后，你叫溪流。

    她说，从今以后，你是我的人。

    他说，好。

    这一陪伴，就是二十年。二十年的时光并没有让她老去，同样的，她也用了她的力量，延缓了自己的衰老。

    只是他知道，这二十年，没有改变的是他的容貌。改变的是他的心，和他想要的东西。

    从她的口中，他懂的了各种各样的知识，比如海民天生血凉，上了陆地只能用幻术幻化出双腿，然而却不能维持长久，数日之内还要回到水中。

    甚至连皇室秘密典籍都没有记载过的，比如海民的圣地，九渊之间的七根石柱，记载了海民千万年的历史。

    这些东西，她如数告知了他。因为她知道，无论告诉他多少，他都会把它们带到土里。

    他跟着她从渔村到王都，从山野莽夫到瞻星监星侍，获得了从前未曾想过的人生。

    他知道她有不想告诉任何人的目的，所以从来也不过问，只是那样看着她，仿佛看着一朵花，一朵盛开的、孤独而绝世的美丽花朵。

    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了。能够像现在这样，一直陪伴在她的身边直到死去，比在小渔村好得多啊。

    可惜他的生命只有短短数十载，比起她长达千年的生命，他也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过客罢了。

    如果说还有最后的愿望，就是死后能葬回老家的后山，墓碑朝向大海，能让他一直听着海浪的声音，就足够了。

    仅此而已。

    喧闹的鬼市街上，采采叫住了刘双。

    小女孩不知道陌生男子的名字，她听到她认识的楚七公子叫他笨蛋，并不深谙陆民人情世故的海民小女孩随着别人的称呼叫道。

    刘双诧异回头，“是叫我么？”

    并没有理会刘双，小女孩点头，小手正了正菠萝面具，那巨大的面具完全遮蔽了她的小小的面颊，让她不是那么舒服。

    “我去那边等你。”楚青青虽然好奇，这个黎州来的小小行典令，到底是什么来头，卓大人对他青睐有加，乔初云的故人又认得他，现在，连礼天官大人都专程叫住了他，可是她却不便探知这些。

    溪流微微点头，三年前来到王都的时候楚青青就认识了他们，她知道眼前的二人几乎是心意相通的，溪流的意思是，采采并不介意她是否回避。

    只是那个女孩，懒得打理人情世故，从不表达这些细枝末节。一直都是由溪流处理，在宸王面前也一直如此。

    楚青青回以微笑，突然意识到，对面无法隔着面具看到自己的表情。也就颔首而退。

    “我叫刘双。”少年郎坐定，一双眼睛四下打量。

    刚刚一直被那变幻不定的星罗盘吸引，现在看时，才发现那个名叫溪流的男人有着高挑的身材，虽然被罩在青衣长衫下，还是掩盖不住的神韵。

    他怀里的小女孩斜靠在男人的胸膛，眼睛一直看着无人的地方。而鬼市街喧闹，人潮如织，她就只能盯着方桌的下首，好像一个怯生生的孩子。

    “嗯，笨蛋，你把手放在星罗盘上。”小女孩似乎很喜欢楚青青对他的称呼，也好，刘双并不在意，比起温老头总是叫自己小祸害，还是好的多。

    “刘双公子见谅，采采并无恶意。”溪流温言解释。

    刘双摇头，表示并不在意，这样的称谓倒是显得亲切。

    他将右手覆盖在星罗盘的中央，能够感觉到星盘的纹理在自己的手掌下盛放，不知不觉的，他闭上了双眼。

    红。满眼猩红的献血喷涌而出，如同湖泊河流一样，满地都是，黑色的海浪从遥远的七海翻滚起来，似乎要从涌上天空，万籁俱寂，就像……荒野的冷夜一样空旷悠远。

    “啊！”浓烈的空寂感让刘双叫出声音，急速收回想要自保的手打落了星盘，金属制成的圆盘跌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铜声，好在被喧嚣的路人声音掩埋，无从听到。

    “你看到了什么，告诉我！”女孩突然坐直了小小的身躯，一双明眸闪烁着分外明亮的光，语气里满是兴奋和求知。

    从没有见过采采这样的神态，哪怕是被老宸王任命为礼天官的那一天，溪流只是默默的顺着女童的身子，悄悄的挪动身体，靠近方桌，让女童的手能够触碰到星盘和刘双。

    “血，和黑色的海，还有……无边无尽的……寂寞……”刘双平常嬉笑的神情尽数敛了去，一副深思的表情。

    听到这样的话，采采原本振奋的精神突然颓了下去，小小的身子无力的瘫坐在溪流的怀里。

    溪流不着痕迹的拥紧了怀里冰冷的小家伙，想要用自己的温度给与她坚实的依靠。

    然而溪流知道，她才是他精神上的依靠。

    “溪流，我累了，我们回去吧。”采采颓唐的吩咐，圆润的眼睛轻轻阖上，小手扶着溪流的胳膊，似乎陷入深眠。

    “刘公子，请回吧。楚七公子在等你。”溪流尽量保持着温和的语气，比起这个陌生人，他心心念念的，只有怀里的这个人而已。

    溪流从背后的椅子上拾起白色的细绒大氅，温柔的环住怀中的小女孩，盖在她冰凉如水的身子上，转身隐没进巷子的阴影里。

    有两个带着斗篷的黑衣人立刻跟了上去，步履矫健。

    刘双望着匆匆离去的两个人，还有那明显是武卫的黑衣人，神色变幻。

    …………

    溪流环抱着怀中的小女孩，在一行十个黑衣卫士的保护下，从鬼市街的暗道转出，奔着禁城王宫急行。

    北市入禁城最便捷的通道，就是北华门。虽然已经入夜，毕竟是王宫，北华门外还是灯火通明。

    “是礼天官大人，开门！”例行检查的戍卫统领远远的看到了他们，早早的开了门，恭恭敬敬的让开了路。

    “多谢。”溪流礼貌的应承了一声，直奔瞻星监而去。

    瞻星监位于王宫大内，足见宸王对其的重视。礼天官毕竟年轻，隔三差五就会跑去鬼市玩，而每每礼天官出行，宸王都会派十人以上的殿前军护卫周全。

    那些作为宸王亲属的、作为王都睆城内最强战力的殿前军，被保护的人是何等的荣耀啊。

    戍卫统领陈扬远远的看着被殿前军护卫的年轻礼天官，眼神里露出羡慕的神色。只是他并不知道，真正的礼天官，是那个小女孩。

    “哎呦，我的天官大人，你终于回来了！”年轻的宸王披着紫黑色的诸侯王袍，早早的等候在瞻星监，看见回来的一行人，满面春风的说道。

    “拜见宸王殿下。”急匆匆赶回的溪流看见宸王亲临，不得不微微放缓脚步，单膝跪下，双臂依然保持着平稳的姿势，让怀里的小人儿能够安心入眠。

    “溪流，不必多礼。”宸王并没有责怪，看着还带着菠萝面具的采采，知道是又去鬼市街游玩去了，反而关切的问道，“怎么，天官她，睡着了？”

    “是的，殿下。”溪流并没有，也没打算叫醒怀中不尊宸王的孩子。

    “好吧，那我明天再来吧。”宸王一脸扫兴的表情，吩咐侍从递过来一个散发着香气的木盒，“帝都那边送来了茯蕤花膏，给采采的。”

    “溪流替采采谢过殿下。”有瞻星监的星侍过来接过木盒。

    “行了！”宸王挥手，离了瞻星监。

    “恭送殿下。” 年轻的宸王在瞻星监全体星监的恭送下出了门。

    “魏淳，准备好了么。”溪流唤来一个星监，眉头不觉的紧皱，有些焦急的问道。

    “好了，大人。”名叫魏淳的中年男人俯首回禀。

    “好，都下去休息吧。”溪流屏退众人，抱着采采入了后堂。

    后堂宽阔的空间里，只有一方巨大的莲池，在这早春时分就开满了莲花，只是如果细细观瞧，那些做工极为精致的莲花都只不过是工艺品罢了。

    水温有着熟悉的触感，就像海边的感觉。

    溪流轻柔的将小女孩的面具摘下，露出精致而娇嫩的容颜，此时她的双目紧闭，小手攥着拳头，不知道梦境里有着什么样的风景。

    这方池塘是仿照海水的温度和盐份专门制作的，采采喜欢荷花，就找人做了些工艺品摆在池子里。

    溪流温柔的将女孩平放在水池里，女孩粉色的长裙在水里绽放，就像一株盛放的花朵。

    池水淹没了女孩的鱼尾，娇小的身躯，慢慢覆盖了头顶。

    溪流看着女孩的容色开始变得舒展，清俊的脸上露出柔软的笑意。

    倚着池塘边的木质台阶，有着年轻男人容貌的溪流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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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修行

    鬼市街华灯盛放。

    楚青青若有所思的摆弄着街边的小物什，思虑着那诡秘的的谶语，荒野，枯草，新芽，巨木，虫蚁，到底代表这什么呢？

    有刑部护卫尚书府，凶徒也难以得逞吧。

    只是没想到，居然会在这个时候再次遇到徐白水，说到底是自己害了他，本来作为郡守的儿子，他也该有一个美满的人生，是自己的一意孤行，让两家陷入那样尴尬的境地，即使错在自己，但是他们都不是寻常百姓，郡守的儿子弄丢了督略的女儿，担心得罪了州督略的徐家，还是将他驱逐出门。

    爹爹明面里并没有责怪徐家，可是楚青青也是知道的，这样的事哪有那么简单和解，这三年来，爹爹也来神捕司偷偷看过她，看见她过得还算不错，也就放心下来，毕竟是女儿，就算违逆了自己，终究还是放心不下。

    自己一时的冲动决定，害了的只有那个无辜的徐白水，楚青青心怀愧疚，可是无力偿还。

    “楚大小姐！想什么呢？”刘双从人群里看到发愣的同僚，挤过人群站到她的身边。

    楚青青摇头，花猫面具有些下坠，她伸手抬了抬高度，“天官大人跟你说了什么？”

    “她让我把手放在星盘上。”刘双托着下巴，想了想，“然后我就看到了，血腥味的风，黑色的海浪，寂寥的天地……”

    虽然不是星迹师，并不完全清楚那样的景象预示着什么，但是认识那个性情琢磨不定的天官多年，多多少少的，楚青青能够猜到，血腥味，黑色，海浪，无一不是最可怖的预言。

    “噗！”楚青青突然笑起来。

    “笑什么啊？”刘双摸不着头脑，明明是那么空虚的、寂寞的景象，为什么会让这个大小姐笑出来。

    “好啦，人家是逗你呢，只有星迹师才能从星盘中看到谶语。”楚青青挥挥手，搭在刘双的肩膀上，“你这么笨，怎么可能看得到星盘的预言呢，肯定是天官大人想吓唬你一下！”

    “切，我才不笨呢！”刘双愤愤，“不服我们去猜灯谜，看看谁才是笨蛋！”

    “好好好，你不是笨蛋，行不行啊，笨蛋？”楚青青收回手，作为防御的架势。

    “楚姐姐，你欺负人啊！”刘双一记手刀，被矫健的楚青青接住。

    “灯谜就不猜了，亥时以后，其他街路宵禁我们就回不去了。”楚青青估摸着时间，更夫的铜锣声根本传不到这闹市来。

    “那……”刘双环顾了一圈，有点舍不得。

    “走吧，以后有的是机会再来。”楚青青拉起刘双，身影淹没在人潮里。

    ——对不起，你看到的，是极为不祥的征兆，我骗了你。

    …………

    涿光山东临浥州，西靠大宸王都睆城所在的萦州，北接镜湖，南边的余脉一直延伸到了胤州。

    作为东九州最高大巍峨的雄峰峻岭，涿光山在整个中陆也可算是名列前茅的了，除了作为中陆最高峰的君铻山脉，和分隔星野与中陆的天然屏障清零雪山之外，涿光山可列为三甲末席。

    传说万年前，有佛陀渡过勿念海而来，在涿光山开宗立派，建立了承隐寺，从此以普度众生、慈悲为怀为教化宗旨的佛门在中州大地开枝散叶。

    此后万年的时间里，中州大地数度易主，战火也曾烧尽承隐寺，幸而又几度重新建起，这才保住了这座流传万年的佛寺的名字。

    说起来，八百年前大庚统一中州之后，学宫建立的时候，也沿用了承隐这个名字，至于承隐学宫历经八百年变革，到如今名列天下第二学宫，已经是后来的事情了。

    涿光山多草木花鸟，四时美景数不胜数。承隐学宫建在山西峰的开阔平地上，傍着主峰的气运，或许真的是山有灵气，十大学宫中的前两位，君铻学宫依君铻山而建，承隐学宫依涿光山而建，都是凭山而成，屹立在中州大地上。

    山东峰的山腰上，就是承隐寺了。

    朴素庄严的庙宇林立着，五进的广博寺庙，巨大的佛像庄严宝相，带着无比神圣的气息。

    或许是天下安宁了许多，百姓不再颠沛流离，来山上的香客也一年比一年少。

    寺庙里一如往常的举行着晨诵。

    老主持披着洗的发白的袈裟，坐在一群沙弥的前头诵经念佛，低沉的经文从他的口中若有若无的传出，此起彼伏的木鱼声混杂在经文声里，香火缭绕着清晨的承隐寺。

    高山上的春天总是比山下晚了些时日，已经入了四月，这样的清晨里，春风带着弄弄的凉意吹进大殿。

    数十位僧侣阖着双目，虔诚的诵念着经文，手里的木鱼规律的发出清脆的声音，元宝也老老实实的盘膝坐在蒲团上，学着老师父和师兄弟们的样子，只是她背不会那些拗口的经文，只能胡乱的念着，反正也没人知道。

    元宝发现老师父如古井般的苍老脸上，不经意间会露出淡薄如水的笑意。

    比起乱世时虽然香火鼎盛，可是那是百姓流离失所无所依靠，只有乞求神明保佑的结果，老师父那么慈悲，肯收留无依无靠的自己，一定是更喜欢现在这样，虽然冷清了寺庙，但是富足了苍生。

    “又走神了。”老主持的戒尺轻轻地敲打在元宝的肩头，众多礼佛的僧人中，只有这个丫头隔三差五的东张西望。

    溜了号的少女赶忙坐正，膝下的蒲团已经温热，眯缝着水灵灵的眼睛，看着旁边聚精会神的光头师兄们。

    虽然没有虔诚礼佛，老师父也没有继续管教她，只要不影响沙弥们念经，老师父对这个贪玩的丫头倒也没有更多的要求。

    终于挨过了每日清晨例行的礼佛时间。香客们也差不多到了山门，老师父带着小和尚为虔诚的香客们诵经。

    而本来属于财迷的任务，引领前山从承隐学宫和东山的朝拜者，来承隐寺敬香的任务，就落在了元宝一个人的头上。

    穿着跟僧侣无异的丫头绑好裤脚，粗麻布衫罩住了元宝娇小的身子，她的头发被剃的很短很短，就像一个男孩子一样，唯有那张分外清秀的脸上能看出少女的模样，巴掌大的小脸上还带着稀疏的雀斑，鼻子嘴巴都有点小，只有一双眼睛格外明亮，又大大的炯炯有神，总是滴溜溜的转。

    从东山到西山的林木道路复杂加错，为了方便往来，老师父就让他的两个俗家弟子为香客引路，虽说在林间早就做好了标记和引路的牌子，香客们也是能够自行往来了，可是这个惯例还是被保留了下来，就像每日的礼佛一样，不能缺少，不能打折。

    财迷在的时候，元宝会经常跟着他一起做引路童子。因为呆在这个寺庙里也着实无趣，除了去寺庙后山扫除，就是砍柴挑水，或者抄写看不懂的经文，师兄师弟们被老师父看管的紧，他们都是承隐寺的未来，是与佛缘深似海的准佛，是香客们心中的佛子，而她和财迷，是被老师父捡回来的俗家弟子，与佛的缘分只有那么一点，做不了佛子，做个童子还勉强。

    元宝背上略微有些沉重的麻线背包，里面都是送给承隐学宫的土产。虽说山西山东仅隔了不算远的距离，但是生长的作物还是有点区别的，把寺里的东西带给学宫以后，再顺带着把学宫的东西带回寺里。元宝除了作为路引的童子，还兼任着搬运工的工作。

    老师父说，香客可以自己寻路，学宫和寺里也不缺那点食物，可是这些都是修行，马虎不得。

    “师父，那财迷下山也是修行么？”老师父准了财迷下山的那天，元宝这样问过老师父。

    “当时是了，小双他的修行在山下。”老师父语重心长的回答，有些怜爱的抚摸着元宝的头顶。

    “师父师父，我也想跟财迷一起下山啊！”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生活了快要二十年了，元宝不愿意跟她的财迷哥哥分开，扯着老师父的袈裟袖子撒娇。

    “丫头，你的修行在这里。”老师父微笑着，任由元宝拉扯他宽大广博的衣袖，“再陪师父些日子吧。”

    元宝总是会想起很小的时候，自己被财迷捡到，跟着那个跟自己一般年岁的男孩子度过的那一段日子，食不果腹，山神庙里似乎一年都是冬天。

    然后又被老师父捡到，来到这舒适富足的寺庙里，再也不用为食物忧心，想一想，好像在寺里呆的更久，足足有十二年的时间了。

    元宝舍不得财迷，也舍不得老师父。索性在山上等财迷回来，也不错吧。

    只是突然发觉身边突然少了那个总是插科打诨，上蹿下跳的家伙，元宝有些不习惯，想来自从那时被财迷捡到，这还是第一次跟他分开吧。

    山路崎岖，单薄的丫头稍稍有些吃力，元宝把麻布背包放下，靠着大树休息休息。

    “汪！汪汪！”狗子的叫声从林间传来，远远的，一只浑身黄毛的大狗兴奋的跑了过来。

    “大黄！”元宝眼神亮了起来，因为她看见她和财迷一起养的那只大黄狗朝她扑了上去。

    狗子亲昵的舔着元宝侧脸，蹭着主人的胳膊。元宝挠着大黄的下巴，脸上笑开了花。

    元宝把背包驮在大黄的背上，轻松的吹着口哨继续赶路。

    大黄开心的跟着自己的主人，屁颠屁颠的追随主人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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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承隐学宫

    转过曲折回环的山路，约莫十八九岁的丫头带着大黄狗站在了承隐学宫的山门前。

    或许在外人看来，作为名震天下的第二学宫，百年前联合十学宫奠定了中州天下大势的承隐学宫，怎么都应该是巍峨气派，雄姿英发的模样，跟眼前这个只用木篱笆围猎出学宫轮廓，学堂和寝室也只不过修缮的干净齐整而已的地方，还是出入颇大。

    山门用简陋的牌匾书写着‘承隐学宫’四个遒劲的大字，可能是从外表看来最具气象的一处了。挂在两人高的地方，以防别人不小心碰掉。

    “呦，宝丫头还是这么准时呀！”老茶农见到元宝过来，苍老的脸上漾出喜悦的笑容，已经到了春茶的生长时间，老头子开始忙活起来，等到学宫弟子做完了功课，也会到这里来帮忙。

    “是啊，孙爷爷，师父他催的紧，不敢偷懒呀！”元宝老老实实的从大黄身上拿起背包，大黄哈巴着趴在老茶农的地头，团城一个球。

    “刘双那小子还没回来啊！”看着孤身一人，只带着大黄的毛头丫头，孙老头哈哈大笑。虽然说那小子在的时候，总是明目张胆的偷自己的茶叶，还喜欢揪着自己的胡子玩，可是这一年多没见到他，也是怪无趣的，学宫里的学生又都是一板一眼的，活脱脱的跟山长丹丘先生一样，还真不愧是他的学生。

    “那臭小子是不是在山下找了良人，不要你了啊！”孙老头摸着下巴上的长胡子，调侃起来。

    “不理你了！我要去拜见先生了！”元宝气的跳脚，涨红了娇嫩的小脸，这样年轻的小丫头，彤云飞上脸颊的模样煞是好看。

    元宝背了背包，穿过茶园往学宫内走去。

    学宫弟子也有起的早些的，在学堂之间穿梭，或是在树下石凳读书，也有习武的三三两两切磋比划，看见元宝的时候，有的开朗的就会热切的打声招呼。

    学宫弟子都是熟悉那两个每日来往于山西和山东的路童的，说起来也有八九年的时间了。反倒是有些学子来的时间还不如这两个人。

    元宝礼貌的点头示好，这些人将来可都是中州的人才，无论是去了庙堂还是军旅，或是江湖还是走卒，都不会是泛泛的平庸之辈。元宝倒是没有巴结的意思，她只想能够在承隐寺一直呆下去，能够到老的走不动路了，然后埋在后山的老树下也不错。

    “宋先生。”元宝看见那个高冠博带的方脸中年男人，乖巧的问好。这个不苟言笑的男人是学宫的老师，据说是教礼法和武学的。

    没错，礼法和武学，这两个看似格格不入的方向，但那也就是说这个人文武双全，也难怪整天板着脸，一副谁都欠他钱的样子。

    “嗯，早。”宋弘景古板的脸上波澜不惊，可是细细观察的话，能看得出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看不出来的笑容。

    每次见到元宝，他都会想起自己的女儿，如果她还在的话，也是这般年纪了，也会是像她这般天真无邪，阳光明媚的样子吧。

    “甭理他，跟姐姐来！”元宝还没回应，就被一个明艳的女子抱住。

    明艳的女子顺手接过包，丢给了宋弘景。

    “老宋，拜托了！”女子飞了个眼，拉着元宝眨眼就消失了。宋弘景白了脸，无可奈何的伸手拾起了背包。

    …………

    “苏姐姐，这是要去哪啊？”元宝稀里糊涂的被明艳女子拉着奔着内院而去。

    被元宝称为苏姐姐的女子三十出头的年纪，明媚的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一身朱红色长裙，让她看起来格外年轻。

    然而元宝知道，这个漂亮的姐姐可跟看外表不同，作为学宫里最年轻的女先生，她的术法上的造诣连山长丹丘先生都夸赞，除了那位被称为百年来天资第一人的尚云学宫百里先生之外，她能够在三十岁的时候突破窥法境，进入盈法境的门槛，虽然比起百里先生三十三岁迈入天法境的距离还是太远太远，但是委实也是通达慧明之人。

    可是苏艺天生争强好胜，那百里先生天纵奇才，而她最多也只算人间奇才，比不上又不甘心，直到她遇见了元宝。

    第一次见面她就认定，元宝就是下一个百里静，下一个百里先生。

    果然不出所料，她选择教授了元宝几个颇为复杂的术法，而她学习的速度远超苏艺的想象，她想把元宝留在学宫，跟着自己学习，等到迈入法境，她就算是跪在尚云学宫求，也要求百里先生收下元宝，以百里先生那样的品性和才能，一定能让元宝踏入天法境，而元宝心思纯澈，这样的人，有朝一日有了机遇，进入道境也不是不可能。

    元宝果然没有让她失望，短短数年，这样年轻的元宝就已经到了天术境，这还是元宝不上心学习，只有每日引路的时候她教授些许法门而已。虽然以术入法的难度极高，短则五年十年，长则一辈子，可是苏艺非常确信，元宝就是那个能超越百里先生的人。

    “来，将我教你的御气术施展一遍！”终于到了术法学堂内院，苏艺的眼睛里有明亮的光，满是期待和兴奋。

    同为御气术，还处于天术境的元宝和其他境界者使用出来的力量完全不同，这也是术法一门的特点。

    术、法、道三大境界，每一重境界又分为天、玄、盈、窥四重小境界，与武学的式、炁、道三大境界一样。

    元宝看着充满期待的苏姐姐，不忍心违背她的好意，双手交叉，捏决，凝神，她能细微的感觉到空气的流转，微风的运行，周围的所有存在仿佛都在为己所用。

    “开！”元宝摊开手掌，无形的风开始凝聚起形体，旋转着的气流形成螺旋的形状，在她的手掌上绽放，仿佛被她握着的花束。

    “好！好好！”苏艺看着元宝的眼神分外明亮，能够将气流聚集，已经是术境的巅峰了，距离上次自己教给她还不到一年的时间，她当然知道元宝不用功，因为元宝对能不能称为术法高手，能不能成为什么名扬天下的先生，都毫不在意。

    “你的财迷哥哥，总有一天会需要你帮他的。”因为这句话，元宝才专心了些，开始偶尔用心学习。

    苏艺也是过来人，她看得懂这个小丫头的心思，虽然她并不觉得那个臭小子配得上这么聪颖可爱的元宝，可是她也听说过这两个人被老主持捡回来之前，相依为命度过了那么久苦难的日子，那样的羁绊是别人无法插足的。

    “来，我再教你些！”苏艺急不可耐，想趁着这段时间，多教给元宝点东西。

    “苏姐姐，我得去拜见山长，让后引香客到寺里呢！”元宝急着赶回去，再晚些老师父又该责怪自己了。

    “也好，这本《法境初窥》你拿着。”苏艺垂下头，样子有些失落，不过，嘴角有一丝邪魅的弧度。

    “好姐姐，我一定好好看完学完，好姐姐，别生气嘛！”元宝看到苏艺的失落，赶紧摇晃着对方的胳膊，撒娇安慰。

    “嗯，乖，你去吧！”苏艺宠溺的揉了揉元宝短如男孩子的头发，心里暗喜，果然上钩了，这个丫头就是这点好，对每个对她好的人都心怀感恩，苏艺瞧准了这点，已经让她学了很多术法了。

    “嗯，苏姐姐，我先走了！”元宝抱着书，挥手作别，转过术法学堂，奔着老山长的学堂去了。

    …………

    已经鲐背之年的老人坐在内堂，煮沸了一壶开水，冲泡着一小把碎沫一样的茶叶。

    作为全中州唯二的道境高手，老人喜欢简单，也就不愿意接受那么复杂的所谓高等级茶叶的喝法，还是前院老孙头种的涿茶好，烧好水一泡就行，虽然总有老师建议他，按他的身份，应该喝点更上档次的茶，比如产自南唐的云茶，或者霰州的锁烟茶，再不济也试试北离的苦茶，可是老先生总是拒绝，理由是，怕麻烦。

    老人端着白瓷茶杯轻轻抿了一小口，浓郁的苦涩味道在嘴里散开。

    喝了五十多年的涿茶，这股味道还真是让人欲罢不能啊。

    老人这样享受着早晨的时光，苍老的脸上露出孩子气的笑容。

    “先生。”宋弘景轻松的提着那个在元宝身上略显沉重的袋子，恭恭敬敬的交给老人。

    “弘景啊。”老人看到健硕的中年汉子提着来自承隐寺的袋子，明白了过来，会心一笑，“丫头又被苏艺抓走了吧。”

    “是的，先生。”宋弘景颔首回答。

    又想到什么，稍微犹豫了下，宋先生还是说道，“先生，昨日甯州吏又书信一封，想让先生收他的儿子来学宫。”

    “收了吧。”老人放下茶杯，没有过多思考，“不然他老是来烦我，也是麻烦。”

    “是，先生。”宋弘景得到授意，领命，“红景先下去了。”

    “嗯，去吧。”老人点头。

    宋弘景转身出门，正碰上赶来拜礼的元宝。

    “山长先生，我来啦！”元宝点头，算是见过宋先生，见到老人，双膝跪地，磕了一个头。

    “起来起来，小丫头，都说了不用了！”老人赶忙吩咐。

    “师父说，您是师父的老友，又是元宝的恩人，还是长辈，要跪。”元宝乖乖的起身，“师父说，这也是修行。”

    “那个老家伙，都教了你些什么。”老人笑起来，“也罢，来，这是给老家伙的，你拿回去吧。”

    “谢山长先生。”元宝老老实实的双手接过轻飘飘的背包，嘴角绽放出好看的花。

    这么轻，山长先生真好。

    “去吧去吧。”老人也乐呵呵的看着小丫头，老家伙还真是收了个好弟子，这样清澈的丫头，让人看了心生欢喜，也难怪苏艺那个脾性也喜欢这个丫头。

    元宝完成了每日的修行，躬身退下，做她的引路童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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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威胁

    萦州地处东九州的西边，西接甯州，北靠禄州，南临芷澜江的中上游，东依涿光山，王都睆城就建于萦州。

    睆城西市白鹿街的尽头，神捕司里依然忙碌。

    戌时将尽，亥时宵禁。

    周会翻阅了一整天的卷宗，神捕司里人才济济，虽然在旁人眼里，七神捕才是神捕司中声明最显赫的人，可是周会知道，能让神捕司做到今天这个地位的，却是缺一不可。

    七神捕文智武略兼备，自然是人中翘楚，他们这些行典令，事实上也非常受到卓大人的器重，尤其是他们以博闻强识而拥有一席之地的卷宗阁先生。

    卓大人上任司典的时候，从八品小吏的官职上调用了一批文职官员的他们，作为神捕司卷宗阁的管理者，他也在其中。

    翻阅了一整日的案卷，周会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是戌时了，肚子饿的咕咕叫起来，他一旦投入，就心无旁骛，连同僚叫他也没有听到。不过还好，不算白忙，卓大人吩咐的事情还是查到了些东西。

    “赵小乙！”周会走到大门口，看到形色匆匆的小吏，略一思索，叫出了他的名字。

    神捕司虽然小吏众多，但是他能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字。

    “周先生。”小吏停下脚步，恭敬行礼。

    “你帮我去钱记面铺帮我买一份热汤面。”街角那家面馆应该还没关门，周会准备带一份面回来，自己正好趁着时间还够，去跟卓大人回报。

    “那……先生，劳烦您帮小的把这封信交给卓大人。”小吏递上一封油封的秘密信笺。

    周会接过，那烫金的密封方式，显然不是普通百姓能用得上的材质，“是什么人送过来的？”

    “是个男童，估摸着七八岁的样子。” 赵小乙如实回答。

    “嗯，知道了。去吧。”周会眉头紧皱，吩咐。

    …………

    “卓大人。”周会推开了明正厅的门。

    “周会啊，怎么样，查到了么？”卓正功踱着步子，显然有些心烦意乱。

    “是的，大人。”周会将一册案卷递给卓正功，继续说道，“传闻龙神海最深处，海民的圣殿九渊海殿中，有一颗夜明珠，能在极深的海底照亮术数里的海域，六千年前尊昭皇帝在统一中州的时候，海民曾经将此物进献给尊昭帝，尊昭帝晚年，又将此物还给了海民。”

    “那颗夜明珠，就是沧海月明珠。”顿了顿，周会压低了声音说道。

    “那不仅仅是颗夜明珠吧。”卓正功沉吟着，如果仅仅是颗照明用的珠子，不可能会有如此大的动静，华裳那边，已经是疑云密布了。

    “是的，大人。”周会缓缓解释，“‘览物志’的遗卷中有云，沧海月明珠有衔太阴，吞星辰之力，可移星换斗，拥有改写星辰轨迹的力量。”

    沉默。明正厅了陷入了如死水般的沉默，卓正功停下脚步，站在几案边，烛光照亮了他浓黑的瞳孔。

    “周会，你通晓群书，博闻强识，你可相信这样的事？”卓正功冷冷的突出这样的问话。

    “不知。”周会无法回答卓司典的问题，他低着头，不去看那个人的神色，把那封烫金密信递给司典，说道，“刚刚有人托小吏送来一封密信，是一个男童送过来的，恐怕无法探查是何人送的。”

    周会没有等卓正功问，已经将所知全数告知。他跟随卓司典多年，这些细节还是能够想得到。

    “下去吧，此事不要与旁人提起。”卓正功恢复了往常的从容淡定，吩咐道。

    “是。明白。”周会退了出去，再耽搁一会，汤面就该坨了。有些事，他真的希望自己永远也不要知道，

    卓正功展开信笺，他的瞳孔开始不自觉的收缩，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

    大宸朝廷重臣，自八部尚书往上，左右二相以下，在同一日夜里收到一封密信。

    东市平康街，右相府邸，家仆急匆匆将童子送的烫金密信递给了郑直。

    南市定阳街，左相府邸，仆从接了稚童的书信，揪着童子面见盛明哲。

    南市安庆街，大督御府邸，戎装侍卫接过书信，送呈韩士弼。

    西市永宁街，谏禄大夫府邸，老管家接了信笺，亲手交予李长临。

    密信的内容很简单，只列举了他们自己所犯下的过失或者罪行，大的可以灭族，小的也要受到贬责。

    信上还说，他日信主有一事相求，将会以白羽为凭，如若答应，一切证据均替其销毁，若不答应，所有证据不日即送交宸王。

    面对这样赤裸裸的威胁，却没有一个人敢声张，这些重臣无一不是为官多年，倘若说一错不犯，也是难以相信，如果宣扬出去，官位不保是小，宸王罪责下来，恐怕整个家族的人头都难以保全。

    只有一个人，连夜进宫面见宸王。

    宸王湦刚从瞻星监扫兴而归，天官又早早睡去，刘湦觉得无趣，又没人陪他玩了，这个偌大的王宫里，除了采采不顾忌他的身份，肯陪他玩以外，没有一个人愿意真心把他当做朋友来对待，如果说还有一个人把他当做普通人，可能也只有他的妹妹，公主刘璟了。

    “启禀殿下，谏禄大夫李大人求见。”传令官终于等到了宸王回来，赶紧禀告，李大人已经等候了些时间了。

    “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么，烦不烦啊！”刘湦有些不悦，“算了算了，宣！”

    就算再怎样不满，可是这个李长临却不得不见。李家在东宸的势力盘根错节，就连作为宸王的他也不得不忌惮三分，他曾经问过父亲，为何不拔除像这样的家族势力，这样对稳固王权只有好处，父亲只是默默摇头，没有回到。

    而这个李长临，为人刚正耿直，作为谏禄大夫三十余年，弹劾的重臣贪官数不胜数，他自己却没有受到更多的报复和攻击，刘湦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也许这样的位置，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做得来。

    “宣谏禄大夫觐见！”传令官朗声通传，清脆的声音在冷清的夜幕里分外响亮。

    “拜见殿下。”李长临已经年迈，步履稍显缓慢。

    “李公何事求见？”刘湦挥手，示意身边老奴给李长临侍候座椅。

    “谢殿下。”李长临谢过宸王，坐在椅子上。

    “殿下，半个时辰前，臣收到一封要挟信。”李长临将密信交予老奴，呈送宸王。

    刘湦不明所以，接过烫金密信，眼神开始冷厉而灰暗，那信上罗列着李长临的十大罪状，字字惊心。

    “哼！大胆！是什么人胆敢威胁朝廷重臣！”短暂的沉默，宸王选择了忽略那些罪状。

    “烧了它！”

    老奴接过信笺，将油纸投入殿侧的火灯里，看着火光跳跃着吞噬了密信。

    “李长临请罪。”看见宸王亲令焚毁，李长临慌忙跪地，年迈的脸颊贴着冰冷如水的青石殿面。

    “李公请起！”刘湦脸上阴枭的神色一闪即逝，他保持着恭顺的表情，亲手搀起跪地的臣子，安慰道：“那些子虚乌有的罪状，纯属胡扯！”

    “不，殿下……”李长临想要说什么，被宸王打断。

    “李公乃朝廷栋梁，定是有人要栽赃李公，此事我会让神捕司查明，李公勿虑。”刘湦双臂扶着李长临的臂膀，君臣相顾无言。

    “那，臣先行告退了。”李长临老泪纵横，“谢殿下！”

    “李公早些休息！”刘湦挽着谏禄大夫的手，重重的说道。

    …………

    离了凌渊大殿，李长临的脚步似乎快了几分。

    “殿下怎么说？”老管家跟着主子，关切的问道。

    “小宸王的演技，越来越好了。”

    …………

    ‘砰’、‘哐’的打砸声从后殿传来。

    公主刘璟还穿着华丽的服饰，画着精致的妆容，绕过紫檀屏风，看见正一脸怒色的刘湦，和满地的碎屑，还有散乱的书卷。

    “呦，是谁惹了哥哥了？”刘璟温言问道，屏退侍候的老奴和婢女，俯下身子，伸手拾掇起满地的乱象。

    看着妹妹的到来，刘湦稍微消了点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帮忙捡拾。

    “还是那个该死的老家伙！”刘湦怒骂，与刚刚君臣一心的态度截然相反。

    “谁？郑公？李公？徐公？”把能想到的那几个总惹哥哥生气的人说了一遍，刘璟猜测着会是谁。

    “是李长临那个老匹夫。”刘湦停下手，脸上的怒色还未消散。

    “李公啊！”原来是李长临，明白过来的刘璟拉过哥哥的手，握在掌心，“我的好哥哥，忍耐啊！”

    “早晚有一天我要贬了他！”刘湦愤愤，眼睛里充斥着恶毒的光，看得刘璟眼底闪过一丝厌色。

    “说说看，妹妹我能不能帮你分担一下。”恢复了和悦的刘璟拉着哥哥坐在床榻上，斟了一杯清茶，让哥哥消火。

    “老匹夫，拿着有人威胁他的信，专程给我看！”刘湦一口喝掉，火气在清茶的润色下冷静了几分。

    “哦？是什么样的信？”刘璟继续斟满，蹙着眉头，她想不到什么样的威胁信会反而让哥哥如此恼怒。

    “信上罗列了他李长临的十条罪状。”刘湦说道这个的时候，怒意就无法自控。

    “原来是这样。”刘璟掩着嘴笑起来，秀丽的眉眼露出漂亮的弧度。

    明知这样的罪状足以给他定罪，但是却还要亲手送呈，摆明了知道哥哥不会，或者说不敢定他的罪，这样的险恶居心，也难怪哥哥如此愤怒。

    “妹妹笑起来真美！”看着妹妹的笑容，刘湦‘恭维’道。

    “好啦，恭维妹妹没有用，恭维别家的小姐才有用！”刘璟轻弹哥哥的额头，娇嗔道。

    “说起来，威胁信，是什么？”刘璟正色，好奇的问道。

    “信主说，日后有一事相求，将会以白羽为凭，如若答应，一切证据均替其销毁，若不答应，所有证据都会交给我。”刘湦回忆着信的内容。

    “哦？”刘璟眉头紧锁，似乎想到了什么，“哥哥，你觉得，只有李长临收到这样的信了么？”

    “妹妹的意思是……”刘湦被气愤冲昏了头脑，被妹妹提醒，这才想到什么，“还有其他重臣，也收到了威胁信？”

    “我想，是的。”刘璟点头，肯定了哥哥的猜测，“李公的意图，也不是为了激怒哥哥，而是想，满朝文武，只有他李长临不怕担罪。”

    “也是想证明，只有他李长临忠心为国？”刘湦沉吟着，说着想到的答案。

    “这李公心思缜密，我们兄妹怎么可能琢磨得透那个老狐狸。”刘璟默默叹息，这朝堂之上的筹谋之深，哥哥是否能应付得来啊。

    “如果朝臣都被信主胁迫，担心罪状暴露，万一那人要是让朝臣逼我退位……”想到了最严重的后果，刘湦觉得脊背发凉，整个人都不寒而栗。

    “哥哥，妹妹有一言。”刘璟听到这样骇人听闻的情形，出谋划策道：“神捕司卓正功此人可信，令他秘密除掉三品以上官员的私密罪证，并赐给郑、盛、韩、李四公免罪金牌。如此一来，即是告知他们哥哥的宽宏大量，也是警告他们，我大宸境内的一切，都逃不出哥哥的眼睛。”

    “还是妹妹聪明，就依妹妹。”听到这样的路数，刘湦略加思虑，觉得可行。

    “好啦哥哥，你也早些休息，臣妹先告退了！”刘璟起身施了一礼。

    “幸好有你。”刘湦欣慰的笑了，原本满脸的阴云终于散去，露出年轻男人应该有的棱角分明的英俊脸颊。

    看着妹妹消失在大殿尽头，刘湦轻轻敲打了三声桌子。

    “殿下。”带着黑色兜帽的矫健身影从屏风后闪身出来，恭敬的单膝跪地。

    “沈朔，都说你是这王都第一聪明人。”刘湦摆弄着大拇指上的青玉指环，冷冷的问道，“你看我妹妹，比你如何？”

    “公主天资聪颖，智慧过人，臣远不及公主。”沈朔低下头，说道。

    “那就把你砍了吧。”刘湦冷淡道。

    “殿下，公主聪慧，然有一点不及臣，臣思虑周全，胜于公主。”沈朔赶忙双膝跪地，改口说道。

    都说帝王难测，伴君如伴虎，这宸王也是如此难以捉摸。

    “那说说看，李长临想要干什么？”刘湦来了兴趣，终于不再看指环，扶着膝盖，看着整张脸都埋在面纱下的沈朔。

    “依臣看，李公想要的，最多是他的身份地位，和李家在我大宸的位置，这些都可以给他，可是信主是谁，他到底有什么意图，这才是最为关键的地方。”沈朔匍匐在地上，一字一句的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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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秘密

    刘双在杂乱的思绪里迷迷糊糊的睡去。

    梦里，他又回到那个仿佛一年四季都是凄冷冬日的山神庙，短暂的盛夏里，贡品腐烂的很快，他和元宝胡乱的往嘴里塞着散发着霉味的馒头，老爹骂骂咧咧，说着奇怪的话。

    再一眨眼的时候，眼前是老师父慈眉善目的眉眼。是了，已经不再用为果腹而忧虑了。寺里粮食充裕，虽然都是素食，但能可以不用每天那么辛苦，看着满满一盆的佳肴，元宝皱皱巴巴的小脸荡漾着笑容，黑不溜秋的小人儿吃的一脸幸福。

    他仿佛看到了最美丽的珍宝，就算用天上的星星来交换，他也会毫不犹豫的拒绝。

    眼前又是老温头那狡黠的苍老面颊。说起来老头子也该卸任了，黎州司也要交给新人接掌了。‘你就是盼着我早点死啊！大祸害，我早晚被你气死！’老温头总是骂他，却又格外关心他。

    难眠的长夜终于迎来了黎明。

    “刘行令，卓大人令您明正厅相见。”小吏见刘双出了门，躬身通报。

    “是。”刘双回礼。

    从寝宅到明正厅不过片刻。

    明正厅里，方君悦和楚青青已经在等候，卓司典面色沉重，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来了来了！迟了迟了！”一个略显矮小的清秀年轻男人堆着笑急忙忙赶到，脚跟还未站稳，便打起招呼，“卓大人，三哥，七妹！”

    听得这样的称呼，刘双已经明白，这个人一定就是七神捕中的一位了。

    “无妨，昨夜你丑时才归，今日理当休息。”卓正功摆手，介绍新的同僚，“这位，之前跟你说过的，黎州行典令刘双。”

    “刘行令。”男人微笑颔首。

    “这位，六公子沈朔。”卓正功淡淡道。

    “见过六公子。”刘双躬身拜见，心下钦佩。

    传闻神捕司六公子沈朔生得一颗七巧玲珑心，机敏聪慧，最擅洞察人心，办案时最喜欢抽丝剥茧，推演能力实为神捕司第一人，被称为王都第一聪明人。

    “久闻六公子乃王都第一聪明人，久仰久仰！”刘双再拜，说道。

    “哪里哪里，真正的聪明人，是不会被人发现的大智慧，沈某这些小玩意儿，都是些小聪明，不值一提。”沈朔已然堆满笑容，回以浅礼。

    “今日叫你们来，是为一事。”卓正功见两位下属寒暄客套完了，打断他们的话，“昨夜宸王急令，销毁三品以上官员所犯的所有罪证，先王耀的秘令，自今日废除。”

    明正厅里，三位公子听到这样的王命，不由得脊背发凉。

    宸王之所以下达这样的命令，说明的只有一个，百官所犯的大小罪状，他全都看在眼里。

    先王耀晚年，令神捕司秘密搜查百官罪状，作为死令，这些罪状只有宸王一人知晓，甚至这一秘令，也只有继位的宸王一人可以知道。

    作为直接受命于宸王的神捕司，作为王上的眼睛和耳朵，也只有神捕司七位神捕知道，这是神捕司最高机密。

    而废除秘令意味着的，绝不仅仅是普普通通的废除一道王命，而是神捕司赖以信任的权柄。

    有了这些密辛和罪状，王上有了抑制百官的利刃，神捕司有了博取宸王信赖和倚靠的刀剑。

    虽然那些触目惊心的罪状足以撼动朝堂上半数以上的朝臣，但是也正因为此，才得以让百官相互制衡，有所顾忌。

    刘双并不知道这些事情，只是从三位同僚的脸上，读到了相同的、溢于言表的震惊的神色。

    “君悦，此事，交于你去办。”卓正功沉吟片刻，吩咐，“刘双，我即然召你来，即是全盘信任于你。神捕司的事，可尽数告于你知。”

    “谢司典信任。”居然连这样的机密之事都告于自己，刘双莫名的感动和震撼，他俯身下拜，有温热的液体似要溢出眼角。

    “青青，你与刘双先处理此事。”卓正功略一思虑，命令道。

    “是，大人。”楚青青心念电转，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太多太蹊跷了，在她的心头挥之不去。她自问自己虽然比不得沈朔明达聪慧，但是能得到卓司典的新任，短短三年便担任了七神捕的司职，绝不仅仅的父亲的缘故，可是这几日下来，黎州的陌生行典令入王都，探案遇袭，公孙逸有难，天官的不祥预言，宸王的奇怪命令，这些不同寻常的事全都交织在一起，让她心乱如麻。

    “去吧。”卓正功摆手，屏退众人，“沈朔，你留下。”

    看着方君悦退下，沈朔的眼神盯着刘双，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早在王都三宗大案发生之前，卓大人就提到过，黎州有一位冉冉升起的新人，只是未曾见过，然而能让卓司典如此信任，难道此中没有蹊跷么？

    沈朔狡黠的眼神掠过刘双，下一瞬恢复如初。

    “坐，胥州那边，如何了？”卓正功倒了杯茶，递给沈朔，语气难得的关切，“华裳她，还好吧？”

    “二姐很好。”沈朔轻声回答，他跟随华裳去胥州探查海民相关的事件已经一月有余，刚刚回来的他看着控制不住表情的卓司典，心底漾过一丝暖意，对于二姐华裳，卓正功的私情是不是比同僚之情还要深呢。

    “望海郡已经风声鹤唳。”沈朔抿了一口苦茶，眉头紧锁，“绝不止一股势力虎视眈眈的盯着海民。”

    “到底是什么人，不想海民朝拜庚帝？”卓正功在所知的全部人物里搜寻，会有意图加害海民，破坏海国与中州皇帝关系的人。

    “属下觉得，并不是所有人都是这个目的。”沈朔缓缓说道，毕竟他从胥州回来，除了是华裳听闻三宗大案的发生，担心司典人手不够，一定要遣他回司里帮忙以外，还有细细禀报前方诸事的原因。

    “说说看。”卓正功也有些焦头烂额，三宗大案还没有任何头绪，刑部又提前介入，宸王连夜下秘令，胥州海民又有动作，真是一刻也安静不下来。

    “我与二姐捉到过几个小贼，他们只是游手好闲的江湖客，是听闻海民携带了珍宝，想要偷盗一二才在望海郡等候的。”沈朔回答，“虽然没有更大的江湖势力介入，但是我觉得，一旦海民登上胥州的土地，一定会有更大的劫掠。”

    “而江湖势力的渗入，其实我并不担心，贪恋珍宝财物的人，只要让兵部派遣军队护卫，他们自然会知难而退。”沈朔蹙眉，陷入深切的忧虑，“而藏身暗处，伺机阻碍海国朝拜庚帝的，才是真正可怕的对手。”

    “那个人，很可能就在朝堂之上，对么。”卓正功是用的肯定的语气，而非疑问。

    “是的，大人。”沈朔沉默了一会，才缓缓说道，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样擅自揣测朝臣，不该是他小小七神捕的所为。

    “还真是山雨欲来啊！”卓正功长长的叹了口气，即使是他，也被这样的复杂局面弄的有些烦躁，可是真正令他忧心的，是这朝堂之上，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大人，属下有一句话，憋在心里，不知该不该说。”沈朔犹豫了一会，还是忍不住说道。

    “但说无妨。”卓正功摆手，让下属放心。

    “属下觉得，胥州那边，一旦海民登陆，会参与进来的，将不只有我大宸的人。”沈朔倒吸了一口凉气，觉得即使这早晨的阳光明媚之下，已然有无数双透明的手伸向自己，让他不寒而栗。

    “我明白。”又是一段长久的默然而立，卓正功从嘴里吐出这样一句：“跟我去一趟胥州吧。”

    听到这样吩咐的沈朔悚然一惊，猛地抬头，看见脸色阴沉的卓正功。

    王都的情势已经如此变幻莫测，在这个紧要的关头，总司典大人难道要真的要亲赴胥州么？

    “大人……”沈朔想要规劝，却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卓正功微微苦笑，即使作为八部之一的尚书一样的他，也有很多想做但是做不了的事，或者说，正是因为身份所在，职权所司，那些事更是无法随心而为。

    “不，大人。”沈朔忽然笑了起来，那是开怀而纯粹的笑容，如春日暖阳，清澈明媚，“昨夜属下先入了凌渊殿见了王上。”

    “七神捕入宫朝拜，理所应当。”卓正功却没有表现出一丝怀疑，“此事不用告诉我。”

    “属下愿为司典说服殿下。”沈朔扬着头，朗声说道。

    “如此，就辛苦你了。”卓正功微笑拱手，谢过下属。

    …………

    宸敬王刘湦泰宁六年四月二日。

    卓正功义无反顾的抛下王都乱局，奔赴胥州。

    出人意料的，宸王湦并没有怎么反对，毕竟王都还有那么多大人物坐镇，神捕司里，方君悦也还在。只是宸王对卓正功的态度，似乎若有若无的开始改变。

    刘双牵了马，送到卓正功的面前。

    “神捕司有你们在，我可安心。”换上了布襟青衫的卓正功显得英气了几分，跟平时的刻板模样有些不同。

    方君悦和楚青青忙着处理要事，才让刘双偷得半刻闲暇，来送送司典大人。

    “卓大人，六公子，一路顺风。”刘双挥手作别，胥州路远，此去累日。

    两骑快马绝尘而去，直奔胥州。

    白鹿街的人群里，侏儒模样的屠户转身回了后厨，一只白鸽携着字条从窗口振翅，向东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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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神捕司

    神捕司卷宗阁。

    作为神捕司最内守卫最森严的地方，除了由近百位绣猎犬图纹的典狱官把守之外，甚至还有数十位绣花豹图纹的行典令十二个时辰轮换看守，甚至为了加强护卫，总司典和七神捕的起居宅室均围绕卷宗阁而建，就是为了最快的速度守卫阁楼，也更方便查阅资料。

    卷宗阁分为三层，第一层，部分行典令也可查阅，记录了大宸治下的各级低级官员以及九州七十二郡的详细情况，甚至还有一部分北离和南朝六国的大略情况。

    第二层则是只有七神捕能够翻阅的，各类密辛和品级颇高的官员的档案。

    第三层，历来只有神捕司总司典可以进入，记录了朝中三品以上重臣，以及，王室秘密的卷宗。当然，这只有七神捕知道，为了收集这些，神捕司用了数十年的时间。

    说起神捕司的建立，还要从九百多年前说起。

    九百多年前，国祚仅有12年的大郅帝国覆灭了，以一世而亡，开国皇帝郅神帝李兴麟，居然仅用了12年，就变成了亡国之君。

    李兴麟生逢大启王朝末年，启帝昏庸无道，整个中州饱受饥荒和战乱的威胁，流民纷纷揭竿而起，李兴麟作为戍守中墙的边将，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带兵进了帝都神都，仅用数月就窃国得到政权，推翻启帝，建立郅朝。

    然而天下已然动荡不安，李兴麟建立大郅王朝以后，却并没有能力守住这片已经腐烂的土地。

    百官不服，流民亦不止。刚刚接过启朝权柄的李兴麟，打开了启帝的国库，才发现，国库里已然空无一物。

    无钱粮可用，即使手腕再高明的君王也无力回天。李兴麟开始惩治贪官，搜刮大量的钱款，用以招揽兵马，以充军饷。

    然而事与愿违，从启帝朝度过安稳日子的旧臣，哪里容得下新帝王的重压和惩办，他们纷纷私下联络叛军和流民首领，意图推翻李兴麟。

    内忧外患之下，仅仅12年之后，李兴麟就被冲入宫中的旧臣乱刀斩杀。

    而李兴麟死后，他所建立的虚假的郅朝也彻底分崩离析。

    后世常常把启和郅作为同一个朝代来对待，认为所谓的郅朝不过是逆臣乱君的侥幸而已。

    当然，也有太史阁的老阁主，在仔细研读了那段历史之后，认为李兴麟有帝王之才，却无帝王之姿。他幸运的生在了乱世，又幸运的手握重兵，可是不幸的也是他生在乱世，又手握重兵。

    生在乱世手握帝国最后拥有战斗力的边军的李兴麟，有了博弈天下的资本，这使得他能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强权继承了启帝的一切，但是也正因为如此，从未享受过帝都荣华的边军的欲望，也节节攀升。

    李兴麟虽然继承了启帝的权利和地位，但是也继承了启帝的纷乱天下和腐朽朝臣。

    这些东西，没有人能在短短的十几年时间里改变，而李兴麟却恰恰接手了这个烂摊子。

    内外的忧患，让最后几年的李兴麟也失去了最后的热血，年仅四十岁的李兴麟在自己的寝宫被乱刀劈杀。

    而他的身边，仅有美酒相伴。

    无论是被称为启，还是郅，庞大的帝国轰然崩塌之下，各地叛军纷纷自立为王，史称六国之乱。

    庚帝周祁隆崭露头角的时候，正是李兴麟人生最巅峰的时刻。

    作为李兴麟手下边军的百夫长，周祁隆本也就是那几百位百夫长中的最普通的一个，可是机会还是降临到了他的头上。

    在搜缴启帝权臣左相冯守贤的时候，周祁隆一人一马，从后院当先截住了预先收到消息的左相一行人，独斗十数护院，险些命丧当场，这才抓获了冯守贤。

    李兴麟因此嘉奖周祁隆，派遣周祁隆作为犒军特使，将左相的财物分发。

    从那个时候起，周祁隆开始成为李兴麟的臂膀。

    史书上并没有记载，在李兴麟被杀的时候，周祁隆在做什么。

    只知道后来，周祁隆在满目疮痍的帝都里，击退了叛军，收拢了曾经的边军旧部。

    再然后，就是在史书上被称为六国之乱的时代。

    再然后，持续了长达三十年的乱世之后，就是大庚终于再次一统中州，年近六旬的周祁隆在神都的废墟里，将大庚的旗子插在颓败的城头，对整个天下宣称，大庚王朝，周祁隆是他们新的帝君。

    或许是感叹于那个乱世的纷乱和朝臣的腐朽，周祁隆在称帝后，虽然沿用了前朝的三省六部制，但是从乱世过来的帝王深知兵权和官吏的可怕，为了制衡兵部，增设了乾坤营，为了管辖官吏，制衡刑部，增设了神捕司，并称为八部。还是不放心的新帝王，又令成立正法、光明二寺，自此，三省八部二寺，维持了大庚王朝接近八百年的社稷。

    可是这位帝王还是没能料到，八百年后，他一手缔造的伟大帝国，还是从内部腐烂，分崩离析。如果说唯一令他欣慰的，可能是他无意间设立的学宫，竟然让他的庞大帝国在崩塌之后，他的子孙还能度过平安的余生，在他的神都里安享晚年。

    而在中州大地上崛起的新王朝，北离，东宸，南唐、南陈、南楚、庆、淳、青越八国，以诸侯王的身份，在各自的土地上享有着帝国的权利。

    也许是认同周祁隆的制度，八个诸侯国也纷纷采用了三省八部二寺的制度。

    神捕司设立之初，就是为了制衡刑部，监管百官，在大庚王朝繁荣昌盛的时代，神捕司曾经成为百官最惧怕的地方，滥用私刑，捏造罪名，朝臣无不忌惮，甚至一时无两，压过其余七部的风头。

    物极必反，泰极否来，在群臣的弹劾下，七神捕尽数被诛，神捕司也经历了低谷。经此一事，八部均收敛了爪牙。

    百年前，在十学宫的支持下，八国各自相安之后，三省八部二寺的制度盛行于各国。

    宸昭文王耀晚年，曾密令神捕司收集百官罪证，然不得使用，仅作为历代宸王控制群臣的最后底牌。

    方君悦是第一次登上卷宗阁的三楼。

    出乎意料的，三层楼的格局非常简单，只是大大小小的格子封着密火漆，一旦有人图谋不轨，强夺卷宗，密火漆便会自燃，到时候引燃所有其他密卷，连楼下也不能幸免。

    “好严密的保存啊！”楚青青逡巡了一圈，发现了几乎所有重臣的案卷都有，在几柜的尽头，赫然是卓正功三个大字。

    “连卓大人自己的都有么？”刘双惊讶的站在卓正功的案卷前，眼神不由的收紧。

    “好了，我打开秘匣，你们取出秘卷，用火盆销毁。”方君悦看着那一排名字，左右相，六执丞，八部尚书，甚至失势的七位国公，已经告老还乡的前代重臣，一一在列。

    神捕司这些年，连自己都不知道东西，到底还有多少。卓大人和二姐华裳，还有多少秘密。

    “三公子，为何不动用此证，捉拿他们！”刘双饶有兴致的翻开了一卷卷宗，看着那触目惊心的言之凿凿的罪状，他的眼神瞬间冷厉起来，忍不住攥紧拳头，忿忿不平。

    “三哥，这……”楚青青也未曾知道这些所谓的重臣，竟然做过这么多阴暗下作的事情，她娇秀的脸上，眉头紧皱，那些骇人听闻的罪状，令她不寒而栗。

    他们还年轻，未曾见过朝臣如此黑暗的一面，有这样的想法，也不是不可理解。

    “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的事都是非黑即白的。”方君悦也抽了一卷秘闻，是当朝右相，郑直的。

    方君悦展开密卷，修长的手指抚摸过那些文字，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

    “密卷上说，敬王泰宁二年正月十四日，郑相秘密令刑部处死一批死囚，以充乱民，惑王听。”方君悦缓缓的说着，并没有责怪的语气，“但是密卷上却没说，这样的后果，的确镇住了城外的乱民，让第二天的上元灯会更加顺利。”

    “所以，有些事，是灰色的。”顿了顿，方君悦将手中的卷宗丢入火盆，火光吞噬了陈旧的密卷，火焰正盛。

    “可是……”听了这样的话，刘双还是难以接受，就算这件事能解释得通，那么那些枉杀无辜的，又当如何狡辩。

    楚青青沉默着看着能整治朝堂的案卷被火光淹没，似乎有什么信仰的东西一同被烧成灰烬。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有些事，也许真的就是黑的。”方君悦漠然直视着年轻的同僚，盯着少年郎纯澈干净的眼眸，双手搭在他的肩膀，指尖不觉用力，“刘双，你觉得为什么卓大人要让我们来销毁罪证，而不是亲自销毁。”

    看着方君悦亮如星辰的眼神，刘双忽然想起老温头的眼睛，也是那样的幽深，但是有一种同样的东西在最深处闪烁，他不明白那是什么。

    就像即使心机深重的老温头为什么谨遵大宸律例。

    就像谨遵律例的老温头为什么不严惩触犯律例私自杀了恶徒的自己。

    就像明知朝臣之罪却置若罔闻的卓正功。

    “青青，你能明白么。”方君悦颓然放下抓着刘双的手，转头看着停下手里活计的楚青青，问道。

    楚青青抬头看着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三哥，轻轻的点头，下一瞬，又轻轻了摇了摇头。

    方君悦没有解释，反而露出了欣慰的神色，细细想起来，像他们这样大的时候，自己也是不明白的吧，卓大人临行前吩咐，如果他们要看，就让他们看吧，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早点看到，总比晚点看到要好。

    “总有一天你们会明白的。”方君悦只是继续开锁，等着同僚将那些卷宗投入火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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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谶语

    兵部尚书公孙逸上朝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着青衣的文士模样的年轻人。

    神捕司司典卓正功因公前往胥州望海郡，宸王令三公子方君悦暂代司典，行尚书事。

    百官步青云台入宫，左右二相行在最前，大督御及谏禄大夫紧随其后，八部尚书，六执丞，谏议大夫、光禄大夫，内督御魏庸虽受贬斥，然暂行内督御之责，及外督御并列其后。

    再后，拾遗大夫，八部各司曹侍郎，内副督御，外副督御等人依次前行。

    吏部尚书朱誉成眯缝着眼睛，看着走在身侧的新任工部尚书谢林甫，不由得心底冷笑。

    吴尚书刚刚遇害，这个工部司曹谢林甫就急得上蹿下跳，第二日就将工部一应事项尽数整理在册，名义上是向宸王殿下请旨，实际上哪个不知道，这是在向王上暗示，工部的职责，他可胜任。

    尚书一职不可空缺，他曾经举荐了自己的门生，这样将工部这一肥差揽入自己的掌控，当真是百利无一害，可惜被王上一一否决，倒是这个谢林甫，一步登天，成了新的工部尚书，他对这个家伙的背景却是不甚了解，也不知道是谁的门下。

    “恭喜谢尚书了！”朱誉成堆出满脸的笑容，也不在意是不是能被人识破，握着笏板的手微微下垂。

    “哎呦，还要感谢朱尚书在王上面前为谢某的美言啊！”谢林甫年过五旬才升到这个位置，恭维奉承人的本事自然纯熟，明知道自己这一上任，硬生生把这个朱大人的野心挤掉了，还打着哈哈说道。

    “哪里哪里，是谢大人的才识过人，王上任人唯贤而已！”朱誉成还是更胜一筹，一句话拍了两个人的马屁。

    乾坤营尚书乔暮云听着两个老前辈的客套，嘴角不易觉察的露出一丝弧度。作为八部尚书中最年轻的他，对官场这一套从来嗤之以鼻，只不过这些年来听得多了，习惯了不少，虽然他自己学不来，但是对这些也能云淡风轻的一笑而过。

    好在郑右相欣赏他的才能，才让他得以用寡言对待同僚，否则他早就被弹劾的奏折压倒了。

    “三公子。”乔暮云微微点头，对于神捕司的几位神捕，他还是心存敬意的，算起来，满朝文武，他尊敬的也不过寥寥几人。

    “乔尚书。”方君悦躬身拜礼，他走在尚书的堆儿里，有点觉得不自在，可是卓大人外出，殿下又指名让他行尚书事，只得按部就班的前来上朝。

    前面的几人里，方君悦又听见李尚书的声音。

    “公孙大人，白水可尽心？”刑部尚书李瞬民压低了声音，问道。

    “徐公子尽心尽力，李大人可真是得了一位良助啊！”公孙逸极尽溢美之词，夸赞被安排护卫自己的徐白水。

    “那就好！”李瞬民爽朗的笑了起来。

    听到身后同僚的私语，郑直瞥了一眼左相盛明哲，只见对方垂着头，上下眼皮已经在打架了，脚步还老老实实的跟着自己走在队伍的最前，不由得叹了口气。

    …………

    楚青青坐在神捕司卷宗阁的一层，皱着秀丽的眉头，仔细阅读着手里的《堪舆录》。

    那夜天官大人的谶语，她还是想不明白。

    “高高在上的荒野，枯草发出新芽，参天的巨木被虫蚁啃噬着树根。”

    关于星迹师的书册她完全看不懂，只有这个也记载了天象的《堪舆录》她还能读的懂几分。

    《堪舆录·天文训》有记载：天地未形，冯冯翼翼，清阳者薄靡而为天，重浊者凝滞而为地。清妙之合专易，重浊之凝竭难，故天先成而地后定。天地之袭精为阴阳，阴阳之专精为四时，四时之散精为万物。积阳之热气生火，火气之精者为太昭，又曰太阳;积阴之寒气为水，水气之精者为太阴，又曰月，日月之淫为精者为星辰。天受日月星辰，地受水潦尘埃。

    因为这样的古老传说，代代相传，整个中州大地，乃至星野、西陆、九渊。都信仰太昭之神、太阴之神、星辰之神，星迹师们更是以星辰之神为指引，守望着这片大地上的阴晴圆缺，盛衰兴败。

    楚青青想要从堪舆录中寻找有关的词句，可惜翻了好久也没找到。

    抬头的时候，楚青青看见刘双也紧蹙眉头，不知道看什么看的入神。

    三宗命案至今也无痕迹可寻，唯一得到的消息里，公孙逸又被刑部抢先保护了起来。

    虽然隐隐觉得，那未必是一个好的差使，但是总比现在这样毫无头绪来的好些。

    “周先生。”楚青青合上《堪舆录》，揉了揉额角，对于司里的像周会周先生这样博闻强记的先生，很多时候，甚至比七神捕还要有用。

    “七公子。”周会听到楚青青的传唤，放下手里的活计。

    “先生，您是司里最博学的，您可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楚青青将写在麻纸上谶语递给了周会。

    看着那些熟悉的文字组成了晦涩难懂的句子，周会也皱起眉头，在脑海里搜寻相关的资料，匹配曾经发生过的诸多历史。

    “我记得，大庚怀帝时，曾有星迹师的预言中有这样一句，‘大树将会溃于虫蚁’。”周会从浩如烟海的记忆里找到这样一句。

    “先生的意思是，折断大树的，是大树自己？”楚青青觉得凉意扑面而来，她读过怀帝的那段历史，百年前，大庚就是在他的手中崩溃，而造成这一切的，恰恰是他自己。

    自己造的因，也由自己承担了果。

    “不，我也不明白，这是不是同一个意思。”周会缓缓摇了摇头，沉默着，心中已经有了一丝端倪的周会问道：“敢问七公子，这句谶语为何而求？向何人所求？”

    楚青青看着周会明亮的目光，决定不再隐瞒。

    “这是我为三宗重臣命案，向天官大人所求。”

    “天官大人的话，此句必然应验。”周会重重的说道，他知道天官大人的谶语有多么强大的预言能力，他们守望着整片星辰之下的人们，仿佛天空睁开了双眼，俯视着大地上的芸芸众生。

    “如果是这样，先生可有眉目？”楚青青盯着周会，似乎想从他的脸上看到答案。

    “我也只是猜测。”周会的脸色更加沉重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此事很可能与七国公有关。”

    “笨蛋，随我去趟礼部！”楚青青听到这样的推测，来不及多想，唤了刘双，直奔礼部而去。

    …………

    骑了快马，楚青青带着刘双横穿南市，从青云台入宫，朝着礼部一路疾行。

    王都睆城之内，并不是任何人都可以骑马的。三品以上官员可以乘坐私轿，四品以上，或有王命，或捉拿凶犯，或有紧急军情，或受诏入宫，可骑马而行。

    “七公子。”礼部门吏认得楚青青，见七公子纵马前来，必有要事，不敢怠慢，忙请进内堂，通禀尚书王大人。

    “呦，七公子，今日来我礼部有何要事？”王明深笑意盈盈的迎过来，虽然品阶上，礼部尚书要与卓正功同品阶，但是作为八部中职权最小的一部，王尚书一直秉承着给足所有人面子的原则。

    “王尚书！”楚青青躬身拜礼。

    “见过王尚书！”刘双看着一脸和颜悦色的中年男人，拜了一礼。

    “这位就是卓大人提过的那位黎州行典令，刘双刘公子吧！”王明深显出赞许的神色，“真是年少有为！”

    “王尚书过奖了！”刘双有些受宠若惊，他一个小小的行典令，哪里担得起尚书大人的赞誉。

    “尚书大人，青青此来，是想查阅帝都恩赏之物，都与了何人。”楚青青表明来意。躬身等候王尚书的回复。

    “这个……”听到这样要求的王明深，心里一下子紧张起来。倒不是说他玩忽职守，导致无章可查，而是那些帝都赏赐的东西，一般来说都是稀世珍品，不是留在了王宫，就是恩赏给了重臣，若是卓正功来查，或许还可行，但是现在是七公子来查，如果事后那些重臣追究下来，他可担待不起，可若是不让查，那神捕司七位公子向来一心，万一等卓正功回来，知道了在他不在的时候，礼部为难了七公子，也是难办。

    “王尚书放心，今日我二人来得匆忙，明日我即派人将神捕司查阅令送到大人手上。”楚青青看出王尚书的顾虑，也是按章办事，“青青无意为难大人，还请大人见谅！”

    “如此甚好！”听到有查阅令，有了整个神捕司担保，就不怕追究责任了，王明深展露了笑容，吩咐下去：“张量，带七公子去明典阁。”

    “谢尚书大人。”楚青青拜谢了王明深，跟着司曹出了内堂。

    “是。”名叫张量的司曹侍郎领了楚青青和刘双入了明典阁。

    礼部倒也不甚奢华，大底是因为礼部所司职的范围下，比起其他七部还是少上许多，除了节日和祭典之外，这平日里闲暇颇多，也算是个清水衙门。

    “七公子，此处即为我礼部记录一切账头往来的地方。”张量在王尚书手下待得久了，也学得让人舒服的敬人三分的习惯。

    “帝都恩赏有关的，全在这里。近些年帝都的恩赏越来越少了，这都是十几年前的了。”张量将最深处的书阁打开，铺陈的案卷有些发黄，带着发霉的气味。

    “我先下去了，有什么需要七公子尽管招呼。”知道神捕司查案，自己不方便在此等候，张量微笑说道，转身出了明典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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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国公

    楚青青的玉手划过明典阁里那些陈旧的账头。

    暗黄色的书脊上，是按照年份一一排列的整整齐齐的出入账目。

    从开国君主龙武王，到昭文王，到宣王，敬王，再到当朝宸王湦整整齐齐的罗列在册。

    只是从宣王时开始，册子就只有薄薄几页。

    “宣王开始，帝都就不再恩赏了么？”刘双抽出宣王时的典册，陈旧感铺面而来虽然与今日也只隔了三十余年而已，只不过一个人长大的时间。

    “帝都早没了财物赏赐诸国，自从怀帝时天下分崩离析，十学宫主持了重分中州开始，帝都里的那几位所谓的天子皇帝，吃空了老本儿，哪里还有钱了。”楚青青秀美的脸上神色冷淡，到底是督略的女儿，这些陈年旧事，知道的还是比较多一些。

    “这么看来，还是从昭文王开始查？”刘双将册子放归原位，短短的几页里，他并没有发现有赏赐凝香脂的记录。

    “宣王时没有发现痕迹吗。”看见刘双将典册放回，楚青青知道应该是没有这种不起眼的赏赐之物。

    “宣王在位只有三年，帝都只在宣王继位时有过恩赏。”刘双将所观如数道出，“玉石珠宝倒是有些，还有三颗鲛人泪。其余绫罗绸缎占了大多数，都是些南朝六国进献的，香料这一目，都没有。”

    “也好，你查查看敬王和宸王湦的。我找找昭文王的。”楚青青将昭文王刘耀相关的厚厚的一摞典册抱起，放在一侧的木桌上。

    刘双捡了一个临近的位置，方便复原，查一册放回原处，不至于错乱。

    阳光从窗棂洒进来，照在楚青青的乌黑发梢，青春貌美的姑娘秀眉紧蹙，似乎在思考什么，少年郎偶尔抬头，眼底是年轻同僚陷入深思的姣好侧脸。

    就好像……好像元宝被老师父逼着抄写经书一样，愁眉苦脸的样子很是有趣。

    敬王卷，没有。

    宸王湦，没有。

    刘双将典册归位，拿起开国君王刘羽的典册。

    龙武王，没有。

    然而刘双还是吃了一惊。

    与开国时的恩赏比起来，宣王、敬王、宸王湦加起来都没有那个时候的赏赐多。

    虽说百年前大庚就已经腐朽不堪，无力统辖中陆三十余州，然而那八百年基业的深厚累计，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散尽的。再加上那个时候，从大庚王朝时过来的诸侯国国君们，对名存实亡的怀帝还是心存一丝敬意，也许是做做样子，每个年岁都有朝贡，而从敬王开始，这些面子上的朝贡都少了许多，而宸王湦，更是只有在继位时，帝都敕封旨意下达的时候，亲往帝都了一次，之后至今六年，再未曾上表过一次。

    “我找到了！”楚青青的眉头忽然舒展开来，从那些甚至连名字都读不通顺的物品名目中，找到了凝香脂的记载。

    “我看！”刘双丢下手里的册子，俯身过去，看着楚青青手指的位置。

    ‘坤佑九年十二月十六日，平帝寿辰，因昭文王祝寿，特赐良马一百匹，财物无算。’

    下面是极为详尽的恩赏名录，似乎是从帝都赐书上誊写下来的，有个别的名字旁边还有备注，说的是那些物品来自何处，有何妙用，而那些拗口的名字里，刘双赫然发现，其中有一物为凝香脂。

    “记录下来，全部翻阅完再仔细对照。”刘双将典册名号和页数记录在草纸上，回到位置上继续搜寻。

    “不，我已经看完了，在名册上的，只有这一个记录。”楚青青舒展着有些僵直的肩膀，捏了捏发酸的手臂，问道：“你那里呢。”

    “龙武王，敬王，宸王湦，都没有。”刘双摇了摇头，回身将典册摆好。

    “居然只恩赏过一次么？”楚青青有点怀疑，这凝香脂本也不是什么极为稀罕的宝贝，怎么会只有一次？难道……有人事先抹去了不成？

    “其实我更想知道，天官大人的谶语，为何是指向国公？”刘双一直想要问这一点，对于星迹师，他知道的也是极少。

    “不，周先生的意思是，啃噬大树的，恰恰大树不曾注意过的东西，而朝廷不曾注意的，也许，正是七国公。”楚青青缓缓解释道，“《昭文王本纪卷十》记载，龙武王羽崩后，耀继位，年十二。王后官氏听政。时镇国公官若承权势滔天，兴国公许子安、定国公秦洛为其羽翼。安国公萧寂言、宁国公王显、平国公郑千洛、盛国公徐岭为王之臂膀。然其各提携亲信，致使朝政昏暗。耀坤佑四年，摄政，削兴国公、盛国公爵位，免宁国公、安国公、镇国公兵权，令镇国公官氏移居甯州，念其大功，袭爵位，袭俸禄，世代非王意不得返朝。开国七国公仅余定国公、平国公，此举引朝野动荡，十年乃止。”

    关于那段史籍，刘双也是知道的，那些跟随龙武王征战沙场立下汗马功劳的赫赫功臣，还是难以逃脱对权利的欲望，最终选择插手朝政，左右了朝堂，幸而昭文王将大局掌控，削了那些野心勃勃的国公，才使得大宸像如今这样，虽有阴影，但不得不说还算明朗的局势。

    “但是如今，也只有平、定两位国公还有些权势，安国公、宁国公身处王都，一言一行都受到宸王的关注，想要做这些事而不被发觉，谈何容易，镇国公也在远在甯州，难道是兴国公和盛国公的残余势力？”刘双沉着脸，盘算着开国七国公的处境和力量。

    “这个却不知道了。”楚青青微微摇头，如果真的是某位国公在背后操纵着，那么无论是失势的，还是依然炙手可热的那两位，都绝不是小事。

    “那这唯一一次的凝香脂，昭文王殿下又赐给了谁？”念及此处，刘双凑过身去，想要找到蛛丝马迹。

    “有些稀罕物倒是又赐了下去，比如这个。”楚青青翻到后面，指着相关的条目说道，“阙州雪山的隐火冰莲，赐给了当时的右相。还有些贵器，也都赏了下去。”

    “但是这凝香脂，没有记载。”楚青青抬头，正对上刘双全神贯注的眼睛，他漆黑的瞳仁里，自己的影子倒影在他的眸子里。

    “我明白了！”刘双的眼睛突然发出明亮的光芒，似乎有什么阻碍思考的东西在一瞬间被拨开，他直起身子，一只脚踩在凳子上，双臂撑着桌子，直直的盯着楚青青的脸。

    “你明白了什么？”楚青青诧异，看着同僚突然兴奋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天官大人是对的，周先生说的也没错！”刘双搓着手，一一说道：“即然凶手使用的是凝香脂，又做的那么隐秘，就说明这个东西，真的是凶手不想被人发现的，也就是说……”

    “凝香脂真的会暴露凶手的身份！”楚青青突然明白过来，知道了刘双的意思，接过话尾说道。

    “对，所以，这不是障眼法，我们没有走错路。”被抢过话尾的刘双呛了一口，继续说道：“而能拥有凝香脂的，从现在这个情况来看，不外乎寥寥数人！”

    “谁？大庚皇室？宸王？”楚青青疑惑，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拥有凝香脂的，只有大庚皇帝，和赐给的宸王，最多还有南朝六国以及北离的诸侯王而已，大庚皇室难道要将手伸向宸国？而宸王又有什么理由秘密杀害自己的臣子？还是说南朝六国和北离要染指东宸了吗？

    “是的，但是除了他们，还有一批人，也可能会有。”刘双抑制不住心中的热切，只好坐下来平复心情，继续说道：“百年前，大庚皇室崩塌，那些皇室贵戚性命难保，只得将财物送给手握重兵的大将求一线生机，可惜事与愿违，几乎没人还在意他们的生命。而他们献出的东西里，就有凝香脂。”

    “所以，跟随先王开国的功臣中，一定会有人有凝香脂？”楚青青终于明白刘双想说的是什么。

    “大庚无力掺和我们宸国的事，有十学宫在，北离和南朝六国也不会主动挑起事端，宸王湦更是没有理由做这种事。”刘双继续说着，“如果是普通人得到了凝香脂，也没有能力，而力量和动机都有的，只有一个……”

    “七国公。”听到这样的分析，楚青青舒缓了眉头，片刻之后又重新紧皱。

    知道这个只比自己长一岁的姑娘在忧虑什么，刘双也知道，她所担忧的，也恰恰是这个案子难办的地方。

    七国公位比三公，仅在宸王一人之下，即使左右二相‘权势滔天’，然而见了国公，也是恭敬行礼，毕竟那是龙武王羽时敕封的世袭罔替的爵位，虽然被削了权，甚至受到宸王的监视，但是却无人敢不尊重。

    神捕司区区八部之一，如果在现在这种没有任何实质证据的情况下，擅自调查国公，查出了真凶是国公还好，如果不是，被反打一耙，到时候老对手刑部势必会火上浇油，牵扯了国公，连宸王都不好保全神捕司。

    即使不至于降下大罪，可是从此往后，神捕司该如何自处？

    神捕司七神捕虽然智勇皆备，可是如果由七神捕去查，以七神捕的声名和认知度，被发现是迟早的事。

    而一个同样智勇双全，却不被熟知，甚至不怕追究的人，才是秘密搜查国公这种身份非比寻常的嫌犯的最佳人选。

    “我想，卓大人从黎州调我到王都，就是为了应对现在这个情况吧。”刘双心念电转，缓缓说道，声音不觉得夹杂着一丝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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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云散

    难道卓大人早在工部尚书吴唯正遇害前，就预料到了会是七国公这样的人才是幕后真凶，而从远在黎州的神捕司提调了刘双？

    楚青青不由得脊背发凉，如果是这样，那么一旦刘双被发觉，那么，为了撇清宸王殿下对神捕司的责难，卓大人会作出什么决定？是承担罪责，保住刘双，还是以立功心切，未曾禀报为由而推卸责任，笨蛋是不是会成为……弃子？

    刘双突然想起温老头临幸前对他说过的话，心里一寒。

    这王都里的每一个人的心机城府，都远远不是黎州小司能够比的。

    卓正功为何要调用自己？到底是棋子还是弃子？

    刑部李瞬民，为何要抢在神捕司之前，将烫手的山芋揽在自己手中，偏要去保护公孙逸？

    看着唯唯诺诺的公孙逸，却有着看破人心的演技，诓骗刑部和神捕司又是为何？

    方君悦看起来步步跟随卓正功的脚步，未曾做过额外的事情，可是他能受宸王器重，会是如此简单的一个人吗？

    大掌柜所说的故人，又是哪一位？而那位故人，为何要托付这天下的第一美人关照自己？

    沈朔刚一回司，为何卓正功就抛下王都的乱局，奋不顾身的亲赴胥州？

    瞻星监的天官大人，为何要为神捕司占星？又为何要让自己看到那么寂寞的场景？

    这一切都来的太过不同寻常，让他迷惑难解，如果说还仅有的一点光芒，就是眼前这个人了吧。

    就像雨夜里也不会暗淡的长明星北垠，在铺天盖地黑暗中，那一抹永不退色的光，指引着迷途的人们以方向。

    刘双没有来由的靠近她，相信她。

    就像扑火的飞蛾。

    从那个危机四伏的夜晚建立的新任，楚青青知道面前这个单薄的笨蛋在想什么，她自小在官场长大，那些抛妻弃子的家伙她都见过不少，能够在王都这个大染缸里适应，也是拜了父亲所赐。但是眼前这个看起来油嘴滑舌的笨蛋，生长在洛城破庙，在承隐寺长大，即使他天生聪慧机敏，可是如何能坦然接受这些改变不了的东西呢。

    “你，害怕么。”楚青青伸出手，按在刘双紧紧攥着的拳头上。她能感觉到他的拳头在微微颤抖。

    感觉到同僚温柔的手掌，舒适的温度从柔软的掌心传来，刘双定了定，恍惚间好像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影子，那么娇柔而坚定。

    刘双摇了摇头。

    此来王都，他真正想要知道的事只有一件。

    为了那件事，付出再多都值得。

    在此之前，他绝对不会退缩。

    “我们回去吧。”楚青青稍稍用力，精巧的少女玉手无法覆盖同僚的拳头，只有通过这样的方式，给与这个笨蛋依靠的力量。

    …………

    神捕司明正厅。

    早朝回来的方君悦听闻楚青青和刘双去到礼部的消息，心里焦虑万分。

    想要查阅帝都恩赏的来龙去脉，绝不是核查普通的案卷，没有卓大人的亲许，冒然行使这样的越权之事，该如何收场？

    “周先生，为何没有阻拦青青？”方君悦有些急躁，语气有些嗔责，不知道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有没有犯下什么更为严重的过失。

    “三公子。”周会垂首，顿了顿，声音坚定的说道：“卓司典临行前曾与属下说，这件事，或许只有那两个人能做到。”

    听到这样的话，方君悦颓然坐下，炯炯有神的双眼突然迷离，他看着周会，端起早已冷掉的茶杯，茶水平稳如镜，倒影着他依然不减岁月的英俊脸颊，只是那张尚未被时间腐蚀的脸上，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顾虑。

    十年前，他来到神捕司的时候，也是刘双那般年纪，懵懂无知，仗着一腔热血，把所谓的畏惧抛在脑后，一颗赤子之心鲜活而生动，哪里害怕什么得罪权贵，大宸律例在上，那个秉公无私的铁面尚书卓正功在旁，何人触犯律法，何人行凶害命，管他是谁，拿下就是了。

    十年的时候弹指一挥间，没想到，自己会被卓大人和二姐赏识，提拔做了七神捕，更没想到，宸王湦也颇为信赖自己，整个神捕司里，卓大人和二姐是最有威望的，可是二姐也最无意于权势，就算宸王任命了二姐，二姐也不会接受，更何况，二姐和卓大人，那他也看不明白的千丝万缕的关系，所以旁人都说，卓司典卸任后，神捕司未来的掌舵人，就只能是他方君悦了。

    是因为这个么？原本的那一颗棱角分明的心，终究还是被层层磨灭，变得像今天这样珠圆玉润，即使猜得到凶犯大概会是何等人物，也不敢冒然调查，生怕揽了罪责，在以后的某一天，会被那些大人揪住尾巴，从如今的位置上拉下，落入万丈深渊。

    如果二姐在的话，就好了。以二姐那样嫉恶如仇脾气，一定不会像自己这样犹豫不决。

    就像喜欢青青一样，卓大人也是那么赞许二姐，虽然他嘴上总是说二姐的性格太过扎手，但是又总是替二姐料理来自朝臣的攻击。

    她们就像黑夜里的星辰，让人觉得光明永存。

    虽然卓大人也说过，神捕司需要她们那样的人，但是却也不能缺少自己这样的人。

    方君悦有时候会想，其实卓大人也是一个那样的家伙，但是为了神捕司，为了朝堂，为了大宸，他只能隐藏起自己的锋芒，做一个看起来油滑的尚书，为真正有用的她们遮风挡雨。

    也许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卓大人也在培养自己这样的人，虽然被时间打磨成了束手束脚的大臣，但是内心里依旧留存着一颗赤子之心。

    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成为神捕司未来的司典。

    “好，即然如此，就让我也帮帮他们吧。”方君悦声音忽然响亮起来。

    漫长的沉默过后，听到方君悦说话的周会抬头，看见三公子原本阴云沉积的脸上，犹如盛夏的繁花一般盛开，露出明媚的笑容。

    那发自心底的笑靥，似乎有什么东西重新生根发芽，茁壮生长。

    “看看时间，他们两个也该回来了吧。”方君悦将手中的冷茶一饮而尽，计算着神捕司往返礼部的时间。

    …………

    楚青青勒马，一步踏上神捕司的高台，刘双也一跃而下，两人都是颇有武学造诣的好手，加之根基沉稳，身形岿然不动。

    眼色很好的小吏牵了骏马下去，到后院的马房喂食。

    “三公子不会责怪我们吧！”刘双有点担心。

    “当然会！”楚青青圆目睁大，笑嘻嘻的看着同僚。

    “那……”刘双眨眨眼，摸不着头脑。

    “所以才没有事先告诉三哥啊！”楚青青洋溢着少女特有的青春的娇笑，似乎想给刘双一些力量。

    …………

    “回来了。”看着雀跃着就回到司里的楚青青，和像小弟一样跟着大姐头的刘双，方君悦意外的没有丝毫责备的意思，反而亲手斟了两杯茶，推到了他们的面前。

    “恩，三哥。”楚青青微微有些诧异，声音都有些延长，按理说以三哥老练沉稳的性格，除非不知道他们擅自去了礼部，不然怎么会如此温柔给自己看茶。

    但是那怎么可能，神捕司里大小事务，都是卓司典和三哥操办的，这样的大事，三哥不可能不知道啊。

    “三公子。”刘双颔首，他没有楚青青那么熟络，恭敬施礼。

    “喝茶喝茶。”方君悦依然笑吟吟的看着两个年轻的后辈，眼神里都充满了欢喜的色彩。

    “三哥，你……怎么了？”到底还是楚青青沉不住气，看着有些奇奇怪怪的三哥，心里有点发毛，莫不是中了什么咒术？

    术法中有一门独辟蹊径的法门，被称为咒术，被下咒的人往往就是性情大变，被施咒的人控制，但是三哥也算顶尖好手，能给三哥下咒的人，也没有几个。

    “中了咒？”楚青青眉头紧锁，双手搭在方君悦的肩胛，用力捏了下去。

    “疼！”方君悦并没有使力，任由武学造诣在自己之下的年轻姑娘发力，被按住肩胛大穴而全然不在意。

    刘双看着楚青青锁住了三公子的要害，修习武学之人，若是被敌人控住了肩胛，那可非同小可，脉门受制，就算是远比对方强大，也是要输于人手。

    而此刻，方君悦居然任由别人制住，毫无反抗的意思，如果不是完全信任，是不可能如此坦然的。

    听到那一声‘疼’的楚青青豁然松开了手，锁着的眉头舒展开了，中了咒的人是感觉不到痛觉的，三哥知道痛，还好没事。

    “青青，你力气不小啊！”方君悦展颜笑道，揉了揉肩胛大穴，舒缓了筋骨，调侃年轻的姑娘。

    “哼，三哥，人家怎么说也是姑娘好吧，还要嫁人的！”被‘称赞’了力气大可不是姑娘该高兴的，楚青青佯作生气，抱着胳膊娇嗔起来。

    “三公子，我们……擅自去了礼部，查阅帝都恩赏的归属。”刘双沉吟片刻，觉得还是自己来说，比较合适。

    “我知道了。”方君悦微微收敛了容色，颇为正经的坐在椅子上，问道：“有什么收获？”

    “我们查到，大宸立国以来，只有昭文王坤佑九年，庚平帝寿辰时，赐下过凝香脂，并且没有另赏他人。”虽然好奇为何三哥居然没有责问他们，但是楚青青还是原原本本的说道。

    “只有一次？”方君悦也很奇怪，如果说只有一次且并未赏赐下去，那么，也许只有刘双之前说过的那样的情况了。

    “是的，只有一次。”刘双点了点头，肯定着楚青青的话。

    “王大人那边……”楚青青迟疑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查阅令我已写好，已经派人送往礼部了。”方君悦看着楚青青圆圆的眼睛正用奇怪的神色看着自己，微笑着点了点头。

    “三哥……你……”楚青青不习惯如此‘平易近人’的三哥，反而有点发慌。

    “偶尔，三哥也想像你们一样啊！”方君悦想要伸手揉揉这个七神捕最小的妹妹，犹豫了片刻又收回了手，只是笑着看着眼前的两个年轻人，心里充满了欢喜。

    “三公子，刘双……想要暗查七国公。”不看方君悦，刘双单膝跪地，他知道神捕司的难处，知道卓正功调用自己的目的，更知道这个案子对自己的意义，凛然说道。

    “这可不是小事，七国公虽然受到猜忌而被疏离，但是一旦你被发现……”方君悦听见刘双决绝的语气，欢喜的笑容也敛了去，顿了顿，疑虑重重的开口说道。

    “刘双绝不牵连神捕司。”刘双垂首，不再看向方君悦。

    “笨蛋，你……”楚青青突然被刘双的话惊住，本能的俯身在刘双身边，眼色无助的看着方君悦，似乎不知所措。

    明正厅里，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紧张的气氛让方君悦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刘双依然垂首，等着暂代司典的那个男人的回复。

    楚青青看着自己信任的兄长，和身边这个共经生死的笨蛋。

    方君悦站起身，长身玉立。

    ——“神捕司上下一千二百一十四人，定会护你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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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冷夜

    兵部尚书府邸。夜初深。

    公孙逸早早的闭了户。打从刑部和神捕司告知那件事以后，这几天下来，他总是夜不能寐，就算有刑部李瞬民留下的高手看家护院，可是还是让他寝食难安。

    说到底，那个李瞬民想要的，并不是护卫自己周全，目的根本还是要抢在神捕司前头抓住真凶。

    可是就连工部尚书都遇害了，要知道八部尚书作为朝廷重臣，每晚巡防营在尚书府外的巡逻都非常严密，那凶手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杀害了吴唯正，岂会是泛泛之辈，那个笑面书生那样年轻，会是对手吗？

    如果那天自己坚持要住进督御司，虽然面子上过不去，但是以督御司的兵力，凶手根本无法得逞的吧。

    或者，让卓正功派人保护自己，以神捕司七神捕的威名，是不是更好一些？

    书房里的油灯照得房间里亮如白昼。翻了翻下属呈送过来的公文，公孙逸看得心情烦闷。

    “吱吖”一声，书房的门轻轻的被推开。

    公孙逸悬着的神经一下子更加紧绷，发现来的是自己的夫人，紧张的心情才放松下来。

    公孙夫人端了碗汤药，看见夫君依然在书房，就亲手送了过来。

    把滚烫的汤碗连同托盘一起放到旁边的几案上，公孙夫人温柔的看着枕衾多年的男人。

    “夫人，辛苦了。”公孙逸一如既往的体贴入微，放下书卷，扶着同样上了年纪的夫人落座。

    “这是兰馨目中记载的凝神静气的汤药，我寻思逸郎近几日心神不宁，应该有所补益。”美妇人笑望着自己的郎君。

    “夫人费心了。”公孙逸端起温度已经适合的汤药抿了一口，入口苦涩而难以下咽。

    看着尚书大人一脸的苦相，公孙夫人掩着嘴笑了起来。

    “夫人还是那么美，就像当年一样。”公孙逸看着相伴多年的夫人，似乎和着爱意，将一大口汤药饮尽。

    “油嘴滑舌。”美妇人柔荑轻点郎君的额头，宛若少女般娇羞。

    “墨儿还安生吧？”公孙逸憨笑，好像药也没那么苦了。

    “恩，我把墨儿送到弟弟那里了。”美妇人顺手把喝完的汤碗收拾好。

    “有宁国公大人在，应该可以保墨儿无碍。”公孙逸放了心，对于那个不安分的儿子，他还是担心，或许是自己这些年一直殚精竭虑的在朝堂上卑躬屈膝，虽然换来了如今的位置，可是得失之间却难以平衡，疏于对墨儿的管教，才造成墨儿那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

    好在他有一个好母亲，即使放纵儿子，但是却也让儿子不至于犯下大错，那些小错小情，他们夫妇还能为他担待下来。

    宁国公虽然从昭文王时就被削了权，可是毕竟是开国功臣，这数十年里的优待却少不了，夫人作为宁国公的亲姐姐，当年也算是屈身下嫁了自己，公孙逸不知道是不是沾了夫人的光，才步步高升到如今的尚书一职。

    虽然他也清楚，失了势的国公并不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可是——在关键时刻保一命还是绰绰有余。

    公孙逸摇了摇头，似乎想要将这种想法挥掉，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当年的自己是喜欢夫人多一些，还是有这种可耻的想法多一些。

    不过现在都不重要了，至少如今，朝夕相伴了三十余年，他爱夫人胜过其他。

    “嗯，国公府的守卫，是由禁军担任，一定能保证墨儿平安。”美妇人坚定的点了点头，宽慰相知相守多年的郎君。

    “但愿如此。”公孙逸望向窗外，透过窗棂，稀薄的月色撒进屋子，浓云被夜风吹动，在夜空缓缓流走，偶尔遮住了繁星。

    …………

    刘双着了夜行服，仅把眼睛露在外面。

    这个时间，距离月圆还有些日子，月色浅淡，浓云蔽星，用来夜闯国公府，再合适不过了。

    身在王都的四位国公中，平、定两位国公还有些权势，安、宁两位国公恪守本分，可是谁能保证，他们没有利用积累的力量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呢。

    刘双盘算了一下，还是先从宁国公查起，那平、定二国公除了宸王亲遣的禁军护卫以外，还留有私家护院，从安、宁二国公查起，还是容易了些。

    国公府都是龙武王时兴建，昭文王时完工的，估计府内的建筑和守卫或许大同小异，一步一步，先从容易的来。

    王都睆城，宵禁的锣声响彻每一条街道，除了北市的鬼市街。

    刘双清瘦而矫健的身形被夜色掩埋，钻进了泼墨的黑暗中。

    少年郎蹑手蹑脚的踩着屋脊横穿南市。

    龙武王立国之初，为了奖赏跟随自己征战的功臣，特意为首功的七大功臣封赏了国公的身份，作为世袭罔替的爵位，可以跟随自己的子孙后人，在大宸永享富贵。

    刘双在承隐学宫的时候，曾经听过那段峥嵘岁月的故事，大宸龙武王出身草莽，却能凭借一己之力征战东九州，成为那个时代最强的诸侯国，就连离王都忌惮三分，倘若没有十学宫的插手，或许，他真的能一统中陆，成为帝王也说不定。

    可是中州百姓却再也经不起战火了，也许是龙武王自己放弃了，也许是十学宫的参与，天下即然安定，这样的局势也未尝不是一个好的结局，大庚就是因为没有外部制约，而从内部腐烂，无可救药而分崩离析，如果八个诸侯国能相互制衡，或许比一家独大要好的多。

    刘双借着为香客引路，替老师父拜访山长的间隙，偷偷躲在门后听老师们的讲课，也知道那个被称为乱世三杰英才人物。

    龙武王刘羽，享国公姜孟言，王后周灵萱。

    在那个将星云集的年代，那三个人的名字依然如皓月般闪耀。

    史书上并没有过多的记载他们的往事，只不过用了大量的笔墨去书写他们的丰功伟绩，说姜孟言算无遗策，说刘羽雄才英主，说周灵萱巾帼豪杰。

    刘双很喜欢听他们过去的故事，而不是那些征战疆场的杀戮。

    因为，开国国公，其实是八位。排在第一位的，其实是姜孟言。

    因为，在龙武王五年姜孟言死，同一年，周灵萱死，数月后，龙武王薨。

    没有人知道那一年发生了什么，正史上只有寥寥数笔，说是龙武王天合四年冬，羽黜百官言，废官皇后，立周灵萱为后，姜孟言因而谏之，龙武王怒。数月，姜孟言忧思成疾，病故，周灵萱泣血而唁，数月病故。再数月，龙武王薨。

    后人都在猜测他们之间的关系，比起他们的雄才，似乎更好奇他们的私事。

    可是百年都要过去了，除了他们自己，和那个时代的人们，又有谁能知道他们的过去呢？

    只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享国公姜孟言无亲无后，于是八国公就仅剩七个。

    再往后，就是兴、盛二国公被废黜。

    刘双想着这些陈年旧事，不知不觉间已经透过朦胧的月色看到了宁国公府的轮廓。

    不亏是国公府，即使是深夜也能看得出它恢弘的气势。只是看了一眼，刘双便闪身继续向南，越过了宁国公府，不知要往何处。

    看着眼前矫健的身影隐进了巷子里，消失无踪，一直跟着刘双的黑衣人眨眼间跟丢了目标，脚步一缓，忽听身侧有劲风袭来，匆忙间提剑格挡。

    “叮！”强势的劲力直接击碎了黑衣人佩剑的剑鞘，撞在剑刃上发出清脆而剧烈的声响，力道未尽，余威震得黑衣人后退一大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黑影也没讨到便宜，虎口震得麻木，险些没能握住剑柄，显然黑衣人的反应之敏捷出乎了他的预料，他已经将气力完全隐藏，在出招之前，借着夜色的掩盖根本不可能被察觉，只为这一招制敌。

    来不及多想，黑衣人一个翻身越下屋脊，试着藏身于暗处，占得一丝先机。

    黑影也知道不能让对方得了地利，纵身跟着翻了下去，脚步尚未站稳，长剑便已经刺了出去，直取黑衣人的心脏，就要将对方格杀再此。

    因为，黑影绝不敢暴露。

    那一剑几乎凝聚了黑影全部的力量，速度之快让黑衣人无法躲避。

    ——“笨蛋！”

    熟悉的声音从黑衣人的口中吐出，黑影显然一愣，然而收剑已经来不及了，这一剑一旦刺下，黑衣人就要丧命在此。

    如果使用轻身诀，避开要害还是可以的，可是捏诀的时间也远远比不上收力的时间，电光火石的刹那，刘双握剑的手瞬间松开。

    长剑失去了力量的支撑，速度却未曾减慢，可是这一卸力，就让黑衣人轻易的拨开了长剑的轨迹。

    黑衣人避开了致命的攻击，不退反进，同时弃了剑，双臂环抱住了飞身过来的黑影，全身发力，借着黑影的冲击力，环抱着黑影一个优雅的回旋，将黑影放于地面。

    “呼！”黑影惊魂未定，平甫了一口长长的气息，才站稳了身形。

    原来，黑影虽然弃了剑，可是一身力道仍在，本就是竭尽了全身之力，若是不卸去，这一下撞在地面上，半条手臂怕是保不住了。

    能让黑影不惜放弃手臂也不想伤害的人，黑衣人也没有辜负黑影，用一个优美的回旋帮助黑影卸去了那可怕的冲击力。

    “我的楚姐姐啊，你怎么来了！”黑影从那句笨蛋认出了黑衣人的身份，不禁担心起来。

    “笨蛋，厉害啊，差点我就被你杀掉了！”楚青青摘下黑纱巾，露出皎洁的脸颊，虽然刚刚死里逃生，可是却没有显露出一丝的惊恐。

    “你穿了软甲吧。”刘双也摘下了面纱，好方便说话。

    “嘿嘿，不过还是谢谢你喽！”楚青青挑了挑眉，狡黠的笑道。

    刘双知道，即使着了软甲，这一剑下去也是要重伤，而如果刺下去，自己这边就不会应为无法卸力而被反噬，但是楚青青能在第一时间抱住自己，为失去平衡的自己卸力，只能说明，她相信他，一定会弃剑保她。

    刘双想说，让楚青青回神捕司，这里太危险，可是张了张嘴，话又咽了回去，因为早就知道了对方必然的回答，这样客套的话，倒是显得无聊。

    寂寂冷夜里，少年郎尚未消散的惊惧神色被柔软的笑意取代，看着面前笑盈盈的姑娘，千言万语，只剩下这样一句话。

    ——“谢谢你，楚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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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宁国公府

    浓云遮蔽了星辰的光芒，弯弯的月亮撒下稀疏的月光。

    早已宵禁的王都睆城笼罩在夜色里，阴影中伸手不见五指。巡防营的兵士提着灯笼例行巡逻。

    士官长打着哈欠，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负责巡卫这南市的数条街道，他还算落得清闲。

    巡防营有接近一万人，一直都是轮换着巡夜，上个月的时候轮到他去北市，还是那最热闹的鬼市街，可真是个苦差事。

    虽说王都繁华，据户部的哥们说，有三十多万的人口，如果算上往来商旅、各地官吏求见大王，足足有四十万人，这巡防营的责任可真是不小，尤其是鬼市，如果是平日里闲玩，那另当别论，一旦轮到当值的时候，一不小心出了差池，那可就糟糕了。

    好在平稳度过了那段时间，现在负责南市，就好得多。

    更别说这几条街了。

    因为这两条街之间，有宁国公府在。

    士官长抬高了灯笼，仔细瞧了瞧前面那一列黑甲卫士，清一色的戎装铁甲，镔铁头盔也戴的整整齐齐，他们手中的长枪偶尔被提着的火把映射出明晃晃的白光，冷厉而肃杀。

    “禁军就是不一样啊！” 士官长轻轻跟着自己的下属嘀咕。

    “是啊，我爹本来是想让我当个禁军的，哎！”年轻的巡防营士兵微微叹了口气。

    “啧啧，就你这体格，还禁军？巡防营都是花了银子进来的吧！”士官长的拍了拍年轻士兵略显瘦削的肩膀，毫不留情的嘲笑道。

    虽然禁军和巡防营共同护卫睆城，但是禁军可都是精英中的精英，毕竟那是护卫王宫的兵士，虽然像宁国公这样的世袭罔替的贵爵，和左右二相那样位高权重的重臣，也会派禁军专门保护，可是对于这个王都里绝大部分的普通人，巡防营才是他们的守护者。

    “哎，老大，别这么拆穿我啊！”年轻兵士尴尬的挠了挠头，却并不介意，据说禁军中的大部分人都是有武学根基的，大部分都入了窥式境，盈式境的武者也占了不小的比例，而据说每一个小队，都有一个玄式境的高手坐镇。

    “行啦行啦，我们巡防营也很重要啊，而且也有像我这样的高手。”士兵长咧开嘴笑了起来，

    他的话其实并没有夸大，巡防营里也有不少高手，比如他，也算是跨越了窥式，进了盈式境界，加上他尽职尽责，这才升了士官长，能带队巡街，少了些拘束，也算不错了。

    “老大英明神武！”年轻兵士送上明显谄媚的恭维，倒像是老朋友间的玩笑话。

    “切，一点也不真诚。”士兵长撇嘴，一副不满意的样子。

    跟在他们后面的兵士掩嘴偷笑，这两个人总是没有正形，不过这让他们的巡夜生活快乐了很多，今天这两条街有禁军护卫，哪个贼人敢来这撒野，他们可以走走过场，时间到了就回去睡觉，这个差事美得很。

    禁军的黑甲兵士见着巡防营稍显懒散的走了过来，领头的黑衣青年蹲在地上，像一个地痞流氓一样盯着巡防营的士官长。

    这一队十一人的禁军，领头的却是穿着散漫的布衣青年，可是士官长可不敢小瞧，因为借着火光，他看清了青年衣服肩头上的纹章：黑色云纹底，衬着金色的利剑。

    大宸尚黑，虽然对百姓没有那么严格的要求，但是一旦面见宸王，就不得穿着黑色系的服饰了，只有宸王殿下才能着黑金色的王袍。

    而作为护卫宸王的禁军，他们的衣服肩头上都是绣着这样的黑色云纹底，衬着不同颜色的利剑，禁军都统领是唯一的黑金色利剑，其下十大统领就是紫金色！

    没想到在这里居然能碰见禁军统领，而不是小小的队长，虽然也这个家伙看起来……不太像。

    那可是禁军中仅次于都统领的大人物啊，整个禁军之中也不过只有十人，难道……之前在王都里行凶杀害重臣案的凶徒，会在这里出现么？

    “小人参见统领大人！”士兵长来不及多想，匆忙下拜，听到老大的称呼，后面的十几个巡防营兵士纷纷躬身拜礼。

    “起来，不用行礼。”冷峻的声音从青年口中传来，没有夹杂着任何语气。

    “谢大人！”士兵长这才仔细观察了青年的样子。

    他怀抱着长剑蹲在地上，穿着方便行动的便衣，可以看得出他并不健硕，反而有些瘦，可是身形修长，面容冷峻，让人有一种距离感。

    十大统领，可是人人都有天式境的高手。

    虽然想问为何这样的大人物会出现在此地，可是士官长更想做的事，是回去。

    他害怕今夜有人在这里行凶，虽然有禁军统领这样的家伙在，可是巡防营可没有啊。

    “大人，小的先行公事儿，就不叨扰大人了！”士官长陪着笑脸，贴上禁军统领的冷屁股，想要离开这里。

    “嗯。”青年人根本就没有在意这个同僚，只是轻轻一摆手，眼睛盯着夜幕，不知道在看什么。

    后面一行黑甲兵士岿然不动，宛若山石。

    “是！是！”士官长得了令，领着巡防营往前去了。

    有禁军当做模板，这一次的巡防营显得整齐划一了许多，脚步也一致起来，踩出统一的回声。

    …………

    楚青青和刘双藏在阴影里，看着那队巡防营和禁军打了招呼后匆匆离去。

    “有禁军在。”楚青青压低声音，眉头紧锁。

    “禁军很难处理么？”刘双看着那一列整齐的黑甲，心里隐隐有些担心，这样的队伍，看着就跟巡防营不一样。虽然早就知道，国公府难以对付的，就是禁军把守这样的情况，如果能跨过禁军倒还好说，一旦被擒，神捕司就算能把自己捞出去，以后再要进去，可就更加困难了。

    “禁军不同于巡防营，一直护卫王宫，宸王直属的三百殿前军就是从禁军中选拔的。”楚青青探手过去，压住刘双想要抬起的头，“看到那个黑衣青年了么？”

    “嗯，楚姐姐认识？”刘双没有反抗，沉着声音问道。

    “禁军十大统领之一，天式境高手，李寻。”楚青青作为七神捕，多有出入王宫，对于禁军的十大统领，多少也认得八九，而这个李寻，身为谏禄大夫李长临的外门侄孙，以二十六的年纪入天式境，天资自是过人。

    “十大统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刘双早有心理准备，然而得知那个人的身份以后，还是吃了一惊。

    楚青青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我怎么觉得，他在看我们这边？”刘双从巷子的缝隙看过去，发觉那个青年人的目光，似乎正望着这边。

    …………

    李寻蹲在地上，百无聊赖的划着圈圈。

    黑甲卫士举着的火炬被夜风吹动，他的影子便在地上摇曳。

    那位大人说的那两个人，应该就躲在长街尽头的巷子里吧。

    巡防营也过去了，是时候离开了。

    李寻起身，拍了拍长衫上的褶皱，转身带着一对禁军没入了夜幕里，失去了火把的照耀，夜色如水般漫过，淹没了长街。

    …………

    “居然……走了么？”刘双瞪大了眼睛，满是不可思议的神情，“会不会再回来？”

    楚青青看着青年人转身离去，也觉得奇怪，禁军的守卫从来严密，未曾听过有半分差池，怎么今夜居然让出了道路——就像专门为他们洞开方便之门一样。

    “恐怕有诈？”楚青青迟疑着，缓缓说道。

    “怎么会？难道他知道有人会来？”刘双思虑着，不敢相信。

    楚青青摇头，如果知道有人要夜闯国公府，以禁军的行事作风，只会将他们当场擒下。

    “也是，这是个好机会，走吧！”楚青青决定不再犹豫，这样的机会稍纵即逝，她已经决定不让刘双独自赴险，就不会后退。

    将面纱戴好，刘双蹑手蹑脚的跟着楚青青钻进夜色里，轻功身法尽数用上。

    宁国公府不比已经无人的工部尚书府，院墙高一丈有余，好在两人均是武学高手，区区高墙还拦不住二人。

    越墙而下，楚青青和刘双借着夜色掩藏着身子，躲在粗实的大树后。

    宁国公府有些年久失修的陈旧感，这个时候，也只有三五处房间还亮着油灯，那些藤蔓和盆栽疏于打理，四级长青的松柏已经长得枝繁叶茂，不修边幅，比起寻常官贵都尚且不如。

    “想不到，堂堂宁国公府，居然变成了现在这样。”刘双想起那日兵部尚书的府邸，再看到现在这样的国公府，不由得感怀起来。

    “我也从未进来过。”楚青青虽然已在神捕司多年，但是一来国公府并非寻常官邸，不可随意出入，二来自从被昭文王削了宁国公的权后，恐怕宫里对国公府的监视，只会更甚于从前吧。

    “那里，应该就是宁国公的书房吧！”刘双的眼睛在几个亮着的屋宇间徘徊，寻找着可疑的地方。

    “走，靠近看看。”楚青青当先俯身下去，尽量压低身形，沿着夜色最浓的路线潜行。

    比起自己，似乎楚青青更加胆大，或者说急躁了一些，刘双伸了伸手，没有抓住楚青青的衣角，只得跟了上去。

    只不过没想到，宁国公府居然毫无防备。想来也是，还有谁会在意一个失了势，又时刻被监视的落魄国公呢。

    透过书房明亮的油灯，两个影子在窗子上晃动。

    楚青青贴着窗棂，小心的听着里面的动静。

    “舅舅，父亲不会真的有事吧？”

    从屋子里传来的那个声音很沉稳，又很熟悉，楚青青在记忆里搜寻。

    “公孙墨！”刘双睁大了眼睛，用口型告诉楚青青他的猜测，虽然夜色很浓，然而紧靠在一起的楚青青还是看出来刘双的意思。

    可是，公孙墨从来都是一副花花公子的语气，可不会是这样沉稳。虽然从音色上来判断，的确是那个人没错，不过正是因为与印象的相悖，楚青青才没能做出判断，而刘双只见过公孙墨一次，没有刻板的印象，才能立刻辨别。

    楚青青蹙眉，如果——现在这个沉稳厚重的，才是真正的公孙墨的话，宁国公不会真的是凶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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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宁国公

    宁国公府邸。

    公孙墨没有坳过母亲，还是被送来了舅舅的府上。

    王文舟坐在红木靠椅上，香炉里燃着上等的熏香，缭绕在书房里。他端着紫铜打造的烟袋锅，舒舒服服的深吸了一口南朝青越国买来的烟丝，呼出的烟圈在空中打转，经久不散。

    “这青越国啊，虽然偏僻，但是这烟丝是真的好啊！”宁国公王文舟摇头晃脑的赞叹，忍不住又吸了一大口，跟坐在旁边的外甥夸奖道。

    “舅舅喜欢，过些时日墨儿在帮舅舅买来就事。”公孙墨看着舅舅闭着眼睛，吞云吐雾的陶醉模样，没有吸烟癖好的他微微掩了口鼻。

    “那感情好啊！”听到还有上等烟丝抽，宁国公终于睁开了眼，眼神里都是兴奋的光。

    “府里还真是安静啊！”公孙墨习惯了喧闹，时常躲在花楼里过夜，要不是父亲管的紧了些，恐怕王都里的近百个花楼酒馆，都能逛遍了。

    “是啊。”宁国公沉醉的脸上难得的露出失落的表情，然而转瞬即逝，这青越的烟丝劲真大，让他的头脑开始酥麻迟钝。

    “舅舅，您还是少抽点烟吧。”公孙墨叹了口气，一把将舅舅的烟袋锅夺了过去，熄灭了烟丝。

    “哎呀！别！”王文舟伸手想要抓住烟袋柄，可是想了想，外甥还是为了自己好，那双手停在空中抓了抓，还是放了下去。

    “你也知道，舅舅也就这点爱好了。”宁国公垂着头，落寞的叹气。

    “舅舅难道就没想过，拿回您本应有的地位么！”公孙墨盯着舅舅，明亮的眼睛一瞬不瞬，与平日里花花公子的神态截然不同。

    “放肆！”王文舟听得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原本平静的脸上显露出惊愕的表情。

    “舅舅息怒！”公孙墨明知那句话一旦说出来，必然会触了舅舅的逆鳞，可是他还义无反顾的说了，舅舅也果然发怒了，他只好垂头认错。

    “算了。”王文舟又恢复了平和的语气，他自己无后，就这么一个外甥，如果有一天自己死了，这世袭罔替的爵位，他还是准备让这个外甥改随了母姓，继承爵位的，“墨儿，等舅舅不在了，这宁国公的位置，就是你的了啊，你可要小心行事，能够终生富贵，那也是多少人几辈子都求不来的啊！”

    “舅舅！”公孙墨欲言又止，打从他懂事以来，舅舅一直就是这副颓废模样，府外有禁军守卫，每月宸王都会派人送来花不完的金银珠宝，穿不尽的绫罗绸缎。

    可是个中心酸，只有宁国公自己知道。

    失了势的国公，空有名号和钱财，却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能参与，连嫁出去的姐姐都不能随便回家，这些财富，又有什么意义呢。

    “舅舅，我不要继承爵位！”公孙墨迟疑了许久，还是狠了很心，坚定的说道，直视着当朝宁国公的眼睛，毫不退让。

    王文舟看着年轻的外甥，颓然坐在椅子上，久久无言。

    也许对他而言，做一个被囚禁在黄金牢笼的金丝雀，还是不如做一个普通的百姓来的自在。

    就像年轻时候的自己，姐姐如何劝说自己成亲生子都不肯，因为他不想自己的子孙像自己这样，被拴住手脚，作为恩视百官的榜样，显示大王的仁慈和宽厚，而做一个笼中之鸟。

    “也好。”宁国公长长的叹了口气，年轻人的路，由他们自己决定吧。

    “姐姐怎么没一起过来。”宁国公想了想，也只在年节的时候跟姐姐一起吃了饭，这也有几个月没见了，他怜爱的看着唯一的后辈，眼神宠溺。

    “娘说舅舅一个人闷，让墨儿来陪陪舅舅，过几天再过来。”公孙墨想了想，还是一五一十的说道，“舅舅，进来王都死了三位大人，您听说了么？”

    “怎么会不知道，那样可怕啊！”王文舟抱着手臂，眉头皱在一起，四十余年来，从未听说过这样的大案，更无法想到，居然是在短短的数月之间，在宸王脚下的王都内发生的。

    “娘没有跟我说为什么让我到舅舅这里来。”公孙墨神色严正，“近几日，刑部有人在府里布置防卫，我觉得，一定是有人告诉爹，那个凶徒的下一个目标，就是爹。”

    “墨儿，没想到你如此聪慧。”宁国公看着外甥，眼神变得锋利起来。

    王文舟并不是觉得他能看出事情的端倪而聪慧，而是，这个外人看起来放荡不羁的纨绔子弟，都只是他披着的外衣，而内里的公孙墨，并不是那样浮夸，毕竟他是公孙逸的儿子，是自己的外甥。

    那个从微末之间爬上尚书之位的年轻人已经老去，而这个心机城府恐怕不在其父之下的年轻人正当盛年。

    “舅舅哪里的话。”公孙墨在自己的亲舅舅面前并没有伪装自己，听到这样的夸奖只是轻轻的摇头，比起父亲，比起他结识的那些官贵子弟，他始终觉得自己差的太远。

    “国公府有禁军守卫，墨儿不必担心。”王文州点了点头，也算是安慰外甥，即然姐姐不愿意回来，能陪在所爱的人身边，作为弟弟的他也不好勉强。

    “舅舅，父亲不会真的有事吧？”公孙墨犹豫了片刻，对于能够作案三起，还逍遥法外的凶徒而言，父亲能否全身而退，他也不敢肯定。

    …………

    刘双沾了唾沫，在油纸窗户上点开一个极小的洞，借着藏身在黑暗中的优势，窥探着宁国公书房里的一举一动。

    坐在正中的那个轻袍缓带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宁国公了吧。而坐在下手的年轻人，果然就是之前见过的那个纨绔公子公孙墨。

    只是不同的是，在披星戴月见到他时，他满脸的殷勤和浮夸，活脱脱的不务正业的富家公子哥，可是现在的这个人，容色恭正，好像神捕司里干练的行典令。

    刘双低头看了一眼楚青青，恰好也看见楚青青眼底不可思议的神色。

    原来，楚青青也不知道原来那个纨绔子弟的公孙墨只是他的伪装。

    如果眼前这个才是真正的公孙墨，宁国公的嫌疑岂不是更大了？

    借助宁国公的身份和财富，公孙墨代替无法自由在府外行动的舅舅，招揽杀手，借用舅舅提供的凝香脂，加上父亲兵部尚书的协助，将能够影响计划的敌人一一铲除。

    那么，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公孙逸有更大的野心？

    那个五十多岁的尚书，虽然还能继续留任个十几年，想要升任到左右二相的位置也不无可能，但是那真的值得冒那么大的风险，去谋害重臣么？

    公孙墨有自己的野心？

    他作出风流公子的表象，而不是恪恭守礼的样子，根本没有为仕途做打算的准备，倒像是为了减少朝臣对其父的猜忌，故意卖一个无关痛痒的把柄给人，这样的公孙墨会有什么样的野心？

    宁国公有更大的目的？

    唆使朝臣向宸王进谏，恢复国公的权柄，那些被杀害的都是不愿意进谏的大臣，如果是这样，绝不会仅仅由宁国公一人来谋划，至少，安国公也会参与其中，甚至远在甯州的镇国公也不可能不知道，这么多人参与其中，暴露的风险就会更大，而作为昭文王亲自下达都旨意，又岂会是随意就能更改的？

    思虑及此，刘双摇了摇头，无论哪一种都显得离谱。

    楚青青也敛着眉头，仔细听着屋内的交谈，屏着气，尽管这国公府如此荒凉冷落，她也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而书房里，两个人还在说话。

    …………

    王文舟看着外甥忧虑的神色，露出淡淡的微笑。

    “我认识你父亲的时候，我才十五岁。”宁国公没有直接回答外甥的话，反而说起过去的事情，声音柔软，好像是想着令人高兴的回忆。

    “姐姐也才十八岁，姐夫正当年轻气盛，不过不像我们，我注定要继承宁国公的位置，而姐姐也是未来宁国公的姐姐，富贵自不必说。而姐夫只是个小小的兵部九品书吏。

    那时候姐夫的时间还很多，总是陪我到城外的河边玩，我知道他根本是想跟姐姐在一起，我只是个拖油瓶的借口。

    我们三个就变得各有各的心思，我想玩，他们也就陪着我玩，说起来，姐夫的剑法也还不错。”

    “爹会用剑？”公孙墨还是第一次听说爹娘年轻时的事情。

    “嗯，虽然也就能打得过三两个街边的混混，不过如果继续练下去，也许会有小成。”宁国公微笑着陷入了过去。

    “我知道姐姐也喜欢上了他，毕竟那个时候的姐夫，年轻气盛，总是洋溢着小脸，我和姐姐从小看着父亲常年愁眉不展的脸，遇到姐夫，也让我们度过了一段开心的日子。

    姐夫在河边练剑，姐姐笑着看着他，我就下河摸鱼。

    可是没多久，姐夫便再也不练剑了，就连脸上的笑容也开始少了许多。

    我知道是父亲的缘故，父亲不喜欢姐夫出身低微，又没有前途，姐夫发了誓，一定会出人头地。

    后来，没几年，姐夫居然真的升了官，虽然还是很小的司曹，可是父亲坳不过姐姐，还是同意了亲事。”

    “所以，姐夫真的是个很厉害的人。”宁国公踱着步子，站在公孙墨面前，轻轻拍了拍外甥的肩膀，安慰道：“放心，不会有事的！”

    想不到父亲年轻的时候居然是那样的人，与现在谨小慎微的样子完全不同，公孙墨点头。

    “早些休息吧。”宁国公有些疲累。

    “是，墨儿告退了。”公孙墨深施一礼，不是作为拜国公，而是外甥拜舅舅。

    …………

    书房里，王文舟聚精会神的盯着摇曳的烛火看了许久，嘴角绽开了浅浅的笑意，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是继续着刚才的回忆。

    直到觉得倦了，宁国公吹灭了烛火，一个人合起了门扉，悄悄的回房睡觉去了。

    那剩余的几间亮着烛光的房间，也许是看到主人休息了，也渐次熄了灯。

    刘双和楚青青藏在墙角，耐心的等着时间流逝，约莫着府上全都入睡了，才轻轻推开书房的窗子，翻身跳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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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胥州

    萦州王都往胥州望海郡路途遥远。卓正功带着沈朔一路北上。

    因为萦州以东便是巍峨雄伟的涿光山，去往胥州的路就只有两条，其一南下胤州，从涿光山余脉之尾再往东行。

    另一条路最近，是北上途径禄州，沿着镜湖再一路向东，经浥州北，再东行一百余里，便能抵达胥州。

    胥州东临龙神海，六郡皆以海为名，最东边的望海郡则因为沐风海涯而得名。

    望海郡临海的地方有一名山，称为沐风山，临龙神海，壁立千仞，山体西侧即为望海郡，山体东侧则是绝壁悬崖，登顶之时可观千仞之下的海浪拍打山体，非常壮观，因此又被称沐风海涯。

    传说海民擅水，在那样的海浪之上依然可以乘风破浪，虽然连望海郡的人们都没有见过，但是很多人依然愿意相信这样的传说。

    临近龙神海的渔村里，小孩子们最喜欢的事就是在潮汐退后，在海边捡贝壳。

    因为几年前，有个调皮的小孩儿，在沙滩上捡到了鲛人泪，那可是价值连城的珍宝，第二天那一家人就搬到了州府的城里去了，据说那颗珠子被大财主买走了，换来的钱银足够一家三口一辈子花销了。

    这可羡煞了左邻右舍，没上学堂的小孩子都被父母‘派’到海边去玩，这可为难了老村长，这海上的风浪可不比渔村，没人知道什么时候突然扬起风浪，虽然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对涨潮退潮的时刻把握的还算准确，可是难保没有意外，索性安排了几个人，沿着海岸看管那些孩子。

    这也算是个美差，总比下海捕鱼轻松，而且也能有机会捡个宝贝什么的，就能搬到州府里了。

    白胡子老头站在海边，拄着盘的发亮的拐杖，海风夹杂着淡淡的鱼腥味，吹起他的白发和胡须，老头佝偻着，聚精会神的看着在海滩上玩耍的孩子们，三五个壮年人沿着海岸，一边防止小孩儿掉进海里，一边寻找发财的机会。

    那些青壮的男人们，不时的还瞥向白胡子老头这边。不过他们看的不是他们的老村长，而是站在村长旁边的女子。

    一身紫衣的年轻女人安安静静的站在白胡子老头身边，她身量苗条纤瘦，长发盘在头顶，用一颗朴素的银钗系好，光洁白皙的额头下，娥眉淡扫，一双凤目清清冷冷，带着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紫色的薄纱巾掩盖住了她的下半张脸，然而从侧面还是能看到她水润的玉颈。

    即使看不清她的脸，可是从那修长婀娜的身段，和露出的眉眼来看，男人们还是能想得到，面纱下的那个女人定是一位绝色佳人，比渔村里最漂亮的姑娘还要美十倍。

    看着远处海边上窃窃私语的渔民，偶尔看向这边，露出复杂又渴望的表情，华裳并没有在意。

    “村长，您见过海民么。”紫衣女子平静的问道，等着站在前面的那个老人的回答。

    海风有点喧闹，尤其是这春天的时候。

    “见过一次。”老头已经七十多岁了，倘若是生在王都，落在王孙贵戚家里，这个年纪的老人还不会显得如此衰老，可是老头年轻的时候做了太多的苦力，让他提前老去。

    紫衣女子没有插嘴，只是安安静静的听着老人的述说。

    “那个时候我才十几岁，好像是……十二岁，爹说有一个受伤的鲛人被潮水冲到岸上，那还是晚上，村里的人都好奇极了，我也很想看看海民是什么样子，就跟小伙伴一起溜了出去，那个鲛人被放在了村长家里，一群人围着他，我也从缝隙里挤了进去，看到了那个已经垂死的鲛人。”老头子看着海天一色的远方，湛蓝的天空接着蔚蓝的大海，眼神变得恐惧和害怕。

    “那个鲛人有着水蓝色的长发，身体就像一个成年的男人，只是代替双腿的，是一条鱼尾，可是他全身溃烂，已经看不到他的长相了，就像发臭的鱼虾一样满是难闻的味道，但是他还没有死，我听见大人们的窃窃私语，他们在说‘打他，让他疼，看能不能榨取鲛泪’。”老村长握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就像听着什么恶毒的语言而心中畏惧。

    紫衣的女子看着老人颤栗的身子，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生性淡漠，在王都十几年，所看过的人性恶毒，只会比这更险恶。

    “我被吓了一跳，那个时候的我，决定做一件事。我和小伙伴们趁着大人们睡觉的时候，把那个鲛人偷偷抬走，我们不知道该怎么救他，但是我知道，不能让那些大人碰到他，我们只能把他丢进了海里，希望有海民能救走他们的族人。”说到这里的时候，老头子沉寂的眼神里露出柔软的亮色，似乎有什么温柔的东西在心底绽放。

    “我们把他抬到海边的时候，看见了一群站在水浪上的、鱼尾人。”老头子抬起头，似乎想起了六十多年前的月光，“那天晚上月光很亮，照的海里波光粼粼的，特别好看，那些鱼尾人就像村里会踩水的老渔夫一样，站在水上，如同陆地一样，夜里的海风吹得他们的长发翻飞舞动，我看不清他们的脸。”

    紫衣女子冷清的目光看向不远处的海面，想象着老人说的场景。

    “他们从我们手中接过那个濒死的鲛人，然后整齐的像我们四个小孩躬身拜谢，然后一行人钻进了海里，一眨眼就不见了。”老村长苍老的脸颊上泛出柔和的笑容，“第二天大人们发现鲛人不见了，海边又有鲛人留下的鱼鳞，以为是被海民救走了。我们才知道，那些人已经帮我们料理了后来的事情。”

    “海民也有不下于中州人的感情和智慧啊。”紫衣女子沉吟着，她所知的海民，都是从史书和古卷上知道的，王都里的那位天官大人，又总是在沉睡，加上她也少言寡语，对于海民的事，还是所知有限。

    “姑娘，老朽能否请问一事？”老村长见过很多人，很多事，一眼就知道紫衣女子绝不是普通人，这才拱手颔首问道。

    “村长请说。”紫衣女子毕竟晚辈，老村长已经是她爷爷辈分的老人，中州人重道，她赶忙搀扶起老人。

    “姑娘，我不知道有什么事会发生，但是还请姑娘不要伤害村里人，我们祖祖辈辈在这里，就算有小恶，能不能由老朽承担。”白胡子老头敏感的觉得，眼前这个美艳不可方物的女人的到来，一定会是村子里的一场劫难可是他无能为力，只能无助的祈求。

    “村长放心，华裳定会保村子平安。”紫衣女子将右手摊开，覆盖在老人握着拐杖的枯老的手上，给与老人坚定的保证。

    即使，她也不知道会有什么事发生。

    “老夫谢谢姑娘了！”老村长老泪纵横，莫名的预感让他心中惊惧不已，然而有了这样的保证，还是让他稍稍安心。

    …………

    沿着镜湖北岸，卓正功和沈朔马不停蹄，已经急行一日。

    为了尽量减少旁人得知，他们选择了避开马驿，虽然这样一来会延长到达胥州的时间，可是少了换马的时间是小，能够不被那些险恶之人得知，远比早些时间到达有用。

    卓正功换了灰麻素灰色长衫，沈朔着了洗的发白的蓝色布衫，背着长剑，俨然两个普通的江湖侠客。

    镜湖以水面平静如镜得名，涓流流入，也涓流流出，倚着涿光山，风被遮蔽，才能保持这样平静的湖面。

    一日下来，即使卓正功仗着武学根基深厚，尚且不觉疲累，可是马儿终究还是倦了，需要休息。

    两人两马临湖而驻，好在春风渐暖，倚树而眠也不觉凉意。

    卓正功提剑割了几抱青草，喂给两匹骏马。

    “老大，你这可是名剑啊，用来割草不觉得暴殄天物么？”沈朔盯着卓正功挥舞着手中的追月，一剑一剑剁下一捧一捧的蒿草。

    那是先王赐给神捕司历任司典的名剑，是大庚正当盛世时匠神虞氏家主所铸造，同炉双剑，另外一柄名曰逐日的宝剑，据说在南唐国。

    “用着顺手，要不你的剑借我使使？”卓正功极少开玩笑，他割下最后一把青草，问同行的年轻人借剑。

    “不借！”沈朔刚拢起火堆，准备煮饭，听说卓正功要那自己心爱的宝剑割草，赶紧抱住，紧张的盯着那个稍显壮硕的中年男人。

    沈朔知道，卓正功从来说话算话，他这么说了，就是真的想用自己的剑了，这他可舍不得。

    “开玩笑的。”卓正功拾起了瓢子，转身去舀水去了。

    “老大，你什么时候学会开玩笑的？”沈朔放下心，从行囊里取出干粮袋，准备等水舀回来好煮饭。

    神捕司总是有很多任务要做，九州之内也算是走了个遍，于是在总司典的带领下，就有了一个‘优良传统’，就是野外自己煮饭，这些活计就算是身为男人的他，现在也做的得心应手了。司里除了三哥和青青常驻王都，其他人都因此成了煮饭的好手，当然了，是煮熟，而不是煮的美味。

    想起这几个月跟二姐执行公务的时候，二姐的手艺……索性还是由自己来做吧。

    想到这里，沈朔挑了挑眉，看着已经舀好了水回来的卓正功问道：“老大，以前你跟二姐执行公务的时候，谁做饭啊？”

    “华裳。”看着挤眉弄眼的年轻同僚，卓正功淡淡的回答到。

    “老大威武！”沈朔竖起大拇指，从心底里赞叹卓正功的强悍，毕竟，能风平浪静的吃二姐煮的饭，那就绝不是普通人。

    “再过两日，就能到达望海郡了。”沈朔一边添柴，一边计算着行程，以他们的脚力，明早再早些出发，马儿休息好了，两日应该足够。

    “华裳……”卓正功盘膝正坐在隔凉的草垫上，呢喃着这个名字，脸上的神色变幻，有浅浅的笑意，眉间也有薄薄的担忧。

    “二姐在临海的渔村，那个村子很偏僻，不会有事的。”沈朔知道卓正功的忧虑，轻轻的安慰道。

    “从百年前天下大乱以后，海民就不曾登上中州了，现在，他们究竟想要干什么？”卓正功眉头紧锁，这是他接任神捕司司典以来，最难以揣测的事了。

    “所以，关注着这件事的人太多了，不止我们大宸，至少，有北离的人在。”沈朔搅拌着煮得差不多的干粮，即使周围十里无人，还是压低声音说道。

    “是华裳让你回王都的吧。”卓正功望着弯如钩的月亮，繁星也被大团的云朵遮蔽，火光在石碓中跳舞，照亮了两个男人的侧脸。

    “是。”沈朔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回答，二姐听闻王都大案接连发生，原本冷漠如霜的二姐居然露出焦虑的神色，不顾卓司典临行前的吩咐，一定要让作为神捕司最聪明的他回王都帮忙。

    对于卓司典和二姐的关系，他一直看在眼里，一个是恭谨恪礼的无趣男人，一个是冰冷寡言的冰山女子，可是即使性格如此怪异，但是不可否认，他们都是十分优秀的人，能够彼此吸引，也并非不能理解，更何况在，他们曾经共同经历过的事情，旁人更是无法得知。

    “老大你能来，二姐一定很高兴。”沈朔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唇角露出微微的弧度。

    “可是她也会很生气。”卓正功含着温柔的笑意摇了摇头，眼神柔软而宠溺。

    “吃吧，老大！”沈朔盛了一碗干稠的汤食，递给了卓正功。

    “嗯，你的手艺不错。”卓正功一口喝了半碗下去。

    果然卓大人并不是没有味觉，只是喜欢吃二姐做的东西罢了，沈朔想到这，不禁觉得眼眶有点湿润。

    “老大，别担心，王都有三哥在，不会有事的。二姐那边，更不会有事。”沈朔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卓正功，但是他更清楚，卓正功会在这个时候离开王都，绝不会仅仅因为胥州的变故，只会是这个思虑极深的总司典已经谋划好了后续，甚至已经安排了所有的事态进展，才会安心离开王都。

    “是啊，毕竟神捕司真正的第一高手，是她啊！”卓正功终于露出了毫无顾虑的笑容，将手中的汤食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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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疑云

    楚青青和刘双从宁国公府里离开的时候，禁军居然不在街上。

    禁军统领李寻吩咐了下属外门等候，一个人藏身黑暗，在巷子笼罩的阴影之中席地而坐，一双漆黑的瞳仁一瞬不瞬的盯着宁国公府的墙头。

    虽然那位大人说过，为那两个人行个方便，可是其他的人，还需要他守卫。

    直到那两个身影从墙头闪过，纵身隐匿于夜色，李寻才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沾染的灰尘，禁军也该尽职了。

    …………

    方君悦揉了揉酸胀的肩膀，微微叹气，这几日忧心的事太多，让他不禁心烦意乱，才刚刚躺下，就觉得头脑昏沉，睡得不踏实。

    白日里从不闭户的司门也封闭了，神捕司里迎来了修整的时间，除了巡夜的小吏和行典令提着灯笼例行护卫，还有后院地下监牢的狱吏每隔半个时辰巡视一遍牢房，其他人都休息去了。

    方君悦辗转反侧，从睡梦中惊醒，即然没了睡意，索性出去走一圈。

    看见暂代司典的三公子到来，巡夜的小吏和行典令纷纷颔首施礼，七神捕平日里本就没有官架子，尤其是司典卓正功上任以来，除了必要的礼节以外，像这样的时分，只是点头便可。

    三公子绕着神捕司走了半圈，白日里喧闹的过廊院落都安静下来，月凉如水，稀薄得若有如无的月光和星光夹杂在一起，透过树影撒在石阶上。

    方君悦抬起头，看着天河暗淡，星辰的轨迹虚无缥缈，据说能昭示天下的命运，可惜他看不懂。

    看不懂也不是什么坏事吧。

    看得懂又能如何呢？

    那些自诩能够窥视苍生的星迹师们，终究只能看着大厦倾覆，山河变色，而无力改变任何东西。

    神给与了他们守望的力量，却夺走了改变的力量。

    还不如卓司典和李瞬民那样的人，用自己的手，改变能够改变的事。

    方君悦回过神的时候，已经站在了七神捕的寝居室院落里。七间院落以北斗星辰式排列，卓司典就在七星之首的北垠星位上。

    如今，七间屋子的主人，只有自己和青青还身在王都。

    卓司典和六公子去了胥州，与二姐汇合。

    四公子和五公子执行秘密任务，已经离开了宸国。

    真是冷清啊，年前的时候，大家都聚在这里，卓司典和二姐站在堂前，看着大家嬉闹也不会插手，那段日子，真是难得的快乐时光，就连二姐冰冷的脸上也会泛出浅浅的笑意。

    自打青青来到司里，成为了七神捕的七公子，神捕司终于填完了七个神捕的位置，能够看得出卓司典也很高兴，有了青春洋溢的七公子，他们这些沉闷的‘老家伙’都不知不觉的受到感染。

    方君悦踱步来到楚青青的房门前，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动静。

    往日里有急事的时候，即使这样的敲门声也足以。

    方君悦又加重了力度。

    “咚咚咚！”

    门内还是没有回声。

    方君悦看着楚青青就像看着自己的妹妹一样，虽然调皮任性，但是只要还在规矩之内，就不愿意责罚，虽然能够猜到这样的结果，那个孩子果然还是偷偷跟去了么。

    也好，卓大人也说过，神捕司的未来，总要由他们来继承，如果这两个未来可期的年轻人能够结下深厚的羁绊，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

    刘双当先翻过神捕司的高墙，七八柄长枪就齐刷刷的对准了这个夜闯神捕司的黑衣人。

    楚青青紧随其后，一个跟头跃下，撞在刘双的身上，猝不及防的刘双一个趔趄，被楚青青一把拉住，堪堪站稳。

    看到有两个黑衣人，周围巡夜的小吏和行典令也精神起来，刀剑明晃晃的对准了两人。

    “是我，是我！”刘双赶忙摘下面巾，露出整张脸。

    “别紧张，是我们。”楚青青也将面纱取下，让火光照亮他们的脸颊。

    “七公子，刘行令！”领头的行典令苏威把长枪立于地上，颔首施礼，七神捕和行典令倒是多有深夜外出，这在司里算不得稀奇事，大伙也都司空见惯，确认了两人的身份后便各自散去，继续巡夜去了。

    “七公子，三公子已在后堂等候二位。”苏威恭声禀告。

    “三哥？”楚青青心里一颤，还是被三哥知道了么？即然已经知道了，那也只能老老实实的听三哥的唠叨了，想到这里，楚青青垂着头叹气，“知道了。”

    从后堂听到前院的声响，方君悦知道，那两个人回来了。

    看着还穿着夜行服的两个削瘦的年轻人向自己走来，方君悦一言不发的坐在门前的石阶上。

    “三哥，青青……”楚青青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后堂是围在神捕司正中间的位置上，临着卷宗阁，因此无人入内，除了七神捕之外，这寂寂寒夜里也不会有人会来。

    借着星光的微微亮色，方君悦却没有楚青青预想的那样嗔怒于她。

    “来，坐。”方君悦用袖子擦了擦旁边的石阶，拍了怕石块，示意两个同僚落座。

    刘双还是替楚青青捏了一把汗，虽然三公子承诺过要保自己周全，可是楚青青毕竟是浥州督略的女儿，神捕司里还是要顾虑几分的。

    三人席地而坐，刘双看着楚青青低眉顺眼的乖巧样子，与平日里张扬的模样反差太大，忍不住掩嘴偷笑。

    楚青青看在眼里，顺手丢了颗石子，砸在刘双的胳膊上。

    “咳、咳！”方君悦只是微笑着，打断了二人的玩闹。

    “青青，你最近总是擅自行事啊！”方君悦还是没忍住，只不过这一次的语气里，没有嗔怪和责备的语气，反而像是长辈教育晚辈般的宠溺和怜爱。

    “三哥，青青知道错了。”楚青青自然也听得出三哥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的责怪自己，只是出于习惯而告诉自己以后行事需要注意的地方。

    “那就好，以后做事，还是告诉三哥一声，只要是你真正想做的，三哥不会阻拦你。”从那日心头的浓云散去，方君悦发现自己也悄无声息的变了许多。

    “谢谢三哥。”楚青青吐了吐舌头，虽然在这暮色笼罩的院落里没人看见。

    “刘双，可有什么发现？”方君悦不易觉察的点了点头，侧过脸问道。

    “三公子，宁国公府里，萧条颓败，他的书房里，也没有任何异样。”刘双蹙眉，毫无收获的结果让他也心存怀疑，是不是真的走错了方向。

    “我们找不到国公府府库，即使找到，也不敢擅入，所以我们也无法探知宁国公是否有凝香脂。”楚青青接着说道。

    “就算有，没有实质证据，也不能就此断定宁国公是幕后的真凶。”方君悦托着腮，沉沉的说道。

    “可是我们在宁国公府看到一个人。”刘双说道。

    “是公孙墨，还是公孙夫人？”方君悦猜测着，此前卓大人吩咐自己去公孙尚书府知会凶徒的密谋，虽然被刑部保护了起来，然而比起尚书府，有禁军守卫的宁国公府显然更为安全，况且，作为宁国公姐姐的公孙夫人和那个纨绔公子公孙墨，没有什么谋害的必要，只要回了宁国公府，凶手便不可能冒险去杀一个毫无意义的人。

    “是公孙墨，不过……”刘双稍一迟疑，说道：“他绝不是我们看到的那样，恰恰相反，他显然很有城府也野心。”

    “哦？”方君悦也是一愣，他当然认得那个整天逛着花街柳巷的贵公子，仗着尚书父亲和国公舅舅，四处留情，只是不曾害了他人性命，也不曾犯了重大的律例，那些能用钱财料理的，都被公孙逸花钱安抚了，不曾深究，而那样的家伙，会有城府和野心？

    “是的，三哥。”楚青青肯定这刘双的话，继续说道：“我们偷听到公孙墨和宁国公的谈话，他老成持重，甚至想要替宁国公挽回失去的权势。”

    听到这样回报的方君悦也有些不淡定了，他起身踱了几步，默默无言，不知道在思考什么，才缓缓坐下，坐在两个年轻人中间。

    “如此说来，有没有可能，是公孙墨佯装着风流浪子的样子，在外暗中笼络势力，那些所谓安抚他人的钱财，其实是用在收买杀手上？”方君悦说着自己的推断，可是话一出口，又被自己否定了，“不对，吴尚书遇害那晚，我遇见的那个杀手，武学还在我之上，这样的人，绝不会被轻易收买。”

    “除非，许以重报。”刘双搓手，补上一句重重的推测。

    “比如，宁国公重新掌握权势后的回报？”楚青青疑问。

    “有可能，但是可能性很小，以那样的身手，无论是在我宸国，还是北离和南朝，都是会受到重用的，不会屈身做一个失势国公的爪牙。”方君悦摇了摇头，否定了刚刚的推断。

    冷夜里，三个坐于青石阶上的年轻人陷入了沉默。

    “那么会是谁，能雇佣到炁境武者，能拥有百年前便消失的凝香脂，能有理由杀害重臣？”刘双碎碎念着这些可能用来推演凶徒的根据。

    “那日，卓大人并没有告诉我，他是如何得知凶徒的下一个目标，会是公孙尚书的。”方君悦的语气有些冷，带着肃杀的寒意，和遥远的距离感。

    楚青青知道三哥这句话的含义，他们唯一不应该怀疑的，就应该是卓司典。

    ‘我们要怀疑任何人，甚至包括你身边的同僚。’

    这句话也是卓大人说的，虽然从进入神捕司那天开始，卓大人就没有怀疑过神捕司内的任何人，但是他却这样告诉每一个七神捕和行典令。

    这句话被楚青青抛在脑后，可是如果真的要怀疑司典大人……

    “不，那刑部又是怎么知道的呢？”刘双断然打破沉默，一语中的。

    “是啊，卓大人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楚青青拼命摇头，甩开那种毫无理由的猜测。她从心底里信任卓大人，也信任神捕司里的每一个人，就像相信卓大人所做的那样，而不是他说的。

    风从屋宇间的缝隙吹来，吹在三个人单薄的衣服上，沁入肌肤的柔软让三个人不禁放松起来。

    夜风吹散了方君悦散开的乌发，也吹散了他心中的疑云。

    “能够做到这样的事，在我宸国境内，不多。而大宸之外的，却是有的。”方君悦想到前几日刘双说的，除了学宫和大庚皇室以外的，第三种可能。

    “是海民。”淡淡的，刘双说道。

    莫名的凉意袭到三个武学高手的脊背上，似乎钻进心窝，彻骨的寒冷。

    “卓大人此去胥州，大概也与此有关吧。”楚青青豁然，以卓大人的性格，绝不会在这样的时候离开王都，那么能让他放下王都乱局的理由，只会是凶徒不在王都，而远在海国。

    “我们……真的能插手么？”刘双觉得呼吸之中都是冷入心肺的凉意。

    “有卓大人在，能。”方君悦重重的点头，一手抓住楚青青，一手抓住刘双，用力握紧。卓大人从黎州调用了这个年轻人，绝非随意而为，而肯让楚青青做了七神捕的最后一人，也不会是顾及她身为督略的父亲。即然卓大人相信他们，他更没有理由怀疑。

    “三哥，我……还想去安国公府上。”楚青青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出来。

    “也好，可是安国公萧何是可不比宁国公，他年轻气盛，安国公府上，可不会像宁国公那样简单了。”方君悦在一年前，萧何是继承爵位的时候见过他，那个正当青年的安国公，有着一双如深渊般深不可测的眼睛，脸上却满是如沐春风般的笑容，让他都觉得心底一凉。

    “谢三公子。”刘双感觉着方君悦有力的手，坚定的说道。

    “好了，回去休息吧。”方君悦起身，夜风吹皱了他稍显宽松的长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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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萧侯爷

    刘双跟着陌生男人从庆乾门一路向北，沿着青云大街奔着王宫行去。

    如果说睆城是大宸心脏的话，那么庆乾门就是心脏最坚实的护卫。虽然称作门，但是那高大巍峨的好像山峦一样的巨大城墙，甚至让人心生胆怯。门额上，“庆乾门”三个暗金色大字带着呼之欲出的雄浑气魄，透出百年前的书法大家柳良公的烈烈风骨。

    宏伟的庆乾门厚度几乎达到百尺，城墙之上可容数十匹马并排而行。而这样高达数丈，厚达百尺的坚固的城墙居然一直绕着睆城一周，形成了坚不可破的防御系统。

    尽管正值春日，阳光依然晃的人昏昏欲睡，然而守门的戎装军士盘查的依然分外严格，不敢松懈半分，丝毫没有懈怠的盘查入城的商旅客从。

    穿过宽广的像是一座宫殿一样的庆乾门，门两旁是英武的士兵，他们的兵戈明晃晃的，带着不可亵渎的威慑力。

    穿过了前门，映入眼帘的是均由碧色青石铺成、宽达数百尺的笔直而平整的青云大街，作为南市的中心大街，街上从来都是熙熙攘攘，小贩、走卒、平民、公子、小姐、戏子、书生络绎不绝，行人的穿着也是包罗万象，很多前所未见的也是华贵非常。显然是来自五族的特色服饰。大街两侧的来自靖越各地的物产琳琅满目，更是无奇不有。

    远远看去，庄严威武的禁宫依稀可见，禁宫前那宽阔的青石高台，就是名闻天下的‘请君直上青云台，公侯将相未可知’的青云台了。

    尽管早就听说睆城乃是东宸的心脏，而且早前跟楚青青也曾来过此处，但是刘双还是被这样繁华富丽的景象晃的目眩神迷。

    “刘公子，这边请。”自称李觉的中年男人恭谨的的在前方带路。

    早上的时候，这个文士模样的青衫年轻男子，带着萧侯爷印剑自称是安国公府上大总管的人，居然来到神捕司恭请行典令刘双，说是萧侯爷请见。

    “侯爷为何要见我？”刘双有种不好的预感，在这个关头，还没来得及暗查安国公，居然被对方主动找上门来，难道是事情暴露了？

    “我家萧公子，自去年初袭安国公爵位，是为萧侯爷。”李觉微笑解释道，却没有直接回答刘双的问题。

    “所以，萧侯爷认识我？”刘双忍不住好奇，虽然安国公即然会明目张胆的到神捕司邀请自己，那么必然不会在这种时候加害于他。

    “刘公子可能不记得李某，不过李某却是一直记得公子，李觉听侯爷说，刘公子以前是叫侯爷萧大哥的。”李觉脸上带着如同刻上去的模板式的微笑，轻轻的吐出这样的一句话。

    “萧大哥……”听到这个名字的刘双睁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连脚下的步伐都停了下来，仿佛听到了不可思议的怪谈。

    那个熟悉的名字，正是他和元宝在承隐寺度过的十几年里，从小玩到大的大哥哥啊！

    承隐寺的众多香客里，也有很多达官显贵的儿孙子女，为了求平安，在年少时就会留在寺里，每日焚香念佛，求一个虔诚的礼佛。

    而在那其中，就有那个长了他四岁的萧大哥。

    比起其他的贵公子娇小姐，萧大哥是那么与众不同的人，虽然每次来的时候都穿着绫罗绸缎，可是他总是嫌弃那些衣衫碍手碍脚，一定要换了寺里的粗布麻衣，跟沙弥挑水砍柴，跟自己和元宝满后山遛狗逗猫，清扫落叶。

    虽然每年都只会在寺里住上三五个月，可是有了每次萧大哥来，元宝也会很高兴。有了萧大哥的陪伴，和他跟自己讲的那些山下的故事，和山下的人，都让刘双觉得新鲜又有趣。

    于是刘双叫他萧大哥。

    元宝叫他萧哥哥。

    他便叫刘双小双。

    叫元宝丫头。

    原本以为萧大哥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公子哥，只是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样一个跟自己满山疯跑的大哥，居然是大宸的安国公萧侯爷！

    不知不觉间，一座巍峨的府邸矗立在刘双的眼前，门额上四个大字遒劲有力：安国公府。比起之前兵部尚书公孙大人的府邸还要气派的多。鎏金屋脊，朱红大门，石狮子带着震慑万物的气势立于两侧。卫士伫立两侧，手持长戟卫戍府邸。而每个卫士的身后，还都立着一根杆子，撑着一把巨大的遮阳伞，为卫士遮挡了全部恼人的阳光。

    刘双认得那些卫士的装束，是禁军特有的服饰。

    “到了，刘公子，此地便是安国公府，侯爷已经为公子好了接风酒。”李觉躬身邀请。

    “多谢李兄。”刘双回过神，拱手道谢。

    说话间，朱红的大门缓缓打开，轻袍缓带的青年男子从中迈步走出。

    那个男子眉比峰峦，目若含星，乌黑的长发束成瀑布的模样淌在身后，一席紫色云翔符窄袖长衫，腰间白玉丝带，坠着一颗朱红色琉璃玉佩。

    男子身侧是一位妙龄少女，梳着个桃心髻，乌发间斜插一支芙蓉珠钗，两弯眉如新月，琼鼻微翘，鼻翼微闪，樱唇圆润。一身粉色软烟罗衫，下着散花水雾绿草百褶裙，真如神女下凡。

    两个人从朱门中走出，宛若天人。

    “侯爷，郡主。”李觉迎上前去，躬身施礼。

    安国公萧何是走下台阶，拥抱住尚在发愣的刘双，轻抚着宛若弟弟的刘双的头顶，说道：“小双三年不见，倒是长高了！”

    “萧大哥！”见到久违的故人，而且虽然对方是侯爷的尊贵，但是一点都没有把自己当做别人一样对待，刘双还带着疑惑和不敢相信的神情叫着眼前这个即熟悉又陌生的男子。

    “萧大哥骗的我好苦啊！”刘双还是忿忿不平，双臂抱在胸前说道。

    “哈哈哈，哪有，我也是去年继承的爵位而已，这继承了爵位就不一样了，不能随便离开王都了，一直没法去看你们，现在好了，小双来了王都，就不要走了！”萧何是爽朗的笑了起来。

    “来，我给你介绍。”萧小侯爷示意身后的如玉般的女子：“这就是智慧大师的高徒，刘双。这位是我的妹妹，明秀郡主萧茹。”

    “见过郡主。”刘双拱手，不能失了礼节，也不能过于礼节。

    “见过刘公子。”萧茹作揖礼。

    “来，进门说话，以后都是一家人，哈哈！”萧小侯爷引着刘双进了朱门。

    门外行人川流不息的人群里，一个带着黑色兜帽的小个子悄悄消失在了街角。

    安国公府果然非同寻常。

    比起昨夜荒芜的宁国公府，这安国公府完全不是那副颓败的样子。那高高的院墙，苍青的翠树，建筑更是流光溢彩，雕梁画栋，每一棵柱子都雕刻着复杂而漂亮的花纹，每一片瓦都闪着耀眼的光芒。帝都就是不一样啊！

    刘双被府邸里四处飘着的淡淡的香气吸引，仔细看时，原来很多地方都燃着香炉，那沁人心脾的香味就是从香炉里散发出来的，那香气在傍晚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的氤氲迷离，带着神秘的气息。

    来到膳食堂，三人相对而坐，仿佛多年的老友一般。而事实上，也确实是多年的老朋友。算起来，萧何是每年都在承隐寺礼佛三五个月，只是从父亲身子虚弱那时才留在府里照料，就算如此，与眼前这个弟弟相识也有七八年的时间了。

    待得三人坐定，下人们鱼贯而入，每人手持或一份美味佳肴，或玉杯美酒，陈于桌上，然后侍立在旁。

    两个男人仿佛有说不完的话，萧茹也不插嘴，微笑着看着自己的哥哥和久违的故人开心的交谈。

    “来，小双一路从黎州过来辛苦了！”萧何是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是产自南唐云水流域的上等云酒，口感香醇而不醉人，最适合朋友相聚饮用。

    刘双端起酒杯，学者萧何是的样子一饮而尽，苦辣的味道呛得刘双咳了起来。

    见刘双还是饮不惯酒，萧何是挥手，下人恭恭敬敬的替刘双换了茶盏。

    萧茹看着两人之间微小的细节和默契，会心一笑。

    “大师傅怎么样了？”萧何是把上好的芙蓉酥夹给刘双，“尝尝这个。”

    “师父很好，我们下山的时候还提起萧大哥呢，这几年没见到你，总是叹息呢。”芙蓉酥入口即化，香甜可口。

    “可惜丫头没跟你一起下山啊！”萧何是心心念念那个俏皮的小丫头，总是蓄着跟和尚似的短发，就像一个假小子一样，每每想起元宝，萧何是总是露出宠溺的笑意。

    “师父说，元宝要留在山上修行。”刘双也很想念那个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女孩，打从下山到如今一年多，少了一个跟屁虫一样的小跟班，刘双开始的时候也蛮不习惯的。

    “那个时候我们三个整天闹的师父头疼，就想赶我们走，一年前我真的要下山的时候，师父他老人家反而拉着我的手舍不得呢！”面对多年的老友，刘双咯咯的笑起来，转而收敛了神色，叹了口气，“要是萧大哥能回去就好了，师父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哎，身不由己啊！”萧何是喟然长叹，“只能等你过些日子，代我回山问候大师傅了。”

    “萧大哥走之后，大黄茶饭不思了好几天呢！”刘双摇摇手里的水晶杯，很是好奇的打量着。

    “哼哼，那条破狗还寻思咬我呢！”萧何是佯装气恼，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嘿嘿，大黄那是想萧大哥了咯！”刘双想起后院的大黄整天追着萧大哥满山跑的样子，忍不住笑的前仰后合。

    “要不是你们护着它，我早就把他炖了！”

    “阿弥陀佛，佛门清净之地，不可杀生！”刘双模仿师父的口气“规劝”萧何是。

    “也不知道是谁大冬天的偷偷给大黄喂食呢！”刘双转手便揭了萧何是的短。

    “又揭萧大哥的短！现在我可是有妹妹的人，不怕你！”萧何是拉着萧茹壮声势。

    “哥哥在承隐寺过得很开心呢，妹妹可没听你说过啊！”萧茹看得出哥哥脸上洋溢着的喜悦，补了一刀，掩嘴浅笑起来。

    “好呀，你也嘲笑哥哥是么！”萧何是别过脸，装作生气的样子。

    玉盘珍馐，觥筹交错，老友重逢，刘双以茶代酒，萧小侯爷饮了不少云酒，好在云酒不醉人，萧茹也不愿意掺和两个男人的重逢，早早的下去休息去了。

    “萧大哥，你怎么知道我来了王都？”下人早退去，膳食堂里只有两个久别重逢的男人。

    “萧大哥被囚禁在这府里，苦啊！”萧何是饮了酒，稍微有了谢醉意，把着刘双的手臂，眼神开始迷离，面对多年的老友，情不自禁的吐露了心声。

    虽然并不能设身处地的感受萧大哥的愁苦，可是看见总是满脸笑容的萧大哥露出这样的神情，刘双还是默默无言。

    早就知道自从昭文王时代，镇国公、安国公、宁国公被削了权以后，就像一只金丝雀一样，被圈养在国公府，用衣食无忧的厚待宽慰开国时的大功，也用这样的结局来警告所有臣民。

    “对不起，小双，萧大哥失言了。”萧何是从苦闷中清醒过来，整理了精神，说道，“是李觉，我不能随意外出，只能派李觉留意王都内的所有动向。他曾经跟随我在承隐寺，只不过小双未曾注意。”

    难怪李觉说他一直记得自己，原来是在承隐寺的时候，就见过自己。

    “萧大哥，没关系。”刘双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却不知如何宽慰，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枷锁，只不过有人藏得深不见底而已。

    “听说你进了神捕司。”萧何是敛起苦色，这样大好的重聚日子，自己这样作为大哥来说太扫兴了，“恭喜啊！”

    “萧大哥也知道最近的三宗重臣命案吧。”刘双有点自己觉得尴尬，因为正好调查到了安国公，只是万没想到，安国公是自己的萧大哥，那么现在，该不该怀疑萧何是呢？

    “当然，小双是有什么难处么？”萧何是看得出刘双脸上的难色，正了正衣襟坐稳。

    “不瞒萧大哥，我在工部尚书府邸发现了凝香脂。”刘双略微迟疑，断然说道，他迟疑的是是否应该把安国公也卷进这件事当中。

    “小双真的长大了！”萧何是自然知道刘双那短暂的迟疑中担心的是什么，他欣慰的看着小了自己四岁，如今也刚过二十岁的刘双，欣慰的说道。

    “不必担心，萧大哥虽然无权无力，但是对于这些秘闻轶事，还没有几个人比你萧大哥知道的更多的。”萧何是拍拍胸脯，自信的保证。

    “我昨夜暗查了宁国公府。”刘双原原本本的跟自己的萧大哥说道。

    “可有收获？”萧何是蹙眉问道。

    刘双摇了摇头，表示结果。

    “王文舟此人，我料定他没有这样的胆量。”萧何是难得面对自己的老友，又欣慰这个弟弟如今俨然拥有可以独当一面的才能，将自己所知尽数道出。

    “萧大哥可知道，当年的七位国公，有几人拥有凝香脂？”刘双没有藏着掖着，他选择相信眼前这个相识十余年的大哥。

    膳食堂里，空气突然变得凝固，因为萧何是平静的一句话：

    “只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