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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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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荒原

﻿    荒地从公路两旁飞速退去。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可以依稀看到地平线尽头枯树一样林立的高楼。

    那是破败不堪的城市群。褪去战前的繁荣与光鲜，无可奈何地矗立在大地上，等待彻底倾塌的那一天。

    车身颤得很厉害，似乎每一个零部件都迫不及待地想要从这个以180公里时速飞驰的老东西身上跳出去。但李清焰稳住了它。

    “我不是坏人。后面那个才是。”他在轰鸣声与烟尘中对坐在身旁的少女说，同时看一眼后视镜。

    在这台老爷车的后方，一个青灰色的身影正冲破车子扬起的烟尘，坚定而迅速地追赶上来。

    那人是用跑的。

    少女缩在副座，双手紧扣车顶扶手。单薄的身子被巨大的速度牢牢压在椅背上，面无血色。她似乎得鼓起勇气才敢去看后视镜里那个非人的“怪物”，又在一触之后盯住驾车的李清焰。

    这个年轻而陌生的男人在一小时之前找到她，将正准备回家的她塞进这辆车里。而后两人被车后那怪物追踪，一路狂奔至此——直到这个时候她才从混乱与惊恐的情绪当中略疏缓过来、定了定神。

    “你是妖族……”她盯着他右腕上一圈细细的、与皮肤完美贴合的白色手环，“妖族劫持人类是重罪……七年以上十五年以……”

    “我是来救你的。”李清焰转过脸认真地看她。同时伸了手打开少女面前的储物箱，又将视线转向前方，“你看。”

    里面很空，只有一叠纸。少女惊疑地看看李清焰，又看看那叠纸，艰难地探出一只手拨了拨。

    一共六张。每一张上都以相似的笔迹写着一句话——

    或者是“找到杨桃，带她走，救她”。或者是“找到杨桃，救她”。或者是“救杨桃”。

    随后看到李清焰抬手在蒙了一层薄灰的挡风玻璃上写下同样的一句话——是一模一样的笔迹。

    “这是……什么意思？是你写的？”少女瞪圆了眼睛。

    驾车的男人瞥她一眼，低叹口气：“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我会用这种法子提醒自己来救你——可我本身却什么都不记得。”

    名叫杨桃的少女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可她的心终于稍稍放下来一些了。

    他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不仅仅是因为他现在说话时眼神明澈、神情磊落，也是因为……一个小时前刚刚见到他的时候，对他的印象就很好。

    他穿一件白衬衫、一条黑裤子，农场里的公务人员们也喜欢这样穿。但相比那些人的油滑、俗气，这个叫李清焰的年轻男人却显得很“干净”。即便两人如今已驾车在烟尘滚滚的公路上狂奔许久，他的衬衫也仍是洁白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只有挺括的领口那里的一颗被解开。

    这叫他多了些平和的味道。

    但另一种声音中止了少女的回忆——她听到如同密集的鼓点一样的脚步声。

    紧随这辆老爷车一路狂奔的那个青灰色身影，在后视镜中愈来愈近了。

    杨桃已经可以看得见他的脸。那张面孔上布满了鼓涨的血管、像是密密麻麻的蓝色纹身。他的嘴大张，喷吐出白气，仿佛一个蒸汽机。追击者只穿了一条短裤，体表有一层蒙蒙的雾气——这是由于连续的超高速运动导致他大量出汗，而那汗水又迅速蒸发的缘故。

    她认得这张脸！

    她住在荒地的五四农场。如共和国数以千计、万计的其他垦荒农场一样，是一个类似小镇的中型居民社区。社区之外是大片大片被开垦出来的田地、工业用地，以及更多的在四十年前的那一场大战中被原子弹以及术法所摧毁的荒原。

    在那些农垦团体尚未到达的荒原之中，聚集了相当数量的逃亡犯。其中有少数是人，更多的是妖族。他们聚集成匪帮，在荒原上呼啸来去。在五四农场附近，就有一伙儿叫人头疼的妖族犯罪团伙。

    杨桃上一次见到他们是在十四岁的时候——他们劫走了刚刚运到农场的日用品车队。当时那群妖族之中的一个人给她留下深刻印象。那个人有着青灰色的皮肤，一双极细的眼睛、粗壮得夸张的双手……就是她现在看到的这张脸！

    “他追上来了！”杨桃失声惊叫，“他为什么追我们？？”

    “我也不知道。”李清焰扫了一眼后视镜，“你认得他？”

    “他是逃亡犯！是个妖族！三年前的时候抢走了我们……”

    驾车的年轻人微笑起来：“哦。果然是个犯罪分子。既然这样……就不要他再追了。”

    说完这话句话，他用左手握住方向盘，用右手去解左手的袖扣。

    解开，层层挽起，卷至手肘处，露出光洁而骨肉匀称的小臂。

    在他不急不徐地做这件事的时候，妖魔已经追到车旁。他的双腿飞舞得只剩下残影，上半身前倾，仿佛一头急欲扑食的野兽。他转了脸，死死盯住车内的少女……咧开嘴。

    那像是一个笑容。但是狰狞而恐怖的笑。两排尖利的牙齿闪着光，仿佛剃刀一般。

    杨桃觉得自己的血液快要凝固了。三年之前这个妖族就是在露出这种笑容之后，残忍地杀死了车队里的所有人！

    可为什么找上自己？？

    这个叫李清焰的人是因为他要来救自己么？又是为什么？

    妖类奔行至驾驶室旁，在滚滚烟尘中猛地探出手，攀住了李清焰那边的车门。而后他张大嘴——一咬！

    仿佛一只正迎了风口的气球。

    ——妖魔的身子忽然暴涨，化为一头巨大的、皮毛闪亮的青狼！！

    青狼的前爪攀住车门，巨口则咬住车顶。匕首一样的獠牙穿透进来，金属在它面前就好像一张厚纸而已！令人窒息的腥臭气……比车子本身的轰鸣声更加响亮的低沉嘶吼……

    这巨狼的后爪强而有力地抓着地面，要将这辆疾驰的车子停止下来、或叫它翻出公路！

    杨桃绝望地闭上眼睛。她意识到身边这个叫李清焰的年轻人无论是因为什么来“救”自己、无论他说的话是真是假……他们两个大概都要葬身妖魔口中了。

    于是被恐惧攫住身心的她忽略了一件事——

    以一百八十公里时速在路上狂奔的破旧车子，被这样一个巨大的生物攀扯着……却仍没有失去平衡、仍稳定地行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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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青狼

﻿    巨响。巨大的金属呻吟声，随后便是“呜”的一下大起来的风声。烟尘、烈风在一瞬间灌满少女的口鼻，她的身子失去平衡。这叫她不得不睁开眼睛，双手慌乱地一抓，攀住面前的储物箱。

    到这时她才发现车顶不见了。

    被整个儿撕去，车窗也尽碎。车子的金属梁柱扭曲成麻花，可这台老爷车却仍行驶在公路上！

    她立即转头往后看。正瞧见那头巨大的青狼与变形的车顶在公路上翻滚成一团，激荡起巨大烟尘。但仅仅三秒钟之后，青狼猛地甩了甩脑袋、四脚抓地，又狂奔过来！

    少女转过脸，看到身边的李清焰。

    活见鬼……他还是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里。

    白色衬衫仍那样干净整洁，只有袖子被卷起的左臂上多了些血迹。可少女意识到那血迹不是他的，而该是属于那头青狼的！

    她瞪大眼睛，说不出话了。

    李清焰瞥了她一眼，又转脸向后看那头不依不饶的青狼，低叹口气：“给我颗扣子。”

    “……啊？”

    “扣子。”李清焰用目光示意她。

    少女不知道他还要做什么。可头脑似乎已经没法儿质疑他所说的话了。像梦游一样，她扯下自己格子衬衫领口的白色纽扣，乖乖递给他。

    李清焰接过纽扣、没有回头，只向后猛地一丢。

    沉闷的一声爆响。

    正从地上跃起扑至半空中的青狼的脑袋，在烈风中爆成一团血花。无头的狼身颓然坠地。在巨大的惯性作用下翻滚十几次、将长长一段公路都染成鲜红色，才不动了。

    随即被车子远远地抛在后面。

    杨桃只能怔怔地看着那狼尸。待它看不到了，又怔怔地看李清焰。

    “有手帕么？”

    “……有。”她梦游似地答。

    “给我用用。到了城里赔你块新的。”

    “……好。”还是像梦游一样，她从衣兜里摸出绣有自己名字的手帕、递给他。

    “帮我抓稳方向盘。”

    “……好。”

    于是看到他用手帕仔仔细细地擦去左臂上的血迹，连指甲缝儿都擦得干干净净。然后将手帕丢出车外，闻闻自己的手，微微皱眉。

    “该洗一洗的。”他接过方向盘，“太臭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两人弃了车。老爷车变成敞篷车，被李清焰推进树林。然后他们花半小时的功夫找到一栋废弃在林中的四层小楼。

    这里似乎是战前的一个小镇。大部分建筑都已倾塌，被埋藏在草木中。暮色四合，唯有这栋楼孤零零地站着，像是在凭吊从前人来人往的日子。

    打李清焰用纽扣击碎那头青狼的脑袋之后，少女就不大说话了。变得极乖巧，仿佛是个小仆人。跟着他在林中穿行，没有要逃走的举动。因为这个年轻人在杀死那头青狼时所展现出来的力量叫她意识到，她如今已没有决定自己命运的权力了——至少在这段时间里。

    小楼该是经受过火焰的洗礼，门窗都没了。荒草长了半人高，掩住半个门口。向里面看只能瞧见黑黝黝的一片，仿佛传说中上古时妖魔的巢穴。

    “今晚在这儿过一夜。”李清焰说，“你得睡个觉。明天我们继续上路。”

    然后他拉住杨桃的手，牵着她走进黑暗里。

    少女的身子微微一颤，但没做声、没反抗。因为她什么都看不到。荒原之上常年积聚着铅灰色的阴云，在夜晚时也不见明月。这叫楼内成了完完全全的黑暗世界，她的确得被李清焰抓着、才能避开地上那些或大或小的杂物，磕磕绊绊走上楼梯，一直上到四楼去。

    四楼似乎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只有几张残破的桌椅，开了八扇窗。黯淡的夜光从窗户里透进来，叫少女的眼睛逐渐适应黑暗，能看到些东西了。

    于是李清焰放开她。找到两张还算完整、干净的椅子搁在窗边，自己先坐了，看杨桃：“歇一歇。我们好好谈谈。”

    少女略一犹豫，坐到他对面去。

    李清焰向窗外看一会儿，收回目光：“没什么想问我的？在车上的时候你不像现在这样不爱说话。”

    少女抿了抿嘴唇，略沉默一会儿才说：“你在这儿不安全。”

    李清焰微微一愣，笑起来：“你比这个年纪的普通女孩子要大胆。那么你说说，为什么不安全？”

    “你打死的那个……妖族。”少女深吸一口气，似是在强迫自己更加镇静，“他不是一个人。他们还有别人。他死了，别人一定会追过来……会找到我们。那时候我们就被困在楼顶上，跑不掉了。”

    “嗯。”李清焰点点头，“你的这个担心有道理。但我倒希望他们来。”

    “……为什么？”

    “抓几个活口，问问他们为什么要你。你没意识到么，之前那头青狼看的是你，不是我。”

    “啊……”少女的脸色发白。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未卜的命运与未知的危险令她艰于言语，只能握紧双手。

    于是看到对面的年轻男人从衬衣口袋里取出那六张纸，在手中慢慢展开。

    他取出其中一张递给杨桃。

    “这一张应该是我在六个月前写的。因为纸上有日期。”

    杨桃得很吃力才能在黯淡的光线中看到李清焰所说的“日期”——在纸张的最下方，印着“2018.5.1”的字样。

    她想了想，忍不住说：“可是未必就是这天写的。我有一个日记本，上面也印着日期……”

    “看这个，和这个。”李清焰又递过两张纸。

    同样写着“找到杨桃，带她走，救她”这样的话，但这两张上，书写着自己标注的时间——2018.6.1和2018.7.1。

    “这几张也一样。”李清焰看看手中另外三张纸，微微皱眉，“昨天，十月一号的时候，我睡醒起床，在枕头旁边又看到这张——‘救杨桃。2018.10.1’”

    “我可以确定这是我自己的笔迹。也可以确定我家里没来过别人。但我不记得我前一天晚上写过这东西、又把这东西放在自己的枕头旁边。”

    “可如果我假设这些东西都是我的手笔，那么意味着我已经用同样的方式提醒了自己六次：来救你——在过去的半年时间之内，每月如此。”

    “所以我不得不找到你的一些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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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大姐姐

﻿    “你叫杨桃，人类。”

    “生于2001年，出生地是北山市郊的五四农场。你的父母不是农场的正式职工，是雇工。你五岁的时候父母不在了，于是你在农场附小读了六年，在附中读了六年。到今年中学毕业，不打算考大学。”

    “但你想考修行班。可荒地上的修行班统招是四年一次，去年刚刚结束。你就还得等四年。”

    李清焰摇摇头：“我没在你的资料里找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你看起来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

    “然后我找到你，把你弄上车。接着那个妖族就跑出来开始追我们——他的目标显然是你。这该是意味着我救对了人。所以说……杨桃，你想想看。你有没有做过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或者说你的父母做过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是我不知道的？”

    少女眨着眼睛，显得惊讶又困惑。她的视线在李清焰右手腕的手环上长久地停留，过好半天才低声说：“可是……你是什么人？你是荒原上的妖族吗？”

    李清焰知道她在担忧什么。

    荒原。占据了共和国将近二分之一国土面积的荒原在从前本是丰腴而繁华的土地。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这片土地上遍布繁荣的城市、肥沃的农田。但在战争后期，亚细亚共和国与亚美利加合众国都开始疯狂地向对方的国土上投掷原子弹。

    这将双方国境之内的大片土地都暂时变成充满致命辐射的荒原。尽管那场疯狂的大战已经结束四十年，可大地的伤痕仍未愈合。

    大部分的人类与妖族聚集在未被污染的地区重新开始生产、建设。而一些罪犯与流浪者则奔赴荒原，逃避法律的制裁、追寻所谓的“自由”。

    在这两者之间，则是数以千、万计的垦荒农场。农场里的人们改造荒原，重新赋予它生命力，一点点地修补大地的疮疤。

    这些人从事着共和国政府口中“高贵光荣”的任务，来历却与那四个字沾不上一点边儿。最早的开垦者多是人类当中的罪犯，还有相当数量的战犯。

    在二战后期、在亚细亚共和国与亚美利加合众国之间的矛盾成为主要矛盾之前，东方战场上正在进行的实际上是一场侵略与反侵略的战争。从前的侵略者们战败，国土成为共和国的一部分。战犯们则被运往大陆，以终生劳动为自己赎罪。

    这些人生育后代，在四十年间延续了两三代人。杨桃该是出生在荒原上的第二代。

    但还有比罪犯、战犯更可怕的存在——那些逃离社会的妖魔。他们拒绝手环的束缚、遁入荒野，对新社会秩序造成极大威胁。杨桃口中曾在三年前掠夺了农场车队的犯罪团伙，就是这一类。

    即便是一些佩有手环的荒原妖族，也大多是桀骜不逊的存在，几乎每一个都有滥用力量、成为潜在罪犯的可能。

    李清焰就笑了笑，把自己的手环给她看：“因为我是妖族，所以怕我？”

    他伸手在环上轻轻一划，便显示出一串荧光数字：2018.9.15。

    “你看。上个月我刚刚服过药。我是安全的。”

    少女惊讶地眨眼：“可是你刚才……打死了那头狼——就用我的扣子！”

    李清焰温和地笑：“速度足够大，一只鸟也能摧毁一架飞机。我的力气本来就比较大，吃了药也一样。算是我天赋异禀——你当成我们之间的秘密就好了。”

    少女的神色慢慢缓和下来。实际上她见过的妖族并不多——农场里几乎没有妖族，荒地上不受约束的妖族也不常露面。因而除去电视上的影像之外，如李清焰这种几乎与人类没什么分别的，是头一次见。

    更何况，他的样子也很难叫人打心底里生出厌恶、畏惧感来。

    于是她认真地想了想：“我……没做过什么事。我爸爸妈妈也没有。但我的爷爷……”

    她的脸色黯了黯，仿佛羞于启齿：“……是俄裔。爸爸说他以前是战犯。”

    李清焰这才意识到在黯淡的微光之中，杨桃的五官轮廓似乎要略深邃一些。这似乎也能解释她相比农场里同龄的女孩更高挑些的身材了。她无疑是个漂亮姑娘，如今看，或许也有一些混血儿的缘故。

    只是白裔的血统到了她这里已经变淡，她仍像共和国的本土人更多一些。

    有关战犯们的信息难弄得到。因而李清焰略有些意外：“你爷爷叫什么？”

    “不知道。”杨桃的目光垂下去，“爸爸说他叫罗曼。爸爸出生之后两年爷爷就死了，说是因为辐射。我们就跟奶奶姓……是因为我爷爷吗？”

    李清焰郑重地思索一会儿：“难说。还需要再查查。”

    “那……查好之后，我还能回去吗？我这个月的工时比上个月多，我怕做不完的……你是好人的话，我们不能找治安队吗？”

    李清焰笑了笑。

    这个生于农场长于农场的姑娘大概还不了解自己卷入了怎样怪异的一桩事情里面。也不了解他究竟是什么人。

    更不会知道就在现在、在这栋四层小楼之外的密林中，已出现了七个不速之客。

    先前被他杀死的青狼，他也认得。那个妖族是游荡在荒原之中的“红帮”犯罪团伙的一员。他的死不会是事情的终结，而会是开始——眼下，复仇者们现身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从残破的窗台上抠下几块碎片堆在那里，然后开始解右手的袖扣。

    “找治安队是明天的事，但得先解决今晚的问题。”他转脸看身后的少女，“平时喜欢看恐怖片吗？有鬼的那种。”

    杨桃一愣：“……啊？农场里的电视机只能看新闻……”

    “那就闭上眼睛。”李清焰微笑，洁白的牙齿有些发亮，“吓人的大姐姐要来了。”

    下一刻。

    一张惨白的面孔忽然垂至窗口。密密麻麻的、孔洞一般的眼睛布满半张脸，另外半张则被流淌涎液的大嘴占据。六条生满粗重黑毛的细长手臂直探进来，欲将窗口的年轻人拉出窗外！

    杨桃的脑袋嗡一声响。她立即紧闭双眼，僵直在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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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丢弃杂物

﻿    但李清焰没有闪躲，任由那六只胳膊将自己牢牢抓住。

    窗外的袭击者似乎因为如此容易得手而吃惊。她轻轻地“咦”了一声——很难想象，这样丑陋恐怖的面孔所发出来的声音竟是悦耳的。

    “黑寡妇，别着急。”李清焰站得笔直，直视那张距自己不过十公分的面孔，抬起手展示自己的手环，“我不是敌人。我也是妖，是促进会的人。”

    本已打算发力的六只手顿住了。恐怖的面孔上，密密麻麻的眼睛一起眨了眨，而后统统陷下去。那张巨口也一下子缩成人的嘴——它变成了一张只有一张嘴、一个鼻子的脸。

    “你知道我？”无眼的妖魔用甜腻的声音说，“你又是谁？”

    “我的上线是严肃生。”李清焰镇定地说，“我们需要这个女孩子，但不知道为什么贵帮的青狼不卖老朋友面子，我只能出手自保。”

    杨桃仍坐在椅子上，身子开始微微发颤。但她没动、没说话，也没睁眼。

    “自保！？”女声的声线忽然提高，两人的耳中都开始嗡嗡作响。甜腻的声音变得尖锐，窗台上爆起一阵烟尘。

    但声音又低下来，重变得温柔动听：“自保啊……啊，好嘛，你说说看，要她做什么？”

    李清焰轻出口气：“我不知道。我只是执行命令。但我想知道贵帮为什么要杀她。”

    名为“黑寡妇”的妖魔的脑袋转了转。仿佛真用一双眼睛在仔细端详他。然后声音冷下来：“那么我也不知道。只知道有人叫她死——你真不走运。今晚也要陪她死了。”

    密密麻麻的眼睛忽然再次浮现出来，妖魔的六只手猛地发力。

    但好像抓住的不是肉身，而是一具钢铁雕塑。

    “原来你们也只是枪。”李清焰皱了眉，“还以为你们有个好理由。”

    他抬起右手。妖魔再次轻轻地“咦”一声，该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能够挣脱自己的束缚。

    但也没有机会再弄明白了。李清焰扬手丢出一枚石子，同时向左一闪、避开窗口。

    仍抓着他身子的几条手臂折断，而妖魔的脑袋则炸开了。腥臭的血肉溅射进来、哗啦啦地泼在地上，溅起烟尘。

    杨桃终于忍不住睁开眼睛时，看到的也是这一幕。

    又看到李清焰不快不慢地走去另一个窗口，像一个寻常的、在看夜景的人。

    ——同时向外丢石子。

    他的动作快到少女只能瞧见一连串残影，等她意识到自己听到的尖锐至极的啸响是石子破空所发出的声音时，李清焰已经轻出一口气、转了身。

    少女又听到周围的林中传来几声闷响，仿佛过熟的西瓜爆开了——在她十岁那年的夏天时，曾亲眼见过西瓜。只是那个西瓜从城里运来农场用了三天的功夫，在桌上爆开的时候，就是这种声音。

    但她知道自己如今听到的该是……

    头颅爆开的声音。

    这种精准、迅速，却又无比狂暴的杀戮令她的心再次发颤。她鼓起勇气去看李清焰的脸，可看到那张脸上是很淡然的表情。

    仿佛就真是丢了几枚石子而已。

    尽管她清楚地知道，他做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保住他们两个人的命。也知道那些游荡在荒原上的妖魔并非什么可以讲道理的“人”。

    然而……他也是妖族。

    少女轻轻地吸入一口气，觉得自己的身子还在发颤。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感到窗外的月色变亮、但也变冷了。

    可随即听到那个在收割数条生命之后白衬衫却依旧不染一点殷红的年轻男人说：“是有不同的。”

    少女愣了愣。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和他们、你和他们，是有不同的。”李清焰慢慢走过来，拖过另一张椅子坐在她面前。神情温和得像是农场里的医生，仿佛刚才的杀戮都只是幻觉。他看着杨桃的眼睛，“看到我杀死他们你怕了。”

    “我知道。看到我杀死青狼的时候你就怕，现在又在怕。”

    “你觉得我是妖魔。”他晃晃右手，然后放下卷起的袖子，慢慢扣好，“可你看，我的手环是白的。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叫他们红帮吗？”

    他的声音有魔力。

    至少杨桃这样想。她已经快要不记得到现在一共有几次……在她觉得畏惧犹疑的时候，这个人只用几句话就叫自己平静下来了。

    这一次同样生效。

    “我……”杨桃咬着嘴唇，“我不知道。”

    “因为他们如果有手环，就该是红的。”李清焰笑了笑，“你总该知道，共和国境内的妖族都要戴手环、每个月吃安然。考考你，安然是什么——中学的近代史里应该提过。”

    不要……不要说话。不要惹恼了他……

    从见到这个人开始只过了不到三个小时可是……他已经杀死了八个“人”！

    然而他完全不将他们、不将杀戮放在心上，还在这样温和平静地说话！

    一个声音在少女心中这样提示。可她还是鬼使神差地开口：“安然……是研发给妖族的安定剂。”

    “妖族吃了安然会抑制体内的力量。可也叫妖族的心情舒缓、头脑冷静、更富逻辑性。于是可以……更好地投入到新社会的建设当中，避免许多日常生活当中不必要的矛盾……”

    李清焰赞许地笑：“对。我们妖族，每个月吃一次安然。药物在体内和一些激素结合，被手环检测到，于是手环是白色的。白色，意味着这个妖族奉公守法，有自律性，是良好居民。”

    “如果一个月都没有服用安然，体内的药物浓度就会降低，于是手环变成黄色。这时的妖族通常易冲动、易显现动物性。”

    “如果断药两个月，手环会变成红色。这意味着危险——这时候的妖族完全暴露本性、天生的性格缺陷。这是重罪。如果有人不想接受法律制裁，就会逃。”

    杨桃轻轻地“啊”了一声。

    “你是说……”

    “被我杀死的，大多是这种罪犯。”李清焰认真地点头，“逃来荒原，逃避责任。他们的思维模式和我们不同，兽性占上风。所以我只问了她一句话——因为这些人不大会说谎。实际上一个妖魔在长期服用安然之后再断药，就会丧失许多的逻辑思维能力。说谎对他们而言是一件很吃力的事，他们一般不那么干。”

    杨桃觉得自己快要被他说服了——他是妖族。但是白手环。他遵循新社会的礼仪道德，是理智平和的。

    她又一次觉得，离开农场之后的世界变得极度复杂起来。有太多太多在那个小世界里没法接触的东西了。现在，它们要一股脑儿地钻进她的头脑里。

    “好了。总之不要怕我。你聪明，也很镇定。这是难得的好品质，不该留在荒原上。明天我带你进城，也许你还赶得上参加修行班的秋季补录。”

    “进城？修行班？”这两个词儿再一次轻易撩拨了少女的心、如之前一样暂时驱散她的担忧畏惧，“……我可以吗？可是我们怎么进城？是你把我从农场带出来的，我没有迁移证啊……”

    “我有办法的。”

    少女沉默起来。听到荒野中低低的虫鸣。只是半天的功夫，她的整个世界好像都被重写了。

    “你……为什么为我做这么多？”

    李清焰笑起来：“你忘啦。是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提醒自己来救你。我想要搞清楚。”

    这也许是个合理的解释。但杨桃觉得——或许是错觉——这个男人的笑容里还有些叫人心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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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时尚青年

﻿    天刚亮的时候下了一阵雨。这叫林间的草木变得湿漉漉，也叫两个人的鞋上裹满了泥。他们走在公路旁的小山崖上，离那条直通北山市区的道路不远不近——可以透过林叶缝隙看到路上的情况，又难以被路上可能会出现的人察觉。

    两人走了快三个小时，少女都没有喊过累、也没有什么不合作的表现。

    正相反，在经过昨夜四五个小时的睡眠之后，杨桃的心情似乎好了许多——她没有像寻常的、忽然被一个陌生人从熟悉环境中劫走的女孩子那样显得惶恐畏惧，倒仿佛相信了李清焰所说的一切、相信他真是来救自己的、要给自己一个更好的生活。

    她甚至开始主动同李清焰谈起在五四农场时的一些事，说一些生活的点滴。

    仅以完全的第三者的角度来看，会意识到这个少女该是真心实意渴望“新生活”的。

    但李清焰并非完全的第三者。

    他了解杨桃的小心思。她是一个在农场当中出生、长大的普普通通的女孩子。农场是一个可以满足日常生活各种需求的小社会，但无论物质还是精神生活都并不丰裕。而共和国对于全国各地的垦荒农场住民与城市居民之间的流动又采取了极为严格的限制措置，因而农场生活能养大她，却不能开阔她的眼界。

    所以她的确应该像昨天那样，感到无所适从、惶恐畏惧的。但之所以在一夜之后变成现在这样子，该是因为她远比李清焰想象的要更加聪明、冷静：

    现在她身边有一个看着温和帅气的年轻男子。但这男子是个妖魔——喜欢打爆别人的脑袋，且似乎不费吹灰之力。

    任何一个头脑正常的人被这样的家伙莫名其妙地劫持了——哪怕他表现得温柔和蔼——如今都该担心对方会不会忽然翻脸，把自己的脑袋也打爆。

    毕竟他不是人类。

    但另一方面，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少女无论在身体还是精神层面都没有自保的能力，于是她不得不表现得更加合作一些，好取悦身边的这个人。叫他觉得自己已经心悦诚服地顺从了他、正满心欢喜地憧憬着新生活——他不必为自己可能的不配合感到烦扰，不必……在失去耐心的时候再打爆一颗脑袋。

    少女的这些心思、这些表现叫李清焰觉得略有些吃惊。但他不打算拆穿她。因为在他头脑中极度模糊的记忆深处，似乎有个男人曾对他说“和聪明人打交道是最方便的——不论他是敌人还是朋友”。

    于是他像是陪一个小小的朋友做游戏一般，同样表现得更加温和，回答她的许多问题。

    两人又越过一片山坡，便可以从林间遥遥地看到北山市城区了。

    林立的高楼构建出繁华都市的天际线，衬着雾蒙蒙的天幕。尽管还相隔很远，但这样的情景也叫少女微微一愣，似乎感到震撼。

    “今天天黑以前应该能到。”李清焰停下脚步说，“歇一会儿，吃点东西。”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真空装的压缩饼干递给杨桃：“再忍一忍。”

    少女接过去，往李清焰脚边看了看。从刚才经过的山坡上流淌下一条浅浅的小溪，溪水明澈。两个人从昨晚到现在都滴水未沾，但她也清楚除非万不得已，这里的水最好别喝。

    他们脚下这片广阔荒原是二战时的战场。妖魔们掌权的亚美利加合众国从东海岸登陆，一直推进到这一带——这是历史课本中着重讲过的“北山保卫战”。

    也是在这场战役中，共和国投下第一枚原子弹，彻底粉碎了妖魔们的野心，从此从战略撤退转为战略防御、最终将侵略者逐出国门。

    已经过去四十多年。虽然原子弹爆炸所带来的辐射早已回到人类可承受的水平，但还是有可能污染地下水。农场里的人都知道，荒原上的溪流河水、井水，最好不要喝。

    两个人站着吃了两包压缩饼干。少女吃得仔细，似乎觉得味道不错。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隐约的音乐声。

    远远传来，伴随着低沉的节奏。很快又听到汽车轰鸣声——从路的那一头飞驰来四辆车。

    当先一辆是战前生产的老式敞篷吉普，其后三辆是皮卡。吉普车的后座上站了一个穿牛仔装、烫爆炸头的壮实男人，肩上扛着一个大大、方方的音箱。音乐正是从那个音箱里传出。

    三辆皮卡的后斗上则挤满了人，各个奇装异服头发五颜六色……大概是十多年前北山市里曾流行的模样。他们伴随着低沉激昂的音乐声忘我地扭来扭去，好像不是在车上而是在舞池。

    偶尔有人被挤下来，便因着极高的速度在地上连续翻滚十几次才能稳住身子。要是人……大概得重伤。

    但这些人在站稳之后便飞跑起来，很快追上车子、又身手矫健地跳上去。

    和昨天那青狼一样。

    少女看到这一幕变了脸色。听到李清焰在她身边淡淡地说：“我们不走公路，就是因为他们。他们一定会追上来。扛着音箱那个就是匪首——给自己取名叫李成。”

    杨桃的脸色发白，但她努力扶住身边树干努力挺直身子：“他们都是……妖族吗？”

    “看着更像人，是不是。”李清焰拍拍她的肩，“继续走吧。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能避开。”

    “你三年前在农场那里的看到的那些人，青狼，还有昨晚的黑寡妇那几个，都是小卒子。”他一边为杨桃拨开树枝一边说，“化形不完全，有动物特征。这些才是算是红帮正经的核心人物，看着都是人了。当然，也只是看着。”

    杨桃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又过一会儿，音乐与车辆轰鸣声远去了。

    “你……怎么这么了解他们？”

    又走几步才听见李清焰说：“因为我曾经是他们的一员。我在的时候，还没那个青狼和黑寡妇呢。”

    “——那个音箱是我装的。那辆吉普也是我修好的。”

    少女的脚步声漏了两拍，李清焰没回头。但她又跟上来：“那……你们算是熟人了。”

    李清焰低声笑：“哈……算是熟人。见到我会很想剥了我的皮的那种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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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鸳鸯姐

﻿    轻微的出气声。寻常人该听不到，但李清焰听到了——这姑娘松了口气。

    “……那你现在是雇佣兵吗？”少女小心翼翼地问，“是那个……促进会的雇佣兵吗？”

    昨晚李清焰同黑寡妇提过“促进会”这个词儿，女孩子竟然记住了。但当时没问，直到这时候才提起来。

    “促进会嘛，不是雇佣兵组织。”李清焰说，“是个激进团体。你应该听说过他们做的事情。”

    “……什么事？”杨桃有一种不大好的预感——从他嘴里用轻松的语气说出来的事情，几乎都会超出她的接受能力和理解范围。

    于是听到他说：“上个月有一个新闻。说北山市治安总长在给新开业的商场剪彩的时候遇袭了。他老人家没死，围观群众倒被炸死好几个——在电视上看过没？”

    杨桃愣了愣：“那不是液化气罐爆炸吗？”

    李清焰笑起来：“谁在商场卖液化气罐？那事儿就是他们干的。促进会——人与妖族和平共荣促进会——他们是个恐怖组织。”

    杨桃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多问了。

    她越问越害怕。

    李清焰转脸看她：“哦，别误会。我也不是促进会的人——不算是吧。”

    听了他的解释，杨桃脸色更白了。

    少女的沉默一直持续了三个小时。等到两人又攀上一片缓坡、到了坡顶时，她才轻轻地“啊”了一声。

    从这里已经可以看到哨站。山下这条公路以及从西南边延伸过来的另一条公路在哨站处汇合、通向城区。哨站就卡在两条路的交汇点。这是四十多年前修建的一个永固工事，原本用来抵御当时的合众国军队。后来进行了现代化改建，成为入城的一个检查点。

    哨站周围都是大片平地，更往后可以看到城郊处稀稀拉拉的低矮平房或者二层小楼。路口架起道闸，两个城防部队的兵挂着枪在吸烟说话——杨桃几乎可以看清他们的脸。

    她的心咚咚跳起来——他真要带自己进城吗？就这样简单？

    但李清焰没有下去，而是转了身往林中走。杨桃终于忍不住说：“我们……不是要进城吗？”

    “从这儿进不去。”李清焰往山下一指，“有网。”

    杨桃从枝叶缝隙里往山下看，才瞧见一道铁网。大概有四米多高，将这片山围了起来。该是从近城区附近开始设置，以防荒原上的人像他们一样以密林作为掩护跑到这里，然后趁着夜色或者浓雾冲击哨卡。

    铁网与山林之间还有近两米宽的水泥平地。临近铁网一侧的林木该是被修剪过、以防它们碰触或者越过这道防护网。外面则是一米多宽的引水渠，邻着公路。渠里有发臭的水，漂浮各色杂物垃圾，不知道攒了多少年。

    这是……电网。因为在上面有黑黄相间的警示牌，贴心提示：有电危险，禁止触摸。

    不过山里的小动物们该看不懂——铁网边缘一圈儿腐烂的尸体。

    “我自己倒是可以跳过去。”李清焰一边走一边解释，“但是带着你不行，会落到沟里去——那里面的水太臭了。另一边有一个出入口，是护林员修树的时候用的。咱们从那儿出去。”

    杨桃没什么可说的，只能继续跟着他乖乖走。

    快到城区，李清焰似乎也略放松些：“一会过了检查站，我们先去弄点吃的。找辆车，走上半个小时能到清江区。那儿有家馆子专门做牛杂——老板是个妖族，据说还是牛妖。味道很不错。”

    杨桃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还没调整好心态。因为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到底算是被劫持的人质还是待拯救的对象。就在昨天还有好几个妖魔似乎是为自己而来……他怎么能这么轻松？

    她就又忍不住说：“刚才过去的那些妖族……那个红帮，他们会不会……”

    李清焰笑笑：“别担心这个了。他们该是在沿路找我们。等我们进了城你就算是安全了——他们可不敢跑到市区里面去搞事情。”

    说话的功夫已能看到李清焰所说的护林员出入口了——在山的另一侧，电网上开了个门，一道用预制板搭成的小桥跨过沟渠。在网的这一边还有一辆高高的修剪车。车身上铡刀一样的刃口生了锈，该是有一段时间无人来了。

    “我来的时候在这里留了锁。”李清焰说，“从那儿出去，我们进城。”

    下一刻听到第三个人的声音：“小燕儿，急什么。和哥哥姐姐们叙叙旧吧。”

    是个女人在说话。

    李清焰停下脚步，伸手拦住杨桃。

    一个年轻女子从前面的林中走出来，打扮很时尚。长发是七彩的颜色，蓬松而盛大。身上穿着七彩的风衣，风衣之下是七彩的紧身运动套装。且不说她的服饰搭配如何，但整个人的确像是一朵烟花。

    然而她并不寂寞——另有四个人从四个方面走出来，将李清焰与杨桃围在中间。

    “鸳鸯姐。”李清焰轻叹一口气，“我以为我把你们甩掉了。”

    女子眨眨彩妆浓重的眼睛，笑起来：“可算盼你又回了荒原，不见一面怎么行。再说你的追踪术是姐姐我教的，师傅哪能比徒弟差呢。”

    她又看了杨桃一眼：“走吧。你李成哥哥等着见你呢。”

    杨桃发现她的瞳孔是细的。像是鸟类的眼睛。

    到这个时候，她很希望李清焰能像之前一样又开始卷袖子、丢石子。可他没那么干。她由此意识到这五个“人”该比他们之前见到的那些面目狰狞的妖族更可怕。

    两个人被礼貌地“送”到山下，随即听到车子轰鸣声。先前见过的车队从道路另一头驶过来，原来一直是等在那儿的——等在护林员出入口的另一边，被茂密林木掩藏了。

    杨桃忍不住抬眼去看不远处的哨站。那里的两个兵距这些妖魔不过十几米罢了。然而他们瞧着这边的事情却无动于衷，似乎只要不越过哨站前三米处那条横在路上的黄色警戒线，一切就都和他们没关系。

    爆炸头、牛仔装的男人从吉普车上跳下来，笑着看他们两个被送出电网、在路边站住。

    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盯着李清焰打量一会儿：“小燕儿，还怕脏呢？我和你鸳鸯姐打赌，说你肯定得规规矩矩从这个门儿走出来——你看还是我了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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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恪尽职守

﻿    李清焰一摊手，不说话。

    车上的妖族们也纷纷跳下来，站在李成身后。这是杨桃这辈子头一次见到这么多的……非人。

    他们看起来像人，可总有些细节与众不同。或者是眼睛，或者是牙齿，或者是耳朵，或者是气味。唯有李清焰所说的那个李成——红帮的头子——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之处。

    几乎就是一个壮实的人类青年。

    李成走近两步，伸手掸掸李清焰的衣领：“当年我送你进城的时候是想要你混出个人样儿来。怎么现在听说你和促进会搞到一块儿去了？那不如开始就还跟着咱们干呢。你说对不对？”

    杨桃往李清焰身后缩了缩，可仍避不开妖族们的目光。

    那种目光……凶狠、暴虐，几乎找不到什么“人”的情感。

    李清焰笑了笑：“成哥当初送我进城是为了北山城投吧。叫我混到城投行里去给你们通风报信，你们好在他们的押运车出城的时候搞一票大的——但成哥你一身是胆，我可没有。”

    “于是我想到个更好的法子——我跑到城投行里去，每个月在里面待上二十多天，他们就不得不每个月给我交一笔钱。我这样抢了他们三年的钱，谁都拿我没办法。所以我才不打算跟你们干了。”

    李成身边一个虎头虎脑的年轻人瞪圆眼睛：“啊？有这种好事？你怎么干的！？”

    鸳鸯姐瞪他一眼：“蠢东西。他是说他跑到银行里上班去了。”

    一群妖族愣了愣，哄笑起来。可李成却不笑了。

    “小燕儿，打你找上治安局卖了我们那一天开始，就该知道再叫我见着你，非扒了你的皮不可。”他凑近李清焰、盯着他的眼睛，同时向旁边一指，“在这之前我先问问你，谁叫你来带这个小丫头走的？促进会？”

    李清焰笑了笑：“说了成哥一定不信——我自己给自己留了几张小纸条，叫我来救她。我现在还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成哥，你们干嘛要找她呢？妖族挟持人类可是重罪，七到十五年……再考虑到兄弟们都是红手环儿，搞不好要剥夺人形，再严重一点还要剥夺灵智——”

    “不想说就别为难他了。”鸳鸯姐走过来拉起杨桃的手，“带回去慢慢问吧。”

    这叫少女立即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觉得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她屏住呼吸转了眼珠儿去看四十多米之外的那两个城防军——但他们现在一边吸烟一边笑嘻嘻地往这里看，像是在看剧。

    ……这不是她印象里、或者说电视当中的那些人该有的样子……他们看到妖族挟持人类的！

    可是竟然不管！？

    鸳鸯姐注意到她的眼神。就侧过身贴在她脸旁也往那边看。看一会儿笑起来：“小姑娘在想什么？等他们帮忙？”

    “真可爱。”她直起身，像是宣布似地对一众妖魔说，“这姑娘还不知道这片荒地上是咱们说了算的。”

    妖族们再次笑起来。甚至还有几个转身抬起手遥遥向那两个兵打招呼——但更像是挑衅——两个人类装作没看到。

    “救你的这位大英雄呢，现在也不是什么好身份。我猜他也不敢跑过去求救。不然怎么说？”鸳鸯姐皱了眉，学李清焰那种向来不温不火的语气，“——哎，劳驾您两位。我是促进会的恐怖分子，现在想带个荒原姑娘进城，放我们过去。”

    “这样？”

    妖族们又笑。鸳鸯姐也笑，似乎对自己的模仿秀十分得意。

    这时杨桃想起李清焰曾对自己说过的话。这些妖族……一旦脱离药物的控制，很容易显现动物性。而他们眼下看起来也的确像是一群神经病。

    一个念头忽然从她的脑海里跳出来。她心中的恐惧仿佛因风暴肆虐而在海面掀起的惊涛骇浪，这叫她失去一些理智思考的能力。于是一旦抓住这个念头她就再不放手——

    她决定跑！

    至于跑了之后？

    她没勇气去想。

    于是她就真跑起来了。忽然从鸳鸯姐的身边蹿出去，开始踉跄两次。但很快使出全部力气——就像在五四农场运动大会上那样——直往哨卡冲过去！

    四十多米的距离，她花了将近十秒钟，跑得算很慢了。

    她也知道这时候不要回头看，但还是忍不住去看了。

    随即发现没一个妖族追上来——无论那个鸳鸯姐还是别人，都只站着看她，脸上有意味不明的笑意。

    没等她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就意识到自己已经跨过哨卡车闸前面那条黑黄相间的警戒线了。

    ……安全了？

    安全了！

    她在心里喊。但下一刻听到金属碰撞的声音——她猜那是拉枪栓。

    之前还闲闲地吸烟看笑话的两个城防军在这时候丢掉烟头端起枪，在三米之外严厉大喝：“站住！干什么的！？”

    像是一道惊雷，瞬间劈掉她的勇气。杨桃不知所措的停下脚步、瞪大眼睛：“我……我是人……”

    “知道你是人。”一个城防军皱起眉，像是如临大敌，“荒原农场里的？要进城？”

    “……是……那些妖族要杀……”

    “迁移证。”

    “……啊？他们要杀——”

    “没有进不了。”那人冷冰冰地说，“退回去，退回到警戒线以外！”

    杨桃虚弱的身体再次感受到凉意——比先前被妖族们捉到时更刺骨。因迅速奔跑而沸腾的血液冷下来了。她直勾勾地盯着对她说话那人看。但那人用枪指了指她。

    于是她紧紧闭上嘴，慢慢退回到警戒线之外。

    两个士兵放下枪。一个人摸出烟来给另一个人递了一支，而后者点着了火。然后他们抬头看远山。

    李成转脸看站在警戒线外、像一杆标枪一样的少女，笑了笑：“看见她想到自己没有？和你当初一个样儿，多天真。”

    “其实现在也一样——你以为跑到城里就万事大吉了么？只要我还没死，你就跑不掉。”

    “去把她带回来吧。”他拍拍李清焰的肩膀，“你的皮先留在身上。你问我为什么要杀她？我也想知道那个人为什么叫我们杀她——你们促进会的人。帮我搞明白这件事儿……咱们再算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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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面子

﻿    李清焰盯着少女看了一会儿。

    这时起了风。她一个人站在哨卡与群妖之间，身形显得很单薄。农场姑娘衣着朴素，但背影高挑，很漂亮。于是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念头一直都有，只是此时他做出决定了。

    ——她可以用。

    “好吧。”李清焰低叹口气，“你的意思是说促进会里面有内鬼。有人要我救她，有人却要我杀她。既然是这样，我就在成哥这儿待段时间。咱们从前总是有感情……成哥也该不会真扒了我的皮。”

    李成冷笑一下：“这事儿我说了不算。”

    李清焰“嗯”了一声，抬脚走出去。

    他走出十几步，少女转了身。看到她似乎微微缩了缩，又像是无处可躲。但她咬着牙，眼睛里又像是有希望——尽管是极微弱的。

    李清焰走到她身边，在警戒线外站住。但没对少女说话，而是对两个城防军说：“同志，我们要进城。”

    到他说第二遍的时候，之前说话的那一位才转过脸、皱了眉：“迁移证。”

    李清焰伸手在裤兜里摸了摸，掏出两张折起来的纸、展开：“在这儿。”

    杨桃的心又跳起来。她觉得自己看到希望。但也看到妖魔那边的李成与鸳鸯姐凑在一起说了几句话，然后李成皱眉往这边走。似乎他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儿。

    城防军只将目光在李清焰手里那两张纸上一扫就“嗤”了一声：“这是什么？我要迁移证。”

    这时候李成走到两人身后，在距他们两步远处停下来，冷笑：“小燕儿，我是叫你带她回来，不是叫你带她进城。怎么，想在我眼皮子底下溜？”

    又微微歪头对两个城防军笑：“老周老刘，这小子从前是我的人。现在是促进会的人。我今天在这儿带他走，没什么事儿吧？”

    被叫做老周的兵也对他笑了：“促进会？激进分子啊。那能有什么事儿——军民合作嘛。今天这两个人就交给你。”

    “哈。”李成冷笑，“小燕儿——”

    但李清焰抬起手，露出右腕上的白手环。他平静对叫做老周的城防军说：“我是共和国九级公务员，不是促进会激进分子。你可以扫我的手环。这两张是单位开具的办事证明，你们也可以察验。”

    两个城防军微微一愣。李成皱了眉，脸色沉下来。

    略一犹豫之后，老周走了两步，接过李清焰手里的两张纸看。

    一张上面写的是“兹有我办工作人员李清焰出城办事，特此证明，盼为通行”。另一张写的是“兹有我办工作人员李清焰，因公临时调遣五四农场雇工杨桃入城，特此证明，盼为通行”。

    字是手写的——杨桃意识到那全是李清焰自己的笔迹——但两张纸上都盖了大红公章：“北山市清江区红阳街道办”。

    老周翻来覆去地看。李成则沉声道：“老周。今天卖个人情给我，我记着这一回。”

    城防军便抬头看看李清焰，又看看李成。

    将两张纸递还给他：“这个不行。要迁移证。”

    李成笑起来。

    李清焰就也笑起来。他看着老周的眼睛：“同志，你知道像你我这样的人，在系统内的好处是什么吗？”

    “就是出了事总有人会管。譬如说哪怕我只是在街道办、是个小职员。但如果今天在这个检查站门口儿被荒地上的匪帮带走了，就总会有人追究。因为公务员人被匪帮劫持和平民被匪帮劫持不是一个性质。”

    “哪怕你们的长官面子大手眼通天能把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仍然得有人担责任。”李清焰又将纸递给他，“到时候谁来背锅？哨楼里的长官还是你们两个？我敢保证哪怕在最好的情况下，你们接下来两三个月的日子都不会好过。督察会来，宪兵会来，道宗处的人也会来。”

    “你们都是清白的，捱过这几个月也没什么问题。但平时该都收了这位成哥不少好处——那时候一查，你们往后还想再做这个肥差吗？所以从你们的角度来说、我真诚建议——这次别卖他这个面子。”

    李成沉声喝：“老周别听他胡说！”

    但城防军这次没理他。皱了皱眉，略犹豫片刻，又将李清焰手里的两张纸接过去了。同时从身后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扫码器，在李清焰手腕上扫了一下子。

    另一个兵也凑过来，两人在扫码器的显示屏上确认了信息。然后他们咳了咳、装模作样地研究那两张纸：“你看这个行吗？”

    “行吧？”另一个人说，“有单位盖章。政策上也许可。”

    “嗯……那就过去吧。”老周抬头不耐烦地说，“过吧过吧。赶紧走。”

    李清焰笑了笑，拉起少女的手、越过警戒线。他发现杨桃的手微微发颤——没碰她的时候看不出来。

    “站住！”李成怒喝，“今天这两个人我要定了！”

    他的声音变得不同了。先前说话的时候是略低沉的青年男子的声音，但到了此时，沉闷得像是从山谷的罅隙当中发出来的。杨桃下意识地转头去看，瞧见可怕的一幕。

    他的身子涨大了一圈。虬结的肌肉将牛仔装撑起、现出分明的轮廓。他脸色发黑，两腮处蔓上细细黑毛。而头顶……在那团蓬松的头发里面，似乎钻出两只尖角！

    她赶紧转过脸去。活了十七年，她第一次瞧见只听说过的事情——妖族要现形！！

    这时又听到拉枪栓的声音——之前还与这位匪帮首领谈笑生风的两个城防军皱眉厉喝：“李成！今天这事儿他说得有道理，这个面子不能卖给你——不然兄弟们都麻烦。你冷静冷静，别在这儿闹事……”

    但妖族忽然从鼻孔喷出浓重白气，狠狠踏前两步踩到警戒线。每走一步，都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地面、每个人都能感觉到脚下微颤。

    “我今天就要带他走！”妖族的身形似是又变大一些，眼睛瞪得像铜铃，“这个面子不给也得给！！”

    李清焰拉着杨桃紧走几步，绕到不远处的路旁掩体之后停下。而两个城防军脸色变冷、端起枪郑重地瞄准他。

    “别给脸不要脸。”老周厉声喝，“平时给你点笑脸儿，还真他妈以为荒地上你说了算？再往前一步我毙了你！”

    “这就是我说过的。”李清焰眯起眼睛看远处的李成，笑起来，“看着像人。但遇到比较极端的状况就容易暴露动物性。”

    杨桃想要转脸避开眼前的情景，可另一种念头却叫她死死盯着看。先前站在警戒线外的时候她害怕得发抖。但到此时知道自己或许已经暂时脱离险境，她的心又稍稍安定下来了。

    并且渐渐意识到……她正在经历与之前十七年完全不同的生活。

    害怕这种生活吗？怕。

    可是期待吗？期待从日复一日的劳动、吃饭、洗衣、看报、读新闻那样的生活当中解脱吗？

    杨桃咬住嘴唇。她觉得答案似乎是肯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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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一线光

﻿    李成又向前走一步——他跨过那条警戒线。然后才停下来。

    “枪？”他盯着城防军的枪口，轻蔑地说，“以为老子没有吗？这玩意儿刚被你们人造出来的时候，老子就见过！”

    他话音一落，身后不远处的那些妖魔们立即从三辆皮卡的车斗里抽出一堆长枪短炮——火力远比这两个城防军手中的更加凶猛。

    看起来就像是一场小型的武器博览会。有一百年前那种老式猎枪、有荒原人自制的土枪。但也有与两个兵手中的现代步枪相差无几的玩意儿，更有两具火箭筒。大大小小的枪口炮口直冲着检查站，仿佛一支小型军队。

    两个城防军显然没料到他们的胆子这样大，敢随身带着军械库跑到这里来。

    老周脸色发白，侧脸对肩头的步话器说了句话。

    李清焰与杨桃身后十几步之外就是两座立在路旁的三层哨楼。窗口开得狭窄低矮，是典型的二战时风格。现在两座炮楼顶上架设的20mm机关炮慢慢转动起来，对准远处的妖魔们。

    杨桃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的气息发颤。

    “他们……会打起来吗？”

    李清焰笑了笑：“真要打，不用摆弄这些没用的玩意儿。李成没这个胆子。”

    杨桃愣了愣：“可是他们人多枪也多啊……”

    李清焰也只笑笑。杨桃就意识到自己可能问了个蠢问题——下一刻她知道答案了。

    起初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视野中似乎闪过一道光。极细、极快，转瞬即逝。

    随即看到持枪拿炮的妖魔之中有五个人仿佛遭到雷击，直挺挺地倒下来。其中一人大概是在倒下时手指扣住了扳机，于是被压在身下的步枪击发了——枪口抵着那人的脑袋一口气打光子弹。将他的脑子打开花，也叫他的身体不住地抖。

    但与此同时又有五个妖魔像刚才一样倒下，直到他们的身体激起的烟尘渐消，枪声才停住。

    妖魔大哗，四处逃窜寻找掩体——大部分躲去了车后。鸳鸯姐倒是没跑，不知道手里弄了个什么东西，身上忽然泛起一层蒙蒙的光。仿佛有一盏灯从她头顶上照下来，叫她的面孔忽明忽暗。

    或许是这光的作用，她没有死。

    但余下那些人没那么走运，车子并不能掩护他们。

    杨桃终于看清那线光了——在杀死十个妖族之后它悬停在鸳鸯姐头顶。现在是白天，可那东西亮得刺眼。即便隔了这样远，也还像是在看电焊时发出的光亮。

    它只停了一秒钟——杨桃看到鸳鸯姐面色死灰，没了之前神采飞扬的跋扈模样。

    而后它再次消失。皮卡车之后的妖魔们像装满东西的沉重麻袋一样坠地……死了个干干净净。

    枪与炮都落到地上，除去第一个死后走火的妖族开的那几枪之外，余下的这些都没找到敌人在哪儿。或者说他们知道敌人是什么人，但清楚地明白手里的东西没用。

    少女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东西——不是在电视新闻上的惊鸿一瞥，而是在现实当中——这东西带给她的震撼几乎压倒了因目睹杀戮而产生的恐惧。

    看李清焰杀人时，简单、凌厉，甚至可以说残暴。那种杀戮没什么美感。

    但刚刚所见的一切……优雅、迅疾、神秘。尽管造成的结果是相同的，但给人的感觉是绝对不同的。

    ——连杨桃自己也没意识到，从被李清焰带上车到现在不到二十四个小时……她已经迅速地接受了“死亡”这种事、且学会不将过多的注意力投向它了。

    少女觉得自己从前的心是一潭温柔的水，很平静。但到了这时才发现其实那是一个巨大的湖。如今泄洪的闸门被打开一些，湖水开始倾泻、且很难再被收回去了。

    杀死后方除鸳鸯姐之外所有妖族之后，那线光忽然出现在李成的额头。

    少女将它看得更仔细了。

    原来是一柄小剑。

    一指长，极透明。它所发散出来的光芒勾勒了它的轮廓。它对准李成的眉心静静停在那里，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

    现出真身特征的妖族瞪圆眼睛，不动、也不说话了。

    他的眉心慢慢出现焦痕、冒出青烟。但他咬牙与这东西对峙三秒钟、等额上的头发发出焦臭味儿、皮肤上起了几个燎泡之后才慢慢往后退一步。

    他的身形变小了，重变成“人”的模样。这叫他前额上的伤口更加触目惊心。

    “荒原不是法外之地。这个道理很难懂么？”

    一个年轻的男人与一位三十来岁的中尉军官从哨楼里走出来。杨桃立即回头去看。

    说话的是那个年轻人，声音悦耳。穿一身白衣，相貌也很俊朗。

    军官落后他半步，脸上似乎陪着小心。而年轻人背着手，衣袂飞扬。他微皱眉头盯着李成，却对那个军官说话：“我不来这一趟，还真不知道这里的情况已经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光天化日之下敢携带武器、敢现出真身冲击检查站、冲击城防军！”

    “他们不知道周公子在这儿，真是死有余辜！”军官立即说，“我明天就向营部反应——”

    “行了。”年轻人冷哼一声，“不是你们平时纵容，他们哪有这么大胆子。你们整个戍卫营的连级以上统统枪毙了，一个都不冤！”

    军官哭丧了脸：“周公子……话不是这么说的，这也是迫不得已——荒原上太乱了，剿不过来的。这伙儿人平时还能给我们帮帮忙——至少出不了大乱子。今天我也不知道他们脑子出了什么毛病……”

    周公子微微抬手，军官立即住嘴了。显得十分委屈。

    年轻人在李清焰身边停下。微微侧脸斜眼看看他，眼神又滑到杨桃身上。

    多停留了一会儿。

    军官注意到这一点，眼睛像刀子一样，也将少女看个仔细。

    “你。怎么回事？听说是促进会的恐怖分子？”

    李清焰一笑：“那些犯罪分子胡说的。我只是个街道办的工作人员。”

    周公子转了脸，严厉地看他：“那么他们为什么因为你和你身边的这个人，要冲击检查站？”

    李清焰皱眉想了想，认真地说：“这位长官刚才说得对。我猜应该是脑子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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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故人相见

﻿    周公子显然对他的回答不满意。可他自矜身份，不与他计较。他的出身和家教令他明白一旦出了自己的社交圈子，就会发现这世上刁民很多。与刁民置气对方没什么损失、甚至会洋洋得意，自己倒会失了身份。

    要对付油嘴滑舌的刁民有更多法子。他并不急于一时。

    于是他不再问李清焰，而转向已持枪站得笔直的两个城防军：“确认过他的身份没有。”

    “报告！确认过了！”老周的声音中气十足。此时看起来像是个训练有素的战士，全没了之前的兵痞模样，“这个人的身份信息显示他的确是清江区红阳街道办的协调员。是个妖族。”

    “妖族的协调员啊。少见。”周公子冷冷一笑，“他身边这个小姑娘呢？”

    老周眨眨眼：“不知道。他说是进城协助公务的。”

    周公子真心实意地笑起来：“一个街道办协调员，跑去荒地带一个小姑娘进城协助公务——协助什么公务？”

    他转脸看李清焰：“你说说看。”

    他仿佛已经完全忘记了警戒线之外那个妖族、李成的存在。

    但李成一动也不敢动——光剑就悬在他面前，无声无息地威慑着他。冷静下来之后的他清楚知道在没有术法防护的情况下，这种量产的制式光剑可以轻易贯穿10mm均质装甲。这仅是光剑本身的威力。如果有修士施法操作则威力更大。以刚才这柄剑的速度以及灵活性来看……

    那个叫周公子的年轻人该是个五级修士。

    他妈的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

    心里疑惑不解的不仅只有他，还有周公子身边的中尉军官。林成虎今年三十五岁，做个中尉排长。从前也是荒原出身，在城防军里立了三次功，托关系送到军校才做了军官。他这辈子再没什么别的指望，只想多弄点钱过个安稳的后半生就好。

    他早想好了，再过十五年就退役。可这念头在见到这位周公子之后改变了。

    周公子出身名门，父亲是大小元山文武学校的校长，四级修士。周公子年纪轻轻造诣就要赶上他老爹——尽管林成虎不清楚四级与五级之间的差异到底意味着什么——前途必然不可限量。

    据说很快要到北山城防部队系统里历练，如今是自己想走走周边的检查站“适应适应”。

    周公子对他似乎很欣赏，两个人谈得也不错。这叫他心思活泛起来。

    然而刚刚在哨楼里是同这位公子推心置腹地交了底的——荒原上的匪帮、犯罪团伙是剿不完的。

    同亚美利加合众国阵营的战争才结束了四十年，百废待兴。其实都不能算是“结束”——非洲、北欧那一带的几个卫星国和亚美利加的几个仆从国之间还没签停战协定。从法理上来说战争还在继续。

    只是大家都打累了，要歇歇。

    共和国的大统领都说过，现在一切以经济建设为主。

    建设的当然是那些没被丢过原子弹的地方。至于荒原地带的事儿，得慢慢来。

    因为打仗是要钱的。二战前期欧洲那些被亚美利加联军打得屁滚尿流的小国流亡政府跑来大陆，还各自带了不少部队和雇佣军。

    到后来大多数流亡政府各回各家了，数量庞大的雇佣军却没走。绝大多数被编制消化，但仍有一小部分留在荒原上无法无天。

    和他们怎么打？还丢原子弹吗？还是真金白银调军队去？前些年大统领都带头晚餐喝粥了。

    好在那些人不敢往外跑。那只要不太过分，暂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好了。以黑制黑嘛。

    李成的红帮就是这附近比较成规模的团伙。偶尔做恶，但也算听话。他和他的兵收他们的孝敬，偶有搞不定的刺儿头交给他们办，大家都省心。

    这些是周公子知道的事情。

    可他刚才一露面就把李成的手下差不多全干掉了。

    林成虎觉得头大——往后他这一片辖区至少得乱上两三年才能消停。

    这周公子……到底为什么下手这么黑？

    林成虎的这个疑问在他瞧见周公子看那个叫李清焰的年轻人的眼神之后，得到了解答。

    周公子看他很不爽。

    周公子这种身份的人，没道理对一个小小协调员莫名其妙地生出怨气来。

    所以两个人……从前认识？

    那这个李清焰就蠢透了。如果换作自己是他、结识了周公子这种人，是绝不可能把两人之间的关系搞成这个样子的。

    于是在周公子问话之后，林成虎立即沉声道：“周公子，我看别在这儿问了。把他们两个人带进去慢慢审。我留在这儿处理下这边的事情。”

    再看李清焰：“你是得说说看为什么不好好待在城里、倒跑到荒地上找人了。还是个妖族——”

    他斜眼看了看老周手里的两张条子，接过来扫一眼，撕了：“在我这儿这东西不管用。管你是天王老子，也得按规章制度办事。进去！”

    他厉喝一声。本以为叫李清焰的人会同他磨蹭一会儿——他知道这种情况不该叫周公子应付。他是贵人，同这种人周旋有失身份。可他自己对付刁民是有经验的。

    但那个年轻人竟然只叹了口气，一拉身边的小姑娘：“好吧。但我确实是有公务——别再把我们交给那个李成就好。”

    然后乖乖往哨楼里走过去了。

    林成虎略有些意外，意外带来转瞬即逝的疑惑。可他没在意。因为周公子似乎满意他的处置——伸手点点他：“把这儿处理好。别叫我再看到这种目无法纪的事情。”

    而后也转身往哨楼里走了。

    林成虎轻出口气。看到悬停在李成面前的小剑化作一线光，眨眼之间被周公子收进手指上的那枚白玉戒指里。

    他就慢慢走过去，在距妖族两步远处停下来。

    李成头上倒是没有血。高温灼焦了伤口，反而有焦香。类似卤牛肉的味道。

    “老李，你今天是怎么了？”

    林成虎转头看一眼后方，好确定那位周公子的确已经走进哨楼里。然后摸出一包烟抽了两支，递一支给李成。后者没接，没动。

    他就丢下，把另一支给自己点上了。

    “今天这事儿得算你倒霉。往后几个月你最好也别露面了，得避避风头。”林成虎吐出一口烟气，松了风纪扣，“不过是因为什么呢？非得和那小子过不去？你给我说说，说不定我能帮你出口气。”

    “但是那个人，我劝你最好别记恨着。你惹不起。他是——”

    “哈。”沉默很久之后，李成终于阴沉地开口，“修士斩妖除魔，几千年天经地义。我记恨什么。我知道斗不过。但那小子——”

    他盯着林成虎，冷笑起来：“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好，我卖你个好儿。那小子从前是我的人。是我在荒原上捡的。捡到他的时候他说刚化形十年，我就算他十岁。”

    “养了四年之后我把他弄进北山城里，想叫他做点事。你知道那时候北山城投每个月会有一辆车——”

    “别给我说这个。”林成虎打断他，“这种事情我不想知道。”

    李成只一笑：“嗯。好。之后的事儿就是他跑去治安局把我们给卖了。然后你知道了，你和你的人被派来剿匪。咱们是那时候不打不相识的。”

    林成虎惊讶地说：“那小子就是他？”

    “就是他。打那到现在十年过去了，没长进多少。现在混成了促进会的人。”李成冷笑，“知道了这个，你可以去讨好你那位……周公子了。”

    林成虎在他的眼中发现刻骨恨意。兄弟被杀光这种事显然不是一句“记恨什么”就真能放得下的。但眼前的妖族在恢复理智之后有个好头脑。清楚地知道哪些人现在记恨也没用，而哪些人现在就可以搞得定。

    那个叫李清焰的属于后者。

    “但他现在是政府雇员啊。”林成虎说，“查过了，是真的。”

    “也有种人叫卧底。”李成说，“你的那位周公子愿意的话，恐怖组织的卧底也可以是真的。”

    林成虎一笑，将半支香烟丢下：“行。那你们走吧。记着，避避风头。”

    这位长官走进哨楼审讯室的时候，看到李清焰与少女坐在黑色大铁桌的一边，而周公子坐在另一边。

    且正好听见两人的对话。

    “李清焰。七年不见，不记得我了？”

    “我以为是你不记得我了。”林成虎听到桌子对面的年轻人说，“你现在达成当年的心愿了。二十四岁的五级修士，整个北山市只有你一个。”

    两个人果然是认识的。林成虎心里一跳。他意识到自己得到一个机会。

    于是他走到周公子身边俯了身、低语。

    很快看到周公子笑起来，一挑眉：“有意思。我还不知道这事儿。”

    然后他笑意愈浓：“李清焰……可惜了。当年在进修班的时候你虽然被开除了，可我总觉得你这样的人，不会泯然众人。没想到这些年没听到你的消息……今天终于再见了，却有人跟我说你是促进会潜伏在政府内部的卧底。”

    “你再猜猜看，我是信，还是不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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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老同学

﻿    李清焰瞥了林成虎一眼。

    军官直起身严厉地低喝：“老实交代！”

    李清焰就低叹口气，往椅子上一靠：“渴了。我们都渴了。要求喝水。”

    周公子眯起眼笑，不说话。林成虎意识到这位公子大概还需要自己帮些忙。于是他冷冷一笑，转向少女那里找突破口：“小姑娘，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跟他在一起？”

    他的神色和语气都略缓和些，可仍保持压迫感：“这个人是个危险份子。如果你是被他劫持或者诱拐的，现在就可以向我们求助。”

    杨桃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其实的确算是被“劫持”的。劫持者说要救她，但到底是不是出于好心，她也不知道。身边的这个人……太复杂了。到如今她已经懒得去想他到底哪一个身份是真，又究竟有多少种身份。

    然而……她之前也向城防军求助过。由此意识到眼前这位也不是什么好人。如果他是好人，他手底下的兵不会是那种做派——他们根本不关心别人死活，是和荒原上的妖族沆瀣一气的。

    头十七年她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人。

    至于“周公子”……见他第一面的时候和见李清焰第一面的时候是一样的。印象都极好。然而她的心里又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李清焰随后劫持了她、将她带入险境。可她却总觉得这个人应该不会很坏。

    周公子随后杀死妖魔、又说了些义正言辞的话。可她却觉得……这周公子该也不是什么好人。他看自己的时候眼睛很冷，而李清焰的目光虽然平淡，却是有暖意的。

    于是她抿了抿干燥的嘴唇，说：“我……不是被劫持的。我们的确一天没喝水了。”

    李清焰意外地看她一眼。

    林成虎皱眉：“如果他曾经威胁你——”

    但周公子笑着打断他的话：“老林你看看他的那张脸。用得着劫持么？真是，也是诱拐。”

    然后像忆起往事，悠悠地说：“从前啊，在进修班的时候。你不知道有多少小女生私底下迷恋他——尽管是个妖族。那时候在矫枉过正嘛。亚美利加抗议说咱们这边的妖族没有生存权，于是做给他们看。”

    “我这位老同学就是那时候进的进修班。但好在后来我们又意识到向敌人妥协是可耻的，才没走上邪路。”周公子低叹一口气，“后来他从班里被踢出去的时候还有几个蠢女人跑到教务室去哭——小姑娘，你知道你身边这个人是因为什么被踢出去的么？”

    杨桃抿着嘴不说话。

    周公子自问自答：“因为有个同学失踪了，是个六级修士。知道什么是六级修士么？就是那种在寻常人看来身轻如燕力大无穷还能使上几手法术的。”

    “后来那人被找到的时候只剩一半，内脏全没了。是在哪儿找到的呢——在你身边这个人的寝室里。”

    他高兴地看到少女脸上露出他期待的神情——震惊。随后转为恐惧。

    李清焰终于开口。可不是对周公子说，而是对少女说：“但不是我干的。有人陷害我。”

    “然而没人相信你啊。而且那位跟你有仇。三天之前还刚刚和你打了一架。”

    李清焰转脸看他：“林小曼信我。”

    周公子的笑意在脸上停滞一瞬间——尽管仅仅是一瞬间。

    “那又怎么样？你还是被踢出去了。在林小姐那个年纪，喜欢些刺激的事物很正常。但你我都清楚你们的那种感情不可能长久——你只是在特定的时间出现在特定的地点，叫她觉得新奇了。新鲜劲儿一过她就会意识到你和别的妖魔没什么不同。”

    “何况她的出身也绝不允许她和一个妖魔有亲密的关系。林老爷子开明，但也仅限于你们之间的普通关系。想要再进一步？不说林小姐答不答应，只问问你自己敢不敢？林老爷子年轻的时候杀过的妖魔比你见过的还要多——”

    李清焰轻轻敲一下桌子：“周公子。”

    话语戛然而止。情绪愈发激愤的男人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于是他轻出一口气，叫自己笑笑：“说到底最后你还是被踢出去了。无论你们从前怎样，从那一刻起我们这个阶层就对你关上门——你再没有机会了。”

    李清焰笑笑，只说：“我们现在还是朋友。”

    “朋友？”周公子失笑，“我什么时候把你当朋——”

    他忽然像刚才一样住了嘴，笑容消失了。

    “你说她？你和她现在还……”周公子皱起眉盯着他，“不可能。”

    李清焰平静地说：“你知道我从不说谎。”

    尽管现在仍旧身处巨大而不可控的风险之中，但在听了他这句话之后杨桃还是忍不住想要在心里翻个白眼或者默默说些什么。

    她觉得打李清焰把自己掳上车之后，几乎没一句话是真的——有关他的身份。

    然而铁桌另一边的“周公子”却似乎因为他的这句话，而确认了他的上一句话。这叫杨桃略感诧异。

    周公子脸上的神情发生微妙变化。尽管他似乎不想要别人意识到这一点，甚至通过轻咳一声、略挺了挺身这样的方式来试着掩饰，然而即便是杨桃这样涉世未深的少女也能瞧得出他现在的感想是——“好像有点儿麻烦”。

    这叫杨桃在心里略放松一些之余又忍不住想……“林小曼”是谁？“林老爷子”又是谁？似乎是很了不得的人物，可她从没听说过。

    周公子身旁的军官似乎想起了什么，走出门去。不一会儿又探头进来，脸色极严肃：“周公子……您得过来看一下。”

    于是“周公子”盯了李清焰一会儿，推开椅子慢慢起了身。什么都没说，走出门去。

    “什么事。”出门之后他的脸色沉下来，语气也不大好。

    “……没什么事。”林成虎低声说。看到周公子脸上的怒气很快积聚起来，他立即又道：“是我觉得您可能想要出来透透气。”

    “贵人”脸上的阴云散开。周公子认真看他一眼，勉勉强强露出个笑脸：“你挺机灵。”

    林成虎忙赔笑。又说：“有句话，周公子，不知道该不该问。但我可能能帮上……”

    周公子瞥了他一眼，笑笑：“知道你要问什么。但不是你帮得了的。你想问林小曼是谁？”

    “……呃，是。”

    “她是宗道局欧洲站的站长。”周公子顿了顿，“她祖父，林老爷子，是特情局的局长。”

    林成虎意识到自己的确有些不自量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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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没头脑

﻿    共和国的寻常人可能没什么机会和宗道局、特情局这两个部门打交道。但他是系统内的一员——尽管仅是一个基层官员——清楚这两个名字其实就意味着麻烦。如果想要对普通人解释他们是做什么的，最直白的说法就是：类似前朝的东厂和西厂。

    于是他明智地闭了嘴。其实还有些后悔——不该牵扯进来的。

    那个李清焰或许的确是寻常人，但没想到和另一些大人物有牵连。如果他一早清楚，刚才一定叫李成把自己弄伤，而后可以躲着养病了。

    好在周公子也没想要自己帮什么忙。

    而周公子本人则想了想，往走廊深处走开十几步。林成虎只能跟在他身后。又想如果今天手底下的人没去荒原上巡逻就好了——这样他可以示意他们也把自己叫开、远离麻烦。

    随后看到周公子从上衣内兜里摸出一部扁扁的手提式电话机——俗称手机。

    林成虎第一次瞧见实物。

    周公子翻开手机的盖子，拨出一个号码，没有避讳他。

    略等一会儿。他脸上露出笑意：“郑总，最近忙什么呢？”

    然后他开始和手机那边的人寒暄。约说了几分钟的闲话之后，周公子才说：“……是啊。老同学们都好久不见了。前儿我听说林小曼调去欧洲做站长了，哈……嗯，李清焰我也记得。哪里哪里……”

    “……当初他们两个要是真在一块儿，林老爷子可就头疼了。”

    隔了一会儿。

    林成虎看到周公子脸色冷下来。但声音里倒还有些笑意：“是吗？我怎么不知道。”

    “哈哈……一定一定。到时候聚一聚，郑总做东。”

    又略说几句，周公子合上盖子将手机放回内兜。

    他沉默一会儿没有说话。林成虎能想得到他所听到的信息一定不算什么好消息——该是证实了那个李清焰的说法。

    于是他更想让这件事尽快了结——至少不要再在他这个检查站里继续了。他的这座小庙怎么受得了这样的妖风？

    林成虎压低声音，小心地问：“周公子如果不方便再露面……我去送他们走。”

    周公子冷冷一笑：“我还不至于怕林小曼到那种程度。宗道局欧洲站能管得了我什么屁事。”

    林成虎意识到这是这位贵人第一次说出并不那么文雅的词儿。

    “林老爷子更不会管。”他瞥了林成虎一眼，“他那样的人哪来功夫去管这种小事。退一步说，他该巴不得林小曼和那个人离得越远越好。不然怎么样？‘宗道局最年轻站长与妖族私交甚笃’？不是什么好听的事情。”

    没必要对自己说这么多的。林成虎心想，周公子……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但他只能在心里叹口气，说：“那么……继续扣下来？”

    “把那个女孩扣下来。”周公子阴沉着脸。

    “……可是那女孩应该没什么问题。”

    周公子冷笑：“只是不能让他高高兴兴地走出去。”

    林成虎又在心里低叹口气。不知道两人从前到底有什么过节以至于到了如今这种地步、这位公子还不肯放手——就仅仅是为了“不能让他高高兴兴”。然而他没法儿再说什么了。

    两人重新走进门内。周公子脸色阴沉，林成虎的神情则大为缓和——近乎客气了。

    “你可以走了。”林成虎对李清焰说，“刚才都是误会。但我们会进一步调查。”

    他看到李清焰果真如周公子所说，高兴地笑起来。他对周公子点点头：“谢谢老同学。”

    站起身拍拍少女的肩膀：“走吧。”

    “她得留下。”周公子看着李清焰，“她没有迁移证。身份值得怀疑。就是要对她进一步调查。”

    刚要起身的杨桃愣了愣，下意识地去看李清焰。于是后者似乎变得不那么高兴了。他慢慢坐下：“周公子，没必要吧。”

    周公子扯了扯嘴角：“我觉得有必要。”

    李清焰沉默一会儿，叹口气：“我们能不能单独谈谈。就像老同学那样，单独叙叙旧。”

    周公子笑了：“看来这个女孩儿的确对你挺重要。漂亮是漂亮，但农场姑娘，什么都不懂。你看上她哪一点？林小曼知道吗？”

    “……我和林小曼只是普通朋友。一直都是。”李清焰诚恳地说，“我们好好谈谈吧。”

    他身子微微前倾，双肩稍稍内缩。林成虎知道这意味着一个人感受到了不安，在下意识地想要保护自己。

    看到他这种诚恳而非强硬的姿态，林成虎在心里大大地松一口气。这意味着这一位该的确没“后台”。同周公子口中那位站长的交情应该也并不算特别深厚。于是他又后悔了——早知如此，自己刚才当在周公子面前表现得更加强硬、热情一些。

    错过一个好机会。

    周公子也有同感。这意味着他之前说给自己的那些话是有道理的。无论林小曼还是林老爷子，都不可能为一个小姑娘替这个人出头。

    说到底他们同自己才是一个阶层的人。有些事情可以做，但做了不体面。不然传出去别人怎么说？林家人为一个妖族的少女情人干涉司法？他们这样的人懂得什么时候该爱惜羽毛。他自己就是这些人的一员。他懂得规则，所以可以利用规则。

    于是他想了想，笑起来：“好。我们单独谈谈。”

    他知道接下来或许会发生什么。李清焰会同自己诚恳地说一些话——在他意识到他与林小曼的交情可以庇护自己却没法儿庇护那个女孩的时候。小曼的身份可以唬住一些人。譬如林成虎那种人。

    那种人没见过什么世面，但初尝权力的滋味。因此对于代表权力的人有一种盲目的敬畏感。以为拥有权力可以为所欲为，却不知道权力是要受到限制的。不是被什么法律、政策限制，而被另一些权力、关系网制衡。

    只有他这种阶层的人才了解这种制衡。由此更了解如何化解权力带来的威胁——在这张网中，有时候可以以巧破力。

    可惜李清焰始终不懂得这一点——七年前不懂，现在还是不懂。

    少女被林成虎带了出去，惴惴不安。好在还算顺从没有大喊大叫。

    门被关上。周公子笑着看李清焰：“要和我说什么？为当年的事道歉？可以试试。也许我会改主意。”

    但李清焰的身体舒展开，不复刚才那种小意模样。他叹口气，遗憾地摇摇头。

    仿佛此时他成了讯问者。

    “周立煌。”他微微皱眉，“为什么要给自己惹麻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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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不高兴

﻿    有那么一瞬间周公子觉得自己听错了——不仅仅是李清焰说的话，还有他的语气、态度。

    “你说什么？”周公子冷下脸，“你以为林小曼她会——”

    “我不是在以林小曼的朋友，或者从前的老同学，又或者红阳街道协调员的身份和你说话。”李清焰认真地盯着他，眼中渐有无形压力，“我现在是在以特情局探员的身份和你说话。周立煌，你有麻烦了。”

    “……你？特情局？”周公子瞪起眼睛，“你以为我会信？！”

    “信或不信是你的私人问题。我要说的是，在你刚才以飞剑杀死的三十七个荒原妖族当中，有三个是特情局的线人。我们用了六年时间发展三个线人，又促成红帮和促进会高层接触。”李清焰低叹口气，“但现在全没了。就因为你要在我面前‘露一手’。”

    周公子直勾勾地看他。似乎想要瞧出他有没有任何心虚的迹象或是别的破绽。但遗憾的是没有找到。

    他沉默一会儿，旋即一笑：“哈。好。那又怎样？他们本来就是罪犯。你能把我怎么样？”

    “他们是罪犯。但是未经审判的罪犯。你要跟我走程序，留下那女孩儿调查？那么我也来跟你走走程序。你滥用灵力在未经审判的情况下误杀我的线人，这件事，够你头痛。”

    周公子冷笑，正要说话。

    可李清焰敲了一下桌子。只轻轻一下，铁桌上立即陷下去一小块儿。

    于是很久以前的记忆立即从意识深处涌现上来。周公子回忆起从前的某些事——这些年似乎早已消失的恐惧重新回来了。他下意识地跳开去、一搓自己手指上那枚白玉戒指！

    戒中的一线光立即飞射出来，正停在李清焰额前。

    “你想干什么？！”周公子厉喝，“想动手！？我告诉你我现在是大小元山的观察员，我很快要到城防军系统履任！你敢动我！？”

    细细的小剑仿佛凝固的闪电，将昏暗的房间映得纤毫毕现。且发散出惊人热量，李清焰身上的白衬衫开始慢慢地泛黄。

    但没在他脸上看到任何不适的神情。他反倒微微翘一翘嘴角，像是笑或者不屑。

    “你还像从前一样容易激动。怎么，现在还在怕？”他稳坐着，“不会再揍你了。因为我意识到要解决一件事还有很多更好的法子。”

    “但你要明白的是，那些线人、我现在在做的事，事关国家安全。你想不到背后都牵扯了些什么人、什么势力。在这件事情上，我的权限大得惊人。理论上说我可以在战场上枪杀团级以下部队指挥官。那么也可以在这里杀死你。过后我只需要填些表格。”

    周公子一咬牙。飞剑忽然动了起来。

    这飞剑像是一道光。光在动的时候，该是没法子阻止的。

    但它仅是“像”。

    在这一瞬间周公子没看清李清焰是如何抬起手的——但他用两根手指捏住了它！

    光芒尽敛。小剑变成一片薄薄的、软软的，像是用纸裁出来的东西。李清焰将它在手指上绕了绕，丢下。这东西飘飘荡荡落在地上。

    然后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周公子面前。

    后者全没了刚才的气势与愤怒——就在他的飞剑被捏住的那一刻。他甚至没法儿再说话、没法儿再思考。他只茫然地瞪着眼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子。

    ……为什么？他用手……用手捏住了飞剑！？破了它的法！？

    七年前的恐惧又回来了——他本以为永远摆脱了它。

    “所以我要和你单独说。”李清焰的声音变得不那么严厉，“因为这样你该能清楚事情的严重性。我说，你听，不要告诉第三个人。你要到城防军履任？”

    周公子下意识地点点头。

    但很快在心里叫起来——为什么要点头！？还不知道他是真是假！！

    “那么别惹麻烦，不要搞事情。大小元山想要在你这一代开始试着从政，你就得学着聪明点。刚刚准备做事，先因为私人情感搅了特情局的事——以后谁用你都要小心。想你这个人，会不会惹麻烦。你说对不对？”

    周公子咬着牙：“我……”

    “那么一会儿我带杨桃走。你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周公子还是说：“我……”

    “很好。乖。”李清焰伸手摸摸他的脑袋。周公子瞪圆了眼睛，身子开始发颤。

    “放轻松点。”李清焰为他理了理衣领，想了想，又笑。

    “我知道你喜欢林小曼。但是她追我的。是我拒绝的她。何必要怪我呢？”

    他说了这话，扬声道：“长官，我们谈好了。请进吧。”

    门立即被打开。林成虎气势汹汹地冲进来。

    随后一愣。

    他看到周公子与李清焰面对面站着，像是刚刚结束一场闲聊。屋子里略有些热，他注意到这一点但没往心里去。

    周公子脸色不好看。也许李清焰刚才惹恼了他。那么……

    等等。刚才是李清焰的声音？

    可周公子说：“放他们走。”

    林成虎听清了，然而一时间脑袋没转过弯儿。

    “放，他们走。”周公子又重复一遍，语气极阴沉。

    林成虎明白了。因那位贵人的脸色，他不敢多问。李清焰从他身旁走过，脸上略有些笑意。

    ——高高兴兴的。

    直到两人走出检查站——还带了两瓶纯净水——林成虎才略松一口气。可他什么都不敢问了。总体来说他还算是个聪明人。知道周公子的脸色意味着刚才发生的事情叫李清焰高兴，却叫他不高兴。

    这种身份的人，在他面前流露出这样多的情绪……该是不会再想见到自己了。

    他在心里叹口气。不知道自己的运气算好还是不好。他想自己的心事，因而未留到身前的周立煌握紧拳头，指甲已将掌心扣出血了。

    这次还是这样。在七年之后。

    那个杂种……畜生……恶鬼……

    他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七年之前了。七年……有些事情他没法子说。他还记得在北山市某条偏僻街道上、某个阴暗的、小小的心理咨询室里，那个并不清楚他身份的咨询师以近乎同情的语气所说的话，叫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条件反射。类似条件反射嘛。”

    “你摇铃，然后给狗吃的。训练得久了再摇铃不给吃的，那狗也大量分泌唾液。这就是条件反射嘛。啊，当然，我只是举个例子。”

    “你这个性质很像。解铃还须系铃人。当初谁欺负你就找到他嘛，这么多年过去了坐下来好好谈谈，发现他没那么可怕——都是小时候不懂事——然后心结就解开了嘛。”

    但他现在没解开。

    周立煌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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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都是孩子

﻿    “所以……他们为什么又放我们走了？”

    直到离开检查站半小时之后、确认自己不会再被捉回去，杨桃才问。

    少女的心情与神色都变得放松。因为尽管还有许许多多的事情没搞清楚，但她觉得李清焰该不是什么坏人了。

    算是因为自己的直觉，也是因为这短短一天时间里发生过的事。似乎人人都在为难他——但为难他的都不是什么好人。坏人的敌人该是好人。这是一种朴素的分辨法儿。少女觉得这样想是对的。

    李清焰笑了笑：“因为是老同学嘛。总要给个面子。”

    “……他之前的态度不像是要给你面子的啊。”

    “唉，都是因为过去的一点小事。”李清焰想了想，“在进修班的时候我们之间有点小小的不愉快。不过那时候和你的年纪差不多，都还是孩子。后来我和他谈了谈，就化解开了。”

    “……我不是孩子。”杨桃瞪大眼睛，“三年前我在农场里就开始做成人工时了！”

    李清焰失笑：“好。你不算。但我那位老同学那时候算。城里的孩子和你们不一样。出身好点儿的，娇生惯养。聪明倒是聪明，但长不大。”

    “那……你那时候呢？”

    李清焰转脸看了杨桃一眼。他第一次在少女的脸上看到很生动的表情——现在有些好奇、疑惑。这是一种轻松的情感。心怀巨大恐惧的人是没什么心思去好奇什么事情的。

    于是他越发意识到自己选对了人。

    在这个年纪，很难有像她一样的人——在一天之内经历剧变，却迅速适应新生活。也许她的心里原本就潜藏了某些与众不同的特质。但从前平淡枯燥的农场生活限制了它们。到如今离开那样的环境、又被一系列的事情催化，那些东西被释放出来了。

    ——有些人天生不安分，天生渴望变化。这是一种冒险家的特质。这整个世界，本就是个巨大的丛林。至少在如今这样的局势之下如此。

    “我那时候啊……怎么说呢。”李清焰收回目光，笑笑，“也是个孩子吧。你知道了，我从前出身荒原，不可避免受影响，自我保护欲很强。要是有人欺负我，我就得叫他明白欺负我要付出巨大代价。这样子以后才不会再有麻烦。”

    “那现在呢？”

    李清焰摇头：“这个就不知道了。人很难对当下的自己做出客观评价。常常得到很久以后再回头看才能定性。”

    少女若有所思。两人就默默地又沿路走了一会儿。

    公路两旁都是荒地，似乎与荒原没什么区别。但前方隐约可见低矮的平房、小楼、还有淡青色的高楼群。两侧则偶有几块菜田。更远处可以瞧见正在兴建的楼盘，高高的吊塔仿佛伸展手臂的巨人。

    在少女心里，这些都意味着勃勃生机。

    又走过一段路，一条岔路汇过来。该是城区之间彼此相连的干道。于是可以渐渐瞧见车辆了。李清焰就在路口在站下：“等一等，看看能不能搭辆车。咱们走过去得三四个小时。”

    杨桃依言停下，忍不住问：“你觉得我是怎么样的人呢？”

    李清焰很开心听到她问了这样一个问题。在一个人忽然从之前的生活当中跳出来之后，的确应该产生对于身份认同的疏离感。熟悉的过去被抛下，未来展开。但这未来却是前景不明的。于是这时候需要重新定位自己的身份。这意味着一个人开始试着着眼于新生活了。

    他想了想：“我对你的评价也很难客观，因为咱们只见了一天。不过呢，你倒是可以从旁人的角度来对自己进行评价。”

    “譬如说昨天的这个时候，你还在农场里。生活当中的一切都很熟悉，也有自己对未来的规划。你说你当时想要考进修班？”

    “……嗯。”

    “生活在农场里的姑娘有这个打算，说明你骨子里不安于现状。也许自己没有觉察，但在别人眼里可是觉得你好高骛远。然而燕雀不知鸿鹄之志，如果自己有信心，就不必理会。”

    “所以你现在才能在这儿问我，你是个怎么样的人吧。因为你已经从心里接受了被我强行从生活当中剥离这个事实。可能你自己还没意识到——你觉得这状况还算不错。脱离平淡生活有望开始新生活，而你乐于接受新生活。”

    少女沉默起来。

    一辆大货车远远驶来。李清焰伸出手招呼他。但司机没停，扬着烟尘走远了。

    他就又看看杨桃：“还想听吗？”

    “想。”

    李清焰笑笑：“其实也没什么多说的了。你自己能适应新生活，也许做得还会比我想的好。只是有一件事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杨桃认真地应他：“嗯，我听着。”

    “红帮的人追杀你。虽然暂时摆脱了他们，但我觉得不会是结束，而是开始。在我搞清楚我究竟为什么要救你、以及救了你会带来怎样的后果之前，我会尽量保证你的安全。”

    “但我相信你还会遭遇来自其他人或者其他势力的袭击。这意味着，你现在还不安全，有危险。但这可能是你的新生活的代价。”

    “所以我们得一起找到你身上的不同寻常之处。我现在有一个思路，就是你的身世。我不知道这件事会不会和你的祖父有关系。”

    “这种资料难查。一方面因为当年很多资料不全，另一方面因为有些东西需要直系后代才能提申请。所以我带你进了城，方便你去申请、去查。这些都是很大的压力，你只有17岁。承受得了吗？”

    杨桃站着想了一会儿。忽然旋开手里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盖子，仰头把剩下的都喝光了。

    打个嗝儿，喘口气。像是干了一碗烈酒：“能。”

    公路上的烟尘未消，头顶天光黯淡。不过少女身姿挺拔，像一株沐浴晨曦的常绿乔木。

    李清焰老气横秋地笑叹一口气：“年轻真好。”

    这时出城的方向又驶来一辆小轿车。李清焰看那车一眼：“有人来接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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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意外

﻿    来的是一辆光复牌两厢轿车。大红色，亮得炫目。在公路上如同一团疾驰的火，扬起的烟尘比刚才路过的大货车还要高。

    李清焰知道整个北山市大概只有一辆这种车。并非它十分昂贵，而是因为该款车型已经停产四十多年了。就连“光复”这个牌子也因为旧王朝最后的残余在二战初期覆灭而消失了。

    “一会儿见到的人可能不属于这个社会的主流。”李清焰在逐渐变大的轰鸣声中说，“少说话就可以了。”

    少女略茫然地嗯了一声。

    车子一个漂亮的甩尾、停下。方向由出城变为进城。

    一个拥有火红色头发的年轻人立即跳出来，大声嚷嚷：“焰哥，啥事儿？听说有人找你不痛快？他妈的人呢？”

    眼睛一扫看到杨桃，又叫：“欸？这个妹妹是谁？漂亮啊！”

    杨桃注意到这个长脸年轻人的腕上也有手环。

    “先上车。”李清焰拍拍他的肩膀，简短地说。

    年轻人很听话，立即又钻回去。但嘴巴可没停。在李清焰和杨桃上车的时候又自顾自地唠叨一大堆——

    “老严叫我来的！”

    “昨晚红帮那些犊子说逮着你了，说非把你带走、有旧账要算，叫老严别管。这他妈能不管吗？我上午知道信儿就要来接你。你看——老严给我的。”

    说话的功夫已经发动车子，杨桃一瞬间被惯性压在后座的椅背上。

    而他从内兜里掏出来的是一柄转轮手枪。上世纪三十年代的样式。

    李清焰在副驾驶上笑笑：“我已经搞定了。红帮的人倒霉，在检查站遇着个五级修士。一照面，差不多全死光了。”

    “大黑牛呢？”

    “倒没死。”

    “真他妈可惜。”

    “吕不休，少说点脏话。”

    年轻人咧嘴一笑：“哦。我这不是着急吗。他妈的。”

    杨桃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吕不休在后视镜里看她一眼，又瞥李清焰，坏笑：“焰哥，这妹妹……”

    “真是我妹妹。”李清焰认真地说。

    “哎？？”吕不休拖长声音表示惊讶与疑惑，“你什么时候有妹妹了？你还能有妹妹！？我看她是个人哪？”

    李清焰笑笑：“我以前在荒地上的时候，有一天被城防军剿匪的小队和那些人冲散了。跑到五四农场。有对夫妻照顾了我几天，把风头躲过去了。”

    “哦哦哦哦哦……”吕不休一拍方向盘，“我记得这事儿，你说过！”

    李清焰又叹口气，从后视镜看杨桃：“她爸妈现在都不在了。”

    “懂了！焰哥你高义！这个！”吕不休竖起大拇指，“妹妹你放心，你是焰哥妹妹就是我妹妹。以后也管我叫哥！”

    杨桃现在明白李清焰之前在检查站说的那句“我从不说谎”是什么意思了。

    她想了想，鼓起勇气说：“吕哥。”

    吕不休眉开眼笑：“得，我也有妹妹了。”

    车速奇快，车子本身却不大颠簸。只一会儿的功夫车窗两旁就开始出现建筑群。起初是大片平房，然后是老旧的二层三层四层楼。等到吕不休将车速降下的时候，路上的车子已经越来越多了。

    杨桃渐渐体会到城里的街道与农场生活区里街道的不同。城里的要更脏、更吵一些，但也更繁华一些。这里该是城市边缘，而远处淡青色的高大建筑群还未露出真容——她第一次体会到共和国最大的城市、北山市，究竟有多大了。

    等终于驶入繁华热闹的城区，道路也变得更干净、能看到两旁茂密绿植与之后的高楼时，杨桃才在心里松了口气。

    她竟然真地跑到北山市来了。仅仅一天的功夫，五四农场却仿佛成了遥远的记忆。

    她忍不住凑到车窗边向外看，觉得一切都很新鲜。路上的男男女女穿衣风格与农场里的人有明显不同。她觉得自己看到的好几个女孩子都像是电视里的“明星”。

    而后她忽然意识到从前只能在农场里看新闻，但如今她来到新闻发生的地方了。

    接着，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了。

    高度紧绷的情绪一旦略微放松，疲惫饥渴缺少睡眠的身体就自行接过控制权。

    被惊醒是因为急刹车。她歪在后座上睡觉，清醒过来时觉得头晕眼花。然后听到吕不休在大骂：“你他妈的会不会开车——”

    再有李清焰的声音：“不休，好了。”

    车外吵吵嚷嚷，似乎有好几个人在说话，还有别的车子鸣笛的声音。杨桃心里发慌，赶紧爬起来扒在车窗上看。

    车歪着停在一个三岔路口，有一半冲上人行道。但没磕着。前面停了一辆银色小面包。

    是这辆车忽然刹住，吕不休险些追尾。

    面包车的车主是个饱经风霜的女人，下了车先瞪起眼睛瞧自己的车子磕坏了没。吕不休这才记起也去检查自己的爱车。

    李清焰看看车窗里杨桃露出一半的那张脸，示意她别出来。而后走到面包车前面。

    在这辆车忽然刹住之前，他似乎看到闪光。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天上掉下来。但速度很快，他又在想别的事，就并没有留心。

    然后他看到路面上有一个坑——脸盆大小。里面在冒白气，发出“嘶嘶”的声音。

    路被堵住了，已经有五六个人聚过来。有人凑近了探头往里面一瞧，目瞪口呆：“这是什么？陨石吗？！”

    李清焰站在他们身后，但也看得清楚。他觉得的确该是陨石。

    拳头大小，还有暗红色的光，砸进路面十来公分。

    他就在心里略松了口气——看起来是意外。其实打进城开始他就在提防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然而眼下的状况显然并非人为。如果是修行人或者不受控的妖族做的，该可以在这块石头上觉察异常——会有灵力残留。某些手段可以将残留减少到难以想象的地步，但绝对骗不过他的敏锐感知。

    这时面包车的车主也凑过来、挤进人群。看到那东西脸色发白，直念“慈悲慈悲”。要是她反应再慢点儿，就被这东西砸死了。

    可李清焰还是觉得心里有些发沉。

    哪里不对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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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循循善诱李老师

﻿    接下来这一路倒是平静。车子又开了半个小时，渐渐离开繁华的商业区拐进居民区。待道路两旁的树木愈发茂盛繁密时，李清焰说：“不休，就到这儿吧。”

    吕不休点头，停车。

    两人下了车，吕不休对杨桃眨眨眼：“有空儿来找吕哥玩。我知道好多好玩的地方。”

    李清焰笑：“你去玩的那些地方可不适合她。行了，你回吧。告诉老严我明后天去见他、交代交代。今天我得先安顿她。”

    “得嘞。”吕不休钻进车里，轰鸣着离开。

    李清焰转身看杨桃：“走吧。我带你去我那儿先住几天。这两天解决你的户籍和身份，然后我把你送进修行班。”

    杨桃乖乖点头，跟在他身边走。一边走，一边忍不住仰头看高楼。

    道路两边都是居民楼，车子很少。那些楼宇肃穆挺拔，是她在农场里不曾见过的。道路尤其干净，只有些落叶。但这叫这条路额外多了些诗意。

    又走了一会儿拐出这条路，杨桃才略松口气。因为眼前的这一条没那么多高楼，大多是带院子的一二层小楼。虽然看起来有些年岁了，但特点仍是干净。街上的车与人也多起来，还有些商铺。

    然而这里的商铺与农场里、初入城时的都不同。它们几乎都有宽大而干净的玻璃门，门内还有漂亮的氛围灯。她刚刚从那之前条路严肃的气氛当中解脱，如今又觉得略有些不安了。

    李清焰就笑笑，说：“这里从前是城防军区的家属区。二十多年前北山市区往南边迁，这里的人就少了。原来的人基本都搬走，但这片儿还算是北山挺不错的住宅区。一会儿我带你去街道办，那里有值班室。你先在那儿对付两天。那里也安全。”

    杨桃一愣，吃惊地问：“街道办？”

    “嗯？怎么了？”

    “……你真在街道办工作？”

    李清焰笑起来：“是啊。”

    “那刚才那个人？？”

    “他是促进会的呀。”李清焰还是笑着说。

    杨桃皱起眉：“那你……不就是……”

    “这事儿有点难解释。”李清焰叹了口气，“以后你会明白的。但是不要对别人说——我是指任何的‘别人’。”

    “我知道了……你是卧底。”杨桃瞪起眼睛，“可是你到底是哪一边的？”

    她旋即“啊”了一声：“啊，对。刚才的吕不休知道你在街道办工作，可是你不叫我对街道办的人说你认识吕不休……你是促进会那边的！”

    李清焰忍不住笑：“现在知道我是促进会的卧底，为什么不怕？”

    杨桃边走边皱眉认真地想了想：“因为发现你们好像……不那么坏。”

    “这怎么说？”

    “比如刚才的吕不休……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恐怖分子……啊，激进分子。”

    李清焰脸上仍有笑意：“那你觉得恐怖分子该是怎样的？”

    杨桃想了想：“……一定不是你们这样的。”

    李清焰摇头：“还真就是他那样的。不然你以为呢。像小说电视剧那样，整天想着怎么搞事情、整天什么都不做，净顾着搞破坏了？”

    “先得活着，或者说生活。有份工作能养活自己，还能做掩护。然后想一想怎么做成自己想做的事情——当然，是要比普通的上班族忙一些。要不然破坏没搞成，自己先饿死了。恐怖组织又不是慈善组织，也没有五险一金的。”

    “只有大佬们才不需要为生活操心，可以专注恐怖事业。但他们通常也有另一层身份做掩护。”

    少女的认知似乎被颠覆了。看起来有些不服气，但找不到话反驳。

    李清焰对这女孩儿的兴趣越发地浓了。她几乎不加抗拒地接受一切东西，不像寻常人那样被固有观点束缚。他挺好奇杨桃究竟是怎样养成了这种性格。

    又走几步，少女说：“那……你们想要做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李清焰笑笑：“这个问题有点笼统。高层和基层想要做的一定不同。促进会——促进人与妖族和平共荣协会——其实核心宗旨就是它的这个名字。”

    “一些人真心实意想要达成这个目标——通过一些比较温和的手段和途径。但另一些脑子跑偏了，觉得常规的法子行不通。于是就变成激进分子，开始搞破坏、搞袭击。吕不休嘛，他是做改装车的。觉得自己受到歧视和不公平待遇，于是机缘巧合之下搭上了线，觉得自己找到人生目标。”

    “但另一些人就说不好。也许是跟他一样，也许是为了谋私利。”李清焰想了想，“可我提醒你，不要觉得他和你说话和气，就真认为他是邻家大哥。人都有两面性。一个战场上的屠城者，也可以是家里的好丈夫。道德这种事情，是有其适用范围的。”

    杨桃意识到这是李清焰第二次正经认真地和自己说“道理”。第一次是在城郊的路上，说自己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的时候。

    这种感觉很奇妙……农场的男孩子、年轻人，甚至年纪比他还要大一些的，都不会说这些事。他们喜欢讨论些宏大的话题——譬如什么时候核平亚美利加、开进HSD，斩下妖魔总统的脑袋解放那里的人类之类的事情。或者是一些很小的话题——今天我的工时做多了你干嘛来晚了、听说城里现在流行把一半衬衣掖进裤子里穿。

    从前杨桃就不喜欢听他们说这些事，一直觉得他们蠢头蠢脑。又想是不是自己有问题，太不合群。

    然而现在她意识到，有问题的是那些人。她喜欢听李清焰说话。还有他说话时认真的表情——他没有在敷衍自己，而将自己当成平等的另一个人对待。

    想到这儿，她觉得心里有点慌。不是害怕的那种慌，而像有只小动物在乱撞。她赶紧不再继续想，随便找了个问题问：“可是我觉得……这里人和妖族相处得挺好呀。”

    李清焰微笑：“你说北山？”

    “嗯。我觉得大家都挺和气，也没有红帮那样的人。”杨桃补充，“我路上看见好几个戴手环的了。看起来和人没什么区别，都在好好地走路说话。”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李清焰笑着说，仿佛所说的话和自己没任何关系，“几头狮子和一群羊在一起高高兴兴地吃草，本身就是一件很诡异的事情。”

    “所以现在有一些狮子想要争取吃肉的权力。或者说即便不吃肉，也只是因为‘不想吃’，而非‘不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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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街道办

﻿    杨桃喜欢听李清焰说道理。但这一次的她的确似懂非懂。少女敏感的心思意识到这个话题不好再继续下去了。她正打算结束它，却有个声音帮她“解了围”。

    肚子咕咕一阵响。

    她的脸腾的红了。

    李清焰立即说：“果然是女性更能捱饿。我的肚子都叫了好多次了。不过这也到了。”

    他停住脚步，杨桃看到路旁一个装有铁艺门的院子门柱上挂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北山市清江区红阳街道办。

    她再往院子里看，愣住了。

    其实这算是个小别墅吧——很老式、简单的那种。院子不算大，但也绝对不算小。沿墙种了树，该有些年头，很繁茂。地上铺着地砖，有两组石桌石凳分列院子两旁。

    还有一群老头子。

    有两拨在下棋。一拨下象棋，一拨下围棋。还有两个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做甩手操，口中嚯嚯有声。

    一楼门口还有一位更老，在躺椅上打盹。

    她忍不住又看看那块牌子，确定这不是老年人俱乐部。

    但李清焰已经走进去。一进院子就开始打招呼，“张爷爷”“王爷爷”“赵爷爷”“李爷爷”地叫了个遍。老头儿们该是和他很熟了。有的没理他，只微微点点头。有的说一句“小李回来了啊”。

    杨桃就跟在他身后走，好奇地看那些老头。随后发现几个老头儿也在看她，她赶紧低下头。

    走到门口，李清焰在躺椅上的老人身旁停下：“方主任。”

    原来老人在假寐。听见他的声音把眼睛掀开一条缝儿：“回来了啊。”

    “嗯。”

    老人又扫了杨桃一眼，眼睛略睁大些了：“这娃娃是谁？”

    “就是杨桃。我认她做妹妹了。”李清焰笑着说。

    老人的目光在杨桃手腕上扫了扫，又盯着她的脑袋看——是脑袋，而不是脸。确切地说是头顶。

    然后重新合上眼摆摆手：“接回来就好。”

    杨桃有些纳闷——实际上跟李清焰在一起之后她经常纳闷——这个老人看起来已经很老很老了。她觉得至少有八九十岁。虽然脸上没有什么灰暗衰败的神气，而仍显得孔武有力、棱角分明，可是……

    李清焰叫他“方主任”……他就是这个街道办的主任么？这样的年纪？

    李清焰蹲下，把两只手搭在躺椅的扶手上，笑：“方主任，麻烦你个事儿呗。”

    瞧见他这做派杨桃瞪圆了眼睛——一直觉得他是个一本正经的人。可是也会这样子？？

    老人脸上似是露出一个微笑，发出介乎“嗯”与“哼”之间的声音：“说。”

    “给我妹妹弄个户籍呗。就上在咱们红阳街道，落我户上。”

    老人睁开眼似笑非笑地瞥李清焰：“哈……‘弄个户籍呗’？你还想干什么？”

    “还真有别的事儿。”李清焰笑嘻嘻地说，“还想送她去修行班。”

    老人一皱眉，摆摆手，继续开始假寐了。意思很明显：跟你没什么可说的。

    杨桃的心沉了沉。觉得这位方主任一点也不好说话。可她又能理解——“弄个户籍呗”的确是很难的事情。第一代荒原人几乎都是流放者，人身自由是受到极其严厉的限制的。到了第二代略有好转，能在各个农场之间流动，可“进城”依旧是极难的事。

    到她这一代四十年过去，政策已经松动，农场里的人可以凭着迁移证到城里去办事。可即便是“办事”都需要迁移证，更何况定居在城里、且还是北山？

    她抿了抿嘴唇，打算去拉一下李清焰。说什么还没想好，但只是不想叫他央求这位难说话的老人了。

    可李清焰又笑：“我给您写个玄秘塔。”

    老人立即睁开眼。然而瞪了李清焰一下又合上：“我现在不想要了。”

    李清焰还笑：“您老下月大寿。我再送您个松鹤图。”

    老人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似乎在心里衡量到底划不划算。李清焰就叹口气：“唉。好吧。我知道这事儿您老为难，我求求我朋友去。”

    老人咳一声坐起来：“算了。就这样吧。可是你得拖到什么时候？下个月？”

    “瞧您说的。最迟后天。”

    “行。去吧，去吧。把你妹妹安顿下来，再带给我瞧瞧。要是没什么毛病，我就试试。”

    李清焰眉开眼笑，拉着杨桃走进门。

    到这时候少女还没反应过来——这事儿怎么就成了？就这样？

    进门是左右两间房。左边的该是办公室。屋子挺大，但只有两张办公桌。她想该是李清焰和那位方主任的。右边似乎是会议室——她不知道这两人有什么会要去那里开。

    穿过走廊见到对面还有几个房间，然而门紧闭。李清焰带她上了右边的楼梯。

    第二层比第一层更老旧些，白墙，绿墙裙，水泥地，能听得见两个人脚步的回声。李清焰伸手开了走廊灯，可还是显得有些暗。他将她带到左手边第三间房、推开门。

    这是个大屋子。杨桃觉得比自己家在农场里分配的那整套房还要大。但屋子里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旧木桌、一把椅子。微风从半开的绿框窗户里吹进来，显得这屋子格外空荡。

    “在这儿对付几天。”刚才面对“方主任”时那种轻松的笑意从李清焰脸上消失了，他又换上一直以来的那种温和而平静的神态。杨桃现在意识到这种“温和”该并没有忠实反应他的内心。他似乎只是习惯露出这种神情了。

    “和方主任不要多说。对你，他知道的和吕不休一样多。院子里那些老爷爷么，你也不用理。他们不大会找你说话。都是附近的退休老人，和方主任以前是同事。”

    他一边说一边从屋子一角的箱子里取出被褥搁在床上，又指屋子里的一个门：“这是卫生间。洗漱用品还没有，一会儿我出去给你买。”

    杨桃忍不住问：“他……那么大年纪了……”

    “你理解成返聘吧。或者老年人发挥余热。这事儿也比较复杂，往后你就知道了。”

    “……嗯。”杨桃坐到床边，伸手按了按被褥。纯白色，像是医院里那种。但干净干燥，叫人安心。

    她一转眼，发现李清焰直勾勾地盯着她。

    少女接触到他的目光，脑袋轻轻响了一下子。呆滞一瞬间，立即避开。她才意识到现在是……两个人独处一室。

    ……他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随后听到李清焰说：“这几天还要小心。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他微微皱起眉走到窗边往窗外看了看，又环视这屋子：“但愿是我多心了。”

    少女才记起，自己似乎仍身处危险当中。刚才有那么一瞬间她险些忘记了。

    李清焰转过身，沉默一会儿：“但是不要怕。我们一起来解决我们身上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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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命运

﻿    直到听见李清焰关上隔壁房间的门、他屋子里的声响消失了，杨桃才轻出一口气。

    她陷在被子里，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起初什么都看不到，后来看清屋子里各个物件儿的轮廓了。

    安顿好之后吃了一碗面、喝了一瓶水。晚上又吃了一盒味道很好的快餐，喝了两瓶水。现在她肚子里有暖意，被子里也有暖意。沐浴之后身上芬芳清爽，也开始微微酸痛，但又痛得有些舒服。很累很困，然而睡不着。

    因为直到现在她的脑袋才从一连串的事情当中略微平静下来，于是开始想一件本该觉得疑惑，却一直被自己忽略的事——

    他干嘛对我这么好？

    有六张纸条提醒他来救自己，然后他就来了。这个算是合理的吧……他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毕竟他的身份很特殊。

    但之后的事情……他太好了。好得不像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倒仿佛自己真是他妹妹。

    譬如今天傍晚，他说去买洗漱用品。但买来的有：

    三个杯子。一个带把手的陶瓷杯，喝热水。一个玻璃杯，喝冷水。一个把手塑料杯，刷牙。

    牙刷。擦脸巾、擦手巾、擦脚巾、浴巾、浴帽、一打头绳，电吹风。

    两柄梳子，一柄细齿、一柄宽齿。

    一块肥皂、一块香皂、一瓶洗面奶（杨桃没用过）、一瓶沐浴露（也没用过）。

    两卷卫生纸、两包护垫、四包卫生巾——两包日用型，两包夜用型。

    还有一打内裤、一打袜子、两件内衣（尺寸合适极了）、两套睡衣、一套灰色的运动服、一套米黄色的运动服、一双洁白的运动鞋。

    之后杨桃把那些衣服收起来的时候，还在其中一套的衣兜里发现了五百块钱。

    她知道这是李清焰留给她的，她绝不该要。然而也清楚倘若她跑去退给他，他绝不会收。两个人推来推去一番她一定会屈服。他那样的人……该不喜欢这种事。她就只好收起来了。

    这是她人生当中第一笔巨款——从理论上来说完完全全地属于自己。

    ……他怎么能做到这种程度？

    一个她很不愿意承认、却不得不承认的事实是，即便她的爸爸妈妈，从前也没有对她这样细心关切。

    杨桃喜欢这样的关怀。可在没有弄清楚这种关怀是否还有其他目的之前她又有些畏惧。这叫她矛盾、困惑极了。于是少女睁大眼睛看屋顶，听街道上偶有车子驰过的声音、院子里蛐蛐鸣叫的声音。如此过了一刻钟，才终于被困意击败。

    杨桃睡去，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

    李清焰听得到她的呼吸声。也能感受到她的“运”。

    此时少女熟睡，她的“运”因此少了些纠葛牵绊，就在他的意识之中愈加清晰起来。

    他很难具体解释自己所感受到的“运”是个什么样的东西。这种感受能力似乎是他与生俱来的，而直到如今他还未在任何修行法门当中找到类似的神通。

    其实更像是“命运”的“运”。譬如他集中精神在杨桃这个存在的身上，便本能似地抓住些什么——一些从她的身体、精神当中发散出来的东西，仿若知觉当中的触手一般同周围的事物相连。

    她睡前碰到过屋子里的某些物件，于是有细小的触手同它们相连。可联系极淡，算是若有若无。因为那些并非什么重要的东西。还有些更加粗壮的触手探向“远处”——并非空间上的远处，而是在“感受”当中的远处——依着李清焰的经验，那些与一些重要的人与事相连。

    一共有四道最粗壮的“触手”。他猜其中两条是她的父母。他能感觉到这种联系中断了。一条同他联系在一起。

    还有一条。他不清楚这一条意味着什么——他现在没法子找到此类联系的那一头。他的能力暂时有限。

    另一方面，他还能感受到杨桃的“运”处于某种极度不稳定的状态。

    这种“不稳定”——同样依着他阅人无数的经验——意味着生命上的巨大危险。方主任以及白天院中那些老头子的“运”都处于这种状态。这是因为他们的生命可能要走到尽头，或许还有十几年的时间，或许还有二三十年的时间。

    这是生老病死带来的危险，寻常人难以超脱。但杨桃还很年轻，这种不稳定不该出现在她的身上，也不该如此强烈。

    的确有人要杀死她。红帮无法再对她造成威胁了，但还该有别的事情发生。

    李清焰确认这一点，慢慢睁开眼睛。

    他感受到头痛。他不常如此长时间、如此专注地去观察一个人的运。这会令他极大透支自己的精神力，随后会觉得脑袋里仿佛插入一支烧红的铁棍、且那铁棍还在狠狠地搅。沉淀在意识当中的某些碎片被搅拌上来，在头脑里浮光掠影地闪。

    那该是他十岁之前的记忆。它们散落在意识深处，不能被他完整地回忆。他无数次尝试找到它们，然而有无形的力量将它们禁锢了。

    有人，或者有某种力量将其封印。他只能偶尔忆起些零散、不成意象的碎片，而后又忘记。

    他想要弄清楚它们。如同他在城外的路上对杨桃所说，他想要好好定位自己的身份。但首先他得搞清楚自己是谁——一定不仅仅是一个忽然被人丢弃的荒原上，对过往几乎一无所知的孩子。

    如果他再强一点……再足够强一点……或许可以有能力直溯那些“触手”的另一端。那么他就可以瞧见自己与某些人、某些事的联系。那意味着他一生中所有的过往都可以一览无余地展示出来，便能够跳过头脑里对记忆的那道封印了。

    经过了十四年，他才终于弄清楚该如何叫自己的这种能力变强。一些人可以帮助他，杨桃也是其中之一。跑到荒原上去救她起初是为了弄清楚“六张纸条”的秘密。但在见到她之后他从她身上看到了更多的可能性。

    如果我看到的是每个人的命运，他想，她该也是我命运当中的一环——解开某一环的一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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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交易

﻿    在杨桃白天所见过的那些肃穆住宅高楼其中的一栋的楼顶上，一个穿黑色风衣的银发白裔人两腿搭在楼顶围墙外，坐着看手里的一叠纸。

    夜里起了风。于是他用不着动手，秋风帮他将纸一页一页地翻开。纸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小字，看起来并非什么正规途径取得的资料，而是缩印的。但即便缩印在A4纸上，也足有十二张之多。

    他花五分钟的时间在黑暗中看完这些东西，轻轻出了口气。

    在他脚下是仿若灿烂光海一般的北山市。很多人睡去，很多人仍未安歇。彻夜光明的城市看不到尽头，一直延伸至目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外。

    “从前伦敦也是这样子的。”他叹息着说，“可现在只剩下一片废墟了。”

    在他身后还有一个人。但不像他这样将自己完全暴露在夜色里——那人站得离墙远远，穿黑衣戴黑色棒球帽，还有一副黑色墨镜，像是某个不愿意被人瞧见的明星。他显得不耐烦——尤其在听到白裔人感慨伦敦从前的繁华的时候。

    可似乎又不得不敷衍他：“都是妖魔做的好事呗。李清焰也是妖魔——怎么样？想好怎么对付他没有？”

    “没有。”白裔人坦率地说，“他的资料你看过没有？要不要也看看？”

    这个提议似乎叫人心动。将自己隐藏起来的人犹豫一会儿，可到底没伸手去接。

    “我不看这东西。我看了性质就不一样。我现在只是偶尔弄到这玩意儿，不小心遗失了而已。”若杨桃听见他的声音会觉得熟悉，挺好听。在检查站听过。

    这是周公子的声音。

    “那我说给你听听，我们好再议议价。”

    “议价！？”周立煌压低声音叫起来，“一百万！还议价？你不是说你们这行杀死一个四级修士也才一百万的么！？”

    白裔人笑起来，抖抖手里这叠纸：“看起来你的确需要听一听。”

    “李清焰……嗯，十七岁之前你都清楚了。这里大部分是他十七岁之后的事情。”

    “他不是被你那个进修班踢出去的。只是让别人这么以为而已。实际上离开进修班之后他被特情局送去了北西伯利亚的训练营。特情局的人注意到他——这上面的意思是说——是因为他身体里的灵魂力量极强。”

    “妖魔的灵魂力量都比人强，但这一位强得过分。这该可以解释为什么在进修班的时候他成绩平平，几乎用不了术法。因为你们学习的那些方法是给普通人用的。而他是一块更难以淬炼的矿石，得需要更特殊的办法。”

    “但问题是在北西伯利亚的训练营待了三年，也还没什么进展。各种办法都试过，统统无效。”白裔人若有所思的想了想，“这该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他的灵魂力量强得不可思议——即使训练营里那种魔鬼式训练体系的强度也远远不够。另一种可能是，他的确是个废物。”

    “但你既然找到了我来取他的性命，意味着该是前一种可能性。不然你自己就可以动手了。”

    周立煌冷哼一声：“为他搭上我自己？他不配。”

    白裔人淡淡“嗯”了一声，继续说：“特情局的人也倾向于前一种可能。这种情况从前不是没有过先例——无灵者和过分强大的祖魂结合，以至于灵魂被极度压缩。这需要更高级修行法来对这种人的潜力进行开发。”

    “但你清楚更高级的修行法——你们六宗五派的核心法门——都是这个国家的极度机密。特情局的人认为在没有完全掌握他这个人之前，不适合进行这一步。所以把他从北西伯利亚发回北山。”

    “这么说他是个弃子了。”

    “不。资料上说他仍处于观察期。这个观察期至少持续十年——如果十年之后这份报告还有效、认为他是可以信任的妖族，他可能真会得到六宗五派的核心法门。”

    “所以说啊，周公子。”白裔人从墙头跳下来，把资料收进衣兜里，“你找到我来提前扼杀他是很明智的。但另一方面杀死他就意味着惹了大麻烦，在今后至少十年的时间里，我要和特情局的人周旋。”

    “你知道那都是些什么人，也该清楚我惹上的是什么级别的麻烦。但我可以保证这些麻烦不牵连到你——只要酬金再翻五倍。”

    周立煌这一次没嫌贵。但他又犹豫好一会儿才说：“如果这么麻烦……你怎么保证事成之后不会……”

    白裔人微笑起来：“据你对我说的——今天下午四点钟的时候你见到这个人，然后起了冲突。叫你打定主意叫他死。又过了三个小时你找到我，告诉我你的这个想法。”

    “从事情发生到我们接触，周公子，只是三个小时。这意味着你在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我们。因为什么？是因为我们还曾为你这种身份的人提供过类似的服务。每一次都圆满、高效、令人满意。且我们从不牵扯到雇主，严守职业道德。如果不是早有耳闻，你不会做出轻率决定。”

    “五百万。依你的家势而言仅仅是个小数字。但可以换来一生安稳。要我说，这很值。”

    “我……”周立煌说，“调动资金需要些时间……”

    “你有足够的时间。杀死他需要周密策划，至少需要一个月。事成付款，我们不担心你这种人赖账。”

    周立煌又犹豫一会儿，咬牙：“好。但事情办好之前不要再和我有接触。这种面谈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白裔人极有风度地微笑：“好的。”

    周公子再不说话。往四下里看了看——但明显没什么可看的——一低头快走几步，钻进楼梯间。

    白裔人就转了身，从墙边往下看。

    从这里可以看得到“北山市清江区红阳街道办”的院子。两层小楼的灯熄灭了，一整片街区都没什么光亮。在那里居住的多是些老人，这叫那片街区在这个时间仿佛成了这座光城里的孤岛，黑暗又沉静。

    “冲动的年轻人。”他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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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决斗

﻿    不知两人从前发生过什么事，叫这位周公子在再见他几小时后就从心里生出浓烈的杀意与仇恨。不过遗憾的是他的目标并非李清焰，而是他身边的女孩。

    叫做周立煌的权贵之子算是帮了他的忙，现在他可以制定更加周密的计划。因为从资料上看，李清焰是很难缠的人。

    一些细节他没有对周立煌言明。

    譬如说，在北西伯利亚训练营的三年对李清焰而言并非全无收获。他尝试过修习数种东方人的修行法门。虽然这些努力都没有收效，却令他对各种术法的灵力运用异常敏感——似乎他本就有此天赋，而在那时又同经验与实践互补了。

    且作为妖族而言，他天生身强体健，有极大力量。体内浓郁的灵魂之力又叫他对灵力的耐受性极强。周立煌说这个人曾以两根手指捏住他的飞剑，意味着他可以无视五级修士的宝物灵气——最最不入流的那种五级。

    也是因此才在被训练营遣回之后入职亚细亚共和国北山特别情报局。在这种机构里，妖族的数量远比其他政府部门多。但也需要经受严格审查，确保这个人是安全、可靠的。

    算是个传奇人物。白裔在心里想，怪不得林小姐迷恋过他。

    那么……先试一试看。他还不能完全掌控自己的那种力量。杀死杨桃这个指令没有规定期限，显然并不属于紧急事件。他可以趁此机会磨练自己——就像李清焰在北西伯利亚训练营时做的那样。

    如果能从这样一个人的身边夺走那女孩儿的生命……大概也就可以从他身边夺走另一个人了吧。白裔笑起来，这像是两个骑士之间的对决。且这次是人与妖魔之间的。

    于是他闭上眼睛，在已有凉意的秋风中开始感受。

    万家灯火的巨型城市里有许多人声以及心思，他得先找到一个点。由这个点，牵起一条线。万事万物都有轨迹可循，只是寻常人难以将其辨明。即便偶有人做得到这一点，也没有他的这种力量——可以对其施加影响。

    过了十五分钟，他睁开眼睛。

    找到了。

    ……

    ……

    早上七点半的时候李清焰敲开杨桃的门。少女显然睡了个好觉，已经穿戴一新。开门的时候正将头发扎好。

    屋子里略温暖，有淡淡的香气。李清焰笑着说：“一会方主任可能得见你、问几句话。我先跟你交代交代。”

    他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的意思，杨桃就走出来。

    “我们出去走走吃个早饭，边走边说。”

    早间的空气是清凉湿润的。大树们站在路边，叶尖有露珠。两人沿路走了一会儿，杨桃说：“谢谢你给我买的东西。”

    李清焰一笑：“往后你要还的。”

    “一定。”少女认真地说，“我会记着你为我做的事。”

    “那么不想问问我为什么帮你做这些事？”

    杨桃一愣。这的确是她藏在心里的问题，昨夜还刚刚想过。可没想过李清焰会这样直白地问她。

    “我出身在荒原，没有十岁之前的记忆。”李清焰慢慢地说，“这是一件怪事，我一直想搞清楚。那些提醒我救你的纸条每月出现一张，我也都不记得是怎么回事，还是像失忆了一样。”

    “不知道你怎么想，可是我觉得这两者之间好像有什么联系。在别人看这种联系很牵强，可我相信自己的直觉。另外很重要的第一点是，如果那些纸条都是我写的，就意味着很有可能在下月初——十一月一号的时候，我还会做同样的事。”

    “如果我那时候又失忆，就想要你来观察。你和这件事有很深的牵连，也许你能帮到我。”

    杨桃安静地听着。因为穿着新买的白鞋，她小心地避过可能把鞋弄脏的地方。

    “当然这些是我的私心。另一方面呢，我从前在荒原的时候的确被五四农场的一对夫妻照顾过几天。我记得他们住在农场生活区的外面，男人管女人叫‘老曾’，女人管男人叫‘老李’，两个人没孩子。”

    杨桃“啊”了一声：“我知道他们！”

    “你也是农场的人。所以怎么说呢，算是还当年的情。他们都不在了吧。”

    “……嗯。前年的时候两个都没了。”

    这时两人走过另一栋老式别墅旁。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吼叫，听声音像是“要不是你当年……你儿子我现在……”之类的话。

    杨桃吃惊地向那边看一眼——尽管只有短短半天，可她已经感受到这里的氛围。是一种难得的安宁、祥和。不仅是因为这里的环境，也是因为这里居住的人。可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叫她想起农场里的人。

    ——在那里儿子和父亲吵架时，这种话是很常见的。毕竟他们身上都有着不光彩的过去，从降生那一刻起就背负了某种天然的耻辱。

    李清焰瞥了一眼，说：“没什么事，是他儿子又回来了。昨天下围棋那个老头子，姓张的，这是他家。”

    “用不着管，管了也没用。我跟你说正事吧。”

    两人走过这栋别墅，在前面路口拐进一条小街。街边的店铺多起来，几乎都是吃食。杨桃没想到在这里还隐藏了这样一条美食街。一些老人早起了，拎着布袋在街上逛——因为路边还有摆摊卖菜的。

    “先看看想吃什么，我们边吃边说。”

    整条街差不多都是热气腾腾的，店面上挂着各式的招牌。杨桃早上大多数时候只喝粥、吃咸菜，没想到在这里可以瞧见很多花样儿。她倒想每样都试个遍，但清楚李清焰带她出来不真是为了“吃饭”，而是为了说事情。

    于是赶紧扫一眼，指一下最近的一家：“这里可以吗？”

    李清焰笑起来：“不可以。”

    杨桃指的那家是小笼包铺子。门口搁着热气腾腾的蒸屉，有几个人在买包子外带，里面则是宽敞的饭厅。

    他往这家店的门边儿指了指：“你看。”

    门边立着的灯箱招牌上，除去店名、主营吃食名之外还有几个字——

    “妖族与狗不得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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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考前培训

﻿    杨桃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是在这时候她才意识到身边的李清焰不是人，而是妖族。如果不注意到他腕上的手环，她常常会忘记这个事实。因为尽管昨天他曾展现出可怕的力量，但那也叫她觉得他像是个人——像修行者一样的人。

    他没有獠牙、尖角，样子比绝大多数人更英俊。气质温和眼神从容……一点都不像是荒原上的那些妖魔。

    如果是荒原上的那些妖族看到这种东西遇到这种事……她不敢想会是怎样的后果。

    但很快又想到进城时看到的那些走在路上同样与人无异的妖族。

    昨天李清焰对她说“狮子和羊在一起吃草”，她当时不大能理解。现在看到这句话虽然还是不能完全理解，可多少能够体会一点儿了。

    “往后会发现这种事挺常见的。”李清焰带她从这家铺子前面走过去——杨桃看到店铺的名字是“老兵小笼包”。

    “其实也能理解吧。这家店是退伍老兵开的，一家子都参过战。你再看看，想吃哪家。”

    他脸上的神情依旧温和从容。

    杨桃只走了三四步就停在“老兵小笼包”隔壁的面馆门前。不知出于一种什么心理，她想要选离那家近一点的。

    “那就这家吧。”她负气似地说，“我们就在他家旁边坐着。”

    “可以。”李清焰笑起来。

    两人选了靠门边的桌子，只点了一碗面给杨桃吃。李清焰说自己最近在吃中成药调理身体，所以忌口，早上不能吃饭。

    杨桃不知道什么药得忌早饭，也不知道他一个用纽扣就就能打爆别人脑袋的妖魔需要调理什么身体。不过想了想觉得可能是自己起得太晚，李清焰已经吃过了。

    点的是鸡丝面。端上来之后有点烫，杨桃用筷子蘸了点汤尝尝——很鲜。她就想先喝汤，可没勺子。一抬头的功夫，李清焰已经给她递过来了。

    她心里又泛起暖意。尽管还有好些疑虑，但眼前这个人这种无微不至的关怀温柔又霸道地将那些东西都挤开了。

    “主要想跟你说些修行基础的事。”李清焰一边说一边从上衣兜里摸出一块叠好的棉手帕搁在她那边桌面上，四边有圆圆的粉色波浪纹。

    “你们那边平时有修行课吗？上吗？”

    杨桃意识到这块帕子该是“赔”她的。李清焰在车上杀死青狼之后，讨了她的手帕擦手。

    ……他竟然真记得。

    “啊……”少女的心一时有些乱，“……有。但是不怎么上。老师都叫我们自由活动了。”

    “嗯。那也没什么，就是讲一些常识。我总结一下讲给你，你记住就可以了。”李清焰想了想，开口，“从最开始说起吧。”

    “据现在的研究推测，最开始无论人还是动物，身体里都没有我们现在叫做灵魂的东西。是因为世界上有‘祖魂’出现——这个名字好理解。祖魂，祖始魂魄。”

    “祖魂存在于天地间，附到动物身上动物就有了灵智能像人一样思考，这就是开窍了，然后有一些神通。附在人身上，人也有了神通，能体悟天地灵气，就可以修行。”

    “祖魂出现的这个时间大概在五千多年以前。那时候人类已经有了文明。所以有祖魂的人——又叫人祖——开始体悟自身，慢慢摸索到了修行的法门。”

    “一些开窍的妖魔也得到修行的法门修出人身，也就成了妖祖。考试的时候这个是重点——最初身体里有祖魂的人，叫人祖。身体里有祖魂又修出了人形的，叫妖祖。”

    “……考试？”杨桃愣了愣。

    “方主任会考你。”李清焰笑，“他那个人的习惯，经他手的人和事都得把把关。老头子是很有原则的。”

    “……嗯。”杨桃睁大眼睛，更认真地听。

    “那么最初的人祖们并不知道自己有了神通是因为祖魂这件事。他们认为这事儿是神灵的恩赐。于是人祖开始和普通人通婚。可一旦产下后代，身体里的祖魂随之分裂，有一部分就跑去后代的身上。于是这时候人祖就不是人祖了。人祖——身体里住着的是祖魂的才是人祖。这可不是一个荣誉称号。”

    “嗯。”

    “那么这种通婚大概持续了一千多年。在这一千多年的时间里，这么多代人，身体里的灵魂就被代代稀释了。但同时在那时候身体里没有灵魂的——就是无灵者——已经很稀有了。”

    “所以这就是到现在，为什么有的人可以修行，有的人资质不行。这主要还是看你身体里的灵魂强度。在一定强度之上、够那个门槛儿，就可以。反之不成。”

    杨桃想了一会儿：“那么就是说会有一天……大家都不能修行了。”

    李清焰笑：“理论上如此。但别忘了最开始的人摸索出了修行的法门。修行，可以将天地灵气吸纳进身体，灵魂也随之变强。因为有些灵气的补充，所以不至于到那个地步。”

    “况且近些年的研究还表明说女性——也包括妖族——在孕期的时候会吸纳少量天地灵气，算是自发修行。这就保证诞下来的后代的灵魂也有可能会更强些。”

    “其实四千多年前的修行人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就在想办法了。他们就在修士之间通婚，很少和凡人婚配了。”

    “近几十年修行宗派改制、有很多民间的孩子可以入门，情况才好一点。要在新社会之前的旧王朝时候、乃至更往前，六宗五派里的人几乎全是亲连着亲。”

    “所以说现在国家也在大力推行修行全民普及，就是为了你的那个担心——人口一直增长下去，有一天没人能修行了。这个问题其实深说下去还有更多的矛盾，但方主任不会考你那么深，在这儿打住就行了。面凉了，吃吧。”

    杨桃的脑子里全是他的话。其实有些概念在农场的修行课时略微提过。可在那种地方老师没心思教——教了也白教。城里能考进修行班的人都很少，别说农场这种地方了。学生们也没心思听——还不如跑出去自由活动。他们是农场子弟，进城都很难，别说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如今忽然听了这么一堆，她一时间觉得有点儿发懵。倒是可以下意识地拿起筷子吃面。心不在焉地吃了两口想到一件事：“那妖族呢？还有你说人祖一开始有神通——就是现在修行人那种吗？”

    “是也不是吧。”李清焰耐心地说，“人祖是生而有神通，用不着修行。现在学术界推测说那之后的五六代人也都是生而有神通。可再往后灵魂被稀释到一定程度，神通也就不显了。类似隐性基因吧。”

    “所以现在人得修行——本质上不是凭空修出来神通，而是把原本就有的给激发出来。所以一派的功法能修出一派的神通。你是大小元山的、真武的，你就使飞剑。你是冲虚的、洞玄的，你符术最强。”

    “要么从前说修行人不能拜错了师傅么。因为从现代的遗传学角度来说，最初的人祖们神通都不同。有的擅长御物有的擅长控气。你的血脉里属于哪个人祖遗传下来的灵魂多一些，那修哪门功法效果就好一些。”

    “不过这些也是对那些天资奇高的人来讲。现代人灵魂都混得很杂，也无所谓了，都能修的。”

    李清焰又想想：“至于妖族么。其实就是依附人类修士的历史来发展的吧。最初人有社会、文明，人弄出了修行法。一些修士收了开窍的动物做宠物或者镇山兽、再传些法门，妖族也就慢慢有了。”

    “其实直到一战之前，在咱们这边人与妖族相处得还算好，是在凡尔登大屠杀以后关系才慢慢紧张起来。妖族寿命长。古时候的妖族动不动就六七百年寿命，所以修行时间久、灵魂稀释得慢。因此如今妖族还是天生有神通。算是人类早期的情况吧。”

    杨桃疑惑地皱起眉：“三四百年？我都没见过的啊……”

    李清焰笑笑：“如今的妖族没有这么长寿命了。也就一百五六十年吧——和六级修士差不多。活得久的妖族现在很罕见，你们历史书也不会讲。要说这个事情就得说起二战中期的驱魔运动了。说这个犯忌讳，也没人会考你。但你以后想知道也会慢慢知道的。”

    杨桃听说过驱魔运动这事儿，是在近代史中一笔带过的：“在1958至1962年间，盟军阵营内部开展了“驱魔运动”。本意是消除内部威胁，但由此导致了太平洋战场的失利。”

    她就不再多问。这时候面完全凉了，她又吃几口。

    随后听见隔壁似乎吵起来了——那家“妖族与狗不得入内”的小笼包铺子门口——吵架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有那么一瞬间杨桃想是不是真有妖族往里边儿走，但里面的人不许。于是她转脸看。

    在转脸的一瞬间她瞧见李清焰的眼睛——变得极锐利、极警惕。即便是在被青狼、黑寡妇、甚至鸳鸯姐追击的时候，都没看到过他露出这种眼神。

    她没来得及思考，脸转过去了。

    看到的是一个四五十岁模样的男人、并指如刀，正切进小笼包店摆在门口、用来蒸包子的煤气罐里！

    也是在这一瞬间她意识到刚才听见的争吵声为什么会觉得有点儿熟悉了——就是他们来时路过的那栋老别墅院子里的声音！

    杨桃从前听说过人在遭遇极端危险状况的时候，有一瞬间事物会在视野中变得极慢。

    在这一刻她体验到这种感觉。

    她几乎可以看到从被徒手切开的煤气罐里泄露出的气体被明火点燃时绽出的美丽又致命的火焰——甚至她的头脑还来不及想这究竟是什么、意味着什么。

    随后一两秒钟的事情她不记得了。

    再次恢复意识时，她的双耳嗡嗡作响，面前是黑暗而温暖的——李清焰的双臂环住她的脑袋、紧紧夹住她的耳朵。她被他护在怀里了。

    整个世界似乎都有回声。她意识到李清焰在低头看自己，然而听不到他说什么——两句话之后他转了身，灰尘与碎石从他肩上、背上簌簌落下。他背后的衬衫被撕裂一大片，身上有两条浅浅的白印。

    距煤气罐最近的五个人——徒手切开气罐的、店主、三个顾客——都不知道哪里去了。或许地上散落的血肉和肢体当中有属于他们的。

    更远处几个过路的行人被气浪冲飞在街道另一边，生死不知。而那边的店铺也被波及，七零八落。

    倒是他们两个在面馆临窗的一边吃饭，墙壁挡住了很多东西。

    李清焰放开少女转了身，看任何一个可能往这里走的人或妖族——然而在爆点附近，只有他们两个还好好地站着了。

    实际上就在那人切开煤气罐之前，他忽然生出奇异直觉——像是额前有一柄尖刀直插进脑子里。在那一瞬间他下意识地凝神去看杨桃的“运”，发现在意味着她与身边人或事的各种联系的那些“触手”中，忽然多了一条笔直而尖锐的——自某处来，强行与她建立了联系！

    然而他环视更远处的那些人，没发觉任何一个的“运”有异常。

    这是一次针对杨桃的袭击。对方手段极高明，同样没在现场留下任何灵力的残余。李清焰意识到自己昨天在见到那枚陨石之后生出的不祥感并非错觉了。

    就在北山，想要杨桃命的人昨天就已经出手过一次了。

    究竟是什么人在他高调地宣布了对这个少女的保护之后仍以更加高调的方式出手？敢这么做的人不会查不到他的身份——这个少女究竟有怎样的价值？

    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犯了一个错。

    他以为将这女孩儿带来北山、庇护起来，想要杀死她的人或许总得暂且按捺以寻良机。那么他可以有些时间查一查杨桃身上有何秘密，再做出选择。

    但如今想要杀她的人——不论是谁——并不想给他面子。

    李清焰轻出一口气，在心里冷笑起来。

    好吧。终于又有一件刺激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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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余波再起

﻿    爆炸发生之后两分钟，在杨桃从可怕的“意外体验”当中恢复过来之前，一架警用无人机就飞抵现场。

    它降低至两米高度，在第一时间拍照留存、并且扫描在场所有人的相貌。佩戴手环的，信息也被录入其中。因此李清焰没有离开，而是叫杨桃坐回去，他则站在她身前。

    一次袭击之后普通人通常会因“劫后余生”这种事情放松警惕，这时是发动第二次袭击的好机会。他深谙这一点，所以仍在戒备。他的精神力量笼罩全场，周围二十米之内任何人的“运”都逃不过他的监控。

    又过三分钟，两辆车驶到。一辆是治安局的警车，另一辆似是民用车。但从民用车里跳出来的两个人都戴着黑色的玉戒，隐约可见其中一点金芒——他们是宗道局的人。

    李清焰看到了“事故”是怎样发生的。

    徒手切开煤气罐那个男人他认得，但不算熟。昨天杨桃走进街道办的院中时见过两个老人下围棋。其中一个姓王，那男人是他的儿子，叫王汝成。父子关系不好，原因很复杂。“老兵小笼包”的店主其实他也认得——当然只是知道有这么个人而已。

    王汝成也算是修士，七级。但李清焰如今不会觉得这只是由王汝成所引发的意外了。所谓“意外”，也许只是一件武器而已。

    尽管事故由修士引发，可有两个宗道局的人这么快到场也不寻常。李清焰想也许是王老爷子先报过警。

    治安局的五个警察中的两个先开始拉警戒线，余下三个则向惊魂初定的人问询情况——他们下车时就看到李清焰的白手环，将他留给了宗道局的人。

    于是两个戴戒指的警惕地走到李清焰身前两步远、停住。将要开口，李清焰已经说：“我是这儿的协调员。刚才目击了事发经过、所以等在这里。”

    他伸手慢慢从裤兜里摸出黑皮儿证件展示给两人看：“我的证件。”

    两个宗道局修士盯着证件仔细看了，脸色略有缓和。其中一个走上前：“好，配合一下。”

    李清焰摊了摊手。

    于是修士伸出手在他身边轻轻地抓了抓，而后凝神屏息。

    ——他身边没有灵力残余。修士松口气，神情终于彻底放松了。他看看李清焰：“妖族的协调员？挺少见。刚才是怎么回事儿？”

    又看杨桃一眼。

    “她是和我一起来吃饭的。”李清焰说，“刚才一个人走到这家店门前和老板吵了几句，然后把煤气罐切开了——这就是事发经过。”

    修士想了想：“你是这片儿的协调员——认得那人？”

    而另一个在听了他的话之后走到小笼包店门前，伸手去探那里的灵力残余。俄顷，转脸向李清焰面前的修士点头：“他说得对。”

    “算是认得。但是这件事儿……”李清焰想了想，低声说，“两位最好再往上汇报一下子。那人叫王汝成，他家老爷子从前是北山城防区的军务部长，可能刚刚还报过警。所以说……怎么处理最好再参考一下老爷子的意见吧。”

    修士微微一愣，随即真心实意地说：“多谢提醒。”

    但李清焰可不是真想要提醒他。他只是想尽快离开这儿——卖个人情，他好脱身。

    然而因为他流露出来的“善意”，修士同他热络起来了。

    “鄙人甄端明，老弟怎么称呼？”

    “李清焰。”李清焰转脸看看杨桃——少女脸色发白，但手脚已经不抖了。手里紧抓着他送她的那方手帕。

    “李老弟借一步说话。”甄端明伸手拍拍他肩膀，走到他身边，“你和那位老爷子——”

    就在这一瞬间，李清焰看到又一条笔直而尖锐的“触手”，再次出现在杨桃的“运”上！！

    他早有准备、早在警戒。可即便如此当这条触手出现的时候，留给他的也仅有约四秒钟的反应时间。

    第一秒，他确认甄端明脸上神色无异，不像是要袭击他们的人。而周遭其他人身上的“运”，也都与杨桃没有直接联系。

    第二秒，他再次确认周围的建筑当中没有任何可能对他或杨桃造成致命伤害的轻重武器存在——五个警员都没有配实弹手枪，他们带的是泰瑟枪。因为在北山市区这种执法环境，这种枪远比实弹枪要好用。

    而即便出现穷凶极恶的罪犯，也还有……

    无人机！！

    李清焰猛地瞪圆眼睛，盯住不远处半空中的警用无人机。这玩意儿装备到治安局队伍序列刚刚不到半年的时间。它有一个半圆形的、大大的肚子——里面是弹仓！

    而这种弹仓以及其上搭载的小口径武器是专门为了城市中可能暴走、伤人的不受控妖族或低阶修士准备的。虽然用它来处理那些紧急状况也仍无法保证万无一失，但在事故初期总是可以极大减少警员伤亡的。

    然后就可以等到特情局或者宗道局探员到场，处理寻常干警没法子搞定的棘手场面。

    就在他将视线移到无人机上的这一瞬间，其上搭载的小口径速射机枪发出尖锐啸响。

    而这时候，甄端明正走到李清焰身边、杨桃与无人机之间。第一发子弹击中甄端明的后脑——修士的身子猛地向前一冲，又站稳了。变形的弹头嵌入头骨，没有穿透。

    他该是个五级修士——肉身已经极强横了。但第二发子弹在百分之一秒内击中同一处，终于射进修士的头颅之中。

    第三发射爆了他的脑袋，有一半颅骨被抛上天。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射出三发子弹之后，无人机忽然像喝醉了一样旋转起来，随后坠落在地。

    另一个宗道局修士先瞪他同僚的尸体，再瞪李清焰，最后瞪落地的无人机。

    随后猛地在手上一搓，墨玉戒指当中那一线金光嗡地飞射出来，像无头苍蝇一样绕着他乱飞。又在手里捏碎了些什么东西，身上立即泛起蒙蒙的青光。同那天鸳鸯姐身上的光亮一样——仿佛有一盏看不见的灯在照着他的脑袋。

    “……怎么回事！？”尽管清楚地知道并非李清焰这个妖族搞的鬼，修士仍忍不住去喝他——因为他实在不清楚该去问谁了。

    难道去问无人机？

    五分钟之内发生第二次袭击——可杨桃倒在呆了一会儿之后站起身。似乎是因为此前的爆炸来得突然，她的惊慌失措是常人在面对那种情况时都该有的。而如今……是人被杀死了。

    爆头。

    这种事儿她昨天和前天见过好多次了。

    李清焰欣赏她的这种勇气。这叫他正可以用不着去安慰她，而将目光锁死街道对面一栋十二层高楼之上的一个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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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干预

﻿    离得这样远，他感觉不到那个人的“运”。但在修士死后，站在楼顶天台上的身影立即缩了回去——是确认在修士死掉、无人机坠落之后！

    这不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但他没有喝出声。因为清楚能以这种不可思议的手段杀人的，要么是修士、要么是神通不受限制的妖魔。无论是两者当中的哪一个，在如今这种状况下都可以轻易逃脱。

    他身边这位宗道局探员显然是个菜鸟，不是那人的对手。至于他自己……还得看着杨桃。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再看那高楼一眼之后收回目光。

    “不是我。”他对惊慌的菜鸟修士说，“无人机的问题。你该去问他们。”

    他指不远处五个同样目瞪口呆的警员。

    “怎么回事！？”修士的注意力被他引导，立即对警员怒目而视。趁这机会，李清焰走回到杨桃身边。

    “有没有事？”

    “……没事。”杨桃做了一个叫他略吃惊的举动——将手帕递给他。

    “……血。你脸上有血。”

    李清焰愣了愣，到底露出个微笑。

    “谢谢。我再赔你块新的。”他接了手帕坐到杨桃身边，开始擦脸。刚才想要尽早离开这儿，可现在却走不成了。之前是死掉一个普通人——虽然是个七级修士，也还算是普通人吧。但刚才死掉的是宗道局探员，五级修士——就在他身边。

    他知道和这类机构打交道有多麻烦，只能在这里等他们来。

    “我们还在这儿吗？”杨桃小心翼翼地看外面的人，又看无人机，“会不会又……”

    她倒真是一点儿也不惊慌了。李清焰特别想看看现在她的脑袋里究竟在以何种方式运作。是已经接受了这种无可奈何的命运不得不叫自己镇定，还是当真开始觉得即便这种危机重重的生活也比在农场的时候更有吸引力。

    “就在这儿。”李清焰说，“现在这里该是全北山最安全的地方之一了。”

    十五分钟之后杨桃明白李清焰说的是什么意思了。第二拨人来得比第一拨慢，但多。

    八辆车将路口堵得水泄不通，来自不同部门。救护车先开到，开始抢救伤者。七八个戴戒指的气势汹汹地冲进这条街，身上亮得像灯泡。二三十个黑压压的治安局干警开始在更远的地方拉警戒带、并且开始驱散人群了。可人们并不配合他们，抻着脖子往里面看、议论纷纷，仿佛是在过节。

    杨桃不能理解那些人的这种反应，可李清焰又说了那句话：往后就懂了。

    宗道局的修士们脸色不善，最先来到现场且幸存的菜鸟探员迎上他们，似是在向一位长官汇报。那位长官就远远地看看李清焰又看看杨桃，脸色极阴沉。少女注意到他手上戴了两枚玉戒指，一黑一绿。

    俄顷，那位长官迈步向李清焰这边走过来。这时从他身后却又快步走来一个年轻人、拦住他。与他交谈几句，那位长官又看李清焰一眼，神色稍缓。想了想，走到一旁去了。

    于是那个年轻人踩着碎石、避过蒸屉与从修士尸身中流淌出来的血液，走进门脸儿只剩半边的面馆店里。

    “我说，怎么搞的？”

    他这熟稔的语气叫杨桃愣了愣。这个年轻人的衣着风格同李清焰很像。穿规矩的深色西裤，白衬衣，只不过外面又加了一件休闲西装。这叫他整个人看起来也干净清爽，虽略显老气一些，然而也会显得稳重一些。

    李清焰如释重负地叹口气：“我说我只是来吃早饭的，你信吗？”

    年轻人认真地想了想，笑起来：“信。”

    他的笑与李清焰不同。不是温和的，而是热烈的——尽管只是微笑。其实两人的相貌也很不相同。李清焰是个规规矩矩的“帅哥”，五官似乎都是标准定制的、无可挑剔。组合起来也恰到好处，没什么可以再调整的余地。

    而这一位的“帅”要略张扬些，富有侵略性。杨桃觉得如果李清焰是那种在阳光下微微一笑就叫人的一颗心都化开的人的话，这一位就是那种在夜色与霓虹里微微一笑、能叫人想要忍不住跟他走的类型。

    她这么一恍神儿的功夫，年轻人就已经在看她了：“就是她？”

    “就是她。”李清焰转脸看杨桃，“这是我朋友，裴元修。”

    “你好，杨桃。”裴元修笑着向她伸出手。

    少女第一次面对这种“正式”礼节。她愣了愣，赶紧站起身同他握手：“……您好。”

    然后才想到：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就是她”是什么意思？

    李清焰似乎看出她的心思：“我之前说查过你的资料——就是拜托他的。你和我的事情他都知道，可以放心说话。”

    杨桃这时体会到李清焰之前说的那句“朋友”的分量了。

    “来的时候我看了一下简报。”裴元修开始与李清焰说正事，神情变得认真，“第一次是个意外。王汝成是来寻死的。具体细节还得以后再查，可他应该不是针对你们。”

    杨桃意识到“王汝成”指的是那个用手切开煤气罐的人。

    李清焰想了想：“这事儿不用查了，我现在就能还原出来是怎么回事。王老爷子以前是北山城防区军务部长，可是做人太正派了。这个儿子中学毕业之后被他弄进部队从列兵开始干，一干就是三年多，比普通人提得还慢。”

    “老爷子退下来之前他干到中尉连副，老爷子一走他就觉得没什么指望了，就下海做生意。可惜也指望不上他家老头子。自己又好赌，生意不行欠一屁股债，开始和老头子吵，说他当一辈子官打生打死连自己儿子都顾不上。”

    裴元修惊诧地摇头：“是这么回事儿？像老爷子这样的人现在太少见了。”

    李清焰一指隔壁的小笼包店：“这家店以前是王老爷子一个老部下开的，后来留给儿子。这个儿子和王汝成算是认识吧，王汝成向他借过钱，数额不小。后来还不上，这人就先上门催、然后找人催。前些日子王汝成老婆离了孩子走了，我猜是想不开和他老父亲大吵一架又喝了酒，到这儿找人同归于尽了。”

    “今天早上，我和她路过他家门口的时候，就听见院子里在吵。”

    “那么的确是意外了。”裴元修说。

    “事情本身是意外。”李清焰皱起眉，“但如果没有我在这儿，她就没了。昨天，我们进城的时候天上落下来一枚陨石，差三四米就正好砸中我们的车，也是意外。”

    “还有那个无人机。”他往远处指了指，“也算是意外。但事情明显不对劲儿——我之前在对面楼上看到一个人，他逃了。我猜这些意外里都有人为干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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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人怂胆犹壮

﻿    这时治安局的技术组正在检查那架无人机，宗道局的修士则在与他们交涉。看起来双方火气都很大，有不止一个宗道局探员想要伸手摸借戒指。但此前那位长官用眼神制止了他们。

    李清焰看了几眼，冷笑：“我猜无人机也查不出什么来。结果很可能是系统故障，或者操纵人员失误，绝对找不到任何别的疑点。”

    裴元修看杨桃一眼，毫不避讳地说：“你觉得是针对她的？”

    “是。”

    “有没有想过你自己？”裴元修看李清焰，“昨天在局里，有人查过你的资料，但我还没找到是谁。而且郑文培昨天也给我来过电话，说周立煌向他打听你和林小曼的事。”

    “你是说……昨天的陨石的确是意外，但今天这两次是周立煌要搞我？”

    “有这个可能。”

    李清焰认真思考一会儿，一笑：“他有那么大胆子吗？”

    “他那种性格，说不好。兔子急了也咬人。”裴元修也笑，“周家老大死了你知道吗？”

    “……嗯？这我真不知道。”

    “前几个月死了。练功的时候出岔子，走火入魔。我听了也稀奇——这算是建国以来第一个五级修士走火入魔死了吧。但消息保密，很多人不知道。你前几个月在忙促进会的事儿我就没和你说。”裴元修想了想，“周立煌那个性格，以前在家里不受待见。现在他哥死了，忽然受宠了。所以周老爷子想要把他活动进城防系统，以后应该打算接他的班吧。”

    “这种人忽然得志胆子壮了，又觉得有大小元山撑腰，做什么事儿都不稀奇。你昨天是不是又欺负他了？他脑子一昏，有可能。”

    李清焰沉默一会儿：“哪怕是这样。但现在的问题是，搞事情的人很难对付。”

    “至少这两次出手都没有灵力残留，手法邪门儿。但这个人也挺有意思——我对他感兴趣了。”

    裴元修笑：“那这人惨了。”

    “我想和他玩玩儿。”李清焰说，“但杨桃的安全就成问题。”

    裴元修叹口气：“这事儿我帮不上忙。最近局里有大事——北山附近发现一个荒魂。不知道是过境的还是要留下。”

    李清焰一愣：“荒魂？”

    “你在外面待得太久了，唉。”裴元修又叹，“把促进会的事儿搞定就回来吧。卧底有什么意思呢？你乐此不疲的。”

    李清焰一摆手：“不急，我想捞一个人出来。那人不坏。”

    裴元修认真地看他：“老兄，你可别做卧底把自己陷进去了——你跟那些人走心了？”

    又看杨桃：“对了，小姑娘，你知道你旁边这位是什么人吗？”

    他们说话并不避讳她，所以杨桃起初听着略有些糊涂，但后来渐渐明白了。她意识到李清焰绝非什么“街道办协调员”，还该有另一层身份——这人到底有多少身份？

    她只好摇头。

    “他是北山特别情报局的探员。”裴元修说，“我是他老板、上级、上司。所以现在我俩说的事情你别往别处说，那可不得了哦。”

    “因此呢，我现在不是以朋友的身份劝你，老兄。我回去给林老头打个报告，叫他尽快批你回来。我听你现在说话心里发慌。而且上个月你刚帮咱们端了他们一个老窝，搞不好他们现在已经开始自查了——你小心人家让你走进去、出不来。”

    李清焰笑笑：“没那么严重。”

    “没那么严重！？”裴元修学他的语气，皱了眉，“想想现在你身上有多少事儿吧！你是个特情局在促进会的卧底，搞不好身份就要暴露了。你发现自己每个月都给自己留一张小纸条，本身还什么都不记得，现在救了这女孩儿回来，还得想着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然后你又有可能惹上周立煌、他想你死——我要是你……唉。”

    李清焰站起身：“事情总得一件一件来嘛。好吧，既然你帮不上忙，我就还托老方把她弄到修行班去。”

    裴元修无可奈何地看他一会儿，意识到自己的劝说并未收效。只好说：“行吧。修行班的确也比较安全。”

    “那么帮我查查最近有没有什么高手过境北山。再查查周立煌在搞什么。”李清焰说，“捞出那个人、解决我身上这些事儿我就回来。你也说了我现在麻烦缠身，老林不喜欢别人给他惹麻烦。”

    “呸！”裴元修皱眉，“要是在电影里你这么说，隔天就挂了。”

    李清焰笑起来，伸手拍拍他的肩头：“辛苦啦。”

    然后两个人离开现场——就从治安局干警与宗道局探员眼皮子底下走过去，但他们看到裴元修，都没拦。

    离开这条“美食街”、又走回到安静的红阳街之后杨桃才终于松一口气。

    李清焰同她走了一会儿：“刚才吃饱没有？”

    少女一愣，随后真正地放松下来了。

    “吃饱了。”

    “那就好。”李清焰穿着后背破了一片的脏衬衫，走路时却还气定神闲，“刚才裴元修说袭击是针对我的，我保留意见。”

    “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想一想，如果真是针对我的，那么你在我身边就很不安全，该去修行班。北山的修行班教习至少都是五级初阶，还有两个四级坐镇。在那里面寻常人掀不起风浪，你会很安全。”

    “如果还是针对你的，那么你也该去。因为你到那边之后我就可以集中精力追查那人，他也就没功夫对你下手了。所以说我们按着原计划不变，今天或者明天就送你去报道。”

    杨桃对这样的安排没什么话可说。去修行班原本就是她的梦想——至少是在农场的时候。

    只是现在听李清焰说了这样的话，心里总有些微妙的忧愁。

    “我给你添了太多麻烦了。”她说。

    两人相识不过三天，却像是过去很久很久了。

    李清焰笑起来：“在这种情况下、作为一个普通人，你可以说没给我带来任何麻烦。”

    又走一段路，远远看到街道办。

    小院的黑色铁艺大门外的路边停了一辆车——李清焰看一眼那车牌号，发现是修行班的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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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修行班的历史渊源

﻿    实际上“修行班”只是人们习以为常的俗称，正式的名字是：亚细亚共和国及同盟组织修行培训合作基地。这个机构的前身可以追溯到公元1822年，那时旧王朝皇帝朱用楈令天下宗派选拔良才入宫中教习，以培养出身宗室、贵戚的修行人。拟设立的机构就是“修心院”。

    当时是因为修行宗派势力渐强且对朝廷的政治格局形成强有力的影响，那位皇帝想要将这种影响收为己用。可惜宗派们不买宗室们的账，事情一拖再拖，到1866年、那位皇帝驾崩的当年才办妥。

    继位的下一任皇帝朱晟熞倒是比他老子能做事，终于叫这个“修心院”走上正轨。也是从那时开始修行人的势力与皇权融为一体，叫旧王朝的“社稷”看起来更加稳固了。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也彻底断绝了平民跻身上层的机会——从前他们可以科举、考试。但在那时候通过科考晋身、却没有机会进入修心院“镀金”的人是极难得到重用的。

    而朱晟熞在位期间做的另一件在当时看来同样有助江山稳固的事，也为之后王朝的覆灭埋下伏笔。

    1868年的时候邻国开始明治维新。朱晟熞派人考察之后认为“大善”，也开始编练新军。那时国库充盈、天下太平，新军很快发展壮大。很多在官场上不得重用的人才都跑去各地新军中任职，只不过短短三十多年的时间，地方督抚手中就已经掌握了相当可观的强大武装力量了。

    可惜朱晟熞晚年沉迷修行，几乎无心过问政事。而当时的修行宗派亦有问鼎天下的野心，也将斗争的重心放在朝堂上。等他们回过神儿来的时候，才意识到地方势力几乎已经变成实质上的割据小王国了。

    这种事情放在从前、在历史当中的任何一段时期都很好解决——修行人所拥有的力量不是寻常人所能对抗的，即便割据的地方政权在面对天师仙法时也显得格外无力。

    可在十九世纪末期，火药武器迎来大发展。这时候的凡人军队不是历史上任何一个时期可比的。野战炮、水冷机枪、热气球侦察部队都在那段时期成为军队的主流装备，这叫训练有素的新军的确拥有了对抗修行人的实力。

    事情既成定局，中央政府一时也无能为力，于是“诸侯并起”的局面形成了。督抚们手里有枪，清楚这东西中央政权也可以有。但中央政权有宗派的支持，他们却没有。于是开始在各地设立自己的“修心院”、招揽人才。

    到这时候、因为各地的修心院的缘故，修行界的大门才算是真正面向天下英才打开了。

    而后就是一战、辛丑政变、督抚共和、二战、亚细亚共和国建国。在这一系列事件当中，出身修心院的平民修士都发挥了极大影响力。因而在新社会建立之后，原本的各地修心院被重组为“亚细亚共和国及同盟组织修行培训合作基地”。如今在上京总务楼的一层大厅里，还陈列着当年朱用楈手题的“修心院”匾额。

    如今每个城市都有设有修行班，面向社会各阶层开放，但原则上来说要求入学者拥有高中以上学历、年龄不超过四十周岁。这是因为除去极少数天资极强者之外，没基础的人年过四十修习能力就开始下降了。

    可共和国推行修行初级教育已有三十多年的时间，绝大部分有修行天赋的孩子都在十二年义务教育阶段被发掘出来、送到修行班里了。因而实际上各地的修行班倒很像是与大学教育平行的另一方向教育体系，很少真见到成年人了。

    至于李清焰、周立煌、林小曼、裴元修曾经待过的“进修班”，则不向社会公开招考。

    在修行班任教的“教习”，很多本身就出自“修行班”，少部分是六宗五派出来历练的修士。这是一个很体面的职业，也是许多世家子弟政治生涯的起步点。

    眼下门前停着的这辆车叫李清焰心里生出些疑惑。他清楚方主任是个急性子，答应别人的事就必然会做好，也许昨夜已经打过几个电话了。可没料到事情办得这样快——来者是为了杨桃入学的事情么？

    同少女走进院中的时候，看到访客了。

    方主任瘫在躺椅上，手边放一壶茶。访客站在方主任身边仿佛是一个学生侍立，神情也很恭敬。两个人正在交谈，看起来气氛融洽。

    老头子看到李清焰，欠了欠身：“这是怎么了？出去吃饭怎么还吃成枪药儿了？”

    他是指李清焰身上破烂的衬衫。但李清焰早对老头子这种偶尔的刻薄玩笑习以为常：“王老爷子的儿子，王汝成出事了。跑去小笼包那边把人家煤气罐切开，估计现在他和那家那位都没了。”

    老头儿哼着笑起来：“哼哼，死得好。早该死了。”

    杨桃眨眨眼。昨天见这位须发皆白的方主任时先觉得有点不近人情，后来又觉得其实挺可爱。可如今再有新发现——原来还是个毒舌。

    李清焰叹口气：“可惜王老爷子以后要难过了。”

    说了这句话才对访客一点头：“抱歉。我先上楼换身衣服——您是为杨桃来的？”

    不等访客说话，方主任怪笑：“这可全是我的面子——你小子字写好了没？”

    访客也笑：“无妨、无妨。请便、请便。”

    于是李清焰点点头，对杨桃说“你在这儿等我”，走进门去。

    他上二楼、进自己的房间。脱了衬衣、裤子，又拉开衣柜门——里面整整齐齐一排白衬衫、整整齐齐一排黑裤子。

    他换了新衣裳，一边扣扣子一边踱到窗边向下看。

    访客不是本土人，是个白裔。这并不罕见。二战之后欧洲诸国凋零，是共和国向北欧和东欧各国提供了大量经济援助，但其中许多国家也因此变成了“盟国”——与亚美利加在西欧、南欧的“卫星国”基本上是同一个概念。

    共和国本土是中华修派的发祥地，许多人因此来到这里深造、任教，都已十分平常了。

    来者颇为年轻，看起来三十岁左右。银发、蓝眼。李清焰注意到的是他的头发——这叫他想起刚才在高楼上看到的那个人影。

    那个人影也是白发。他当时认为可能是个老年人、或者是个染发的年轻人。但现在看到这位白裔他意识到自己漏掉另一个可能——也许是个“外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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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邓老师

﻿    他没急着下楼，就站在窗口听了一会儿他们说话。

    老头子叫白裔“邓福里”。李清焰想了想，觉得有可能是“邓弗里斯”的音译。不过这这位“邓弗里斯”似乎精通国学，且同绝大多数此类白裔一样，通常会在衣食住行方面比本土人更像本土人——

    譬如他现在穿的是斜襟的白色长衫，还是盘扣的样式——这种衣裳如今只有老一辈的文人才会穿了。但邓弗里斯是长发，将头发梳到脑后去，同长衫搭配起来竟意外地和谐。

    这人说话发音标准，听着有上京口音。谈吐也很儒雅，能叫大多数本土人自惭形秽。于是李清焰觉得这样的人不会用“邓福里”这种名字，而更有可能是“邓弗里”——弗，矫也。弗里，匡正自身，见心明性。

    后来证明他想的是对的，的确是邓弗里。不过里字他理解岔了——邓弗里将“里”字释作“乡里”。

    他听了这么一会儿功夫，大概了解这人的来意了。

    老头子的电话打到他从前的老战友那里去——如今是北山修行班的山长。这位邓弗里刚来北山任教不久，很想给山长留下个好印象。昨晚夜里找那位山长去请教一个问题，听他说起杨桃的事，于是今天大清早就殷殷跑来了。

    不过邓弗里似乎并不认为自己这么干有“溜须拍马”之嫌——他将这也当成中华国学的一部分：人情往来篇。

    听这人说话，似乎没什么问题。唯一的问题是来得太急、来得太巧——正在李清焰要将杨桃送走的时候。

    于是他想了想，极谨慎地展开自己的精神，去看他的“运”。

    有一个看似“种族歧视”，实则为无可争议的事实是，白裔、墨裔在修中华流派法门的时候十分艰难。通常认为这两个人种天生“资质低下”。

    这其实是可以从历史当中找到缘由的。本土人以及中华文明圈的人几乎在四千年前就开始修行。修行人又与普通人通婚、代代遗传。在这相对漫长的时间里，这里的人的某些特性被普遍强化了。而白裔与墨裔原本是属于神授流派修行体系当中的，但神授流派本身也并不如中华流派这样系统、自洽，因而才有此种状况。

    可邓弗里能来北山修行班做教习，意味着至少是个五级。同样意味着，他在修行一途中付出了比旁人更多的努力。因而李清焰觉得他三十岁上下，算是“很年轻”。

    这种人对于灵力、环境的变化远比周立煌那种下五级更加敏感，所以他体察得极小心。

    他看到了邓弗里的“运”，微微吃惊。

    寻常人的“运”很像是一颗长了许多长短、粗细不一的触手的细胞。每一条触手都意味着与其他人或事的联系。绝大多数“联系”都很弱，是密密麻麻的短触须，看起来连成一片仿佛绒毛。较强的联系，则长而粗壮。

    可邓弗里的“运”上，触手相比寻常人少到了令李清焰吃惊的地步。

    除去与日常生活相关的短触须不算，其他较“大”的少得可怜。这意味着这家伙要么是个植物人，要么是个对自己要求极严格的苦修士类型的人——几乎将全部精力都用在修行、工作、日常生活上，除此之外心无旁骛。

    于是他略安了心，离开窗口走下楼去。

    邓弗里已经和杨桃说上话，看起来谈得也很融洽。瞧见李清焰走出来便笑：“李先生，令妹很不错。去了我那边做个小小的测试，明天就可以开入班开课。”

    “那真是多谢了。”李清焰笑着说。

    邓弗里回以一笑，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略有犹豫。李清焰就像所有家长在面对老师时一样善解人意：“邓老师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啊……是这样。”邓弗里搓了搓手，“在下有个唐突的请求——但实在心痒难耐——听方老说李先生在书画方面是大家……”

    老头子闭着眼睛养神，听见这话一哼：“也就还成吧。”

    邓弗里忙对老头儿笑笑，再看李清焰：“所以想向李先生讨一幅字——啊，是借——临上两三天，再原物奉还。”

    的确是个唐突的请求。但李清焰想了想：“好。”

    一条从邓弗里的“运”中探出来的触手在李清焰应允他的一刹那变“粗”了。李清焰意识到这是同自己的联系。然而他看不到自己的运——从有记忆时便是如此。

    邓弗里……似乎对于自己很感兴趣。也许还是个书痴。

    于是他又笑笑：“邓老师平时也写字？”

    “写的。”邓弗仿佛是个讨教的晚辈，“但写得不大好。这几年才勤着练。”

    “业精于勤。”李清焰想了想，“您稍等。我这里有一帖现成的灵飞经，自己平时写来清心静气的，我这就去给邓老师拿。”

    老头子瞪李清焰一眼。李清焰就笑：“你老的晚上就送过去。”

    然后他再进门，从自己卧室里取了《灵飞经》。再裁了草纸封好，走下来双手递给邓弗里：“请邓老师指教——就不必还了。难得有像邓老师这样的友人。”

    这儿的“友人”因着共和国的习惯，倒是专指“友邦人士”的。

    邓弗里受宠若惊，也忙用双手去接，口中连道：“惭愧、惭愧……受之有愧！”

    他抬手的这一瞬间李清焰瞥了一眼他的右手无名指。第二节的指背上有一小片皮肤稍稍不同——略光亮些。这该是由于长期的摩擦所致。

    看来这个邓弗里的确勤着练字了。

    两人这么客客气气，方老头似乎有些烦。就拾起手边的茶壶吸了一口，又像小孩儿一样往里面长吹一口气，“咕噜咕噜”响。

    邓弗里闻声知意。将李清焰的灵飞经小心收好，一拱手：“那就不叨扰了。那么令妹是……这同我一起回去，还是……”

    李清焰说：“稍等。”

    然后他走到杨桃身边，拉起她的手。少女微微一愣。

    “和邓老师回去吧。”他像一个真正的哥哥那样柔声道，同时翻开她的右手，在掌心慢慢写了个“勤”字，“北山的修行班里都是些聪明孩子。可能有些人还有过修行的基础。你去了那儿要记得一个勤字，吃苦。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别叫哥失望。”

    杨桃愣了愣。但立即轻出一口气，咬了咬嘴唇、像一个真正的妹妹那样说：“嗯。”

    邓弗里笑起来：“李先生别担心，令妹离得近，周末可以回来住的。”

    李清焰也笑：“见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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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茧子

﻿    等杨桃上了邓弗里的车、驶出这条街，李清焰才从路边走回到院子里。

    方主任已经不瘫着了，坐起身，皱眉看他：“你又使什么鬼心思？”

    李清焰无辜地眨眼：“嗯？”

    “怎么就这么急着把小姑娘送走了？换洗的都没带。”老头子狐疑地打量他，“这次是我豁出去的老脸——你小子别给我作妖儿。”

    “方主任我本来就是妖啊。”李清焰笑起来，“再说我不是盼着我妹妹尽早成才、共建新社会么。”

    “……哼。”老头子斜眼瞥他，“我不管你和那小姑娘到底有什么事儿，可是别在我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别给我惹麻烦！”

    李清焰要开口。老头忙一躺、一摆手：“什么事儿都别给我说。”

    躺了一会儿：“你去看看老王去。”

    李清焰高高兴兴地说：“哎。”

    可他一出门就往刚才的事故现场那里去了，经过“老王”——也就是王汝成的父亲、他口中的王爷爷——家门前的时候，连停都没停。

    方主任面冷心软，嘴上说王汝成死得好——他也的确这么想——心里倒是担心他的老战友。可李清焰知道王老爷子用不着安慰，或者说这时候上门去看他，倒会叫他心里不好受。他可以想象得到自己真去了王老爷子会说什么：

    啊，不用看我。叫老方放心，这没什么。唉，是我给老方丢人了。教出这么一个儿子。

    同他那个时代的许多军人一样，王老爷子拥有一副铁石心肠。尽管这心肠的内里仍是柔软的，但他不会叫别人看到这一点。

    所以今天他可以在送走杨桃之后，用一整天的功夫先去查袭击者的事，或许还有空儿到促进会那边看看。

    方老头觉得他叫杨桃走得太急，其实他本意也没想将少女这样快送走。但在看到邓弗里的时候他的想法改变了。因为觉得那个人有些“怪”。哪里怪，说不好，只算是一种直觉。

    所以叫杨桃跟他走。如果那人来得快并非为了献殷勤而是对杨桃本身感兴趣的话，或许就可以从他身上牵出别的事情来。这将有助于李清焰搞清楚“为什么自己会提醒自己去救杨桃”。

    走到路口，他没有拐进“美食街”——现场已被警戒线封死，外面看热闹的人聚得水泄不通。他拐进了第二条街。从这里可以走到此前见到白发人影的那栋楼所在的小区里面去。

    杨桃也该会觉得惊讶。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地想。不过那姑娘的确算是很聪明的了。他灌注些许灵力在她手心儿上写了个“勤”字，少女虽然不清楚是什么意思，但仍旧很快镇定下来，极为配合。

    这种心理素质、头脑，天生就是做探员的料。生在农场长在农场，实在可惜。只是她现在太单纯了。李清焰还知道少女会在心里许多次问自己同样一个问题：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笑了笑。杨桃再在北山待得久一点，终究会意识到在这座城市里或许有无缘无故的恨，但绝不会有无缘无故的爱。这就是现实——欢迎来到现实世界。

    他很快走到小区门口。保安看见他一笑：“小李主任啊。”

    李清焰也和气地笑：“进去办点事儿——小区里最近有没有闲杂人员？”

    保安也是个白手环儿。听了这话立即瞪起眼：“怎么了？”

    又往事发现场那边一指：“是不是有人搞破坏？我听说那边爆炸了，可是又没法儿去看，小李主任你给我说说，怎么了？”

    “这个我也不清楚。晚上看新闻吧。”李清焰严肃地说，“有没有看见一个外国人，白头发的。”

    保安认真想了一会儿：“没看见。”

    “那行。”李清焰走进小区里，“对了，明天你把小区里这个月要吃药的妖族给我统计一下，十号我来拿。”

    “好嘞。”

    他很快找到那栋楼。小区外侧，临街，一栋只有一个单元。他从楼梯走上去，到了顶楼十二层又把电梯按上来、进去探一下子。

    有微弱的灵力残留。但极弱，也并不高明，看起来施术者最多是上七级。这种事常见——北山市有两千万人口，七级修士大概有五十多万，将近四十比一。这小区里有一千多人，有几十个修行过的不稀奇。

    严格来说即便是修行人，在日常生活中除去特殊情况之外也不该滥用灵力。不过这事儿不归他管。再者说，当老子的在家里变朵花儿出来逗小的开心，谁会吃饱了撑的上门去训诫一番呢。

    然后他走到这栋楼的天台上，往事发现场看。

    在这里，事发地点的情况一览无余，但同样没有灵力残留。李清焰解开衬衫的第二颗扣子吹风，开始想如果是他，会用怎么样的手段来达成早间时候的效果。

    他在北西伯利亚训练营的时候几乎对所有五级之下的修行法门都有涉猎。无论是六宗五派的正法，还是民间一些小流派的“旁门左道”。虽然都未能在他身上收到什么效果，可也使得他对于各种术法的运用尤其熟悉。

    特情局的人清楚的是他本身对于灵力也有着惊人敏感性，可以凭直觉感受到不少得需要仪器才查得出的灵力残余，也因此，他才最终被系统吸纳。

    可即便是他这样的阅历，也难以想象用他所知的哪种手段可以叫“意外”接连发生在自己或杨桃身边。

    第二次意外当中的甄端明死得很委屈。宗道局的五级修士被子弹打死，传出去会是笑谈。因为倘有人用术法操控、干扰那台无人机——如此强烈的灵力波动会在第一时间被探员觉察。然后无论是“固牛符”还是“搬运法”、或者“金身咒”，都能轻松应对其上搭载着的速射机枪。

    可惜的是……

    等等。

    李清焰皱起眉。五级修士。

    作为五级修士的甄端明中了第一枪之后没死——弹头嵌在他颅骨当中了。可以将普通人脑袋立即打爆的这枚弹头，是被五级修士的强横肉身硬接了的。

    然而……邓弗里的右手无名指指节上有茧子。

    握毛笔练字的时候，无名指的第二指节背面抵住笔杆。普通人若是练得勤、那里常常被摩擦，的确是会与周围的皮肤不同的——好比常年在电脑前握着鼠标工作的人，手腕内侧也会有一小片皮肤因为摩擦变得略光滑些。

    可问题是，邓弗里是修行班教习——至少五级。

    能捱得了一发子弹的肌肤骨肉，不会因为练字这种事磨出茧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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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骑士

﻿    李清焰立即转身。走到天台另一侧，看四下无人。

    于是他直接跳了下去。

    落到楼下的绿化带里，被几丛树遮住了。双脚陷阱泥土中，把鞋子弄脏了。这时候快到早上九点，小区里上班的人走得七七八八。这栋楼又在小区外侧，于是路上也没人瞧见他“掉”下来。

    他快步走、足下生风。用了十几秒钟回到门口的保卫室，抬手敲窗：“老温，车借我用用。”

    之前和他说话的保安正在对付三碗面——吃掉了两碗正在喝第三碗的汤。瞧见李清焰脸色严肃就什么都没说，赶紧从衣兜里摸出钥匙：“小李主任这是有急事啊。”

    李清焰看一眼那钥匙：“不是这个。”

    “我就是骑这个来的呀。”老温抬手往保卫室西侧一排电动车那儿一指，“就那台黑的。”

    那是一辆摩托车，纯黑色。模样漂亮，但像是改装的。

    但李清焰也抬手一指：“我说的是那个。”

    他指的是摩托车旁边的一辆电动车。看起来像是个女式车，粉红色。该是停了有几天，车座上落了一层薄灰。

    老温嘻嘻笑起来：“李主任，您骑这个有失身份哪……”

    “别废话，弄不坏你的宝贝。”李清焰一伸手，“拿来。”

    老温哭丧了脸。可还是从裤兜里摸出另一把钥匙：“李主任你可千万小心哪——”

    李清焰抓了钥匙快步走过去，将电动车推出来。想了想又拿了一边摩托车把手上挂着的头盔给自己套上，放下面罩。

    这辆车看起来像女式车，但实际上车体要略宽一些、大一些。

    然后他跨坐在车上、插入钥匙。往左扭三圈、往右扭三圈，发动。

    小区门口忽然响起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电动车的排气管——本不该有这东西——喷吐出浓重的黑烟。仿佛一头正在沉睡的母兽被忽然唤醒、发出低吼，这辆“电动车”载着并腿规规矩矩坐在上面的李清焰，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猛地蹿了出去！

    正值上班的高峰期，路上车流量很大。但李清焰座下的电动车像是一匹发疯的小母马，以可怕的速度在车辆之间穿梭、恰到好处地规避红灯，只用五分钟就穿过两条街。

    实际上这玩意儿完全不是电动车，而是改装了的大马力摩托车。

    小区保安老温是个妖族，真身是马。运气好，找了个同种的媳妇，于是生下三个小崽子。结果运气更好，三个小崽子都开了灵智。然而妖族诞下的开了灵智的后代仍是兽形，想要化人身还得等指标。

    李清焰来红阳社区之前老温就等了三年，等他到了又等了一年整。然而家里三个小的体型大，只好托在社区的育幼班。按着国家的政策，这种多胎多灵智的妖族幼儿每五年只能有一个化人形的名额。余下的，倘若同意送到福利处，就有一次性的经济补助。

    然而老温性子很倔，打算等上个十五年把三个孩子都养成“人”。这么一来，就得个人承担孩子在育幼班的费用了——还是三份。

    他做保安赚不到这些钱。好在自己有手艺，就给人改装车。这一辆是半年前一个人托他改的。结果交了订金之后人不见了，老温只好先搁着。

    ——搁到如今终于能一逞雌威了。

    又过五分钟，李清焰已经冲破车流驶上了翠屏路。北山市的修行班在北山湿地公园旁，从前也算是中心五区之一。但同样因为市区南迁，这边的繁华不复以往。不过另有许多政府机关、社会团体迁了过来，没叫这里现出颓败气象，反倒是比旧时候环境更好、更宜居了。

    翠屏路直通北山湿地公园，可因为近山了，地势就有起伏。当初修路的时候也有心避开一些自然景观，于是道路颇为曲折、有高低落差。同时因为这里的住宅区少，车流量也就小，这条路便成了市里暴走青年团最爱的竞技场所了。

    所谓暴走青年团，就是由一群十七八岁、迷恋大马力机车的半大孩子组成的。这群年轻人最喜欢戴着头盔成群结队在市区呼啸而过、你追我赶。不在乎什么上下班高峰，也不在乎什么社会公共秩序。过去三年间有六个该团的骑士因为事故而死，几乎都没留下全尸。

    可这些孩子却因此更觉得刺激，愈发嚣张了。

    说到底，在如今这样的年月，寻常人、尤其是十七八岁的孩子，玩不起这种从亚美利加进口的钢铁坐骑。暴走团的年轻人家中非富即贵，碍于他们的背景，执法部门也一直没法子祭出雷霆手段。

    李清焰行过一条岔路的时候，遭遇了这些人。

    七八个穿黑色皮衣皮裤、戴黑色头盔的“骑士”驾驶钢铁坐骑轰鸣着从岔路冲出来。但车速并不高，只在路中间晃荡。路上的汽车也不密集，车与车之间的空隙很大。于是他们跑到车流中间秀车技，嬉笑声在轰鸣中仍隐约可闻。

    常在这条路上开车的都知道这些惹不起的暴走青年，大部分放缓车速等他们过去，于是李清焰也略等了一会儿。

    他觉得邓弗里不对劲儿，想要去看。可在路上已渐渐想明白一件事——这人如果想要对杨桃下杀手，不会自己跑来街道办带她走。他之前在杨桃手心儿写的那个“勤”字用了些灵力，因而他一路追过来时，能感应得到自己极微弱的灵力残留。

    邓弗里走的的确是这条路。他的确是在往修行班去的。

    这叫他略放了心。

    然而暴走青年们今天似乎兴致极佳，一直低速在路中间盘桓不去。后面一辆车不耐烦鸣笛想要超过去，骑士们觉得尊严被侵犯，就群起去拦那辆车。车主显然也晓得他们的身份，有再多火气也只能按捺，只好又将速度降下来。

    可大多数年轻人的通病是不晓得“得饶人处且饶人”。两三个骑士不依不饶，驶到车边同车里的人挑衅，似乎还想要再“玩”得久一些。

    李清焰叹了口气。于是粉色电动车加速、避开前方四五辆小轿车，瞅着一个空隙，从一位骑士身边穿过去了。

    ——骑士们被一个戴着福字头盔、穿白衬衫黑西裤、坐得规规矩矩的人，用一辆女式“电动车”超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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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骚气

﻿    愣了约两三秒钟之后，一辆机车发出愤怒低吼，不再理会路上这些慢慢吞吞的私家车，开始衔尾直追李清焰。余下几位骑士亦不再纠缠，紧跟上当先的同伴。

    如果真是一辆电动车——规规矩矩的电动车上坐着规规矩矩的人——骑士们大抵是不会管的。他们也有自己的“骄傲”，绝不会同电动车较量。

    但问题是跑过去的这一辆的轰鸣声同样很拉风，且还有排气管。

    ——多骚气的人才会把机车改电动车、且漆成粉色？

    这玩意儿跑在路上本身就已经构成了对他们的挑衅。

    等李清焰意识到他触犯了这些年轻人的尊严时，已被骑士们追赶了足足五分钟。

    其实除去“超速”这一点之外，李清焰觉得自己是在规规矩矩地驾驶的。他仅仅是想尽快赶到修行班、弄清楚那个邓弗里到底是什么人。想过那些暴走青年会觉得不舒服、或许要追他一段路。然而他并没将那些“孩子”放在心上。

    他座下这车或许比他们的机车性能稍逊一筹，可在这种有往来车辆的公路上飙车，能否跑得赢主要不是取决于车子的性能，更取决于车手的操控水准。

    他从十七岁时起就在北西伯利亚训练营受训，飞车追逐是必修科目。实际上不仅是“飞车”，飞艇飞机也是。而他的身体条件甚至可以令他精确地把控自己每一条肌肉纤维的运动，他在这车上便并不仅仅是个“骑士”，而成为这台机械的一部分。或者说这台机械，也成了他的一部分。

    因此，本以为可以很快将他们摆脱掉。但这时候意识到自己小看了那些“孩子”——至少是其中之一。

    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一位骑士忽然加速，正向他迅速接近。

    他意识到那该是个女孩子，因为皮衣之下的身段火辣霸道。实际上——当然仅仅是客观评价——这女孩儿的身材与杨桃有些像的。在这时候想起杨桃来是由于李清焰意识到另一件事：本质上杨桃与这女孩儿该是一类人吧。只是生活的环境不同，导致她们的行为模式也不同。

    暴走女孩很快追到他身边，但不超车。她伏身在机车上转了脸看他，可李清焰的脑袋被俗气的福字头盔遮得严严实实，她瞧不见真容。

    于是李清焰听到她说话：“大叔，到湿地公园北门，玩玩儿？”

    两台机车轰鸣，道路上又有其他车辆。女孩儿同他说话的时候也并非平稳驾驶——实际上他们还得左左右右地从路上的汽车当中穿插。可即便在这样的环境里，她的声音也很清晰，仿佛就响在他耳畔。

    因为这少女用了术法。人以及车身上都有一层蒙蒙青光。李清焰只看一眼就清楚这是一个“奇门轻身术”，且并非符箓法，而是这少女自己施展出来的。她说话时也用了神通——在这样紧张的追逐中、在这样的年纪仍能施展得出来，至少是个六级修士。

    怪不得胆子这样大——这种人即便迎面高速撞上大货车只要没被当场碾碎脑子，大概也是救得回来的。她的家庭背景也显然有能量做到这一点。

    但李清焰没功夫陪她玩儿。他转脸点点头，忽然减速。旁边一辆大货车立即呼啸而过，他从货车之后穿了过去。身旁又是一辆疾驰的公交，他再减速，又从公交之后穿过去。而后加速，从往市中心去的车道上连着避开六辆小轿车，拐下这条主路、转进岔路了。

    女孩儿没料到他有胆子这么干。再想追，就已经被车流阻住、失去李清焰的身影了。

    于是她愤怒地驶到路边停下。一条长腿支地、摘下头盔。黑色长发倾泻下来、在秋风中飞扬——有几缕缠上车把手，另一些遮了自己满头满脸。等她更愤怒地将长发理顺甩去一边时，后面的几位同伴才赶到。

    一个年轻人停车大叫：“郁姐，人呢！？”

    “跑了。”女孩儿瞪着李清焰消失的方向，脸色很难看，“这人是谁？怎么从前没见过？”

    几个年轻人也摘下头盔：“是不是邓小四儿他们？”

    另一个人反驳：“邓小四儿他们怂，可也没这么变态啊？”

    “当然不是他们了——”又一个人说，“这人虽然变态，可是技术还不错。非得再找着他不可，问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哎，等等！”

    这人一拍手：“我想起来了——郁姐——我还真知道有这么一个变态，去年的时候说想弄个电动车出来跑，觉得好玩儿，我看八成是他！”

    女孩冷冷一笑：“去找。把他给找出来。我非得跟他好好玩玩儿不可。”

    然后她才从李清焰消失的方向收回目光，重将头盔戴上：“扫兴。今天不玩了，我走了！”

    拐进另一条岔路之后又飞驰五分钟，李清焰停了车。那群小屁孩坏事。

    他们早是各区治安局的重点关注对象了。像今天这种事一出，没多久就会有治安局的无人机跑过来盯着他们。小屁孩们不在乎，他也不在乎，但会给老温惹麻烦——车是老温的。

    但好在将近半个小时的风驰电掣已叫他距目的地很近了。从这条路出去再经过一条街就是培训基地——亦即修行班——的正门。然而拐进这条路之后失掉了杨桃身上灵力的线索——他所留下的灵力本就极微弱，一旦脱离既定路线，是没法子远远再找到的。

    之前邓弗里的车子的确在往修行班走。他想，或许可以到培训基地的正门等他。

    从杨桃离开到他发觉疑点开始疾驰隔了十几分钟的时间，而这段时间该已被他的车速弥补了。如果邓弗里不像自己这么玩儿命，现在他们该在后头。

    于是他骑了车、摘下头盔，放缓速度向基地正门的方向走。走到路口的时候，却看到邓弗里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了。

    白裔人与杨桃就站在车外、在说话。看到李清焰时邓弗里微笑起来，远远打招呼：“李先生！”

    李清焰愣了愣。他驶到两人近前停下车子，先看杨桃——少女神色略有些疑惑，但显然是因他而来。除此之外没别的情绪，似乎一切如常。

    邓弗里又笑：“李先生是还有什么话忘记交代令妹了么？上面堵，我们刚才就拐来下面这条路，倒是看到李先生在上面风驰电掣的英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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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山穷水尽疑无路

﻿    这人还是之前那种温文尔雅的样子，而杨桃也的确无事。

    李清焰略一犹豫，决定开门见山：“有个问题想向邓老师请教——您是五级修士吗？”

    “啊……这个。”邓弗里笑起来，“我不是。”

    李清焰一怔。倒是证实了他心中的猜测，但没料到这人真在他面前承认了。

    “原来李先生是为这个来的。”邓弗里又诚恳地说，“这件事怪我，没同您说清楚。我修的不是中华流派，而是神授流派当中的一个小分支，赫尔墨斯派。我的主修方向是宇宙精神学，这次来北山主要是和这边的培训基地有一个合作项目——研究祖魂与无灵者的直接转化。您知道在自然灵修方面，我们是具有一些优势的。”

    李清焰知道所谓的“赫尔墨斯派”。也知道这个流派才不算是什么“神授流派当中的一个小分支”。

    其实“神授流派”这个词儿是一个相当笼统的概念。在东方修士与西方的修行人刚开始有接触、交流的时候，东方的修士们对于西方不那么成体系的修行是模式嗤之以鼻的、因为骄傲而“懒得”去进行深入研究。倘若只是浮光掠影地看，只会看到那时候景教是大多数西方人的主要信仰，而在更往南部的区域，天方教也占据统治地位。

    这两个教派都是一神教，核心理念也很接近，因而只将他们都称作“神授流派”了。可实际上在那里还有许许多多从更早时候——甚至远比这两个教派还要早——就流传下来的其他修行法门，可因为也不是很成体系，就将它们统统归类一处了。

    直到近几十年梳理、分类的工作才重新开始，但修行界的大部分人士都对从事此类工作的人怀有偏见，觉得完全是骗经费的。

    至于赫尔墨斯派，其实不算是小流派。它出现得虽然比较晚，但祖师爷很有名——曾是英女王伊丽莎白一世的魔法顾问。“大英帝国”这个名字就是他搞出来的。

    这个流派不修身，主修精神。国内一些人认为他们的修行法类似“炼气筑基”阶段的粗浅吐纳法门。然而近几十年双方了解更多之后才意识到，他们考虑的是“如何将天地之间的灵气炼化为有意识的灵体”。

    人修与妖魔都来自最初的“祖魂”，而祖魂的数量是有限的。因而这种研究方向的确很有价值，双方也常在一些领域进行合作。

    所以……这解释得通。

    这位邓弗里起初表现出了对于本土文明的极大兴趣及喜爱，李清焰意识到自己正是因此先入为主，想当然地觉得他是一个中华流派的修士。

    可即便如此，他的心里也产生一些隐忧。一件事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出了岔子不是什么好兆头，他认为有必须重新考虑一下杨桃“入学”这件事了。

    邓弗里似乎看出他的心思，不笑了，倒显得有些惭愧。然而惭愧当中还有三分的企盼：“李先生是……要改主意了吗？恕我直言，李先生，令妹这种情况，由我做她的教习最合适。我的研究已经有了一些进展，来大陆正是为了把这些进展转化为成果——我可以保证令妹将来的成就不在有灵者之下……”

    李清焰皱眉打断他：“邓老师什么意思？有灵者？你说她是……”

    邓弗里一愣，随即恍然：“李先生还不知道令妹是个无灵者？”

    听了这句话，杨桃的脸色变得煞白。

    人祖与凡人通婚，叫绝大部分人的体内都有了灵魂。灵魂有强有弱，只有“较强”的灵魂才能修行。

    但这个“较强”的标准其实是很宽松的——在如今而言十个人当中大概有七八个就属于“较强”。也就是说北山市有两千万人口，大概有一千四百万到一千六百万人属于“较强”。

    从理论上来说这些人都可以修行，然而修行的资源有限，自然要从这些“较强”的人当中选出“更强”的。否则一个人用掉大半生的时间始终停留在下七级的境界不得进展，无论对个人还是社会而言都是巨大的资源浪费。

    因为这样的比例，无论李清焰还是杨桃都没有想“无灵者”这种事。

    无灵者太罕见了——得保证自四千年前祖魂出现开始一直到如今，每一代都是两个无灵者结合诞下后代，才能传承到如今。

    直到今天在世界范围确定的无灵者也没有超过一千个人——还绝大多数都是各国皇室的后代。因为历史原因，许多国家的皇室严禁与修行者通婚。因为在某些地区从前的历史上，“修行人”被认为是邪恶、不祥的。

    邓弗里苦笑：“原来真是这样。李先生，你知道我们做教习的都会被传授‘圆光法’，是可以看到一个人的灵魂强度的。所以刚才见到令妹的时候我才会……失态，想要急着带她走。这种事对大多数人来说不是好事情，所以我没有提，以为你们早知道。”

    又是一个“意料之外”。李清焰在心里叹口气，低级错误他在一天之内犯了两个。自己最近似乎有些蠢……

    他只得说：“邓老师，这件事得问一下我妹妹的意见。”

    然后他去看杨桃。少女穿着他买的运动服，白鞋子。早上爆炸的时候鞋子被弄脏了，但现在似乎已经被她擦干净。她站在车子旁边还没缓过神，李清焰就说：“杨桃，如果这样子的话，我建议你——”

    他想建议她再等等看。

    模糊的记忆里有个男人对他说过，想要利用一个人的办法有很多。最愚蠢且低效的法子是以暴力与恐惧胁迫，而高明的办法是赢得那个人的信任，以温情作为驭使的手段。但用高明的法子需要耐心以及时间，因而许多人与势习惯用第一种——虽然低效，但可以通过规模来弥补。

    李清焰能够理解这两种办法的优劣之处，但始终没弄明白“利用”是怎样的一个概念。

    以某种手段通过一个人为自己获取利益算是“利用”，那么为他这样的政府雇员支付薪水、叫他这样的政府雇员去维系统治、确保社会安定算不算是“利用”呢？

    如果算——他如今将杨桃从一个险境中带出来，给她一些温柔的补偿，而后将她投入另一个险境中、以她来诱出一些自己想要知道的东西，算不算是“利用”呢？

    从道理上讲，如果他不这样做，杨桃或许早就没命了。他仅是在令她变得更安全的同时，也叫两个人的利益最大化。

    他觉得这是自己的行事准则。

    “利用”这种事在所难免。景教中的一个圣徒救赎罪人以取悦圣父也算是“利用”的一种，哪怕他获得的仅仅是自己内心的平静与慰藉。因为从广义上来说，这种平静与慰藉也算是“更高目的”——譬如意识形态或者宗教信仰——的一种。而他利用罪人得到了它。

    可如今的情况是，他觉察到事情或许有些不对劲儿——不确定是邓弗里不对劲儿，而仅是产生某些微妙预感。

    这种预感令他相信倘若杨桃去了修行班，当的确可以诱出他想要得到的东西。可与此同时，少女所要承受的风险也极大增加了。

    然而杨桃很快从对自己的惊诧与失望中摆脱。她打断李清焰的话：“哥，我去。”

    李清焰从她眼睛看到了一些东西。他意识到自己对少女一直以来的评价都是对的。

    于是他略沉默一会儿，轻出一口气：“好。”

    邓弗里也长舒一口气、笑起来：“这就对了。李先生、杨小姐，不必为生为无灵者而觉得沮丧。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恰恰是一种幸运——祖魂出现之前我们都是无灵者。在那之后我们有了灵魂，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我也都是算是被祖魂‘污染’了——祖魂不会降临到有灵者的身上。”

    “据估算现在天地之间大概还有十万量级的祖魂存在。它们都在游荡，等待降临——无灵者就是最好的载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杨小姐很有可能——如果我的研究最终成功的话——成为我们这个时代的人祖。这将对我们研究祖魂的起源与来历有极大帮助！”

    “修士很多，可人祖不多。所以我说令妹之后的成就不会逊色于修士，甚至会远超他们……啊，我失言了。这些东西我不该说，但您应该放心——这不是什么坏事。”

    李清焰笑了笑：“好吧。”

    他同邓弗里、杨桃告了别，扶着车子看他们开远、开进培训基地大门。

    或许少女是因为得知自己的身份，想要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奋力一搏；或许她知道自身麻烦很多不想再牵连别人；或许她领悟到李清焰的用意，打算决绝地配合他。但无论是哪一种可能，李清焰都再一次感受到，同聪明人打交道的确是省心省力的。

    原来杨桃是这样的身份。

    李清焰推了车，沿路慢慢地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想。

    无灵者……祖魂。

    依着修真历史学家的估算，在四千年前祖魂出现的时候，全世界范围内的人类数量约是一亿两千万左右。共和国以自己历史悠久、文化传承未断而感到自豪，可在四千年前、亦即公元前两千年的时候，世界上人口最稠密的区域不是在这片大陆，而在两河流域。

    但两河流域在那段时期所留下的资料表明，当时那里没有“人祖”或“妖祖”出现。是直到五百多年以后，才有了关于“拥有神力的大祭司”的记载。

    后来的研究也同样表明，在公元前两千年时人祖、妖祖数量最多的地区是如今的共和国大陆。这意味着祖魂最初该在此地出现，然后才逐步向世界上的其他区域扩散。

    在那时候，亚洲大陆上人祖的数量该在五十万左右。而当时的夏王朝人口数量约为三百万，约是当时两河流域人口总数的二分之一到三分之一【注1】。

    “人祖”仅是一种称呼，指的是拥有祖魂的人。最初降临的祖魂并未全部附到人或者动物的身上，而仅有一小部分。另外一些在天地之间游荡，在之后的漫长历史当中渐渐与另一些人融合。因而“人祖”是在历史当中不断出现的，他们最显著的特征便是“生而有神通”。

    修真历史学家估算最初的祖魂总数量约在三百万上下，到如今天地之间存留的祖魂数量约在十万至三十万之间。

    祖魂只会降临在无灵者的身上。人对于祖魂的亲和性要远高于动物。照理说因为当下无灵者已经极为稀少，祖魂的数量该减少得极为缓慢。但另一方面由于妖魔合众国亚美利加一直在从事祖魂捕捉的工作、共和国也因此采取了相应的应对措施，因而祖魂的数量反而在锐减。

    据估算到本世纪中后期、亦即2070年左右，天地间该不会再有祖魂存在了。

    而杨桃是个无灵者……那几张纸条实际上是同这一点有关系，而非她的身世么？

    李清焰用不着费力，就能脑补出影视剧中常见的桥段——无灵者少女偶然被强大祖魂附身，拥有可怕力量。因为自身悲惨境遇而入魔随即大杀四方造成可怕破坏。废柴修士小队临危受命解决危机，最终将人祖少女杀死/含泪杀死/不得已杀死。

    这类桥段中通常会有六宗五派当中的莲华宗传人出现——据说莲华宗的不传之秘“灵台观想法”可以窥破过去未来，是有觉察巨大危机的能力的。

    而现实当中的莲华宗修士也的确多在危机处理部门任职，据说当代宗主还兼着大统领特别顾问的职务。

    可如果真是预料到杨桃在之后会因着无灵者的身份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就不会是叫自己的身边每月出现一张纸条这么简单了。李清焰低叹口气——同这种想法相比，倒不如说是未来的自己乘坐时间机器来到了现在这种桥段更靠谱一些。

    如果……邓弗里没有问题。

    那就该去见见周立煌了。李清焰试着将这短短三天所发生的事情串成一条线——

    他找到杨桃，“正巧”红帮的人也接到消息开始追杀她。

    到了检查站，“正巧”周立煌在那里“体验生活”。

    进了市区正巧有陨石落下来，出去吃早饭正巧王汝成去找人寻短见，事发后无人机正巧出故障。

    而眼下邓弗里又正巧是个研究无灵者的教习。

    这些事情，单独一件都没什么问题，串在一块儿就很诡异，似有无形力量将它们凑到一处。李清焰意识到自己必须找到一个点——一个关键点。

    两次袭击是不是周立煌授意裴元修已经在查。而这个邓弗里……他决定自己查，确保这家伙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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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此处数据参照历史上的人口数量，但略做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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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家家都有难念的经

﻿    一个小时之后李清焰回到红阳街道，还了车子，另留下五十元钱作油费。老温知道他的脾气，没敢推。

    这时候是上午十点半，方主任在躺椅上睡着了。早上的时候略晴了一会儿，如今又阴沉起来。李清焰帮他重泡了茶，也就由他在院子里睡着了。照理说如他一般细心的人该给老头添块毛巾被——两人刚刚相处的时候他也的确这么干过。

    但当时老头很不满意，说“你是想把我热死”。

    因为老头子实际上是个中六级的修士。六级修士理论上的寿命可以高达一百五十岁，考虑到这老头儿退休前属于城防系统的高级官员、每年都有一次无微不至的全面体检，这理论寿命很可能变成实际寿命。

    因而他只是看着老，其实该还有四五十年可活。老头儿没透露过自己的年纪，但是在十多年前退休的。六级修士的退休年龄是八十八岁，那么他今年该有一百岁左右了。

    李清焰猜他从前还做过旧王朝的官。闲来无事的时候侧面问过，然而老头不乐意说，他就没再提。

    实际上方主任这个街道办主任是没什么事情可做的。李清焰跑来红阳街道做协调员本是一层身份掩护——当时得到消息说促进会打算发展个政府雇员，就给他们送上一个。

    然而这老头子赋闲在家，听说街道里来了个妖族的协调员，很不放心。他从前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妖族没一个好东西”——这话现在虽然政治不正确，但在老一代军人群体当中非常流行。

    于是就向当地区政府要求发挥余热，由他来做这个街道办的主任。其实这事儿在政策上也无可挑剔——人类做一把手，妖族做副手一直是个官场潜规则。老头儿是想把李清焰这个妖魔搁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

    区政府没办法，就真弄了个“红阳街道办”出来——其实这片儿原本归“红阳社区”管。所以实际上绝大部分一个街道办该做的事，譬如文化建设治安保卫社会救济民事调解等等他们都用不着干。除去李清焰平时做些统计工作以外，方主任就没什么事可做了。

    由此李清焰意识到，这老头儿退下来之前应该级别相当高。至少以他的权限，在特情局内部查不了他的资料。

    但老头子的优点就是，不是个事儿精。相处一段时间之后他该意识到了李清焰的身份，也就不大管了。

    于是李清焰先到一层办公室整理些资料——如他对杨桃说过的，人总得先有个工作、挣口饭吃。卧底是一份工作，然而促进会不管饭哪。

    红阳社区那边下来指示，说因为电站改造本月之内红阳片区可能会临时限电，要各办事处通知到下面各小区，做好安全保障工作。他这边负责的小区一共也就六个，一个小时就都走完了。

    李清焰把这事儿在电脑上存档。

    然后是本月中旬各小区妖族居民的药品配发工作。这事儿也不麻烦，到时候等人来取药就可以。北山比外面太平得多，荒原上一堆红手环儿跑来跑去，但北山城区已经将近两年没出现过一个黄手环了。

    接下来是提醒各办事处注意妖族新增“人口”数量，做好统计工作。这个不属于日常事项。既然今天忽然来了通知，意味着该会给各街道办分配名额了——妖族“幼生”化形的名额。

    他这边的六个小区里妖族家庭一共有十三户。有“幼生”——即生而有灵智却仍是兽形的——一共是两户。其中一户是四年前生了五个。五个小猫崽。两个开了灵智，三个没有。另一户就是老温家，两家前后脚办的喜事。

    依着李清焰的经验红阳社区到明年可能有十到十五个名额，分配到他这边的可能就一两个。是两个好办，是一个的话，他准备给老温。猫族幼生好养活，都用不着托去育幼班，搁自己家里就行。但老温家那三个小崽子太费钱了，早化人形早少一份负担。

    不过细想一想的话，也省不了多少钱。他家小崽子已经四岁了，明年化了人形就五岁，当年就得上手环送去幼儿园。红阳社区没有公立园，只有两个私立园。私立园不会乐意收妖族幼儿……到时候叫他自己愁去吧。

    李清焰花半个小时的功夫整理好这些东西，今天的工作就算告以段落，对得起他每月从区政府那里领的两千一百块钱。

    然后他看一眼还在院里睡着的老方，上楼回到自己的的房间、关了门。

    打算在老头子眼皮底下做一件违法乱纪的事。

    倘若他是一个出身普通、父母职业也普通的妖族，那么在作为“幼生”得到了化形的名额之后，就会被暂送去“启蒙班”，修习术法。启蒙班所修的术法是经过专家们反复研究的，几乎可以保证妖族幼生在修成之后刚好化人形，却不会有什么多余的灵力积存在体内。

    这时候就不再叫“幼生”，而叫“幼儿”了。

    但化了形的妖族几乎都具有天生神通，有强有弱。这主要取决于他们的祖先——妖祖——当初所融合的祖魂携有怎样的力量。

    一些妖族幼儿的力量可能被认为是有益新社会的，那么会在取得家长的同意之后，将他们送去“修行班”。这类“幸运儿”倘若表现得一直好，将会在成才之后被分配到政府的各个机构、部门中担任一些特殊职务。

    对于绝大多数妖族家庭而言，这是孩子最好的出路了。

    余下的则会佩戴手环、在十岁以前每半年服用一次安然，以压制体内的天然神通。等他们完全适应了药物的作用、性格也逐渐稳定，才会回到各自家庭开始普通人的生活。

    李清焰的经历该是属于前一种。他去过修行班、进修班、特情局的训练营。然而经过种种修行仍旧无法驾驭术法施展神通，虽然一直苦修，但体内几乎没什么灵力留存——仿佛一个无底洞。存不下水，存下的只有些水气。

    但因他极为特殊的“天然”神通，仍被特情局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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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寄雁传书

﻿    他的神通说起来很平常、却又极不平常。妖族的身体、力量总比寻常人强横一些。大多数妖族虽然服用安然以削弱这种天然优势，但相较人类仍稍胜一筹。

    但在李清焰这里，即便服用标准剂量的安然，身体的强悍程度仍极为惊人。如果完全摒除药物的影响——据当时训练营的教官估计——或许是可以达到下四级修士的身体素质水平的。

    当时训练营的术法专家推测，这该是他的天然神通的另一种表现形式——他修行各种术法其实得到了灵力，但将灵力用以强化自身了。

    李清焰对此没有反驳，欣然认同“专家”的意见。

    作为特情局探员、作为一个妖族，可以不必佩戴手环。然而他的“神通”特别，因而在获得更高等级的安全权限之前，不得不戴上这东西以限制过分强大的力量、令其维持在他这个级别的妖族探员所“应有”的水平线上。

    说到底，相对于整个共和国而言，无论怎样的特殊状况、强大能力，都是无足轻重的。因为个体在系统面前，都不过是蝼蚁而已——即便是上一级修士，也只是一只破坏力更强些的蝼蚁。

    因此以他现在的身份——一个白手环儿——是不可以在非紧急状况的情况下使用他那点可怜灵力的。因为令其有限度保有足以与周立煌那样的五级修士抗衡的天然神通，已算是赋予了他作为一个特情局探员应有的特权了。

    不过李清焰认为，眼下这种情况就属于紧急状况——似乎有人要搞他。如果他这个妖族探员不明不白地死掉了，会令共和国政府很没面子。

    国家为了培养他，付出了多少资源啊。

    于是他给自己打了个报告。经过自己审核之后，通过了。

    他便取出一张纸，在桌面上摊开。

    约是A4纸大小，淡黄色，有些厚。看着仿佛牛皮纸，然而更加轻盈柔软。

    题头的位置印有一行醒目的红色仿宋体字迹：共建新型社会，杜绝不良信息。

    这是一张“雁纸”，原本是古时候的修士们用以沟通信息的。造纸时以阵法炼化，分为阴阳两张。在阳纸上写字，阴纸上便现出字迹来。这东西在古时只有修士、权贵、军队高级将领才能用。但在旧王朝末期因着工业技术的进步、与修真术法的融合，这种纸张也开始小规模量产，甚至有些富裕人家也开始用了。

    然而同时期电话也被发明出来——虽说起初修士们觉得那东西远没有雁纸方便快捷、还得架设站点，但后来的技术进步还是叫以电话、电报为代表的新型通讯体系在绝大部分领域取代了这玩意儿。

    不过目前雁纸相比电话有一个优势——保密性强，难以被监察。因而在类似特情局这样的谍报部门，这东西仍是探员们的标配之一。唯一的缺陷，就是使用条件受限、麻烦、沟通效率低了。

    他在笔架上取了一支毛笔、蘸墨。细心调用体内些微灵力，开始写“信”——

    “应恺翔、蓝染：

    旅安。

    近况如何？想来二位新婚燕尔，该乐不思蜀了。但在旅行蜜月之余，也该不忘磨练业务水平、积极要求进步。猜二位该已至冰岛，因而为二位提供一个机会，既可赚些线人佣金，又可苦练自身本领……”

    他写到这里，这张“阳纸”旁边并排放着的一张“阴纸”上现出字迹来。很简单——

    “大哥，到底要搞什么？”

    李清焰笑起来。就在阳纸上另起一行——

    “帮我查个人。中文名叫邓弗里，可能是dumfries的音译。赫尔墨斯派修士，现在在北山修行班做教习。”

    略隔一会儿，阴纸上说——

    “查到什么程度？”

    李清焰想了想，写——

    “查到内裤的颜色。”

    阴纸上现出另一个人的字迹——

    “焰哥你真变态。”

    这是蓝染的笔迹。李清焰一笑、不再回复。将两张纸收好，放进书桌下的抽屉里。用这种东西还有个不便之处——如今的雁纸都属于公务用品，使用之后要回档，不能自己销毁。他叫两个线人去查友邦教习这事儿犯忌讳，但如果真查实了有什么问题也就无关痛痒了。

    下月才交档，在这之前不会有什么麻烦。

    他略松一口气，甩甩手、在屋子里踱了几步。又回到书桌前展开一张玉版宣，打算给方老头写应允过的“玄秘塔”。

    他的字和画在方主任的退休老干部圈子里挺有名。那些老干部——包括时常在下午来这院子里活动的那些——大多是从城防系统退下来的。而城防系统的老人又大多数出身于旧王朝时期的各地新军。

    他们这些人祖上都是旧王朝官宦家族，因而即便身为武人或许对书画没什么兴趣，也会因家庭环境耳濡目染、有一定的鉴赏力。

    到了这个年纪，人总是会怀旧的。然而旧王朝已经覆灭，他们所怀念的也大多数“青春”，而非那个万恶时代的别的东西。所以书与画这两样，算是目前可以合法合理地追忆、却不犯忌讳的了。

    方老头与他的关系逐渐缓和而至如今这种融洽状况，大部分都是他的字与画的功劳。

    玄秘塔碑贴一共1302个字，他写了一个小时，边写边细想这两三天的事。

    写完之后晾去一边，往窗外看一眼。十一点多，老头儿起身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儿，不声不响地回家吃午饭去了。

    他就又挑了一张洒金纸，开始画松鹤图。老头子的确喜欢他的字和画，但还没真到为了要这两个东西去帮他托人情的地步。一来该是隐约猜得到他的身份，以为杨桃的事儿算公务。二来也是给他面子、瞧小姑娘无依无靠的挺可怜。

    李清焰倒没什么“欺骗了他”的内疚之情——方主任猴儿精，自己不乐意，谁都别想骗他。

    松鹤图画到一半的时候，天上开始淅淅沥沥地落雨，于是街上的人一下子少了。虽说现在该已没什么问题，但大家也还是怕雨——这几乎已经算是一种社会习惯了。战后初期的人们怕淋雨、怕有辐射，于是告诉孩子们。孩子们长大了心里仍旧有从前的记忆，下意识地又告诉他们的孩子。

    也许等到大片荒原从共和国的土地上完全消失的那一天，人们心中的某种恐惧也才会消失吧。

    李清焰正打算从窗外收回目光，忽然看到火红色的“光复”牌轿车停在小院门口。

    吕不休跳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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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通风报信

﻿    他皱了眉。吕不休知道这地方，但也知道没什么急事不要来。

    直觉告诉他，这小子或许带来重要情报。

    于是他搁了笔、关门、下楼。

    吕不休从院子里急匆匆跑进来，脚踩上湿泥也不在意。瞧见李清焰出现在门口赶紧压低声音：“焰哥，焰哥，我得着一信儿——”

    但又看到李清焰的眼神，赶紧顿住在门口鞋垫上使劲儿蹭蹭脚底才又往里面走：“焰哥，严肃生真他妈不是东西！”

    严肃生是李清焰在促进会的“上线”。这事儿他对黑寡妇说过，杨桃也听过。他说的的确是真的。

    作为一个民间组织，促进会设有一个理事会，总部在北山市，平时的大部分事务由那位大家几乎都没见过的“理事长”处理。下面设了几个部，包括“行动部”。行动部之下又有各地的“行动处”，严肃生算是北山市行动处的处长。

    人与妖族和平共荣促进会在之前的确是个合法的民间团体，但在十年前一部分激进人士开始试着以暴力手段达成自己的目标之后，就变得不那么合法了。

    协会中分裂为两派。温和派仍试图与官方接触、做人与妖族沟通的桥梁——至少他们自己那么觉得。而激进派则在另一条路上走得越来越远，严肃生算是其中坚定的一份子。

    李清焰潜伏进促进会，就是为这些人而来。

    他把吕不休让进门，想了想，叫他进办公室旁的会议室。

    “坐下来慢慢说。”他给吕不休接了杯水，“老严怎么了？”

    吕不休顾不上喝那水，瞪大眼睛看李清焰：“焰哥你猜怎么着？严肃生知道红帮搞你！他知道！他妈的……我说呢！前天晚上红帮给他信儿，他就知道红帮的人在追你，可愣是没说！等昨天上午的时候才告诉我，我才去接你——”

    “我再一想，我跟他要枪！结果他给我个什么？给我个老左轮儿！还就他妈三颗子弹！我当时觉得他挺够意思可是回过头来一想才弄明白——当时我跟他说要去接你的时候他就不情不愿，给我的都是什么破玩意儿！？他是巴不得你回不来！！”

    看到吕不休真心实意的激动模样，李清焰忍不住笑了笑。

    这些在车上听吕不休说的时候他就已经意识到了。这也是为什么回来之后他没急着去见严肃生。眼前这位小兄弟如今才想到……好吧。也不算太笨吧。

    吕不休看到他笑起来更急，一拍桌子：“焰哥你还笑哪？！”

    又往四下里看：“咱妹呢？人呢！？”

    李清焰伸手拍拍他肩头：“不休，先别急。我问你，你怎么知道严肃生那天晚上就知道红帮要搞我的？”

    “小鹦鹉跟我说的啊！”吕不休瞪眼，“他们全都知道，就他妈瞒着我呢！说我跟你亲怕我什么冲动……他妈的，后来是知道你没死才让我去接的你！”

    李清焰想了想，试着帮这个暴躁的妖族青年理顺思路：“那么他们有没有说因为什么不管我？因为杨桃么？”

    “可不就是因为咱妹妹么！？”吕不休一拍桌子站起来，“严肃生说是会里的高层叫红帮去杀杨桃——你带着杨桃走了，他们也保不了你。我问干什么要弄她呢？他们说他们也不知道！焰哥，咱妹妹到底怎么了？惹上什么事儿了？”

    李成的确说过，是促进会的人要杨桃的命。

    可为什么不自己出手？据他所知促进会有几个硬点子。跑去荒地农场杀死一个少女不是什么难事，且远比那些喜怒无常的妖魔更靠谱。

    “只有这些？”李清焰问，“他们再没说别的？”

    吕不休皱眉费力地想了好一会儿，一拍大腿：“哦有有有还有——他们是说什么……杀咱妹妹这事儿和杀裴伯鲁这事儿有关系！我再问别的他们也说不知道了！”

    李清焰轻出一口气。

    总算……又找到些头绪了。

    裴伯鲁——北山市治安总长。他的儿子就是裴元修。

    李清焰和裴元修关系好，是朋友，也是在进修班时的同学。但元修那位父亲与他不同——他很不喜欢妖族。

    北山是直辖市，治安总长的行政级别很高，通常是由市一级的政务委员兼任。因而这位治安局总长，实际上是副部级大员。他在这个任上九年，行使的是雷霆手段。促进会第一次激进行为就是在这位总长出动军警残酷镇压争取“同等生存权”的妖族之后。

    据传他曾在私人场合说过“建设新社会最好的办法就是先解决国内所有妖族”。而在实际操作中他似乎也的确想要这么干——自他上任以来，被投进监狱的妖族数量激增，据说都曾遭受非人虐待。

    因此促进会的激进派这几年一直想要做的事情就是干掉他。李清焰曾对杨桃说上个月新世纪商场的爆炸案其实是一场针对这位总长的刺杀——也的确是他在促进会内部摸清了这件事、并配合特情局叫那次刺杀行动徒劳无功。

    但他也清楚那一次未成事，还会有第二次。眼下吕不休说严肃生提到“杀杨桃”这件事同“杀裴伯鲁”这件事有关，意味着他们——至少是促进会的高层——的确在积极策划第二次袭击。

    然而杨桃这个农场姑娘能和裴元修有什么关系？

    裴元修不仅地位崇高，还是上四级修士，刺杀这种人需要在乎一个杨桃么？她能影响得了什么？

    难道促进会还会了解一些连特情局都不清楚的资料么？

    他沉思起来。而吕不休似乎也略微冷静下来。他盯着李清焰看了一会儿，从桌上拿起水杯，咕咚咕咚全喝了。

    李清焰转脸看他：“怎么了？还有什么事没说？”

    吕不休犹豫一会儿：“嗨，他妈的……嗨……”

    李清焰知道这个妖族青年在如此表现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他心里有一个问题。而他觉得这个问题难以启齿……怕自己不高兴。

    他就笑了：“你我之间，有什么话不好说。”

    吕不休想了想，一捶桌子：“焰哥，你是不是特情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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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有朋自远方来

﻿    李清焰的内心毫无波动。

    实际上从第一天潜伏进促进会开始，他就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问出类似的问题。那时候他所处的环境可能比眼下更加可怕、恶劣。

    但足足过了一年多的时间，他才听到这句话。

    他转了脸看吕不休——后者也在看他。两人略对视一会儿，妖族青年移开目光。

    “不休，那你觉得我是吗？”

    吕不休伸手握住玻璃杯，在桌上划了划。又转了脸对面李清焰，但只垂下眼睛看他的前胸。

    “焰哥，我不聪明。我不知道……”

    “你还不知道，刚才却先告诉我那些事。”李清焰伸出手，用四根手指托起他的下巴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为什么呢？”

    吕不休又想避开他的注视，可眼神闪烁一会儿、一咬牙：“焰哥你救过我的命，哪怕你真——”

    “如果我是特情局人，你知道现在我会做什么吗？”李清焰认真地说，“在没有什么别的原因的前提下，我现在该把你控制起来，或者干脆把你杀了。你来了，就走不出这院子了。”

    吕不休张了张嘴，瞪圆眼睛。可听到李清焰叹口气，放下手：“以后对别人别这么傻了。知人知面不知心。”

    吕不休愣住了。过好一会儿，脸上才浮现出热烈笑意：“他妈的，我就知道你不是！吓死我了焰哥！”

    他站起身激动地踱步：“我打一开始就他妈不信哪！你怎么可能是？你——”

    “这事儿谁跟你说的？”

    吕不休哼了一声：“严肃生！！”

    但态度又稍稍缓和：“不过他也是听人说的。好像是有个人……姓周的小子，托人跟咱们打听你来着，说你可能是特情局的人。严肃生好像也不怎么信……他说你真是特情局的人的话这信儿怎么可能让别人传出去？我当时也说……”

    妖族青年释去心中忧虑，重变得快活起来，于是开始说一些细细碎碎的事以发泄自己的怒意与怨气。

    但李清焰愣了好一会儿，才在心里无奈地叹息一声。

    自己又犯蠢了。

    蠢就蠢在，低估了周立煌的蠢。

    那个人在进修班的时候就很蠢，且酷爱作死。本以为过了这么多年他的大脑该已经发育完善，总该变得稍微聪明一些，可如今看，似乎更蠢了。

    “姓周的小子”无疑是他。在检查站的时候同他说出自己的身份是知道对他这种人说这种事，“本该”没什么问题的。他该足够聪明从而能意识到如果想要好好过日子，就别掺和进特情局或者宗道局的事情里面来。即便要寻自己的私仇，也该用别的手段。

    “因私愤杀死特情局探员”和“因私愤向激进组织泄露卧底特情局探员身份”这两件事虽然都不算小，但性质是完全不同的。

    ——如今连自己这个当事人都知道“姓周的小子”是他了，真出了事儿以他的智商，捂得住吗？

    实际上李清焰更倾向于相信周立煌本没有向促进会泄露自己身份的心思。那个蠢货该是因着心中愤怒无从发泄，因而想要摸清楚自己这位“老同学”的一切底细，好策划如何复仇。

    但蠢头蠢脑地做了些蠢事，以至于说漏了嘴。

    几个念头在他心里转了转，他在考虑要不要就此脱身。上月他配合特情局叫促进会的刺杀行动落了空，促进会的人就已经开始怀疑内部被安插了人，直到如今也没找到。

    眼下从周立煌那里得到一些似是而非的消息——尽管严肃生也并不确定——但自己无疑成为了被怀疑的对象。对于一个卧底探员而言这与完全暴露没什么区别了。

    最明智的做法，该是立即撤离。

    然而……

    杀杨桃的事似与杀裴伯鲁的事有关，他还不能走。留在促进会才能得到更多、更详实的信息。

    他虽然对杨桃的印象极佳，但尚未到甘愿为她留在险境的地步。之所以打算这样做本质上是为了自己。总得搞清楚那些每月出现一张的纸条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不是一个头脑昏沉的普通人——偶有时候压力过大会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他是一个了解各种修法、尤擅精神力量的妖族。这种事发生在他身上意味着巨大的不确定性。且，他还怀疑这种“失忆”与自己过往的那些模糊记忆有着微妙联系。

    可以再留下一段时间……在完全暴露之前再留下一段时间。

    于是他打断吕不休喋喋不休的抱怨：“好了不休，老严对我的怀疑也算是正当的。你我处在他的那种位置，一样会这样想。这样，你先回去，告诉老严最迟明天晚……”

    忽然有人敲了敲窗。

    两人转脸向会议室的窗外看，看到一张五彩的脸。

    鸳鸯姐笑嘻嘻地向李清焰抛个媚眼儿：“嗨，小燕儿。”

    随后听到沉重的脚步声。一个壮实的身影走到会议室门口儿，堵了个严严实实。

    本不该毫无觉察。然而摆脱安然束缚、完全释放自身妖力的妖魔们拥有与众不同的神通。追踪、隐匿，向来是鸳鸯姐的拿手本领。李清焰一直对此深为佩服。

    吕不休一愣，立即大骂：“他妈的你们谁啊！？”

    门口儿的妖族、老相识、李成，没理会他。而是盯住李清焰冷笑：“行啊小燕儿。没想到真出息了——混成政府高官了。”

    李清焰抬手按住蠢蠢欲动的吕不休的肩膀：“不休，别冲动。”

    “这位就是红帮的大哥，牛魔王李成。身手很了得，动起手来也很麻烦。”

    李成阴笑，从腰后抽出一支手枪晃了晃：“钢芯穿甲弹，严肃生给的好东西。现在可用不着我动手。知道小燕儿你身子骨结实——挨几发这玩意儿怎么样？”

    李清焰看看他手里的枪，笑了：“说实话，只是它的话，不是很怕。但拿在成哥手里就不一样——严肃生把你们两个弄进城来对付我？真看得起我。”

    “少废话。走吧。”

    “好。”李清焰说，“正好回去把事情说清楚。但我得上楼拿些东西，老严会想要看。不休，在这儿等我。”

    他说了这话就走到门口：“成哥，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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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有病

﻿    李成没动，拿枪抵住他的左胸。似乎在想到底是该把他带回去，还是在这儿往他心脏里来一发，然后告诉严肃生这小子不肯合作、被他搞定了。

    李清焰抬手慢慢按下他的枪：“成哥，这里是城防军区的家属区。在这儿动手，很快你就能看到壮观的无人机群——劝你别那么干。”

    然后从他身边挤出去、上了楼。李成想了想，端着枪跟在他后头。

    “别耍花招。”李成阴沉地盯着他，枪口始终对着他的后心，“这些年我和你鸳鸯姐也没闲着，别自讨苦吃。”

    李清焰笑了笑：“只是拿两份档案。”

    他开了自己的房间门走进去，李成警惕地站在门口儿往里面瞧。

    他的房间几乎是纯白色的。天花板墙壁地板都是白色，被褥桌椅衣柜也都是白色。唯一的其他色调都集中在大书桌上——被分为两边。一边放了些办公用品，另一边有笔墨纸砚、绘画的颜料。

    李成伸手在门边探了探，没有感受到灵力。李清焰走到书桌旁边慢慢地拉开其中一个抽屉，伸手进去取出两个档案袋。

    “成哥放心，我这儿没那么多禁制。”

    李成略一犹豫，抬脚走进来。用枪将李清焰指去一旁，伸手拉他书上其他几个抽屉。然而淡淡的金光立刻泛起，一个由光影构成的执剑小人儿出现在桌面。

    “请勿窥探他人财物，私闯民宅属违法行为。”小人脸色严肃地说，“遵纪守法从我做起，合力共建新型社会。盼盼牌防盗书桌，守护您的个人隐私。”

    李成吓了一跳，赶紧松开手，于是金色的小人儿也不见了。

    “哼，高档货啊。”他脸色阴晴不定地说。

    “成哥喜欢往后也送你一张。”李清焰一扬手里的纸袋，“走吧。”

    “你拿的是什么？”

    “回老严那儿你就知道了。”

    “杨桃呢？”

    李清焰笑起来：“也是赶巧儿。大概三四个小时之前被修行班的教习带走了——成哥不会想跑去修行班找她吧？”

    李成沉默一会儿，扣动扳机。爆鸣声在室内回荡，李清焰像挨了一记重拳，退后一步。

    这一枪射中他的左膝——半个弹头嵌进去。

    他咬牙深吸一口气，同李成对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弹头抠了出来。

    “成哥，说过我不是很怕。”

    他一翻手，弹头落在地上、滚到书桌底下去了。

    “再跟我这么说话，下一枪打你眼睛。”李成咬牙切齿，似乎快要压抑不住心的愤怒，“咱俩的账还等着算——你以为我真要听严肃生的话？我只是卖他个面子！”

    李清焰举了举手，不说话了。

    到下午一点钟的时候，李清焰已经离开一个小时。裴元修出现在小院的院墙外。

    院中静悄悄。他听了一会儿，翻墙而入。方主任还未到，他就直接进了门，没在一楼停留，直接去往李清焰的房间。房门虚掩，他先向屋中看看、走进去。

    很快发现异常之处。

    李清焰的书桌上，搁在笔架上的一支仍蘸有淡墨的笔……是斜着的。

    裴元修了解他这位变态朋友。在自己的房间里，倘若不是事情十分紧急，他绝不会允许屋子里的东西是乱的。即便没有收拢归置，也会叫它们呈现一种“有序的杂乱”——在进修班的时候曾有一次的作业是刻绘一个极复杂的阵法，需要用到的材料极多，他自己的桌上几乎被堆得满满当当。后来他去李清焰的房间，发现他的桌子上也是被堆满了的。

    可那就是一种有序的乱——大大小小的杂物全部朝着一个方向，仿佛自己列了队。即便是形状不规则的东西摆在一起，也叫它们之间的空隙或者平行、或者呈现出某个规则的几何形状。

    从那之后，他对李清焰的洁癖以及强迫症的了解更上一层楼。李清焰表示自己是以这种方式锻炼对于微小事物的掌控能力、对自己肌肉的控制能力。但裴元修觉得，他就是有病。

    所以这支斜放的笔证实他的判断——李清焰刚才被人带走了。

    李成所触发的书桌上的阵法，的确是盼盼牌高端家居系列的营销噱头。但同时也是两人约定过的暗语——这东西被触发，意味着有除李清焰之外的人进了他的屋子，且打算窥探他的重要资料。当这时候，裴元修会得到信息。

    他又在屋中环视一番，嗅了嗅。

    极轻微的火药味儿。他试着运起神通，又嗅到更淡的血腥气。

    于是他想了想、趴下来往桌子底下看，发现那枚瘪了的弹头。

    他把弹头够出来，极小心地捏着尾部的位置观察。上面没有血迹，但前段瘪下去的部位出现轻微的被腐蚀的痕迹。

    这意味着这枚弹头的确曾打在李清焰的身上——他的血液有腐蚀性。进修班的教习们研究过他的这种特点，可最后没查出什么来，只好归结于“妖族”的特殊体质。某些妖族的确会在某些生理指标方面表现得与众不同，现代科学暂且无法解释。

    但科学家们相信同样无法解释的、与现代科学体系几乎完全通往两个方向的修真技术本质上也该是某种更大体系的一部分——终有一日随着人类对世界的认识的进一步加深，修真与科学会统一起来。

    他想了想，将这枚弹头装进衣兜。确认再没有什么线索之后，从内兜里摸出一部移动电话，拨打一个号码。

    片刻之后号码被接通。

    “李清焰被促进会的人带走了。”裴元修说，“查查他们打算干什么。我想他现在需要我们帮个忙——这是个叫他抽身的好机会。”

    那头说了几句话，裴元修皱起眉：“这太危险了。”

    又听一会儿，他叹口气：“好吧。我猜他也会这么干。那么我尽量配合他。”

    他收起电话，站在李清焰的卧室里沉思一阵子，眼光落到他的书桌上。

    可略犹豫一会儿，什么都没做。又走出这屋子，将门重新虚掩上。

    刚才雨停了，但这会儿又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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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讯问

﻿    直到晚间十一点的时候，严肃生才走进屋子。在此之前李清焰已经枯坐了八个小时。

    不是在他们从前通常会面的地方，而该是在市郊一间废弃的工厂——李成与鸳鸯姐将两人弄上车，一路开到这儿，然后将李清焰押解至地下室、关上厚重铁门。

    但在晚间八点多时从铁门的小窗里递进来两袋面包和一瓶水。李清焰猜严肃生该是在“审问”吕不休。

    他相信李成与鸳鸯姐不是吕不休带来的——那个傻小子没发现别人跟着他。

    有食物和水，就该意味着局势不是很坏。李清焰想，那么应该还可以在促进会里再待上一段时间——如果一会儿自己在面对严肃生时应对得体的话。

    之前李成触动了书桌上的禁制，裴元修该早已经收到消息。他那样的聪明人也该明白的心意、能够配合自己的吧。

    ——不是应该，而是绝对会。北山市的促进会激进分子几乎都被他摸清了。如果想要收网，早就可以收网——严肃生、吕不休，还有别的那些人，都跑不掉。

    可特情局想要的不是这些“小虾米”，而是大鱼。哪怕是严肃生这种激进派的得力干将也并非不可取代的。他被抓了，很快就有下一个行动处长。特情局想要的是促进会激进派的那位“一号人物”——亦即促进会的那位神秘理事长。

    是他多次策划袭击与恐怖事件，但同时几乎没有对外人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线索。然而李清焰潜伏至今，还没与那个人有过任何的接触。

    吕不休说杀杨桃与杀裴伯鲁有关，又说这件事连严肃生之前都不清楚……这意味着，这极有可能是那位一号人物的又一次“大手笔”，且动作比从前更大。

    如果这一次他能捱过去、能留下来……也许就能在接触到那位一号人物的同时搞清楚两件事之间究竟有何种联系。

    这些念头在他心里过了许多遍。到严肃生走进门时，他已经无聊得快要睡着了。

    老严今年六十六岁。不是妖族，而是人。且是无法修行的人。

    他有一张很和气的脸，头顶略秃，脸颊泛红。任谁看到这个个子不高的老男人都不会将他本人与他的名字联系起来。

    李成与鸳鸯姐跟在他身后，吕不休则在这两人身后。脸上神情惴惴，直向李清焰使眼色，不知在暗示些什么。

    地下室里只有一张锈迹斑斑的铁桌和一盏忽明忽暗的白炽灯。李清焰站直了身子：“老严。”

    严肃生在铁桌旁停下脚步，盯着李清焰看一会儿，忽然叹口气：“唉，清焰。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李清焰也低叹口气：“老严，叫我说什么？说那女孩儿？杨桃？”

    “那就先说她吧。”

    严肃生是个聪明人。除去促进会北山行动处处长这个身份之外，他还是一家保险公司的精算师。他懂得如何审讯——他在将问题抛给自己。

    于是李清焰也将问题抛还给他。他摇摇头：“该说我都告诉不休了。他也该告诉你们了。”

    “是啊我早就说了！”吕不休叫起来，“一个字儿没漏！”

    严肃生抬起一只手打断吕不休的话：“清焰，我想听你说。为什么去救她？她和你又是什么关系？救了她，为什么当天就把她送去修行班，又不来见我？”

    李清焰抬眼看他：“好。我再对你说一遍。我没进城的时候有一次被城防军的剿匪部队和红帮的人冲散了。我躲去五四农场里，被农场里一对夫妻收留过、照顾了几天。这事儿李成和鸳鸯姐都知道。”

    这是一件死无对证的事。

    他所说的那对夫妻和杨桃的父母都已不在人世，而杨桃眼下在修行班。他们找不到人来问。即便找得到……他相信杨桃也不会说出另一个真相。

    李成冷笑一声：“是有几天没见你人。不过我可不知道你是不是真被什么人收留了。这种事，死无对证——晚上咱们去过五四农场，你说的人都死了。”

    “就是因为他们死了。”李清焰不看李成，还看严肃生。目光清澈坦荡，没任何心虚的意思，“所以我才想把杨桃带来城里。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李成与鸳鸯姐在听了他这话之后大笑起来。

    “报恩？！”李成的大笑变成狞笑，“老子养了你四年你是怎么报恩的？进城就卖了老子？现在成了个恐怖分子，想着要报恩了？”

    李清焰终于移开视线看他：“成哥，人贵有自知之明。”

    “你的确是养了我四年，可也仅仅是养而已。我在你那里待了四年没走也是为了搞清楚我身边的状况，了解了解这世界。你知道我那时候没记忆——甚至我现在怀疑我失忆这事儿是因为你。”

    “你是个红手环的妖魔，杀了我父母，留了我供你们驱使——你说有没有这个可能？”

    李成暴怒：“放你妈的屁——”

    严肃生又抬起手：“清焰说得有道理。人是会变的。他离了你们七八年，思想和三观都会变。他说是为了报恩，也讲得通。”

    李成皱眉，疑惑不解。但听到严肃生之后的话才舒展眉头，又狞笑起来。

    “可清焰你知道，现在这件事，不是‘讲得通’就能说得过去的。我们在做怎么样的事，有怎么样的风险，需要怎么样的小心，你都明白。所以我还需要你更有力地说服我——为什么忽然单单去找杨桃报恩。”

    李清焰看着严肃生，眼睛里终于现出些无可奈何的悲哀。

    “我来到促进会的时候老严你说过，这里人人平等，且我们还要追求人与妖魔平等。”李清焰晃了晃手中从书桌里取出来的两份档案袋其中的一份，啪的一声丢在铁桌上，“所以你说不论我们从前发生过什么，然而眼下都是同志了，我们为同一个目标而奋斗。”

    “你没问过我从前太多事，我很感激你，尽管知道你会去查一查。但我没想到还得走到今天这一步——叫我把自己袒露在你们面前，任人评判。好吧。你们看吧。”

    铁桌之后的四人盯住档案袋。

    严肃生伸手拿起它：“清焰，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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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往事

﻿    李清焰不说话。

    严肃生想了想，打开袋子，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是一叠颜色各异的纸张。这位老精算师一眼就瞧得出，是各式各样的汇款凭证。

    他微微皱眉，拿起一张看。汇款人是李清焰，收款账户名是“橙芝”，金额是四千四百元，日期就在半个月前。他又拿起其他的几张看，发现有些仍是属于这个“程芝”的，更多的则属于不同的人。

    最早的，是在四年以前。

    “什么玩意儿？”李成伸过手划拉一下子，“这些能说明什么？”

    严肃生抬眼看李清焰。

    “我资助了十二个孩子。都是无父无母。”李清焰平静地说，“年龄最大的今年已经十八岁了，最小的九岁。这个叫程芝的现在在进修班，余下的在修行班、或者预备班。”

    “老严，我不单单是想要为杨桃做什么——我是想为这些无父无母的人，或者妖族的孩子做些什么。因为我自己也没有父母，我知道那种无依无靠的滋味。我帮杨桃，说得通。再加上他们，是不是更能说得通。”

    李成瞪起眼睛：“就这些？我随便找个人，能做出一堆这种玩意儿！”

    但严肃生沉默一会儿，又拿起一张在手里搓了搓、瞧了瞧，然后放下。

    “是真的。”他沉吟片刻，“清焰，哪儿来的钱？”

    “卖字卖画。老严你知道红阳街道那些老干部喜欢我的字画。我每个月卖掉一张，不贪多，价格就跌不下来。一张几千到一万块，够了。更早之前在城投行的时候我做过家教——这些你们也都查得到。钱就是这么来的。”

    吕不休瞪大眼睛看那些汇款凭证，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事儿他也头一次知道。

    严肃生认真地想一会儿，又盯住李清焰手中另一份档案袋：“清焰，这个是什么？”

    李清焰将这一份也丢在桌上：“能让你们相信我和特情局不会有什么关系的东西。”

    严肃生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略犹豫一会儿，伸手将档案拿起、打开。

    里面只有薄薄的三页纸，但是有光影的。

    纸上有文字记录，也有许多复杂的数字、图表，光影就从那些图表上来。淡淡的光在纸面上呈现出立体形状，展示出需要以数倍的纸张数量才能展现的信息。这种手段难以被伪造，意味着这份档案是属于一个曾在修行班或者进修班待过的人。

    他略诧异地看一眼李清焰，又低头细细看这份档案。李成也凑过去看，但很快觉得头晕眼花——他不喜欢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字。

    足足十五分钟之后严肃生才将档案搁在桌上。想了想，又拿起来装进档案袋。

    这三张纸详细记录了李清焰在十四岁时如何被挑选到进修班、对他身体状况、灵魂强度、精神状况、神通能力的综合评估考量。以及在这三年间究竟发生过什么，又因何被踢出去。有些东西李清焰从前提过，可大部分他从未说。

    “政府的人发现你的灵魂强度很高，于是送你到进修班。”严肃生对李清焰说，“然后在那里又发现你的灵魂强度实在太高，以至于没法子修行。”

    李清焰平静地说：“是。物极必反。强度低的灵魂存留不住灵力，强度过高的灵魂施展不出灵力。这两个极端都不适合修行。”

    “然后又发生了一个意外——在你的寝室里发现一具被吃剩一半的尸体，是你的同学。”严肃生沉声道，“你因为这个被踢出去，但我觉得你不像那种人。”

    李成、鸳鸯姐、吕不休都愣住了。隔一会儿李成脸色复杂地盯着李清焰笑：“哈……成啊小燕儿。不愧是咱们荒地出身的。”

    李清焰淡淡地瞥他一眼，对严肃生说：“因为我是被冤枉的。如果我真在进修班的时候吃了人——还是自己的同学，结果不会是被踢出去这么简单。我会被剥夺神智打回真身，然后被处死。”

    “那么是怎么回事？”

    李清焰笑了笑，忽然岔开话题：“周立煌同你们打听过我吧。我是特情局的人这个消息，也是从他那儿听来的吧。这个意外，该是因为他。”

    “那时候进修班里的人，大部分都是权贵之后。像我一样没什么身份背景的，只有四五个。别的人很快各认山头做狗去了，可我不想那么干。”

    “之后的事情老严你该想得到，我会受欺负。不过也不仅是因为我不愿做狗……也是因为当时有个叫林小曼的姑娘，喜欢我。她现在是宗道局欧洲站的站长，而她老子你们肯定更熟悉——林启云。”

    严肃生略一想：“现任北山特情局的局长。”

    “没错儿。”李清焰一笑，“林家小姑娘那时候是叛逆期，喜欢与众不同的事儿。打生下来开始身边全是贵人和公子哥儿，都是一个模子出来的。在进修班见到我这么个出身荒地的妖族，觉得新鲜又好奇。我的样子也不惹人厌，她就迷恋上我——实际上不止她一个。”

    “可喜欢林小曼的公子哥儿也不少。她对我表白且被我拒绝之后，那些公子们就更有了欺负我的理由。不过我知道惹不起他们……起先是不想硬碰硬的。我想忍一忍……也许他们发现我是个只会挨打不会还手的窝囊废，也就没兴趣了。”

    李成啐了一口：“真是个窝囊废。”

    李清焰没理会他。略顿一顿之后说：“这法子倒是管用。后来很多人果然对我失去兴趣了……可有一个没有。就是周立煌。”

    “你们知道他的出身么？听起来很不错——大小元山文武学校校长的第二个儿子。大小元山，六宗五派之一嘛。这个文武学校算是低配版的私立修行班，周立煌的老子是小元山掌门的钦定接班人。”

    “但周立煌这孩子在家里不受待见。因为太蠢了。冲动、浅薄、情商极低、心胸狭隘。偏偏他大哥资质奇高，人又温和大度、城府极深。又因为周立煌实际上是个私生子，所以他家老爷子在前十几年几乎当他不存在的。因此他才来了进修班，而不是被家传。”

    “这种人到了进修班，也没什么存在感。不过可以在我这儿找到存在感——我是他发泄自己积累了十几年的怨恨的最好素材。他对我做过的事情，说起来没什么意思。但总之叫我意识到，要是想忍受他，是没有尽头的。”

    李清焰笑起来：“所以到第二年的时候我交了几个朋友。交朋友这种事儿不难。像林小曼一样对我有好奇心的人不在少数，况且我从前不是不会和他们结交，只是懒得和他们结交。”

    “然后在第三年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我跑到周立煌的寝室里。”

    “在那时候进修班的教习已经渐渐意识到我没法子修行，我基本上处于放养状态。而且那时我懂得隐藏自己的力量——这些都拜荒原生活所赐——他们都认为我只是个身体素质稍强些的妖族罢了。”

    “我把周立煌控制住，打断了他的两条腿。”

    鸳鸯姐吹了个口哨：“行啊小燕儿。”

    李清焰对她点头笑笑：“周立煌看到了我，第二天去报告老师。但稍有常识的人都不会相信，我，这么一个废物，能控制住一个中六级修士且让他叫都叫不出来，而且在打断他的腿之后毫发无伤。”

    “调查了我一阵子，没什么结果。”

    “周立煌的腿被接上了，四天就基本长好。他对我说等他痊愈了，非得要我的命。所以在第五天的时候我跑到他的寝室里，又把他的腿打断了。”

    李成似乎想要大笑，但忍住了。倒是吕不休代他大笑起来。

    严肃生似乎对这个故事开始感兴趣：“然后呢？”

    “他还说是我。但我交的朋友派上用场——他们为我作证。周立煌的蠢就在于太在意自己的感受，而我结交的那些朋友，也都不大喜欢他。他们乐意看我这么干——好比人乐意看斗狗。”

    “所以这一次，我还是没什么事。周立煌不敢告诉家里，而校方认为可能是他与别的同学结怨。而且打断他的腿的那个人不大在意校方可能的惩罚……他们认为或许是另一位权贵之子。”

    “权贵们的孩子打架，打到这种程度，不是校方能解决的。该是两个家族的事。所以第二次调查比第一次还敷衍——校方想要拖到他们自己解决问题。”

    “然后再过四天，我又把他的腿打断了一次。这是第三次。还有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大概每次间隔四五天，好叫他的腿一直长不起来。”

    “就这样，周立煌养成一个看见我会想哭的毛病。他就不再敢看我了，我也以为这么一来该是没事了。可再过上六个月，就出了档案上的这个意外，我被踢出局。”李清焰说，“一直没弄清楚是谁做的，但毫无疑问是周立煌。之后我尽量低调做人，好不叫他找着我。好在北山够大，他也的确没再找到我——直到前天在检查站碰见他。”

    “老严，现在你想想看。这样的我，会不会为特情局卖命。即便我想，特情局会不会收——林启云是林小曼的老子，林小曼迷恋一个妖族，而他又把这个妖族收到自己麾下？”

    李清焰冷冷一笑：“或者有个更简单的办法，直接问周立煌，叫他来和我面谈。我来问问他，从哪儿知道我是特情局的人的。”

    这一次李成没说话，吕不休在三人身后一个劲儿地朝李清焰竖大拇指。

    严肃生沉默一会儿：“周立煌……的确没有明确指出你是特情局的人。清焰，你说的这种可能的确存在——因为从前的事，他透露些模棱两可的消息，打算除掉你。”

    李成一瞪眼：“这些事儿他从前不说，到现在才说——谁知道是什么鬼心思？”

    李清焰笑了笑：“因为这些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它叫我想起自己从前的时候——从荒原上来，兽性未褪。心里满是压抑与愤怒，藏着阴沉的念头。成哥可能把这些东西看做宝贝，可我讨厌它们。当然，不指望你能理解。”

    “你！！”

    严肃生一摆手：“好了。清焰，你得再在这里待一会儿。”

    李清焰平静地点头，直视他：“该说我都说了。老严，信不信我，就是你的事了。”

    严肃生转了身，走出门。吕不休瞪起眼睛：“老严，老严？这还能有什么问题？老严？”

    又转脸对李清焰说：“焰哥你别急，他妈的，这事儿能——”

    李成冷笑着拉上铁门，将他的声音隔绝。

    严肃生在长且阴冷的过道里不疾不徐地走，吕不休追上他：“老严？就还关着？焰哥他——”

    严肃生停下来，和蔼地看他：“不休，别急。去给清焰弄点吃的。部长今天在咱们这儿。叫清焰再待一会儿是给部长一个交代——我现在去找部长谈，清焰的事你放心。”

    吕不休当即大喜：“早他妈知道谁都能不信焰哥就老严你不会！好嘞我这就去！！”

    他喜孜孜越过严肃生，跑开了。李成在他身后瞪起眼：“你不会真信那小子吧！？”

    严肃生也看他和鸳鸯姐：“李成，你们两个刚到城里，最好低调些。荒原上的事情我需要你们的意见，城里的事情你们也需要我的意见。暂且安心。”

    说了这话他走到地道出口，踩着生锈的铁梯上去了。

    李成愣了一会儿，看身边的七彩女孩儿：“这话什么意思？”

    鸳鸯姐想了想，皱眉：“我猜意思是……小燕儿在这没事儿了。成哥，我劝你别冲动，这里毕竟是他们的地盘。咱们和小燕儿往后的日子长着呢，严肃生既然信他……我们就再忍忍。总有一天，咱们的仇都能报。”

    李成沉默一会儿，喘着粗气往过道那头的铁门看了看。

    “妈的。那就让他再快活几天。”

    而铁门之内，李清焰伸手在耳朵里掏了掏。

    耳中有细微的声音——通过一个很久以前就被刻印在内耳道的微小阵法。

    他听了一会儿，低声说：“再等等。严肃生对我的话该是信了一半，现在在犹豫。给他点时间。等到十五分钟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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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陈部长

﻿    地道在废弃的102厂之下。这里从前是炼钢厂，但因为城区扩展、污染严重的企业搬迁，这儿就荒芜了。

    下了一下午的小雨，临近傍晚的时候放晴。眼下是夜里十二点钟，云开月明，甚至可以看到几颗星子。

    严肃生口中的部长——促进会行动部的部长——站在废弃工厂的门口。从这里可以看到繁华市区的天际线。灯火璀璨，映亮半边天空。

    严肃生走到他身后，在秋夜的风里紧了紧外套：“陈部，李清焰说了一些事，听起来该是真的。”

    陈部长在吸烟。略转了身看他一眼，也递给他一支。

    “那么他该没问题？”

    严肃生接了烟，只夹在手里。他想了想，低叹口气：“我也想这么想。可是我们现在在做的事，风险有多么大我们都清楚——不能冒险。”

    陈部长笑了笑，风趣地说：“那么老严你是想挥泪斩马谡了。”

    严肃生陪他笑了一声：“想听听部长的意见。”

    陈部长便夹着燃了一半的烟，淡淡一笑、眺望远方：“你看这北山市，灯火璀璨，看着是百姓安居乐业。但实际上呢？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老严，你自己悟一悟。”

    严肃生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其实还是了解这位陈部长的——其实是那位神秘理事长的传声筒。他还知道这位部长酷爱谈一些形而上的东西、酷爱叫别人自己去悟。然而他所说的，譬如刚才所说的，都难“悟”得透的。而实际上也的确都是毫无意义的废话。

    这家伙只是怕担责任罢了——即便是一个行动处的小小行动员。

    严肃生想了想，只得又说：“陈部，能不能指示一下——杀死那个叫杨桃的女孩，和杀死裴伯鲁，究竟有什么关系？知道这个，我才好决定是杀是留。如果那女孩儿很重要，还可以用李清焰引她出来。”

    陈部长吸了一口烟，又吐出来。缭绕烟气叫他看起来高深莫测：“这个事情，在不违背组织原则的情况下，我是可以给你透一个底、叫你吃上一个定心丸、安一安你的心的。”

    “杨桃的事，你们用不着管了。这次的清除裴伯鲁行动是一个很大的布局，各个部门都有分工，彼此配合，由上一级统一指挥。但为了防止泄密，每个行动部门之间的情报不互通。你们北山行动处呢，只需要负责一件事——”

    他转了身郑重地看严肃生：“就是荒魂的事。找到它、捕获它。”

    这件事，这位部长在下午来的时候就已经说过了。严肃生意识到他说了一堆的话，还是没回答自己的问题。他只得沉思片刻：“陈部，我怀疑我们内部——我这边——的确有特情局的人潜伏。特情局的人，或者宗道局的人。”

    “上一次在新世纪商场刺杀裴伯鲁的时候万事俱备，但他忽然改了行程。迟到十五分钟之后上台剪彩，身上已经有了三层禁制——谁都不知道那十五分钟发生了什么。但之后我手底下有三个人被特情局当场击毙，两个联络点也被端掉了。这种事……没有内鬼说不过去的。”

    “大小元山的周公子这次托人来打听他，其实并没有要泄出他的身份的意思。只是那位周公子在托人的时候不小心说漏了些，我们才得到这个消息。从这个角度来看，李清焰是特情局的人的可能性很高。”

    陈部长微微点头：“那么，你刚才又说他说了真话？”

    严肃生叹息着笑笑：“他说的是真话。他向来说真话——但向来只说一部分的真话。”

    陈部长笑起来：“是个有趣的小伙子。”

    他似乎起了兴致，略沉思片刻，竟破天荒地说：“老严，我个人给你提个建议。”

    “——留下他。如果他是特情局的人，就将计就计。通过他将错误的信息传达给特情局，而你们则可以如此避开风险、兵行险着。如果他不是，那么在这段时间里那个真正的特情局的人将放松警惕，而你们就更容易将他给揪出来。”

    严肃生微微一愣。

    因为这是他与这位陈部长共事的七年来……这个人第一次站在“个人”的角度，说了有意义的话。

    他今天是怎么了？

    “这也是……理事长的意见？”严肃生谨慎地问。

    陈部长微笑着摇摇头：“你当成是我的个人意见。老严哪……”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仰望星空，脸上现出些豪气来：“我们的力量正在发展。想一想十年前，组织里级别最高的修士，也只有六级而已。到如今呢？我已经是个五级，甚至还有两个四级。这说明我们是在发展的——修行之法在不久的将来，将不再被当局垄断。而我、更多的同志们，将会晋——”

    他忽然住了嘴。眼睛飞快地眨一眨，直挺挺地倒在地上。炼铁厂正门是个斜坡，他就像一截木桩一样滚下去，从头到脚都是僵着的。

    警兆立即从严肃生的心中跳出来。但他没有动。

    陈部长的确是个货真价实五级修士，可他就那么倒下去了。这意味着袭击他的力量，是他这个普通人所无法抗衡的。

    下一刻，一只脚踏上陈部长的身体、叫他停住了。

    严肃生看到一个年轻人的身影自陈部长的身旁浮现。

    “你们胆子真是不一般的大。在这个时间、在这种地方，吸烟。”年轻人笑着说，“如果不是想要抓活的，他的脑袋就开花了。我是裴元修——你在促进会是个什么级别？”

    另有两个身影也在他身边现出来。一个是上了年纪的修士，穿灰色长衫。垂在体侧的双手指尖上仍有微弱余光，显然刚才是他施展了术法——只一记，就叫一个五级修士失掉反抗能力。

    另一个手里持有一块巴掌大小的平板式电脑，正在上面点。

    夜空中忽然大放光明，四架无人机在高空中照亮整片厂区。严肃生听到极远处传来两声短促的呼喝，但戛然而止。那是他的人，该都已经被“拔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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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心魔

﻿    于是他站直了身子，深吸一口气：“这么说，有人给你们报了信。”

    裴元修笑起来，学他的口吻：“这么说，你的级别应该不低。不过你太高看自己了——从新世纪爆炸案之后你们就已经处于我们的监控之下了。但你们平时藏得深，不好动手。到今天你们自己跑来这种荒郊野岭，才是个好机会。”

    说了这话他转身，对一旁穿长衫的修士点头：“周校长，劳烦您。”

    老年的修士面无表情，抬手。

    向下轻轻一压。

    严肃生听到巨大的轰鸣声在平地上炸起——就在他身后，好像有个巨人挥舞铁锤向人间猛地来了一下子。然而他没感受到任何震动，甚至自己脚边那枚韩部长先前掉落的烟头也纹丝不动地躺在宽大草叶上。

    他立即转头向身后看……发现整座炼钢厂已经不见了。

    不是被从平地上抹去，而是被压扁——那些原在夜幕中矗立的厂房变成岩石一样的薄饼，那些生锈的巨大钢铁设备则成为薄饼之上的暗纹。地面陷下去两米深，塌陷的范围是一个绝对的正圆，而他就在站在这正圆的边际线上，只要再后退一步就会跌落下去。

    而在刚才的过程中，他对身后的剧变毫无觉察——除了听到巨响。

    严肃生慢慢转过脸，目瞪口呆地看那个年老的修士。起先他认为这人是特情局探员之一，可现在他意识到……裴元修叫他“周校长”。

    且他在展现出可怕力量的同时显得游刃有余……

    “您是周云亭。”严肃生低声说，好像声音再高一点，就会惊醒一头潜藏在老人身体当中的巨兽，“你是周立煌的父亲。”

    老人并不理会他。裴元修似也对这种大手笔略感心惊。他愣了愣：“周校长，您……是不是有点儿用力过猛。”

    老人的目光越过严肃生看向他身后的废墟，声音低沉沙哑：“你要的人不是已经在这里了么。至于我要的人，那个李清焰——既然能叫立煌怕了这么多年，本事该不错。余下的，都没什么用。”

    裴元修想了想：“周校长，那个叫李清焰的，最好也留活口。他在进修班待过，对五级的修行法很精通。我们得弄清楚他到底向促进会的人透露了多少——他和小曼关系也不错，也许还从她那儿……”

    老人转脸看他。裴元修便闭口不说话了。

    “我们这些老一辈，包括你父亲、小曼的父亲，关系都还不错。”老人看着他，说，“本以为你们这些小辈，哪怕不算关系不错，彼此也会有个照应。”

    裴元修尴尬地笑笑：“这是应该的。”

    老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脸上似是露出一丝微笑，又仿佛仅是牵了牵嘴角：“应该的么？要不是我偶然知道立煌胆大包天，敢和促进会有联系、于是就查了查，那么他七八年前的事情，大概就会一直瞒着我了。”

    “小元山之后、在共和国的进修班，被一个妖族打断腿，却不敢对任何人说。元修，那时候你也是立煌的同学，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裴元修眼神略有些慌乱，瞥了严肃生一眼——而后者没有任何打算逃离的意思——勉强一笑：“周伯伯，这件事……我看我们还是回头再谈——”

    但老人仿佛没听到他的话：“我想你是知道的。我问立煌，他说那时候你同那个李清焰是朋友。你们几个孩子知道他们的事，但什么都没做——元修，你照应的是立煌，还是那个妖魔？”

    裴元修咳了一声：“周伯伯，我们当时也是被那个妖魔蛊惑……他被踢出去之后就再没什么联系了。我对周兄也一直有愧疚……所以……”

    “愧疚。”老人终于笑起来，然而是冷笑，“立煌因为他有了心魔，至今停在下五级。我从前以为是他资质不好，如今知道是因为那个李清焰。我们对立煌都有愧疚——所以今天我来问你，你告诉我那个妖魔在这里。你能做这件事，我当你还是个好孩子。”

    “但不要妨着我为立煌除去心魔——周立煌！”

    在老人这一声断喝之后，一个年轻人在更远处的夜色中现了身。急急忙忙往这边跑过来，似乎已经在那儿等了许久。

    严肃生没见过他，但知道该是“周立煌”。

    他在周校长的身旁站下，脸上的神情显得很惶恐，仿佛一个做错事被逮个现形的孩子——可他明明已经二十几岁，是个成人了。

    “……父亲。”他低声说。

    周云亭不看他，背了手去看废墟：“你听着。既然姓了周，生在小元山，这一辈子的事就由不得你自己。想要报仇，不要用下三滥的手段——周家的子孙不会做这种事。”

    “你同这些人讲李清焰是特情局的人，想要借他们的手除你自己的心魔？你跟谁学的这种习气？”

    周立煌的额上渗出汗珠儿来——在十月夜晚的秋风里。

    “……是我做错了。我知错了。”

    “知错就改。”老人的语气稍缓和了些，微闭上眼睛，又睁开，“那个妖魔还活着。”

    他抬起手，指尖光芒一闪：“这个禁制，叫他现不了真身、使不了太多的力量。你是下五级修士，他刚可以做你的敌手——现在，你去杀了他，斩心魔。”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严肃生一直静听，没有任何打算逃走的念头。因为即便不去想那些如今可能已将整个厂区包围的特情局探员、机动队员，也还有眼前这个老人。

    上四级修士，在整个北山的数量不会超过五十个。寿元三百岁，精修一门术法，已有超越人类认知极限的可怕的力量。漫说严肃生是个没法子修行的普通人，即便是一个下四级修士，也得好好想一想自己走脱而不被飞剑殛死的概率有几何。

    起初他觉得这位周校长与裴元修之间的对话是为了叫自己觉得，李清焰并非特情局的人——这显得用力过猛、欲盖弥彰了。

    可很快他意识到，以“周校长”的身份，是不可能在自己这个“凡人”面前演戏的。

    李清焰的确没问题。而现在他们真的……要杀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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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理想主义

﻿    周立煌犹豫了一会儿，周云亭就转脸，严厉地看他。于是这位公子轻轻一哆嗦，立即迈开步子走到严肃生身边，跳进陷坑中去了。

    尽管不合时宜，但严肃生仍在心里叹了口气。他不是很了解周立煌，然而看这位公子如今的表现、举动，也能猜得出是被他这位严厉的父亲吓怕了。

    虎父未必无犬子——尤其是在将这个孩子忽视很久之后、又突然将所有希望寄托在他身上时。

    裴元修皱了皱眉，对身边持平板操控无人机的探员说：“小吴，把这个人带到那儿去，看好。”

    “小吴”低声应了、收起平板，走到严肃生身边握住他的胳膊——手像钳子一样有力。

    待两个人走远了，裴元修才看周云亭：“周伯伯，李清焰他其实……”

    周云亭抬手：“我不知道他的身份。你也不必说。这件事了，我向老林赔罪。”

    裴元修一咬牙：“我和他的确是朋友——直到现在也是。周伯伯……”

    周云亭转脸瞥他一眼，手指绕了个圈。裴元修的脚下泛起一阵清光，他意识到自己走不了了——转圜术。如果这位周校长乐意，可以叫他在原地踏步一辈子。

    “元修，我是在救你。”制住了他，周云亭脸上的神色反倒变得略柔和些。他盯着裴元修看一会儿，低叹口气，“你们这些孩子，太理想主义了。”

    裴元修清楚自己无力同这位上四级的修士抗衡。他看了一眼远处的周立煌——他已找到入口，用飞剑将压成一块的门切开了，似乎打算走入地下的黑暗中。

    这里是促进会的据点之一，地下有复杂通道。即便地表建筑被压成了饼，地下也未必会压实。促进会的人与李清焰该仍旧藏身其中。

    他收回目光。他清楚李清焰的实力……尽管周云亭似乎对他种下禁制，可隔了这么远该不是极强力的那种。李清焰对付周立煌……一时间还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

    于是他沉声道：“周伯伯是说我和一个妖族做朋友这件事？”

    周云亭笑笑，微微摇头：“是说你们这些孩子真信什么人与妖族和平共处、共同发展。”

    “但这是国家的政策。是写进宪法里的。”

    “所以说，你们太理想主义。”周云亭呼出一口气，“政策是人制定的。这个政策是什么时候写进宪法的？1978年，战争刚刚结束的时候。当初立宪的人想不想这么写？不想。”

    “因为这是一个很简单的事实——人与妖族，永远不可能和平共处。”

    “你该清楚妖族是怎么来的——祖魂。祖魂附到动物身上叫它们开了灵智，再修行，就有了妖族。妖族想要繁衍、壮大族群、诞生人形的后代以传承文明，就得修行。可高端的修行法，掌握在我们的手里。”

    “妖族数量少，他们想要更多。那么就只有两个法子——同类妖族结合诞下后代、化人形。或者捕捉天地间的祖魂附身动物，产生灵智。可是元修你清楚，天地之间的祖魂数量有限，几十年后就没了。”

    “哪怕这些祖魂都给了亚美利加，他们那边怎么样？再多上十几万而已。十几万……比起人类来说太少了。于是他只能指望同类繁衍，再用修行法叫后代化人形。”

    “可元修你再想，妖族这么干，就会和人一样。没有高端修行法，无法叫他们将灵魂力量修行得更强、而仅仅是维持在‘能化人形’的地步，那么诞下的后代灵魂就会变弱——如同我们人类从前那样，人祖与凡人代代通婚，不断削弱灵魂。”

    “可人的灵魂弱，仅是不能修行而已。但妖族这个群体的灵魂削弱到一定地步，就产不下有灵智的后代了。那么，作为一个有灵智、会思考、能学习的人形族群，他们也就要走向灭亡了。这个过程或许会持续很久，但早晚会来。”

    “所以他们想要得到我们的高端修行法。现在国内有些同样理想主义的人说，那就给他们。”周云亭笑了笑，“觉得给了他们，他们的生存不再是问题，就会真心想要与人和平共处。但元修你觉得可能么？”

    “这世上的人有多少，动物有多少？妖族一胎三到四个，天生比人强。再有了修行炼出神通……即便是修行人，也在弱势地位。如此下去，人有活路么？【注1】”

    裴元修皱了皱眉，想说话，但没说。

    “你也知道没有的。你也该知道，其实最好的法子是叫这世上只有人。几千年了……人与妖魔一直在斗，从未停歇。如果没有妖魔，我们就可以安心生存，世界一定会变得更好。”

    “可因为那些事——上上个世纪的那些事——叫欧洲的妖族在技术领域占了先机。所以有了二战，所以我们的国土被投下原子弹，所以，我们和亚美利加签了那个《兰辛生存权宣言》——承诺在双方阵营之内，确保人类和妖族都享有平等的生存权。”

    “可只是一份宣言么？那是投降书。人对妖族屈辱的投降书——你所说的、如今的国策，就是那份投降书的结果。那场战争其实是我们输了。”

    “我们说我们把侵略者赶出了国土、叫共和国的疆域扩展到西太平洋、印度洋、西伯利亚……可是有什么意义？如果我们打赢了，这世界上就不会有横跨两个美洲的亚美利加合众国、不会有西欧南欧的那些亚美利加卫星国、不会有澳洲无人区南极军事基地、不会有半个非洲的美属自治领。”

    “我们这一代人，包括我们的上代人，都清楚所谓是国策是什么。是在我们的实力还不及亚美利加的时候，暂且求发展的手段。可到了你们这一代……战争离你们太远了。就连你这种出身的孩子也开始认同这东西。”

    周云亭认真地看裴元修：“妖族从来和我们都不是朋友，而是死敌。元修，你要牢牢记住这一点。他们要延续，要靠祖魂、靠修行。我们要延续，只需要靠我们自己——哪怕世上没了神通也不是很可怕的事。只要活着，我们就可以拖死他们。”

    “真正可怕的，是对敌人失去应有的警觉，错认为朋友。妖族无法消灭我们，只有我们自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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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为防止有些书友看得不是很明白，再交代一下有关灵魂的设定：

    无论人类还是妖族，体内都有“灵魂”。强大的灵魂是修行的必要条件。

    人类与妖族在繁殖时，父母双方体内的灵魂会有一部分分裂出来，融为新生儿的灵魂。

    分裂出来的部分，或许多、或许少。

    母体在孕期时，会少量吸收天地之间的灵力。

    因此新生儿的灵魂或许比父母强，或许比父母弱。但从大体来说，绝大多数都会更弱一些，即呈现代代削弱的趋势。

    修行法门可以吸收天地灵力增强灵魂，由此下一代的灵魂也会更强。

    妖族的新生儿只有在灵魂强度达到一定程度的情况下，才会是有灵智的兽形后代。如没有达标，则是有微弱灵魂的普通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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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全副武装

﻿    裴元修沉默一会儿：“谢谢周伯伯对我说了这么多。小时候见过您几次……印象里您不爱说话的。”

    周云亭叹息一声：“你是个聪明孩子，我就对你多说一些。有些孩子……唉。”

    他转了身，去看那陷坑。

    裴元修便不言语了。

    周云亭该清楚李清焰是特情局的人。可眼下的形势似乎是，他打定主意要取李清焰的性命。因而裴元修知道自己说得再多也难改变他的想法了——这种人物不是自己这个小辈劝得动的。他刚才对自己说了一堆事，算是先“礼”。如果自己再“不识抬举”，搞不好就要“后兵”。

    上四级修士，是可以作为一个城市的战略守备力量而存在的，他的确有偶尔任性妄为一次的资本。

    这位周校长从前不清楚周立煌的事。最近晓得了才意识到自己这个打算培养成接班人的小儿子，原来已是北山权贵圈儿里的笑柄了。他一生要强绝不会容许这种事继续下去，因而为他的儿子、为他家的脸面，也得将李清焰杀死——哪怕之后要因这个特情局探员付出相当的代价。

    裴元修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就是为什么周家从前都没有从政。

    从江湖的角度来说，这种睚眦必报的脾气是有些浪漫色彩的。但站在另一个角度看，这种行为就显得幼稚而不成熟——绝不是一个政客应有的作风。

    为今之计……只有等一等了。

    他来时忽然被这位周老爷子找上，就知道事情或许不妙，因而已经做了些准备——李清焰也知道。但愿他在下面撑得久一点，撑到那些人来。

    ……

    ……

    地道里幽暗狭窄，无一丝光亮。捱了一位上四级修士的一击，竟然没有完全塌陷，而仅是有些地方压得更低，得蜷起身子、蹲着才能通过去。

    但周立煌来时已看过特情局的资料，将这里的构造记在心中。促进会在这废弃工厂之下建造的通道是依着足以抵御100kg航弹轰炸标准来设计的，内部主干道有两条，构成一个U形。

    他现在在U形的一端，只要沿路走，一定会同地道中的人“狭路相逢”。

    他此行带了三枚戒指——两枚是制式的五级飞剑，一枚中储有小元山的“龙象符”。身上穿了父亲赐给他的“宝甲”，可以灵力护住经脉，不至在争斗时因为受伤而走岔气。他自己又在这宝甲之外罩了一件防弹背心，前后加了陶瓷插板。

    现在他是被全副武装起来的。可在黑暗中前行的时候，仍觉得小腿有些发软。

    太黑了。

    不知哪里的水管爆开，水在通道里滴滴答答地落下来，每一滴都像鼓槌一样敲打在他心头。仅在五天之前，他还对自己有十足的把握——他已是北山市最年轻的下五级修士，飞剑可在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

    可是就在那个检查站……李清焰用两根手指捏住了那线光！

    “父亲将他禁锢住了……将他禁锢住了……父亲不会看着我死的……”周立煌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他现在是周家唯一一个儿子……老头子不敢叫他出错。难道不是么！？从前他被养在外面，被送去进修班——可他自家就是小元山的！而现在，大哥死后他立即被接回去，被传授元山修法……

    进修班只能接触到五级修法，而元山的不传之秘是二级！他得到这样的重视……不是为了叫他来送死的！

    杀死李清焰……除心魔！

    然后父亲许诺传自己“不念心诀”……这是被共和国政府定为甲级机密的修法！

    “杀。”周立煌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感觉好些了，“杀死他——他身上有禁制……他奈何不了我了……谁！？”

    前方传来声响——在一扇被折成“L”形且倒在通道中间的门后。经灵力加持的双眼勉强能在黑暗中视物，周立煌意识到通道右侧有一个房间，而声响从房间里传出来。

    那是极轻微的脚步声，但迈步的人不小心踩上两粒从顶棚掉落下来的石子。

    他下意识地搓了指上玉戒，一线玄光立即喷射而出。他高度紧张的精神附上这飞剑，头脑中冥想这线光自墙壁穿入房间之中，在房内绕三个来回，而后以四角为起点，滚四个“8”字——这些是在进修班里学来的东西，如此轨迹，可保证密室之内不存在闪躲的空间。光剑的速度比子弹要快……没人躲得开，李清焰也不行！！

    他念头一转的功夫，房间里已经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

    他能感受到飞剑的确刺中了什么，那种阻力被附着飞剑之上的精神力量反馈回来。随即嗅到血腥气——房间里的“人”有半截身子倒在通道中。俄顷，那身子迅速涨大……将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飞剑环绕在周立煌身边，他借着飞剑的光将那尸身看得一清二楚——是一匹马。

    通体黝黑的马，但此时仿佛一个被戳破的巨大麻袋，鲜血从十几个创口当中涌出来。

    周立煌愣了愣，轻出一口气。

    依着他看过的资料，这马妖该是个上六级。然而被他的飞剑攒刺连呼叫的机会都没有，立时死去了。

    他站在原地，做了两次深呼吸——感觉自己的腿不软、手也不微颤了。

    那种感觉又回到他身上……体内灵力汹涌澎湃，几可无敌天下的感觉——他是一个五级修士！！

    他抬起手。飞剑再次击出，迫出丈余的气芒——将巨大的马尸切开、清出通路。

    一些鲜血飞溅到他脸上，他却只觉得畅快。

    周立煌踏着血泊跨过妖魔尸身，发出厉喝：“李清焰——出来受死！！”

    声音在通道中回荡，宛若雷鸣。

    ……

    ……

    “周公子又冲动了。”李清焰低叹口气、对身边的吕不休说，“所以我既可怜他又羡慕他——他永远记不得教训，可也永远会迅速建立起对自己的盲目信心、找到存在感。”

    ——但此时的吕不休只能半睁着眼睛、微微动动嘴唇。

    一根断了的钢筋从他的左胸刺出来，而一片薄钢板则切入他腰部一半——不知有没有切断脊椎骨。

    然而他该是死不了的。李清焰可以看到他的“运”。吕不休的运略有波动，但离死还远着呢。这就是促进会这个组织对人、对妖族的吸引力之一——在这儿可以修行。

    如吕不休这种普通阶级的行动员，都可以得到六级修法。人类的六级修士身轻如燕力大无穷，而妖族修至六级、虽因着手环的缘故不能施展术法，但本就强悍的生命力会更强。

    他的伤势在经过悉心照料之后，大概一个月就能痊愈。

    “还是先想想你自己吧，小燕儿。”李成与鸳鸯姐站在两人面前——先前这里是铁门。李清焰所在的密室尤其坚固，几乎未受影响，而仅是下沉了两米罢了。

    现在，两个荒原上的妖族将他们堵在密室里。

    “外面的老东西给你种了禁制？那倒帮了咱们一个大忙。”李成冷笑起来，“我们现在可以算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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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恩与恨

﻿    李清焰放开托着吕不休脑袋的手，站起身。

    棚顶的白炽灯质量意外的好，此时还在忽明忽暗地闪。他就踩着塌了一半的铁桌将灯泡扭两圈——光线变得稳定起来。

    “李成你变了。”他从铁桌上跳下来，走到牛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从前你这个人虽然很残忍，但也很果断。对付不喜欢的，倒最喜欢扭脖子。”

    “可是现在你变得婆婆妈妈了——前几天咱俩第一次见面，你跟我啰嗦了一大堆。在我那里见着我，又在放狠话。到眼下觉得我的力量被禁锢了、还是在这儿站着说话。你在怕什么呢？算账啊算账……说了一遍又一遍，可是为什么就是不动手？”

    他抬起手指指自己的脑袋：“我的头就在这儿。你现在就可以拧下来——然后如果逃得出去，对促进会的人说我是被周立煌杀死的，不会有什么麻烦。李成，这么办好不好？”

    李成愣了愣。

    因为迟钝如他也意识到李清焰的语气似乎有点不对劲儿——他了解他。在荒原上的时候，这个自称李清焰的“孩子”就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勇气、毅力、耐受力。然而大体来说，他的言语还算是温和的。即便温和当中有些黑暗的味道，也仍是潜伏着的。

    可眼下……他的言语中有赤裸裸的戾气——像是压抑太久，如今终于在黑暗的密道中找到了爆发的机会，又像是……被什么事情触动了情绪。

    这是一种感觉，然而李成觉得这“感觉”有若实质。

    但他同时又感觉到，自己受到嘲弄与轻视。由此而来的怒意很快将心中的疑惑淹没，他瞪圆眼睛，释放天性。

    壮实妖族男人的身形在一瞬间涨大，他自口鼻中喷吐出白雾来。狰狞的双角抵上通道的顶棚，拥有厚实皮毛的身躯撑爆他的衣裳。

    他猛地探出一只手握住毫不抵抗的李清焰的脖颈，低声嘶吼：“你以为我不敢！？”

    李清焰仰起头看他，平静地说：“你试试。”

    就在这个妖族要收缩手掌的一刹那，鸳鸯姐抓住他的手臂。灵力自女妖的手掌灌入牛妖的身躯，像是一股冰凉的清泉，叫他盲目的怒火瞬间熄灭大半。

    “成哥……别。”女妖的声音变得认真严肃，与此前绝不相同。她同样擅长体察灵力、隐匿行踪，一直以来都是李成的另一个头脑。

    而如今这个头脑感受到某种力量——自李清焰的体内。其实还有更加直观的东西——在李清焰身后，光线变得黯淡起来。仿佛半个屋子的光芒被什么东西压制了，三米之外的另一面墙壁甚至陷入完全的黑暗之中！

    直到这时李成也才意识到另一件事——他握住李清焰的脖颈时使了五分力。可……现在他觉得自己的手指、手掌都略有些痛。

    像一个普通人倾尽全力握住冰冷的钢管。

    他又愣了一瞬间的功夫。于是李清焰抬起手，毫不费力地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李成，其实我现在可以杀死你。但我之所以不那么干，是因为在荒原上的时候我的确跟了你们四年。”

    “那四年里我了解了一些东西、适应这个世界。无论你是出于怎么样的目的，至少对于我来说，算是一份恩情——这东西今天救了你们的命。”他将牛妖的粗壮手臂放下来，“但这是最后一次了。现在我建议你们两个走，以后别再来招惹我。”

    李成难以置信地看一眼自己的手——这只手的手指在被李清焰掰开的时候，毫无反抗能力。

    然而李清焰现在戴着手环！白手环！……还有他被外面那个上四级修士种下的禁制呢？他刚才自己说的！

    “你……”

    “我是怎么回事？该问你自己。这世界很大，不只有你的荒原。你在那里是强者，但在别处未必是——以后学着向前看，别主动把自己丢在潮流后面。”李清焰向身后那堵墙一指，“如果愿意，现在你们两个可以从这儿往地面上钻。十五分钟之后你们会有一次脱身的机会。”

    李成圆睁双眼盯着他喘粗气。因妖魔化而暂失去些理性意志的头脑试着思考一个问题——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力量？

    但鸳鸯姐走到两人之间：“小燕儿，看来你的确有长进了。”

    李清焰平静地说：“只是因为从前我隐藏了一些东西。如今我不是那个孩子，用不着再藏了。”

    “好。可是你清楚，这不算完。你放我们走，我们往后还会再找你算账。”鸳鸯姐认真地说，“我们两个的命你抵上了，但那些兄弟们的命还没有。”

    李清焰冷冷一笑：“真的有下一次，我就不会手软。你们两个都得死。”

    鸳鸯姐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她随即笑起来：“好啊。那多谢你。成哥，我们走。”

    她拉了李成一把，李成没动。于是又拉一把——李成盯着李清焰，从他身旁走过去。走到那堵陷入黑暗中的墙壁之前时，感受到某种冷酷的寒意……浸得骨髓微凉。

    牛妖挥起拳头、往墙面上狠狠来了一下子。震动声在廊道之中回荡，墙壁被轰出一个大洞，钢筋的断茬露出来。

    的确可以这样轰出去。

    李成转了身看李清焰的背影，很想再说一句什么话好叫自己觉得这不算是“落荒而逃”、“承了他的情”，但身边的寒意令他没说出口。

    几分钟之后，两个妖族消失在黑暗的洞穴中。

    李清焰重走到吕不休的身边，坐下。妖族强大的生命力在此时可见一斑——七分钟之前吕不休看起来奄奄一息，可现在他能低低地说话了。

    “焰哥……牛逼。”他斜着眼睛说，“可是……你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不杀他们？只是求自己一个舒坦。”李清焰说。但他脸上没什么舒坦的意思，他的表情阴沉，像积雨的云。

    “不是啊焰哥……”吕不休抬起手，试着把切入自己身体的铁板往外拨。但只略碰了碰就有更多血液从伤口里流出来、叫他疼得“嘶”了一声。

    “他妈的……”他低低地叫起来，不敢动了，“是……我头一次见你这样儿。焰哥，你现在有点儿吓人……可是真他妈酷……”

    李清焰转了头盯着他的脸若有所思地看一会儿，低声说：“是说我比较激动？是啊。我也在想这个问题……刚才才想明白。”

    他终于又温和地笑起来：“原来是因为嫉妒周立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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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委屈

﻿    “……啊？”吕不休想要瞪眼。但流失的血液叫他又没了力气，只能小声嘟囔，“干嘛……嫉妒他啊？焰哥……你不是把他揍哭了……”

    李清焰轻轻拨了拨从吕不休胸口穿刺出来的那截钢筋：“两码事啊不休。周立煌……有他老子撑腰啊。”

    他轻叹口气，脸上还有些笑意——吕不休弄不明白那笑是冷笑还是嘲笑，或者是什么……自我怜悯的笑？

    “这老子哪怕再不喜欢他儿子，可听说受了欺负，就跑过来，给我种一个禁制。然后叫他儿子来杀我、叫他斩心魔。”李清焰又在钢筋上弹了弹，发出铮然脆响，“我总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好像也有个人，会为我做些事。”

    “像做梦一样——带我上山下海，见识新鲜玩意儿。每次这些东西从我的脑袋里蹦出来，我就觉得生活很无趣……好像最最刺激的事情从前我都体验过了，最最瑰丽的世界从前我都见识过了。”

    “于是就对很多是事提不起兴趣……唉。”

    “……焰哥……别玩了……疼……”

    “忍忍。给你渡些灵力，聊胜于无。”李清焰向密室之外的黑暗通道中看——黑暗里间或传来惨呼声。他知道那些是藏在这地下的促进会行动员们。一些在塌陷的时候死去，一些还活着——那位“斩心魔者”正将他们一个一个杀死……如今想必已将战意摧至最盛了。

    “焰哥你不是说你不记得你从前的事儿了吗……”吕不休咬牙忍痛，但言语到底利索些了。

    “不记得。但偶会脑子里会闪出来一些……最近闪得比较多。”李清焰终于不再玩弄那根钢筋，站起身，“好了不休。我就这么点儿灵力了。你咬上牙。”

    在吕不休来得及问“咬牙做什么”之前，李清焰粗暴地、一把将他提起来。

    他摆脱了那钢筋与铁板，可昏过去了。

    李清焰将他重放在地上，撕了他的上衣帮他把腰上那个巨大创口裹住、又用一个耳光将他抽醒：“你歇一会儿。觉得能爬了，就从李成他们这个洞里爬出去。过会儿如果乱起来，赶紧走。”

    “我现在去教小朋友做人。”

    ……

    ……

    周立煌浑身浴血，但没一滴是他的。他已从U型通道的一端走到拐弯处，能看到从那一头透过来的光亮了。昏昏沉沉，像是出口——他觉得也的确应该是出口，是他从这数年的精神压力当中的摆脱的出口。

    他所过之处留下六具尸体。两匹马、一头狼、两只兔子一只老鼠。这些是在人类世界最常见的东西，化妖的数量也最多。这令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屠夫——那些……有人形的东西，像人一样穿衣服、说话、做事。

    可在死后现出真身、还原本来面目——都只是畜生而已。他见得越多，越意识到生而为人是何等优越而荣耀的事。他杀得越多，也就越意识到这些东西……没什么可怕的。

    李清焰也一样——在他死后一样会现出真身。他是一只鸟，还是什么？在进修班的时候听说他的真身是一只燕……他想看到他的真身。

    最好是身首分离的那种。不……要全尸。这样可以被制成标本，放在他的书桌上。

    周立煌低低地呵出一口热气。他全身的灵力都被调动起来，血液火热汹涌。两柄光剑在身周盘旋飞舞，令他看起来光彩照人。戒指当中的那枚“龙象符”也被释出，强大的力量附着在他的身躯之上。

    大小元山以“驭力”而独步天下。这或许比不得另外的六宗四派道法精妙，可对付妖魔最实用。

    荒原上的妖魔们不服药，天生有神通、力大无穷。李清焰服了药，但药物并不能将他的力量完全压制——他已经同父亲看过他的资料了。

    他们的共同点都是拥有强大力量，而小元山的禁制可以压制妖魔的力量、小元山的符箓可以叫修士在这方面超越他们。周立煌喜欢这种方式多过进修班所传授的飞剑——他不要隔空将妖魔刺死……他更想以妖魔们引以为傲的东西，去正面击败他们！

    前方又有一处坍塌，倒下一面的墙壁阻塞了半条通道。但周立煌已没什么可怕的——他平静地伏低身子、钻了过去。“U”形这一端的通道损毁得要严重些，左手边的一整面墙几乎都塌了，土石在通道中堆成大大小小的斜坡。

    周立煌向前走出几步，决定不再找了。

    他挺直身子，再一次厉喝：“李清焰！还想藏到什么时候？！”

    屏息静听。可此时通道里静悄悄，连水滴落下的声音都没有了。他又喝：“我在这儿等你——出来！！”

    仍无人应他。

    他便深吸一口气：“从七年前开始，你就该想过会有这么一天！我——”

    “好了立煌，我在这儿。”

    低沉而平静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那是李清焰的声音。

    周立煌像触了电一样猛地转身、退后两步。身边两柄飞剑旋得几乎成了一片光幕，又向发声处直射出去——

    但光芒尽敛。如同在检查站时那样。

    李清焰坐在倾倒的土石堆上、在阴影里。将两片剑形的薄纸在指间绕了绕，一笑：“以为你会看到我。但好像你有点儿紧张。出手很快，不愧是最年轻的五级。”

    周立煌看他指间的“飞剑”，又看他的脸。深吸一口气，站稳了。

    “你是来杀我的。”李清焰将纸片丢下，“动手吧。”

    但周立煌仍盯着他。就在刚才他有那么一瞬间的胆怯，可随即被身躯当中充盈着的力量抹去了。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去。感觉很好。

    但心里还是有某种情感慢慢泛起来了——一种他耻于面对的情感。那是……委屈。

    不要在这个人面前感到委屈。他对自己说，那会被人敌人耻笑被自己耻笑。

    李清焰微微偏头：“怎么了？难道有话要说？”

    “是。”周立煌哑着嗓子，“我有话要说——杀死你之前，有很多话要说。而你必须听。”

    李清焰笑起来：“好霸道。但是反派在杀人之前如果说太多话，大都没有好下场的。”

    “你才是反派！你才是！”周立煌大叫，声音在通道内回荡。但很快意识到自己失态，咬牙切齿地皱眉，“你闭嘴李清焰你闭嘴！你以为现在是做什么？现在你要死了！你当我在开玩笑！？好啊你什么都不在乎你自己的命你在不在乎！？不许开玩笑！！”

    李清焰叹口气，抬起手：“好吧。我闭嘴。你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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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复仇

﻿    周立煌愤怒地盯着他。隔了两秒钟的功夫，才长出一口气：“哈。我和你生什么气。将死之人。李清焰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脑袋好使，想法子脱身？告诉你别把希望放在我这儿了。你看这是什么。”

    他抬手从防弹衣内层抽出一叠纸，摔给他。但纸在空中散了、哗啦啦地散落一地。

    李清焰垂眼一扫：“哦，我在训练营的资料。”

    “是啊是你的资料。所以我明白在进修班的时候你是怎么回事了。”周立煌咬牙冷笑，“你能偷偷跑到我的寝室里，是因为你对灵力的敏感度极高——你在进修班的时候隐瞒了一部分，那里的人知道你敏感，但没想到你那么敏感。所以你避得开禁制系统……你知道从哪儿走！”

    “韬光养晦嘛。”李清焰拾起一页纸看了看，又丢下。

    “你的灵魂也很强。你同样隐瞒了一部分——所以你那时候能制住我。这份资料上说你的力量和身体素质同下四级的修士相当……李清焰，连这你也藏！？你那时候到底在怕什么？！我那时候只是六级！！”

    李清焰笑了笑：“习惯了。而且如果我那时候表现得太强，大概就没有和你们一起学习的机会了。我对各种修法很感兴趣，想要了解得多一些。进修班是个好渠道。你想啊……我修真武的六级法门，没效果，他们就给我换洞玄的。修洞玄的没效果，又给我换莲华宗的——到头来六宗五派的六级法都学了遍……谁会有这种待遇？”

    “想一想还是要感谢政府。因材施教——不轻易放弃每一个后进生。”

    周立煌瞪起眼睛：“你闭嘴！”

    李清焰摊手：“我真心的。不然我怎么会为特情局做事。”

    “特情局？特情局现在保不了你。裴元修现在就站在外面，站在我父亲身边瞪着眼睛一点儿办法都没有。而我父亲可是很高看你——知道你身上的禁制叫什么么？叫韦陀伏魔定。”

    “李清焰你不吃药的时候能抵得上一个下四级？韦陀伏魔定是上四级的咒法。它现在就叫你变成个本分人——变成一个戴手环吃安然的妖魔该有的样子。而一会儿我就叫你体验我从前的感觉——被抓住被打断腿……”周立煌的声音变得阴毒起来，“一次又一次！！”

    “原来叫这个名字。”李清焰往自己身上看了看。但又一指地上的两片纸，“那你不好奇为什么我还能捏住你的飞剑么？”

    周立煌冷笑：“有什么可好奇？你灵魂很强，简直是个无底洞。修来的灵力全被吸进去了。我这两柄下五级飞剑上的灵力对你来说不算难以承受。你对灵力敏感可以在一瞬间将它们导入你身体里以为我想不到么？受死吧！！”

    他身上忽绽光芒，宛若一尊金甲神人。舍了飞剑以及别的术法，探出一只手便来握李清焰的脖颈。通道之内因他变得如同白昼，地上尘沙被他的掌风卷起，轰的一声飞舞起来。

    没有任何悬念……抓住了！

    周立煌的手掌抓住了李清焰的脖子。后者的面庞被他映得惨白——像纸一样白。他手臂再一发力，李清焰随他站了起来。

    “怎么，觉得我不敢杀你？”周立煌瞪着他，“动手！叫你动手！！”

    李清焰笑了笑：“你说了这么多，我忽然也想说几句话。”

    “你是来斩心魔的。因为我从前对你做的事叫你留下了阴影。由此你觉得委屈，觉得我是个大坏蛋。可是立煌你想过没有，如果我不是我而换做一个别的什么人，结果会怎样？”

    “他不敢得罪你这样的权贵——哪怕是个私生子。要私斗，也不是你的对手——你资质的确不错。那么你这些年的感受，就是他这些年的感受。你说你不是反派，可是想一想，谁先招惹谁的？”

    “你是个可怜人，但有可恨之处，所以我肯听你说这么多。因为我们从前的恩怨都算是小孩子过家家。然而没想到你那位父亲竟然出头为小孩子打架……哈哈，立煌，要说我要对付谁，那不是你，而是你父亲——他才是我的对手。”

    “闭嘴！动手！！”周立煌的另一只手猛地向李清焰的脑袋轰过去。无数个复仇噩梦当中的一幕终于变成现实——他捉住了他。这令周立煌激动得浑身发抖，想要将他的脑袋捣成浆糊。

    这一拳的确击中了——嘭的一声响，拳锋仿佛撞上一堵钢铁铸成的墙。可即便是钢铁铸成的墙在他这被上四级龙象符加持过的力量之下也该脆弱得像沙雕一般，然而……

    这一拳被握住了！

    李清焰抬起左手，握住他的拳头。然后抬起右臂，捏住他握着自己脖颈的那只手。似乎略发了力，周立煌体表的金光立时变得扭曲起来——李清焰的手指穿透玄光，将他的手腕捏得变了形！！

    先于痛楚而来的是山崩海啸的一般的恐惧、疑惑。这些东西在之前的十几分钟里被他牢牢禁锢在内心的黑暗角落，但现在又涌出来了！

    “——你！？”

    “你叫我动手的。”李清焰平静地说。

    周立煌随即感觉自己的身子被提上去——左腕已被完全捏碎，碎骨甚至刺穿了皮肉，完全使不出力气。右手也被他握在掌中，像是生了根或者被焊死，亦不能活动分毫。他只能大叫两声飞起脚去踢李清焰的下阴——什么拳脚章法都没了影儿……只剩被本能的恐惧所激发的本能反应！

    ——咔嚓一声脆响。

    又是一声。

    周立煌愣了愣，随后意识到，自己的两条腿被李清焰踢断了。他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其实没那么疼，或者说他可以忍受。但那不仅是疼还有一同爆发的、将他完全淹没的恐惧以及噩梦！

    李清焰提着他的右手，像提一只麻袋那种转了一下，于是右腕也断开了。

    周立煌落地，身上仍有龙象符的金光。但他现在已明白，这金光保护不了他。

    “你们在看我的资料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这样一个问题。”李清焰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他，“我修行得来的灵力被我的灵魂吸收了、用以滋养自身。四年前训练营的专家说那时的我如果不服药，与下四级修士相当。”

    “那么这四年来如果我一直在修行，我的力量会不会已经不止下四级、甚至不止上四级了呢？你也知道这世界上有一种天才，资质好得令人发指——一日之功抵得上别人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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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两个孩子

﻿    周立煌躺在地上瞪眼——从他抓住这个仇敌的脖颈到如今，只用了一分钟。可一分钟之前他激情澎湃充盈无穷力量但现在……他得用胳膊肘将自己的上半身撑起来、才能叫自己看上去不像一头待宰的羔羊。

    其实力量还在。然而痛楚与恐惧极大地削弱了它们。

    “……你，你——”周立煌的嘴唇颤起来，“你——”

    李清焰蹲下来：“慢慢说。别急。”

    “你杀了我吧！！”他大吼，“杀了我！然后我父亲杀了你！反正今天你不杀我，他也会叫我生不如死！！”

    李清焰想了想，抬起手。

    周立煌咬住牙，圆睁双眼，没有合上。

    但李清焰只是拖过一块大些的混凝土，坐上去了。

    “立煌，我不杀你。”他露齿一笑，“杀了你我的确活不了。你父亲是个四级，还有三级二级一级，还有各种威力大得可怕的武器。杀死你，我就真成了促进会的恐怖分子。”

    他抬手摸了摸周立煌的头，后者的眼皮飞快地抽搐了一下子：“你的表现叫我吃惊。我还以为你这次又要哭。很不错。”

    “不杀我……不杀我……”周立煌愤怒地甩头摆脱他的手。恐惧与耻辱叫他的脸涨得越来越红，“不杀我你也没有什么好下场……我父亲一样会来找你！你不明白吗！？我叫他丢了人——你叫他丢了人！你叫小元山丢了人！你死定了！！”

    李清焰收回手，似乎侧耳听了听什么。然后看周立煌：“直到现在你还没明白么？你搞成今天这样子不是因为你自己，不是因为我，而就是因为你父亲。”

    “你查过我的资料我也查过你的。周立煌，你父亲是个老派的人，视妻儿为自己的财物。很重视传统伦理，所以不把你这个私生子真正当成儿子。”

    “对你极严厉苛刻，甚至到了冷酷无情的地步。所以才养成你之后的性格——你在进修班里做的事，全是因为这种性格。到今天这一步还是因为他——除掉心魔的法子有很多，但他逼着你直面恐惧。如果你是个心智健全的孩子这没什么，但你不是。”

    “我想他那个人缺乏一定程度的共情能力，是没法子体会到你的内心的。”

    “但是我有……我知道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是什么感觉，也知道这种孩子身处沉重压力之下是什么感觉。所以我说从前的事……只是两个可怜的孩子的不幸遭遇。”

    “我因此不杀你。因为你可怜多过可恨，你懂吗？”

    周立煌张了张嘴。他还瞪着眼，可眼里的愤怒与恐惧渐消了。他打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声音，仿佛嗓子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他想要说话，然而……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从前有一个人……任何人……对他说这些……

    他的愤怒渐渐褪去。身体当中只剩下深沉的恐惧——不是对李清焰的恐惧，而是被他的这些言语挑起来的，对于现状、对于未来、对于他那位父亲的恐惧。

    李清焰不说话，两人在逼仄的通道中长久地沉默着。

    随后周立煌笑了一声、放松双肘，仰面躺在地上。

    “说这些有什么用呢李清焰。你不死，我就死定了。不……比死还不如。你以为我大哥真是走火入魔？”他歪头看李清焰的脸，“是被我父亲杀死的。因为他爱上一个女妖。”

    “我杀不了你、活着，就是笑柄。我父亲……不会忍受这种耻辱。如果你能逃得掉，再过三四个月，就会从新闻里知道我也练功走火入魔了。或者死了，或者变成痴呆。”

    周立煌沉默一会儿，笑着哭起来：“可是你逃不掉的。你力量强但你用不了术法……小元山的术法可不止龙象符。我们两个都死定了。李清焰，可是我不想死……你想死吗？”

    “我不想。”隔了一会儿，李清焰幽幽地说，“我也不会。且我还有办法保住你的命。周立煌，要不要再拿出点儿勇气，试一试。”

    ……

    ……

    厚重土层隔绝了一切声音。

    二十分钟过去，炼钢厂的废墟仍被四架无人机照得雪亮。而裴元修与周云亭就保持了二十分钟的沉默。

    参与这次行动的其他特情局探员以及机动队员已将在外围捕获的六个激进分子押至一处。算上严肃生与陈部长，一共八个活口。

    一位促进会行动部部长、一位北山行动处处长、六个行动员——这是值得夸耀的战果。

    “周伯伯，给我解开吧。立煌已经进去二十分钟，我想做什么也来不及了。我猜，该死的人都已经死了。”

    周云亭眯起眼睛、认真感受了一会儿：“现在除了立煌之外还有四个妖族。三个逃去西边，一个在立煌身边。”

    又顿了顿：“立煌用了龙象符。不过你说得对，你做不了什么了。”

    他动了动手指，裴元修足下清光散去。

    “周伯伯……唉。”裴元修揉了揉他的腿，“我这次回去，很难交代了。”

    “因为一个妖魔？”

    “因为一个特情局探员啊。他到促进会做卧底，上线就是我。现在在我手里死了，我以后在局里会很难做。”

    周云亭看看他，忽然笑了：“你的确是个聪明孩子。现在不谈他是你朋友的事了。本该如此——如果迫不得已要同他们共事，那么不要投入感情。妖魔……终似畜类。我们所看到的是被压抑了天性的。如果像荒原上那些妖族一样重回兽性，就能清楚地意识到他们仍是披着人皮的野兽……”

    说到这里的时候从远处驶来四辆车。当先一辆是黑色厢车，该是特情局用来押解妖族犯人的特种车辆。周云亭瞥了一眼，没有在意。

    车子停下，跳下七八个人。走到看押人犯的探员身旁说了会儿话，似乎打算把这些促进会的家伙弄进车里。

    “立煌之前对我说，他……”周云亭收回目光继续同裴元修讲话。但只说了这么几个字，忽然又将脸转过去。

    后来的那几个人不对劲儿。

    第四辆离得远，还开着远光灯，因而先前没看清车身上的字。到刚才人下了车、车灯也熄了，周云亭才看到车身上的字是什么——

    BSTV。北山电视台。

    一个穿羽绒马甲的男人操纵一架无人机升空，机身上也是“BSTV”的字样。另一个男人扛起摄像机，一个女人摘下帽子、拿了一个小镜开始补妆。

    周云亭猛地转脸、严厉地看裴元修：“怎么回事！？”

    后者叹口气，无奈地笑起来：“这些记者跑得就是快——周校长，我也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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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黄小姐

﻿    周云亭盯着他看了两秒钟：“这么说，之前你见到我来之后，就通知了他们？”

    上四级修士的目光阴沉而富有压迫性。但裴元修仍在笑：“周伯伯，您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这些记者最难缠，我也很讨厌。不过……”

    他压低声音：“小元山术法神奇，您有的是法子叫他们做不成事。叫他们的摄像机失灵、信号传不出去——这对您来说都不难。”

    周云亭又看他一会儿，移开目光、低哼一声：“我还不屑于做那种事。只是元修，你叫我失望。”

    “周伯伯是君子。唉，可惜我不是。”裴元修抬头看天上北山电视台的那架无人机，“看来今天的事情要搞大了。”

    周云亭并非君子——君子不会先为妖魔种下禁制、再叫自己的儿子进行单方面的屠戮。可因着他的身份、地位，他也的确不会用些手段，叫“摄像机失灵”、“信号传不出去”——这种事，太“下三滥”。

    裴元修、李清焰这样的人会做，但他不会。

    于是这位上四级修士瞥了那已经开始向坑边走的女记者一眼：“事情已成定局。裴元修，你叫他们来，只为了公开这事、为那个妖魔讨一个说法？”

    “还不至于到讨说法的地步——李清焰不是还活着么？我猜也许是立煌念起毕竟同学一场，留了他的命。”

    这时候穿米色风衣、拥有一头漂亮的红色卷发以及精致妆容的女记者开始沿着坑边慢慢走、手持话筒开始直播了。

    “……我是北山电视台记者黄华婧。今天的深度北山栏目将为大家展示一次发生在城区五环之内的‘斗兽’式行刑处决。”

    她一边说一边向两人走过来：“在我身后，有一个巨大陷坑。这里是102炼钢厂的旧址，但现在在术法力量的作用下完全塌陷了。这片厂区，就是今天的行刑地点。”

    “观众朋友们应该对‘斗兽’这个词语并不陌生——在历史上、在人类与妖族残酷斗争的时代，修行人会将捕获的妖族投入周边砌有高墙的巨大场地，令两个被束缚力量的妖族死斗，而王公贵族们以此取乐。”

    “在某些地区，也会有修行世家的子弟亲自下场残忍虐杀妖族、以证明自身‘勇气’的传统。这些现象在古罗马、古印度、我国历史上曾经都很常见。但随着人类文明的进步，它们渐渐消失了。”

    “然而令人难以想象的是，今夜，就在北山、此地，在共和国经济最发达、思想最开明的城市，历史上的一幕竟然重现——据记者了解，此时在这个巨大陷坑当中，正有一个力量受到束缚的妖族——一个严守社会公共秩序、佩戴白手环的妖族——被一位小元山的五级修士猎杀。”

    “现在在记者身后的，就是北山市大小元山文武学校校长，周云亭先生。据悉同时也是小元山修派下一任接班人。周云亭先生身边的，是共和国特别情报局北山局行动处处长裴元修先生。现在我们来听一听他们的说法——”

    “周先生您好。请问现在在陷坑里对妖族进行处决的，的确是小元山修派的弟子么？”

    漂亮的女记者停在两人身边，而摄像机则对准了他们。她脸上有微笑，将话筒递至这位上四级修士面前，眼神里没一丝惧意。

    周云亭知道这个人。一个酷爱管闲事的女人。与裴元修一样，是个愚蠢的理想主义者。但比裴元修更加激进——她甚至在两年前发起了一个名为“白手环”的所谓社会公益组织，专为妖族争取“平等生存权”。

    而她自己是个人。

    这种人，再过上四五年，下场都不会好——促进会的前身与这个“白手环”几乎毫无二致。

    可在当下她的确叫人头痛。这女人的祖父是新旧王朝交替时期有名的知识分子，前年还曾被大统领亲自接见，这叫她愈发有恃无恐。

    周云亭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不说话。

    摄像则从摄像机之后探出头，向黄华婧指指屏幕——屏幕上现在只有两个人。记者、裴元修。而周云亭的身影并未出现在画面中，显是对自己使用了神通。

    这种事在采访修士时很常见。黄华婧点点头，笑起来：“看来周云亭先生暂时不愿意接受采访。那么裴处长，您可以回答我们这个问题吗？我们算是老朋友了——去年十月份的时候您曾来我们栏目做客，为我们讲解过普通公民如何防止在日常生活中泄露国家机密。”

    裴元修咳了一声：“黄小姐，这不是一次斗兽行刑。是特情局在调查相关的可疑人员——”

    “可疑人员？”黄华婧打断他的话，敏感地眨眨眼睛，“您是说现在陷坑中的妖族的犯罪事实还不充分、尚被定罪，且这次行刑是由北山局主导的么？”

    “啊……不不不。”裴元修赶紧摆手，“陷坑里的妖族是促进会的激进分子——”

    “据我所知促进会是一个公益性质的社会组织。与白手环一样，为妖族平权而奔走呼喊。”黄华婧说，“当然我们也清楚促进会在某些城市的分部为认定为激进组织，有反社会倾向。但现在您的意思是说当局已经再次认定，促进会作为一个整体，都已经——”

    裴元修又咳了两声：“我没这么说……”

    “那么一个尚未被定罪的促进会人士，为什么现在会被束缚在陷坑里呢？刚才在我们同那边的探员交谈时了解到，现在他被种下了一个非常强力的禁制。而同在陷坑中的小元山修士，也并非特情局的探员。”

    裴元修似乎恼羞成怒，伸手去挡摄像机：“不要拍了，不要拍了——现在在执行公务——”

    黄华婧立即挡过去，裴元修的手差点儿抓到她胸口，赶紧缩回来。

    “在不妨碍公务的前提下，共和国新闻法赋予了我们对真相进行披露的权利——裴处长，您两位在这里欣赏行刑过程也算是公务的一部分吗？是代表北山特情局吗？”

    裴元修无奈地转脸看周云亭。但后者脸色平静，只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他只得再低咳一声：“黄小姐，借一步说话。”

    黄华婧想了想，示意摄像将镜头转向陷坑，两人走开了四五步。

    “姐姐，你过了啊。”离开镜头之后裴元修立即低声说，“叫你来帮我的不是叫你把我也绕进去啊——你干嘛老把事情往特情局这儿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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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完美受害者

﻿    黄华婧得意地笑起来：“裴处长，这个你就别管了。这种事你没我在行。”

    “我能不管吗？！”裴元修压低声音喊，“再搞下去我在北山要人人喊打了！”

    黄华婧瞥了在夜色中如孤山一般岿然不动的周云亭一眼，叹口气：“好吧裴处长，你以为那个人——”

    她偷偷指指上四级的修士：“我真不怕吗？！”

    “人家上四级啊，搞不好坐在屋子里念几句咒我的小命就没了，我敢把他得罪得太狠吗？所以只能把你们特情局也拉来啊——现在公众对修行人的印象比较好，对你们特情局这种特务部门印象比较差。”

    “所以现在曝光了他，但也得拉你们特情局进来。这样大家的仇恨都会转移到你们这儿，而觉得这位周校长只是为你们做事。你不是说还要从他手底下救你那位帅哥朋友吗？把他逼得太狠，怎么救啊？反正你们特情局都黑得不能再黑了，再描一描也没什么嘛。”

    裴元修无奈地叹口气：“好吧。但你别把我害得太惨——我往后还要做人的。”

    “我有分寸。”黄华婧眨眨眼，“不过……他现在还活着吗？我听说周立煌是北山最年轻的五级修士啊……”

    裴元修摇头：“只是个噱头，周家搞出来的。这么说吧，周立煌今年24岁，下五级，的确是最年轻的五级。但还有26岁的上五级、30出头的下四级——你以为他有多强？”

    “这么回事啊。我懂了。但是……你那位朋友要是出来了，周云亭不会动手？”

    “会。他一定会动手。”

    黄华婧皱眉：“现在在直播，至少有一百万人在看！且都该知道这件事从法律程序上不对劲儿了，他还敢？”

    裴元修一笑：“以他的身份背景，恰恰最不怕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规则与秩序。但还有别的法子。黄小姐我提示你一下——他骨子里是个江湖人。”

    “江湖人？怎么说？”

    “具体怎么说我也不知道了。但你说过这行你最懂，全看你的了。”

    黄华婧略想了想：“明白了。可最好你那位朋友也会配合我。”

    “他会的。他比你我都聪明。”

    女记者便转身走回去，示意摄像再将镜头转过来：“周校长，刚才我们了解到……”

    周云亭转脸盯了她一下子。

    黄华婧忽然感到头脑里轻轻地、嗡地一声响，遍体寒毛都炸了起来，像是忽有一桶看不到的冷水劈头盖脸地泼下。于是后半截话咽回去……在看着周云亭走开几步之后，才缓过一口气。

    上四级……真的好可怕……

    “现在看来你也不是个聪明的孩子。”周云亭踱步到裴元修身边，冷冷地说，“这些闹剧能改变得了什么？指望叫北山的老百姓对我口诛笔伐么？你该清楚那些人影响不到我这个层面。”

    “我原本想要给你个面子。但现在，恐怕你要没退路了。”他轻出一口气，“李清焰死在立煌手里则罢。如果出来了，我也会出手斩妖除魔。”

    裴元修叹气：“周校长，都是小时候的事。何必呢。”

    周云亭只哼了一声。

    但黄华婧在不远处忽然叫起来：“来来来，那边那边，快点！”

    她身边的摄像忙将镜头转过去……看到两个人从地下走出来了——不，该是一个人拖着另一个走出来了。

    李清焰将断手断脚的周立煌搁在地上、站直了身子，长舒一口气。

    然后他向四周张望。

    陷坑之中雪亮，坑边站了十几个人。他很快发现摄像机、女记者，又看到裴元修与周云亭。

    “拉镜头，给他一个特写！”黄华婧意识到自己当真捡到宝——这个李清焰比裴元修说得还要帅。这种形象太棒了——一个末路的、帅气的妖族，白衬衫上沾染血迹看起来却一点都不狼狈……他的袖扣还是扣好的！

    他在寒夜秋风中站在“斗兽场”里，似乎经历千辛万苦终于打败“猎杀者”却留了他的性命。可如今更强大的四级修士——“再给周云亭一个特写——拍不到没关系让人知道他在那儿！”——就在场外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且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他！

    多么完美的、叫人不由得心生怜悯的受害者形象啊。

    现在他开口说话了！

    “周校长。”李清焰高声说，“真遗憾。立煌不是我的对手——在学校的时候不是，现在还不是。但同学一场，我留了他的命。”

    他转身看周立煌：“别费劲儿了。你想和我同归于尽？但我还不想死。”

    这话说得太棒了。他果然是个聪明人。黄华婧在心里想。

    “观众朋友们现在我们看到这个原本要被斗兽处刑的妖族了。大小元山文武学校的周校长与北山局的裴处长刚才语焉不详，但现在我们听到这个妖族的话——”黄华婧面对镜头，以极快的语速说，“似乎在暗示这件事并不是单纯的特情局执法，而更像是私仇。”

    周云亭听得到她说话，但不在意。他盯着周立煌：“立煌，站起来。”

    “断手断脚，怎么站啊？”李清焰笑起来，“立煌勇气可嘉，但实力太弱了。周校长你叫他来杀我……不就是因为小时候他打了我、我打了他么？”

    “我们两个都快把这事儿忘了，您却记到今天。既然这事儿成了你的心魔，不如这样——由您下场来为小朋友打架。您是老前辈，我让您三拳。三拳之内如果我死不了……从前的账我们往后再算，怎么样？”

    黄华婧意识到裴元修所说的“江湖人”是什么意思了。而这个李清焰，现在也一直在朝这个方向努力。

    裴元修倒吸一口凉气。李清焰向周云亭……邀战——他可能会死！

    他意识到事情开始渐渐失控。他从未想过要搞得这么大——于是他不得不试着做点什么。

    “现在不是你一拳我一拳的问题，现在是公务，周校长！”他严肃地说，“不是私斗现场！不是斗兽处刑！”

    黄华婧立即叫镜头转向他：“裴处长您的意思是说，现在我们看到的这个妖族，就是你所说的犯罪嫌疑人、激进分子么？”

    裴元修向她使眼色，示意她过来说话。但发现黄华婧脸上那种职业化的、应在此时恰到好处出现的凝重神情没有消失——她不肯与他沟通。

    他在一瞬间明白了为什么。这女人原本肯答应帮他这个忙，是因为他许诺日后会送她个更好的新闻。可如今这女人意识到，再不会有比眼下这件更轰动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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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上电视

﻿    他正准备做些什么，看到李清焰遥遥抬起手招了招：“记者……同志！来一下，来一下，我有话要说。”

    黄华婧一愣，随后欣喜若狂——每一个乐于沟通的受访对象都是宝贝，何况在这种场合。

    “跟我下来！”她对摄像师说。

    但摄像师瞄了周云亭一眼，压低声音：“黄姐，我看……就在这儿吧……”

    即便是摄像师也明白，这位“周校长”真敢杀人。他一个拿工资养家糊口的参合到这件事情里勉强算得上“上进”，可如果再跟下去站到那个随时可能被一位上四级修士一拳打死的激进分子旁边，就是“找死”了。

    黄华婧瞪他一眼，不再强求。举起话筒说：“现在原本要被处刑的妖族有话说——我决定现在就走过去，听一听他要说什么。周校长，周校长？”

    周云亭冷冷地瞥她一眼。

    “我现在要走过去了。”

    周云亭收回目光。

    于是黄华婧深吸一口气，站到坑边。本是直上直下的，但坑壁上有些土块、石块后来落下，倒成了个阶梯。女记者毫不犹豫地跳下去，小心翼翼地走了三步，一只高跟鞋的鞋跟就断了。

    她立即把鞋子脱下来拎在手里，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但现在动作轻快许多，又走了十几步就下到坑底。坑底被术法的力量压得平平整整，就连地面也很光滑，踩上去像大理石地砖。

    当她走近李清焰时候，将他的面容看得更仔细了——他脸上有微笑，就像是一个在街边接受随机采访的路人，而非面临生命危险的妖魔。

    “你好，我是北山电视台的记者黄华婧。”她边走边说，“我可以问一下你的姓——”

    “我叫李清焰。”李清焰笑着说，迎上来两步，“我现在该看哪儿？看那里吗？我第一次上电视。”

    他指坑边的摄像机。

    “啊……哪里都可以。现在我们有摄像机和无人机，近百万观众都可以看到你的——”

    “啊，大家好。”李清焰立即朝摄像机招手。

    这简直是个宝藏男孩儿。黄华婧在心里想，这种表现和气质太棒了……她需要这样一个人，一直都需要这样的一个人！要是今晚能把这件事搞定……今年的金话筒就是她的了！

    “李清焰你好。可以简要介绍一下你的身份吗？特情局的裴处长说你是促进会的激进分子，而你刚才又提到，和这位周先生——”她的目光下移，去看周立煌。头顶无人机的探头随她的视线转过来，周立煌赶紧抬起胳膊挡住脸，“从前，在还是孩子的时候有旧怨——从前发生过的事情方便在这里说吗？”

    “啊，很方便。”李清焰没将嘴凑到话筒边，而是从黄华婧的手里拿过了它。女记者微微一愣，没表示反对。

    “但是在此之前我得先要个答复——周校长，我刚才的提议怎么样？”

    周云亭面沉如水，仍不说话。略沉默一会儿，转脸看裴元修：“这是你想要的结果？”

    裴元修皱着眉叹气：“不是。”

    “这个妖魔想在险中求生。哼。”周云亭冷笑一声，“现在看到他的蠢人会觉得他大度又有勇气。但实际上是想要用这种法子活命。”

    “我今天真答应了他，而他又没当场死了，往后我就没有亲自出手的理由了。裴元修，这法子是你教他的？”

    裴元修认真地看他：“周伯伯，我对天起誓，他的这些话和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我只是不想叫他死，可也绝不想把事情搞成这个样子。我真该在五分钟之前就把黄华婧这个麻烦精赶走——这女人从来都只嫌事情不够大。”

    “不过……现在李清焰现身了，我们就可以控制局面——把他带走，黄华婧没理由干涉。”

    周云亭笑起来：“先叫这个女孩子拖延时间、叫我露脸、叫我进退两难。然后到现在对我说可以把那个妖魔带走、控制局面——这就是你们原来的打算？叫他这样脱险？”

    “不，元修，这不可能。你有没有想过在这种情况下、我不接这妖魔的一战，会落个怎样的名声？我倒宁愿在事后去你父亲、老林那里挨个儿赔罪，也好过在修行界落个畏首畏尾的名声。”

    他收敛笑意，凛声道：“妖魔，我给你答复。”

    “三拳太多，只要一击。不论神通术法，只以我小元山劲对你的妖魔身。你若不死，恩怨两清。”

    李清焰一笑：“好！”

    裴元修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原本的确是这么打算的。周云亭不在乎什么法律、规则，而只在乎“尊严”。其实这种事放在寻常人身上就叫“好面子”，但在修士的身上就叫“尊荣”、“骄傲”。

    最好的结局该是叫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没法儿以小元山的上四级修士之尊出手格杀一个重伤的妖魔，可如今事情似乎发展得惨烈了些……要来真的了。

    他搞不清楚李清焰在想什么。就像他一直都搞不清楚他这位朋友的力量上限到底在哪里。

    但黄华婧因这样的结果而再次欣喜起来。北山有太久没发生大事了。上个月北山治安总长裴伯鲁遇袭算大事，但那个采访不是她的——不过本来也没什么意思。那种东西只会叫人觉得恐慌。

    而眼下在发生的事极具戏剧性，背后又有太多不怎么犯忌讳的东西可挖。她已经能想象得到人们一边搜索她的名字，一边关注最新消息的情景了。

    她立即凑过去：“李先生，我想观众朋友们现在最关心的是，你到底有没有受到不公正对待、你现在做出的这个决定，是不是因为受到胁迫。以及，你对裴处长所说的‘促进会激进分子’这个称呼怎么看——你觉得这个称呼，与你妖族的身份有没有关系？”

    李清焰想了想，微笑着说：“我想我们都是激进分子。每一个人——无论人类还是妖族——都是激进分子。”

    “因为我们永远不满足于现状、永远想要生活变得更好。因此我们会想要去改变、去颠覆。世界正因为激进分子们才变得更好，如果没有这些人，我们的世界将是止步不前的、停滞的。”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将话筒递给黄华婧、蹲下来：“黄小姐，请递给我。”

    黄华婧微微一愣，意识到他看的是自己那只跟断掉的鞋子——鞋跟摇摇晃晃，与鞋底只剩下一点点连接了。

    她没多想，依言递给他。

    李清焰接过鞋子，伸手在地上抠了一下。炼铁厂巨大的钢铁设备被一同压扁、嵌入地下。不知什么东西在两人立足处被压成放射状。而他现在从地面上生生抠下来三根短短的小铁丝。

    “一些人因为我们是妖族而惧怕我们。因为我们天生拥有一些力量，就是这些力量叫人畏惧。可力量没有对错，使用力量的人才有对错——就像这样。”他将三根铁丝徒手压入鞋底，将鞋跟重钉上去。同时又贴心地将鞋子里面的三截压平，好不叫它们硌着娇嫩的足底，“在二战的时候，许多妖族战士也曾与人一同保卫祖国并击退侵略者。在那时候，他们不分什么种族，而都有同一个名字——共和国军人。”

    “到今天，许多妖族同胞们在各自的岗位工作、生活，一起建设新社会。我们用我们的力量，创造美好的明天——黄小姐，穿上吧。女士怕凉。”

    他伸手轻轻握住黄华婧纤细的脚踝，为她套上两只鞋子。黄华婧将一只手轻轻抚上胸口，做出吃惊而感动的模样、看摄像机。

    “所以我这种人想要做的事，就是保证每一个新社会的建设者，都可以拥有平等的权利。我的确是激进分子——我为光明未来而激进。”李清焰站起身，温和地一笑，“这就是我的自述。”

    黄华婧在心里为他鼓掌。眼下她已经完全不关心这个人到底是不是裴元修的朋友、真正的身份又如何——只因为他的这番话，她就和他站在同一阵营了。

    他是上天派来叫自己功成名就的。哪怕是个恐怖分子，于她而言也是个天使一样的恐怖分子。

    “李先生的话叫人感动。”黄华婧抓着话筒，盯着李清焰的脸，“那么今天——”

    “今天是怎么回事？”李清焰露齿一笑，“很简单。我和这位同学还是孩子的时候，有过一些矛盾。但现在想一想，那些矛盾大多是由因身处不幸的家庭环境而造成的不健全心智而引发的。”

    “他打过我，我打过他。说实话，我很同情我的这位同学。他积极、上进、情绪敏感。但家庭对他的期望太高了——这位周云亭先生对他极严厉苛刻，给他太少的爱。以至于在之后校园霸凌行为发生的时候，他不敢求助于家庭，因此留下心理阴影。”

    黄华婧想了想：“你所指的校园霸凌——你是另一方吗？”

    李清焰遗憾地叹气：“其实我也是这种行的为受害者之一，与我的这位同学同病相怜。”

    “我明白了。”黄华婧同情地看他。

    “后来我们从学校离开，走上自己的工作岗位、为新社会添砖加瓦。黄小姐也许难以想象——仅在几个小时之前，我还是清江区红阳街道办的一名普通协调员。当然我现在应该也还是。但我想在今夜之后，或许我会被剥夺这个身份。”

    “等等——”黄华婧惊讶地瞪大眼睛，转向摄像机，“观众朋友们，李清焰先生是一位社区街道的协调员——一位妖族的协调员。据我所知这个岗位会对从业者进行非常严格的审查——到底是什么让一个街道协调员身处这样的状况、面临生命危险、甚至不得不与一位上四级的修士约斗呢？”

    “这里面，有没有这个社会的问题？有没有北山市政府的问题？有没有长期以来人们对于妖族的种种歧视所导致的问题？是什么，让他不得不走到这一步？”

    她严肃地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周立煌已经在地上躺了足足十几分钟——挡着脸。

    他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声音：“……李清焰你够了，快点儿把我弄走……我现在宁愿死在下面！”

    李清焰转过身、蹲下去：“立煌，我说你得再拿点儿勇气出来——说的就是这种勇气。”

    “这样我只会死得更惨。”周立煌从指缝里瞪他，“我父亲现在恨不得活剥了我！你还要说什么？说我被你打断……”

    “安心。用不着说——你那位父亲不会允许我说出来。”

    黄华婧转了身瞧见这一幕，立即又把话筒凑过去：“李先生，你们是在进行交流吗？周先生，您对今天的事有什么看法？您方便发表一下意见吗？”

    她说了这些话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闷。像是在水里说话，声音传播得慢了些。随即她意识到这并非错觉——陷坑的外围似乎被扣了一个巨大的透明罩子，他们被罩在里面了。因为无人机洒下的光亮勾勒出这罩子的曲线，才能被肉眼所见。

    周云亭不知何时跳了下来，现在距他们只有六步远。但他的双脚没沾地，整个人是悬浮起来的。

    黄华婧从前听说过上四级修士可以御空飞行……她今天第一次亲眼见到！

    “说得够多了。”他用低沉嘶哑的声音说，“求死的，留在这里。想活的，立即离开。”

    周云亭的忍耐力到了极限。或者说他能允许世人知晓的东西，到此为止——李清焰与黄华婧的心里同时生出这个念头。

    黄华婧看了李清焰一眼，面对摄像机：“观众朋——”

    “他们现在看不到你。”周云亭加重语气，“黄小姐。也听不到你。”

    黄华婧愣了一秒钟，转身就向外走。但迈步之前对李清焰低声报了一个号码：“——可以联系到我。如果你没死，我想我能帮你。”

    李清焰微微一笑：“好。”

    待她只用两分钟就攀上坑壁、被摄像师拉上去了，周云亭才又低喝：“周立煌，站起来。现在没人能看见你——想一想你要怎么解释又败在这个妖魔的手上，才能叫我不把你清出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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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越级打怪的掌法

﻿    于是周立煌立即站起身——动作利落，仿佛从不曾受过伤。

    他已是下五级的修士，身体素质远非寻常人可比，甚至从某些方面来说已渐渐开始超越人类极限。他的骨头断了，但可以暗运灵力叫自己的肌肉坚实若钢铁，把自己强撑起来。

    以他的修为，这样的手段不能用以对敌，却至少可以叫自己在周云亭面前看起来不像是一条死狗——他这位父亲从不喜欢人求饶示弱。咬紧牙关或许能换得原谅，可如果苦苦哀求，就必死无疑了。

    他承受极大痛苦，有冷汗从额头滚落。但一声不吭，慢慢地走到周云亭身前。

    又跪下了。

    “孩儿无能。”他说，“叫父亲失望。这妖魔诡计多端，但孩儿已经尽力——只恨没死在下面……”

    李清焰笑了笑：“周公子，你父亲想听的不是这些话。你没搞懂么？他是想要问你我身上的禁制为什么不起作用，然后好换个法子对付我——怪不得人家不喜欢你。你总是喜欢在谈利益的时候去谈感情么？”

    周立煌愣了愣。

    周云亭冷笑：“伏魔定不起作用，原因就只有一个——你的力量已不止上四级了。但这是好事——守规矩的街道协调员不会有这种程度的力量。没有异心的特情局探员也不会故意隐藏这种力量。你的确已经被策反，成为促进会的恐怖分子。”

    李清焰轻出一口气：“所以依着这个逻辑，周校长今次是为斩妖除魔而来，并非因小孩子之间的旧怨而用私刑——无懈可击，您动手吧。”

    他转眼厉喝：“周立煌。这就是大人之间的事了——滚开！”

    周立煌也瞪他：“上阵父子兵！走？今天我要和我父——”

    但话没说完，周云亭已一挥手——一阵罡风将他倒卷出几十步之外，甩到坑边去了。

    “怎么，周校长还想留着他的命？我还以为你打算叫他待在这儿，然后在我们两个斗起来的时候把他给杀了，好说是我下的手。”李清焰冷笑，“这种废物，留着做什么。”

    “虽是废物，但刚才倒看出些血性来。还能调教再用。”周云亭缓舒丹田气，慢慢抬起右手，“修行第四级，在六宗五派中又叫功参造化之境。到了第三级，叫做去芜归真之境。现在叫我来看看你到了这个境界没有。”

    “——先接这一招。”

    两人相去不过五步。周云亭猛推一掌，空气立即被搅动出肉眼可见的痕迹。仿是陷坑之中的气体成了粘稠的液体，将李清焰的身子猛地压制住。周云亭之前在坑外说不论神通术法只以拳力相斗，可如今似乎同他所说的有些出入。

    但如果非要细究的话……对于修士而言，本就没什么纯粹的“力量”。修士以灵力淬炼、灌注自身，早已成为其“生理构造”的一部分。周云亭眼下使的是小元山派的排云掌。名字虽然普通，但威力极强，且最适合这个“一拳”之约。

    以排云掌出手时，周遭灵力尽被掌力所驱，如高天之上云海重重、力量连绵不断。一掌分数十次发力，一波力量将消又有另一波力量汇聚，只要丹田中一口气不断，掌力便被层层摧至极盛。到最后已不是人出掌，而是被掌力所引动的周遭天地灵气代行其事。

    裴元修见他出了这么一掌，倒吸一口凉气。走到他身边的黄华婧看到他的脸色：“怎么了？”

    “不妙。”裴元修低声说，“排云掌。周云亭什么时候修了这一招？”

    于是女记者往陷坑中看。可她看到周云亭的掌势极慢，比那些在公园里打太极的老年人还要慢。李清焰距他四五步远，似乎也没动，仿佛并不打算躲……这有什么不妙？

    以她看，周这一掌要落在李清焰身上，至少还得两分钟！

    “我知道了，这是什么秘法？说说看，怎么回事？”

    裴元修目不转睛，只肯极快地瞥她一眼：“黄小姐，现在我不会对你说任何事了——你在我这里信用透支了。”

    “裴公子生气了？”黄华婧却笑起来，“因为我不听你招呼？没想到你也有脑袋转不过来的时候——如果刚才那些我真播出去了，现在这里早该被一群记者包围、你们特情局，还有别的部门也早就来了。但你看看周围——”

    裴元修微微一愣，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周围还是没什么人——除了先前到来的特情局探员、机动队员，以及黄华婧的人。

    “我知道分寸和忌讳。这种事我敢真直播吗？我只是配合你叫周云亭这么想，好叫他有顾忌。今天这些我得回去剪了才能放出来。”黄华婧拉裴元修的手，“快点给我说说——还有你不能帮帮他？我现在太喜欢他了。”

    裴元修往旁边让了一步，想了想，叹口气：“能帮我现在也会出手。”

    “我知道李清焰现在的力量水平——哪怕吃了药——也是四级上下。所以周立煌去找他的时候我不大慌，因为清楚周云亭的禁制对他不会有太大的作用。但是这个排云掌……”

    “你就当是专门越级打怪的招式。对付修行人没大用，修行人有很多法子可以破解。可对付妖魔很有用，因为妖魔不通高级术法。你这样想，周云亭一掌打在他身上，他没什么感觉。但如果是用这一掌推了一块大些的石头、那石头又推了更大些的石头——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呢？”

    “最后那种力量会超出周云亭自身的实力——同时排云掌的变招所生出的禁制会将他制住，叫他避无可避。”

    黄华婧愣了愣，叫起来：“这不是作弊吗？？说好了一拳！而且之前的禁制不是对他没用吗？怎么又把他制住了？”

    裴元修皱了皱眉：“之前的是禁制，这个是掌法的变招——你没修行过很难解释。禁制是不叫李清焰做什么，而这个变招是周云亭自己要做什么，两者不同的。”

    “而且……也不算作弊。一拳，一招，都一样。李清焰懂破解的法子能把他这掌势化解了，他这招就使不出来——那也算是一招完了了。等等……怎么？？”

    因为看到李清焰忽然快步向前走了三步，挥拳就去轰周云亭的脸！

    ——可他本该被掌法制住、难以行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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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泼妇白骨爪

﻿    然而这种惊诧大多是留给那些对修行、术法有着较为深刻的了解的人的，黄华婧对此并不觉得十分“难以置信”——在寻常人的印象里两人打架你来我往是常有的事，即便是在修行门派弟子们竞争较艺的术方赛中，最常见的也是你来我往的拆招比试。

    李清焰如果真的被“制住”、在长达几分钟的时间里站在那儿眼睁睁地瞧着周云亭极慢的一掌渐推到他身上，黄华婧才会觉得有些荒唐而滑稽。

    因此这时她倒成了最清醒的一个。立即一拍身边的摄像师：“对准那儿，那儿！”

    但随即意识到周云亭之前使了神通，这摄像机与无人机不管用了。马上又拍裴元修：“裴公子帮我，快，录下来！”

    裴元修一愣。就在这么一愣的功夫，李清焰的拳已至周云亭的面颊。上四级修士身周立时金光盛放，映得两者都成了金人——李清焰的这一拳在距他一指处遭遇强大阻力，仿佛阻隔在两人之间的不是空气，而是坚硬的岩石。

    开始有凄厉的尖啸声传来。仿佛两种性质截然不同的化学物质挨到一处，开始剧烈地反应。两者身周数十步之内的空气被撕裂成肉眼可见的、触手一般的半透明条状物、向四周狂暴扩散开来，又很快变成猛烈的狂风。倒霉的周公子刚在陷坑边站稳，便又被远远地抛出去。

    随即“狂风”开始变得微红，仿佛自高空坠落的巨大陨石周遭环绕的等离子体。周云亭那一掌快要挨上他的身体，李清焰的衣裳便在刹那之间被撕裂成齑粉，身前又有一波接一波的气浪猛烈爆开，每一次巨大轰鸣，都叫他的肌肤上绽出无数道细小的血痕……到这时人们才意识到那狂风中的“微红色”不是别的，而是他的肌肤血肉正被排云掌的强大力量片片剥离！

    可他的那一拳始终没能击上周云亭的脸——金光在他拳锋处层层绽放，几乎变成一面有若实质的盾牌。周云亭出手时黄华婧觉得像老年人是在打太极，可到了这一刻她已经能体会到两人之间存在着多么强大的力量！

    于是她又叫了一声：“裴公子你快点啊！！你家不是莲华宗的吗！？你那朋友这次没死，就得靠我救他了！”

    裴元修终于从惊诧当中缓过神。只犹豫了不到一秒钟，沉声道：“好。这次别叫我失望了！”

    他提气发声，双手在身前飞快地划出一个圆，低喝：“镜！”

    那圆中立即现出微光，果真成了一面以清光构成的镜子。在摄像机与无人机的镜头中不可见的周云亭与李清焰乃至那陷坑中的景象，在镜中浮现了。

    黄华婧立即说：“拍这里！”

    摄像师用不着她吩咐，早将镜头对准了——以如此方式，开始记录眼下正在发生的一切。

    莲华宗的明镜观想法，可见过去未来之人世情景。如今用在这里，算是以法见法。裴元修以外的人看，看到的仅是周云亭所设下的巨大禁制之内两人争斗的场面。但在运起神通心法的裴元修来看，看到的却更多些。

    ——可见两人身周的灵力。

    修行人都有各自的独门之秘可以看到天地间的灵力，宛若寻常人戴上红外线成像仪。可修士们也都将自己的灵力收敛体内，要去“看”一个修行人身体当中的灵力却不可能。因而如今裴元修可见两人之间的灵气如惊涛骇浪，浓郁到极致。身处这骇浪之中的二者，看起来倒仿佛两个空洞。

    他本也是因着术法的作用，下意识地扫一眼。但很快发现情形有些古怪。

    被周云亭的排云掌所迫出的层层灵力浪潮正狂暴地冲刷李清焰的身躯，每一波都从他身上带走血肉。但似乎……会少一些。

    ——那些轰在他身上的灵力，一触及到他的身子，便会少一些。好像被李清焰吸进去了。

    其实他早清楚这一点——李清焰修行时得来的灵力都被他自己吸掉，因此没戴手环、没服药的时候也使不出术法。但他没想到在面对排云掌这种邪门功夫的时候，仍可以这样干——尽管只是纳入了少许！

    陷坑之中、禁制之内的周云亭也意识到这一点，但并不很在意。排云掌力刚猛无俦，被纳入一些无关大局。眼前的妖魔李清焰的面目都开始模糊——他的面孔变成淡红色。这是因为坚实的皮肤几乎全被剥离，露出皮肤之下的嫩肉来。

    他真正关心的是李清焰快触到他脸上的那一拳——距他的面孔只有一个指节的距离，似乎终究会突破他的护身禁制，挨上他的脸。

    妖魔的右拳拳锋已可见骨骼，血肉像积累在岩缝当中的尘埃一样被冲刷去，即便正中了，那种力量也仅会是“碰”上而已。

    但于他而言，这比起身上其他某处遭受重创更加难以接受——那意味着他被这妖魔的一拳轰上了脸。

    就是一个凡人都晓得“脸面”的重要性。

    然而面前的妖魔在他的掌风中忽然张开嘴，喷出一口鲜血！那口血本向他的右脸而来，当即被狂暴掌风轰散，可仍有几滴溅上他的面颊，周云亭立即敏锐地感觉到脸上一阵微微发麻。微麻瞬间转为痒、再转为痛——

    他意识到这妖魔的这口血有古怪！

    可李清焰低喝一声，又啐了一口出来！

    无耻下流之徒的下三滥手段！！周云亭在心中破口大骂，但终究不得不将身子一侧，向后稍退半步来避开它。

    气机稍顿。就在这电光火石的功夫，李清焰的右手猛地张开、随他向前一步——在他脸上飞快地抓了一把。

    但上四级修士身躯强悍，因而伤口并不深。仅抓破了皮，留下细微的血痕——其中几粒血珠还是从李清焰几乎被剥去皮肉的手指上来的。

    周云亭惊怒交加，正要上前一步轰上妖魔的身子，李清焰却飞快地从他掌风最狂暴处跳开——丝毫不在意他这排云掌的禁制——低喝：“周校长我劝你收手，以免两败俱伤！”

    他虽不受禁制，身形却在掌风中飘摇，像一颗快要被连根拔起的树。

    周云亭怒喝：“先将你格毙！！”

    李清焰连退三步，避得更远，语速奇快：“你这掌法禁制不了我，我还能再拖上几分钟。但周校长现在不觉得脸上既烫又痒且痛么——十五分钟之内跑回老家弄点儿灵丹妙药服下再运功把我的血逼出来倒还有救要是晚了——就等着化成血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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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第一更在15点

﻿    存稿没了，明儿起来现写。战舰世界的手游做得真辣鸡。我还是去玩我的PC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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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血毒

﻿    周云亭一愣。随即意识到他所说的那种感觉的确出现了——似有千百只蚂蚁钻入他的皮肤之下、一路往他的骨头里噬咬……痛入骨髓！

    血毒。这该是血毒。这东西比较罕见，因而一时间竟忽视了。

    某些妖类，譬如蛇蝎之属，化人形之后的神通通常是“血毒”。血液中有剧毒，比未开灵智时更加猛烈霸道。这是由于体内灵力的作用，叫毒性发生生物学与神秘学层面的变化。其中一些因素可以现代科学技术解释，另一些则与许多修行事一样、在目前算是“或属另一套体系”的。

    只是李清焰的真身该是燕……他哪来的血毒！？

    然而已容不得他细想。面颊上的刺骨之痛已开始随灵力向周身转移。他由此知道那妖魔所言非虚——他运起灵力想要将毒迫出，但这毒极其诡异，如附骨之疽一般难除。

    排云掌力因这接连变故而渐退，李清焰又避出几步远，伸手从地上扯下一片铁板，卷成个筒、围在自己腰间。陷坑之内的狂暴灵力一旦消退，他体表的创伤就开始复原。只几次呼吸的功夫，便有一层新的肌肤生出……仿佛从未遭受重创。

    于是周云亭意识到，的确该收手了。

    并非因为他要对这妖魔讲什么君子风度——从古至今斩妖除魔乃修士天职，对待这些邪魔外道，本不需要讲什么江湖道义，只管大家一起上便是。

    而是因为再拖上一段时间，事情会变得不可收拾。

    他亲自出手使用排云掌这样的神功，本该一招毙敌，赢得漂亮。然而事情并未依着他所料的方向发展，竟被妖魔碰到了。这时候再使用神通禁制或者可将其格杀，但那边有个女人坏事。

    他自己下场已算纡尊降贵，再追击下去便会被认为是“不依不饶”。以他的身份做这样的事，恐怕要与他那儿子一样，沦为笑柄。

    还是因为……体内的“血毒”已随灵力流转，走到了会阴处。他现在只觉得那里奇痒难耐，很有伸手进去狠狠地挠一挠的冲动。

    情势至此……周云亭猛地收手。陷坑之内的灵力立时消散，之外那层巨大禁制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往裴元修那里瞥了一眼，瞧见那个叫黄华婧的女人仍在盯着这边。

    便厉喝：“下三滥的手段。你敢用毒！”

    声音不大，却能叫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李清焰笑起来：“我是妖魔么。自然无所不用其极——周校长如果因为这一掌没能毙了我，尽可以再试一次。”

    周云亭背起手，在原地略踱了两步：“哼，我说过一击，就是一击。岂会同你这种人出尔反尔。”

    他又走了两步：“今次且饶你性命。但日后你如果为非作歹被我瞧见……嗯……”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因为某个羞于启齿的部位实在太痒，而那痒又开始转成痛。即便他这样铁打的身躯也快熬不住了。他咬了牙：“……绝不饶你！”

    “周立煌，跟我走！”

    而后他从陷坑中掠起，纵至坑边捞了周公子就往茫茫夜色中疾奔，甚至没同裴元修说上半句话。

    他走得如此干净利索，叫陷坑之外的人面面相觑。黄华婧愣了一会儿才把话筒凑到嘴边：“观……”

    但裴元修伸手把话筒按下，轻舒一口气：“好了。黄小姐，你的忙也算帮完了。”

    黄华婧略犹豫一会儿：“好吧。”

    又去看李清焰：“但就这样结束了？裴公子，你之前担心他会死，可我看他似乎并不很吃力——说说看，你这位朋友身上还有什么猛料，也许对我有用。”

    李清焰这时候在往他们这里走。赤裸上身，腰间围一块钢板。裴元修微微皱起眉看他：“说实话，我也不清楚。我这位朋友……身上的秘密太多。”

    他一挥手，远处两个特情局的行动队员持枪迎上去，将李清焰截下。只说了两句话，他乖乖伸出手，被戴上手铐、押至车中。

    “我去和他谈谈。”裴元修说，“你剪好的片子先送我，我送给老林看。得他点头你才能播——不然惹出来的麻烦不是你能想象的。”

    ……

    ……

    李清焰在厢车里坐了两分钟，裴元修拉开车门跳上来、又关上。随手丢给他一件大衣、一件衬衫、一条长裤，瞪起眼睛看他：“我需要一个解释——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疯了。”

    李清焰双手略一用力，将手铐挣开。又把腰间的钢板撕下来，开始穿衣服。

    “不然还能怎么办？之前严肃生不信我，不用这种法子他还会怀疑我。”

    裴元修侧身转脸：“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你用得着这么玩儿命吗？挑衅周云亭和他斗，只为了叫严肃生觉得我们、他，是真要杀你然后为自己洗清嫌疑？清焰这只是一个案子，是你的工作——你要把命也搭上？”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才能跑去促进会做卧底，你这次从那儿脱身，我们再等些日子再找人潜进去。可是你现在——”

    李清焰穿好了衣服，坐到他面前：“我们不能谈得太久。严肃生会起疑心。我想要继续待在促进会不仅仅是因为工作，还因为我自己。杨桃的事和促进会正在的进行的计划有关联——你知道这些年我一直想要找到我忘记的东西，我觉得两者之间的联系很大。你是我的朋友，我想你能理解。”

    裴元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叹气：“因为我是你的朋友，才不想看你有事……算了。一会儿我们就上路。原计划不变——走到清江大桥的时候，我会想法子叫你和严肃生脱身。陈部长我得留下，不然没法儿交差。”

    李清焰笑着拍一下他的肩膀：“谢了。”

    但裴元修没笑：“还有一件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依我对周云亭的了解……他不会善罢甘休。他这个人江湖气重，出手也很快。”

    “他刚才走了，但我猜在明早之前，就会叫别人来找你。今天晚上，你闲不下来了。”

    “再有，黄华婧对你很感兴趣。但我建议你别和那个女人有太多接触——她是个麻烦。不是因为周云亭今晚忽然跑来我也不会找她。一会儿我把她赶走，她如果找你，别理。”

    李清焰笑笑：“好。”

    裴元修又看看他，似乎想问个什么问题。但最终只低叹口气：“活着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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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台阶

﻿    周云亭本以为李清焰为他种下的“血毒”是极难对付的东西。因为在历史上曾有数位境界高深的修士死于这种卑鄙手段，且害死他们的甚至都不算是什么“大妖”。

    主要不是死于“毒素”，而死于由此而来的各种影响。没有被彻底清除体外的残余物可能会在某日修行运功时忽然发作，轻则行功岔气、重则走火入魔。倘若当时正值紧要关头，便有性命之忧。

    而李清焰的这种“血毒”自入体开始便极其霸道猛烈，他从未听闻。心里既拿不准主意，历史上又有数位前辈的前车之鉴，才走得痛快果决。

    到凌晨两点十五分的时候，他已离开现场七分钟。车子驶在往城郊的高速公路上，驾车的人是周立煌——他的断手断脚被周云亭以神通暂且接上，操控车辆倒不成问题。

    周公子从后视镜里看他那位后座上的父亲，觉得狂跳了一个钟头的心终于暂且安稳了些。

    自己该……不会有事了吧。

    至少，他此前对李清焰提到过的两种最可怕的情形该不会发生了吧。

    他想到李清焰，心里就像被乱麻堵住，不知道该如何抒发那种极度复杂的情感。

    依旧恨他——从前经历过的那些事没那么容易被抹去，早刻在心里了。但这种恨在之前是急欲化作刀剑刺进李清焰的心口、欲猛烈地宣泄出来的。如今却变得内敛而深沉，甚至变得有些疲惫。他从未想过在地道中的那些话会是自己最恨的人说出口的——最了解自己的竟然是他！

    李清焰从前经历过什么？不会仅仅是进修班前一年的那些事……一定还有更多。

    周公子第一次对别人的经历、别人的感受起了兴趣。他想要知道那些事。

    可另一方面，李清焰今夜的确救了他的命。他给自己的法子很简单——在他这位父亲面前表现出勇气，仅此而已。他要表现得不屈不挠、不畏赴死、叫周云亭意识到他的这个儿子，还有不为人所知的另一面。

    同时李清焰自己得活下来。他在他那位父亲的一击之下活下来，事情的性质就变得不同——连这位上四级修士的全力一击都没能取那个妖魔的命，怎么还能对他这个儿子苛求太多？不是他周立煌太弱……而是妖魔太强。

    如今看似是成功了。不然在他们开战之前，他的父亲不会特意将他卷走。

    周立煌又忍不住往后视镜看了一眼，却正对上周云亭的目光——上四级修士也在看他，脸上此前那种极度痛苦的神色渐消。如今眼神阴鸷，面上渐有怒意。

    他一惊，额上立即冒出冷汗，觉得嘴唇都发麻——不晓得他这位父亲到底是看出了什么来。上车的时候他明明痛苦难耐仿是中了极厉害的血毒，可到这会儿却像是将其化解了……

    他只能一咬牙，问：“父亲……你的毒……”

    “竟然算计了我。”周云亭忽然冷笑一声，“好大的胆子。”

    周立煌的脑袋嗡的一声响，双腿一颤，车身猛地一歪——在高速公路上划了个弧。好在这条出北山城、往小元山去的道路向来车流稀少，在这凌晨两点的夜里更是只有他们这孤零零一辆，没出什么问题。

    “父……”

    “慌什么！”周云亭厉喝，“不争气的东西！你但凡有裴元修、李清焰一半的聪明，今晚我何至于陪你出丑！”

    恐惧瞬间像潮水一般褪去。周立煌怔怔地盯着前方被照亮的路面看了一秒钟，才意识到周云亭说的不是自己，而是裴元修、李清焰。

    他狂喜起来——“不争气的东西”、“陪你出丑”……周云亭从未这样骂他！实际上是连骂都懒得骂！可如今他这样说！这说明他是在“怒其不争”！他对自己有了些期许才会说这种话！他——真不会杀了自己也不会废了自己！！

    他由此镇定下来。深吸一口气，叫自己的声音不发颤：“父亲您是说，李清焰的血毒是……是什么计？”

    “根本不是什么血毒。”周云亭移开目光，微微摆手，“开慢些。这妖魔有点儿伎俩，血里有古怪。叫我觉得霸道猛烈，像是厉害的血毒。可刚才又运了四个周天……那毒性就没了。不是血毒。绝不是血毒。”

    他顿了顿，冷笑：“好啊。这是妖魔送了我这个上四级一个台阶下——叫人觉得他用了卑鄙的手段，我没能将他一击格杀也是情有可原、是因为被他使了阴招。”

    “由此我匆匆退走，往后传出去也不会很不好听……他是想要我承他这个情！？”

    周立煌福至心灵，开口说：“……只是那妖魔狡诈，想要自己保命而已。他怕父亲一怒之下使神通将他格杀，因而要惊走您——是他给自己的台阶。”

    周云亭冷冷地看他一眼：“这倒是句人话。”

    周立煌轻出一口气：“父亲不必动怒。日后我必定……”

    “日后？还要什么日后？过了今夜要找他就难了！”周云亭忽然厉喝，“停车！”

    周立煌腿一哆嗦，将车子停在路中间。

    “你找的那个人呢？”

    “……啊？”

    “以为我不知道么？你找的那个欧陆客呢？”

    周立煌愣了一会儿，才开口：“父亲是说……那个，幸运猫？”

    “管他叫什么。见他来见我！不……拿出你的电话，我和他通话！”

    周立煌不敢再说什么。从内兜摸出手机，凭着记忆拨通一个号码。父亲什么都知道……他一边听电话的“嘟”音、一边听自己的心跳、一边想，在下面和李清焰说的那些话他会不会知道？知道了会怎样……

    “周公子心急了？”电话被接通。那边立即传来白裔懒洋洋的、微嘲的声音，“才两天而已嘛。”

    “咳……嗯……”周立煌板起脸，仿佛正在面对那人，“注意你的态度。我父亲要和你通话。”

    然后他按下免提键。

    电话那头的人愣了一会儿。周云亭也一言不发。两秒钟之后白裔才笑起来：“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周老先生和周公子一样心急啊。怎么，要我现在去袭击特情局车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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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温情

﻿    周立煌一愣，转脸看周云亭。但后者脸上没什么波澜，仍阴沉着：“你已经看到了。”

    “看到什么？”白裔还在笑，“哦……不，今晚发生的事，那位黄小姐没有在直播——她没那个胆子。不过我的线人在场。所以我现在知道周老先生一定很想李清焰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周公子受辱之后当天就找到我，要取他的命。周老先生今晚吃了亏，不过二十分钟也找到我——周家真是急性子。但人生在世就要快意恩仇嘛。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之类的话，只是弱者用来自我安慰的。”

    没有在直播。

    周云亭的脸色更加阴沉。

    “他这个人的确……喜欢说话。父亲不要在意。”周立煌低声道。不过他喜欢白裔说的那句“周家真是急性子”——将他与他的这位父亲联系在一起。

    “我知道你这个人。”周云亭开口说，“你有点本事，在联盟的橙色通缉令上。至于眼下，北山的情报部门已经知道你入境，很快就会盯上你。但如果你有能力，我可以帮助你安全离开这个城市。”

    电话那头的人愉悦地低笑：“周老先生说的能力，我猜是指今晚干掉李清焰这件事。但抱歉，我没把握。几天之前和他交过手，没成功。这个人有点古怪，我对他也很有兴趣。今晚我可以试试看，但不做保证。不过一个月的时间总该没问题。”

    “另外您的这个要求，是对同一个目标的二次委托。会产生新的费用。”

    周立煌深吸一口气，做好准备听到他这位父亲的呵斥。

    可两秒钟之后周云亭摆摆手，闭上眼睛。周立煌微微一愣，关掉免提：“好。你的要求都没问题。”

    他合上电话收进内兜，看到后视镜里的周云亭还是微合着眼，就没敢做声、也不敢发动汽车。

    两人在停在高速公路正中间的小车里静坐一会儿，周云亭才低叹口气：“这么一想，你倒是像我。”

    周立煌疑是自己听错了，心跳险些漏一拍。

    “你大哥比你强。但不像我。”又隔一会儿，周云亭睁开眼睛，“立煌，你知道这人的来历么？”

    周立煌握紧自己的手。他的手又在发颤，可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只知道是世界树那边的人，很有本领。”

    周云亭微嘲地一笑：“虽说是像，但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做事，可比你小心多了。”

    “这人是世界树的人，该是苏格兰人。去年在北山活动过、杀了一个人，犯了众怒，于是上了橙色通缉令。这次来北山一定又有大动作，你不该和他扯上关系的。可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的真实身份早晚会被查出来。真被抓了我们就会有麻烦。”

    周立煌愣住：“那父亲你……”

    “所以催他去找李清焰。两人无论死了哪个，我们的麻烦都会少一些——北山情报部门的视线也会往促进会那里看。”周云亭摆手，“开车。我猜，这个人会是先死的那个。”

    ……

    ……

    凌晨两点十五分，湿地公园附近的修行合作培训基地北山校区中还有不少房间的灯是亮着的。

    进修班的修士们睡眠很少，因而每天相比普通人要多出四到五个小时的时间。孜孜不倦地修习到凌晨两点、三点钟，是极常见的事。

    杨桃初入校园不过七八小时，却已经能够感受到这种紧张的氛围。她虽然并非修士，但到了这时候也没什么睡意。

    因为在忧心自己的“未来”。原本是有憧憬的——想或许自己的天分不算很高，但勤能补拙。如果有了来这儿的机会，她至少不会是最差的那个。可下午的时候意识到，自己是个“无灵者”。

    她没法子修行，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那位名叫邓弗里的教习身上。眼下她身处陌生的环境，却连刚刚认识三天的“熟人”都不在身边……她觉得心里有些慌。

    分别的时候李清焰在她手心儿里写了个“勤”字，她当时能体会到某种微妙的异样——像是有一股叫人身体发麻的“气”渗入皮肤之下。

    她意识到这或许是“灵气”。李清焰这样做一定有他的打算，所以她当时毫不迟疑地配合了。

    她坐单人房间在新铺好的床上，轻轻地揉那只手，仿佛如此可以获得些信心与勇气。

    就在这时候，听到敲门声。

    她立即弹起来，犹豫一会儿，从门镜向外看——邓弗里在门外。

    想了想，把门开一条缝。

    “看到你的灯还亮着。”邓弗里往后退了一步，这个举动叫少女略微安心，“睡不着？要注意休息，明天有一堆事情等着你。”

    “谢谢邓老师。”杨桃想要找些别的话，但想不出。

    “好。我只是来看一眼。”邓弗里温和地一笑，“明早起来之后在房间里等一等。会有助教老师带你去找我。”

    “……嗯。”

    邓弗里转身走开。杨桃探出头看一眼，微微皱眉。

    这种关心算是正常么？因为自己是他的“试验”对象？还是因为街道办的那位方爷爷的关系？因他的“拜托”，所以对自己额外注意些？

    邓弗里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杨桃关上门。略一想，又走到窗边将窗帘拨开一条缝。她住在公寓的四层，隔四分钟之后邓弗里下了楼。来的时候杨桃知道东边的那一栋是教习们的居所，可邓弗里没往那边走，而是往正门走去了。

    园区里路灯很密很亮，还有些人来往，仿佛是白天。邓弗里同遇上的两个人打了招呼、闲谈几句，继续向正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杨桃赶紧缩回到墙后。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干嘛要这么做。再去看时，邓弗里已经不见了。

    凌晨两点二十七分的时候，邓弗里上了一辆出租车。

    从102炼钢厂到特情局北山总部有一条必经之路——清江大桥。

    现在路上车很少，应该来得及。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司机一眼，低声说：“衣服脱给我。”

    司机依言照做。此时车子以每小时80公里的高速疾驰，他只用一只手握着方向盘，用另一只手脱去黑色的皮上衣。然后将衣服递给邓弗里，梦呓似地嘟囔了句什么，眼神空洞。

    “到清江桥路公交站下车。然后不要记得我。”

    司机眨眨眼，含糊不清地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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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第六触觉

﻿    两点五十七分，邓弗里在清江桥公交站下了车。

    出租车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得十几分钟之后司机才会忽然意识到，不知何时自己从湿地公园附近来到了清江桥一带——而在此期间的事情一件都想不起来，还弄丢了上衣。

    清江桥算是连接北岸三区与南岸五区的交通枢纽之一，因而在这时候过往车辆仍旧很多。一些白天不允许进入中心四区的大型货车也在夜里通行，灯光雪亮，声音隆隆。

    邓弗里将长衫的下摆掖进裤子里，上身穿了司机的外套。先在公交站的站牌下停留一会儿，看那些从桥上驶下来的车。又将视线移到夜空中，微微眯起眼睛、用余光去找。

    很快找到四个有规律闪烁的光点。

    那是四架无人机，飞行在大桥的中段上空。与民用无人机的红黄两色光芒不同，它们的光是红蓝色的。

    是特情局的无人机。这意味着特情局的车队也刚刚走到大桥中段。

    邓弗里收回目光，开始在车流中寻找其他的东西，并很快将目标锁定在一辆即将驶下桥的红色小轿车上。

    车主身上有一些“东西”。实际上这些“东西”人人都有。邓弗里看不到、摸不到它们，但可以感受、影响它们。这种能力并非由修行得来，而来自于某种更高级的、超脱于这个世界的存在。他得到这种能力不算很久，正在慢慢学着适应、控制它。

    他集中精神，触碰车子里那位司机身上的“东西”，并且轻轻一拉。

    成功了。

    车主是一个30岁的男人。穿白衬衫、西裤、松了领带，上衣搭在副驾驶座上。档位之后的杯架上放了两杯咖啡，一杯喝了一半，一杯还是满的。他刚刚加完班，回到家之后还得赶通宵。一杯咖啡用来在开车的时候提神，另一杯在晚上工作时喝。

    车子要从桥上驶下，前方、右侧都有大货车。他不喜欢这种危险环境，决定超车。

    但驾车四十多分钟，他觉得双臂的胳膊肘都有点儿发麻——从昨天早上七点钟开始就在伏案，两点钟走出办公室大楼的时候才略微舒展身体，这时候仍觉得全身紧绷。

    于是他晃了晃左臂、轻轻抻了一下子。

    或许由于太疲劳、意识迟钝，动作幅度有些大——碰到了杯子。

    两杯咖啡一起倒在副座上，将上衣打湿了。车主下意识地伸手去够杯子，但没够着。

    前方那辆大货车运的是红砖。垛上的几块红砖松动，掉落在地，其中三块凑巧摞在一处，形成个“品”字。

    车主去够咖啡杯的时候，左前轮正轧到那三块砖上。一块弹起，击中底盘。另两块立起，冲裂了轮毂。车主听到两声响，下意识地去踩刹车，但发现刹不住了——车子斜斜地旁边撞过去。

    两分钟之后，下桥出口被塞住。

    红色小轿车被一辆大货车绞进车底，这辆大货车斜斜地横在路中间。其后两辆货车追尾，三辆打车摆成个“之”字。其中还有六辆小轿车、两辆面包车，同样被夹在中间。

    一辆面包车漏了油。一个车主在行车时吸烟，车子被撞翻之后烟头掉落在地——油向烟头流淌过去。

    邓弗里笑了笑，往桥上走。

    车祸现场一片慌乱，呻吟声、惨叫声、惊呼声混成一片。后面的车子停了，许多车主试着跑过来救人。邓弗里从他们中间行过，仿佛虽身在此世间，却超然物外，没什么可以影响到他。

    事实也的确如此——烟头终于引燃了汽油，火光乍现，人们惊恐地四处逃散。但邓弗里迎着那辆被火焰裹住的车子走过去，没有丝毫畏惧。

    十二步之后他越过那辆车子，后者发生一次爆燃。玻璃渣、金属碎片因这次爆燃往四处飞溅，但全部险险地贴着他擦了过去，仅仅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在人群、停滞的车流中又行走近百步，看到了三辆特情局的黑色厢车。搞不清楚李清焰在哪一辆……不过无所谓。

    四架无人机中的一架飞到车祸现场上空去了，还有三架呢。这种无人机的火力比警用无人机要强，很不错——但现在是他的了。

    他停在一辆SUV车后，距特情局的车队四十多步远。这辆车的车主忙着抻脖子看热闹，没留意站在车尾的他。

    于是邓弗里深吸一口气，试着去感受三辆厢车当中的某些“东西”。

    这一次不是找人身上的“东西”，而是找存在于世间一切物体、事件，乃至现象当中的东西。这些“东西”相比人的，更加规律、稳定，也更好操作。

    只是他现在要找的有些复杂……不过不要紧。他所体验到的本就是某种“感觉”。只要找到那种“感觉”，轻轻推一下子，事情就会自己运行起来。譬如一个人在开车时不需要了解车辆的内部构造，只要懂得如何令它运转起来就好了。

    找到了。

    他拨了拨——令“它”朝自己想要的方向而去。

    三架特情局无人机内部编码程序因着极偶然的缘故，出现不同的“bug”。但最终都令它们开启攻击系统，将机身下挂载的“蜂针”微型火箭集阵转向三辆厢车。

    车内还有三位操作员，本可以在平板上及时发现这个异常。但这三人都由于不同的原因在此时略分了神——一人去看前方发生了什么、一人去看后方押解的促进会嫌犯有无异常、一人仅仅是觉得鼻子痒，微微眯起眼睛准备打个喷嚏。

    这个时候，李清焰还在想今夜脱身之后该如何继续下一步的行动。裴元修所说的“逃脱”地点就在清江桥上——他可以带严肃生跳水，这样特情局的人很难进行追捕。但严肃生年纪大、没有修行过。从三十米高的桥面上跳进秋夜冰冷的水里，搞不好会死掉……他得想个更保险的法子。

    随后他觉察到异常。

    某种危机感突然来袭，仿佛即将有可怕的事情发生。他下意识地集中精神，去看车子里其他人的“运”——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发现车前那位正准备打喷嚏的无人机操作员的“运”，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齐齐地指向同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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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力量

﻿    寻常人的“运”，像一颗神经细胞。探出许多条粗细不同的“触手”往不同的方向延展。但他第一次看到一个人的“运”的触手如此有序……像是被一只手握住、提起来了！

    无人机操作员的“运”……无人机操作员……无人机！

    李清焰在这一瞬间记起前天早上出现“故障”、向宗道局探员开火的那架无人机。他立即转脸贴近车窗向上看——

    “蜂针”发射。

    三道火焰流光同时射向三辆特情局的黑色厢车。无人机的设定巡航高度是二十米，蜂针微型火箭发射的初速是120米每秒，留给李清焰的反应时间是0.17秒。

    精神高度集中、强大力量充盈自身。李清焰以比火箭弹还要快的速度向后弹了出去，直接撞破车窗。在破窗而出的瞬间双手抓住窗框、猛地一拉！

    车辆倾覆，底盘迎上飞来的火箭弹。

    无人机操作员的喷嚏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憋了回去，身子在车厢内腾空。

    爆炸。

    两枚火箭弹被特种底盘挡住，但第三枚撕裂它、第四枚将它炸成两截，第五、第六枚穿透火焰直奔李清焰的身体。可它现在的速度在他眼中比一枚以30米每秒的速度飞行的棒球还要慢一些——李清焰抬起双手用力一拨，火箭弹斜斜飞出去、撞上大桥的斜拉索，爆成火球。

    他伸手捞起身边两个不知死活的探员从火焰冲出、将他们丢下。这时看到第一辆车已被完全摧毁，周围的四辆私家车也成了火球。后方第三辆只有尾部炸了一半，前半截车身完好无损，仿佛是被利刃切开的。

    裴元修在那辆车里，该是他也提前觉察异常，叫车里的修士探员有了反应的时间、以术法抵消了一部分力量。

    被他捞出来的两人其中之一是无人机操作员。该是个六级修士，身体比常人要强，一时间还未死。但一条腿不知去向，两条胳膊也都断了。他昏迷在地，生命力迅速流逝。

    李清焰立即看了一眼他的“运”。

    ——跳得像一团即将熄灭的火焰，此前像是被“抓住”的触手也渐渐重新散开了，然而仍在指向一个方向！

    他立即往那边看过去，透过火焰透过浓烟透过尖叫四散的人群——看到一个穿黑色皮上衣的男人从地上捡起一顶灰色棒球帽扣在头上，转身欲走。

    这时裴元修从第三辆车里跳出来，双手一拉便在身前浮现一面光镜。莲华宗的“明镜观想法”在他的灵力作用下回溯刚刚过去的五秒钟所发生的事——他几乎与李清焰同时转脸，盯住那个男人。

    李清焰犹豫了一个念头的功夫。

    因为在飞快一瞥裴元修的时候，他发现严肃生还是活着的，该是被术法保护起来了。

    现在是一个带严肃生走的好机会。

    可这样做，他就不得不暂且放过这个男人——银发从棒球帽之后露出来，他无疑就是前天早上导致了煤气爆炸、无人机失控的那个神秘人。

    李清焰现在更想要他——想要他的欲望暂且压过了“搞清楚为什么要杀杨桃”这件事。

    因为在这个男人的身上……有他想要得到的东西。他有记忆已经十二个年头，见识过各种神通术法。但直到十秒钟之前还没有迹象表明这世上有其他人如他一般能看到“运”。

    他也清楚随着自己身体当中灵力的逐渐积聚，他能看的“运”变得更加清晰。这意味着他的这种能力——或许是天生的神通——是有着逐步成长的空间的。

    但现在他可以断定这个银发人也拥有类似的力量——李清焰从前曾想过如果有一天他可以看到更多、甚至可以改变那些“触手”时会如何，显然这个男人能做到这一点！

    他要得到这种力量！

    那男人一矮身，钻进人群与车辆的掩护之中。

    裴元修显然也想去追那个人。但他是这个车队的最高指挥官，没法子丢下满地伤员和混乱现场逞匹夫之勇。

    李清焰在一片嘈杂声中压低了声音向他喝：“你搞出来的？叫我们脱身？”

    裴元修忍不住瞪起眼睛骂人：“我他妈有病吗？！”

    “那给严肃生上追踪放他走，我去追那个！”

    “好。”裴元修目光炯炯地看着他，“该杀就杀，别手软！”

    李清焰身形暴起，踏瘪三辆汽车的车顶、追了上去。

    银发在北山并不罕见。一些妖族化人形之后头发不是黑色，一些人也会把头发染成黄或银——因为最近流行的一个青春偶像组合。

    因而那人戴了棒球帽，反倒更加容易辨认。他走得很快，但也仅仅走出了十几步而已。李清焰只用一次呼吸的时间就蹿到上方、一跃，伸手去抓他。

    但夜空中忽然“嘭”的一声响，仿是又有什么东西炸开。随后李清焰听到尖锐的呼啸声——又一根在此前的爆炸中便受损严重的大桥斜拉索断了。

    几乎和他的腿一样粗的钢索“恰好”抽上他的身子，叫他猛地一歪、跌落在地，撞瘪一辆车。而那人连头都没回，只又加快脚步，小跑起来。

    在如今的一片混乱情况当中，却没有一个人阻住他的路。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恰好”避开他，仿佛神灵为他开了绿灯。

    李清焰弹起身咬了牙又在人群中见到他的踪迹，便再次追上去。

    可于他而言，两人之间的几十步像是充满无尽的艰难险阻——身上着了火的人会刚好冲到他面前、抱着孩子的无助母亲会抢先他一步、腿被车辆压住的人会伸手来拉扯他求救，就连空中的一架因一次性发射了整个集阵的火箭弹、动力失控而掉落的无人机也恰好砸在他身前！

    但李清焰的心思却因此愈发通明。

    因为此时他也能看到那个人的“运”。寻常人的运是由许多粗大与细小的触手构成的。那些极度细小的触手意味着人与身边事物之间的互动——想要伸手去拿一个杯子，便生出一条细细的触手。但这种东西出现得快、消失得也快。因为彼此之间的联系并不强。

    那些粗大的触手则意味着人与人、人与事之间的较强关联。哪怕两人之间“恩断义绝”，触手的消失也是一个较长的过程——两人之间的其他事、情感，仍会产生交集。

    可从那个人的“运”上所探出的触手，简直像是在风中狂舞。无论是较大的还是较小的，都在飞快地生出、消失。这意味着他在短时间内与许多人或事建立了强关联，又迅速切断它们。

    李清焰意识到发生在他身上的那些“恰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些“恰好”，应该都是由那些东西导致的。

    这叫他心中想要得到那力量的欲望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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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求生欲

﻿    又过十几步，他心里渐有一个计划成形。

    那人可以造成许多有明确目的性的“随机”事件，这是不可思议的本领。但这意味着他需要较为复杂的环境——刚才桥头的连环车祸该是这家伙搞出来的，正是为了制造他需要的条件。

    自己有两种方法可以立即制住那人。第一种是蛮横地冲过去——无视途中可能遇到的任何人或事。无人机已经坠落，第四架也因为操作员的死亡而失控，这桥上没什么东西能严重地威胁他的生命。

    或者立即停下，扯一枚扣子，丢出去打断他的腿。

    可这两个办法都将造成大量伤亡——必然会有许多人为那个家伙阻挡他。他暂不打算跑到荒原上去过没热水洗澡的日子，因而无法施行。

    但可以将他逼入绝境。两人之间的距离是在不断拉近的。李清焰的反应速度与肢体协调程度远非常人可比，而那一位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强大的肉体力量，仅仅有这种不可思议的本领。

    这叫他想起一个人。

    于是他立即大喝：“邓弗里！”

    那人没停。李清焰避开另两个从他面前绊手绊脚跑过去的人，又喝：“Dumfries！”

    银发人的身形一晃，钻到一辆倾覆的货车之后了。

    李清焰立即从原地蹿起，往他藏身处跃出，但看到他快步跑到桥边纵身跳了下去。他也没迟疑。手在那辆货车上一借力，紧随而下。

    两次呼吸的时间，两人落水。

    江面并不是漆黑一片，已经有几艘江上巡逻艇向这边驶来，或许将两人当成不慎落水的普通公民，探照灯也开始向这边扫。

    邓弗里与李清焰几乎同时下潜，如鱼儿一般在水中避开那巡逻艇的灯光。在水里邓弗里的速度与动作都变慢，且环境并不如桥面上复杂。江上巡逻艇也载有武器，可邓弗里来不及使用他的“神通”了——

    李清焰像一枚鱼雷一般高速接近，一把抓住他的肩头、毫不迟疑地用力。邓弗里口中冒出一连串的气泡——肩胛骨被捏了个粉碎。他转身欲踢，但李清焰同样捏碎他的腿骨。

    剧痛似乎令这个白裔短暂地昏迷，不再挣扎。李清焰抓着他的头发在水中潜行，只用五秒钟就冲到江边。

    巡逻艇还在江心找人，但两人登岸处是一片树林。李清焰一直将他拖到树林里才松开手，又狠踢一脚。

    剧痛的刺激叫白裔转醒过来，睁开眼——意识到李清焰的手掌贴在自己的额头。

    “只要有任何意外，我就摁碎你的脑袋。”李清焰寒声说，“有任何我不能理解的事情发生，也摁碎你的脑袋。”

    寒冷与痛楚叫邓弗里嘴唇发颤。他盯着李清焰看了一秒钟，一咬牙、闭上眼：“来吧！你们这些人什么事做不出来！？”

    李清焰皱眉：“我们这些人？”

    “对。你们这些人！”邓弗里说，“促进会的人！”

    李清焰想了想，笑起来：“哦，我明白了。现在你落到我手里，想要转换立场做正派人士了？这法子太低级——还不如用杨桃威胁我。”

    邓弗里睁开眼睛看他：“用她来威胁你？你们不是一直想杀她么？！”

    李清焰又想了一会儿：“现在我对你的话有点儿兴趣了。说说看。也许能为你自己拖上十几秒钟。”

    “你以为我要杀死杨桃？”邓弗里喘息着，“正相反，我是要保护她——不被你们促进会的人杀死。我的目标始终都是你——你被促进会策反，你才是最危险的那个人。”

    “比如前天的两次袭击也是为了保护她？”

    “杀死你就是保护她，我下手有分寸，杨桃绝不会有事。不然你以为昨天我为什么要去见你要把她带走？她在进修班才是最安全的——促进会的手伸不到那里去！”

    李清焰在黑暗中静思一会儿，开口：“哦。我去农场找到杨桃、带她回来。你认为我是在为促进会做事、是劫持她，而你想要把她从我身边救走？”

    邓弗里看了他一会儿：“是。”

    “我不信。”李清焰说，“除非你告诉我你是什么人、又为什么要救她。”

    邓弗里冷笑：“装腔作势。你们促进会一直在拿亚美利加的秘密援助，要杀杨桃也是因为那边的人告诉你们高层，这个女孩子是起源计划极关键的一环——怎么，你要告诉我你不知道起源计划什么？”

    李清焰收回手，皱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我还真不知道。邓弗里，如果你刚才说的是真的，那么我可以告诉你我从未被策反，一直在为特情局做事。刚才你应该瞧见了，我和特情局北山行动处的处长裴元修说过话——他是我的上线。”

    邓弗里微微一愣，似乎是在回忆刚才自己瞧见的某些情景。片刻之后他也皱了眉：“这不可能。有人告诉我们……”

    “无论是谁告诉你们什么事，都是居心叵测。”李清焰说，“而且现在是我在讯问你，不是你在讯问我。想要活命你得叫我信任你的身份，而不是急着问我的立场。但首先，解释清楚起源计划是什么——如果我真是促进会的人，你说了也不算泄密。因为我早晚会知道。”

    邓弗里犹豫一会儿，一咬牙：“起源计划是亚美利加丰饶女神工程的一部分。”

    “亚美利加想要找到人与妖族所有神通的起源……那些祖魂的起源。他们觉得解开这个秘密，就可以从源头解决人与妖魔的矛盾——令人类失去神通，而叫你们这些妖族成为地球上最强的生物。”

    “这个计划的第一阶段已经启动，现在进行到第二阶段。第二阶段的目标在亚细亚的盟国境内，在赫尔辛基——你该知道引发一战的那次赫尔辛基大爆炸。摧毁了半个芬兰的那一次。”

    他顿了顿。

    “我知道。”李清焰盯着他的脸，“然后呢？杨桃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亚美利加高层认为那次大爆炸不是由于巨大陨石引起的。而是因为……神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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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丰饶女神工程

﻿    “神灵？”

    “神灵。有关祖魂起源的神灵，或者说众多有关祖魂起源的神灵当中的一员。”邓弗里说，“我只知道这么多。至于杨桃和这件事之间的联系——我只知道她不能死。”

    李清焰看着他。忽然一笑：“所以现在你打算用‘神’这种东西来说服我？几千年来从没人见过只存在于传说里的东西？”

    邓弗里因剧痛长嘶一声：“不然你以为呢？你们妖族是怎么忽然出现的？五千年以前的历史当中从来没有动物开灵智这回事，那时候人也没什么神通、异能——我们都知道上古的神话传说仅是传说而已。”

    “在五千年前的那个时间节点才忽然出现了祖魂——亚细亚政府也在一直研究这件事，你难道从来没想过？！”

    李清焰一笑：“我只是没想过一个出生在五四农场的无灵者女孩子会和神这种事有什么联系。还有——亚美利加的丰饶女神工程是什么？”

    “说过了，我只知道这么多。亚细亚政府也想知道这件事！”

    李清焰沉思一会儿：“你还是没能说服我。因为还有一个问题——如果你在意那女孩子的安危，又觉得我是个危险分子非除不可，为什么不通知特情局呢？所以一会儿我把你交给特情局的人，你可以去慢慢说服他们。”

    他说了这话，去抓邓弗里的头发。

    但白裔立即叫起来：“别做蠢事！你们特情局已经有人投敌了！”

    李清焰的手触到他的发丝，停住：“嗯？”

    “我要自己解决你而不是通知特情局是因为你们那边有人投敌了！”邓弗里喘息着说，“你想想看，杨桃的消息我知道，你知道，特情局的人却不知道，为什么？因为你们的政府高层已经意识到特情局内部有一个潜伏很深的人投向了亚美利加——这种事在情报部门一点都不罕见——所以特情局不清楚杨桃的事。”

    “你现在把我交给他们，就是在做蠢事！”

    李清焰开口要说话，邓弗里却抢先一步：“你不信，去问林小曼——你的那个老同学，宗道局欧洲站的站长林小曼！我是她的未婚夫！”

    李清焰愣了一下子。

    邓弗里轻出一口气：“小曼不想叫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除掉你？因为知道小曼对你有很深的感情——如果她知道这件事，必然会优柔寡断甚至违反原则。你在她心里有特殊地位……可就是因此我才不能叫你伤害她！”

    李清焰慢慢收回手，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看他一会儿：“好。你的这个说法，我信。你不至于蠢到拿一个电话就能搞清楚的事情开玩笑。”

    “不过觉得我是个大坏蛋又向我求饶？林小曼不会喜欢这种人。”

    “因为现在我意识到你可能不是了——在你要把我交给特情局的时候。”邓弗里咬牙将自己上半身撑起来，“这可能是一场误会……我以为你就是那个隐藏很深的、投敌了的人。拜托……我在流血。”

    李清焰看着他又流了一会儿，一摊手：“我没办法。”

    “我有办法……”邓弗里往江边指了指，“把那个拿给我。”

    李清焰这才注意到江边的防波堤上，有个白色的东西。他略一犹豫，走过去。邓弗里仍坐在地上没有逃。

    于是他拾起那东西，发现是个银色的扁盒。他一言不发地走回、丢给他。

    邓弗里用发颤的手将扁盒打开。里面有不少小小的格子，似乎盛装各种材料。李清焰意识到这该是赫尔墨斯派修士们的“法盒”。

    邓弗里不在意他的眼神，用三根手指每样蘸了一些、结手印，开始持咒。李清焰觉察到周遭的灵力开始流转——他向邓弗里走近一步，好叫自己随时都能抬起手捏爆他的脑袋。

    可并非袭击或者禁制。灵力汇聚到邓弗里身上，他的伤口开始收敛、愈合。他粉碎的肩胛骨与腿骨甚至开始蠕动——邓弗里本人该在承受巨大痛苦，然而脸上的神情没什么变化。

    李清焰想了想，忽然伸出手拨了一下邓弗里的手指。

    持咒的手印受到干扰，灵力登时四散。邓弗里脸色一阵潮红、喉咙里发出格格的声响、干呕了几声。然后转脸对李清焰怒目而视：“你做什么！？这样会反……”

    他忍不住又干呕两声：“……反噬！”

    “这不是没事儿吗。”李清焰淡淡一笑，“而且你已经不流血了。在我完全信任你之前你最好还是先残废一会儿，我才不会担心你又搞出什么东西来。”

    邓弗里盯着他看一会儿，脸上的怒意消散。他低叹口气：“好吧。小曼说你曾经数次拒绝她，我以为你对她该是没有什么其他的感情的。现在看未必——”

    李清焰在他面前半蹲下、低了头直视他的眼睛：“和这些事情没关系。现在我们谈谈另外一个话题……你所展现的那种能力，是怎么回事？”

    他一指火光蔓延、浓烟滚滚的大桥：“怎么做到的？”

    邓弗里愣了愣，说：“这些牺牲在所难免。要杀死你……不可能没有平民伤亡。你既然从事这个行业也该清楚——”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邓弗里沉默一会儿，叹气看他：“小曼说你是一个温和的绅士。一位绅士不该逼问别人的神通、异能、秘法。这种事即便在大陆本土也是很犯忌讳的吧。”

    李清焰露齿一笑：“她说得不算错。我不喜欢和别人争什么，也不喜欢管闲事。”

    “但不是因为我品德特别高尚，而是因为我对大多数你们在意的事情都不感兴趣。可如今我对你的这种能力感兴趣——说说看嘛。说完之后，我送你去疗伤。”

    邓弗里长出一口气：“好吧。其实说给你听也仅仅是满足你的好奇心而已——这是我们赫尔墨斯派的一种修行手段。通过与灵力的共鸣，改变微小物体的运动走——啊……嗯。”

    李清焰捏住他还不能动弹的右手小指、捏了个粉碎。

    “这下是因为桥上的那些车祸。”他平静地说，“也是因为你不肯说实话。邓弗里，我很少有极强烈的欲望。可一旦有了、又没法子满足它，就会发生很可怕的事。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避免此类事件发生，我保证你更不会想看到这种事发生在你身上。”

    “现在我们重新开始——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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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碎片

﻿    邓弗里咬紧牙关将呻吟声压抑回去。

    他看着李清焰在黑暗中的脸——有一半被清江桥上的火光映亮。脸上的神情极度认真，仿佛讯问刚才那些事时都只是闲聊，如今才谈起主题。

    他由此意识到，这个人比自己想象得难缠。

    他已经很久没有遭受今夜这样的挫败了——交手不过五分钟，就被捉住。这是因为李清焰似乎其他人不同，他……不受自己能力的影响。

    其实要杀人——杀别的什么人——于他而言是很简单的事。除去那些四级之上的修行者不论，要杀四级以下时，直接触碰目标身上的那些“东西”即可。

    人体也算是一件极其复杂精密的机械，有太多故障可能出现。窦房结是心脏的最高司令部，有规律地放电刺激心脏跳动。他在适合的时机轻轻“拨”一下子，便可使人的心脏停跳一会儿。

    一个普通人就这样死掉，找不到任何异常——即便是个极其强壮的男人。

    四级之下的修士体内有着同样复杂的灵力流动脉络，他了解了他们、排除他们灵力的干扰，轻轻一拨，那些人也可能死于“走火入魔”，或者“行功岔气”。即便未死也会在短时间内变得衰弱，他可以轻易取其性命。

    可他感觉不到李清焰。

    这个人像是个空洞……仿佛不存于这世界。

    因此前几次袭击他时，目标都是他身边的人。由此才能引发无差别的范围攻击、对他造成伤害。这一次他离得更近，想要搞清楚是不是这人身上的那些“东西”实在太微弱，以至于在较远时无法感知。

    可就在当下……李清焰距他不过十厘米，仍旧感受不到。

    他最强大的武器不管用了。但还有头脑……他依靠这第二件武器暂活了下来。到如今邓弗里意识到两人之间的对决似乎才真正开始。

    眼前这个名叫李清焰的年轻男人，是人群当中的一个异类。他潜伏着，随大流前行。可想要的东西不是人所共知的那些，而是途中另外一些奇异存在。如今似乎在自己身上发现了一个……开始目露凶光了。

    怪不得林小曼会喜欢他。没人会不喜欢看起来像是个绅士的恶棍。

    他意识到对这个李清焰而言，寻常的规则束缚不了他——当局的追缉、林小曼的愤怒，该都无法阻止他现在想要弄清楚自己身上的秘密的这种“欲望”。

    那么……可以试着满足他。暂且满足他，像安抚一个暴躁的孩子。脱身之后他有许多法子可以复仇。

    于是邓弗里松开手，重新躺到地上去。

    “好吧。我明白你的决心了。”邓弗里认真地说，“现在开始说实话。”

    “我的这种能力，独立于妖族、修士的神通之外，我偶然得到了它。它叫我可以觉察事物之间的联系，同时略微地改变它们。你清楚许多事情都有一个‘概率’存在……或者叫运气。”

    “一个人伸手去拿一个杯子，可能会抓稳它、可能会手滑。这两个不同结果取决于许多微小概率。举个例子，悬崖上的一块巨石，因为其下几块较小些的石子暂时立在那里。但如果这些石子其中的一块因为之下更小的碎石、砂砾，被风吹动或者被地下的蛇虫触碰而松动了，就可能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

    “最终垫住巨石的一块石子滚落，巨石也落下来——砸死一个人。”

    李清焰安静地倾听。听到这里时说：“桥上的车祸？”

    “是我叫一个男人在开车的时候不小心碰洒了咖啡。同时叫前车掉下几块砖。”

    李清焰又思索一会儿，看着他问：“你是指，是你操控了那个男人手臂里无数条肌肉纤维的反应、运动，然后叫他的动作轻微变形、才叫他碰到杯子？”

    邓弗里迟疑片刻——绝不超过一秒钟。

    但李清焰已经笑了笑：“看来不是。”

    “原来你做这种事像是在开车……用不着自己去维持发动机的运转。”

    “……因为我还没到那种境界。”邓弗里一边忍受疼痛一边说，“这种能力修行到极高深的时候，的确做得到你说的那些。你想要这种能力……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些修行的法子。李清焰，我们不是敌人，甚至都是小曼亲密的人，没必要像现在这——啊……”

    李清焰捏碎了他的无名指。

    “我不是在折磨你取乐，邓弗里斯先生。”李清焰依依不舍地放开那手指，低声说，“只是因为人在感受到极度痛苦的时候，思维都会受影响。说真话的时候用不着多加思索，说假话就得稍稍费力。普通人看不出，但我在北西伯利亚训练营的时候有半年的时间都在学这些东西……刑讯逼供的手段，我比你了解。”

    “我们都是小曼的朋友——别再让我对你无礼了。现在为我展示一下那种力量——叫一片树叶落在我手里。”

    邓弗里斯的额上渗出冷汗。但他还是咬紧牙关、依言照做了。

    随后，他心中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仿佛自己正在被什么邪恶的东西窥探！

    ——因为李清焰在同一时刻在他身上感觉到了些有趣的玩意儿。

    他觉得自己像是感觉到了一块“碎片”。人在“感觉”到什么东西时，该不是指具体的“形状”、“颜色”，可他现在的确感知到了这些要素。

    甚至觉得是一块半透明的、看起来有棱角、有边界，可实际上却延展得无限远，远到遥遥通向未知某处的“碎片”。

    它仿佛正在逐渐地分解、消散，要融化进身边的世界，然而速度很慢。

    它还叫李清焰觉得……熟悉。甚至略填补了些心中因着失去一段记忆而造成的一直以来都存在着的空虚。

    他忍不住伸出手，碰了那东西。于是这块碎片在一瞬间崩解，化为一片弥漫的无形之尘，冲进了他的身体里！

    邓弗里忽然尖叫起来，仿佛有人活活抽去了他的骨头。他从地上弹起，可随即再摔倒、脸埋在落叶中。然而他还在尖叫：“你做什么了！？你做什么了！？”

    李清焰在原地发怔，仿佛成了一尊雕像。直到邓弗里的手攀上他的腿、且用另一只手去够落在不远处的“法盒”时，他才睁开眼睛，好像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邓先生，你的这种……能力……很好。”他低声喘息着，说，“但现在是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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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上帝视角

﻿    邓弗里的眼角快要睁裂。他无法再掩饰自己的愤怒，也无法再掩饰自己的惶恐与无措。听到李清焰这句话时他像野兽一样嘶吼喘息，双手用力撕扯李清焰的腿，到头来却连一道白印都留不下，只是叫自己的指甲折断、手指扭曲得更厉害了。

    可他仍旧在嘶吼：“你做了什么！？做了什么！？你怎么可能——你——”

    “我也不知道。”李清焰的喘息略微平复，他低头看邓弗里，喃喃地说，“我也不知道……邓弗里，但你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得到它的。还有其他的吗？”

    邓弗里怔住，死死地盯着李清焰的脸。

    两秒钟之后他像是一具被切断动力源的机械人、松开手，跌坐在地。

    李清焰退开一步，踩得落叶沙沙作响：“抱歉。我也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但你冷静得很快。邓弗里……现在你可以走了。”

    银发的白裔却只盯着他，咬牙切齿，不发一言。

    “那么……你继续冷静一会儿。”李清焰又退开一步，“我失陪了。”

    随后他转身、狂奔，蹿入密林深处。

    ——该问清楚这碎片究竟是什么东西、问清楚是从哪里得来的、是否还有类似的东西。

    可现在李清焰身体当中的血液、骨骼、肌肉，都仿佛沸腾起来了。似是那一片被他吸入体内的无形之尘融化了它们，然后开始疯狂地搅动、旋转。

    他第一次感受到极度的衰弱，像高烧四十二度的重症患者。刚才平静地说出那几句话，几乎已经耗尽全部的忍耐力、意志力了。

    世界开始在眼前变得模糊。但并非视力衰退，而是有无数密密麻麻的细线遮住他的意识，像一层又一层蛛网一般将他紧紧包裹。

    他还觉得自己的灵魂在崩解……体内所有的经络都揉成了一团。

    现在他比邓弗里更想搞清楚那个问题——怎么会？！那东西怎么会被自己吸进来！？

    自己会……死吗？

    他在林中奔跑了十几秒，便开始看到灯光、听到车辆的鸣笛声。他想要尽快离开这儿……找到一个安全的处所。然而再迈出三步，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已快到极限。

    他有可能昏在路上。

    于是他猛地转身，重回林中，像一只野兽一样掘地，以最后的力量将自己埋了起来。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好像看到了雨。

    黑色的雨滴像是被他吸收的碎片——它们从黑暗的浓云当中慢慢掉落下来。

    半个小时之后，邓弗里出现在他的藏身处。林中黑暗，他就在指尖燃起一点绿色的幽火。李清焰将自己埋得不是很好——用土将自己盖住，可上面没有落叶，甚至还有大衣的一角没被完全掩藏。

    邓弗里死死盯着面前的这片土地。有两根手指粉碎的左手掌心托着法盒。

    现在他失去了那种能力，浑身的骨头像是要散开——就如他刚刚得到这种能力时。然而他有好几种法子可以将眼前、薄土之下的这个妖魔置于死地。

    这是神授流派的修士相比于中华流派修士的优势所在——倘若一位中华流派的修士身体状况崩坏到他这个地步，身体之中的内息也该极度紊乱了。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很难再施展出威力巨大的术法，而不得不将绝大部分精力都用来自我调息。

    但他施展术法时不需要调集太多自身灵力，而更多是在驱使周遭的灵气。因此他可以试着将李清焰肢解、焚毁，甚至腐尸化。

    可他足足站了五分钟——咬牙切齿地站了五分钟——还是合上了法盒。

    失去那种能力于他而言是不可挽回的巨大损失，但……对于他身后的那个组织不是。他还肩负另一个重要使命，这种能力本也是为了达成这个使命而授予他的。

    杀死李清焰，意味着他会失去林小曼的好感。失掉她的好感与支持，就意味着达成使命的过程将变得无比困难。同时他所属的那个组织也会意识到他弄丢了它……他们可能会考虑将他召回。

    邓弗里不想叫这种事情发生。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与薄土之下的这个妖魔不同。这个妖魔身体之中仍有野性，且从未被驯服。他对自己说“一旦无法控制欲望便会发生可怕的事”——邓弗里见过不少这种人。因着社会规则与道德约束将自己的天性压抑，看起来远比寻常人更加温和亲善，可实际上内心藏着一座火山。

    某一天那火山终会爆发，而那一天就是这种人粉身碎骨之日。

    他又吸入一口冰凉的空气、再吐出去。

    他不是这妖魔……他有着更加强大的自控能力。譬如眼下他可以叫自己不取他性命、就留在此地。甚至日后再见到他的时候，不会再提起今夜的事。他可以如此隐忍……直到目标达成那一天。

    到那时候他可以向所有人复仇。

    于是他走到薄土上狠狠地跺了两脚……然后帮李清焰周围的落叶铺了上去。

    ……

    ……

    李清焰醒来时是白天——一条野狗弄醒了他。

    狗正在找食儿，将薄土扒开、嗅一嗅，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在这张脸上再来一口——实际上刚才已经试过了，但被鼻子崩断了一枚犬齿。

    但眼睛忽然睁开。

    狗与人对视一秒钟，前者忽然伏低了脑袋发出一声呜咽，夹着尾巴逃走了。

    李清焰眨眨眼、坐起来。想了想，又站起来。脱去大衣，用还算干净的衬衫仔仔细细地擦了脸，然后叫自己的身子像筛糠一样抖。

    两分钟之后衣服上附着的污物都被震掉，他又抬起手闻闻自己。

    有土味儿，但勉强在可接受的范围。

    做了这一切之后，他才轻出一口气，去看“运”。

    周围没人。依着从前的经验，是什么都看不到的。可现在眼前出现一片密集的、透明的网。

    整片天地之间的事物都被半透明的细小线条联系到了一起，好像有神灵为它们做了密密麻麻的标注。在这一刻他能够理解邓弗里为什么笃信“神灵”之事了——眼前的情景，无法以科学解释，同样无法以术法解释。

    他沉默一会儿叫自己逐渐适应这些东西，然后屏息凝神，试着找到一条“线”，轻轻一拨。

    两秒钟之后，一片枯黄的叶子落在他指尖、稳稳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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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朋友突如其来的关心

﻿    李清焰赤脚走过滨江路，在路边找到一个公共电话亭。

    在亭外等了一会儿，看到两个年轻女人走过来。于是他微微皱眉抬起手打招呼：“你好……你好。”

    两个姑娘愣了愣，停下。

    “我想打个电话。”李清焰为难地说，“但是刚才……”

    没等他再说下去，略矮些的姑娘立即说：“啊……好。”

    她低头去翻自己的手提包，边翻边瞥他。最终找到两枚一元的硬币，一张五十元的纸币递给他，关切地问：“这是怎么了？要不要报警？抢劫吗？”

    再看到他的脚：“前面路口有卖鞋的——啊……”

    她又从自己的提包里取出一张一百元：“快去买双鞋。”

    另一个姑娘想了想，也在自己的提包里摸，竟然摸出一部翻盖的手机：“我这儿就有电话。”

    李清焰感激地叹口气：“谢谢。只要两元就可以了……昨晚喝太多。”

    他接过那两元，碰到姑娘的手指——姑娘的脸一下子红了。

    又对拿手机的姑娘说：“我叫裴元修，住在泰清园16号……”

    两个姑娘一起摆手：“啊，裴先生用不着还的……只是小事情。”

    “那真谢谢你们。”他说了这话就转身走进电话亭。

    姑娘们愣了愣，又看他几眼，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泰清园啊……”李清焰听到一位对另一位私语，“我们明天找他讨债……哈……”

    他笑了笑，拨打一个只有他和裴元修才知道的号码。

    几乎立即被接通。电话那头的人压低声音：“李清焰？你玩什么失踪！？”

    “我在滨江西路和清符纸店门口儿的电话亭，刚才和人讨了两块钱打的电话。你来接我——对了，今天几号？”

    裴元修愣了一会儿：“8号。你怎么了？出事了？”

    “出点小事，睡了三天。”李清焰想了想，“杨桃现在怎么样？”

    “她没事，现在还在进修班好好待着。你……算了。见面说。你等我。”

    半小时之后风驰电掣的车子在电话亭边猛地刹住。裴元修从车窗里向外看——李清焰走过来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的位子。

    车子启动，驶到街角的鞋店停下来，裴元修跳下去买了双鞋子，才又驶上主路。

    十分钟之后裴元修一边驾车一边皱眉：“你是说昨晚那个人不但把你甩开了，并且还把你搞晕了？叫你晕了三天？”

    李清焰叹口气：“我们跳到江里，当时我没看清他的脸。但他身上的一些东西——我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快要把我弄晕了。我只好赶紧跑掉，那人就也溜了。”

    “可能是幸运猫。”裴元修脸色凝重地说，“前些日子我们知道世界树的幸运猫入境。那人去年在北山犯了大案子上了橙色通缉令……我猜这次就是他。但是他为什么找特情局的麻烦？这不是找死么？”

    李清焰想了想，嗯一声：“带钱没有。”

    裴元修在衣兜里摸了摸，把钱包丢给他。李清焰打开钱包将里面的一千多元现金都取出来、揣进兜里，又还给他：“我猜该和促进会的事情有关。这事儿我还得跟下去——严肃生怎么样？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还在局里。”

    “……嗯？”

    “我本来想放他走。可是等了一个小时你没回来，我就觉得有点儿不妙。”裴元修打方向盘转弯，李清焰意识到他在往市中心去，“后来把他带回去，关了三天。我有点儿担心你所以脾气不大好，他就受了点苦。没想到什么都招了——现在他可以做我们的卧底内线了。”

    “这不保险。最好我和他一起回去。”

    裴元修一笑：“我知道你得这么说。所以下午的时候你最好回你那儿去一趟，把你在街道办的东西捡要紧的都收拾一下。明天我们派人去你那儿抄家。”

    “好。”李清焰看了看路，“这是往哪儿走？”

    “泰格丽晶。”裴元修瞥他一眼，“林小曼知道了你的事儿，从欧洲站飞回来了——感动吗？”

    李清焰略沉默一会儿，一笑：“人家现在有未婚夫了。”

    于是裴元修也沉默了两秒钟。而后以一声轻咳打破尴尬的沉默：“这个事情吧……我知道的也不很久。你在做卧底，我想着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就没跟你说。”

    “不过人家林小曼也会孤单寂寞嘛。你拒绝人家那么多次，总不能要求她把你记一辈子吧？”

    李清焰咧嘴笑起来：“你在想什么？她不是我的喜欢的类型。我是说她的那个未婚夫叫邓弗里，前几天我还见过——当时不知道——现在是杨桃在进修班的老师。我现在一想，哦，这家伙是来探敌情的。”

    裴元修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这就对了嘛，那就是我多想了。我知道邓弗里这人，是林小曼介绍他来北山进修班的。我猜这人是想现在进修班做段时间，然后从政——这家伙还是个贵族。以前苏格兰的格拉斯哥侯爵，听说过没？”

    李清焰又“嗯”了一声。裴元修只当他心情不大好——发现一个一直迷恋自己的人忽然转投他人怀抱了心情都不会好——就没再说话。

    但李清焰由此知道两件事。

    三天前那一夜之后邓弗里没跑路，也没对杨桃不利，还规规矩矩地留在北山进修班。他的未婚夫身份是真的，或许所说的“要保护杨桃”这事儿也是真的。且不说林小曼的宗道局欧洲站站长这个身份，单就她出身修行世家出这一点而言，她的“未婚夫”也会被查个底儿朝天。

    可竟然没人发现异常……这人是不是世界树的那个杀手幸运猫？

    这家伙哪来的自信和胆子，觉得自己不会把他的事说出来？真是有魄力。这个疯子。

    不过邓弗里赌对了。李清焰不打算告诉裴元修自己现在得到的那东西。或许以后会说……但不是现在。

    到今晚也该再见见他。和他好好聊聊……搞清楚他还藏了些什么。

    车子停住。

    “林小曼在里面等你，我就不掺和你们的事了。”裴元修探过身为他打开车门又将他推出去、关门，“晚上见——那时候再谈公事。”

    然后一溜烟地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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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林小曼

﻿    李清焰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沿这条路再走上十分钟就是市中区步行街，是北山市最繁华的几条商业街之一。而此处在步行街之后，街边多是高档会所、行人不多，可谓闹中取静。

    泰格丽晶也是比较有名的高档会所之一，会员制。以前和裴元修来过一两次，唯一的印象是价格贵得惊人，裴元修也心惊肉跳。不过那两次算公务，用不着自己掏钱。

    至于林小曼……

    邓弗里如果真因为林小曼对自己的感情而不适，那就全是飞醋。

    单就个人而言林小曼是个不错的女人。可出身不好——和裴元修一样，出身修行世家。这种身份在从前的旧王朝该算是贵族。且属于血统高贵悠久、传承数千年的那种。

    李清焰不喜欢和这种身份有过深的纠葛，那意味着极多的规则与束缚。

    他低叹口气，抬脚向富丽堂皇的正门走。但刚要进门被拦住了——黑色正装的保安礼貌地探出一只手，脸上神情极和气：“先生，请问您有约吗？这里是会员制。”

    这时候门被推开。

    一个穿天青色法兰绒短裙套装的高挑女子走出来，先歪头向李清焰俏皮地一笑，然后上前挽住他的胳膊——穿了高跟鞋，甚至比他还略高一些。

    “这位是我的贵客。”

    保安向两人点头、微笑：“抱歉，林小姐。抱歉，先生。二位请进。”

    走进大堂之后林小曼松开手，李清焰笑起来：“会所保安拦路，美女出场解围——我读书的时候看过这种桥段。今天才真知道感觉的确很不错。”

    林小曼眨眨眼，转脸看他：“听说你出了事我就马上飞回来——对此你有什么感想要发表？”

    两人穿过大堂走到中庭。这里被营造成曲径通幽的园林景观，通向后院更私密的私人包厢。李清焰就想了想，说：“我猜你是因为近期有公务要回本土，但因为我把日子提前了。也是好大的面子——你把头发剪了。”

    从前林小曼是快要及腰的长发，但现在变成齐颈的中长发。不过李清焰觉得这种发型更适合她——林小曼不具备共和国大众所欣赏的那种古典美，相貌要稍冷峻些。如今的中长发令她更显得英气……该是白裔们喜欢的那种感觉。

    “欧洲站男人多，头发太长影响不好。”她背了手侧身打量李清焰，“我猜你是刚刚脱险——所以才穿这身来见我。”

    两人穿过中庭，走到包厢里落座。林小曼偏了腿。修长的小腿细腻光洁，仿佛白玉一样温润。她从来都善于且不吝于展示自己的美。

    李清焰轻出一口气：“的确刚刚脱险。被一个家伙弄晕了。”

    林小曼微微一笑：“所以，我是为那个家伙向你赔罪的。邓弗里和我说了你们的事——他以为你被促进会策反、要杀杨桃，所以想要解决你。但没想到那天晚上世界树的幸运猫也出手……他倒帮了他的忙。”

    李清焰微微一愣。

    林小曼用手托着脸看他：“你已经知道他是我的未婚夫了。后悔了没有？要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们可以立即走出这儿，去登记结婚。”

    李清焰不理她这话：“你信他说的？”

    “不全信。”林小曼还看着他，“他没本事把你弄晕。我想幸运猫也没这个本事。所以我猜……和他的异能有关。”

    李清焰确定这次见面该不是阔别两年之后的两位老朋友之间的闲谈了。

    林小曼知道邓弗里的那种“能力”。

    “这是什么表情？他的异能我当然知道。”林小曼笑起来、不再看他，而为他煮茶，“我现在说的话算是机密，连裴元修也不能知道。至于你嘛，我就不在乎。”

    “我在欧洲站主要做一件事——调查赫尔辛基大爆炸，邓弗里也该和你说了。但还有些你得知道。”

    “大爆炸发生在1928年。我们调查了两年，找到一些幸存的目击者。他们都声称在爆炸发生的时候曾在天空中见到两个幻影——‘像是神灵之间的战争’。然后，我们就在赫尔辛基附近发现了一些异人。”

    李清焰抬起手打断她：“小曼，是不是需要我帮你做些什么？”

    “只是说给你听，我知道你最喜欢新鲜事。至于做不做，全凭你的喜好。”

    李清焰想了想，叹气：“你是宗道局高官，我是特情局探员，可别叫我做违纪违法的事。”

    林小曼奉给他一杯茶，笑起来：“邓弗里就没有你这种幽默。”

    然后她端起另一杯浅啜一口，继续说：“邓弗里就是那些异人之一。他的能力，我们叫做异能，是不同于妖族和人修的神通的。这种异能的来源我们还在查，但据邓弗里说，不是修出来的，而是偶然得来的。”

    “现在一共发现了十三个异人，都在赫尔辛基附近。我们由此推测这种异能的出现与那次大爆炸有关。也有人觉得，这种异能或许是另一种‘神通’。真的搞清楚这件事，也许就能搞清楚妖族的起源。你知道，我们和亚美利加对这方面的投入都很多。”

    “现在还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异人还有更多。但他们有一个组织，彼此联络、隐藏了起来。邓弗里也在帮我调查这件事。他的家族在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一带很有影响力，是个好帮手。”

    “但目前这事儿泄密了。亚美利加的丰饶女神工程、起源计划，也都和我们的这次调查高度重合。至于那个叫杨桃的女孩儿——”林小曼眨眨眼，“就是亚美利加的起源计划的一部分。他们想杀她，可手伸不了太长，就通过促进会做事。”

    李清焰想了想：“但依我看，他们要杀杨桃的决心不是很强烈。这点我很困惑。”

    “我们也一样困惑。所以……我希望有一个人潜入促进会内部把这些搞清楚。搞清楚促进会的人对起源计划和丰饶女神工程了解多少、又打算做什么。而正好你已经在促进会一年了。”

    “这就是我刚才说的——做不做，全凭你的喜好。我这次回来除了看你，就是为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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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交代后事

﻿    李清焰笑起来：“邓弗里说你们怀疑特情局有人投敌。用我这个特情局探员的风险会不会有点儿大。”

    林小曼认真地看他：“不会是你。因为我知道你对那种事没兴趣。特情局的工作对你来说仅仅是一份工作而已——恰好比较刺激，而你喜欢刺激。但要叫你再投敌做个三面间谍，你会觉得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浪费了太多时间、太无趣。”

    李清焰想了想：“你说得对。”

    “而且也不会是元修。他的出身决定他不可能做那种事——裴家一直是莲华宗的宗主家族，他待在特情局本来也只是为将来接任宗主做准备。百多年后他爷爷父亲都不在了，他就是政府信得过的宗主接班人，亚美利加能拿什么叫他放弃这些？”

    “而他是你的上线。在特情局里只有我父亲和他知道你的身份，我还担心什么风险呢？”

    “嗯……”李清焰一笑，“比如担心我？”

    林小曼捋了捋耳畔细发，垂眼又为他煮茶：“你的力量，我和元修本来就摸不透。现在还得到了邓弗里的异能，我也就不担心你了。”

    邓弗里把这件事也说了。李清焰的心微微一跳。他看一眼林小曼雪白的脖颈与平直的锁骨，慢慢将目光移开。

    “怎么获得那种异能一直是个难题，也许以后你可以帮我们的忙。可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我就没有上报这件事儿，只做我们两个之间的小秘密。”林小曼瞥他一眼，笑，“干嘛。我可不是威胁你。谁能威胁得了你呢？”

    “邓弗里说你夺走他的异能的时候，对他讲‘你的能力很不错，但现在是我的了’。我记得你从前也说过这种话——进修班最后一年的时候我又对你告白，你拒绝了。可是第二天就跑去对周立煌说‘你的女神很不错，但现在是我的了’——我有一个月没理你。”

    “那天晚上你又说这种话，是吃醋了吗？”

    李清焰笑笑，说：“那时候我年纪还小。”

    但他知道那的确算是某种“威胁”……或者说“要挟”。林小曼了解他，知道他在得到邓弗里的异能之后不会想声张。而现在她用这一点来“提醒”自己。

    其实没这个必要的。

    然而李清焰没有对她的这些心思生出厌恶之情。因为他也很了解她。

    在共和国修行世家的新一代当中，林小曼是个异类。她的感情炽热激烈，不在意什么世俗的眼光。刚才她说“如果愿意现在就可以走出这儿登记结婚”……这不是玩笑话。倘若自己刚才动心、点头了，大概现在两人已经在民政局——即便他是个妖族。

    但另一方面，她对那些李清焰并不感兴趣的东西也有着太强烈的欲望。她渴望成功、渴望得到自己心仪的东西，为此可以不择手段、牺牲许多。

    邓弗里这个“未婚夫”也许就是这样的林小曼拿来用的一颗棋子。从这个角度来说，她对自己的强烈情感也可以得到解释——想要得到却一直得不到，到最后已难分究竟是纯粹的感情，还是已掺杂了“占有欲”了。

    想到这里，他又沉默起来。随后拿起一杯凉掉的茶喝了，说：“我答应你。本来就是我正在查的事，卖你一个人情不是更好。但……你也得小心点儿。也许邓弗里也在利用你。”

    因为邓弗里该就是世界树的那个“幸运猫”——他以他从前的异能得到这个名字，一点儿也不奇怪。

    林小曼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知道了用不着自己说出来，不知道的话——邓弗里竟然待在北山没走，也许有别的目的。甚至还在等着自己上门去找他谈。李清焰想自己弄明白这件事。

    林小曼站起身走近他。弯腰在他额上轻轻啄了一下，摸摸他的脸，动情地说：“谢谢你，清焰。”

    李清焰移开落进她领口里的目光：“不客气。老朋友嘛。”

    “那么我先走了。”林小曼直起身，“宗道局的简报会被我推了一上午，现在见了你我得去开会。”

    她走到包厢门口又停住，一笑：“我这几天都在嘉和酒店住。邓弗里没碰过我。你随时可以来。”

    然后她走出去，脚步声渐渐消失。

    李清焰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转脸看包厢落地窗外浅溪中的锦鲤。

    准备起身也离开的时候，一位侍者端着托盘敲门走进来，托盘中是一件白衬衣、一条黑裤子。

    “林小姐为李先生准备了这些。”他放下托盘后离开。

    李清焰想了想，将它们换上了。

    ……

    ……

    离开泰格丽晶之后找到一辆出租车，回到红阳路。

    走到院门前的时候还是上午十点钟，院里没其他人。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到方主任如以往那样在躺椅上养神。

    得离开这儿一段时间了。但他心里倒觉得有些快活——在这儿待了太久，平淡的生活令他觉得无趣。现在他有了新的目标，想快点儿抽身。

    他试着去看运。

    从前只能看到人的运，只能见到那些从人身上发散出来的、短短的一些。可现在那些触手变长了。

    在街上时他试着观察过——在目力可及的范围之内，看到人与人的运连接起来。每个人的运都像是活物，不停地探出或粗或长的触手去触碰周围的人与事。那意味着他们在注意、观察、思考。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现在他见到了人们的“外在思想”。

    尚不能洞悉内心的念头，可能搞清楚他们在短时间之内的注意力焦点是什么。

    譬如眼下，老头子的一根“触手”连接到他身上——他知道自己来了。

    于是李清焰推门走进去、走到老方身边：“方主任……”

    老头儿睁开眼睛看他：“这是要走了？”

    “嗯。”

    “前两天来了几个人。”方主任合上眼睛说，“我就猜你要走了。小李，你是干了什么坏事儿？”

    “您应该早就猜到我的身份了。是工作上的事。”

    “那就好啊。”老方的手指在躺椅扶手上敲了敲，说，“有些话送给你。”

    他略想一会儿：“当初我为什么要来这儿呢，是因为听说这里多了个妖族的协调员，我不放心、所以想来盯着你。可这一年相处下来，我觉得你是个好小伙子。比起妖族更像人……这么多年，没见过你这样的。”

    李清焰找了一张板凳在他身边坐下，笑：“原来您一开始是把我当社会敌人啊。”

    但今天老方似乎不想和他开玩笑，又说：“我活了快一百年了。从前在旧王朝做官，后来在新社会做官，事情比你这个孩子见得多。也能大概猜到你这次走了要干什么事儿。”

    “可有句老话叫飞鸟尽、良弓藏——这算是落了个好下场。还有更不好的，叫狡兔死、走狗烹。你这行，风险高。最亲近的人，哪怕是父母、妻儿，也得留些小心。要懂给自己留后路……别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给别人。不然用过了你，把你一丢，你能去找谁呢？”

    李清焰开始认真听。原本只觉得老方会简单叮嘱自己几句，可现在意识到他说的话信息量很大、很具体。

    老方全名叫方德昭，退下来之前是北山城防区的总参谋长。北山城防区并不仅包括北山市，实际上是共和国本土五大城防军区之一，占据本土近六分之一的面积，而老方从前是个少将。

    共和国一共有六个大军种。除去陆海空天之外，还有治安军、城防军。治安军不是在本土之内治安，而是在各盟国境内协助当地武装力量治安。

    城防军的主体其实是旧王朝末期各地投诚或起义的督军部队。在二战结束、新社会建立之后，这个系统当中的绝大部分高级将领都纷纷退居二线了——属于老方所说的“飞鸟尽、良弓藏”。

    老方算是混得比较好，又干了三十年。可同时期的起义军将领们大多成了中将上将大将，他如今却在北山的红阳街道养老，心里有这样的感慨不奇怪。

    奇怪之处在于对自己说出来了。

    他这种人不是那些在街头喝茶下棋的寻常老头子，说话该是极有分寸的。至少在相处的一年时间里，他极少提自己从前在军区的事。

    之前林小曼提醒自己特情局内部有投敌者，如今老方又对他说“用过了你，把你一丢，你能找谁呢”……

    李清焰意识到这句话的指向性极明确。他虽然是特情局探员，可实际上连特别情报局北山分局的那栋大楼都没进过。自北西伯利亚训练营回到本土之后他就成了一名潜伏者，上线是裴元修。除裴元修之外知道他身份的就只有北山特情局的局长、林小曼的父亲，林启云。

    如果有一天这两个人把自己的档案销毁了或者指证他早已投敌，自己的确不知道“能找谁”。

    裴元修不会这么干……林启云呢。

    老方在暗示他？！

    林启云虽然不像裴元修的父亲、北山治安总长裴伯鲁那样对妖族表现出极其强烈的仇视态度，可作为上一代人，也难有什么好印象。

    且据传他对林小曼爱慕一个妖族这种事一直极不满。可小曼不是周立煌。她的能力实在太强，已渐脱离父亲的掌控，因而林启云没什么办法。

    李清焰此时很想直截了当地问方主任，从哪里得来了这些信息、可否说得再详细些。但他知道在大多数时候，做人得有分寸。老方该是的确因为对自己印象不错，才说了这些。他本不必掺和到这些事情当中的——这到这样的地步已算仁至义尽。

    他现在在红阳街道安享晚年……不该再叫他卷进漩涡里。

    于是李清焰站起身对老方鞠一躬：“谢谢你，方主任。我会好好想一想。”

    老方皱眉摆手：“鞠什么躬？我还没死呢。”

    李清焰笑起来：“那我还有个事情拜托您——先别皱眉嘛——是这样，我资助了十二个没爹妈的孩子。我这次不知道要走多久，他们就得拜托您。我房间里还有几幅字，您代我卖掉。还有……我的钱包、银行卡，都丢掉了。现在情况特殊，我不想露面去……”

    老方睁眼从躺椅上起身，径直走进一楼的办公室。李清焰跟上去。

    看到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他：“这里有三万。你的那几幅字我挑挑，自己留一幅。”

    李清焰愣了愣，但还是伸手接过来。他心里有些感动，知道老方平时很少用钱，这些该是他提前取出来的。

    他就在办公室里环视一圈，又说：“方主任，明年的化形指标可能这两个月就下来了。我跟和福煦小区的那个保安老温了解过情况，他家里比较困难。所以我想要是只有一个指标，就先给他。那个小区还有一家猫妖——户主姓米的那个——有多的再给他。”

    老方想了想：“哦，那个小温啊。昨天还来找过你。那个小米前天也来过，估计都是为了这个事儿。行，我记着。”

    李清焰又看一遍自己的办公桌，说：“那我上楼收拾收拾。”

    其实他的房间里没什么可收拾的。他惯于把东西录进自己的脑袋里，也惯于尽量少添置些可有可无的物件。要带走的是一些与特情局工作相关的资料、文档。这些只用了一分钟就拣出来，打算晚上交给裴元修保管。

    另有那六张纸条，他自己揣进衣兜里。再带上内衣、两套衣裤、两方手帕……就没什么私人物品了。

    最终他戴上一顶黑色棒球帽、一副墨镜、一双黑色薄皮手套，再背上黑色双肩包，从后窗跳出去，没同老方告别。

    他花一个小时到泰清园16号、裴元修的住处。用自己的指纹和瞳孔开了门，将东西放下。裴元修该知道他会来，留下一部手机，里面存放了下一步行动计划，李清焰收起手机。他这个月还没吃过饭，就给自己弄了一盆吃的，然后在客厅里看电视新闻。

    暂时没有关于那夜他和周云亭的消息。在清江桥上遇袭的时候黄华婧的车跟在后面，没挨炸。可也被撞了……也许那晚的录像弄丢了。

    北山市看起来一切如常，唯一略吸引他注意力的，就是曾在路上遇到的那几个骑机车的暴走青年似乎改骑马了。几个人纵马在街上呼啸而过，险些将在场的记者撞飞。

    到了五点多钟天开始发暗。李清焰出门找到一辆出租车，打算去看杨桃，拜会邓弗里。

    终于可以开始做自己感兴趣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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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幽会

﻿    杨桃回到进修生公寓的时候是晚间八点钟。掏出钥匙、开门，看到屋里的鞋垫上整齐地摆了一双崭新的男士皮鞋。

    她一愣，往屋里看，才意识到屋中开着灯——书桌上的台灯。

    李清焰坐在椅子上对她温和地一笑：“别怕。我来看看你。”

    她略茫然地“啊”了一声。但立即进屋、关门，同时落了防盗门栓。

    李清焰笑着看她做这一切，忍不住问：“这是怎么了？”

    “我昨天回去过，可是没找见你……方爷爷说你去做事了。”她警觉地说，同时附耳到门上去听外面是否有脚步声，“你是不是……又遇到坏人了？现在不方便？”

    李清焰又认真地看看她，觉得自己从前的想法没错儿。这小姑娘简直是个天生的情报员。

    脑袋瓜儿没毛病的女孩子才不会立即想到这些事，至少得反应上个几分钟。

    他就笑笑：“都是工作上的事，现在搞定了。这几天你怎么样？”

    杨桃眨了眨眼，似乎不那么担心了。才脱鞋、换拖鞋：“我挺好的。可是我听同学说……我们之前遇到的那个周公子和他父亲，前几天晚上和人打架，还打输了……是你吗？”

    “是我。是小矛盾。大家讲讲道理就好了。”

    进修生公寓是个一居室，卧室很小，于是书桌在客厅。杨桃走到单人沙发旁站着，好像不知道自己该坐在哪儿。局促了一会儿说：“啊……你饿不饿？我这里还有吃的，这儿什么都有……你今晚住哪儿？不回去了吗？”

    说到这里意识到这种话似乎有些小暧昧，立即红了脸：“啊，那个……”

    李清焰笑着说：“现在我是客人了。你站着干嘛？总不会要我招待你吧。”

    杨桃这才走到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可一点儿都不放松，身子微微前倾，像要听老师教诲的学生。她是个聪明的女孩子，知道李清焰不会忽然跑到自己的公寓来。大概怕自己回来忽然看见他被吓坏，才在门口放了一双鞋。他这样细心……却做了“潜入”这种事，可见现在的处境不乐观。

    可是他的身份太神秘了。就连邓老师这几天好像也在侧面打听他……杨桃完全猜不出他到底遇上了怎么样的麻烦。但她觉得，那些麻烦应该是因自己而起。

    “邓老师的研究怎么样了？”李清焰说。

    杨桃看到他在微笑，神情似乎也很专注。但她觉得这种笑该是自己第一天到街道办时候看见的那种——是面具。他应该还在想别的事。

    但仍然说：“邓老师摔伤了，好像把手摔坏了，就先叫我做些适应性训练。”

    随后她把自己这几天做的事详详细细地同李清焰讲了。她觉得自己为他带来麻烦却似乎帮不上什么忙，只好把知道都说出来，好不叫他再费心问。

    想了想，又补充：“好像不止我一个无灵者。同组还有个男生，是从莫斯科来的，叫伊利亚。他很照顾我。”

    李清焰点点头：“和别的同学接触过没有？见没见到一个叫程芝的女孩子？”

    “程芝……啊，有的。”杨桃说，“她在甲班，好像很厉害，快要五级了。我听伊利亚说她是班花……”

    说到这里她不说了。觉得李清焰不会喜欢听这种事——他不是农场里的那些男孩子。

    可没想到李清焰又笑了：“那就对了。你可以和她交朋友，她也是聪明人。如果哪里有困难，就找她——说你是我妹妹。”

    杨桃愣了愣，似乎大吃一惊：“她也……”

    “想什么呢，不是我救回来的。”李清焰站起身走到窗边拨了拨窗帘、向外看，“我以前资助她读书，她也是个孤儿。好了……杨桃，叮嘱你几句话。”

    他没转脸，仍边看窗外边说：“这几天还得小心，我正在查你的事。前几天在小吃街见过的那个人——我的那个朋友裴元修——可能时不时会过来看你，你可以像相信我一样相信他。”

    他顿了顿，转身看杨桃：“我得离开一段时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今天对你说的话都要保密。”

    杨桃也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想哭。但只点头，郑重地说：“嗯。”

    李清焰很满意她没有问太多。于是走到门口穿了鞋：“一会儿我走之后——”

    他忽然收声。因为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

    似乎一脚重、一脚轻。这种细微差别寻常人听不出，但曾接受过的训练叫他可以分辨。这意味着那人一条腿——该是左腿——近期受过伤。

    邓弗里被他捏碎的也是左腿。

    在他收声的同时外面的脚步声也停了。同时停滞的还有屋子里的一切东西——墙壁上的挂钟停在20点13分22秒，杨桃转了身看他、脸上全是担忧。泪水像是要溢出来，挂在睫毛上，凝滞不动。

    李清焰想了想，打开门。

    邓弗里站在门外平静地看他：“李先生，来探视令妹吗？”

    他还穿着干净的长衫，说话也变成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的语气，仿佛那夜在李清焰面前歇斯底里嘶吼的是另外一个人。又说：“方不方便到房间里谈一谈？我设下了禁制，这房间里的人听不到我们说话。”

    李清焰退开一步：“好。”

    然后他转身走回去，重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邓弗里走进来、关了门，发现屋子里没有可坐的地方了，就走到沙发边将一只手撑在靠背上——如此看起来不像是在被审讯。

    李清焰不说话，只看他——观察他的运。

    第一次见邓弗里时候他的运很简单，就像是一个专心做学问的纯粹研究者，李清焰也是因此才相信他。现在意识到当时他该是以那种能力对自己做了伪装。现在失掉那种能力，他现了“原形”——他的运当中较为粗大的触手多得可怕，可见这家伙的社会关系极度复杂。

    “我是世界树组织的一员，绰号幸运猫。以前杀过不少人，现在还在联盟的橙色通缉令上。”邓弗里开门见山，“前几天要杀你是因为周立煌委托了我。清江桥上那一次，是因为周云亭又委托了我。至于其他原因已经说过，你都了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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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交易

﻿    “邓先生想要开诚布公啊。是个好开始。”李清焰摘下自己的手套和帽子放在书桌上，摆出长谈的架势，“那我也来重新介绍一下自己——我叫李清焰。”

    邓弗里又等了一会儿，但李清焰没再说。

    他就笑笑：“我懂了。李先生言简意赅。”

    “不，你没懂。”李清焰认真地说，“我就是我。这个身份认同的优先级高于特情局探员、林小曼的朋友、你的敌人。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讲我这个人很好说话，不会在乎你是个苏格兰贵族还是个未婚夫又或者是什么幸运猫。”

    “你留在北山没走，今晚又找到我，该是有话要说有交易要做。那么只要我自己感兴趣，其他的身份就束缚不了。”

    邓弗里想了想，点头：“明白了。”

    这个家伙现在盛气凌人啊……他在心里想，像是在审讯。可他现在的确有这个资本……他似乎无所畏惧。

    他自称“李清焰”，而不提别的什么身份。他见过这种“孤狼”。他们在这个大世界当中自成一个小世界，意志尤其坚定目标尤其明确，都是难对付的家伙。

    这时听到李清焰说：“林小曼知道你这个身份？”

    上午的时候林小曼见过他……邓弗里想到这一点，觉得心里生出些不适。但他努力压制了，叫自己理智又清醒：“这是我要同你谈的事情之一。她知道。不但她知道，贵国宗道局也知道。实际上用你们的话说，世界树现在算是被‘招安’了——我们在协同调查赫尔辛基大爆炸的事情。”

    李清焰眼睛一亮：“林小曼说目前为止找到十三个异人，那么除了你之外还有十二个？都是世界树的人？”

    “不。世界树的成员有妖有人。异人么，据我所知只有我自己。这是我想同你谈的第二件事……李先生，有没有考虑过，站在我们这边。”

    李清焰笑起来：“干嘛，策反共和国情报人员啊。你们福利怎么样？有险金么？”

    “要是策反，我未免太不谨慎了。只是算是个建议……李先生，前几天你拿走我的异能，而且对它感兴趣。我回来之后想了想，意识到既然我失去的东西已经无法挽回，不如做一个对自己有利的决定。”邓弗里肃然道，“您所了解的世界树，是从官方的宣传、文件当中。可真实的世界树不如你们想象得那么邪恶。”

    李清焰想了想：“譬如说它是一个比促进会更激进的、早在十年前就被联盟定性为恐怖组织的团体？”

    邓弗里一摊手：“我们的确杀掉了一些人，也搞过几次恐怖袭击。但这是因为我们有自己的目标和宗旨。你也是妖族，我们就是为了争取妖族的利益。促进会的人……觉得人与妖族该共荣共处。但我们是觉得这世界上由妖族来主宰最好——理念稍有差别罢了。”

    李清焰要说话，邓弗里打断他：“我知道您要说什么。你要说亚美利加合众国的高层也是这样想的——但我们和他们的不同之处在于那些人想要灭绝人类，而我们不想。”

    “贵国政府是了解我们想要做的事的，可依旧选择了与我们合作。这是因为两点原因。”

    “第一点呢，是在你们政府内部，有一个由官员、修士所构成的秘密团体。以北欧神话传说中的北海巨妖自称——叫做克拉肯。潜伏在特情局中的那位投敌者，该就是这个团体的一员。他们想要颠覆你们现在的政权，建立新秩序。”

    “第二点呢，是因为世界树的现阶段目标与贵国政府是一致的。想要搞清楚赫尔辛基大爆炸的秘密，想要搞清楚亚美利加的起源计划、丰饶女神工程。然后还想弄清楚祖魂、人修、妖族的起源。”

    “这个秘密……是一件威力巨大的武器。人类得到它，也许可以完全消灭妖族，妖族得到它也亦然。”邓弗里轻舒一口气，“可以预见的结果是，贵国政府一旦成功，世界树就会失掉利用价值，我们就会被剿灭、杀死。因此……想要你站在我们这边。”

    李清焰想了两秒钟：“哦。原来你是不想叫我告诉别人，我从你这儿拿到了你的异能。”

    邓弗里愣了一会儿。这的确是他最终想要表达的……可原本还打算再说许多。然而这个家伙竟然猜到了。

    “邓先生以后和我说话的时候其实可以直接一些。这种显而易见的事用不着拐弯抹角。”李清焰微笑着说，“你看，世界树这样的团队，搞搞破坏杀杀人，对于共和国政府而言只是小事情——你们做的那些事不可能有群众基础的，也就搞不出大乱子。”

    “可是宗道局竟然对你们既往不咎，可见你们一定掌握有关赫尔辛基大爆炸的关键情报。且这种情报并非信息之类的东西，而是他们拿不走的。又说现在在我身上的这种异能像是不同于修士、妖族的另一种神通，且就在赫尔辛基附近发现得最多……那么就该是它了。”

    “你还提了一个克拉肯——这我是第一次听说——那我猜该是那位已经被人发觉潜伏在特情局内部的克拉肯成员与你们有过接触……所以宗道局也想要借助你们的力量把他揪出来？”

    “啊……”李清焰一愣，“这么说只有林小曼知道你异能的事，而宗道局其他人还不清楚这个？”

    邓弗里微微一笑，沉默一会儿。

    实际上是借此叫自己有时间整理思路。这个李清焰的脑子是被上过润滑油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么？为什么转得这么快？

    他所说的那些“显而易见”的东西……显而易见才有鬼！

    他又怎么忽然跳到林小曼那儿去了？？

    ……虽然他的确又说对了。

    在宗道局之内的确只有林小曼知道自己原本有异能。于世界树而言，他们总得叫当局认为自己这边掌握了一些有关异能的关键情报——譬如如何获得、开发、修行之类的秘密——然后才能进行较长期的“合作”，而非被捉去当试验品或者被剿灭。

    于林小曼而言，她有私心。但这私心不会损害国家利益，而仅是想叫自己出更多风头、掌握更多的权力。因而在为邓弗里保守这个秘密的前提下，换得世界树的“通力合作”。

    可是李清焰这家伙的思维太跳跃了。

    邓弗里意识到自己对他的判断需要再一次调整，且说话得更小心。世界树与宗道局的合作可不仅仅是为了什么“赫尔辛基大爆炸”——他们有另一项使命。

    不能叫李清焰觉察这一点。

    于是他以如释重负的口气说：“李先生很聪明。这就是我之前提到的，站在我们这一边——仅仅需要您保守那天晚上的秘密。”

    李清焰一笑：“我这里没问题。林小曼那里呢？”

    邓弗里也笑了：“小曼是个浪漫而感性的人。我已经说服了她。”

    李清焰眨眨眼。浪漫或许有的。但感性？林小曼？邓弗里对她到底有什么误解？

    ——他不会还觉得两人之间是真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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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荒魂

﻿    不过这该是林小曼的事。如她一般美丽优雅、出身高贵、能力强大的女人，极易获得邓弗里这种同样自视甚高的人的青提供方睐。

    男人嘛……在同女人相处的时候总是惯于认为自己处于较强势的一方。显然林小曼利用了这一点，且利用得相当好。

    于是他避开这个话题：“好。现在我答应了为你做这件事。但既然是交易——邓先生以何报我？”

    “你最想知道的东西。”邓弗里说，“小曼对我说过，你想弄清楚自己的身世。这种事原本我帮不上忙，可那夜之后我意识到，李先生或许与我的一位熟人有些关系。”

    “我的异能是别人给予的。那个人……可以发现这种异能、碰触这种异能，甚至可以将它送入人的身体。而你从我这里拿走了它——除了你和那个人，我没见过任何人可以做到这一点。因此我觉得你们之间或许有某种联系……相似之处。也许他可以帮到你。”

    李清焰想了想：“也许我的这种能力也是你所谓的异能的某种表现形式呢？那个人在哪儿？”

    “在欧洲。而且，他原本只是个普通人。不能修行，不是妖族。在赫尔辛基大爆炸之后得到了那种能力，一直活到现在。李先生，他出生于1842年。”

    李清焰一愣。1842年的普通人，到现在已经176岁了。这意味着他在赫尔辛基大爆炸发生时是86岁，考虑到当时的世界形势、生活水平，那个年纪算长寿……然后一直活到现在？

    有点儿意思。李清焰不确定邓弗里所说的那种“联系”——他相信自己的直觉，但不大信任别人的。不过同这种“异能”有关，也算能叫他提起精神的东西。因而他再想了想：“我猜得这些事情结束之后我才能见他？”

    “是的。但不是胁迫你的手段——他身体很差，无法儿长途旅行。到时候得你去见他。”

    “好吧。”李清焰说，“答应你。”

    就话音落下之后，两个人忽然听到凄厉的警报声。这是防空警报，在战争结束纪念日时也会被拉响，可今夜并不是。

    随后房间里的灯一闪，灭了。

    室内变得一片黑暗，但立即生出劲风——几乎在同一刻，邓弗里的喉咙被李清焰的手捏住了。他连忙说：“不……是……我……”

    李清焰向窗外看了一眼，松开手：“抱歉。”

    邓弗里猛烈地咳嗽起来——就差一点儿，他的脖子就被捏断了。

    停滞许久的时钟秒针微微一颤，走了一格。杨桃睫毛的那滴泪珠落在她手上——邓弗里设下的禁制消失了。少女茫然无措地“啊”了一声，同时邓弗里在指尖燃起一点幽光，屋子重被照亮。

    对于杨桃而言黑暗来得突然，且李清焰忽然出现在身边、房间里又多了一个人。刚才因为别离而生出的哀伤惆怅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站起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李清焰拍拍她的肩：“安心。我和邓老师谈了些事。”

    然后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发现外面一片黑暗。在这时应该灯火璀璨的北山市没有一丝光亮，仿佛山影重重的荒野。可天空当中却有微光——青色的微光勾勒出一个巨大的圆弧，仿佛一直延伸到天边。随后青光变得稍强了些，于是可以看到，那其实是一个巨大的罩子。

    整座北山市、以城郊处的各个检查站为边界，被一个巨大的罩子扣起来了。

    杨桃看到这情景，立即忘记心中的疑惑，而被更加强烈而巨大的惊诧所支配。

    “这是……”她喃喃地说，“这是……”

    李清焰深吸一口气：“北山结界。”

    房间里的三个人第一次看到这东西。实际上它已经存在了将近五百年，但上一次被启用、照亮天空的时候，是四十多年前。

    那一次它承受了七枚50万吨TNT当量的原子弹轰炸，庇护了整座北山城。

    北山结界由十八个发生器构成，那是现代科技与修行法门相互融合的产物，由符箓与电力提供能源，在低强度状态时可以维持十二个小时、在高强度状态时可以维持三十分钟。现在应该属于低强度状态，因为据见过上一次结界开启的人们回忆，当时整片天空都变成了金色，仿佛是太阳落下来了。

    李清焰想起裴元修留给他的那部手机中的资料，资料提到了这件事。前几天街道办接到通知，说附近的小区近期要限电……

    没料到这么快就来了。

    “是……亚美利加吗？！”杨桃瞪大眼睛。

    李清焰轻出一口气：“不是。应该是龙王过境。”

    龙王，是一个编号为118300A144301012的荒魂的名字。

    而荒魂，其实是以另一种状态存在的灵魂。

    五千年前出现于世间的祖魂有强有弱、所携有的神通各不相同。绝大多数强大的祖魂都可以被人的身体所接纳、承受。只有在较为极端的情况下，才会发生异常。

    需要同时满足两个条件——祖魂异常强大，而被附身的人异常孱弱。这时候祖魂与人融合，人无法承受那种力量，实体化的身躯便被瞬间摧垮、唯有精神意识保留下来。

    所谓祖魂更类似于一种自然现象或者能量场，本身不具有意识。但融合失败之后的强大祖魂得到人的精神意识并将其扭曲、与其融为一体，就变成了荒魂。

    到这时候，它其实更像是一个生命体了。

    人类观测到过不少荒魂，在古代的时候就已有记载了。但在新社会建立之后，又对那些有记录的、尚且存在的荒魂进行了重新编号，且为其中一些尤其强大的命了名。

    编号118300A144301012——“118300”意味着它第一次被发现的地点是现今的奉天省安东市一带。A14430101意味着它第一次被目击是在公元1443年。因日期不可考，以0101替代。之后的2，意味着它是一个二级荒魂——强度仅次于一级。

    这个荒魂的“神通”是伴随着狂风暴雨的雷击，因而被命名为“龙王”。上一次被人目击的时候是四十二年前。

    而所有的荒魂都有一个共同点——对于能量有着强烈的欲望。北山灿烂的灯火，对于荒魂而言就好比食物的香气。现在它循香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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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大爆炸

﻿    杨桃知道荒魂，更知道龙王。

    因为它上一次出现在太平洋战场上。那时候盟国的联合海军正与亚美利加海军在塔吉翁环礁附近海域进行舰队决战，“龙王”忽然现身。随即双方舰队与指挥部同时失去联系，唯有较远海域一艘姗姗来迟的盟军护航航母上的一位飞行员目击当时的情景。

    龙王在那片海域掀起近百米高的惊涛骇浪，从浓云之中击向海面的密集雷电组成了巨大囚笼。在二十分钟之内有十一艘航空母舰、四十六艘战列舰、一百二十三艘巡洋舰、七十四艘驱逐舰葬身海底。

    那次巨大灾难几乎完全摧毁联合海军的主力，因而亚美利加才在之后登陆了亚细亚共和国本土。

    在二十年前的时候，亚细亚政府才在那一带建立了巨大的海难纪念碑，听说如今已经成为一个小有名气的旅游景点了。

    因此她非但没有李清焰这种平静的语气而安心，反倒觉得心底生出了一股寒气。

    “龙王……”她压低声音说，“它……想要干什么？还没把它杀死吗？”

    这时候楼道、楼下都传来人声。该是学生公寓与教职工公寓里的人跑出来、来看北山结界了。这些人胆子很大，同时也是清楚他们所发出的声音不会影响任何事——龙王不可能冲破这个结界。

    李清焰笑了笑：“别把它想成一个人。把它想成一种自然现象就没那么怕了。它虽然有一点儿自我意识，但基本上类似最原始的生物，譬如说草履虫之类。会运动、想要进食——吸取能量——可不具备高级的情感。”

    “要杀它们也很难。一来还没找到彻底摧毁的法子，二来，它们行踪不定的。76年塔吉翁环礁那次，这个龙王只现身二十分钟就消失了——其实所有的荒魂也都是这个样子。现身、忽然膨胀到极大极强、吸取能量，然后瞬间消失。”

    他想了想：“前几天在面馆见裴元修的时候他跟我说过最近在北山附近发现了一个荒魂。那时候该规模比较小还没确认……没想到是龙王。”

    ——裴元修留在家中的那个手机里提到了“龙王”的事。李清焰本以为距它现身北山还需要好些时间。

    “其实的确杀死过一个。”邓弗里忽然出声，走到两人旁边也向窗外看。在杨桃面前他重新变成那个温文尔雅的老师，他对杨桃微微一笑，“在你们的旧王朝的时候，大概在1626年，杀死过一个荒魂。那是唯一一次有记录的、人修杀死荒魂的例子。”

    “但李先生说得也是对的，荒魂很难被杀死。那一次其实算是误打误撞的。”邓弗里看李清焰，“这件事李先生知道吗？”

    李清焰看他几眼，想了想：“不知道。请邓老师谈谈。”

    邓弗里现在该没什么心情和自己闲聊——两人虽然暂时达成某种平衡，但都清楚对方未必值得信任。他却在这里没走，要开始说历史。

    他想听听这家伙到底要说什么。

    这时候似乎是城区中某处失火了，有一柱浓烟从西南方向冒出来。邓弗里就看着那柱浓烟说：“很巧。那一次也是在西南方——在旧王朝首都的西南方。”

    “那时候贵国的旧王朝皇帝也想要削弱修行世家、门派对于朝局的影响，因此开始试制新式武器。主要是大炮。于是在都城的王恭场一带建了火药厂，生产、储存火药。试验进行得很成功，皇帝也满意，可当时的一些修行人不大满意。”

    “因此当时一位冲虚宗的修士说服了皇帝，允许他在王恭场进行另一个试验——将新式的火炮与术法结合起来。其实这就是我们现在的思路，两种技术方向取长补短，可以产生质的飞跃。”

    “但实际上那位修士是在打一个荒魂的主意。当时京城的修行人们发现京郊出现了一个荒魂，很弱。以今天的标准来看，大概是六到五级的样子。那位修士在王恭场设置了阵法，聚集起强大的灵力，将那个荒魂引来了。”

    “原本是想要引来荒魂造成一场‘天灾’，再用这天灾毁掉那一带的制炮局。可是他们没想到那个所谓的五到六级的荒魂，其实很强大——只是当时处于弱化期。”

    “荒魂被招来，吸取了阵法当中的灵力，飞快成长，在一瞬间变成了四级，很快又开始寻找更多的能量。那里当然有更多的能量——就是那些储存起来的黑火药。然后荒魂引发了一次大爆炸，摧毁了方圆数里之内的建筑、杀死了几万人，连皇帝也差点儿死于宫殿倾塌——”

    杨桃愣了愣，打断他：“邓老师你说的不就是王恭场大爆炸吗？”

    邓弗里和蔼地笑笑：“是。但现在谈起那次大爆炸，多说是火药库爆炸或者天降陨石。这是因为贵国本土的修行人掩藏了真相。”

    “啊……那邓老师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就要说起这件事的结局了。荒魂吸收了那些能量，成长为三级。到那时候事情已经脱离了掌控，修士们也觉得不妙。造成这一切的那位冲虚宗修士背后有人指使，牵连到三个修派。”

    “于是他们不得不派人去试着杀死那个荒魂。三级的荒魂很强……那时候修行人的装备也不如现今精良。到最后大概死掉了十几个四级修士、三个三级修士，才将那荒魂剿杀了。”

    “李先生之前说得也不错——现在还没找到彻底摧毁它们的法子。因为在此之前被围剿的荒魂在假死之后，又都会在某处重新出现，像复活一样。那一次虽然真杀死了那个荒魂，但当时近百修士围剿、各展神通，都不晓得究竟是哪一击将它彻底摧垮了。一直到现在，其实也还没有弄清楚。”

    “至于那个冲虚宗的修士，说是当夜就被杀死了。修行世家们不会承认是他们指使了他、又叫事情失控了。可其实给了他一条生路，他逃去了欧洲。”邓弗里说到这儿，顿了顿，“且迄今还活着。他现在用的名字你们该很熟悉——亚美利加合众国总统的东方术法顾问，陆观海。”

    “如今合众国那边的许多低级修行法门、那些帮着妖族们化人身的东西，就是从他那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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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投敌者

﻿    杨桃吃了一惊：“……真的吗？可是他为什么这么干？”

    说了这句话想起身边的李清焰，忙说：“啊，我不是……”

    李清焰一笑：“我明白。”

    “因为他逃去欧洲之后，先被那边的修行人——主要是当时教廷的人——当作异类。还发生过严重的冲突，差点儿死掉。”邓弗里的目光转向李清焰，“是欧洲的妖族收留了他、救了他。收容他的那位也很有名——现在亚美利加血族的领导者，从前的德库拉伯爵。”

    “你想。这个人在故土先被族人抛弃，然后流亡到异乡。结果又被同类视作仇敌，走投无路。最终接纳他的却是异类——而那时候那些异类也正在被追剿。到这种时候心里的痛苦与仇恨会叫人放下许多东西，包括种族之别。”

    “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旧王朝的修行人也没将自己完全看做是人——而觉得自己是陆地的神仙，世间的半神。其实在他离开本土之前，对于种族的认同感就已经开始模糊了。这就是为什么在亚细亚共和国的新社会建立之后，要将修行人拉下神坛、要叫公众也获得修行的机会、叫两者共同参与到公共事务当中——都是为了淡化彼此之间的界限。”

    说到这里邓弗里笑了笑：“好了。我说多了——这些当作野史听听就可以，不要在班上讲。”

    于是杨桃也不再问。她是个心思细腻的女孩儿。尽管现在房间里晦暗不明，但她仍能觉察李清焰与邓弗里之间的微妙气氛。刚才一定发生了什么，才有自己后来见到的情景。

    但就在这时候，天空之上的“北山结界”发生了变化。

    大概是在天顶处，那层青光的颜色变得深沉了些。杨桃起初以为是结界的强度要增加，但很快意识到不是那么回事儿——青光渐渐变成紫光。

    下一刻，一只巨大的、血红色的眼睛忽然在天顶睁开了。

    几乎有三分之一的天空都被那只眼睛占据，仿佛有个巨人凑近了脸来观察整座北山城。杨桃见过木星上的大红斑，而现在这只眼睛就令她想起了那个可以装下两颗地球的恐怖风暴气旋！

    她惊叫一声，吓得后退两步撞到李清焰怀里。不单是她，就连外面场地上的那些进修班学生也发出惊恐的呼声。

    这只巨大的眼睛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什么刚刚还在、但忽然消失了的东西，仿佛一头来自洪荒的猛兽在洞穴之外恶意地窥测藏身其中的、弱小无助的人。

    杨桃觉得它找的该是整座北山城。刚才还光明璀璨的北山城。

    这只巨大的眼睛很快扭曲、变形，另一边又挤过来一只较小的眼睛，像是天空之上那个巨大的荒魂在“转脸”——那只眼睛很快也占据了三分之一的天空，而后……更多的眼睛出现了。

    仿佛有一大堆巨大的眼球堆满北山结界，它们不停地扭曲着、蠕动着，来看结界之内的东西！

    “别怕。”李清焰扶稳了她，“只是看着吓人。”

    像是要为他这句话佐证，城中忽然有一道金光直射天际！

    金光正刺中其中一枚眼球……于是那只眼睛猛地闭上，随后所有的眼睛都消失了。结界的青光闪烁了一下，三秒钟之后他们觉得耳膜微微一胀。

    接着看到有或金或红或青或白的流光自北山各处升起，直冲向天空。场地上的学生们瞧见这一幕，大声欢呼起来。

    这些是修士——他们御空而起，看样子是打算到结界之外将荒魂驱走。

    邓弗里深吸一口气，似乎因眼前的情景感到震撼。

    “这些人该是要到结界外面去观察观察吧。”他眯起眼睛说，“一二三四，五，六……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二十三个。北山的四级有五十来个，上四级有十来个。三级有七八个……二级不清楚。这么看差不多是精锐尽出了。”

    他看李清焰：“你那个朋友，裴元修的父亲裴伯鲁也是上四级吧？我猜也在里面。”

    李清焰凝神看了看。修士们御空的速度很快，据说最快的冲虚宗二级修士的速度可以达到音速的十二倍。他们说这几句话的功夫，修士们都已经冲出结界的范围、看不到了。

    但驭使法宝时留下的光迹一时未散，李清焰捕捉到其中一条金色的、在夜空中留下了淡淡羽状纹的。这该是莲华宗修士所留下的痕迹。

    于是他没做声。

    邓弗里笑了笑：“促进会的人想要杀裴伯鲁。如果知道今晚龙王要来，倒是个好机会。”

    “我倒觉得是送死的好机会。”李清焰也一笑，“现在有这么多大佬在上面……”

    他说到这里，心中猛地一跳。

    刺杀裴伯鲁。

    荒魂。

    的确是个好机会！

    促进会此前与荒原上的红帮接触过。红帮在荒原上有些名气，但最多算是个匪帮，不该入促进会的眼。叫他们去杀杨桃更是胡闹了……可是李成和鸳鸯姐后来又被严肃生的人带进了城里。

    干嘛这样子？这么重视他们这两个“光杆司令”？

    除非他有利用价值……不是武力、资源、人手上的利用价值，而是……情报！

    裴元修之前说的出现在附近荒原上的荒魂该就是现在这个“龙王”的低能体……也许李成与鸳鸯姐见过它！

    促进会也在找荒魂么？因此想要从这两个人这里得到消息？找到荒魂做什么？

    ——邓弗里刚才说了一个故事。1626年旧王朝王恭厂大爆炸的故事。那次就是修士想要引荒魂进城，摧毁制炮局！

    促进会也想这么干！？

    一定是这样。几天前严肃生说促进会这一次要搞的是大事，需要各个部门协作。什么大事比引荒魂来更大！？

    这群人是疯了吗！？

    可和杨桃有什么关系？

    他轻出一口气，转脸看邓弗里。

    后者笑了笑：“想到了？”

    李清焰看了杨桃一眼：“我和邓老师出去说几句话。”

    少女点点头。

    于是他大步走出门去，邓弗里笑着跟上来。李清焰关了门盯着他：“你早知道这事？为什么不早说？林小曼知道吗？”

    “我早五分钟说，你不会信的。这么说裴元修没告诉你这事儿。”邓弗里笑着想了想，“哦……他应该也不清楚，毕竟我们怀疑北山局内部有投敌者。不过你一定也想过那个人可能是谁——现在心里有没有怀疑的对象？”

    李清焰微微皱眉，不做声。

    邓弗里就又笑：“提示你。小曼这次回北山没回家，住在嘉和酒店，说是宗道局的领导安排，因为要集体跟进摩尔曼斯克那边的案子。”

    “这不可能。”李清焰说。

    “哪里不可能？觉得她不会大义灭亲？或者……不会怀疑自己的父亲？”邓弗里不笑了，“我替你说吧。你和林小曼，乃至宗道局，甚至更高层，都在怀疑那个投敌者就是小曼的父亲、真武宗修士、特情局北山局局长，林启云。”

    李清焰仍不做声。

    “上午小曼见你，也是为了观察你。在此之前也应该也和裴元修见过。她是个很有原则、很有立场的人。在小事上或许会随机应变，但在大事上绝不会手软。”

    李清焰又沉默两秒钟：“但是为什么？林小曼说过，裴元修不会是投敌者，因为亚美利加没有能收买他的东西。那林启云呢？他——”

    他愣了愣。

    林启云的确不同。北山的这支林家都不同。

    裴家、周家、林家，在北山都算是寻常百姓眼中的豪门。周家的周云亭被拟定为小元山的下一任掌门接班人，而裴家则一直都是莲华宗的宗主家族，但是林家……

    他们只是一个分支而已。是在新社会建立之后林启云才有了出头的机会，成为特情局北山局的一把手。而这些年共和国政府一直在试着削弱修行世家对于修行门派的影响力、增强其政治色彩。

    北山林家这种分支首当其冲地就在被减除的范围内。也因此林启云才能成为特情局的局长。

    在行政级别上，他与裴伯鲁这个治安总长是平级，然而裴伯鲁还有一个身份是下任莲华宗的宗主——林启云拿什么同这样的人平起平坐呢？

    因为补偿。

    慢慢将其从修行世家当中剪除，在政治前途方面予以补偿。

    可在另一方面，这种“补偿”、“前途”，并不是有无限可能的。实际上林启云与所有的世家修士在政治前途方面，都有一层天花板的。

    脱胎自旧王朝末年的义军多是寻常百姓出身。就是因为旧王朝覆灭之前皇权与神通修士沆瀣一气，才令各地督抚自立、帝国瞬间四分五裂。崭新的亚细亚共和国领导层不会想要重蹈覆辙，实际上现在的共和国政府高层绝大部分都是普通人，或者六到七级的修士——大统领自己也不过是个下六级而已。

    如裴元修的父亲、裴伯鲁这种人，很早就会被安排到政府系统或者军队系统中“历练”——就像现在周立煌要做的那样。在数十年的政治生活中培养其对于“系统”的认同感、重塑他的三观。等他已渐渐成为一位政治家而非纯粹的修行人，再令其“归隐”，执掌一个宗派。

    不但宗派的高层是这样，底层也如此。各个修行宗派的修士们收徒，有三分之一的名额是政府公派的。

    裴伯鲁、裴元修，周云亭、周立煌这种人都有退路，或者说最终归宿。但林启云没有……他不可能去执掌宗门，也不可能在政坛上身居高位，一个北山局局长可能就做到头。林小曼如今这么拼，大概也是为了试一试，瞧瞧能不能突破那层“天花板”。

    这种处境的人……的确不是没有投敌的可能——如果亚美利加开出的加码足够高。

    而亚美利加更有动机开出这种价码——于他们而言林启云这个人就是巨大的财富。他掌握上四级的修行法门，大洋彼岸那个妖魔共和国迄今为止最高阶的修法是下四级，是那个陆观海带过去的。

    而自陆观海离开前朝已经过去近四百年。在这四百年间本土的修行门派又对修法做出了多少改进、精研？亚美利加那边的东西早就是落后于时代的产物了。

    这种东西不同于科技。

    现代主流修行技术起源于共和国本土、源自五千年前。这是一种依托着独立于绝大部分自然规律之外的另几种规律逐渐发展起来的东西。自成体系、内部自洽。欧洲的人类、妖魔们开始意识到这种技术的“先进性”、意识到自己在修行一途点歪了“科技树”、并开始试着学习的时候，它就已经独立发展了四千多年。

    就好比将一群来自四千年前的古人丢进现代社会、在现代社会对他们进行科技封锁的情况下、叫他们自己试着造出原子弹。

    百年之内，几无可能。因为这群人甚至得从二元一次方程开始自己慢慢摸索。

    亚美利加在现代修行技术方面，大致就是这种状况。

    也因此，双方在签订了《兰辛生存权宣言》之后，又签订了《修行技术共享条约》——约定在五十年的时间里，共和国逐步同亚美利加共享一些二级以下的高端修法。这意味着大洋彼岸的妖魔们可以将自己的灵魂淬炼得更强、所诞下的下一代也就更强、解决“灭种”的危机。

    但如同亚美利加总有许多借口对共和国进行科技封锁一样，共和国同样有许多手段来无限推迟这个所谓的“共享条约”。两个阵营都在为随时可能到来的第三次世界大战厉兵秣马，没人愿意将自己的宝刀赠予对手。

    李清焰觉得如果自己是亚美利加现在那位血族总统，宁愿用整个南非洲来换一个随便什么宗派的上三级修士。

    邓弗里静静地看着他想了这么一会儿，才开口：“裴元修现在也该想到这一点了。李先生，促进会想要杀死裴伯鲁，却因此令林启云——假设真的是他——暴露了。对于亚美利加而言，这得不偿失。”

    “所以起源计划与丰饶女神工程的战略价值一定远高于林启云身上的上四级修法，这就是我们要查的事情。先搞清楚这一步，就能搞清楚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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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导师

﻿    李清焰看了他一会儿，想弄明白这人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如果他是纯粹的敌人就很好揣度，可实际上并不是。倒不是说他可以做朋友，而是在他所经历过的绝大多数事件中，每个人的立场都是会随时转变的。

    眼下北山的情况有些复杂。他从前跟过比如今更复杂的案子，可牵扯没这么大。有特情局、宗道局、促进会、世界树，似乎还有个克拉肯。大家的目标都很一致——想要弄清楚当年的赫尔辛基大爆炸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毫不怀疑邓弗里来北山另有特殊使命，但如今迫于某种形势与自身动机，不得不暂且同他“合作”。这样一个人的心思太难猜了……不过有件事倒可以肯定。

    这家伙暂不会对杨桃起坏心思。他当真出了手，在身份已经暴露到这种程度的情况下绝离不开北山。他可是格拉斯哥侯爵，不会想用自己的命去换农场少女的命。

    于是李清焰点点头：“好。那么，你照看好杨桃。如果她没命了，邓先生的下场用不着我说。”

    邓弗里一笑：“至少在我还是她的教习的时候，不会对她做什么。这是我做人的底线。”

    李清焰向门内看了一眼，没同少女告别，转身走进黑暗里。

    待脚步声也消失，邓弗里才轻出一口气。

    他不乐意同李清焰打交道……因为说话的时候实在太累了。这人像一条泥鳅，还是拥有锋利牙齿的那种。一个不小心就会被他钻个空子、咬上一口。

    然而这种人还只是个连特情局北山总部都没走进过的家伙……整整在外潜伏了四年。这是亚细亚政府的天然缺陷之一。他们人口太多、修士太多。因而觉得人才从不是什么稀缺资源，妖魔更不是。如果是在亚美利加，李清焰这种人会得到重用的。

    他想要转回身走到房间里再对杨桃说几句话，然后离开这儿。但怀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他愣了愣，取出看一眼号码。随后直接离开了。

    他走出进修生公寓的时候发现天顶的北山结界上出现些大大小小的光晕，很像是在浓云掩住天空时阳光投射在云上的模样。就意识到那该是修士们出手了，他们没想过杀死龙王，但在试着将它引开。

    他还知道如果这些修士失败了，就会有十几枚威力巨大的导弹射向远方荒原的某处无人区，在那儿制造巨大爆炸，吸引龙王调转方向。

    无论亚细亚还是亚美利加现在都更倾向于用这种法子来对付荒魂，在绝大多数时候也的确有效。荒魂吸收一些能量之后通常会很快消失不见，得隔上几年甚至几十年才再次现身。

    但修行过的人都清楚这种法子仅是在不愿叫城市遭受巨大破坏的情况下的权宜之计。那些东西吸收能量、消失，再出现就变成了低能体——被吸走的能量都用到哪儿去了呢？

    他同场地当中几个熟识的学生打了招呼，叮嘱他们注意安全、注意纪律，就回到自己的房间。

    等待约五分钟，电话再一次打过来。邓弗里接起。

    那边的人报了一个暗号，他对上了。于是那边苍老的声音说：“为什么还没有杀死那个女孩子？”

    邓弗里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导师，是我搞砸了。”

    那边略沉默一会儿：“说说看。”

    “我掺杂了私人感情。来到北山之后有人委托我杀掉一个叫李清焰的人——这人是林小曼的爱慕对象。于是我想先……拿他放松放松。”

    他顿了顿：“没想到他很难对付而且很聪明——为了脱身我不得不对他说出我的身份，因而暴露了。如果我现在杀死那女孩，可能走不出北山。”

    隔了一会儿，那边的人才说：“丹佛，我提醒过你，一定要摆脱自己的猎人心态。你的目标不是你的猎物、不能用来取乐，而该视为旗鼓相当的对手。”

    “是的。”邓弗里惭愧地说，“我又犯了同样的错。我在试着补救。”

    “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邓弗里想了想：“导师，在此之前我想说一些个人观点。”

    “可以。”

    “您不知道亚美利加人为什么想要杀死那女孩儿。我试着同促进会的那位理事长谈了谈，发现他似乎也不清楚为什么要杀那女孩儿。这一切都是亚美利加人的指令，而无论我们、促进会、还是克拉肯的那个潜伏者，都在执行他们的命令。”

    “我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儿——他们为什么不清楚地给我们指示，而用那种模糊的暗示？‘不能让那个女孩对计划产生影响’——这是我们收到的指示。但为什么呢？”

    “我现在怀疑那女孩死掉也许对我们而言不会是好事情，仅对亚美利加人有益。导师，您知道我们不是他们的傀儡或者仆从，我们有自己的目标。我们也想要得到赫尔辛基甚至起源的秘密。”

    电话那头的人沉闷地咳了几声：“你是说，你不想杀死她了？”

    邓弗里略一犹豫：“命令没有指出时间、期限，因此我想不必太急。前些天我把女孩儿弄到了自己身边，这几天一直在检查、观察她，想要找出她身上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可遗憾的是除了是一个无灵者之外，她看起来相当普通。但正是这种普通叫我疑心……这样的人怎样影响到起源计划和丰饶女神工程呢？”

    “而到今天为止，促进会的人也没有再对她出手。我怀疑促进会的那位理事长也和我生出了同样的疑惑、担忧。甚至……我有另一个略有些荒唐的猜想。”

    “说说看，丹佛。”

    “也许重要的不是这个女孩，而是‘杀死这个女孩’这件事。我们和促进会同时得到指令、同时动作，会引起亚细亚情报部门的高度关注。这样，注意力被集中到我们身上，亚美利加人就可以做他们自己想要做的事了——要知道我们现在也正在以类似的方法对付北山的情报部门。”

    那边略沉默一会儿：“有这个可能。但你忘记了一点——信用。对我们而言杀死那女孩不是一个指示，而是一个委托，我们必须完成它。”

    邓弗里低叹口气：“导师，我没有忘记这一点。再给我几天的时间。我向您保证，在促进会开始他们负责的那一部分行动之前，我会解决她。”

    这一次那边没有沉默：“我相信你，丹佛。”

    “感谢您的信任。”邓弗里轻出一口气，“您那边已经零下二十度了，请注意身体。”

    他拿着电话听了一会儿，那边挂断。

    于是他走到窗边向外看——北山结界开始被密集的闪电映亮。

    龙王发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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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线索

﻿    北山结界有一半是以神通术法构成，因而拥有极为特殊的性质。

    当龙王“发怒”而引发可怕的雷暴与强降水时，结界将雷暴阻挡在外，却允许一部分降水通过。因为在结界之外的近郊有数十个大大小小的垦荒农场。如果将广阔的北山城区范围内的降水都阻隔起来任其排向周边，就有可能令那些农场遭受灭顶之灾。

    而绝大多数农场当中都有北山权贵们的股份，且生产出来的相当一部分作物是要供给这座巨大城市的。

    于是北山也下起了大雨——控制在城市排水系统勉强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

    李清焰在豪雨中狂奔、飞跃。

    不大有这样的机会可以令他毫无顾忌地展现出自己的力量，但今夜是个好时机。街道被车辆阻塞，没人敢发动汽车、也没人敢开灯。即便弄出些微弱的光亮，也得小心翼翼地捂在手心儿里。

    因为根据《巨大灾害预防法案》，在这种时候任何试图引发高能聚集的行为都将受到严厉制裁。七年前编号610000188409125的荒魂“夜游神”过境锦城的时候，有人燃火取暖。虽然对于荒魂而言一堆小小的火焰所蕴含的能量微不足道，可那人仍被判了死刑。那事儿引起了轰动，再没人敢以身试法了。

    因此街道上几乎没有人。李清焰穿街过巷，走的是直线。他从车上跃过、从低矮的屋顶跃过、自茂密的林间呼啸而去。从湿地公园附近到裴元修的泰清园得将近两个小时车程，但他只用四十分钟就抵达了。

    身上除了雨水，没任何泥渍——他一边疾驰一边试着使用自己新得的能力，在短时间内就已得心应手了。

    泰清园门前有治安局警员和几个修士驻防，照明的都是荧光材料。修士的级别并不高，李清焰很容易避开他们的视线，进入小区里。泰清园的住户有相当一部分都是北山的社会名流，在这个时代名流通常也意味着个人实力的强大，那些警员与修士在这种时候只是做做样子而已。

    他找到裴元修的宅子，先站在门前将自己身上的雨水震干。没等抬手，门就被打开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家？”裴元修把他让进门，李清焰发现屋子里点了几支蜡烛。

    “今天是8号嘛。”他把手里一束野花搁在茶几上，“每年这时候你都在家。”

    裴元修牵了牵嘴角：“谢谢。”

    十月八号是裴元修的母亲唐疏馨的忌辰。李清焰没见过她，但从元修口中知道是个很好的人。

    他在茶几上的两支蜡烛前站了一会儿，默念一段悼亡辞。然后坐下来说：“抱歉……今晚得和你谈谈公事。”

    裴元修笑笑：“没关系。他今晚也在忙公事——我们本来就难分公私。”

    李清焰知道裴元修口中的“他”是指裴伯鲁，如今应该在北山结界之外的电闪雷鸣中，试着与其他修士一道将龙王驱走。他还知道即便今夜龙王没来，裴伯鲁也不会出现在这栋房子里。

    实际上父子俩都住在泰清园，但大概有五年多没见过面了。一切都是因为唐疏馨的死。

    于是他想了想：“我想找你谈严肃生的事。我看过你留给我的资料，严肃生说促进会北山行动处负责在城市里制造巨大混乱。再联想到之前他们和荒原上的红帮有过接触，就猜该是打算用荒魂制造混乱。可他们从前应该没料到那个荒魂就是龙王，现在计划一定要改了。”

    “我推测了一下……现在他们如果要有动作，最大的可能是直接把龙王引到结界里面来。”李清焰认真地看着裴元修，“为此，他们应该需要在城区之内找到一个高能点。路上我清点了一下结界之内的大型工厂名录——”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裴元修从边桌上拾起几页纸放在他面前。

    李清焰低头看，发现是正是北山市城区之内的大型企业名录。

    “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裴元修拿起茶几上的花束，走到一旁将它们插进花瓶里，“今夜或者过几天龙王可能会被驱走，但促进会的人该有什么办法再将它引回来。这一点严肃生也不清楚详情，不过不要紧，我们盯住高能点就可以。”

    他又走回来坐在李清焰对面：“我在单子上标出了十二个市区里耗电量最大的厂子。有一个是生产飞剑剑坯的，有三个是生产符纸的。另外两个是兵工企业，还有两个机场、两个火车站。我觉得这十个都不会是促进会的目标——或者是重兵守卫，或者是面积极大。”

    “他们的目标应该定在后两个。一个是北山第一机床厂，一个是隆氏重工在北山的炼钢厂。”

    “我觉得会是隆氏重工的钢厂。”李清焰说，“那厂子不是上个月末停产了吗？现在各种设备一定都还在，而且没什么人。促进会在这里面搞事最方便。”

    “所以我们现在有了思路。”裴元修说，“明天我们和林小曼那边再沟通一下。”

    李清焰抬手：“你去就可以了。”

    裴元修笑起来：“今天上午她是不是又调戏你了——啊，不，你管这个叫性骚扰。”

    李清焰也只笑笑，话锋一转：“那么他怎么说？你和他沟通过没有？”

    裴元修一愣。但很快意识到李清焰口中的“他”是指裴伯鲁——他的父亲、北山治安总长、这次促进会刺杀的目标。

    他就不笑了，说：“打电话谈过。我建议他在局势已经渐渐明朗的情况下不要露面，由我们继续查这些事。但他觉得那样子会打草惊蛇——他愿意跟着促进会的计划走。促进会的人如果设计要他出现在隆氏的钢厂或者什么地方，他就去那里。然后看看那些人到底有什么打算。”

    李清焰叹了口气：“这倒是他的作风。无所畏惧，铁血强硬……身先士卒。”

    裴元修发出意味不明的“哼”声：“我倒宁愿他胆小懦弱。不说他了……这事儿不是他自己就能说的算，最终还得看宗道局的意见。我们来谈谈另一件事。”

    他压低声音：“你信老林投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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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在晚上喝酒聊天

﻿    李清焰沉思一会儿：“我不知道。以我对他的了解谈不上信不信。你知道我只和他见过两次面——一次是特情局把我送去北西伯利亚的训练营，一次是我回到北山要去城投行之前。”

    裴元修盯着烛火看：“我是不信的。和我父亲打电话沟通促进会的事情的时候，他暗示我老林可能是觉得前途无望，因此才投向亚美利加——说高层领导们都有这样的担心。但以我对他的了解觉得不大可能。”

    “他是个很淡泊的人，几乎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你知道吗，他和我提起过你的性格同他很像。”

    李清焰略吃惊地挑挑眉，没发表评论。

    “但还是得瞒着他。唉。”裴元修低叹口气，“希望这事儿过去之后，事实证明我是对的，而他们是错的。他对我有知遇之恩。”

    两人沉默一会儿，各想心事。李云心抬眼从宅子宽大的窗户当中向外看，看到北山结界之上的色彩越来越绚烂。即便隔着厚重的雨帘，也能将城内的街道映得五颜六色。

    裴元修忽然问他：“清焰，说实话，你现在究竟到了怎么样的一个程度？我知道不该问，可是接下来几天会很危险——我得知道你能承受怎么样的情况，才好安排下一步计划。”

    李清焰一笑。猜裴元修应该是因为现在天上的事情而心生感触。

    修士们在与荒魂对抗，其中该有周云亭。那天晚上周云亭对付他的时候没使神通，其实算是绑住了自己的一只手。到如今在天上大展神威，与那夜不可同日而语了。如果当时也像现在这样放开手脚呢？

    他想了想，说：“安然对我没用。”

    “你知道安然的原理——妖族化了人形身体结构和人相似，但会缺少或者增加一些器官。这些器官和妖族的神通无关，而更类似一种生物体的自我代偿机制。但松果体这东西是所有的化形的妖族都有的，现代科学研究表明松果体分泌的一些激素会影响到妖族神通，另外一些因素就属于神秘学领域，暂解释不了……所以安然主要是作用于松果体。”

    “但是我自身的代谢功能或者身体防御机制可能太强大……药物进入我身体之后，很快就被分解了。”

    裴元修露出讶色，他第一次听李清焰说这种事。于是忍不住问：“……有多快？”

    李清焰笑：“快到我自己都感觉不到。”

    “另外我没法子使用术法，这点你清楚。我的身体里也存不下多少灵力，可能和一个下七级相当吧。但是修行……修行各家的术法可以叫我肉身变强。你们在修行的时候很忌讳法门杂驳，因为不同的功法灵力性质不同，可能相冲、导致走火入魔。但对我而言没这个隐患，我的身体来者不拒。”

    “这几年我的身体一直在变强。但如果你要问我有多强……”李清焰一摊手，“我自己也没概念。我还没感觉到自己的极限。周云亭是我这几年遇到的最强的对手，他的排云掌能伤到我了，但当时只是我想叫他伤到我——我愿意的话，肌肉死而复生，能快到看不见伤口。”

    “另外禁制对我好像也没什么用。当然我没试过三级或者二级的修士。”

    裴元修沉默一会儿：“那天周云亭说你肉身可能到了上四级的境界，这么看……或许已经是三级了。你让我有点儿羡慕、嫉妒。”

    李清焰笑着说：“有什么用呢？归根结底我没法儿用术法。要是现在咱们两个都被封在一大块钢材里、被沉到马里亚纳海沟去，你有法子可以脱身，我就没办法了。而且……世上不是只有术法啊老兄。现在的氢弹比从前的原子弹威力大多了，来上一发，我不觉得自己能活。”

    “哦，所以你现在觉得只有氢弹能威胁到自己了。”裴元修笑着站起身，到酒柜旁取了半瓶酒、两个杯子，“说到这儿我还有事情想问你——你修过那么多法门，给我说说冲虚宗的事。”

    “我最近在修明镜观想法第三重，总觉得和冲虚宗的炼气功夫很像。我就去查了查，发现冲虚宗从前是莲华宗的一支——”

    李清焰看着他为自己倒了半杯酒，就在心里叹口气。裴元修才不是真想向他这个“术法杂家”请教，他就只是想让自己陪他喝酒而已。且得像少年时代那样，都不准拿神通叫酒精尽快代谢出去。

    因为今天是她母亲的忌辰，心情并不好吧。

    李清焰只得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子，抿一小口。其实他不醉酒和用不用神通没关系——要是用了神通倒可能体会到“酒至半酣”的感觉，不用的话，酒精和安然一样没法儿在他身体里留住哪怕一秒钟。

    他这个月吃了饭，喝了水，已经补充了身体的一些损耗——譬如行动时体表的略微磨损，呼吸时呼出的些许水气。再吃再喝，就得……排泄。

    那种事儿脏，他不喜欢。

    但这个困扰没法儿说。从前在进修班他决定对付周立煌的时候，先同一些人交了朋友。其中就包括裴元修。那时候与他交往纯粹是为了利用，因而在喝酒这件事上不得不虚与委蛇，令他认为酒精对自己是有效的。

    结果到后来发现这个人的确不错，从假朋友成了真朋友。到如今没法儿再坦白了，只好继续伪装下去。好在裴元修不是个贪杯的人，上一次一起喝酒也是在去年的这个日子。

    裴元修的酒量浅，只饮三个半杯就开始明显兴奋。话题从冲虚宗的过往辛秘、局里的一些隐私事件转到两人之间的往事。他抓着酒瓶一挥手：“……那段时间我就想和他有什么可说的呢？没什么可说的。他大公无私的嘛，别说是我妈，当时就是我，他也不会管。”

    “你以为我妈真是死在那些亚美利加人手里？哈……那个亚美利加特工抓着她威胁说要同归于尽，他怎么说？‘舒馨会理解我的’——然后子弹从她左胸穿过去，打中特工的肩膀。她死了特工活着，然后问出一堆东西……”

    “可是这两年我才明白……当时又能怎么办呢？那种特殊情况用不了术法和禁制，再晚几秒钟那人就脱困了。去年小吴死了，我亲手打死的。我连着三天没睡好，最后意识到和我妈当时的情况一模一样——要么小吴死，要么那个案子从头再来，可能再没有机会了。我当时该怎么办？”

    李清焰叹了口气：“总要做选择，可是选择又太少。”

    裴元修重重向后一靠：“何止太少，根本他妈的没得选——你知道吗我有未婚妻了。”

    “……嗯？”李清焰一愣，“什么时候？”

    “去年的事儿。你别怪我没告诉你，这事儿我实在不好意思说。”裴元修开始抓着酒瓶喝，“国防部的郁培炎，他的孙女。清焰，你知道促进会的人干嘛盯上我爸？”

    李清焰想了想：“因为他作风强硬吧。不少妖族不喜欢他。”

    “哼……再强硬他也只是北山的治安总长，年纪到了卸甲回莲华宗去，促进会的人杀他有什么用？我告诉你就是因为郁培炎——上面有风声，想要试着提一两个高阶修士到高层去。”

    “这事儿真成真了，他就能影响国家甚至整个联盟的大政策……到那个时候联盟境内的妖族会更惨。所以他们才想杀他——去年我和郁培炎的孙女订婚就是因为这个风声。可是你知不知道那女孩儿是个什么样子？知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好意思跟你提？”

    裴元修瞪着他，一指客厅里关着的电视机：“新闻上那些飙车的——里面就有她。”

    于是李清焰能理解他的感受了。前几天他也遇到过几个“暴走骑士”，知道那些“年轻人”虽然只比他或裴元修小了五六岁，但完全是“成年人”与“小孩子”的区别。

    现在两人在黑暗中说一些有关种族、国家、甚至整个世界的危机，而那些“孩子”应当在纵情声色或者仍在黑暗中狂飙吧。即便是在同样的年纪——他自己已在北西伯利亚的训练营中受训、偶尔会被派遣去执行一些风险极高的、近乎自杀的任务。而裴元修则开始熟悉特情局、莲华宗的内部事宜，开始为日后的独当一面做准备了。

    元修厌恶的不是所谓的“包办婚姻”。对于修行世家出身的孩子来说，从没有所谓的“自由恋爱”。即便是林小曼的那样的人，倘若真与自己有了什么结果，也必定付出惨痛代价。因为一代又一代人已经证明唯有两个拥有强大灵魂的人结合，才有可能诞下更强的后代。正是因为修行世家在数千年中一直这样做，才没叫所有的人的灵魂都被稀释到极点。

    他的父亲裴伯鲁在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个特立独行的人，娶了唐疏馨这样一个在凡人中算是资质较好、但在世家中却算是不起眼儿的女子。

    后来他在公务中杀死了她……当时心里会不会已经开始后悔、开始认为这个女人拖累了他呢？

    李清焰叹了口气。裴元修早就知道在择偶方面，自己的选择有限。因此曾经说过即便是“包办婚姻”，可只要那人不叫他厌恶，便可以慢慢相处，培养出些共同点，好不叫往后的日子变成折磨。

    甚至有一段时间他认为那个人或许会是林小曼。

    可如今这位国防部长的孙女……似乎令他感到厌恶。从本质上就是两类人。

    李清焰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好从他手里将酒瓶夺过、放在茶几上。裴元修没表示反对，只靠在沙发上醉眼迷离地盯着他。他该意识到自己过量了，但似乎贪恋这种短暂的、不可能持久的轻松时刻。

    他拍拍自己的脑袋：“我醉了，是吧。从来不是你的对手。唉……李清焰，你真身到底是个什么？”

    李清焰笑笑：“刚到进修班的时候不是已经展示过么，是燕。不过当时我跟那群人说是玄鸟。燕子也叫玄鸟嘛。天命玄鸟，降而生商——我是他们的祖宗，这样多威风。”

    裴元修咧嘴大笑，拍打自己的膝盖：“去你的，你才不是我祖宗。你当我忘了是不是——妖族到进修班里不是叫你自己现形，而是用术法叫你现形。可当时的术法不管用，你就说‘那还是我自己受累吧’，化成一只燕。”

    “我告诉你啊，那些人就没信过你真是燕。你在进修班三年人家就研究了你三年，到北西伯利亚训练营又三年。现在你档案都记着呢——真身不明疑似燕。”

    李清焰失笑：“哈？那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违反纪律了。不过他们不信我也没办法儿……我的确只能化成燕，那我就觉得自己是了。我也想搞清楚我是怎么回事——我巴不得他们帮我揭开谜底。”

    裴元修点点他：“又狂妄了吧……你这家伙看着低调，但骨子里就是很狂妄。你和我是什么人呢。都是小人物……小人物身上有些秘密惹得大家有兴趣了，可是后来发现搞不清楚、费时间，也就算了。世上的秘密那么多，谁非得盯着我们呢？我从前也很狂妄……觉得是天之骄子。可是从没想到有一天自己老爸杀了自己老妈，又把我给卖了——买家儿是个暴走骑士哈哈哈……”

    他笑了三声，戛然而止。

    两人对坐、沉默一阵子，裴元修长出一口箭似的白气：“我刚才醉了。”

    他叫自己醒了酒。李清焰就笑笑：“偶尔醉一下也不错。”

    然后他也装模作样地长出一口气。

    醒了酒的裴元修看着他：“清焰你有没有喜欢过谁呢？哪怕一瞬间？”

    “有。”李清焰站起身，“但不告诉你。因为我现在已经不醉了。我该走了，严肃生在哪儿？今晚是个带他走的好机会，对促进会说因为龙王过境，所以特情局也乱了。”

    裴元修往地上一指：“我把他带回来关在地下室了。”

    然后他也站起身，看李清焰：“保重。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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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新来的主任

﻿    北山结界上空的绚烂光芒亮了一夜，到黎明的时候才平息。可高空中仍被阴云笼罩，偶有闪电击下，便叫那片青光微微闪烁。雨势渐收，从倾盆暴雨变成中雨，而后变成牛毛细雨。龙王似乎不再发威，也渐有要离开的意思，修士们便自高空返回城中。

    绝大部分人都放了假，算是那个强大荒魂带来的福利。可还有相当一部分人忧心忡忡——荒魂在城市上空停留最久的记录是十五天，不知道这家伙打算待多久。商铺一开门商品便被抢购一空，好在供水恢复了，家家户户都忙着储备水源。

    周立煌沿街走了一会儿，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出城回小元山去。

    前几天将周云亭送回郊区之后他就找一个“看看幸运猫得手没有”的借口又进了城。实则是很怕同他那个父亲相处……担忧他改了主意将自己像那位大哥一样发落了。

    这些天流连在高档会所、酒店当中，偶尔去城防区报个道。他还没得到正是调令，仍是“考察员”的身份。到昨夜龙王现身北山上空，他才略松了口气。

    一来他那个父亲身为上四级的修士必定得去迎敌，肯定没功夫想他的事情了。二来北山结界一开进出都极不方便，他更可以心安理得地留在城里。

    但到早上管控似松了些。以他的身份要出城不算难事，且他老子在天上奋战一夜，他要不回家探视简直大逆不道。于是他在想要不要编个瞎话儿……就说自己又遇着了李清焰，被缠得脱不开身了。

    昨晚在全城断电的时候，他在一个仍灯火通明的地下会所中嗨了一宿。到清晨还是没有睡意但那会所里的人也散了，就只好走出来晃。一边在心中忐忑一边回想昨晚那个很够劲的女孩儿，好像姓郁……

    姓郁……他妈的。

    周立煌一愣，停下脚步。

    不会是裴元修那个未婚妻吧！？

    他抹了把脸，眨眨眼。想昨晚有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儿……倒是摸了几把……那女孩很放得开。可似乎也仅仅是放得开，没叫谁占到便宜。再往后……吃了些药，记不大清。但醒过来的时候身边的女孩儿不是那个姓郁的。

    他略松了口气，觉得该没有大问题。那女孩儿昨晚聊天的时候提过好几次裴元修。尽管没说和他的关系，但听起来似乎是一种近乎崇拜与迷恋的情感。也因此他才凑到她身边去，心里倒有点儿“复仇”情结。

    没惹上裴元修就好。他和那个家伙虽然都是世家之后，可不是一个圈子的。他身边的朋友——尽管不乐意这么说——都是些酒囊饭袋。包括会所里的那些。

    而裴元修混的那个圈子都算是“精英”。北山城像他这样的年青一代有不少人看裴元修不顺眼，然而只敢在背地里骂几句。谁都不乐意去惹一个特情局的行动处处长，况且他身边还有一堆能量很大的朋友。

    ……李清焰也不大好惹，也是裴元修那边的人。周立煌闷闷地想。

    随后他发现自己不知怎么的，走到红阳街道来了。

    大概是因为一直在想那家伙的事儿。他还没死……搞不好会报复。这几天幸运猫也不接他的电话……妈的不会是被李清焰干死了吧。

    他这几天查过李清焰“就职”的那个街道办。于是愣了一会儿，又往那里去。

    他自己都说不好是出于一种什么心理——有点儿像杀了人之后又回到犯罪现场做围观群众看热闹的。但李清焰现在肯定不在那儿。在官方层面他应该被通缉了，被认定为“促进会激进分子”。

    他想去瞧瞧那家伙从前到底在怎样的地方做事。他那样的本事怎么就能耐得住寂寞去管街道的鸡毛蒜皮的小事？

    又走了十分钟，看到小院门口街道办的牌子。这条街平时比较冷清，在今早却热闹起来了。街上停了许多辆军车，都是大卡车、载满了货物。一些战士正在街上挨家挨户送东西，但不是送给普通平民的，而是送给住在附近的退休老干部的。

    城防军系统在灾害时的福利……周立煌想。

    到这时候他有点羡慕裴元修那些人了。他家里当然不缺这些东西，但他体会到了一种“被保障”感。和他身份类似的其他人或许没这样的感触，但他会有。

    也许那天李清焰说得对……自己很缺乏安全感，因此渴望被什么人或者系统接纳。

    人多好办事。他就混在人群里走到小院门口，探头往里面看。院门锁着，他伸手摸了摸那把锁头，发一会儿愣。回过神的时候停在街边的四辆军车开走了，那些当兵的也列队往前面去了。

    他不知哪来的胆子，趁着没人注意，轻松跃过铁艺门跳到院中。

    他想去李清焰的房间里瞧瞧。

    可刚要迈步，听见有人喊他：“……同志，同志！”

    周立煌赶紧转身。瞧见从街角钻出一个中年男人，戴了白手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同志你是不是新来的街道办副主任啊？”那人大步跨过街道，似乎有什么急事，双手攀住铁门。

    周立煌松了口气。想回一个“不是”打发他走。但这男人下一句话叫他改了主意。

    “同志你认不认识从前的小李主任啊？他调哪儿去了？”

    小李主任……是说李清焰？周立煌眯着眼睛想了想：“认识。怎么了？”

    那男人如释重负，长出一口气。但又瞪了眼睛看他：“他调哪儿去了？啊……我住在和福煦小区，我姓温……我……我有事儿找他。”

    周立煌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念头、出于什么样的心理，鬼使神差地问：“找他什么事儿？找我也一样。”

    那男人愣了愣，往院子里扫一眼：“我……”

    周立煌在心里哼了一声。搞什么？李清焰在这种地方做个鬼模鬼样的街道办主任，还真成了人人爱戴的了？现在我才是新到的主任！他想，有什么我不能做主的？我的能量比他大多了！

    他板起脸：“到底什么事？他能解决我也能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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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新主任不喜欢这个岗位

﻿    老温犹豫了一会儿。周立煌这时候注意到他脸上的神情并非简单的焦急，还有些惶恐与担忧。可他不在意——这个普通老百姓能有什么大事。是家里没吃的了？还是停水了？还是什么补助金没到位？

    下一刻这个男人终于压低了声音，一瞬间竟带上哭腔：“同志，你行行好，你帮我给小李主任稍个话儿……有人要找他啊……找不到就不把我家三个小崽子还回来啊……”

    周立煌一愣：“什么？绑架？你家孩子被绑架了？”

    又说：“和李清焰有关系？什么人找他？”

    这下子老温哭起来，豆大的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可周立煌见他哭却不大反感，倒同病相怜起来。

    因而冷了脸：“现在正是城里大灾，竟然还有匪徒趁乱戕害良民，无法无天！你把事情给我说说看——李清焰能解决的问题，我更能解决。”

    说了这些话觉得自己搞明白李清焰为什么在这里待得下去了。在这些老百姓眼里天大的事情，于他而言不过是芝麻大点的小事儿而已。说了这些话、不费吹灰之力解决了问题然后被感恩戴德，那感觉是很好的。他也不乐意管闲事，可如果闲事能叫自己感觉良好、且觉得并不会输给李清焰，就是很棒的了。

    许是后面那句话起了作用。老温赶紧抬起手抹眼泪，似对这位口气很大的新主任有了些希望。

    他颠三倒四地说：“小李主任前些日子，借了我一部车……那车不是我的，是我给别人改的那人没来拿……后来小李主任把车还回来了，隔天改车那人找着我问那天是不是我用那车……我就说不是。”

    “然后又来了几个人问我那天用那车的是谁……我看他们开始和和气气的，就想小李主任是不是违章了啊……改这车违法的，我就不说……然后他们把我给打了！”

    “打得太狠了，我就只好说了。那几个人就叫我找小李主任……说得和他较量较量，可是那时候小李主任不在了啊。我就跟他们说找不着人，他们就走了。”

    “哪知道又隔一天育幼班的人说我三个崽子不见了……下午又有个人给我带了个口信儿说叫我找着小李主任，带他去换我那孩子……可是这都好几天了，小李主任没影了啊……”

    听到这里，周立煌严厉地皱起眉：“胆大包天！无法无天！光天化日之下！来找你的是什么人？你看清楚他们——”

    忽然住了嘴。

    老温艾艾地看着他，他也看着老温，但心思没在他这儿。一个念头在脑袋里转了一圈儿，周立煌深吸一口气：“你……是不是马妖？”

    “对……是……”

    周立煌咳了一声。

    他觉得自己理清楚这事儿了。很凑巧……昨晚听说了些东西。

    昨天晚上郁家那女孩儿跟他们一起找乐子，一起来的还有几个平时和她玩得好的。

    他们说前几天弄了三匹小马。至于怎么弄来的……郁家那女孩儿说是因为和一个人有点儿过节，然后就找那人讲讲道理。可是人没找到，只找到那人的马仔。那个马仔嘴硬、不肯说。他们觉得很无趣就把那马仔的三个马崽子从育幼班里弄出来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郁家的姑娘还因为“马仔”和“马崽子”这种微妙的巧合而哈哈大笑，他自己也跟着笑了几声。

    至于之后的事情……

    他们那些飙车玩的，口味很重。周立煌偶尔吃点药是为了放松放松，但那群人吃药跟吃饭一样。在药物的作用下很容易被什么东西勾起强烈的兴趣，但那种兴趣去得也快。说当初找那个人的时候没找着，到后来就不放在心上了。然而三匹小马弄出来，觉得新鲜，于是那几天不玩车了改玩儿马。

    那些家伙平时玩车的时候可以从下午三点钟一直跑到凌晨四点钟，药劲儿退了身体不舒服了才散伙儿。现在改骑马觉得尤其新鲜，连着跑了两天——把马活活跑死了。

    不过当时他们也都快记不清这马是怎么来的了，就随便丢在路上，或许之后被环卫车拉走了。

    周立煌意识到郁家那姑娘说的三匹小马就是这老温的三个崽子。是兽形的“人”。

    都开了灵智，和人类同年龄的小孩儿唯一的区别就是模样不同。但也会恐惧会痛苦会疲惫，能体会到人的一切情感。

    昨晚他吃药的时候听这些事，话像是拂过耳边的风。到如今见到这么个妖族站在自己面前说，思绪才慢慢清晰起来了。

    妈的……那群小屁孩是疯了吧？

    他杀妖族的时候从来不手软。可是把开了灵智的小崽子骑着、活活跑死？他也觉得有点过分了。

    但是这事儿怎么说？为那三个小崽子去找他们？

    ——过几天他们可能连眼前这个“老温”是谁都忘了。就连李清焰那个人大概也都早记不清了。他们“无心”的。

    而且那个郁家他惹不起啊……

    周立煌又深吸一口气、再咳一声：“好……这事儿我知道了。我帮你转告李清……小李主任。你先回吧，啊。”

    老温眨巴眨巴眼睛看他：“那……”

    “知道了知道了。”周立煌摆摆手，离开大门走到墙后面装着在忙。

    过一会儿听见脚步声，那人慢慢走了。

    他才长出一口气——这他妈什么事儿啊？鬼才乐意在这儿待着。没了兴趣。也不想去看李清焰的房间了。越墙而出，觉得很晦气——李清焰在这儿又能怎么样？他还能讨回个什么公道吗？那个姓温的真倒霉。和李清焰扯上关系没一个不倒霉的。

    他正打算尽快离开这儿，结果又听见一个人喊：“哎……哎……同志，同志，主任，主任！”

    转眼一看，跑过来另外一个人。不是刚才那个老温，而是个戴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但周立煌不打算理了——谁知道又问出什么屁事来，抬脚就走。

    但那人追到他身边：“主任，你是新来的主任吧？您好您好，鄙姓米，也住和福煦，主任，明年化形的名额怎么算啊？小李主任走之前说过没啊……”

    周立煌快烦死了。摆手：“行了行了我帮你去问他。我有急事！”

    终于摆脱这人，他赶紧离开红阳街道。可又下起了雨……龙王该没走，又回到北山上空了。

    他抹了把脸，叹口气，觉得一天心情尽毁。

    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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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在吃饭时谈话

﻿    李清焰坐在城郊杂货铺门口吱嘎作响的长椅上看天。

    今天是十号，是荒魂龙王来到北山的的第三天。这三天里北山结界已经重启过两次。因为结界处于低能状态时，也只能维持十二个小时而已——每一次，都叫城市里的人觉得末日仿佛就要来临了。

    因为先得在附近荒地上用威力巨大的武器制造出高能点，然后将龙王短暂地吸引过去。接着北山结界关闭、充能。如果它离开了，结界用不着再开启。可如果回来了——实际上每一次都回来了——就得先由高阶修士们拖延它，最终在合拢之后再将它放回来。

    不是没有过荒魂在城市上空停留更久的先例，但没一个荒魂像龙王这样强大。也没一个荒魂如它一般执着、在被诱离两次之后还要再找回来。人们对此感到惶恐不安，毫无头绪。但李清焰知道这或许意味着促进会的计划已经处于进行阶段了。

    城中必然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令其舍不得离开。

    这两天他听到另外一种传言——如果龙王再待得久一些，高层们或许会选择收缩结界的范围，令其只笼住二环以内的区域。如此一来结界的能量将达到某种平衡，就不需要再重启了。

    其实本土一共只有两座城市有结界。一个在首都，一个在北山。北山的是第一个试点结界，首都那个建成于十年前，技术更成熟些。也不是说没有结界，人就活不了。锦城、汉阳、奉天都曾有荒魂过境。当时只是切断电力，荒魂们徘徊了一段时间就离开了。

    李清焰想当初决定开启北山结界的人应该是考虑到了两点。一，龙王很强，是二级荒魂。二，作为联盟境内最大城市的北山市，有着极为特殊的地位，不能拿它来冒险。

    可那人如今该觉得后悔了——北山结界挡住了龙魂却也在一定程度上吸引了它。

    只能尽快搞定促进会的事，或许就有法子将其驱离。

    如果搞不定，也许会有几个一级大佬现身，试着将龙王消灭。那将是自1933年之后人类再一次试着扑杀荒魂。

    他其实挺想看看那些一级修士们究竟强到了什么地步。据说上一次有一级修士出手时，徒手硬接了两枚原子弹，并将亚美利加的三个航母编队化成了钢汁儿。这事儿被写进课本里，但现在一些人认为那是政府在战时的某种宣传，那人该在当时就死了。

    杂货铺的门打开，严肃生走出来坐在他旁边。李清焰就把手里拿着的水递给他：“怎么样？”

    老严喝了两口水、起身：“别在这儿说。”

    两人穿过街道在对面找了一家饺子馆，里面只有两种馅儿可供选择。一种是肉馅，一种是素馅。可能在裴元修手里饿得狠了，严肃生就点了四两肉馅，李清焰只要了一杯水。

    没多久饺子端上来，老严夹起一个吹了吹就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皱眉、叹气，看一眼店外灯箱招牌上的店名：正宗东北饺子馆。

    但这肉馅儿是他妈卤肉加腊肉的。

    可还是咽下去，又吃了一个。才说：“成了。他们信我。我干了这么多年了……有的是法子叫他们信我。”

    李清焰捧着水杯看他狼吞虎咽，没急着追问。而是说：“其实我一直都挺好奇，你有家有口——去年还有个外孙了是吧——工作也不错，在北山也算中产，为什么去了促进会？在促进会不要紧，为什么还是激进派？”

    严肃生笑了笑：“你想听？我可以说出好几个版本，个个儿很悲惨，叫你们觉得我有什么深仇大恨，所以才投进来。”

    “但实际上呢？”

    “但实际上，没什么。”严肃生边吃边给自己弄蒜末和酱油和成的酱，“一开始去促进会就是觉得对而已。觉得在做对的事情。”

    “现在人和妖族不平等，是不是事实？是。那该不该平等？我觉得该——哪怕我是个人。说到这个两个观点不同的人能辩论一天，各有各的理。可人就是这样，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思想。哪怕强权和高压，也只能叫人不说，却不能叫人不想。”

    他噎着了，就皱眉梗了一会儿脖子，又开始吃、说：“你没去过别的城市吧？所以觉得北山的妖族挺好的。可这是因为北山现在算是相对包容和开放的。”

    “你去别了城市就知道，北山不是全世界。政策规定妖族都有化人形的权利吧？但是咱们化形有名额。这还算好吧……更惨的是，有时候会在野外发现一些天然开灵智的。这种怎么办？应该送去育幼班或者改造班。可实际上十个有八九个都被安乐了——北山的一些贵人觉得吃开灵智的妖族肉能益寿延年，他们吃的就是那个肉。现在都已经成了产业了——这些你在特情局不知道？”

    李清焰想了想：“听说过。”

    严肃生一挑眉：“那你就没有什么感想？”

    李清焰笑笑：“因为我还知道亚美利加那边怎么干。咱们这边妖族和人名义上平等，但在那边妖族是第一种族，人在妖族下边。亚美利加的法律规定禁止人类食肉，但妖族除外。你猜猜什么肉最受高等妖族欢迎？你肯定知道，是人肉。”

    “还不是按着亚美利加的法律规定、因为出生就有缺陷残疾该被毁灭的‘低等人类’的肉，而是精挑细选的最健康的人肉。”李清焰低叹口气，“要说惨，他们那边更惨——哪怕我是个妖族。这些你在促进会不知道吗？”

    严肃生皱眉，把筷子搁下：“老板再来三两素的。”

    然后看李清焰：“我知道啊。所以我说是错的啊——人类和妖族应该平等相处。我当初就是知道了这些事，才对促进会有好感。不然怎么办呢？再来一次三战？咱们全都得死绝。”

    “亚细亚和亚美利加也知道平等共处是最好的选择，所以才停战，签生存权宣言嘛。可双方实际上都不这么干……所以需要促进会这样的组织。”

    “唉……可惜具体到实际操作，促进会的人也会走偏。你问我是怎么成了激进分子的？是因为我做温和派做了好多年，慢慢发现太累太吃力了，身边的朋友死了太多了。我麻木了……理想不再了……于是想去他妈的吧。再往后……”

    李清焰点头：“再往后就成了个人恩怨、私仇。”

    严肃生气馁地说：“是。”

    这时老板娘把素馅儿饺子端上来。严肃生问她：“老板娘，就没有猪肉芹菜馅儿的吗？你这不是东北饺子馆吗？”

    老板娘疑惑地问：“啥子馅？”

    严肃生叹了口气，摆摆手。老板娘皱着眉走开了。

    可严肃生似乎也没了胃口：“到现在……行吧。是我看走了眼，当初没看出来你是特情局的人。这回事儿完了，我死了，也能保一家人齐全。”

    “……嗯？”

    严肃生愣了愣，笑起来：“你那领导没跟你说？我要是不合作，我家里人就要被送到西非洲。搁早些年的时候，我不怕这个。可现在你说对了，都成了私仇了。私仇是我自己的事儿，和家人没关系。”

    李清焰想了想，意识到这的确该是裴元修的作风。带杨桃进城的时候他说过，每个人都有两面性。裴元修是个很不错的朋友，但也是个冷酷无情的行刑者。

    这世界不会给很多人表里如一的机会。

    他不想再谈这些感性话题：“说正事。下一步怎么做。”

    严肃生无所谓地一笑：“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理事会有了新任务。叫我把人归拢起来，找到个能在短时间里聚集大量能源的地方，想法儿把裴伯鲁引过去，杀了他。”

    “你们猜对了，给咱们定的目标地点就是隆氏重工那个钢厂。”

    “这么说的确是打算引荒魂到北山。然后用荒魂杀死裴伯鲁。”李清焰轻出一口气，知道如果这个计划真的成功了，死的不仅是裴伯鲁，还有北山所有的人。

    这是一场没有正义方的战争——如果勉强能被称为是“战争”的话。促进会的理念在许多人看起来不合实际，但李清焰不能说那是错的。亚细亚与亚美利加的做法看起来冷酷铁血，但也不能说是错的。两个种族都是为了生存与延续……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必然会有悲剧。

    李清焰看着严肃生，在心里问自己一个刚刚问过他的问题：为什么我要做这些呢？

    但他知道答案。不是为了裴伯鲁、特情局、亚细亚，也不是为了妖族、促进会、亚美利加。从一开始就只是一份工作，后来变成一种惯性。到现在……为了避免一些事情吧。

    这座城市里有裴伯鲁那样的人，有周云亭那样的人，也有裴元修、老方、老温那样的人。有些人该死有些人不该死……总不能坐视他们一同毁灭。

    ……

    ……

    “招旧部”并不难。在前几天特情局的突袭行动中死去的那些促进会行动员并非促进会北山行动处的所有成员，那些人只算是平时比较活跃的“骨干”。还有许多其他成员潜伏在城市各处，还有许多联络点也并未被摧毁。

    龙王的到来也为这件事提供了充分便利。市民们走上街头抓紧时间抢购物资，大量的警力军力都用来保障秩序。在这样的混乱中联络与接洽变得极为安全，到夜间的时候，严肃生就已经找到了他所需要的七个人。

    用他的话来讲是人贵精而不贵多，但李清焰知道他是想尽量少牵连些人——这七个人如果在接下来的事件里没死，都要被特情局带走的。

    不过他没说什么。促进会的激进分子……也不都算是彻头彻尾的“坏人”。有一些参与过恐怖袭击——譬如上月新世纪商场的那一次，造成大量无辜者伤亡。那些人大多是骨干、老严口中的“精兵”。所以那些人被周立煌杀死在陷坑里，他当时只是听着。

    另一些是吕不休那样的人。平时叫得很响亮，有随时献身赴死的劲头。可那是因为他们从未真的执行过“任务”。一旦在“任务”中见到了死亡与鲜血，从前的“信念”与“理想”都会受到极大冲击，进而对自己产生怀疑、恐惧，再也不肯参与那些事了。

    这种人不在少数。仅李清焰潜伏的一年当中，就有九个因此打算退出。可身上背了血债，没法儿走。要么被“清理门户”了，要么转而从事后勤、支援工作。

    晚上23点35分，包括严肃生与李清焰在内的九人避开隆氏重工钢厂的守卫，聚集在厂区里。那七人各有分工。两位电气工程专家、两位电工、两位该厂从前的车间操作员，还有一位是提着一个箱子来的。

    厂区里有三个主体厂房，他们在2号房。厂房内空旷幽暗，巨大的设备还留在原处。六个人依着严肃生的吩咐潜入黑暗中，开始检查工厂的电力线路。而提着箱子的那一位是个壮汉，话不多。李清焰从前没见过，严肃生介绍说是那位理事长派来的人。他的箱子里有决定这次行动成败的关键设备。

    当箱子被打开的时候，李清焰知道那是什么了。

    约是一个足球大小的东西，很像是迪厅里那种旋转的镭射灯。一共有32个面，每个面上都有微光流转，看起来仿佛是什么廉价的玩具。可李清焰清楚这玩意儿……正是构成了这三天来叫北山城区居民们能略感安心的东西的关键设备。

    北山结界的发生器。

    确切地说，是北山结界发生器的原型。这东西应该被保存在北山的国家博物馆里，处于极度严密的防护之中。它是现代科技与修行技术的完美结合体，建造完成时是1971年。那时候亚细亚与亚美利加还在进行似乎没有终结之日的战争，但几位科学家携带亚美利加的一些关键技术——包括核武技术——潜回了本土。

    随后在对原子弹这种“矛”进行研究的同时，他们也向高层提出可以试制一个“盾”——即北山结界。

    在那样的战争年代，许多看似天马行空的设想都可以迅速变成现实。提议很快被通过，随后仅用两年就造出了这东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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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美国

﻿    但这个第一代结界发生器的“完美”仅是相对于它的设计理念而言。它是试验机，因此要比最终型号小很多。现在生成结界力场的十八个发生器，每一个都有一座篮球场大小。

    然而小意味着低消耗。这座炼钢厂的供电线路应可以承受这东西对于能源的攫取，仅以很“小”的代价就能将其激活。除此之外，还需要一个修行人为它提供灵力。

    李清焰看了那壮汉一眼，知道他就是那个人。自称肖浩，瞧着是四十来岁，目测是个下五级。下五级体内的灵力不算多，但箱子里还装了四十多片工业用金晶符箓。这东西并不适合修行人从中吸取力量，似乎这人没打算活着离开。

    肖浩对两人点点头，也走到黑暗里，但没走得太远。花十几分钟将这个发生器接入一座大型设备中，似乎调试几下，又走回来。

    “老严，可以了。”他闷声说，“等他们都回来了再试着低能启动一次，然后就等上面指示吧。”

    严肃生笑笑：“好。”

    三人在黑暗中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李清焰轻咳一声。严肃生才开口：“老肖，你从理事长那边过来？”

    “嗯。”

    “那你见过理事长没？”

    “见过。”

    李清焰在这时候去看肖浩的运。一条极为粗大的触手将他与严肃生联系了起来，显然这人的内心并不像看起来这样平静，他很在意严肃生问的这个问题。

    他又试着去看远处那个发生器——发生器被无数条细小的触手包裹。这东西该是真的。它一旦启动成功，将影响北山城内所有人的命运，几乎人人都与它有联系了。

    在李清焰的左耳当中有一个微型的阵法。每一个特情局探员都有。灌注灵力之后可以在短时间内实现即时双向通讯，与雁纸的优点一样，几乎不可能被追查监听。

    李清焰在示意严肃生问话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开启了它，现在城中某处的裴元修一样听得到这里的每一句对话。

    他听到耳中有裴元修低低的声音：“继续问那个理事长。”

    可用不着他去提醒严肃生，后者已经开口了：“……见着真人了？”

    这该是严肃生本人也想知道的。促进会几乎没人见过那位神秘理事长的真容，这件事本身挺不可思议。其实理事长一共有两位，一位已经死了。如今这位是近些年才上台，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但就是在这位上台之后促进会温和派与激进派分化得越来越厉害，几乎要变成分裂了。

    特情局内部早有一种怀疑——这位所谓的理事长，或许有官方身份。而今林小曼又带来消息，称在特情局内部有投敌者……两者联系，这位理事长与投敌者，极有可能是同一个人。

    “见着了。”

    严肃生愣了愣：“真人什么样儿啊？咱们这些老伙计都没人见过。你真有福气。”

    “是个老头子。”肖浩说，“没看见正脸，只露个后背，说话囔囔的。”

    李清焰心中微微一跳。同时听到裴元修也低低地吸了一口凉气。

    于是知道他们两个想到一块儿去了。囔囔是本土北方话里的一种形容词，指一个人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含糊不清，有点儿有气无力。

    这样说话的人在北山不会少，可是在两人都熟识的人里……

    林启云是个老头子。说话符合这个特征。

    “我不敢信……”裴元修低低地说，“怎么会是老林？不……清焰，这件事只有你我听到了。仅凭这两个特征猜测是老林太不负责任。”

    李清焰没法说话，只低沉地“嗯”了一声，像是因肖浩的话而若有所思。

    听到裴元修又说：“但我不是要包庇他。这次行动的统筹指挥部已经将老林排除在外，没有泄密的可能。只是在谜底揭开之前……我不想下定论。”

    李清焰能理解裴元修的这种感情。

    这时严肃生追问：“在哪儿见的？这两天见的？理事长现在在北山？”

    肖浩瞥了老严一眼，不说话了。

    如此又沉默五分钟，李清焰关闭左耳中的法阵。又过上十几分钟，先前去检查线路的人陆续回来，表示厂子里的线路没问题。原本就停工没多久，工人们遣散也没多久，几乎一切都处于可正常运行的状态。

    人既然到齐，严肃生就清了清嗓子，而后压低声音：“同志们，我再交代一下这次行动我们这边的流程，大家心里都有个数儿。觉得有压力的现在可以提出来，还能再找人顶上。不然开弓没有回头箭……再要退出去可就难了。”

    没人说话。

    于是严肃生点点头：“行动大概定在明天下午到后天晚上之间。”

    “明天下午三点钟左右，上面那个结界会关闭。后天下午三点钟也是。一旦我们接到指示，就启动这个发生器。那时候会在钢厂附近产生一个能量聚集点，把那个龙王给引过来。”

    “现在天顶上还有人拦着它，到那时候一定也还有人拦着。所以荒魂不会整个儿落到北山城里，可能只是压低一些，但它的注意力肯定在咱们这边儿。这么一来造成的损害不会太大……最多只有这一片被毁了吧。你们都已经把家里人转移到另一边去了，这个没什么可担心的。”

    “然后，第二个行动组会把裴伯鲁给引过来。到那时候咱们增加对发生器的能量供应，龙王就瞅准这地儿了。裴伯鲁一定会重伤，或者会死。如果没死，第三个行动组里有些高手，可以确保他离不开这儿。都听明白了没？”

    隔了一会儿，黑暗中有人问：“到时候谁守在这儿看着能量供应？”

    “我。”肖浩说。

    那人不说话了。

    李清焰安静地听他说这一切，同时观察每一个人的运。八人之间的运互有联系，每人都有一条尤为粗大的。他想这或许意味着这八个人共同的“理想”，或者与促进会所行之事的牵绊。

    然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他觉得到目前为止事情做得太顺了。但也知道这种话如果说给更高层听，一定会叫人感到无奈。他只是这次行动当中的一环当中的一颗棋子。在今夜、在北山各处，同时还有许多部门的其他工作人员在协作。

    每一个团队都有不同的分工、目标，会遭遇不同的困难。正是相互之间的这种协作，才令他觉得“事情太顺利”吧。

    这一次的最终目的是想要冒险摸清楚促进会此番行动的所有布局。不但包括他们这边，还包括严肃生口中的另外两个组、或者更多组。

    由此可以看清这个激进组织在北山的巨大地下网络、得出一个较为宏观的判断。最终根据这个判断，弄清楚亚美利加的起源计划的第二步究竟是什么。

    作为一颗“螺丝钉”，在这种时候不该有自己的想法。即便有，也不应去质疑更大层面的统筹规划。然而李清焰就是觉得，自己生出了某种预感。

    他不信任别人的预感，可信任自己的。

    是不是还有什么地方没搞清楚……他想，如果可以观察到我自己的运就好了。就可以看清哪些事是同我产生了联系，再依着这个联系顺藤摸瓜。

    他从前只能看到人身上的“运”，如今可以看到非生命体的、且可以碰触它们了。这叫他意识到自己的那种“能力”可以被提升，也令他生出更多的欲望来……如果变得更强一些、看得更远一些，可以通过那些触手直达它们所联系的另外的目标，那么世间所有事都一览无余了。

    那时候……和所谓的全知全能的神也相差无几了吧。

    九个人在黑暗中又坐了一会儿，说些闲话，李清焰站起身：“老严，我出去看看外面的保安，别叫他们闯进来，再给你们带点吃的喝的。”

    严肃生点头。他知道李清焰或许要出去同裴元修联系。

    但出了厂房之后，李清焰没掏手机。而是在厂区的黑暗中转了一圈，翻墙而过。他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因为这一片其实是个工业园。

    隆氏重工的厂区在园区的北边，算是靠外的。往远处看还有几家工厂，虽然这几天停工了，可一定会有保安守卫。每个厂子的人不多，但整片园区加起来该有数百人。再加上更外围那些住人的地方……

    哪怕依着促进会的计划、龙王并不会整个儿降临北山，这些人大概也都活不了。其实这种事情可以避免，但大规模疏散会叫促进会意识到自己暴露了，因而选择按兵不动。

    他不常生出如此感慨。想了想，觉得或许是被那天老方的话影响了。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他想去找老方谈谈。倒不是认为老方一定比自己聪明，可想来想去曾身在高位、有某种全局视野又能搭得上话的，就是那位了。捡一些不那么敏感的事情说，以他的看法做参考，或许思路会明朗些。

    他之前给了严肃生自己的手机号码，不虞耽误什么事。

    李清焰一边想，一边在青蒙蒙的天空下沿街走。走了一段路，想起了水。

    这意味着他的身体缺水了。倘若在没有明确诱因的情况下忽然想起某种赖以维生的元素，通常就是身体缺乏它——这是李清焰这些年来对自己的清楚认知。

    但前天刚刚补充过水分的。

    可能是因为今天叹的气比较多吧……或者是因为前天晚上喝了酒。他决定解决这个问题——生理因素会对思维模式产生影响，这个他也清楚。

    也是因此，他改了主意。老方对自己仁至义尽，不应再打扰他。有个地方倒是可以得到不少消息……不如去那里碰碰运气。反正今夜也是要等的。

    去美国。

    美国并不远，就在工业园所在的文后区，从这里再步行上二十分钟即可抵达。李清焰又沿路走了一会儿，远远在街道那头看到荧光材料隔离带所发出的光芒。待走到这条路尽头，就可以看到街边一栋墙壁剥蚀的二层小楼上面，同样以荧光材料制成的巨大字母了——

    “WELCOME-TO-THE-UNITED-STATES-OF-AMERICA”。

    下面有一行略小些的中文，是“欢迎来到美利坚合众国”。

    这栋两层小楼之后其实是一块空地，半年前来的时候种植了蔬菜——大多是芦笋——空地再往后是一栋同样老旧的四层楼。两栋楼以及中间的空地构成一个在亚细亚后文区常见的老式小型住宅区。

    但这的确是不折不扣的“美利坚合众国”。

    实际上在1998年以前，亚细亚政府以及其同盟国是承认这里的“美利坚合众国”的政治实体地位的。但因为亚美利加合众国锲而不舍的抗议，终于在1999年将其降级为一个合法的“政治团体”，可依旧保留了他们的实际控制区——即这个小区。

    北山的美国已经有近百年的历史了。

    1928年美利坚合众国的第四位妖族总统就任。四年之后修改宪法、宣布将“美利坚合众国”更名为“亚美利加合众国”，且明确了妖族“第一阶级公民”的身份。

    当时的前美利坚合众国国土安全部长与一干反对者流亡海外，辗转到共和国本土。而后认为根据《总统继承法案》，自己应当继任美国总统。又在第二年宣布美利坚合众国本土已沦陷，美国正处于战争状态。

    在那个时候这位大洋彼岸的美国总统还掌握着将近两万人的军队。可在经过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他成了光杆司令。再过去许多年，共和国本土的第45任美国总统因投资不善与经济危机，破产了。

    接着强撑到上世纪80年代，谁都清楚美利坚合众国已彻底成为了历史。于是相关人员纷纷离开……只剩下当时的园丁一家。

    那位园丁随即举行总统大选并获得胜利，宣布自己成为第49任美国总统，而因当时的政治局势，共和国政府支持了他。

    现今在北山的这位美国总统是那位园丁的孙子，辖下公民有七人——他的父亲母亲、妻子、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值得一提的是，这位总统同时经营一家“美利坚风俗客栈”。

    就是眼前的这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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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一错再错

﻿    尽管如今的美国总统及其家人都已是黑发黑眼，可身上似乎仍有美利坚人的冒险精神。在这样一个绝大多数人都躲在家中的夜晚，美利坚风俗客栈仍旧开门营业。

    两个高大的白裔雇员身穿上世纪的美国海军陆战队军礼服百无聊赖地在门口儿站着。看到李清焰走过来就有气无力地说：“您将进入美利坚合众国领土。请办理一次性签证……”

    李清焰摸出十块钱丢给他们，两人开了门。

    老板似乎不在，一层的屋子里空荡荡的。其实现如今这位总统也搞不清楚上上个世纪的美利坚到底该是个怎样的装潢风格，就干脆用星条旗把墙壁都涂满了，背景音乐是万年不变的《星条旗永不落》，倒是很应景、很有哲学意味。

    李清焰在靠窗边的桌旁坐了，轻出一口气。

    桌上有冷光灯，只能照亮方寸区域。没有电，音乐是用手摇式唱片机播放的——老板的女儿、现任国务卿坐在柜台后面慢慢地摇。从一个瞌睡中点头醒过来瞧见李清焰，拉长声音问：“顾客您好，要点些什么？”

    李清焰说：“水。谢谢。”

    约莫过了五分钟，女孩儿端来一杯水搁在桌上。瞧见李清焰的侧脸时眼睛亮了亮——但也仅限于亮了亮——又趿拉着拖鞋打着哈欠走到柜台后面去了。

    李清焰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又放下。

    通常来说得到凌晨两三点之后这里的人才会渐渐多起来。有身份的人可能只来这儿看个新鲜，且是白天来转一圈儿。在后半夜聚集到这里的大多是些“三教九流”，偶尔会有一两个从荒地上来的“犯罪分子”。

    李清焰半年前来这里的时候也是为了打听消息，但那次没得到有价值的线索。这个美利坚风俗客栈其实有点儿类似于一个地下情报交流场所，但也像是牛角胡同那一带的地摊古玩市场。能听到的大多数都是些流言蜚语，真正有价值的情报，得靠人的运气。

    他坐了一个多小时，慢慢喝水、慢慢在头脑里理顺这些天的事。到凌晨两点半的时候已经来了四个人。两个人在角落里坐着窃窃私语，另两个一脸兴奋好奇，左顾右盼。看样子像是外地来旅游的——听说北山有个美国，又听说到了后半夜是个“情报人员”聚集的场所，因而跑来看新鲜。

    但再过一会儿他们就得失望。因为这里不会有枪战也不会有斗殴，来这儿的人都巴不得自己在别人眼里是隐形的。

    再过上半小时，第六个人走进来。

    李清焰瞥了他一眼，发现是熟人——周立煌。

    周立煌第一次来“美利坚风俗客栈”。他早知道这地方，但从来没兴趣。之所以今夜踏进这门，是由于傍晚的时候接了个电话。

    电话的内容也没什么特别，是他那位母亲打来的。作为情人的母亲没什么地位，被养在“外宅”。在童年时代周立煌与母亲相依为命，建立了深厚情感。

    他的这位母亲是七级修士，原本天分不错，可以更进一步的。然而生得貌美，性情开朗，被许多人喜欢。因这些事分了神，精力也随之分散了，境界就难有长进。后来遇到周云亭成了禁脔，再没法儿过从前交游广阔、纸醉金迷的生活了。

    因郁生心火，身体渐渐不如从前。到这几年的时候才觉得年轻时浪费了大好时光想要奋进，但又过于急功近利，伤了两次心脉落下病根儿。

    在寻常人眼中她出入有豪车、起居有仆佣，是一等一的上流社会生活。然而不同阶层之间的哀伤与忧愁或许是没法相通的，周母仍觉自己是天底下最悲惨的女人。

    唯一的希望大概是儿子，可也晓得儿子过得不好。每隔几日通上一个电话之后更觉心中凄楚，周立煌就只好耐着性子温言开导她。可其实能做的有限——他自己的心魔都未除。

    傍晚时的通话中周母又哀叹了一番母子俩从前的悲惨境遇。虽然是老生常谈……可周立煌却有了点儿感触。

    他也不清楚自己心中的某些情绪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了变化。如果要细想……大概是在地道中遇到李清焰之后吧。

    有诗云“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周立煌从前没觉得自己过得特别悲惨，或者说对那些事情感到麻木。他们这样的孩子不会在闲聊的时候相互讨论“你爸爸对你怎么样、你妈妈对你怎么样”这种问题。

    但听了李清焰的那些话之后，像是心里有一层薄冰被破开，他觉得自己看到了许多从前本该明白的事。他也第一次试着反思自己可能存在的问题，而不是本能似的将其推给别人。

    譬如说，有了李清焰这个“心魔”不是因为自己没用，而是因为周云亭在成长的过程中深深地伤害了他。他是受害者，错是他那位父亲的。

    但这些事可以想，却绝不敢说。他在心中生出些自我怜悯的情感来，渐觉自己本质上是个好孩子、好人。之所以没像裴元修那样年轻有为是因为被周云亭耽误了，之所以有了心魔是因为被周云亭送去进修班了。

    他与母亲通话之后不知怎的想起老温那三个孩子……再一次对这个从前绝不会多看一眼的“老百姓”产生些微妙的同情。

    可他绝不敢去找郁家人的麻烦，就想，或许可以做点儿别的事。反正他不想回家，知道老温的事情之后心情又糟糕，暂没兴趣到会所里同那群人玩儿了。

    不如做点别的事情吧。

    因此来了美利坚风俗客栈，想这里的都是些三教九流的底层人。底层人对底层人的事尤其敏感，也许能知道那三匹小马被丢到哪儿去了。或许当时没死呢？

    但推门之后往大厅里扫了一眼，第一个就看到李清焰——两人对上了眼。

    周立煌怔住、站住。

    两人之间隔了四五步，李清焰一笑，抬起手。周立煌下意识地往后一缩——李清焰就叹口气：“周公子，就是打个招呼，又不是要揍你。来，这边坐。”

    周立煌涨红了脸，所幸周围阴暗，没人看得见。他深吸一口气一咬牙，真走过去坐在对面，叫自己冷笑：“你现在有胆子揍我？天上可是有一群——”

    李清焰没理他，抬手：“给我这位朋友也来一杯水。”

    然后看周立煌：“你怎么有心情来这儿？”

    周立煌哼了一声，摸出个做工粗糙的硬皮小本往桌面一丢：“我来这玩儿，不行吗？”

    李清焰扫那本子一眼，又笑了：“门口儿办的一次性签证？得两百块吧。周公子，交十块钱进场费就行——下次别被坑了。”

    周立煌一愣，瞪眼：“这群刁民！”

    “人家是美国政府雇员。”李清焰笑着说，“上次一别之后过得怎么样？哦……那天晚上幸运猫来杀我，但没得手。我猜猜，是你叫他来的？”

    周立煌张了张嘴，觉得浑身发冷。但没等他开口李清焰说：“不对，你承了我一个情，怎么会不知感恩。那就是你爸爸。好吧，两码事，今天不跟你谈这个——周公子这两天有没有什么内部消息，或者新鲜事？”

    周立煌长出一口气，觉得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他这几天在北山其实也忐忑——幸运猫去杀李清焰，看起来是没杀死，他非常担心对方的报复。白天的时候走到红阳街道去大概也是因为这种担忧……心中有一个念头对他说，也许跟他说明白那次不是自己的意思，会好一些？

    但没想到李清焰只问了两句，将那事轻飘飘地揭过了。周立煌的心中生出些自己也不乐意承认的感激之情。他想了想，晓得自己现在的状态或许类似斯德哥尔摩效应……但明白是一回事，切身的体验又是另一回事。

    他的态度缓和下来，努力以一种自觉不至于显得太软弱、同时也不会叫李清焰觉得有敌意的语气说：“嗯……你猜对了。但是我也没办法，我家老爷子，你知道，哈。那个……那个……”

    他使劲儿想自己还知不知道李清焰问的什么“内部消息”、“新鲜事”。可脑袋太乱，急切之中什么都记不得。忽然灵光一闪，想起自己为什么来这儿了。

    “哦……有个事儿。”他装模作样地想了想，“我白天在街上逛不小心逛到你那儿去了，有个姓温的说有事找你。”

    但这话说了，他又立即后悔了。

    昨晚还和郁家那小姑娘在一块儿玩呢。要是把事情都说出来……不知道李清焰会不会暴怒、觉得自己同她是一个圈子的，又迁怒到自己身上来——要知道他们是有旧怨的。他见识了对面这个人形妖族的可怕战斗力，现在一点都不想惹他生气。

    因而赶忙又说：“啊，还有个姓米的也找你，说问问你名额什么的。”

    李清焰微微皱了眉，略一想：“谁问我名额的事？姓米的，还是都在问？”

    “姓米的。姓温的……我开始问了两句，他不肯说。”周立煌简短地答。这时候水被送上来，他忙低了头去喝水。然而心里不清楚李清焰干嘛追问这一句……是觉得事情不对劲儿？他为什么会觉得不对劲儿？自己可什么都没说。

    但李清焰比他更了解老温。老米来问他名额的事情很正常——之前已经问了好几次了，还曾许诺倘若优先给了他，会有各种好处云云。李清焰不在意他的好处，但也没对他的那种行为太过反感。从本质上来说老米是个不折不扣的市侩，然而他那种市侩是因为资源的稀缺而被逼无奈。已经等了五年，谁乐意叫自家的崽子再等上个五年呢。

    老温和他不同，从不跟李清焰提这事儿。两人从前说话时偶尔聊到这个话题，当时老温表态说“小李主任你就按着政策来。谁家的崽子都是宝贝，我不能因为自己叫你违反政策”。

    可找自己被周立煌撞见……也许已经找了不止一次了。该和名额无关，而是别的缘故。搁从前他不介意回去一趟瞧瞧，然而这两天他走不开。

    有个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是不是因为车的事情？

    有可能是因为自己骑车超速、违章了。但还车的时候给了老温五十元作“油费”，实际上当时想的就是如果被查到了要罚款，正可以抵扣。倘若不是因为超速而是老温改装车辆——依着政策在处罚的同时还要联系该妖族所在街区的协调员，在他档案上记上一笔。发生这种状况，他也能搞得定。

    或者……

    李清焰在心里叹了口气。这种事情没法儿猜，得有人去看看才行。

    于是抬眼看周立煌：“周公子最近不想回家吧。”

    听见这句话周立煌略松口气：“嗨，小元山没意思。而且我要去城防军了，在城里待几天。”

    “那劳您帮我个忙。”李清焰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明天去问问那个老温找我干嘛——他在和福煦小区做保安，就说我要你问他。我猜可能是因为车子违章之类的事儿——周公子能量大，到时候活动一下。”

    略松的那口气还没呼出来，就又憋回去了。周立煌在心里大骂自己，他妈的，我就不该多嘴，也不该管闲事！

    他意识到自己现在正处于进退两难的窘境。不去红阳街道，就没事。去了别多嘴问那个老温，也没事。问了老温今晚别来这儿，更没事。来了这儿当作没想起来不告诉李清焰……还是没事！

    但全搞砸了！

    他打定主意不再搞砸这一次：“这个……我明天还有事儿，我……”

    “那天晚上之前的两次刺杀是周公子意思吧。”李清焰温和地笑起来，“我可还没说不追究呢。”

    周立煌最怕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的这种“温和”的笑。他握了握拳，咬牙切齿：“好。”

    “谢谢。再把你的手机号给我。”李清焰说，“周公子还打算再坐一会儿？”

    “不坐了。”周立煌阴沉着脸站起身，“我还有事儿要忙呢。这地方蠢得要命。”

    “那好，不送了。”

    周立煌赶紧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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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大战前夜

﻿    出门的时候瞪了那两个白裔一眼。随后脚步匆匆远离这个莫名其妙的“美利坚风俗客栈”，周立煌才长出一口气。

    意识到自己到底还是揽上了麻烦事儿。

    他这辈子最痛恨的就是麻烦。麻烦意味着情势不在自己的掌控当中，身处逆境。得费许多力气才能达成目标，或者干脆就是白费劲儿。

    从小到大他很少试着这么干，更多时候是在选择接受。选择接受开始修行、选择接受不被重视、选择接受被送去进修班、选择接受自己的心魔、选择接受如今获得的“地位”。

    其实也是这世上绝大多数人的生存方式。

    曾经试过“抗争”与“努力”，但换来的是惨痛的教训。因此他养成一种性格——在面临危险的时候本能地去逃避，然后试着走另一条路绕过去。他的出身令他有如此选择的条件，而他也已经习惯了。

    可今夜似乎绕不过去了……他没法儿把李清焰交代的事情抛到脑后。

    可以搞死他——但那太麻烦了，成功率太低了。那家伙还活着，往后知道那个姓温的家里三个崽子的事情必然得大怒。自己刚才说出来他可能只是“迁怒”……但刚才的机会失掉了。现在成了他在帮着姓郁那个疯婆娘一起骗他了。

    真他妈的。

    周立煌想重新走进去告诉他一切，然而想了又想，还是胆怯了。

    天顶忽然又闪了一下子，周立煌吓得一哆嗦。那个龙王又在搞事情……他在心里骂，就不能让我过几天舒坦日子吗？？

    他走了好一会儿才恢复理智思考的能力。重重地再叹三口气，开始想该怎么做。

    在智商方面周立煌不算是个蠢货。因着修行的资质好、境界相对高，可能脑袋还比绝大多数人要聪明。但逃避得太久，叫他不乐意用自己的脑子。在今夜面临无可奈何的选择，他的脑筋终于高速转动起来。

    很快意识到整件事情当中有一点不对劲儿。

    即便那个姓温的因为“绑匪”的威胁而不敢报警，育幼班也该会开始找人——育幼班或许将这事儿当成是三个幼生体出逃了。这种事情并不罕见，每年都得发生好几次。

    如果前几天姓郁的那伙儿人把跑死的三个随便丢在路边了，肯定会被发现。环卫又不是傻子，在路上见到三匹马尸能不查查吗？它们还没带手环，可都是有标牌儿的！

    哪怕那伙儿人把标牌给摘了，这种事也先得“验明正身”。

    这一查，确定了身份，肯定得上新闻、找家长，那姓温的怎么会不知道？

    我靠……周立煌忍不住蹦了个高儿。但赶紧左右瞧瞧——街上没什么人，没人看到他。

    有没有可能还没死呢？被什么人给救了收容了？可是三个小崽子不会说话也不会写字，哪怕那人报警了也找不到姓温的？他清楚北山的治安系统在这种事情上的办事效率——哪怕再等上半个月才通知到红阳社区的育幼班也不稀奇。

    尽管这种可能性很小，周立煌还像是喝了快乐水。他觉得心情振奋，有了目标和希望。他得罪不起姓郁的，但可以把三个小的找到……哪怕只有一个还活着，他就能跟李清焰交代——他是出了大力的！

    第一次。周立煌发现，动脑子在困境中搞定什么事情，是一种叫人愉悦的体验。

    他决定找到和郁子玩得好的那几个人其中一个——他能得罪得起的——问问当天把三个小崽子大概丢在哪一带了。然后他去查监控去。

    ……

    ……

    李清焰在客栈里待到了凌晨四点半，听到不少消息——绝大多数都是官方不想为普罗大众所知的。

    譬如非洲的两个同盟国和亚美利加的一个卫星国小规模交火、亚美利加境内的人类抵抗组织在芝加哥“搞了一次”大的、法国总统险些在和平集会上演讲时被暗杀、西伯利亚境内的一支武装组织蠢蠢欲动，想要“重建俄罗斯帝国”。

    大多数消息他都知道，且比那些人了解得更清楚。但关于北山目前的局势似乎鲜有人讨论——在从前这是该是热门话题。

    然而这从另一个角度说明双方剑拔弩张，保密工作都做得不错，甚至有些人会被封口。龙王的到来也许算是福祸相依……它所制造的混乱令官方可以名正言顺地对许多区域实施管制。名义上说是为了维持治安，但实际上是在进行秘密行动。

    如果事情依着先前的计划发展下去，过几天北山的民众不会觉察任何异常。在那些人眼中北山还是北山——从灾祸中脱离，仍然一片祥和。

    到凌晨五点钟的时候，新来的人带来一个消息。

    说治安总长裴伯鲁在与荒魂对抗时候受了些小伤，撤回到市区里，负责北山防务。同时有风声说促进会的人也打算“搞一票大的”。据说这次力主开启北山结界的人就是裴伯鲁，甚至动用了一些关系向北山高层施压。

    但现在结界一开，龙王反倒不走了，裴伯鲁事后一定被追责，闹不好得丢官。客栈里的“消息人士”们都猜裴伯鲁现在一定很高兴促进会的人打算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搞事情。只要把促进会的人搞定，就是大功一件。也许用不着为结界的事担责，还要受嘉奖。

    于是李清焰意识到，行动也许要开始了。

    这消息该是官方放出来的风……好叫促进会抓住这个“机会”动手，将他引到隆氏重工那个炼钢厂。至于“是裴伯鲁力主开启北山结界”这件事，该是真的。他也的确有能力向北山的高层施压。官方不会无缘无故放出这消息来，而应当是在假消息中掺杂些真实的成分，令其真假难辨。

    也怪不得……他们这次想要冒北山被毁去一半的风险搞定促进会。

    怀中的手机震动，是裴元修。李清焰起身走到门外接听。

    “清焰，可能就在明天。”裴元修说，“今晚放出了风，促进会该知道了，觉得他现在急于立功脱责。促进会的人会泄露你们的行踪引我们过去，第一阶段一定顽强抵抗搞出大阵仗——这样北山特情局、宗道局、治安局的高级官员都得亲临现场指挥，然后他们就会动手。”

    “我猜到了。”李清焰慢慢走到街上，低声说。

    “你得提前离开那儿。我们这边有很多措施应对突发事件，但只怕万一。”裴元修顿了顿，“万一……出了岔子，那边那个发生器真的开启了把龙王引来了，就会死很多人。你到时候走远点儿——你的任务那时已经完成了。”

    “好。”李清焰说，“但是你父亲——”

    裴元修似乎在那边一笑：“你忘了，我们是莲华宗的。我修了明镜观想法，我父亲是连菩提琉璃台都修了——身边一丈地，两秒钟之内逆转现实……他没什么可怕的。”

    李清焰笑笑：“也对。”

    也正是因此裴伯鲁才能从促进会的数次刺杀之中活命吧。也是因此，他才作风强硬从不怕什么威胁吧。因为莲华宗的法门在六宗五派当中是极特别的存在。几乎少有威能强大的术法，却别有一番妙用。

    裴元修修行的明镜观想法可以回溯过去的景象，很适合查案。他老子裴伯鲁的四阶高级术法菩提琉璃台要更强些，可以在小范围内“扭转时间”了——一丈之内，时光倒流两秒钟。换句话说在那两秒钟之内，他可以重写自己在之后两秒的“未来”。

    李清焰又想了想：“元修，还有件事。或许指挥部已经想到了，但我提一下。”

    “你说。”

    “军力警力都分散到城市各处了，修士也分散得很开。我这几天一直有一种预感……”李清焰略一犹豫，还是将心里话说出来，“总觉得事情太顺，不大对。有没有可能是调虎离山，有没有可能他们的目标没这么大——用这个事情吸引我们的注意力，然后在别处行事。”

    裴元修叹了口气：“你是明珠蒙尘了。昨天的时候指挥部也才有人提这个事情——要知道他们是一直在统筹全局的。所以今天晚上修行基地的人也被抽调了——老师，学生，都分配到城市各处去。”

    “这些人当中的一部分，比如我们那时候，已经接受过系统训练了。另一部分虽然没被训练过，但实力不错，都是七级六级，政治上也很可靠。这点你放心。”

    李清焰下意识地问：“包括杨桃？”

    裴元修一笑：“别担心，她这样的学生会被抽调去一些无关紧要的单位。其实也算是一种拉练吧。有老师带队，还有其他同学，比在进修班安全——如果你是担心有人对她不利的话。”

    李清焰说：“好。我没有什么疑问了。现在我赶回去。”

    裴元修收了线。李清焰将手机收回怀中重走回客栈去，点了些吃的外带。

    回到厂区里的时候八个人睡了六个，留下两个值夜，李清焰将这些人都惊醒了。不过他带了热气腾腾的食物和饮料，减轻了他们的不满。

    唯有肖浩警惕性极强，问李清焰：“怎么去了这么久？”

    “到美国去了一趟，打听点儿消息。”李清焰说，“我听说裴伯鲁受了伤，回到地上做总指挥。还听见有两个人说咱们最近可能有行动……”

    他转脸看严肃生：“这是不是计划的一部分？”

    老严吞下嘴里的东西又灌了一口水：“应该是吧……”

    “是。”肖浩说，“我们会把裴伯鲁引过来。”

    李清焰与严肃生对视一眼。他们这个组的组长是严肃生，可现在看肖浩知道的消息更多些……也许促进会没对老严完全放心，派这个人来既是参与行动的，也是监视的。

    “你们不用担心。”肖浩不在意两个人的眼神，“行动开始之前，你们都可以撤离，我留在这儿。先给那群狗崽子放放血，裴伯鲁自然就来了。”

    一个电力工程师不满地哼了一声。李清焰之前看他戴着白手环，可能真身是狗。

    吃喝之后这群人重新睡下。李清焰睡眠极少，自告奋勇地守夜，肖浩没表示反对。

    到天亮的时候，李清焰将严肃生拉至僻静无人处讯问昨夜他离开之后的情况，被告知一切正常。到中午时又借口解手，与裴元修再通一个电话，亦被告知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展开。

    在电话中裴元修说促进会的另外几个小组开始活动，制造一些小规模的混乱。该是在卖力地提醒当局“我们将有大动作你们走着瞧”。城中别处的机动小组亦全力配合，“艰难”地捣毁一个又一个窝点，“逐步”获得线索、接近“真相”。

    眼下的促进会像是一个身处单向玻璃房中的人，以为自己所做的事情极其隐秘，可实际上早就被看光了。只等它跳到最后几个舞步，弄清楚其目的究竟为何。

    都是些能叫人安心的好消息，但李清焰心中的那种预感愈强。记忆中面目模糊不清的那个人似乎曾经对他说，所谓“预感”其实是潜意识的某种表现。人的潜意识注意到一些被忽略的小细节，然后根据那些细节得出某种推测、结果。那种结果往往才是最接近真相的。

    似乎还记得自己从前很有兴趣、想学。可那人说……说什么来着……似乎是说……学会了他的那种本领，也就能看透绝大多数人的内心。但看清身边人的心不是好事，会令自己的世界失真、失掉许多应有的体验乐趣……等他“长大”了再教他。

    不知怎的，李清焰现在回想起这些记忆碎片时，能够理解那人口中的“长大”不是指年龄的增长，而是指其他方面。

    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真该死。他在心里想，我想搞清楚脑袋里的这些东西。但另一方面他又在想如果有一天真的记起来了……会不会觉得无所适从。

    他在这个世界上拥有很多——包括与裴元修之间这种极难得的友谊。但他有时感觉自己还像是个不知满足、不知珍惜的孩子，觉得……世间事都太无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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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序幕

﻿    10月12日下午14:30分的时候，北山结界关闭了，然后将会是长达10到12小时的充能过程。但在此之前城市北部传来连绵不绝的、闷雷一样的声响，这是驻扎在外围的城防军在如前几次一样制造高能点。

    龙王在修士们的配合下再一次被诱离北山上空，当天空重现、阳光洒下的时候，人们只能看到它所留下的长长尾迹。那是宽达上千米的长条形雨云，明确指示了龙王的去向。

    于是厂房之内的肖浩开启力场发生器。

    后文区仍旧限电，然而促进会的人想法子将这里的供电线路与北山结界发生器的充能线路连接了起来。电力被偷走，但一时间该难以觉察。因为同时在用电的还有些关系到民生的企业，等监控人员觉察供电线路异常并找到原因的时候，发生器的充能就已经基本完成了。

    足球形的发生器散出摄人心魄的光芒，周遭十步之内的景物都变得扭曲。它本身在积聚巨大能量，同时肖浩开始施展术法。他将工业用金晶符箓之中储存的巨量灵力纳入体内、再以自己的身体作为通道，将其注入发生器中。

    于是发生器的光芒内敛，表面出现一层球形禁制。李清焰知道这时它处于某种引而不发的状态，电力是主要能源，而灵力负责引导这些能源的性质异化。到达临界点之后它会将能量一次性释放出来——因为没有辅助装置的引导，那些能量将狂暴地喷上高空，对于荒魂龙王而言，好比黑暗中的一堆篝火。

    八个人都在肖浩的身旁警戒，李清焰注意到其中几个的目光偶会在自己与严肃生的身上飞快地一扫。半个小时过去之后，体格健壮的肖浩的肌肉开始萎缩，他几乎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下来。这是因为工业用金晶符箓的灵力输出并不稳定，他没法儿很好地控制自己的灵力流动，因此不可避免地会被抽离些自身灵气。这个过程持续了二十分钟，他几乎已心神失守，走火入魔了。

    但他原本就抱着决绝的信念，如今断绝了自己的感知，脸上极其平静，仿佛慨然赴死的圣人。

    严肃生低叹口气，不知是钦佩他这种自己已没有了的精神，还是在感慨此人注定无谓的牺牲：“咱们该撤离了。”

    这里的电力异常很快就会被发现，会有人前来探查。那些人会死……然后会引来更多的军警。更多的军警也会伤亡惨重，最终叫北山的指挥部意识到这儿就是促进会的最终行动地点。于是包括裴伯鲁在内的高层会亲临现场指挥，接着能量爆发、荒魂降临，所有人同归于尽。

    ——这是促进会的计划。

    没人对此表示异议。他们分头潜出厂区，也没人对肖浩再说几句话——都清楚这种时候言语是很苍白的。

    李清焰和严肃生走在一块儿。终于踏上街道的时候，听见警笛声。这时严肃生已不再是李清焰的上级，而成为他的囚徒。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命运全在李清焰、裴元修的掌控之中，因而沉默不发一言，只紧随上他的脚步。

    两人用二十分钟离开了如果荒魂一部分降临将会被波及的区域，然后李清焰带着严肃生走上一栋高楼的天台。文后区的高楼不多，又因连着下了几天的雨能见度很高，所以在天台上可以瞧见远处的工业园。

    李清焰走到天台边看，发现钢厂附近的街道上出现火光与浓烟。这时候还能听到隐隐约约的、鞭炮一样的声响，该是赶来的治安局警员在与促进会的人交火。

    但明明厂子里的八个人都撤离了。

    李清焰就低声说：“看来促进会并没完全信你……我们在厂子里的时候，周围还有埋伏。现在是那些人在动手。”

    严肃生没说话，李清焰就转头看了他一眼。

    发现老严脸色发白，说：“你该杀我了吧。”

    李清焰一愣：“嗯？”

    “把我带到这儿不就是要杀我了么。”老严凄然一笑，“动手吧，我这两天早准备好了。你，我，都是螺丝钉。现在咱们的任务完成了，大局开始了……我也就没什么用了。”

    “倒是我得恭喜你，潜伏任务圆满完成。不管今天这事儿结果如何你都没什么责任了……等着升官发财吧。”

    “但看在相交一场的情分上，李清焰，我死之后希望你能叫裴元修兑现承诺，保我家人平安。”

    李清焰笑起来：“谁说我要杀你了？我没接到这种指示。”

    这回严肃生一愣，皱了眉。

    “不信么？”李清焰转过身重看那边的街区，“还有，老严，你以为咱们的事儿真的完了？我看未必。你也是聪明人，没发现事情有点不对劲儿吗。”

    “哪里不对劲？”严肃生了解李清焰。至少知道他如果在这时候说“不杀”，就该真的是那个意思。他因此略松了口气，慢慢走到他身边。

    “肖浩显然不那么信任咱们两个，你该看出来了。另外那几个人其实也在提防着咱们——没注意到快要撤走时候他们的眼神吗？你再看现在那边打成一片，意味着会里早在那儿布置了人。”

    “可老严你是这边这次行动的指挥，为什么你不知道？”

    严肃生皱眉：“也许正是因为不太信，所以不方便叫我知道——”

    “问题就在这里。布置发生器，阶段计划的最后一步。这么重要的任务，却把咱们两个不被信任的人弄进来。”李清焰轻声说，“我是那位理事长，绝不会那么干。再有……如果这边的这次行动失败，有没有什么补救措施？下一步计划？这些是不是都没跟你说。你觉得正常吗？”

    严肃生脸色凝重地想了想：“那你是什么意思？”

    李清焰沉默一会儿：“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事情不大对……一直不大对。算了。这些我能想到，指挥部那边没理由想不到。”

    这时候那边传来猛烈的爆炸声，不知道是炸弹、地雷、还是术法的作用。枪声渐渐平息，似乎第一拨赶来的警员伤亡殆尽无力再进攻了。

    李清焰低叹口气：“死了这么多人。”

    严肃生意外地看他一眼：“你们特情局的人，也在乎死人么。”

    李清焰勾了勾嘴角：“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我不在乎死人，但是不习惯看人这样死。”

    指挥部知晓促进会的计划。现在所做一切都是在配合他们的计划、叫他们进行下去，然后摸清楚他们到底打算做什么。这意味着刚才死伤的那拨治安警员毫不知情、被蒙在鼓里，真以为自己发现了促进会的某个目标——他们也是被按计划牺牲掉的。

    随后还会有第二拨人来，也得按计划牺牲掉。接下来大佬们到场，才会开始揭谜底。

    严肃生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于是一笑：“哦。但你也改变不了什么。”

    “的确改变不了。”李清焰转过身从怀里摸出手机看一眼，“喏，现在你该放心了。裴元修的消息。”

    “说咱们两个的任务暂且告一段落，叫我带你走，妥善安置你等事情结束之后接受制裁……老严，你没想想你这些年干的事儿够判个什么刑？”

    严肃生无所谓地一笑：“死刑是绰绰有余了。”

    “那你就祈祷这次行动大获全胜，然后你将功折罪吧。”李清焰对他摆摆手，“你自己先回家吧。好好待着以后等人上门提你。”

    “回家？”严肃生惊讶地看他，“你放我走？”

    “难道还怕你跑了吗？一家老小都在这儿，北山出入口又封住了。你一个没修行过的普通人能跑到哪儿去。促进会已经不信任你了，我不信你敢再主动去找他们。好了，走吧。回家陪陪老婆孩子小孙子。”

    严肃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试探着走了三步：“那我可真走了。”

    李清焰笑笑。

    严肃生就长出一口气：“我要是没死成，就记得你这个人情。”

    然后大步蹿进楼道里，蹬蹬蹬地跑下楼去。

    李清焰在天台上又站一会儿、踱了几步。在这个时候，他忽然觉得有点儿无聊。

    新鲜感其实早就快没了——在特情局工作的新鲜感。离开北西伯利亚训练营的时候在想或许做一个情报人员会遇到相当多的新奇、刺激的事。可后来去了城投行做卧底，任务很枯燥，几乎三年都做文员，工作毫无挑战性。

    之后去促进会……然后也很枯燥。激进分子们也要生活不会天天搞事情，且真搞出了事情，也不大不小，于他而言没什么难度。到这一次促进会似乎所图甚大他觉得也许会有不一样的感觉，但现在意识到作为一颗螺丝钉，是不会有什么特殊感受的。

    裴元修现在该在指挥部吧。在那里的人能纵览全局，洞悉双方勉强称得上惊心动魄的交锋。可他现在站在空旷的天台顶上放眼望去，只能看到北山市的重重楼宇。有许多人与事正在楼宇当中发生，可他一无所觉。

    他被排除在核心之外……是一个边缘人。

    超级无聊。

    这时候倒更能理解为什么有些人会不择手段地往上爬。除去享受更加优渥的生活这一因素之外，还是因为可以体验“掌控感”吧。就像他在进修班时和裴元修玩过的电脑战略游戏——操控者纵览全局可以体会到乐趣，但作为队列里的一个小兵，毫无乐趣可言。

    李清焰叹了口气，也转身下楼。他不常有“明珠蒙尘”之感。因为他所追求的与世上绝大多数人不同，由此不是很在意什么工资、福利、级别。可现在他觉得不开心了——他想弄清楚自己心里的那种预感，想了解促进会的真正意图，然而没有裴元修那样的条件。

    北山结界关闭，街上就开始有了车辆。厂区那边在交火，这边也开始疏散人群。李清焰运气好，拦下一辆车，然后乘车回红阳街道。

    他觉得周立煌那小子不靠谱。现在略得些喘息的机会，打算自己去问问老温有什么事。尽快解决了，再与裴元修联络。

    司机健谈。一路上都在聊“工业园那边打起来了”的“新闻”，完全不清楚那件事到底可能会给这座城市带来怎样的灾害。李清焰没心情搭理他就不说话，最后司机只好闭了嘴。

    下车、结账，李清焰站在路对面看街道办的铁门。然后意识到自己现在还不该回去——他刚刚完成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任务，可也才算将序幕拉开。之后或许还有他的事儿，他还得低调点儿。

    可第二眼就看见个熟人——老米正从这边的杂货店里走出来，手里提了一个马桶搋子。

    瞧见李清焰立即堆上笑脸：“李主任啊？您瞧这有多巧？我前两天还找您呢——您现在高升了？”

    李清焰笑笑：“工作调动，高升谈不上。找我问名额的事儿？现在我做不了主了。”

    老米忙笑：“嗨，之前是想问来着，现在用不着问了。”

    说了这句话收敛笑意，似因什么事情意识到这样笑不妥。凑近了李清焰压低声音：“李主任你知道吗？老温家出事儿了——他家三个小崽子从育幼班里跑了，跑了好几天了还没找着。我昨天晚上才知道这信儿。”

    “照理说我不该幸灾乐祸……但是按着政策出了这种事他家今年的名额是不是就没戏了？那铁定就是我家的了。唉，老温今年也是流年不利。”老米也健谈，说话时嘴巴像机关枪，“听说前几天还被一伙人给找上门揍了一顿，说是因为什么改装车。我琢磨着也是老温家里缺钱——三个小崽子都在育幼班，多大的开销啊。谁家都不容易……”

    李清焰一愣：“什么？”

    因为改装车。他心中忽然生出某种不祥预感。

    “老温被人揍了？孩子跑了？”他皱眉看老米，“先被揍了然后崽子跑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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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瞒天过海

﻿    老米也立即表现得义愤填膺：“就前几天啊！哦——美食街煤气罐爆炸之后那天，第二天。”

    李清焰慢慢吸入一口气。

    他是在煤气罐爆炸的那天上午借了老温的车的。再迟钝的人也该意识到两者之间必有联系了……老温的性格和他的姓氏一样，极温和。他不会去招惹什么人、还招惹到被一群人“找上门揍了一顿”的地步的。

    然后他的三个“幼生”从育幼班“跑”了。

    寻常人或许不大会本能地将两件事联系到一处去，但李清焰的特殊职业令他见过不少此类事。因而他的第一个念头是：寻仇，绑架。

    一件事忽然从脑海里跳出来。

    前几天晚上他在裴元修的家里为自己弄了餐吃的，边吃边看新闻——看到自己曾遇到过的那几个暴走青年……在纵马狂奔。

    一股热流传遍他的身体。李清焰变了脸色。

    老米从未见过“小李主任”的这种表情，以为他因自己刚才在谈到化形名额时的笑意而发火儿，忙解释：“哎……小李主任你别生气。唉，我家日子也不好过啊。您知道我从前在隆氏重工那个钢厂当会计的嘛……结果前段日子饭碗都没了。”

    “这年头我这样守法的良民辛辛苦苦一辈子换来什么？什么都没有。倒是那些违法乱纪的吃个满肠肥油。厂子倒了刚两天厂里一群小王八就趁夜跑去把输电线都给偷了——大件他们搬不走嘛——咱们想私底下开工再接点活儿都没法儿，没电！到现在人还没抓着。怎么办？最后叫咱们这些人赔……我招惹谁惹谁了——”

    “老米。”李清焰打断他的话，“去跟老温说他的事我知道了。我会给他个交代。”

    然后他转身走开——大步走到前方拐进另一条路，摸出手机拨通周立煌的号码。

    响了六声才被接起。

    “周立煌，你知道老温的事吧。”李清焰说。

    电话立即被挂断了。

    李清焰冷冷笑了笑，重播。这一次足足响了十二声，周立煌才又接起了。

    “那个……李清焰你听我说……”周立煌听起来像是要哭了，“这事儿跟我没关系，真的真的跟我没关系，我拿我妈发誓——”

    “你见我的时候该告诉我，但没有。”李清焰打断他，语气很冷，“带走老温三个孩子的人姓什么？”

    “姓……郁。之前我不敢告诉你啊……我就怕听见你现在这语气啊，而且那时候说是那三个崽子都死了……”

    “你再说一遍？”

    周立煌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儿哆嗦：“我也是见你之前才知道，郁家那小姑娘想找你找不着就拿那个什么老温撒气然后把他孩子带走了，再之后他们自己都忘了为什么把那孩子带走也忘了干嘛要找你了，然后说把那三个马崽子都跑死了——”

    他一口气说了这些赶忙又换气继续说：“可是你先别发火儿啊，我这不是也正在找吗？我想到现在还没上新闻说不定没真死呢我这边正在查呢……”

    李清焰沉默。

    周立煌说：“真不关我事儿……”

    “好。你继续查。”李清焰开了口，“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周立煌，你和姓郁的熟吗？”

    “不……不熟……一点儿都不熟……就是见过几次面。”

    “那么我提醒你注意一件事。如果你敢对姓郁的那位透露半点风声、或者叫她知道我会去找她，我就废了你。”

    周立煌愣了愣：“……你要找她？找她干嘛？你能把她怎么样？我说，这事儿你还是先把那三个给找着……”

    “我说过你的能量大、关系多。找人这种事你该比我在行，而且我现在相信你不会不用心。”李清焰顿了顿，“我找她，是要和她谈一谈。至于谈话的结果，就取决于你找人的结果。”

    “……李清焰你疯了！你知道姓郁的家里是干嘛的！？她还是那个裴——”

    李清焰挂断电话，收入怀中。

    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退后两步靠上冰凉的墙壁。

    他现在觉得有点儿热。在身体之中，似有什么东西想要鼓涨出来。他见过比如今发生在老温一家人身上更残忍百倍的事，可这次不同。

    这一次……完全是他的责任。

    他没法儿以旁观者的角度去体会与分析，晓得任何借口都无法解掩饰自己的愚蠢。他低估了一些人的冷漠与残忍，导致了这个荒谬血腥的结果。他在北山生活了太久，渐觉自己像是被关进笼中的狼，失掉野性的敏锐。

    虚伪的和平与繁荣遮了他的眼。他对人说自己在进修班的时候年纪还小并不懂事，后以如今能将心中的可怕欲望隐藏压制而沾沾自喜、自认为成熟。戴上手环穿上衬衫与皮鞋伪作成人令自己麻木在庸碌的人群中……

    这不是“长大”，是变蠢。

    他想起了刚才在天台上所生出的那种无聊感。也许无聊的不是这个世界……而是他现在的生活、他现在的模样。

    李清焰伸手解开胸前两颗纽扣。

    在这无聊的北山城里要说还有什么事能叫他稍有留恋，或许就是同裴元修之间的友谊。可惜他这位朋友并不喜欢的那个未婚妻已欠了他的债……而债总是要还的。

    他又沉默一会儿，轻出一口气。决定在去讨债之前、在周立煌还在找那三个幼生的下落的时候，再为那位朋友做些事，算弥补他即将失去的东西。

    ——刚才老米所说的话语当中叫他感到震惊的并非仅有老温的消息，还有另一则。直到此刻他意识到自己的愚蠢、且做出决定之后，才开始细想那件事。

    老米说，隆氏重工炼钢厂在停工两天之后就被盗走了输电线、没了电，开不了工。可在与严肃生一行人到那里的时候，几位电力工程师是第一次去那厂子，且还检查了一番，说一切正常。

    然而一个没法儿供电的厂子怎么“一切正常”、怎么给结界发生器供电？

    原来他们从来就没想过要在那里实施最终计划，大概所谓检查也只是装模作样。

    他终于证实了心中的那个预感——隆氏重工的炼钢厂，不是促进会的目标。如同北山的指挥部一般……促进会也知晓了他们的行动，为他们设下了陷阱。

    这是瞒天过海之计。

    他们的目标在另一处。

    老温的遭遇令他自责愤怒，可这件事涉及到的人更多——更多如老温一般的人。他不得不先顾及这一边。

    但李清焰又静静地站了一分钟，才重新摸出电话、拨通裴元修的号码。

    如以往的每一次一样，电话被即刻接起。裴元修那边有些嘈杂，似乎在行驶的车辆中。他压低声音问：“清焰，怎么了？”

    “我刚才遇到一个人。”李清焰冷静地说，“偶然从他那里知道隆氏重工那个厂子根本提供不了电力，供电线路早没了。促进会的人说要在那里面启动发生器可能只是个幌子，那个发生器未必是真的。也许里面早就储存了能量和术法禁制。”

    “他们该早就知道了我们的对策也怀疑了我和严肃生，因而在我们面前演戏、通过我们两个给你们传递错误情报、引你们过去，而真正的目标在另一处。”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似是裴元修在发愣。而后他说：“清焰，你的语气不对劲儿。”

    “因为我遇到些麻烦，私人问题。”李清焰说，“但促进会的事情更紧急。了结这个，我再处理自己的事。”

    那边没回话，似是裴元修在向其他人说些什么。过了三十秒他才又说话，语气变得郑重严肃：“我们已经到了隆氏重工这边……指挥部里其他人怀疑你的线索的真实性。清焰，他们要突击进去证实一下，但我信你。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还有哪里能是他们的目标？线路能支持发生器的企业我们都已经排查过，除非……”

    裴元修一愣。

    李清焰的脑中也在这时闪过一个念头：“我们漏掉了一个北山科学院。那里面有超巨型机。”

    裴元修立即说：“清焰，你先过去，我随后就到。没功夫和他们汇报请示了……反正这边不缺我这么一个人。”

    “好。”李清焰收线。

    北山科学院的超巨型计算机也是一个电老虎，耗电量不亚于一家大中型制造企业，供电线路同样足以承受发生器对能量的攫取——如果促进会还有一个的话。考虑到他们能从北山博物馆里把原型机弄出来……再造一个同样的东西似乎也不是没有可能。本该想到这一点，然而此前的目光都投向了城内的重工业。

    他之前的预感被证实了——隆氏重工的钢厂果然有问题。可心中的隐忧此时并未完全消退，却有愈发强烈的势头。他在街上疾走几步，预感与疑问慢慢浮上心头、能看得清晰些了。

    如果投敌者是特情局北山局局长林启云……为什么在已将他排除到指挥核心之外的情况下，他们仍中了计？

    他与裴元修两个人的想法有疏漏、漏掉北山科学院情有可原，难道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么？

    一个小时之前他还在想正在发生的事情于他而言有些无聊。眼下出现意料之外的状况，他本该感到新鲜刺激了。然而现在他心中生出波澜，没法儿体验那种感觉了。

    因为在“为老温向那女子讨回公道、为自己的愚蠢负责”同“与裴元修的友谊”之间，似乎只能选择一个。

    没人乐意见到自己的未婚妻——哪怕并不喜欢——被自己的朋友伤害。最好的结果或许是最终取得了裴元修的谅解，然而错已铸成，他到底是要付出些代价的。

    到底怎样做才最好？

    李清焰想听听那个人的意见。存在于他模糊记忆中的那个人。

    但他记不起那人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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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父子

﻿    现场指挥部设在文后区工业园西北方，与隆氏重工钢厂只隔了另外两个厂区。接李清焰的电话时候裴元修站在一个公共电话亭后面，放下电话的时候看到不远处的临时指挥中心已经搭建完毕，由治安局警员、宗道局与特情局探员、城防军特种部队所组成的防卫阵线也已经就位了。

    裴伯鲁与另外几个现场指挥在交谈，十几步之外一个由六位修士与一队“铁蛟龙”特战队战士所组成的突击队正在待命，打算冲进钢厂里面去。

    促进会在这附近布置的人很多。不但有较为强大的火力，也有十几个五级的修士——应该还有一两个四级。因为在此前的抵抗过程中有人施展了几个高级术法，造成巨大伤亡。

    现阶段指挥部有些束手束脚——他们得考虑到附近的工业建筑。隆氏重工的那家钢厂可以不要，可附近的几个厂子或者属于共和国财产，或者有首都、北山某位权贵的股份。他们在指挥战斗之外还不得不分出大量的精力来处理这些事——

    一个又一个不得不接的电话通过各种渠道打进来，明确表态：坚决支持此役的北山各级指挥、战斗人员一切行动，可希望在行动过程中考虑到周边的财产安全，将损失降低到最小。如有可能，不要对关系国计民生的重要工业设施造成严重破坏。

    其实这些电话大多属于四家：姜、孟、马、成。这四家在共和国的政治、经济领域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可以轻易影响国内乃至联盟的政策走向。指挥部中也有不少这四家的门生，看样子也是很在意这些“指示”或者说“建议”的。

    裴元修收起手机，在电话亭边站了一会儿，看到又有一个工作人员将电话递给裴伯鲁，后者接了。说话的时候脸上有微笑，但放下电话之后立即阴沉下来。就明白这是另一个“表态”的电话。

    肉食者鄙。他想，但不是真的愚蠢，只是不在乎。

    于是他轻出一口气，走到裴伯鲁身边：“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裴伯鲁转了身，脸上现出些讶色。这几天两人见过面，但是因为工作关系。也当面说了不少话，可也是因为工作关系。如今裴元修在工作会议之外与他交谈，令他稍觉意外。

    然而微微一愣之后看看那边几位还在讨论、争执的指挥人员，点头：“可以。”

    走了十几步，在一辆指挥车旁停住。裴元修直截了当地说：“你们觉得李清焰的情报不可信，但我信。我已经叫他往科学院那边过去了，现在我也打算带一队人往那边去。”

    “胡闹。”裴伯鲁说，“这边的行动是由几十上百人精心论证过的，事态的发展也证实了我们的情报是准确的。现在你因为一个妖族不知从哪里偶然听来的一句话，就要推翻之前的结论？裴元修，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要分得清公私。”

    裴元修深吸一口气：“我们已经切断了厂区的外围电源。可现在还能探测到里面发生器在充能。这意味着李清焰说的是对的，那东西不依靠厂区里的电力。当然我们也可以等，等着行动队找到钢厂从前的工作人员核实情况、等突击队冲进去看看是不是和李清焰说得一致——但等到那时候他的结论被证实了、科学院那边也真出事了怎么办？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都不急，你们这些人怎么对什么都不急？”

    裴伯鲁一挥手：“现在我不想跟你争论这些事。你觉得我们这些人暮气，反应迟钝。可是元修，以后你到了这个位置就明白这么大的一个国家、联盟，如果事事不小心谨慎，早就分崩离析了。这不叫暮气，叫谨慎——”

    “我自己去！”裴元修转身就走。

    但被裴伯鲁一把拉住：“你敢！”

    裴元修转脸瞪他。父子两人对视一会儿，裴伯鲁的语气略缓和了些。似是因为这是几年来两人头一次私下里面对面地说话，不想再以争执收场：“好吧。你派两个行动队过去，但你留下来。如果那边真出事，你去太危险。而且李清焰是妖族，在促进会待了一年。再加上他在训练营的时候做的那些事，你能保证他一定可靠吗？”

    “我能！”裴元修的语气毫不退让，“实际上我不但觉得我该过去，你也该跟我一起过去！”

    不知是被气笑了，还是真觉得他这话好笑。裴伯鲁不再皱眉而是微微一扯嘴角：“哦？为什么？”

    裴元修看着他：“你当我是个孩子吗？以为你们这边的事情我看不清吗？你现在是名义上的现场总指挥，可没什么人听你的。因为前几天是你力主开启北山结界，现在大家都知道这事儿过去了你要被追责。原本就有些人巴不得你赶紧下台，现在对他们来说是个好机会。”

    “说到这儿我就想问你，你为什么那么干？为什么要开结界？这一点都不像你做事的风格！”

    裴伯鲁背手转了身去看厂区，轻出一口气。隔了一会儿才说：“为了你。”

    裴元修一愣：“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既然能看清，怎么会不知道在咱们北山主政的那位和国防部的郁培炎是死对头呢？结界打开我出了事，他也得负责任——这里是他的地盘。元修，这是我的投名状。我在这里下台，也算是拉他下马了。”

    “然后我安稳待上几年，就算是郁培炎的人了。接着你和素灵的事就算定下来——你的前程就有保障了。”

    裴元修瞪起眼睛，难以置信地说：“就为了你们这些人勾心斗角谋取私利，就拿北山两千万的人命开玩笑！？”

    他说了这话，又恍然大悟：“你们……你……早知道这里不会有危险，不会是促进会的目标！？你们是在犯罪！！”

    “不是犯罪，也不是勾心斗角，是博弈。元修，你早晚有一天也会明白。真的在意你那个朋友，就叫他撤回来吧。”

    “你们做的事情已经超出底线了！”裴元修咬牙看他，“我已经没了妈。不想再没了你这个父亲——你好自为之吧！”

    说了这话他转身走开，边走边取出自己的手机，似乎要给他的那位朋友打电话。

    裴伯鲁看着他的背影，隔两秒才意识到他又一次叫了自己“父亲”——尽管是在盛怒的情况下。他低叹口气，知道自己这个儿子虽然成长得远比同龄人快，但还没有真正成熟。凭良心和义气做不成大事，这个道理他也花了很久很久才真正明白。现在只是希望他少走一些弯路。

    至于北山科学院那边……

    是真的又怎么样呢？他从没想过叫这次行动真的成功。做什么事不需要代价？

    他独自思量一会儿，又走回去，再接起两个电话。二十分钟之后一个通讯员跑过来：“裴总长，裴元修带一队人离开了现场，说是您的指示。”

    裴伯鲁一愣，随即问：“什么时候？”

    “十五分钟以前吧，我也是才得到消息。”

    裴伯鲁站起身，摆摆手示意通讯员离开：“是我的命令。但这件事保密。”

    “是。”

    他站在原地又愣一会儿，沉重地叹一口气。这些年没与他这个儿子有过什么亲密的接触，到如今意识到，已经脱离他的掌控了。

    元修从前不是这个样子——从前他心中也有自己的准则，然而懂大局。一些事情他在情感上一时难以接受，可细细思量之后会懂得权衡利害、做出正确的判断。要不然即便有他的关系，他也不可能在这么几年的时间里成为北山局的行动处长。

    可如今是怎么了？感情用事，极度冲动！

    但即便如此想，他心里也难有愤怒——元修在走之前所说的那句话现在还像是就在耳边：“我已经没了妈，不想再没了你这个父亲”。

    他们父子两人都算是情感内敛的，二十几年来他的儿子从未如此直白地表达过自己的心意，可就在刚才，在两人的关系降到冰点长达数年之后说了这么一句话。

    裴伯鲁不是铁石心肠。即便是，那句话也在他的心头磕了一条缝儿出来。他从前觉得这个儿子最像自己——像自己年轻的时候。如今这句话却不像……他自己不会这么说，不会叫人看到自己的心。然而在这一瞬间他觉得，这种“不像”也是很好的。

    他决定去把裴元修弄回来。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意识到自己也算是“感情用事”了，但自觉不算太离谱——他的儿子在时隔数年之后终于释出了善意，他不想搞到父子完全陌路。

    ……

    ……

    杨桃已经在北山科学院待了一夜，身边还有三个同学。来的时候是邓弗里带队，安慰他们说他们这些学生仅是来“历练”的，实际上不会真的参与到行动当中。

    他们这一队除她与来自莫斯科的伊利亚这两个无灵者之外，还有两个下六级的修行班学生。她与伊利亚因邓弗里的话略感安心，那两个下六级学生却显得失望。少年人自觉学有所成急欲大展拳脚，其实是渴望能参与到战斗中去的——在没有真正见识到死亡与鲜血之前。

    这两个下六级学生与所有的这个年纪的年轻人一样，觉得自己是独特的、与众不同的。即便如今并非佼佼者，在未来也一定会拥有迥异旁人的人生，将会做出些不一样的事情。或者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或者掌握财富权倾一方。最不济也是常人眼中特立独行而富有魅力的存在，绝不会泯然众人。

    得在许多年之后他们才会明白原来自己也只是寻常人，曾经幻想过的生活终究属于极少数。他们会像这个城市中任何一个活着的人或妖族一样为账单和许许多多琐碎的小事发愁。即便是他们如今所厌弃、鄙视的那种庸碌平稳的生活，也得很努力才能实现。

    但因为农场生活，杨桃在很久以前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她从不对自己的未来抱有过高期待，从前想要考取修行班也仅是想来到繁华的北山市做一个普通的、庸碌的人。可在遇到李清焰之后她对自己的未来和认知渐渐变化了。

    有人要杀她。

    绝大多数人知道这个消息，都会感到畏惧恐慌，她也一样。然而在最初的恐慌之后她心中生出些惴惴的期待来——那是否意味着自己真的与众不同、在某些方面有着不可代替的作用？

    后来她知道自己是无灵者。起初失落，继而恍然。无灵者数量极少，可自己却属其一。这是不是她“与众不同”的有力佐证？

    因此，在来到北山科学院之后她一直在期待一件事——自己可能会成为某个事件当中的关键一环。否则冥冥天意叫她从农场来了北山、来了进修班、又在今天来了此处是为何呢？

    他们师生五人同北山科学院的安保人员以及两个治安警员待在保卫室。

    因龙王到来的缘故，科学院里绝大多数人都放了假，只有些机要部门还有人留守。邓弗里每隔一小时带一个学生出去“巡逻”，可也仅是溜达一圈而已。院内有自己的保卫系统，警员以及他们都算是来做做样子、完成任务的。

    到下午五点多钟的时候，天光已经黯淡，邓弗里带杨桃走出保卫室。

    科学院一共有两栋主体大楼，前面一栋是个“回”形，后面一栋是个“凸”形。联盟境内速度最快的超巨型计算机就在后一栋的凸形楼内，执勤的是北山城防军系统的战士。

    两人先在回形楼里转了一圈，听到极远处传来雷鸣一样的声音。邓弗里说那是在荒原上制造高能点引荒魂过去，杨桃就只低声应了。之前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叫她心里对邓弗里生出某种难以名状的感觉——她觉得那夜李清焰与这位教习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不晓得两人之间是否有不愉快。因此她不想和这位老师关系过于亲密，然而又知道自己得在他的指导下学习。这令她稍觉苦恼，难以摆正自己的位置。

    邓弗里像是看出了她的心事，笑起来说：“已经五点了。再过上半个小时，我可能就得辞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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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追根究底

﻿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没头没脑。杨桃一愣：“……啊？”

    邓弗里还是笑着看她：“但是别担心。我走之前一定给你的事情做个交代——我答应过李清焰，还在职的时候一定会确保你的安全。”

    杨桃不知该怎么接他的话，只好“嗯”了一声，笑笑。

    这时两人走到一楼的后门，外面是与二号楼之间的庭院。今天仍是阴天，现在天光黯淡下来倒是可以瞧见极远处有一抹红霞——但那不是正常的晚霞，而是被荒原上的火光映亮的。

    杨桃多看了一眼，邓弗里就停下脚步：“我们出去看看？”

    “啊……还是不要吧。”杨桃说，“我们不是只能在一栋里面活动吗？”

    “是一栋里的警卫只能在这儿活动。我们是调派来的，没那些限制。走吧。”邓弗里推开门，“听说过这里的超巨型机吧？之前用这东西模拟过修士体内的灵力流转，听说取得了不少成果。据说将来还打算用它来模拟祖魂和荒魂，和我的研究也有点儿关联。咱们近水楼台，先瞧瞧去。”

    他说了这话就推开门，很绅士地做了个请的动作。

    杨桃略犹豫一会儿，坚决地说：“不。”

    因为她注意到邓弗里虽然是“轻轻”地推开门，但与此同时那门外有一把锁落在了地上，随后是一条铁链也哗啦啦地落了。这意味着后门本是从外面被临时锁上的，邓弗里不知用什么法子强行将它打开了。

    邓弗里并未因为她的拒绝而生气，仍微笑：“普通的女孩子在这种情况下大概都会听话跟我走出去，你倒没有。你知道吗，咱们虽然只相处了几天，可我已经看出来你这种很独特的性格了——在你们这些本土人身上不常见。”

    杨桃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邓老师，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好。”邓弗里说，“想回就回吧。”

    杨桃立即转身走。可这时候发现身后不见了。

    这是指身后的地面、建筑、乃至整个世界都没了，看起来像是在网络游戏里走出了地图的边界——眼前只有一片深沉的黑暗。这黑暗好像一堵墙，又仿佛另一个突兀地出现在眼前的未知空间。

    她变了脸色，在原地愣一会儿，又转了身：“邓老师，你这是做什么？”

    “来。边走边说吧。”邓弗里走出门去，“我在你身上施了个小法术。不是你身边的世界改变了，而是你的认知改变了。但别不当回事儿——你真走到身后的黑暗里，你的头脑和身体都会告诉你，你是真走到虚空里去了。”

    “然后会觉得冷、痛。这种感觉是你自己的，但足够叫你心脏停跳头脑发疯。”邓弗里转头看她一眼，“可我答应了李清焰确保你的安全。而且我自己也想弄清楚你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所以你现在还不能有事。”

    杨桃觉得身上有些发凉。不是因为这会儿天色已经愈发黑暗、温度也降低了，而是意识到她的这位“邓老师”果然有问题。要么也是来杀她的，要么，就是和那些人一伙儿的。

    但她清楚——就同十多天前坐在那辆老爷车里、坐在李清焰身边时一样清楚——自己现在没有反抗他的能力。她是个无灵者……连个下七级都不是。在修行人的术法面前宛若待宰羔羊，没有一丁点儿的发言权。

    她多么痛恨这种感觉，这种生而的不平等！

    于是她只能飞快地喘息两次，努力试着叫自己镇定下来。然后咬牙迈开步子：“……你就是要杀我的人吗？”

    “之前是吧。”邓弗里随意地说，“要杀你的人挺多，我算是其中之一。后来遇着李清焰，计划改变了。其实吧，杨桃同学，比起要杀死你，我更想弄清楚为什么要杀你。”

    他边说边走，瞥了杨桃一眼：“你好像不是很怕。”

    杨桃跟着他走，落后半步。听了这句话冷冰冰地说：“怕又能怎么样呢。我从前会怕，可是李清焰带我来城里的路上，见到他杀死很多荒原上的妖魔，我就不那么怕了。”

    邓弗里微笑：“想提醒我他在保护你吗？就眼下的局势看没什么用。李清焰是个厉害人物，但这里很快会来很多更厉害的人物。我不是他的对手，他也不会是那些人的对手。”

    他说到这里又叹气：“看到你现在的表现，叫我愈发肯定你不是个寻常人。普通的小姑娘没你这样的头脑和心理素质。我把你从他身边带回到进修班的这几天，一直想找到你的异常之处在哪儿。可到现在什么也都没找到——杨桃同学，既然现在我对你说了实话，你可不可以也对我说实话，告诉我，你究竟有什么秘密呢？”

    这是杨桃第一次听到有人以随意又冷漠的语气谈论她的生死。可没有想象得那么恐惧——这十几天的生活已经给她做了足够多的心理建设，令她知道自己随时身处危险之中。到如今敌人真的出现在身边了，她倒莫名其妙地觉得稍稍安了心。

    至少用不着再时时刻刻提防可能发生的“意外”了。

    其实眼下她觉得身体有一种无力感——大概类似羔羊在面对猛虎时的那种感觉吧。明知绝无反抗的力量，因此想在恐惧的支配下放弃抵抗、瘫坐在地。可她的天性令她没法儿做出这种事来，于是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地说：“我觉得邓老师至少该先告诉我是谁叫你来杀死我，然后我才能想一想为什么。”

    邓弗里想了想：“这个，嗯，这个可以谈一谈。这件事儿说起来也是很有趣的。”

    “事情是这样——亚美利加政府在进行一项计划。这项计划如果成功，据说可以扭转妖族在修行方面的劣势。为了达成这个计划，他们得知道有关赫尔辛基大爆炸的内情。为了知道那次大爆炸的内情呢，又需要在北山做一些工作。”

    “在这儿做什么工作他们就不肯说了——反正肯定不是杀死裴伯鲁这么简单。又说，为了叫这件事成功，得杀死你。”

    “你这样一个看起来没有什么异常之处的女孩子、可能对这项大计划造成重要影响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离奇的了。可更离奇的是，‘杀死杨桃’这个命令也是含糊不清的。你知道吗，命令里并没有说明你的名字，而是说除掉‘在2018年10月1日下午三点钟左右、出现在北山市城郊五四农场正门附近的女性’——那时候你就在那儿出现了，正好被李清焰弄上他的车。”

    杨桃愣住了。她没料到事情会是这个样子——眼下邓弗里显然不是在骗她。

    这时两人走到二号楼的正门，杨桃注意到门口的守卫不见了——一个多小时之前在楼上看二号楼的时候，门前是有四个警卫执勤的。

    “可实际上命令本身也没有说杀死你。用词不是‘kill’，而是‘dispose’。前者是杀死，后者的意思就很暧昧了——处理、处置。但我们这行儿一般是理解为杀死、清除的。”邓弗里在正门处停住脚步，杨桃也只好站下。

    听到他继续说：“促进会、世界树、克拉肯，都参与了这件事，也都从不同渠道接到了这个指示。如果指示再明确一些，你早就不在人世了。但就因为这个指示模棱两可，而且还有另一些更重要的事情得去布置，所以你才能活到现在。”

    “你想，指示里的那个女性身份被确认了——是个农场里的普通女孩子，甚至连修行人都不是。又被李清焰带进北山城，李清焰这人本身也难缠。那么谁会乐意冒着打草惊蛇的危险，一定要杀死你呢？况且还有大把更危险的情况要去处置。”

    “所以说这件事就一直拖到现在、到了我这儿。我和促进会、克拉肯的人不同。他们和亚美利加合作，是为了得到别的利益。或者为了财富或者为了权力或者为了理念。但我们世界树这边，追求的是亚美利加也在追求的东西——起源的秘密。”

    “因此呢，我想搞清楚为什么。我的直觉告诉我在一大堆清晰明确的指令当中忽然出现一条这样模棱两可的……一定意味着这东西才是最重要的。可惜这么多天我没找到自己想要信息。再过上二十分钟，我们的行动就要开始了。”邓弗里轻叹一口气，“到那时候，我就不再是进修班的教习，你也不是我的学生，我也就不会遵守对李清焰的承诺了。”

    “为保证计划顺利实施无差错，我不得不在最后一刻取你的性命。所以呢，杨桃同学，你的生命掌握在你的手上——说出你的秘密，叫我权衡一下。也许我并不用杀死你、而仅仅限制你的行动就可以呢？”

    杨桃沉默了三秒钟：“我不知道。”

    邓弗里盯着她：“你要知道，如果你给我的是这个回答，那么我只好杀死你。这种办法太简单粗暴，不是我的首选。否则我不会浪费这么多天的时间。”

    杨桃抹了一下眼睛：“我真的不知道。”

    在这一刻她想哭。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另一种她自己也说不上来的情绪——别人要杀她，可杀她的人不知道为什么。现在逼问她，但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然而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她没有反抗的能力，只能等待接受结果。

    这太委屈、太耻辱了。她刚才还觉得自己肩负某种使命……可是那种使命到底是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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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真人

﻿    这时的杨桃看起来就真的只像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因为被欺负眼中泛起泪花儿来。

    邓弗里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叹气：“我相信你。真可惜。其实我的确在做无灵者和祖魂转化方面的研究，这几天越来越觉得你是个不错的研究对象。伊利亚也是无灵者，但那个孩子心思比你深，大概不会全力配合我。只有你这样意志坚定、又没什么可失去的人，对我来说才算是良才美玉。”

    “好了，走吧。”邓弗里说，“我们去见见促进会的人，看看他们有没有带来最新消息。如果是关于你的，也许你还用不着死呢。”

    他说了这话，抬手敲门。

    二号楼的正门是玻璃门。两人站在门前说话时，原本看里面是空荡荡的。现在邓弗里敲了门，像是惊醒里面的东西——一下子亮起来。

    之前该是用什么禁制隔绝了楼内的情景，眼下禁制被解开，门也自己打开了。

    杨桃看到楼内大厅里面的模样，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连心中的委屈与耻辱都暂时忘记了。

    因为看起来……不像人间，而更像是恐怖片里的情景。

    地上有几具尸体，正在被肢解。穿着警卫的衣服，旁边还有些折断的枪支。断口极其平滑，像是被利刃斩开的。肢解他们的人……穿着旧王朝的衣服。不，也不是旧王朝的，而是类似的交领宽袍，杨桃在电视节目里面见过。

    其实这种款式的衣服如今不算难得一见——六宗五派的老派修行人就穿类似的道袍，一些年轻人也偶尔会穿。可杨桃看得出那些人不属于这两者，他们的衣服不是道袍，而更类似于那些说要“复兴汉服”的年轻人所穿的样式。然而那些年轻人在穿着这种衣服走来走去的时候，总有些生疏感。这些人却似乎习以为常，挽了袖子掖了衣摆，是在辛勤劳作的模样。

    而且他们的头发也不同，是长发梳髻的。仿佛正是从古装剧里面走出来。

    他们约有十一二个人，用利刃将六具尸体切成块，然后收进蛇皮口袋里。大厅光滑的地面血淋淋的一片，血腥气与另一种味道冲得杨桃差点吐出来。还有将近二十个守卫被缴了械，抱头蹲在大厅的另一边，由三四个人看守着。看守者手持冷兵器，有两种样式很古怪，杨桃认不出。

    将这一切照亮的是四个被包裹在火焰中的人——他们像枯树一样老老实实地站在大厅四角，身上被烧得劈啪作响。这时候杨桃意识到与血腥气混在一起的那种味道是哪里来的了……是肉的“焦香”气。

    大厅的正中间，有一个中年男人什么都不做，只背了手冷冷地四下看。他有五缕乌黑的长髯，穿一身绸缎的黑袍，上面用金丝绣着北斗七星的图案。头上则戴了一顶莲花金冠，在火光中熠熠生辉。

    这个人看起来阴冷又华丽……可杨桃只从他身上感觉到了莫名的恐怖。

    她因这恐怖浑身发冷，觉得自己的脚像是在地上生了根。邓弗里似乎也吓了一跳，隔上两秒钟才说：“……这是怎么回事？”

    听到这话，那黑袍人冷冷地瞥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倒是从门边快步走来另一个穿着正常的、这个时代的衣服的人。四五十岁，很矮小。他走到邓弗里身边，压低了声音：“邓先生，进来再说。”

    又看杨桃：“这就是那个女孩儿？”

    “是。”许是猜到杨桃不敢再走了，邓弗里用力一拉她的胳膊、将她拉进门。玻璃门立即合上。

    “这是搞什么？”邓弗里压低声音再一次问，“都是哪儿来的？”

    “嘘。”那人竖起一根手指，“咱们说话得小心点儿。这位是理事长从非洲那边请来的……是个大妖，得有一千来岁了。之前大清洗的时候逃去那儿，在那儿建了自己的道门，可不得了。”

    邓弗里皱眉：“我是说——”

    “我知道我知道。”那人摆手，苦着脸，“拦不住啊。他说是‘离了故土几十年，想尝尝故乡风味’——这你就别管了，不耽误事儿就行。这位在走之前是个返璞归真境——真境——依着咱们现在的分法儿就是个中三级。把他惹不高兴了咱们都没好果子吃……”

    黑衣人似是听到他们说话，投来一瞥。邓弗里同他对上了目光，只得一抱拳：“久仰、久仰。”

    他本是打算客气客气，再问身边这个促进会的人些别的细节。可那位穿黑袍的大妖不知是怎么想的，倒眯着眼睛笑起来：“久仰？你听说过我的名字？”

    邓弗里一愣，只得说：“啊……知道您是……”

    “既然没听说过，哪里来的久仰？”大妖脸色一冷，不笑了，“你这蛮夷连礼数也不懂。”

    邓弗里深吸一口气，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可那大妖不依不饶，竟又笑了：“怎么？心里不痛快？我倒是没尝过你们这些黑魔法师的味道——”

    促进会那人赶紧拦在邓弗里身前赔笑脸：“真人，您且息怒——这位也是我们促进会的朋友，一会儿还有事情叫他做。龙真人的大名哪个不知？但这位朋友从前在欧罗巴生活，因而……”

    “哼。走开！”大妖似乎觉得无趣、一挥手，不看他们了。

    促进会这人赶紧拉着邓弗里退开两步，苦着脸：“邓先生你多担待，实在是……”

    “我能理解。”邓弗里长出一口气，“我们来谈谈正事吧。”

    他能理解的不是这位“龙真人”对自己无礼，而是他的那种性情。妖魔的性情本就如此……桀骜不驯、喜怒无常、没什么道理可言。北山市里的妖魔们之所以看起来与人无异、甚至在许多时候比人更加温顺，是因为他们服了药。亚细亚政府说那种药可以叫妖魔维持理智、平和的心态，可实际上就相当于给精神病院里的病人服药、叫他们镇定下来了。

    邓弗里想过促进会会派遣强力人士来到此处，但没料到来的是这种狠角色。

    应该很强——他还没见过未服药的、修为已至三级的妖族。但看这人的穿着打扮，该是修行过的。既然说活了一千年，也许是在古时候的修行门派那里得到的修法。法门也许并不高明，然而活得足够久，也就能变得足够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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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使命

﻿    促进会来人似乎很庆幸邓弗里“不计较”，就松了口气：“这就好。那我现在来说说具体情况——这边来。”

    邓弗里跟着他走了两步，转头看杨桃：“是跟我来，还是留在这儿？”

    杨桃握紧了拳头，跟上去。

    她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不受控制的妖魔有多么可怕，不想再在这里停留了。跟着邓弗里或许会死，可总好过被分尸……分食。

    于是听到促进会的那个人一边往二层走，一边说：“都布置好了。这边的警卫也都没来得及发警讯，目前为止咱们还算是黑箱状态吧。刚刚接到消息，说裴伯鲁带人往这边儿来了——看来是李清焰把消息传达给了隆氏重工那边。”

    杨桃一愣。但听到邓弗里问：“我好奇——你们是怎么叫李清焰为你们传达消息的？”

    那人就笑了：“邓先生对他有兴趣？”

    “和他交过几次手，觉得很难缠，脑袋也够用。”邓弗里也笑着说，“所以挺好奇你们怎么叫他上当。”

    “说起来也难也不难吧。那人警觉性的确高，所以就从他身边的人入手了。给他附近一个人做了些暗示，然后那人就去找他说话，会跟他提到隆氏重工的输电线路问题。那个人从前的确在那儿工作，身家很清白，他自己都不会知道被我们利用了。李清焰从那人那里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警觉，然后就会意识到不对劲儿。”

    “他把消息告诉裴元修，裴元修就会往这儿来，于是裴伯鲁就追来了。”

    邓弗里点头：“这个法子不错。”

    那人就一笑，继续说：“裴伯鲁不难对付，咱们已经有了两队针对他的机动队员。但他发现事情不对劲儿之后一定会叫增援，所以难就难在咱们怎么安全撤离。要知道龙王一旦降临在这儿，方圆三四里之内可能都会变成无人区。咱们有法子避开龙王的攻势，但如果和他拖得久了，就得应付赶过来的那些人了。”

    说话的时候已经上了二楼。二楼一共分两部分。“凸”形探出来的那部分是办公区域，被一条宽广的走廊分隔。后方则是超巨型机的所在区域，一直矗立到天花板上的高大计算机阵列占据了两千多平方米的面积。

    走廊里有十六个人，邓弗里就知道这该是针对裴伯鲁的机动队员了。

    在人类历史上，修行人一直都是极度强大的存在。要对付一个修士，就只能找另一位修士。即便在火药武器大规模装备军队之后，这种事情也没有变得特别容易。军队可以对低级修行者造成巨大威胁，但很难实质性地伤害到高阶修行者。

    想要令他们忌惮，其实要以强大武力作为后盾、通过另外一些渠道来达成目的。譬如修行人也会有亲朋好友、社会关系，也会想要得到一些世俗的权势或者财富。经过艰难地僵持、谈判之后，才能“哄”着他们做什么事或者不做什么事。

    旧王朝末期的义军曾想建立一个完全将修士摒除在外的政权，可在头破血流之后意识到那很不现实，之后吸收了一批“进步”修士，局面才柳暗花明。

    然而到如今，在技术进步之后，普通人也有了一些对付较高阶修行者的手段。譬如眼前的两个机动队。

    他们之中的每一个人都装备了外骨骼作战服，充满力量感。背后则有一个方盒，很像是航天员出舱时背着的环控生保系统。但其实那是一个动力源，为这副作战服供电，也为其上搭载的各种特种设备提供灵力。

    作战服再坚固，修行者也总有法子破开或者绕过它。即便飞剑法宝之类的东西不起作用，也还有各种各种的术法——五级修士就有好几种办法可以在一瞬间令作战服之内的士兵死于各种稀奇古怪的原因。

    说到底，修行人的术法是独立于现下科技规律之外的另一种存在，常规手段对它们不起作用。因而就得“以毒攻毒”——作战服之外的特种设备使用的是类似结界发生器的技术，可将电能以灵力改变性质之后，模拟成类似术法结界的东西，叫其中的普通人或者低阶修士也暂时获得强大“神通”。

    譬如在已知某位修行人所掌握的所有术法、法宝的情况下，便可以在作战服上搭载具有针对性的设备，确保那人的每一种攻击手段、神通，都可以被设备生成的禁制所克制。

    在这种情况下修行者的能力没法儿发挥，就重变成肉搏状态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这些机动队员的战斗力其实波动极大。在充分准备、有针对性的情况下，他们可以轻松干掉一个四级、甚至三级。然而如果身穿同样装备，对手变了一个人，就有极大的可能性全军覆没了。

    亚细亚与亚美利加都有这种特殊部队。因为修行技术较为发达的缘故，亚细亚境内的这种部队装备要精良一些。然而亚美利加的数量更多——不是亚细亚的“特种作战小队”，是一个独立的军种，叫做联合特战军。

    邓弗里发现这十六个正在检查装备的人与他一样，都是白裔。亚细亚境内白裔虽然也不罕见，可极少如此大密度地出现在一个小队中。走廊里阴暗，只以荧光材料照明。因而等他再仔细去看他们的装备时才意识到，这似乎是亚美利加那边的风格。

    促进会的使者笑笑：“有这些兄弟在，裴伯鲁绝对逃不掉。我们将他杀死或重伤，等他们的援军来的时候荒魂也降临了，保准万无一失。”

    他说了这话，“啊”一声：“哎呀，之前和您联系都是用电话、雁纸，今天算是第一次正式见面，我失礼了——重新自我介绍一下。鄙姓王，名英，现任促进会行动部长。”

    “我是……”邓弗里想了想，一笑，“邓弗里。这么说你们从前的那位陈部长成了弃子了。”

    王英笑笑：“嗨，原本就是打算丢给特情局的——这边请。”

    两人穿过走廊，那些白裔士兵冷冷地打量他们，眼中隐含杀气。显然不是什么业余人士，而是身经百战的杀人机器。

    该是从亚美利加那边过来的。邓弗里想，从亚美利加将两个小队外加装备送到北山且不被觉察，是极难的事情。这也意味着那边的人对即将发生的事极为重视……可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陷阱已经设好了。但迄今为止，似乎所有参与此次行动的人都是纯粹的执行者，没一个能看到全局。

    杨桃默不作声地跟在他们身后。她将他们所有的话都听见了，而对方似乎也不避讳她。这意味着他们没打算叫她活着离开吧。可到这时候她心里的恐惧却渐渐变淡，或许因为对于这个结果早有准备——打李清焰带她上车的那一刻起。

    其实眼下就在她内心深处，还有某种期待——带她上车的那个人会再一次出现、穿过熊熊烈焰，带她远走高飞。

    但这念头只像将熄的火苗一样闪了闪，她就听到王英说：“邓先生，这女孩儿你打算怎么处理？现在是五点二十三分，我记得您说过，会在行动开始之前杀掉她——只剩下七分钟了。”

    这时候三人走到超巨型机机房门前，王英推开了门。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杨桃也看到里面的情景——计算机阵列上的指示灯宛若黑夜中的星子一般闪烁不停，整片巨大的空间就像是一个小宇宙。在这小宇宙的中心位置，一颗散放七彩毫光的圆球正发出低沉的嗡鸣声。这是第二颗小型结界发生器。

    邓弗里走进门内，杨桃也跟了进去。并非对王英所说的话不感到恐惧，而是知道邓弗里不会立即杀死自己——他之前说过想要弄清楚自己身上的秘密，还说过……也许促进会的人会带来不一样的消息，令她可以暂且活下来。

    她知道每个人——包括修士——都终有一死。可那种“独特感”叫她相信，自己不会无缘无故被卷入这件事里、不会现在死。她的身上必有命运赋予的使命……在达成那个使命之前，她绝不会……

    邓弗里停下脚步，轻叹口气：“这么说王部长这边还是不知道她到底对我们的行动有什么影响？”

    王英摇头、顺手关上门：“不知道。”

    “这就可惜了。”邓弗里犹豫一会儿，转过身看杨桃，“你看，我到底也没办法了。”

    杨桃深吸一口气，压抑自己心中的恐惧，平静地说：“邓老师，从前我在五四农场的时候，曾经听人说——”

    邓弗里伸手在她左胸点了一下子，杨桃的话没说完，软软倒了下去。

    “她是个很冷静的女孩儿。胆子大，也很理智。”邓弗里盯着她的尸体看了两秒钟，又叹气，“跟着我们一路走进来不哭也不叫，很难得。可惜了。”

    王英走过来蹲下。探了探杨桃的鼻息，又摸摸她的脉搏。而后从腰间抽出一柄枪在她胸口补了两下才站起身：“邓先生别介意。以防万一。”

    邓弗里笑笑：“理解。”

    又瞥了杨桃一眼，摇摇头：“继续谈正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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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架预告及请假说明

﻿    这本书会在12月1号的时候上架，我猜该是当天中午12点的样子吧。那时候是月初，大家应该都还有私房钱吧，到时候首订支持一下吧。希望这本书的成绩会比《心魔》好，因为我现在都全职了，我还想买个小岛建房子呢。

    今天请一下假。这几天因为换季的关系，鼻炎又发作了。就是头疼流眼泪鼻腔和口腔一起溃疡，说话都很难受。因此搞得我思路不畅，之前攒的四天的存稿都搭上了，到今天脑袋不清楚也写不出。倒是知道写什么，但因为近期要开始写第一个大高潮了，所以怕写毁了——好比大家在面对喜欢吃的食物的时候，总要洗好脸洗好手摆好餐具安心享受。

    其实这两天的章节自己就不大满意，都是在战斗力不到百分之四十的情况下写的。

    我的鼻炎可能是报应。我猜。我小学的时候有一个同桌，喜欢抠鼻子。我回到家跟我妈吐槽，我妈就说你别讲人家，小心以后你也流鼻涕。这下子一语成谶了（搜狗输入法也挺有意思的。“一语成谶”都没法儿自动打出来）。

    高一的时候有一年冬天我感冒了。那时候听说***感冒了不吃感冒药，我就琢磨着我也不吃了。因为我不爱吃药，而且那时候家里的凉开水一股漂白粉味儿。然后拖了两个礼拜就鼻炎了。所以大家感冒了一定要吃药。

    我高中的时候还去医院用激光烧过鼻子。大夫说不疼不用打麻药啊，然后就让我坐在椅子上给我烧，我把椅子都抓破了。

    大家的偏方我都试试。

    这本书的世界是李医生从前的那个世界。

    我双十一包裹还差一个没到。

    今天天气挺好的，下午去逛公园了，买了些橘子和香蕉。

    冷场了。

    那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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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开场

﻿    “正事就在这里了。”王英向那个正在充能的结界发生器一指，“一切按部就班，我们听命行事，做一颗螺丝钉就好。”

    他说了这话，看一眼腕表：“5点25分了。”

    邓弗里从这位新任行动部长的话里听出了些别的意思。他略一思量，确定那不是错觉。于是低声说：“王部长也觉得这些事儿有些别扭？”

    王英笑笑，从衣兜里摸出一支烟。但不点燃只叼着：“邓先生是指哪方面呢？”

    本土人。邓弗里心想，这些亚细亚本土人几乎都是这种性格——做事说话不喜欢直截了当，总想要占据“主动权”，叫别人先说出想法、提出意见，然后他们再对其进行肯定或者否定。

    王英所说的“做一颗螺丝钉就好”是有些别的意思的，他也一定和邓弗里一样觉得这些事情“有些别扭”。

    因为他们正在做的这件事、这个周密而危险的计划，的确是按着一张“计划表”一步一步来的。在什么时间做什么、怎样做，都极为详尽。时间甚至精确到了“分”——如此刻一般，要按着计划在今天下午5点30分的时候，启动结界发生器。

    一般来说，搞出这种事情的人大多是眼高手低的货色。他们坐在空调房里、办公桌前，根据纸面上的资料“分析”、“论证”，然后制定一个在他们看来“万无一失”的计划，接着要求执行者严格按照他们的计划来。

    据说在亚细亚古时的宋皇朝，就几个皇帝喜欢这么干——待在首都指挥万里之外的大军，不许带兵将领临机应变。结果就通常是大败——兵无常势，敌人哪会按着你事先定好的计划走？

    这一次，促进会、世界树的高层们所下达的指令就有些这种味道。一切都有着严格的时间、步骤。唯一例外的就是有关杨桃的命令，因此邓弗里才对她有兴趣。

    照理说这么干计划应该早就失败了。可诡异的是……竟然一直顺顺利利地到了今天、此刻。

    亚细亚当局和北山当局的人就像是在乖乖配合他们一样，被他们牵着鼻子走的。

    譬如说三个小时之前促进会的这些人要攻占这栋大楼的时候，也是按着计划来。据说计划中要求他们在两点三十三分的时候越过北山科学院的后墙，然后在十分钟之内抵达地下一层。于是他们就按着这个计划来。在两点四十三分如期抵达负一层的时候，正好看到这栋楼的警卫队伍指挥官集合了两个小队在训话——因为这两个小队当中有一个人在巡逻时候把一个装满子弹的弹匣弄丢了。

    指挥官就要求他们当场再检查一遍装备，下了弹匣一颗一颗仔仔细细地数。

    于是促进会的这两队人在三分钟之内轻松解决战斗，没有任何伤亡。

    此类“正好”的事情还有很多，几乎贯穿了整个计划。

    也许是他们那边的潜伏者起了作用，可不会起这么大的作用——那么多的人参与决策，那么多的人在执行决策。只要某个执行者——譬如一个北山的治安警员或者宗道局探员脑子灵光一闪、或者稍有懈怠——计划就可能出现偏差。然而这种情况竟没有出现。

    这种情况已经不是在“计划”的范畴之内了吧。除非制定计划的那些人都是神……在安排命运！

    邓弗里对这种情况尤其敏感。因为他从前可以触碰到那些“东西”。他轻轻地拨动一根“弦”，然后所有的事情自觉配合他的下一步行动，令他可以在充满爆炸、火焰、慌乱人群的大桥上闲庭信步如入无人之境。

    眼下的局面……简直就是当时那种情况的放大版。

    这太诡异了。什么人会有这样的能力？

    因而他对王英说：“王部长应该明白我的意思。贵国有句成语，叫纸上谈兵。我们这次行动的计划就很有这种味道，可竟然顺利进行到现在——你们不觉得疑惑么？亚美利加那边是怎么做到的？”

    王英伸手在烟头上按了一下子，香烟点着了。他深吸一口，夹着这支烟说：“邓先生，我吸完这支烟，也就到了5点30分。那我们就在这一支烟的时间里谈谈……之后，当我们没说过这些话。”

    邓弗里点头：“好的。”

    王英皱皱眉：“我把你带来这儿，只有咱们两个人说话，其实就是这个意思。我们促进会也觉得不大对劲儿。我们这边，还有你们世界树那边，现在都算是帮着亚美利加人做事。”

    “但你我都清楚，咱们不算是叛国者——至少我们不算。”

    邓弗里一笑：“世界树的成员来自亚细亚和盟国，我们为钱做事，也为自己的一个理念做事。但这个理念……至少还是在人类的范畴之内。我们是不是叛国者不好说，但至少不是反人类。”

    王英点头：“就是这个道理。我们想要看到人与妖族平等共处，同时不喜欢亚细亚现在那些掌权者。所以咱们目前与亚美利加有关系，是为了借他们的力，而不是做他们的工具。可你刚才说过，这次行动有点儿诡异。我个人也有这种感觉。我问过理事长，他没说太多细节，只叫我做事。”

    “但我现在有一种直觉——这次行动如果成功了，我们得到的短期利益可能远远无法弥补我们的长期损失，除非我们搞清楚，亚美利加的那些人真实目的究竟是什么。”

    “这也是我想要做的。”邓弗里说，“王部长有什么打算？”

    “我在收集、交换情报。邓先生知道我们这次行动是由促进会、世界树、甚至克拉肯共同协作。这三方的每一方都得到了各自的计划、目标。我想要知道邓先生这边的计划、目标是什么。”

    这个要求听起来并不过分。邓弗里在北山是参与到了促进会的行动之中的，促进会的人要做什么，他一清二楚——譬如在今天他们的任务是先在隆氏重工那边设置一个假的目标点，而后泄露一些情报将裴伯鲁引到这边，最终在这里开启结界发生器，引荒魂降临北山。

    于是他略一想，便指指那边的尸体：“我来这里，一是为了杨桃的事。现在结束了。”

    “至于第二点么，现在看其实算是失败了。我此行还有我接到的另一个任务——得到亚细亚当局的一份机密情报。为了执行这个任务，我们与你们促进会做了个交易。你们那位理事长提供了宗道局欧洲站站长林小曼的情报讯息，而我利用这些情报讯息轻易获得了她的好感、或者说‘合作’。”

    “我们两个结为一种同盟。我为她提供有关赫尔辛基大爆炸的一些资料、人脉，而她令我可以她未婚夫的身份来到北山。有了这个身份在，事情就很好办。所以我能到北山的修行基地做教习，如果事情发展顺利，在几年之后还可以进入政坛得到实职，这样就更容易得到那份机密情报了。”

    王英似乎因他这些话而稍感惊讶：“你是说，你打算用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时间，再加上一段婚姻……来取得一份情报？”

    邓弗里笑笑：“原本是这个打算。林小曼只知道我是世界树的一员、格拉斯哥侯爵。她觉得我可以为她现在正在进行的事业提供便利，而且我本身也不叫她讨厌……算是她推脱家族给她的婚姻规划的最好借口。也觉得我的确爱慕她，且与她缔结婚约可便于我进入北山政坛——你们亚细亚人认为本土是联盟的中心么，进入亚细亚政坛，也就进入半个世界的最高权力圈了。”

    “但她不清楚我是为了那份情报来的。这件事……原本也很顺利。”邓弗里叹了口气，“直到我前些天犯了个错儿，接近了李清焰。那是我一时冲动，但无可挽回了。我身份和目的还没有暴露，但因为这些事，林小曼觉察我的真实意图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我今天来了这儿，就是打算中止这个计划了。这次行动之后，我与你们一起撤离。”

    王英若有所思，又看了一眼腕表。5点28分。

    “李清焰。”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我对邓先生你了解不多，但觉得你是个很有能力的人。可为什么会因为这个人而毁掉你们组织的一个计划？因为轻敌？情敌？”

    邓弗里遗憾地摇头：“说实话，林小曼是一个很有吸引力的女人。我为利益而接近她，但渐渐的确开始欣赏她。这叫我心里生出一些不理智的念头。因为这种念头我又接了两个单，与李清焰发生了冲突。要说轻敌……或许算。可我的失败不仅仅因此。”

    “这个人很古怪、很与众不同。他……”

    “他无视了你的‘幸运’。”王英沉声说。

    邓弗里脸色一凛。他的绰号是“幸运猫”，但没多少人知道他的那种“异能”，可如今这位新任的促进会行动部长却一语道破了。且……似乎相当了解那夜与李清焰交手时的详情！

    “邓先生不要多想。”王英夹着快要燃尽的烟头，“我也是想和你谈谈这个人。据我所知，你的某种神通被他夺去了。我猜那种神通就该是你绰号的由来。”

    邓弗里感到不适，觉得自己正在被人窥探。他微微皱眉：“还是不要谈我和他之间的事了。我们的事，在这次行动之外。”

    王英笑笑，眯着眼睛又吸一次烟：“恰恰相反。你猜现在在一楼的那位龙真人是来做什么的？我们有荒魂和特殊作战小组可以对付裴伯鲁，那位出现在这儿是为了什么呢？不瞒你说，就是为了那个李清焰。”

    邓弗里一愣：“那个三级的妖族？用来对付李清焰？”

    “我们偶然得到一份视频资料。记录了在十月八日夜间，李清焰与小元山文武学校校长周云亭交手时的情景。”王英看着他说，“内容相当震撼——这个李清焰，之前我们谁都没放在心上的普通特情局探员、白手环，竟然和那位校长打了个平手。”

    “虽然两人似乎都没尽全力，但这个李清焰也没有用神通。这意味着他的肉身强度可能已经是三级的水准了。邓先生，他的确是每月服药的，这一点我们可以肯定。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么？”

    邓弗里轻出一口气：“意味着他并非一个寻常的妖魔？我知道他展现出了许多与众不同的能力，但以为是特情局内部为他提供了某种便利——譬如说每月服用的药物可能并不具备有效成分，他身为妖魔的天生神通被保留了。”

    王英摇头：“问题在于他身上的特别之处太多。杨桃是被他带进了北山城——他为什么会去救杨桃？那不是公务，而是他的私事。他出于某种私人原因和这个女孩儿产生了关系。”

    “且到目前为止，即便是特情局内部资料也不清楚他的真身究竟是什么。从前登记为燕，最近又说是玄鸟——我们都知道这东西只存在于传说中。他这么说可能意味着，他对于自己真身的力量相当自信，或者他所展现出的力量并非仅限于我们所看到的那样。”

    “而且他最近又得到了你的那种异能。到目前为止我们的计划一直按部就班地施行，从无意外。可这个人却带给我们极多的不确定性……他像是专门跑来捣乱的。然而诡异的是，我们相信这个人不清楚我们计划的内情，一切都是因为‘误打误撞’。”

    “所以说，他成了重点关注对象。”王英依依不舍地掐灭烟头、收进衣兜里，“那么我要知道的是，他在得到你的那种能力之后，可能会有怎么样的神通？我相信邓先生也想知道他的秘密——龙真人将其制伏之后，我们会情报共享，你也可以对他进行研究。”

    邓弗里犹豫两秒钟，终于开口：“他能叫事情朝着自己有利的方向发展。或者说，可以凭借‘本能’改变运气。你可以将运气想象成一种线、或者弦，当然，是你我都看不到的，我从前也只能凭借感觉去试着触摸。”

    “这种弦密布我们周围的空间。对于寻常人而言，看不到、摸不到。但对于我或者现在的李清焰而言，则是看不到、但摸得到。他能因此叫自己的运气好得出奇……甚至可以人为制造各种意外。”

    “但这种本领我用了三年的时间才渐渐掌握，也无法做到精确操控。而他得到那种能力不过几天，我觉得……应该还处于摸索阶段。”

    “感谢邓先生的坦率。”王英真诚地说，“那么这意味暂且不用太担心他自你这里得来的异能。好吧……已经是5点30分了。我们该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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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领域

﻿    位于北山市二环与三环之间的北山科学院二号楼上空，忽然迸发出七彩的毫光。那光汇成一根直线，直贯天空、又在极高处遭遇浓云，将云层渲染了一大片。天空当中仿佛撑起了一柄巨大的、彩色的伞。整座因限电而死气沉沉的城市，仿佛在这一瞬间又活过来了。

    裴元修以及他所带领的两个机动小队在看到这线光的时候清楚地意识到，真正的那个结界发生器启动了。而这时候，他们距科学院还有三个街区。

    随后又看到在天边出现的、被这道光吸引而来的荒魂“龙王”。

    起初，它看起来像是一片同样七彩的霞。椭圆形，仿似孩童用巨大的棱镜将阳光映在那片天幕上了。很快它变得更大，变成一只在夜幕中斑斓的眼。这并非比喻，而是它的真实形态。

    它整体看起来像是科普图书上的银河系，只是颜色要多一些。但在中间不是黑洞，而是一只火红色的眼睛，瞳仁中有细细的黑线。当它旋转着飞速向北山市接近时，周边便聚集起大片的阴云，这叫它看似多了一条彗星一般的尾巴。

    那些“旋臂”，似乎是它的触手，在很远的时候就改变了方向，往北山这边伸展过来。倘若它真的有心志，现在一定急欲攫取那些能量、将它们统统吸入体内。

    没人喜欢被恶意窥探，更何况是被这样一只巨眼。那些在街道上的人头一次见了龙王的真容，在一瞬间的呆滞之后开始惊叫着奔走逃散。城中防空警报长鸣，但结界还未展开。它尚未充能完全，要在这种时候开启，也得需要长达二十分钟到半个小时的准备时间。

    天空中再次出现十几道流光，那是修士们试着再一次阻截它。但那些流光与龙王本身的光彩比起来显得细小而黯淡，只一看就叫人心生绝望。

    实际上就连裴元修也对他们不抱什么期待——那些修士们各有各的心思。他们会升空、拦截——这是分内的事。但要不要拼尽全力甚至以命相搏，就要看自己的选择了。

    几乎所有人都会选择“已做了我分内的事、余下的就看天命”这种态度。

    因为其中一些人不是很介意灾祸降临——如此，北山的那位一把手就难辞其咎了。另一些人同样不介意，但他们是想要看到裴伯鲁的这个决定落得个无法收场的局面。倘若还有那么一两个真心为公为民者，也得意识到几个人的力量奈何不了这样一个二级荒魂。他们不得不等待别处来的增援。

    倒是又听到轰鸣声——那是北山城防军系统的战斗机编队。然而这些先进武器只能在外围徘徊，并无法起到什么实质性的作用。从前的经验令每一个人都知道，如果不能禁制荒魂核心的灵力来源，且在一瞬间将其彻底摧毁或者重伤，那么密集火力攻击不但无法损害它，反而会为它送去能量。

    裴元修收回目光，低喝：“同志们，敌人就在北山科学院。天上的荒魂我们无能为力，但可以去毁掉吸引它的结界发生器。现在我们面对的是一场战争，而不是——”

    他的话还没说话，忽然看到龙王在天边的高空之上，探出一条极长的触手。它现在距北山市最外围应当还有十几公里，可那条触手只用了几秒钟的功夫便破空而来。天空中的轰鸣声连成一片，震得街边建筑物的玻璃哗哗作响。那条斑斓的、仿佛由光汇聚而成的触手所过之处爆起大片大片的白雾，又被七彩毫光映亮，看起来像是神迹降临。

    但这奇幻瑰丽的景象意味着死亡与毁灭——触手碰上了一个未来得及躲闪开的修士，那人立时在空中炸成一片白光。白光又被这条触手吸收、成为它的一部分。

    在两息之后，触手直取自北山科学院二号楼中射出的那道光柱……

    嗡的一声巨响！

    这是类似金属呻吟的声音。在触手与光柱融合的一瞬间，光芒变成了实质——成为一根自天边一直延伸而来的、极细极长的金属丝！

    可仅是看起来像金属丝。那东西的直径足有数米，长度该是达到了上万米。在天边与荒魂本体连接处还是七彩斑斓的光芒形态，但在北山城区里的一截，却已经变成了金属的亮色——它森然反射天空之中的光，好像一柄插入城市心脏的长矛！

    随着荒魂的接近，风变得越来越大。这根金属触手便在烈风中发出连绵不绝的嗡鸣，仿佛荒魂的呼号。也是在这一瞬间，裴元修与身后的机动队战士发现前方两个街区的范围之内忽然变得安静起来。

    此时的北山被巨大的风声、金属嗡鸣声笼罩。但就在裴元修与战士们又向前走出十几步之后，耳边的声音突然地消失了。仿佛越过一堵看不见的墙，墙的那边是现实的北山，而这边变成了消声室。

    他立即停住脚步，下令后撤回去。

    从未有如龙王一般强大的荒魂降临市区——即便是一支触手。而每一个荒魂的性质、神通也各不相同，他们没法儿以常理来判断前方究竟出现了什么状况。

    后退十几步之后，耳边重新响起令人安心的巨大噪音。一个机动队员试着以机体上搭载的设备做了一次扫描，发现以北山科学院二号楼、以那根自高空刺入北山市的金属触手为中心，向外0.6公里的范围之内，都是那种诡异的、叫人心生寒意的静默区。

    又试着切换设备探查了这片区域当中的灵力富集情况，发现其中几乎没有一丁点儿的灵力存留，似是在一瞬间被抽光了。但在二号楼附近，灵力分布形成一个尖锐得吓人波峰……毫无疑问，那是荒魂的这条触手在疯狂地抽取力量。

    裴元修知道为什么龙王要先探这么一条触手过来了。

    结界发生器连接了这座城市的供电系统，也连接了北山结界的一部分充能系统。在寻常时候，北山结界是有着独立的供能体系的，但这些天为了能尽快充能、提高能量的利用效率，这个系统与城市的民用、工业用电网连接起来了。

    现在，荒魂的这条触手正在抽走北山结界的能源，它……是为了拖延结界开启的时间，甚至干脆就打算叫它没法儿启动、没法儿将它再次阻截在外！

    裴元修深吸一口气，意识到形势与预想的出现了偏差。

    人们只知道荒魂是融合了人的残余神智的祖魂，认为仅仅拥有一些低等动物一般的本能，可从没人想过它们可以有这种程度的智力——如果这一次不是巧合的话。

    这意味着北山结界有可能真的没法儿开启，龙王有可能真的完全降临到这座城市。

    他清楚某些人——包括他的父亲——是不大在意龙王的降临的。他们都想要用这次灾祸做文章，达成自己的一些目的。但他同样清楚那些人默许的“降临”是指，龙王出现在北山市的上空，可能压得极低、带来的雷霆与狂风暴雨可能会摧毁一些地方、造成一些损失，叫北山民众产生足够多的恐惧以及由那些恐惧发酵出来的愤怒。

    而后开启北山结界，将龙王惊险地阻挡在外，或者切断一部分。再将留在结界之内的那一部分消灭，使其造成的灾害在勉强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

    没人会真想彻底摧毁这座城市——他们在这座城市里还有产业、资源。还有因这座城市而带来的人脉、政治资本。北山一旦没了，所有人都成了输家。

    然而眼下的情况似乎变得很不乐观。换句话说，就是他们有可能玩儿大了。

    显然并非只有他意识到这一点。第一机动队的队长薛松成曾与裴元修合作多次，有些交情。他也皱起眉：“裴处长，我看情况不妙。龙王这是不想叫咱们开结界——现在怎么办？”

    “只有一个办法了。冲进去，解决他们。”裴元修想了想，“不会只有我们发现这里的异常。指挥部那边现在一定已经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我想天上的前辈们会竭尽所能阻止龙王赶过来，那么地上的事情就得由我们来做。”

    他抬头看了看天边那只恐怖的红眼以及它周围的霞光：“如果龙王本体的速度不变，大概还有一小时才能到北山。兄弟们，尽忠报国的时候到了。”

    能同他一起来这儿的，都是与他有些交情、且并不怕惹什么事的。这类人在平时属于惹人讨厌的刺儿头，但在这时候却显示出胆气与气魄。他们纷纷笑起来：“裴处长别说这种话，兄弟们还没打算就这么尽忠呢。咱们得让促进会的那些人尽忠才行。”

    裴元修也一笑：“是我失言。好，跟我走！”

    他们第二次踏入龙王的这条触手所制造出的静默区。在前行几十步之后，意识到这里被吸走的并非只有灵力，还有水。

    以各种形态存在着的水。

    空气变得极度干燥，每一次喘息都叫人的鼻腔火辣辣地疼。目力所及之处能够看到的植物都变得干瘪起来。在经过路边的一株桂树时裴元修试着用手触碰了一下子——原本还勉强维持着形态的大树在一瞬间崩溃，化成粉尘落到地上了。

    机动队员们面面相觑，每个人的脸上都有骇然之色。

    该是在那条触手与发生器的能量融合的一瞬间造成了这种结果——科技与修行技术结合而人为制造出来的能量本就有各种奇异甚至可以说诡异的特性。直到现在技术人员们也仅能通过无数次的试验，来选择其中几种特性加以利用，而没法儿搞清楚究竟会产生多少种变化。

    如果刚才他们这些人走得再快一些……在触手与能量融合之前就进入到这里，大概如今已经全变成干尸了。

    而这边区域之所以如此安静，也与此有关吧。北山科学院附近多是企事业单位的办公机构，在这些天本就没多少人。即便有少量的人留守……现在该也只剩下干瘪的皮囊了。

    裴元修轻出一口气，觉得自己的脚步略有些沉。其实这种感觉在进入这片静默区的时候就有了——在听到周围人的脚步声的同时，几乎还能听到自己的血流声。同时身体觉得愈发沉重，心跳也在加快。这些是寻常人在身体虚弱或者疲惫时的体验，但对于裴元修这种五级修士来说，是很不常见的。

    起初他将其归结于自己过于紧张的缘故。但在看到那株桂花树碎落成粉尘之后，他多了些小心。于是试着有意识地在体内运行一个小周天的灵气。

    发现灵力在外散。

    修行人的确会出现灵力外散的情况——在走火入魔、功散身死的时候。

    几乎与此同时，机动一队的队长薛松说：“裴处长，我们这边出问题了。”

    与他同来的机动队员们，身穿对修士的特种作战服——与眼下北山科学院二号楼内那些准备取裴伯鲁性命的士兵一样。

    但亚细亚的特种作战装备相比亚美利加装备要更加精良一些，运用了更多的修行技术。亚美利加人的特种作战装备类似机械外骨骼。当一个士兵套上那种装备之后，人们是能瞧得出，是“人在穿装备”的。

    亚细亚的特战装备其实更类似于“战斗铠甲”了。不是人在穿装备，而更像是人坐在装备里面。净高约2.3米，以经过术法淬炼的、坚实又轻盈的金属制成。与亚美利加装备相反，主要动力源是灵力，电力只起到辅助作用。

    人被严密地包裹其中，只能露出一张面罩之后的脸。整体看起来像是个没有脖子的粗壮钢铁巨人。亚美利加人并不喜欢这种设计，认为是亚细亚政府在科学技术水平落后的情况下，不得已而为之的办法——占用大量空间安装冗余设备以维持这种装备的正常运作，“所谓暴力美学本质上是由于技术落后”、不适用于复杂的作战环境。

    眼下的状况似乎被不幸言中。

    两个机动小队的队员在行进约六十步之后发现作战服的动力系统出现异常，生控辅助系统也开始出毛病。再过二十步，有六个人的作战服趴了窝。

    虽说是以“坚实又轻盈”的金属制成的，但这么一个金属疙瘩的总重量仍旧高达0.4吨。没有动力系统辅助，五级以下的人没法儿自己穿着它行走。即便如裴元修一样的五级，也没法儿穿着它作战。

    故障原因很快被查明——灵力外散。

    这片静默区此前吸净了所有的水分，现在还在吸取灵力。如裴元修一般的修行人体内的灵力运转不息，即便外散，流失也并不严重。可作战服上的灵力算是某种意义上的“死物”，流失速度极快。

    这两个机动小队，在这种环境当中，算是报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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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牵绊

﻿    裴元修在了解情况之后略沉默一会儿，如释重负般地出了口气。他转向从特战装备中走出来的薛松：“薛队长，我现在命令你们撤离这片区域，由我继续执行任务。你们负责在外围警戒，同时向后续增援人员介绍这里的情况。”

    薛松笑了笑：“裴处，你太看不起咱们弟兄了。我们除了开这东西就不会别的了么？我这队伍里，三个军区比武大赛冠亚军。咱们带上枪，一样是精锐。”

    裴元修不笑，向前走一步搭上薛松的肩头：“薛队长，你勇气可嘉。我也相信你们的能力。但问题是前方要面对的是超自然生物，敌人也不是普通士兵，而该是修士或者妖魔。对付这类人，你们帮不上什么忙，只会白白牺牲、甚至分散我的注意力。兄弟我说话不好听，但这是实情。”

    薛松皱眉，但裴元修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这些道理你都懂。我们在执行任务，不是讲兄弟义气的时候，你们就在外围警戒。另外我有件事拜托你——给我带一句话。”

    薛松叹了口气：“什么话？”

    “我父亲，治安总长裴伯鲁可能很快就会赶到。”裴元修沉声说，“你见了他，告诉他我在这里面、告诉他我说——有些人欠了债，有些人就要还。如果我没有回来，请他保重身体。”

    薛松为难地说：“这些话你最好还是在回来之后自己——”

    可眼前忽然一闪，裴元修不在原地了。薛松面前只留下一道淡淡光晕，裴元修现身在十几步之外，迅速蹿入楼群中。

    薛松愣了一会儿，转身说：“我们撤出去。”

    先赶到现场的是四架查打无人机。它们在高空中试着接近那条金属触手、采集信息。但在距离很远的时候就忽然坠落，似乎被什么力量影响了。

    随后才是裴伯鲁与他的队伍赶到。到这时候，裴元修已经进入静默区十分钟了。这位“孤身前来”的现场总指挥显得心神不宁。薛松被第一时间带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正眉头紧锁，似乎在试着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

    在薛松说话之前他就已经问：“裴元修呢？”

    “报告总指挥，裴处长已经进入静默区了。”薛松说，“在十分钟之前。”

    裴伯鲁的眼神变得严厉起来：“那么你们为什么在这里？”

    “特战装备在静默区范围内会受到干扰，无法使用。所以裴处长命令我们在这里接引后续的增援队伍、说明情况。”他随后以最简要的方式说明静默区中的诡异情况，略犹豫一会儿之后，发现裴伯鲁的脸上现出怒意。

    薛松微微一愣，但随即意识到这种怒意该不是针对自己的。

    他在心里低叹一口气：“裴处在走的时候叫我转告总指挥——有些人欠了债，有些人就要还。如果他没有回来，请您保重身体。”

    这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将这条无人的街道照亮的是几十具特战装备上的灯光。在听到这些话之后裴伯鲁脸上的怒意渐消，然而薛松没看到别的什么略柔和些的表情。这位向来以冷酷铁血著称的治安总长的侧脸衬着灯光，像花岗岩一样坚硬。

    “继续执行任务吧。”裴伯鲁留下这样一句话，转身走开。

    薛松摇摇头，退后两步靠上一具冰冷的、正处于无人待机状态的特战设备。

    他知道促进会这次的目标是裴伯鲁，必然为这位总指挥“量身打造”了一套对付他的方案。他也是个特战队员，清楚地知道在准备充足、了解裴伯鲁的一切神通术法的情况下，两个小队是有极大可能将其杀死的。

    那么他该不会以身犯险。尤其这人又以冷酷无情而著称。裴元修自己跑进去，该是料到了这种状况吧——没想过他的那位父亲可能会为他提供什么援助。

    薛松忍不住向静默区内看了一眼。

    整片区域都是黑暗而沉默的，只有北山科学院的二号楼那里光芒灿烂——那可是意味着死亡与毁灭的光。已经过去了十几分钟……裴元修还活着吗？

    但三分钟之后，薛松得到一个叫他极度意外的消息。

    裴伯鲁也像他那个儿子一样，孤身一人进入了静默区。

    ……

    ……

    李清焰坐在楼顶的天台上，俯瞰脚下这片沉静的黑暗街区。这栋楼是北山市粮食贸易局的办公楼，十二层，算是这几个街区里的制高点。从这儿可以看到相隔一条街道之外的北山科学院——整栋二层楼都被七彩的光芒笼罩，而那条自天空刺下的钢铁触手在楼顶处重化成光，并未将大楼摧毁。

    触手重新变得轻柔，与楼内发生器穿透楼板的毫光融为一体，看起来像是音频播放器界面的波形图，有一种极度的不真实感。

    他现在已经不急于冲进去看杨桃如何了——他在5点29分的时候赶到这里。在那一刻，某种联系断开了。

    在邓弗里第一次将杨桃带走时，他曾在她的掌心以灵力写了一个“勤”字。这叫他能够感应她的生命力、活力。然而现在，那边只剩下虚无。

    杨桃死了。李清焰想，为什么会这样？

    他不想去分析什么人出于什么目的叫杨桃死去，而是在想……为什么又犯了错？

    这几天犯的错已经够多。老温，杨桃。像是他一直在试着专注而努力地去做好每一件事，但总是会出纰漏。接二连三的错误叫某种情绪在他的心底积聚，他觉得仿佛要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身体里钻出来了。

    现在他坐在楼顶、在夜色中，四周空旷而安静，可他却觉得有些透不过气——像是一个人被关在密室里，周围摆满了珍贵的易碎品。当他想要去做一件事、想要走到什么地方的时候，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东西、扭曲着身体、迈着滑稽的小碎步，才能达成心愿。

    随后意识到……这间密室就是现实世界。

    在这座巨大城市中总有许多事叫他不得不顾忌、不得不做出些妥协。

    但起初是什么样子的呢？他为什么来这儿？

    他的本意是想要体验、感受。但在体验与感受的过程中，与许多人和事发生了牵绊。这些牵绊对于寻常人而言是有益的吧……可以叫他们得到名声、物质、社会地位。作为代价，他们失去一些自由和随心所欲的权力，还得随时做出妥协。

    因此他得在与那些暴走青年遭遇的时候，做出温和模样。因为晓得他们身后皆有背景，而他自己有事要做。他没法儿以雷霆手段摆脱纠缠或者叫那些他并不喜欢的人立即从眼前消失，而不得不选择叫自己离开他们的视线。

    然后，那伙儿人叫老温的孩子们消失了。

    也因为他还有“工作”要做、要“拯救”这座城市，才不得不暂且收回对杨桃的关注，将她送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杨桃的事是他的私事，他不能因私事而耽误公事。

    然后，杨桃好像在不久之前死掉了。

    我这几年到底在搞什么？他问自己。像是一个走在路上的旅人，因饥饿而停下脚步给自己弄点儿吃的。可之后又来了几个人也向他讨些吃的……于是他变成一个经营摊位的小贩了。他把自己原本的目的给忘掉了。

    他忙着建设新社会、忙着维护这座城市。但忘记了这些事原本是他生活中的调剂品——他最想做的是自己的私事的。

    至于保卫这座城市……

    李清焰笑了一声。

    讽刺的是，就连这座城市的拥有者们似乎都不在意它，却得叫他们这些探员、警员、机动队员来奋不顾身。

    下午他得到消息的时候，心中尚且焦虑。但在来到这栋楼下、意识到杨桃已死的时候，又接到一个电话——是林小曼打来的。

    这位老同学算是好意吧。对他说了些内情、提了些建议，叫他不要盲目冲动、一个人深入险境。也是因此他才知道，开启北山结界而引得荒魂龙王逗留不去这件事是有着某些人的私欲、野心的。而促进会的计划能够走到这一步，也是某些人与势力纵容的结果。

    他们以整座北山以及生活其中的两千万人生命作为筹码在博弈，换取自己的利益。而在此之前、在他得到老温的不幸消息的时候——据林小曼说——这座城市中那些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们，早将眷属转移到城外了。

    到眼下，似乎事情出现了偏差……结界可能没法儿开启、龙王可能真的要降临北山。

    那些人该真的急了吧。

    他能看到在极远处的天边有十几道流光在飞舞。那该是高阶修士们试着阻截龙王——这一次他们一定会尽全力。他们此时也一定在后悔……先前因着那些龌龊事，没有尽早求援，叫修为更加高深的一级修士来掌控局面。

    但现在李清焰忍不住想，即便提早求援了，都城的一级、二级修士们会不会也因为某种个人原因而刻意拖延呢？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裴元修。他的这位朋友一边在街道中谨慎、迅速地行进，一边试着用手机拨打一个号码。

    李清焰猜那该是打给自己的——但他在接听了林小曼的电话之后，就将手机捏碎了。

    他叹了口气。裴元修于他而言也是一种阻碍和牵绊……但他现在还没法儿像丢开其他牵绊一样丢开他。

    他觉得自己该善始善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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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了个剧情

﻿    卡了个剧情，不大好写，在琢磨。要是今晚21点之前没更新的话那大概就是我睡觉了。

    那么明天把今明两天的都更了。剧情比较连续，今天不好放出来。可能得明天连在一起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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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上路

﻿    裴元修再绕过一栋楼，就可以看到北山科学院的正门了。那一片的街道被光芒照亮，建筑、车子、绿化带中枯萎的植物都闪耀着七彩的光，好像仙境一样。从此处到正门还有短短一条街，加速跑过去得用上一两分钟的时间。

    他转头往身后看了看、听了听，似乎没有什么动静。

    经过的两个街区安静得很，没有遭遇守卫。但也有可能是潜伏者们躲在暗处，目标并不是他。

    李清焰的电话不在服务区。裴元修又看了一眼手机。他会去哪儿了？

    就在这时候听到一个声音：“在找我？”

    他立即抬头向上看——二楼的窗台上坐着穿白衬衫的人。

    李清焰跳下来，没发出一点声音：“打算怎么办？咱们冲进去大杀四方？”

    裴元修轻出一口气，感到如释重负：“我还担心你先跑进去了。清焰，他们在这儿准备充足。我们的后续部队可能……”

    李清焰抬手打断他的话：“我是来帮你的忙的，不考虑别的事。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裴元修微微皱眉，愣了一会儿，疑惑地说：“你怎么了？之前通电话的时候你就不对劲儿。”

    李清焰的样子没变。与以往的不同之处是，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两颗，下摆没掖进裤子里，而且袖子一直卷到胳膊肘的上面。这种打扮看起来其实有点儿潇洒……但问题是不是他这位朋友从前的风格。

    他从前挺像是古时候的“君子”，说话温和，做事态度细心负责，衣着也很得体，从不会叫自己这个模样……看起来像是个桀骜的少年。

    李清焰一笑：“没什么。只是想通一些事情。元修，帮你干完这次，我就要走了。”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并不是闲聊的好时机。但李清焰的笑容和语气叫裴元意识到，该的确有什么事情在他身上发生了。他下意识地问：“走？去哪儿？”

    “上路。”李清焰抄着兜靠在墙上，转脸看他，“这事儿之后我要辞职。”

    裴元修往科学院那边看看，将身子缩回来、走到他面前站下。想了想，说：“是不是觉得卧底的工作很烦，或者因为这次行动……你被排除在核心圈子之外，觉得无聊？清焰我向你保证，这事儿一了，我给你请功。特情局系统之内，八级以下的岗位，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李清焰微笑了一下：“你知道我不在乎这些。我只是不喜欢把精力浪费在没什么意思的事情上。比如现在——”

    “我在促进会待了一年，花不少心思做成了几件事，叫……”他想了想，“叫华阳国际中心免受促进会的恐怖袭击、叫北山出入境局的那次爆炸没得逞。也算是救了至少一两百个无辜人的性命吧。”

    “结果现在，今天一天死掉的何止一两百人呢。可能还会更多、可能得把北山搭进去。为什么会这样，你应该比我清楚。所以我觉得没意思。我在做的事毫无价值，问题不是出在促进会，而是出在别的什么方面。”

    裴元修看着他的眼睛，沉声说：“你说的问题我知道。不少人都知道。所以我们可以一起改变它——如果每个人都选择逃避，就真的成了大问题。”

    “元修，这是很崇高的理念，我钦佩你。但我得先弄清楚我自己的事。有的人很幸运，打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另一些人一辈子都在路上，生命的意义就在于体验和经历。我想我就是那种人。至于拯救世界这种事要不要去做，得看它对我来说够不够刺激有趣。但坦白地说，现在我觉得很无趣。”

    李清焰直起身抽出手：“你了解我，该知道没法儿劝我的。而且，现在我们得忙起来了。”

    不知什么时候，他们面前那条通往北山科学院正门的街道两旁的楼顶上，站了人。

    路旁的楼房不高，多是四层、五层。因而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些人的面目、装扮。

    他们看起来像是从戏剧当中走出来的……都穿着交领的长袍、梳了发髻。手中持有各式奇门兵器，其上有宝光流转，显是法器。相貌则与人稍有不同——有些在嘴角露出獠牙，有些头上生角，还有一个露着尾巴，看似豹尾。上面以金银作饰，显然平日里就习惯这种模样了。

    都是妖族……或者说妖魔。在本土人看来“妖族”是一个偏中立性的称呼，而妖魔则特指那些桀骜不驯、拒绝接受药物约束的。

    在这个时代妖族化人形已经是挺容易的事了。因为化形所需要的功法是由本土的专家们精心选择、验证过的。开灵智的妖族修了这种法门而化形，个个儿看起来都与人无异。

    但在仅在四五十年以前、包括古时候事情还不是这样子——那时的妖族因机缘巧合得到修行的法门而化形，但往往因为自己修为不足、功法略有问题、时机与方法没有掌握好，最终落得个半人半兽的模样。譬如眼前这几位，身上还保有些动物特征。

    民间传说中的狐仙魅人总会不小心露出狐狸尾巴，大抵也是因此。

    但他们身上的这种野兽特征并不意味着这些人很弱。恰恰相反……这表明他们是修行过的。修的不是共和国本土简化阉割安全版的化形法门，而是正经的神通之术。

    李清焰下意识地去看他们的运——发现每个人都牢牢地锁定自己，没人去关心身边的裴元修。

    “我收到消息说从外面来了人，看来就是他们。”裴元修谨慎地挺直身子，触摸中指上的一枚墨玉戒指。金光灿烂的飞剑无声滑出，在他身周游走。他又连捏两个手诀，踏北斗步。身边的虚空中浮现出两尊虬髯金光力士，各执兵刃。

    身子再微微一震。一轮金光自他脑后现出，仿佛他在此刻肉身成圣了。

    施展了这些禁制，他沉声喝道：“朋友，出来吧！看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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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旧怨

﻿    “哦。是莲华宗的小朋友。”一个穿金绣黑袍、戴金冠、有五缕长髯的妖道在空旷的街道上现身。

    他眯起细长的眼睛，先看李清焰，再看裴元修：“说说，莲华宗辟宵上士是你什么人？”

    裴元修一愣。但仍沉声道：“是本宗第二十四代宗主。妖魔，你知道她？”

    妖道大笑：“何止知道？宋末的时候我还和她论过道。你们莲华宗有种秘法叫做地藏明修法，那可是我教她的。怎么，这法门你如今也修了？”

    裴元修微微一笑：“哦，地藏明修法，我听说过。但在百多年前就因为那法门容易出纰漏、修行起来也易走火入魔，已被废去了。妖魔，你活了一千年？”

    不知哪句话触怒了他。妖魔脸色变得阴冷，不说话了。

    隔两秒钟才冷笑：“哼。我乃龙真人。既然同你的宗门有点儿交情，今天就不为难你。你走——我要会会你身边这位。”

    “没见你可以走，但见了你就走不了。”裴元修说，“不受控制的妖族入境，且出现在恐怖袭击现场，我得把你控制起来。”

    他说了这话，低声道：“清焰，我拖住他。你去里面比较合适。”

    如果要对付裴伯鲁，该有特战小队。裴元修的能力要受限，李清焰所受影响反倒不大。而眼前这位龙真人看起来是修了术法的大妖，比纯粹的修士还更难对付。斗起来时要论神通变化，这方面裴元修似乎更高明些。

    但这话被龙真人听着了。

    他冷冷一笑：“哦，你父亲是裴伯鲁。小朋友，告诉你一个消息——几分钟之前正好儿有一个裴伯鲁冲到里面去了。”

    他做样子侧耳倾听一下：“本真人听到里面斗起来了——你猜猜你的那位父亲对上亚美利加的特种小队……能不能活着出来？”

    裴元修一笑：“你这话不可信。我的那个父亲可绝不会……”

    话说到这里，科学院二号楼的方向忽然斜斜地向天刺出一道金光。那金光似乎把虚空刺了个洞出来，便有光芒幻化而成的花雨洒落。而后一个披帛飞天的幻象成形，并指如刀，猛地往下扑击而去。

    一声轰鸣爆响，大地都微微发颤。楼后升腾起浓重的火光，而火光中还有点点的金斑，看起来如梦如幻。

    裴元修变了脸色。

    那花雨、飞天，都是莲华宗的上四级手段。至于那火光中的点点金斑……

    “我父亲受伤了。”裴元修沉声说，“清焰，我去。这里交给你。你撑住……我想增援部队几分钟之后就到。”

    李清焰笑笑：“好。”

    裴元修立即飞身而起，跃上楼顶。他一动，先前站在楼顶上那些妖魔们也都动了起来。各自发出几声怪叫，紧随他而去。

    长街中只剩这两个……妖魔。

    李清焰轻出一口气：“动手之前我还是想劝你一句话。”

    “你们在后面的搞的事情，叫北山的那些修士和掌权者觉得情况不受控了。如果在龙王赶到这儿之前北山发生器没被毁掉、结界开不了，我猜他们会在这附近搞一次低空核爆，以此扭转局面。”

    “龙真人，你是几级？”

    妖魔极有兴趣、极专注地盯着他：“三级。”

    “三级。我想很难从核爆当中活下来。”李清焰说，“为了自己好，把路给我让开吧。留一条命好好修你的道……何苦自寻死路？”

    妖魔笑起来：“怎么，你不记得我了？”

    李清焰皱眉：“咱们见过？”

    “13年的时候见过嘛。”龙真人眯起眼睛说，“13年的时候，几个亚细亚本土的人跑到坦桑尼亚的阿鲁沙，杀死了两个妖族，又跑掉了。其中就有一个是我的徒儿……还是最得意的那一个。”

    “自本真人在乞力马扎罗山建了道场以来，当地土著都将我奉若神灵，倒是头一次有人敢杀我的人。后来本君托些朋友查了查……嗯。13年跑到那儿去的五个人里，有四个后来都死掉了，只有你还活着。”

    他背了手，慢慢地向李清焰这边走过来：“又听说那时候你还是在亚细亚的北西伯利亚训练营……可还没结业就能跑到南非洲去执行任务了，可见前途不可限量。结果听说如今还是个什么特情局的小小探员，藏得真是深。”

    “因而此番，本真人就是为你来的。上一次没捉住你，这次可逃不掉了。”

    李清焰舒展了眉头：“哦，记起来了。”

    “那一次是有情报说，一个懂四级修法的妖魔在与亚美利加人接触，可能会将修法泄露给他们。所以我们才得除掉他——龙真人你门下出了这种弟子，自己不清理门户，我们只好代劳了。”

    妖魔冷笑：“原本说，上国秘法自然是不传蛮夷的。亚美利加人已找过我多次，本真人都回绝了。但因为你们那次的事，倒叫我寒心，反而真传给他们了——此刻后面那些亚美利加人对付裴伯鲁的法子，就是我教他们的。”

    “不过一码归一码。你杀我弟子，自然要偿命——纳命来！”

    两者相去十二步。妖魔在厉喝时大袍忽然鼓荡，脸上、手上，现出一片冷光！

    那光不是别的，而是因为忽有乌黑鳞甲自他体表浮现，仿佛是以金铁制成的。只一瞬间，手爪探弹至李清焰喉前、狠狠一抓！

    李清焰躲闪时已晚了一瞬。龙真人刀锋一样的指甲划过他的脖颈，立时留下四道极深的血痕。要是被抓个正着，只怕当时便身首分离了。

    “愣什么！？”妖魔厉喝，“当年本真人捉拿你们的时候，可不是这种蠢模样！”

    李清焰飞身后撤，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就在刚才他的确有那么一瞬间恍惚了一下子——在瞧见这位龙真人的鳞甲所泛出的冷光时。几个模糊的记忆片段在他头脑中倏忽而过。

    鳞甲……冷光……铮然作响。

    仿佛这几个意象于他而言，该是极熟悉的东西。

    但妖魔下一爪又紧随而至，在他双臂上又挖出两道深可见骨的创口。李清焰这一次没有躲闪，猛地抬手同他硬撼一记：“你从前见过我没有！？”

    他厉喝：“13年以前，还见过我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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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置之死地

﻿    龙道人被他震退了半步，面露讶色，但旋即冷笑：“的确有点儿本事。我原以为你们这些妖族都被人驯成了狗，如今瞧你倒是另类。想知道？能接得下本真人三招，再同你细细说！”

    两人说话时李清焰捉住了他的利爪。但龙真人话音一落，腕上的鳞甲猛地张开、再一旋手臂，那鳞甲边沿便如锐利的刀刃一般将李清焰的掌心割得纵横交错，血光四溅。

    他的血一溅到龙真人袍上，立时嗤嗤地冒出青烟、灼出一个个小洞。溅在他的鳞甲上，便将甲片蚀出斑白的星星点点，再经烈风一吹，亦成了孔洞！

    这变故令妖魔大吃一惊，并不晓得是何种神通。但当即抽身飞退一舞大袍，喝：“五灵夜游神来！！”

    便在他的身边，立时多了五个灰蒙蒙的身影。约三米高，细细长长。一个方方正正的身子，两条踩了高跷一样的长腿，看起来像是夜幕之中的树影。

    这东西一现身就俯身来抓李清焰。看起来动作迟钝缓慢，像是吱嘎作响的旧木人。如此攻势，当可以轻易地躲开去。但李清焰闪躲时，那夜游神的身子便忽然闪烁，立时封住他的退路。

    他便下意识地凝聚精神，去看这五个“夜游神”的运。

    夜游神不是真的神。修行流派中术法所召唤出来的“神灵”，也并非真的神——尽管古时候的修行者们认为它们是真实存在的神灵的某种化身。

    在近现代修行技术与蓬勃发展的科技渐渐相辅相成之后，人们可以借由一些仪器、试验来搞清楚它们的本来面目了。

    这些东西算是死去的灵魂的痕迹。

    浅显易懂的说法是，人与妖的体内有灵魂。身死之后灵魂当中的灵力散归天地，但灵魂本身在世上留下了痕迹。譬如很久很久以前的生物体在土层中变成了化石，某种痕迹、结构却保留下来了。

    修行者以秘法找到这些痕迹并向其中注入灵力，将其再次激发，就变成了这些略具人形的“神灵化身”。

    因而它们更像是“物”，而非某种生命体。

    当李清焰去看它们的运的时候，理所当然地发现它们身上的“触手”、或者邓弗里所说的那种“弦”，是远比人或妖魔要简单些的。

    他在一瞬间找到了五个夜游神与自己的联系，摒除了形体在视觉以及其他感知上的影响，事情就变得极度直观了。

    龙真人的身上有“弦”在控制它们。这种“弦”正意味着他施展出来的、以操控这五个东西围堵他的秘法。若要以正经手段去破除它，大抵是要了解龙真人所用的法诀、再以此想出对策、同样以术法施加影响的。

    但李清焰所瞧见的东西，是类似于更抽象、更直观、剥离了一切非主要因素的“概念图”的。于是他试着在那五根弦上轻轻地一“拨”。

    效果立即显现。

    李清焰猛一转身，避开了一个夜游神探过来的两只手。因这个动作，他掌心的一滴鲜血被甩了出去，溅向龙真人身子左侧。这妖魔运起灵力施咒，袍袖鼓荡，在身周激起了烈风。那烈风遇着路旁的路灯柱，便生出一阵转瞬即逝的小小旋风。

    可正是这旋风将滴血卷了一下子、叫它改了方向，正溅入妖魔的眼中！

    只觉一阵刺痛，随后左眼的视线就变得模糊起来。这痛随即像一根线一样牵扯了整个左半边儿的脑袋，龙真人痛呼一声，体内灵力便陡然凝滞了一瞬。这一瞬却正是召唤那五灵夜游神运气的关键时刻——将李清焰围住的五个灰蒙蒙的身影，便再一闪烁，消失无踪了。

    龙真人不晓得这种倒霉事儿如何发生，李清焰亦不清楚详细的经过是怎样。使用这种自邓弗里那里得来的异能，真的像驾驶一辆车子——插入钥匙，点火，车子启动。至于这个过程中有多少零部件在精密地运作，并不是驾驶者所能知道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能力是在直接操控因果！

    李清焰轻出一口气：“真人，我接了你第一招。”

    妖修左眼痛极。只两次眨眼的功夫，这只眼睛的视线便从模糊变成黑沉沉的一片了。他猛地抹了一把脸，厉喝：“宵小手段，你用毒！！”

    “我只是运气好。”李清焰说，“但运气也算是实力的一部分——请真人再出第二招吧。”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又往天边看了一眼。那个代表着荒魂龙王的巨大红眼以环绕它周围的七色霞光变得更大了。这意味着它在迅速接近——之前裴元修说依着它那时候的速度，或许要一个小时才能抵达北山上空，但依现在的速度看，这个时间或许要缩短到二十分钟之内了。

    李清焰刚才对龙真人说如果这里久攻不下，可能会动用核武器。在今天以前他不会往这方面想，只权当吓唬他。但在这时候了解了那些权贵们的阴暗心思之后，他不再怀疑这点了。

    他一点儿都不想挨核弹，因而他想要迅速搞定眼前这个三级的妖修，好去支援裴元修。

    至于他有无这种能力……连他自己也不很确定。

    他从没对裴元修说过假话。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的力量上限在哪里——或者说，在极度危险的时刻，上限在哪里。

    过去的几年间他涉猎多个流派的修行法门。在离开训练营没有条件接触更多修法之后，他还资助了些家境贫寒的学生。并非因为他是个慈善家，而是因为那些学生都天资较高，能进入修行班或进修班。

    他由此仍可不断得到一些自己从前未涉猎的法门，再加以融会贯通。渐渐地，能够意识到自己的体内有一个强大到超越了寻常人想象力的禁制。

    这个禁制融于他的骨血之中，几乎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他觉得自己有一部分力量被压制起来了。也许随着那些力量被一同压制的，还有些别的东西。譬如记忆，譬如某些欲望。

    他曾对邓弗里说自己一直在压抑心中的欲望——这话并非某种比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尤其是近几个月，他已能偶尔感觉到那种“欲望”渴望从禁制中挣脱出来了。

    那东西……叫他感到害怕。那是一种充满了暴戾情绪的渴望、一种满是血腥气的快感。在那夜的陷坑当中时这种渴望曾因他的激动情绪而短暂地冒了一下头，叫他在吕不休的身边安安稳稳地坐视坑道中那些促进会的人被周立煌逐个儿杀死。而他在听到他们的惨呼声时……竟会感到兴奋！

    而依照这么多年来的经验，李清焰已渐渐意识到在自己处于某种极端危险的境地中时，那种禁制有可能会暂时地打开一点点。在带给他短暂的、更强的力量的同时，也会叫那种黑暗的欲望冒头。

    他因此与周云亭在那夜赌斗……可惜那人不够强。

    但现在这位龙真人似乎很强。

    而他自己也在赶时间。

    于是李清焰深吸一口气：“真人，在出第二招的时候，务必尽全力。三级的大妖在本土很罕见。但你现在这个样子，叫我很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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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遗老

﻿    妖道听了他这话先怒，再笑：“你这是求死？”

    李清焰摇头：“是因为时间紧迫，我得速战速决。但我这人遇强则强，得身处险境才能激发潜力……拜托了。”

    这话任谁听了都觉得是嘲讽，龙真人更是如此。

    他自有他的骄傲——二次大战初期的主战场本来是在欧洲的，那时候还是人和人在打。但在战场上已经出现了数量相当可观的妖魔部队，几乎都被各国当作王牌军或者精锐部队使用。那时的人们认为妖魔尚在人类掌控之下，即便大西洋彼岸的亚美利加已经有了几任妖族总统，但大体上，在国内的政治经济领域，还是人类占据主导地位。

    可谁都没料到在战争进行了七年之后，形势突变。从国与国之间的战争变成了人与妖族之间的战争。交战国的妖魔部队几乎在同一时刻反戈一击，向各自的人类战友挥起屠刀。而亚美利加军在波尔多登陆，迅速荡平法兰西全境，而后向南占领西班牙、向北占领德意志，将英国与欧洲大陆隔离开来。继而在六个月的时间里将战线向东推进至乌拉尔山一带，迫使沙俄皇室东迁至西伯利亚。

    这样的变故叫人措手不及，但实际上潘多拉魔盒在一战时就打开了。

    在1934年时，德意志人在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启用了成建制、掌握火药武器的妖魔雇佣军，取得难以想象的战果，几乎吞掉了半个法兰西。而在此之前因着席卷全欧洲的平权运动、资本力量的迅速增长，整个西方世界对于妖族的态度已变得越来越开明。

    在那时已有人开始畅想，或许在三十年后世界上将不再有关于种族、出身的歧视。人类与妖族将真正和谐地生活在一起，融为共同体。在那个时期西方世界有关血族、狼人的影视作品层出不穷，且都以人与妖族幸福生活在一起的结局收尾。

    在这样的氛围中，出身妖族的大商人、政治家、乃至军队将领登上历史舞台。而许多开明的人类学者也认为两个种族的碰撞、融合，不但会在文化领域激发灵感，更能推动科学技术的进步。

    但这仅是在当时占有统治地位的人类的想法，妖族对此并不认可——高高在上的优越者总是容易看到好的一面，但被压迫者则倾向于看到黑暗的未来。

    妖族的这些想法，直到亚美利加军登陆的时候才被人类彻底了解。数量较少的妖族更容易不分国界地紧密团结起来。而持续了二十年的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仅仅十年之后，便爆发了二战——这叫许多思想更加“激进”、“开明”的科学家、艺术家、文学家对于人类失去一些信心。他轻信亚美利加人许诺的未来，在二战初期时便去往大西洋彼岸，为之后亚美利加军横扫欧陆提供了可能性。

    人类在欧洲战场失利的同时，东方战场则赢来转机。

    在亚美利加军登陆以前，脱胎于旧王朝尸身之上的督抚联治政权同样在与日俄进行一场大战。其时双方处于僵持阶段，但战火蔓延至本土核心地带似乎只是时间问题。在这时俄帝国遭到亚美利加人的毁灭性打击，东迁的罗曼诺夫皇室血脉凋零。

    联治政权趁机收复失地，而罗曼诺夫皇室的最后一位成员、皇太子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诺曼诺夫则死于炮火之下。

    此后欧洲各国的流亡政府迁至本土寻求庇护，人类国家之间也签订了停战协定，开始面对共同的敌人。因欧洲战场所发生的那些事，本土人开始对妖族进行大清洗。原本没有参与到战争之中的修士、妖族展开大战。

    可在本土，修行人的力量具有压倒性的优势，几乎在两年的时间之内就肃清了所有四级之上的大妖，只有极少数出逃——龙真人便属其中之一。

    这也是为什么在如今的亚细亚本土，几乎已经看不到寿元超过两百岁的妖族了。

    在背井离乡之前，龙真人也算是一派的宗主。即便去了非洲，同样建立自己的道门。他参与、见证了历史，甚至本身就是历史。或许他的宗派并不是本土的六宗五派那般的庞然大物，但心中亦有尊荣。

    可惜如今面对的这个叫李清焰的妖族似乎没给他应有的尊重。

    他数十年没有回本土，也听说如今这里的妖族都被驯成了狗一般的东西，不像古时那样讲尊卑、讲传承了。可如今真亲自体会了，才意识到世风日下至何种地步。

    仅在五六十年之前……境界低微些妖族还该在他面前膝行叩首的。

    他能想得到这是为什么。

    “才几十年而已。”龙真人遗憾地叹息一声，“短短的时间，你们这些孩子已经不知道修过神通术法的妖族是什么模样了。从前的修行人最怕的是什么呢？最怕得道的妖。”

    “修了神通术法，远较人修更强。可惜妖族数量少，始终不成气候。如今你们这里的妖族倒是多了，但已不配称妖。”

    “我知道你的肉身，依着亚细亚修行人的说法，或许已经到了三级的境地。可你同他们相处得久了，以为三级的妖身就能敌得过三级的妖修么？本真人告诉你，在从前，三级的人修——返璞归真境的人修，遇着了我这般的妖修，是得绕着走的。你如今既……”

    “真人，只有被时代抛弃的老家伙才喜欢怀旧。你的话说多了。”李清焰打断他，飞身猛扑过去，“叫我看看您这位老前辈到底几斤几两。”

    与此同时他去看龙真人的运，并且试图像邓弗里一样找到某种感觉、为自己争取有利的优势。但这一次没有成功，似乎没什么法子可以直接作用在这个妖修的身上，或者说以他现在的能力所能造成的“意外”，于这位龙真人而言都构不成什么威胁。

    这叫他明白这种异能的发挥也需要一定的条件，当作用于实力强大的个体身上的时候，能对他们造成影响的可控因素就变少了。漏电、自高处掉落的花盆、甚至仅仅是摔一跤都有可能要了一个普通人的命。但要如此杀死龙真人或者像他自己这样的存在，就太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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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大开眼界

﻿    妖道冷笑：“年轻人，就是喜欢吃教训！”

    话音一起他便从原地消失，下一刻自李清焰身后的虚空中跃出，手中已擎了两柄电蛇游走的光矛。吐气发声、猛地一掷，那矛立时化成暴雨一般的幻影，将李清焰整个儿笼在了其中。

    这样的距离避无可避，他的左臂与右腿上皆中了一支，立时被穿出血洞来。李清焰却不回身，探手便往自己左侧去抓——在那里的一片空间中“运”先于人出现，粗大的触手密密麻麻地向他袭来，仿佛一头海怪！

    抓了个正着。但不是龙真人的身子，而正抓住一柄剑。

    这剑像抹了油，锋利无匹。在他的掌心停也没停便直往他的胸口刺。李清焰撤步转身险险避开，然而剑刃上所迫出的气芒猛一吞吐，又在他左胸前开了道口子，鲜血四溅！

    这一击得手，龙真人的运立刻出现在他背后。李清焰刚要转身，一股大力却已传来……妖道一掌将他轰出五步远！

    直到此时，妖魔的话音才将落。

    “一息而已嘛。怎么就成了这个模样。”妖魔现身、背了左手。右手随意在空中一抓便抽出又一柄剑来，大步向李清焰走过去，厉声道：“而今可知道术法神奇了？”

    举剑便刺，却不刺他的心口。先撩两根锁骨，豁开血淋淋的口子，又取他两条手臂，似要将其斩断。李清焰从前在训练营时修习过冷兵器，但多是现代的格斗术。如今见这妖道使剑又是另一种气象——剑招纷繁华丽，倒真是在“舞”剑。

    可偏偏他避无可避，每一次都比这妖魔慢上三分！

    又一息的功夫，身上的伤口已纵横交错，几乎没有完好的皮肉了。

    但他在自愈。血肉模糊的身子飞快地结痂、脱落，露出新生的肌肤。龙真人冷笑：“我这剑招，还是明初的时候向一位小元山的故人学的。只可惜你们这些妖族不成器……如今可晓得你我的差别在哪里了！？”

    李清焰瞅了一个空隙猛地抬手，将他的剑锋握住。

    龙真人却不再刺，也只握了剑：“怎么，要告饶？”

    李清焰喘息几次、松开剑锋退后两步：“之前的确是我错了。”

    “妖族……肉身本来就强。再修了术法，神出鬼没……简直势无可当。”他抹了一把脸上血，往身边甩了甩。

    但看到龙真人露出微嘲的笑意。

    他已有了防备了……吃了刚才的亏，如今他的周身都有青光持护。利用那种异能溅射过去的血遇着那光就化成青烟。

    李清焰便用手撑了腿，低叹一声：“我从前想既然我没法儿修行，索性只叫自己变强……一力破百会就好。前几天和周云亭交手，也叫我觉得自己做对了。可今天遇着你才知道妖族修了神通有多可怕……你们既然这么强，当初是怎么被扑杀干净的？”

    这些话倒是真心实意。

    譬如一柄短刀在普通人的手里和功夫高手的手里几乎是完全不同的东西。一种修行法子由人使出来与由妖族使出来，效果也有较大的差异。

    这龙真人以术法在虚空中辗转腾挪，依着李清焰的了解，身体该承受强大压力。换做一个三级的修士未必能在一息的功夫之内现身三次，可这妖道做得到。动作之迅速、招式之凌厉，远超他的想象。如此，威力何止强了一倍？

    ……原来那“第一招”的五灵夜游神……算是招来玩儿的。

    “我们？”龙真人冷冷一笑，挽了个剑花便将长剑抛进虚空里。他负手而立，的确有高人的风范，“你不算是我们的一员么？不算是妖族么？”

    “从前正是因为有许多人有你的这种念头，才叫妖族大败。那一些……被人修收去做胯下的坐骑、镇山的神兽，略教些不入流的功法，再顺便受些凡人的膜拜，觉得是得到了天大的恩赐。”

    “大难临头时，人修先找那些在山野中的妖族开刀，说他们是为非作歹、残害生灵之徒。那些坐骑、神兽之类就袖手旁观着。可等到杀干净了我这类，接下来便是他们劫数！目光短浅……真被驯成了畜类，白白开了灵智！”

    李清焰忍不住动容。

    在这一刻他想到自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几年的生活，算不算是他将自己给“驯化”了？

    龙真人瞧见他的脸色，冷笑：“怎么，想到你自己了？我知道你在拖延时间借机调息。不过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你又能自省，倒叫我对你高看一些。”

    李清焰哼着笑了一声：“你看不起他们，你的道法又是哪里来的？难道不是那些人修赐的？”

    龙真人不知为何略沉默了一会儿，直勾勾地盯着李清焰看。片刻之后才说：“自然不是。传我道法的是一位妖族大能……论术法之妙，不比当时的那些顶尖人修差。可惜他后来归隐不知所踪，否则哪会有那一场大难？”

    “现在看着你，倒觉得你的性情和他有三分相似。但你这人懦弱无趣，我那师傅却是个英雄人物。不过……”他转了转眼珠儿，“本真人倒对你起了些兴趣。你若不和我做对，离开这儿，也许我倒能考虑考虑收入你做个弟子。”

    李清焰笑起来：“你是我见着的第一个境界高、术法强的妖族。我对你也有兴趣——如果你能即刻离开这儿，我也可以考虑和你交个朋友。”

    妖道眯起了眼睛：“冥顽不灵。那就接我第三招吧——这招之后你要是没死……本真人就留你的命，带你回我的山门去、好好调教你！”

    他这话音一落，两人上方的天空中立时响起一片嗡鸣——无数柄金光小剑密密麻麻地悬在上空，仿佛下一场暴雨的时候时间静止、那雨滴也滞空了。同来的还有弥漫着的强大灵力——这片空间当中的灵力早被龙魂的那条触手吸去。两人争斗时也能感受到身上的灵力随着术法的运用在不断逸散。

    此刻龙真人灵气外放，便立时也被那触手吸去了大半。可这妖道的功力深厚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竟能硬撑着这一片灵力不断，以气机将李清焰牢牢锁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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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增援

﻿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龙真人身上的护体金光忽然极快地闪烁两次。他身子微微一晃、猛地转头。但打击并未停止，金光又闪烁两次，被敲碎了。

    接着他的身子像是被一头隐形的公牛撞上，接连退出三步去。而他所穿的绣金线的黑袍被豁开了口子，露出其下血肉模糊的肌肤。

    直到这时候，才听到五次喑哑的“噌噌”声。

    于是那漫天的金剑立时齐齐转了向，皆指向旁边的一栋四层矮楼——一个女人走上天台。

    是林小曼。

    就在她的身后，十几根细长的金属管悬浮在半空中，随着她的动作微微调整方向，倒与龙真人布下的漫天金剑阵有几分相似。

    可那不是法宝，而是枪。

    亚细亚与亚美利加都在研发新一代的单兵作战装备，主要方向就是电磁武器，或称高斯枪。以电磁力将其中弹丸加速、发射出去。射程远、速度快、精度高、隐蔽性强。

    但这东西耗电量极大，亚美利加的研发进展缓慢。可对于在修行技术方面领先的亚细亚而言，涉及到能源的问题都可以较为容易地解决——单兵供电系统无法小型化，就以灵力、阵法作为辅助。

    尽管亚细亚的高斯武器也仍未正式列装，但技术已较为成熟了。电力与灵力的搭配叫这种装备的重量与体积都缩小到了单独的作战个体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其实在林小曼的背后，还有一个手提箱大小的装置同样浮在空中，那便是动力系统。

    这种武器，用来打人未必比传统的火药武器有优势。因为弹丸初速高，停止作用与杀伤力反而降低了些。可用来打妖魔或者修行人，却是正合适的。

    龙真人伸了手，在自己胸口一挖，将一枚变了形的金属弹头抠出来——足有半个拳头大。

    他看了看这东西，丢在地上。随后身子微微一颤，乌黑的鳞甲密布肌肤，将他整个人都严严实实包裹起来，只露了一双眼睛。

    “你们这些小东西还真是难缠。”妖道寒声道，“老家伙们不现身，叫你们来送死。成全你！”

    话音一落，漫天剑雨嗡的一声往那栋楼上洒落过去！

    但林小曼身后青光乍现，背后的虚空中又浮现出一轮由十几个金属方盒所组成的阵列。在剑雨洒落的一瞬间方盒中喷吐出灼热的射流——几乎成了一片火云的弹头迎上金剑雨，轰隆一片响，两者便激成了弥漫着火色的金属云！

    而那些自林小曼身旁落下的剑雨，则在顷刻间将她身后的那栋楼轰成齑粉——弥漫的烟尘散去之后，她只身立在一条细长的断壁上，原本的整栋楼则无影无踪了。

    林小曼跳下来，那些方盒隐没于虚空中，但身后的枪管却又多了十几根，很像是一尊科技朋克风格的“新神”。

    “老家伙们在天上忙，地上只能由我们这些后辈管。”她微笑着说，“清焰，头一次看到你这么惨。”

    李清焰长出一口气：“这里我搞得定。你去帮裴元修。”

    “我关心你可多过关心他。他有未婚妻了，你可没有——现在我也没有了。邓弗里在里面，他骗了我。”

    龙真人冷笑：“还不是你们说情话的时候……好哇，和人修斗，可比和同族斗来得痛快。女娃，瞧瞧你的本事！”

    他忽然从原地消失。再现身时已在林小曼的身后，抬手直取她的后心。

    但抓了个空，只是幻像。另一个林小曼也如鬼魅一般地现在他身后，喑哑的低鸣连成了片，数十根枪管齐齐开火，将这妖道的后背轰出一片血光！

    妖道痛呼一声，但身影再次消失。

    林小曼的身形也一淡，再现身时出现在十五步之外，身后的枪管向左前方开火——正轰上刚要现身的龙真人，又叫他斜飞了出去！

    这两人斗起来时闪转腾挪得极快。一整片区域中几乎都是他们的幻象、残影，唯有开火的闪光与妖道使用法宝时的玄光才能叫人大致确定他们的真身在哪个方位。龙真人先前以这种神出鬼没的手段叫李清焰疲于应对，可如今遇着了敌手。林小曼的身形似乎比他还要快，叫妖道接连受创。

    仅仅两次呼吸的时间之内，这一整条街上的建筑都已变得千疮百孔，仿佛经受了一个营的枪炮洗礼。林小曼身后虚空中的武器似乎用无穷尽，李清焰觉得如果将它们都摆出来，可以装备整三个连队。一些修行人会使用现代技术制造出来的武器，但只有她将这些东西完全取代了法宝，也将这些东西的威力发挥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到第三次呼吸的时候，两人终于略停了一会儿。龙真人现身在北山科学院的正门处，林小曼则现在李清焰的身边。

    妖道的大袍全被击碎了，身上的鳞甲也残破不堪，和着满身的模糊血肉勉强蔽体。

    但……看起来似乎并未伤到要害。

    他纵声狂笑，身子猛地一振，便有弹头叮叮当当地从他身躯当中落下，好像有人不小心洒了满满一袋的硬币。

    “你这女娃是洞玄派的吧。术法修得倒不错……在我之上。”龙真人缓缓吐出两口白雾，身上的血肉枯萎、化作粉尘。而后，生出一身新的鳞甲，“可惜境界不深，如今的灵力该无以为继了。不过本真人生出一个奇想——你们两个随我一块儿回山门去，做一对我的金童玉女，如何？”

    “这妖道怎么什么都知道？”林小曼猛烈地喘息，像一个刚刚结束长跑的普通人，低声说，“六宗五派的术法，我看他都有些涉猎……什么来头？”

    “说是一个古时候精通术法的大妖的传人。”三次呼吸的功夫，李清焰的身子已复原如初。他随手扯掉上身残破的衬衫，露出雕塑一般光洁而有力的身躯来，“这么说你越不过他？”

    林小曼扫了一眼他的身子，摇头：“越不过。他也懂洞玄派的术法。虽然没有我精通，可是灵力深厚。有他守门，我们别想进到里面去……我现在已经拖不过他了……他的肉身太强，像是个实心儿的铁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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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黑暗面

﻿    李清焰抬头往天边看了一眼。

    意味着死亡与毁灭的光晕越来越大，整座北山市都被这迷幻的光彩映得如同白昼。

    “部队呢？”他问。

    林小曼深吸一口气：“常规部队不会进来的。这个妖道……还没尽全力。这么一小片区域，他真用了神通来多少人都是填命的。万一这里不行了，我听说……真会用核武器。”

    李清焰笑了笑：“通常来说遇到这种情况，都得像演义里两军阵前一样，高手对高手……修行人出手和妖魔展开特种作战，避免常规部队的伤亡。可惜这一次不行了，对不对？那些人玩儿大了，分不出人手来地上。首都那两位一级呢？这时候也来不了么？”

    龙真人变得不耐烦，冷笑：“商量出结果了么？本真人倒是不急——可眼下瞧着，再有那么十来分钟的功夫，龙王可就来了。”

    “真人别急。我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李清焰高声向他说，然后再看林小曼，“核武器……我想想。天上那些人和龙王斗，风险并不高。只需要施展神通试着拖延它就可以。可下来和这位龙真人这种斗，变数就多了。修了神通的妖魔不好对付，他们可能会出意外。”

    “要是真用了核武器，北山虽然得大疏散，但毕竟是空爆，基础设施还算是大体完好的。他们也有能力把爆炸区控制在这一小片，对不对？”

    林小曼皱眉：“清焰，那群人的做法愚蠢而自私，我也很愤怒。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正是时候。”李清焰认真地说，“我从前觉得自己很潇洒，不在意那些蝇营苟且。于是没料到他们敢弄出这么大的阵仗。到了眼下，也没料到他们能懦弱自私到不肯亲自来试一试，而只在天上做样子……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再牺牲整座城市。小曼，我们保卫的是一群什么样的人？”

    林小曼愣了愣：“清焰，你……想做什么？”

    “我在叫自己愤怒。好体验心里某些呼之欲出的东西。我从前压抑欲望在这里生活，做个本分人。到现在发现本分人活得有点儿窝囊。我走岔了路。”他长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不过在这里能看到你和元修，倒觉得是这几年唯一的收获。”

    林小曼产生某种预感。她低呼：“清焰——”

    李清焰忽然纵身而起，凌空向龙真人扑去！

    妖道冷笑一声：“那么本真人的耐心就耗尽了！”

    整片街区忽然被强大禁制笼罩。街道两侧本就摇摇欲坠的残破楼宇，在一瞬间轰然崩塌。那些枯朽的树木、摇晃的灯柱，则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按下，瘪塌在地。在这一刻、在妖道所布下的强大禁制当中，一切事物都变得沉重无比，就连林小曼都觉得举手投足要费上百倍的力气……仿佛身上压了一座山！

    李清焰跃在高空中的身子受此影响，忽然下坠，正迎上龙真人袭来的双爪。林小曼试着再次施展神通射出致命而灼热的金属弹丸，可就连那些弹丸的轨迹都成了一条明显的抛物线，像是被一柄有气无力地弹簧枪射出来的，全落空了。

    双拳相接、一声暴喝！

    李清焰斜飞出去，双臂都折断了。而那龙真人双臂上的鳞甲与肌肉也都崩裂，甚至可见其内血红色的骨头。妖道不再给他调息的机会，合身而上直取他的心窝。李清焰再以软软的双臂去格，可龙真人两掌一分，生生从他的胸前撕下一大块的血肉！

    飞溅的鲜血被妖道的护体金罡悉数隔去。他狂笑：“你降不降？！本真人给你最后一条生路！！”

    李清焰落了地。两退三步之后没有站稳，跌坐下来。

    看起来很凄惨——胸前露出一排血淋淋的肋骨，几乎瞧得见内里搏动的心脏。

    龙真人跃至他身前两步处看他。林小曼的幻象扑了上来，可妖魔只一抬手，她便也斜飞出去——撞入废墟中。

    “原来真人之前还是在和她玩闹啊。”李清焰嘶声说，“真是个好玩的性子。”

    妖道这次没笑。而是疑惑地看他：“怪。几年前你们杀了我的弟子，我下山去追。当时该就是你和我周旋了一阵子，那些人才都撤了。虽说当时是夜里……可我该没看错的。”

    “怎么如今你弱成这个模样？瞧见本真人，又好像忘了我。李清焰，到底在搞什么鬼？”

    李清焰呸了一口血：“大概因为你伤我伤得不够重。大概因为这几招你都没起杀心……你知道，潜力的激发需要条件。几年前的时候你对我没兴趣，想必那时是真想把我即刻毙了的。”

    妖道沉默一会儿，转脸看看天边。

    又转过来，哼了一声：“算了。总之是时候到了……你果真无趣。”

    他猛地抬起手，下一秒出现在李清焰身前，一把插入他的胸膛。

    然而就在这一刻，周遭忽然暗了下来。仿佛光线被什么东西吸走……两人身边五六步之内，地上、空气中，都出现了大片的阴影。

    妖道尖锐的指甲刺入李清焰的胸口，但只没入一寸，差一点儿就戳破他的心脏。可是再插入不进去了——在一瞬间新生的、强而有力的肌肉将他的手指死死咬住。

    在这位真人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以前，剧痛传来。

    他的前指节被那肌肉夹断了。

    浓郁的阴影开始被李清焰的身躯收敛其中，龙真人瞪圆眼睛，抽身飞退三步，难以置信地看自己的手，再去看他。

    发现眼前人变得有些不同了。

    并非是指他的胸膛重新变得强健而光洁，而是他眼中的光里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意味。像是……一个真正的、野性的、从未被驯服的妖！

    “麻烦。”眼前的李清焰伸展手臂、歪了歪脖子，像是在舒缓筋骨。他冷笑起来，“要我说，想搞什么事情，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想要逞英雄，就得先想想自己会不会死。妖魔，你说是不是？”

    龙真人的脸色头一次变得肃然而郑重。

    “你是谁？”他沉声问，“你不是李清焰。”

    李清焰咧嘴笑起来：“老子当然是。不过嘛，你说的也有点儿道理——他不算是我，我不算是他。可我们的的确确都是李清焰。要不然，在北西伯利亚训练营的时候他被一群天杀的派去境外和你这种……三级、四级，修了术法的大妖打，哪会有命再回来？”

    “唉。”他装模作样地叹口气，“可惜那些事儿他虽然记着。但过后儿只觉得是自己的潜能被激发——哦，按着他的话说，‘我心里有些被压抑的欲望和力量’……哈哈哈哈哈——”

    他脸色忽然一凛：“他妈的以为自己双重人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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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架感言

﻿    今天——也就是到了今晚23点59分再过上一分钟——零点的时候上架。考虑到系统的延迟，可能得等到零点十五分的样子。

    之前告诉大家是1号中午上架，该是我记错了，现在提前了。

    所以怕大家留到二号的时候再订阅，那就影响到这本书的首订成绩了。

    首订就是说，上架的第一章，在24小时之内的订阅。因此到1号零点之前的第一章订阅，都算首订。

    要是晚上睡得早，也可以明天睡醒之后再订阅。

    同期上架的书，大家都在写感言，像过年一样。我想我要是不写了，就像是门前冷落车马稀了，有点不对劲儿。

    这本书是想写一个宏大的世界，讲一个复杂的故事。其实这个题材发在仙侠分类里，我之前觉得有点儿冒险。但想有老朋友们的支持，再把故事写得好看一点儿，也许不会影响太多。

    写类神的时候，也想写一个宏大的世界。但当时水平有限，收入不大好，就没写长。我个人觉得不满意，很遗憾。

    写心魔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比类神进步了。虽说还有许多枝节最后没处理好，但大体上，觉得是一部完整的小说、完成度还算高。

    到了这一本，我觉得可能是属于慢热的剧情了。到现在，也还在故事当中穿插交代世界大背景，实际上也还有好些没有交代完。我想试着写一个人与妖族自古以来都司空见惯，不是存在于传说中的世界。这个世界，怎么发展，会是什么形态。为此发书之前写了几万字的设定、背景，还搞了个世界势力分布的大地图。

    我想叫这本书的故事性、完成度都比前两本要好、要高。徐徐展开画卷，体验奇幻世界。

    那现实一点说，支持我完成这个理想的，就是这本书的成绩了。大家都是起点的老读者，一本书的订阅啊，收入啊，对于这本书能不能继续写下去的重要性都很清楚了。

    我这个更新速度啊——尽管很想——可是没法儿做出什么“一个盟主”加三更之类的承诺了。真说了，也还得放鸽子。

    我倒不是兼职，而是全职。只是构思想冲突有点费劲儿，占去了绝大部分的时间。这还是我的那点儿毛病，喜欢在无伤大雅的地方投入太多精力。不管最后有没有做到，但总想叫已经写了的，不叫自己觉得是水过去、糊弄过去的。那我能保证的就只是，到明天凌晨之前保底四更。要是思路顺、首订好、一愉悦，或许会加更。接下来一个月呢，尽可能做到不断更。

    还有五个半小时，心里有点儿慌。接下来两三年猫吃人嚼的，可能就得看今晚了。希望在读这本书的朋友们都能给个首订，我在此三鞠躬，再下台，然后继续码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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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心魔

﻿    龙真人下意识地又退了一步。

    他终于在这个人的身上感受到了某种强大力量……而那种力量是黑暗的、可怖的、令人敬畏的。

    几年之前和李清焰交手的时候曾有过些微的这种体验，可没有此时这般强烈。

    他的确变强了……然而，眼前的这个人是什么东西？！

    李清焰似乎觉察了他的感受，忽然张开双臂，在原地转了一圈儿，像是要拥抱整个世界：“我得感谢这个世界。”

    又阴森森地盯着龙真人：“还得感谢你们这些人。要不是你们搞出来的事情，可能我重见天日还遥遥无期……啊，哈，像现在这样跳出来，真舒服。”

    “我们？”妖道皱眉，“什么事？”

    “哦，你不知道，他也不知道。不过没关系，他很快就知道了。我想看那时候他的表情……哦不，是我的表情——然后就知道自己从前有多蠢了。”

    龙真人默不作声，但在心中想到一种可能性……不，不是可能性，而该是确实无疑的。

    有些妖魔会有这种情况。

    妖族脱胎于野兽，即便开了灵智，性情仍与人不同。冷酷、多疑、残暴——这些对于龙真人这类妖族而言虽然都算是优点，可无疑会影响到本人的修行。

    修行法门毕竟是人创立出来的，最合人的心性。

    因此某些妖族接受在自己体内种下禁制。那种禁制将内心的某些太过强烈的欲望与本能封存，而后剩下一个相对“温和”、“理性”的“人”。

    这法子并非万全之策。禁制封住一些东西，也会封住一些力量。

    但在这时候修行，困扰会少很多。修行的时间久了、境界高了、心性稳定了，再逐渐体悟、感受内心深处的那些东西，一点点地接受它们。到最后或许会成功——成为历史上那些宗派高人身旁的得道灵物，万千和气，比人还要慈悲。或许会失败——实际上绝大多数的妖族都会失败——最终两者还是融合了，重变成妖族本该有的模样。

    但到这时候，修为境界已经有了，性情即便发生变化，也不会大变。

    总地来说，是有益处的。

    因此这个李清焰才说，他们都是李清焰吧。龙真人阴沉地想，这种说法没错儿。好比一个人醉酒的时候性情大变，但不能因此说他不是本来那人了。只是心中的某些欲望和情绪不受控制，都被表达出来了。

    但眼下的问题不是这些，而是……

    这家伙，被封禁了一部分的力量，肉身强度仍可算得上三级……原本该是什么模样！？

    妖道感受到危机。他深吸一口气，慢慢退后两步：“既然如此……贫道就不妨着你开心快活了。李清焰，正所谓不打不相识……你我往日恩怨容后再算。今日么……”

    这时林小曼从倾塌的废墟中挣脱出来。禁制还在，她刚才也受了三级大妖认认真真的倾力一击，已受重伤。待眼前烟尘散尽时正瞧见龙真人抽身欲走，但她只以为是那妖道要退回到北山科学院里去。

    她深吸一口气：“清焰，叫他走，我们该撤了——你看天边！”

    实际上已不算是天边，而应该是头顶了——一只巨大的红色眼眸直视北山城。银河的旋臂一般的触手缓缓舞动，往下探来。但那只是看着慢，实际上那些触手高速运动时而激起的风压已经叫地上开始飞砂走石。

    空中炸响雷霆，浓云自四面八方汇聚。水汽积聚在云层里，酝酿着一场倾盆大雨。

    李清焰抬眼望了一眼天边，对林小曼一笑：“关我屁事。”

    林小曼愣住，疑心是自己听错了。这时退后了三步的龙真人身子一闪，消失在虚空里。可李清焰的身形已不在原地——他拉长一道残影，探手在某处一捞、向地上一摔：“真境的小东西，想往哪儿走！？”

    龙真人的身子被硬生生地扯出来、狠狠砸在地上。坚实的地面立时多了一个类人形的深坑，巨大的颤动震得地上尘土飞扬，这片区域的禁制当即消失了。

    可妖道没从坑中跃出，即刻消失了。

    李清焰赤裸上身冷笑，在地上前行几步，又在地上狠狠一跺：“滚出来！！”

    一整条街道，因他这一脚轰然裂开，露出其下密密麻麻的线路、管道。那龙真人的身子像是被巨力抛出，也被震起来。还在空中的时候便接连三次变幻身形，眨眼之间飞遁出十几米远。可李清焰的速度比他飞遁还要快——街上一声啸响，又在空中将龙真人的脖颈擒住！

    也不知使了多大的力道。这三级、返璞归真境的大妖像一个寻常人一样被掐得张口瞪眼、满脸通红。身上的鳞甲开开合合哗哗作响，没一会儿便全部褪去，露出赤裸的身子来。

    “你……你……”妖道声嘶力竭地从嗓子眼儿里挤出声音，“要……怎样……我……可……之前可……没杀你……”

    李清焰提着他的脖子在半空中晃了晃，像个拿到玩具的、残忍的孩童一般咧嘴笑：“就是因为你之前两次没下杀手，现在才没捏死你。小东西，我问你——你真身是个什么，也敢称龙？”

    他这话音一落，掌中的妖道身子立即一晃，变成一只足有两米多长的穿山甲。脖颈被李清焰掐着，甲片尽碎了。一只前爪则断了两节，血哗啦啦地向外渗。又吱吱叫着、口吐人言：“不敢……不敢称龙……古称龙……龙鲤而已……龙鲤而已……”

    李清焰歪头看了他一会儿，将他一把甩在地上，皱了眉：“没意思。看你之前的做派还以为得硬撑一会儿……现在真无趣。”

    他边说边踢了几脚，可龙真人不敢再逃。有些事情用不着太多教训就能明白——譬如他此前遁走时，已是尽了全力。可李清焰从虚空中将他揪出来的时候不但毫不费力，且未使任何神通！

    这是某种赤裸裸的碾压……就像他这个三级的妖修碾压那个林小曼一般。

    如此存在，叫他怎么硬撑！？

    他只得再化出人身、以幻术弄了些衣物遮羞。伏身在地不敢抬头：“我……我只是个没出息的妖修……只想捞点儿好处——”

    李清焰看他：“什么好处？算了。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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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陛下

﻿    龙真人一愣，不晓得为何忽然放过了自己。但随即意识到这也实属正常——妖魔做事，原本就一念生、一念灭，随心得很。现在忽然没了兴趣不想叫自己留在这儿“碍眼”，也可能的。

    由此更晓得得尽快走——谁知道下一刻他会不会又改了心意？

    可正要起身听见李清焰又说：“回去好好待着。往后也许我去找你……洞府弄得干净点儿！”

    龙真人只道：“是……是……”

    身子一晃，逃之夭夭，再不管身后的门里面还有什么事了。

    到这时候，怔怔站在远处的林小曼才忽然说：“为什么放他走？”

    她身上满是尘土，脸上也划出两条血痕。齐肩的短发本是扎成了马尾的，如今披头散发地散开了，样子看起来有些狼狈。

    李清焰转脸看他：“为什么不放？这人还挺有趣。”

    林小曼咬了咬牙：“你现在……是有能力冲进去，救裴元修的。再晚些……荒魂要降临了！”

    李清焰一笑：“关我屁事。”

    “……他是你朋友！”

    “不也是你朋友么？”他转过脸，开始仰头看天。

    林小曼愣了一会儿：“你不是李清焰。”

    “哼。我当然是。你以为李清焰是怎样？扮成人天天做点儿蠢事忧国忧民？哦，那算是一部分的我吧。”

    林小曼沉默一会儿，忽然笑了：“好。就当你是李清焰。坦白地说，你这个样子……比从前还可爱一点儿。”

    李清焰皱了眉：“蠢货。可爱？你远远瞧着现在的我当然觉得有趣，可如果是我身边亲近的人就知道有多痛苦了。不过也可以理解，人人都喜欢大坏蛋么。林小曼也不例外。”

    到这时候林小曼才注意到，此刻的李清焰……如果她没看错……似乎有些跃跃欲试的模样。

    盯着天顶的那只红眼以及或许在一两分钟之后就要抵达地面触手，跃跃欲试。

    一个念头从她心中浮上来，她瞪大眼睛：“你……你想要放龙王下来，和它斗！？”

    可李清焰嗤笑一声，用余光瞥她一眼：“我看起来像个傻逼吗？我斗得过龙王吗？我只是在等核弹——你不是说它会空爆么？我还没试过站在空爆的核弹底下。我得体验体验。”

    林小曼怔住，失声道：“你疯了……真的空爆，他们会把能量定向导入这片区域，你可能会死！”

    “哦。”李清焰摊开手，像是听到一句很白痴的话，“我知道啊。”

    林小曼无话可说了。她深吸一口气，又向前走出一步：“你……”

    “现在这样的我，本来也存在不了多久。”李清焰笑起来，“会慢慢被……理智的我，温和的我，他们喜欢的我同化融合。所以说我怕什么呢？”

    他收敛笑意，重新仰起头，喃喃自语：“来。快来……来吧。”

    这时候，一个人影从北山科学院的正门冲出来。步伐踉跄、浑身浴血，几乎每走一步都染红大片地面。他看见李清焰与林小曼，便发出声嘶力竭的呼喊：“走……快走……清焰，小曼，走……走！”

    “裴元修！”林小曼飞扑过去，在他沉重地摔倒之前将其扶住，“里面怎么样！？”

    “我父亲……死……了……没能毁掉……”裴元修的胸膛几乎被穿透，身上满是被射线武器灼出的焦痕。他似乎快要把眼睛睁裂，“走……快走！”

    李清焰瞥了他一眼，又转过脸，重新看天。

    狂风的呼啸声几乎掩盖一切，天上亮光一闪，倾盆的大雨自高空落下。荒魂龙王巨大的触手穿透浓云直垂而下，甚至已经能看清触手之上如璀璨钻石一般闪耀的光芒，而后——

    北山科学院中的嗡鸣声忽然停止。

    玄光横贯天空，北山结界开启。

    金色光罩在刹那间将已至城市上空的六七条触手、以及北山科学院这边的这条切断，远处那些断掉的，便立时在半空中疯狂舞动起来，随即化成乌黑的云，直往这边汇聚过来。

    光罩之外响起极度凄厉的嘶叫声，随后那声音瞬间远去，仿似一头被惊走了的洪荒巨兽。

    这变故，或说突如其来的救赎叫裴元修与林小曼一齐愣住。

    李清焰也愣住。他仰头盯着天顶金光，仿佛在这一瞬间变成一尊雕塑。约僵了三秒钟之后，他的身子微微一震，才慢慢转过脸。先看林小曼，再看裴元修，脸上的神色恍若隔世：“……怎么回事？”

    下一刻才低呼：“……元修，你怎么样！？你把发生器毁掉了！？”

    裴元修茫然地张了张嘴：“我不知道……我……没有……”

    林小曼怔怔地盯着李清焰的脸。大雨落下，他的脸在闪电中发亮。

    “清焰……”她小心翼翼地说，“你……回来了？”

    ……

    ……

    五分钟之前。

    北山科学院二号楼二层的超巨型机机房中，比之前更像是星空宇宙了。结界发生器所产生的光芒穿透楼顶，与楼外上空中的触手融合一处。而触手所发散出的光辉亦穿透楼板、映入室内。实际上，楼板已变成半透明，仿佛被强大的能量或者灵力改变了物理性质。

    室内已无人，但可以听得到一层中的轰鸣声。激战在一楼展开，但整个二层都在微微发颤，好像下一刻就要整个儿垮掉了。

    杨桃的尸首仍保持先前的姿势，横躺在地上。约在三四个小时之后，她的体温会变成室温。再过上一两个小时，会开始出现尸僵。

    血液尚未完全干涸，但开始发黑了。黑血反射着室内星空宇宙一般的光芒，显得诡异又奇幻。

    但一个人走了进来。他径直穿过墙壁，像是一个幽灵或者死亡的接引者。可在看到他的眼睛的时候，会意识到这的确是个人——他的眼神是生动的。

    这是一个白裔。约十八九岁，金发。个子高，可体型却偏瘦，像是一个营养不良的年轻人。但他淡绿色的眼睛里有热切的光——在看到杨桃的那具尸体的时候，这光芒愈盛。

    该没人料到，他会在此刻出现在此地。

    他本该在十几分钟之前就死掉了——他叫伊利亚，是杨桃在进修班的同学。一个无灵者，亦是教习邓弗里的学生之一，来自莫斯科。荒魂的触手降临二号楼时，这栋楼以外的区域都变成死地，灵力与水分被吸干。

    伊利亚本该待在一号楼内，成为一具干尸。

    然而现在，他快步走到杨桃身边、蹲下、将她抱起。托至一组机箱旁，轻轻放在地上。

    接下来他以左手按住杨桃的额头，右手，则像刚才穿越墙壁一般、探入地面以下。他仔细地摸索、分辨了一会儿，找到一根主电缆。

    正是这根主电缆与整座北山的电力系统连接一处、攫取能量，为结界发生器供电。外面的人本可以切断它，断绝此处的能源。但问题是，他们一时间没法儿找到。而留给外面的人的时间也的确不多了——再过上四分钟，荒魂龙王将降临北山。

    伊利亚的手穿过电缆表面的层层防护，握住了铜芯。

    他的身体瞬间迸发出炫目的光亮，这光亮又在下一瞬被导入杨桃体内。第一秒，少女身上的伤口愈合。第二秒，少女的眼皮颤了颤。第三秒，伊利亚身上的光芒熄灭，电缆铜芯熔毁。结界发生器闪了闪，停止工作，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响起剧烈的喘息声，杨桃坐了起来。

    她茫然无措，不知自己身处何地。但随后听到伊利亚的声音。听完一句话之后，少女才意识到他说的是俄语。

    “陛下，您复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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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皇室

﻿    黑暗。沉默。

    在五秒钟之后，杨桃的眼睛才渐渐适应室内黯淡的光线。并非完全的黑暗——窗户里还七彩的光晕透进来。结界发生器的电源被切断，楼顶的触手也就无法再汲取能量，楼板重新恢复原本模样。

    可触手在一时间内仍是那种金属的形态，所发散的光芒也没有收敛。

    龙王仍在不断迫近、一楼的战斗还在继续、院外街道上的两个妖族亦未分出胜负。

    然而这里暂且是安全的。

    杨桃看清了面前的人，她的那位来异国的同学。

    “你说什么？”她几乎是无意识地问。现在她的思维还在试着弄清楚一些事——仿佛就发生在前一秒的死亡……是真实的，还是自己在做梦？

    “您的祖父名叫罗曼。”她听到伊利亚以及深沉而温柔的声音说，“但那只是他姓氏的一部分。他的姓氏是罗曼诺夫。他的全名是，亚历山大?阿列克谢耶维奇?罗曼诺夫。”

    “他是皇太子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罗曼诺夫同父异母的弟弟，曾是罗曼诺夫皇室在世上仅存的血脉，但几乎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世。他在乌斯季库特战役中被俘，当时是近卫军骑兵大尉。但现在，您是皇室的最后一个人了。”

    伊利亚沉闷地咳嗽两声，单膝跪地：“我来晚了。但好在早已经预料到这种情况，我被授予了两种异能。”

    杨桃瞪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隔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你……”

    她视线飘忽，仿佛还在梦中。飘到那个已经不再发出光芒的结界发生器上的时候，停住了。

    “你……你是来……关掉那个东西的吗？”

    “不是。”伊利亚说，“叫你重生需要巨大能量。我只是凑巧使用了这儿的能量、凑巧关掉了它。陛下，该说是你关掉了它。”

    杨桃怔住：“什么？什么陛下？”

    她渐渐回过了神，才意识到自己重新坐在这儿、与这个本该是无灵者的寻常同学说话是一件多么叫人震惊的事。她转脸，看到了地上的一滩血。低头，看到自己胸前的一滩血……她刚才的确是死了的！

    那并不是梦！！

    伊利亚耐心地、轻柔地，将刚才的话重新说了一遍。然后他说：“有十一个人来到北山寻找您，我们也有十一个目标。但因为邓弗里在您身边，我没有找到机会将您带走。今夜是个好时机，陛下，请跟我走吧。”

    杨桃听明白了他的话。可她难以接受这些话语当中所包含的意思。

    “……走？去哪儿？”

    “我们要重建俄罗斯帝国。在西伯利亚境内，已经有三支忠于皇室的部队。”伊利亚低沉地说，“但现在，我们之间还有些矛盾与纷争，只有真正的皇室后裔才能将我们凝聚在一起。您的身上流着高贵的血，您就是那个人。”

    杨桃发愣。她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

    罗曼诺夫……皇室。这两个词于她而言都不陌生。在历史课本中无数次提到过，在上世纪，正是沙俄帝国的罗曼诺夫皇室发动了对亚细亚的、非正义的侵略战争。但反动帝王的野心没有得逞，也付出了应有代价，被永远掩埋在历史的尘埃中、被人民的脚步踏进泥潭。

    可现在……

    她的心里有某种声音告诉她，这个人所说的一切都不是真的。但就在这一刻她想起一件事。

    她是个无灵者。

    众所周知……因为认为修行人不祥的缘故，历史上欧洲皇室一直不允许与修行人通婚……现在仅存于世界上的、一千多个无灵者当中，绝大多数都是曾经的皇室后裔！

    邓弗里……对她说过的！

    她怔住了。

    “您在担忧吗？”伊利亚说。他问了这句话的时候，窗外的七彩光芒黯淡了。但随即泛起金光——北山结界开启，大雨落下。

    “我理解您的担忧。怀疑我说的这些话的真实性、不想离开熟悉的环境。但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请这样想一想：即便不去考虑其他的因素，也可以考虑一下我。”

    “我与您同为无灵者，但我现在拥有力量了。这种力量，不需要修行即可获得，无灵者就是最好的载体。你不想庸碌一生，觉得自己生而必成大事。现在我可以告诉您，这种想法是正确的。”

    “你而生不凡，来到这世上时手中就握有权柄。在以后的……”

    杨桃又转过脸，去看地上那滩发黑的血。

    她记起在临死之前的一刻，自己想到的是什么了。

    邓弗里伸手，在她的左胸上点了一下子，灵力击停她的心脏，逆血液而上，又阻断她的神经。从前人说在一个人死前的刹那，脑袋里会闪过无数的往事。这种感觉她当时体验到了。

    那时候她的脑海里闪过自己短暂而卑微的一生——伴随着巨大的幻灭感。

    在之前的几天中她曾觉得自己必有天命，是一个独特的人。可她没想到会那么死去，没有起到一丁点儿的作用。当时她甚至在意识当中轻叹——

    原来我到底还是个卑微的人。

    可现在，无论伊利亚所说的是真是假，她意识到自己又得到一次机会——去证明几天之前的想法是正确的，而临死之前的那个念头是错误的。

    她转过脸，打断伊利亚的话：“我跟你走。”

    伊利亚站起身，沐浴窗外的闪电、伸出手。

    杨桃握住了它。

    ……

    ……

    倾盆大雨其实只落了几分钟。随后雨水被高能态的北山结界阻挡，天空中就只剩下金光了。

    李清焰、裴元修、林小曼很快听到远远有欢呼声传来，现在整座城市都该在欢呼，终于暂时地逃过一劫。天空中很快出现武装直升机的编队，更后方则有车辆的轰鸣声、密集的脚步声。龙王的触手被斩断，笼罩几个街区的领域在瞬间消失，常规部队以及特战部队可以进场了。

    裴元修伤势很重，看起来奄奄一息。在说了那几句话之后，陷入昏迷状态。

    而李清焰站在街道上，转脸去看北山科学院的正门。他现在才发觉似乎就在几分钟之前，某种联系被重新建立起来了——他曾以灵力在杨桃的手上写了个“勤”字。

    之前这种联系忽然断开，他知道杨桃已死。可现在……这种联系又出现了。

    她是没有死、之前只是被隔断了，还是……死而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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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天衣无缝

﻿    林小曼将裴元修抱在怀里：“清焰，你……说句话！刚才的事情你不记得了？”

    李清焰看了她一眼：“记得。”

    他微微皱眉：“一清二楚。刚才我击退了那个妖魔……我心里的东西爆发出来了。”

    “你……”林小曼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她从未见过这种奇特的状态——刚才的李清焰将眼下的李清焰称为“他”，仿佛两者是两个独立的人。可现在的李清焰却什么都记得，似乎并不觉得意外。

    “但从前不是这种状态。”李清焰向科学院的正门走过去，“在从前，另一个我从没这样出现过。我想不是因为这次到了生死的边缘……而是因为那东西。”

    他抬起手，遥遥指向科学院二号楼上空的那一根触手。

    它还维持着金属的形态，但不再嗡鸣，也不发光。在城市上空别处被切断的那些触手所化成的黑雾缭绕在它周围，被它一点一点地吸进去。

    现在它立在金光下，仿佛一座造型奇特的纪念碑……看似死物。

    但李清焰知道它是活的——他现在在看这东西的“运”。

    它的运上的触手，只有一根——牢牢锁定了自己。

    就在李清焰的目光移向它的一瞬间，金属的触手上忽然浮现出一只与龙王一模一样、但仅是小了许多的血红的眼睛，同他做了一次对视。

    李清焰立即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一阵寒意蹿上后背，直冲脑门！

    因为现在在他的“运”的视线中，那并不是一只眼睛，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这黑洞好像通往无尽深渊、什么未知充满叫人窒息的恶意的处所！

    下一刻，金属触手的表面忽然泛起涟漪，仿佛这东西变成了液态。一眨眼的功夫，它收缩成一个完美的球形，表面反射天顶结界的金光，好像是一滴包裹着一只眼球的、巨大的水银。

    尖锐的啸声爆响。与尖啸声一同出现的是自眼睛里射出的一线光——这光飞快地旋转一周、消失。空中那些正向它编队飞去的武装直升机被光线扫中，立即爆炸。

    但另一线光又出现，以垂直于刚才那线光所构成的平面的角度再次一扫——地面上的建筑也立即爆开，燃起熊熊的烈焰！北山科学院的一号楼、二号楼都被波及，从中被劈成两半，被迅速燃起的火焰笼罩！

    可又出现了第三线光——以倾斜于平面的角度继续扫了一次，更远的街区被摧毁了。这东西像是在划圆，但它每“划”一次，都带来可怕的毁灭。只一眨眼的功夫，李清焰与身边的两个人便几乎身处火海之中了。

    光线出现了六次，到处都是噼啪的燃烧声、建筑物倒塌的轰鸣声。街道开始下陷并开裂，仿佛正在经历一场强烈的地震。从北山科学院的火海当中跑出几个人，其中一些被火焰包裹，倒地翻滚。但那火焰扑不灭，只用了十几秒中的功夫便将人烧成焦炭。

    另外两人身形很灵活，身上似乎也有禁制。所到之处火焰被迫开，像是为他们自动让路。

    他们看到街上的三个人，站住了。

    “邓弗里！”林小曼看站在火光中的两人其中的一个，“你干的好事！”

    眼下的确是大场面——亚细亚联盟境内最大的城市当中发生如此可怕的灾祸，荒魂龙王的一部分被留在了结界之内。从前被亚美利加军围困了将近四年都没有沦陷的城市，如今却几乎从内部被攻破了。

    作为促成今晚这一切的执行者，眼前的促进会行动部长王英、邓弗里，该是志得意满的。但现在这两个人的脸上却没有得意之色，只有惶恐之情。

    “……小曼。”邓弗里抬头看一眼天空之上那圆球。它已不再用光线去摧毁附近的建筑，但表面开始出现复杂的光晕，像是在以某种规律流动。它的尖啸声也从高亢变得低沉，眼下转为类似低音号一般的连续短音节。

    没人能猜得到它接下来会干什么，但无疑是在酝酿新一波的灾祸。

    “小曼，事情也超出了我们的预料。”邓弗里向前走了一步，但林小曼的身后立即有枪管自虚空中浮现出来，他就不再动，“我们只想杀死裴伯鲁，没真想把龙王引进来……也没想到现在它这个模样，我们也上了亚美利加人的当！他们利用了我们的欲望！”

    “这话在法庭上说——如果你能活到上法庭的时候的话。”林小曼寒声答他，背后的枪管锁定不远处的两人，随他们的微小动作，枪管的方向也作出细微调整。这东西能叫龙真人那样的三级妖修避无可避，更可以将这两位锁死。

    但李清焰忽然说：“邓弗里，杨桃呢？”

    白裔看了一眼林小曼，才看他：“死了。”

    “被你杀死的？”

    “是。”

    “怎么杀死的？”

    邓弗里略沉默一会儿，才低声说：“我用灵力，击停了她的心脏，摧毁她的神经。现在她该已经葬身火海了。”

    “那么。”李清焰问，“结界发生器是你们关掉的？”

    邓弗里张了张嘴，似要说话。但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瞪圆眼睛。

    于是李清焰笑了笑：“我忽然想明白了。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但是我想明白了。”

    “邓弗里，就在刚才杨桃又活了，然后结界发生器被关闭了。我猜是她用什么法子关上了它。我一直在想你们这些人为什么要杀杨桃，到刚才才意识到她在整件事当中唯一的作用可能就是关掉那个发生器。”

    “否则，会是龙魂降临北山——我想这就是亚美利加人想要看到的。而杨桃影响了这个过程，因此，你们才得到指令要杀她。但是什么人先于所有人料到了这一点？邓弗里你知不知道？”

    “我……”邓弗里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

    但在这个时候，他想起了不久之前自己心中的那个疑问。亚美利加人的计划简直天衣无缝……李清焰问的也是他想要知道的——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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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不速之客

﻿    李清焰将目光从空中的那个金属圆球上收回，转过身：“既然你不知道，你的死期就到了。你答应我保护她，却杀了她。”

    林小曼低喝：“清焰，留着他还有用的——可以审出许多东西来！”

    李清焰一笑：“那是你们的问题了。今天我来这儿，只是要帮裴元修。但现在裴伯鲁死了，我的事情也就了结了。从这一刻开始，我和这座城市、这座城市里的人，再没有什么关系。”

    林小曼愣了愣：“你说什么？”

    但她明白了李清焰的意思，立即说：“你能帮他，就不能帮我吗？就当帮我一次，可以吗？”

    李清焰定定地看她一会儿：“我又为什么帮你呢？因为你喜欢我？”

    林小曼这时候才发现，眼前的李清焰与从前略有不同。他当然不是几分钟之前那个看起来狂妄又邪恶的人，但……似乎也不是从前的那个温和的李清焰了。他的身上发生了一些改变，并不明显，却是实实在在的。

    是那人的出现了影响了他吗？

    在她开口之前，李清焰又笑了笑：“小曼，我不喜欢不纯粹的感情。你该清楚，你喜欢我，但更喜欢你自己。”

    然后他转向邓弗里：“我从前天真地相信一件事。譬如古时候行走江湖的人，即便素昧平生，可如果交谈几句觉得性情相投，就是可以信任的。哪怕是你这种站在敌对立场的人，也该有自己的坚持。我因此轻信你，到现在觉得自己真是幼稚。我决定纠正这个错误。”

    他说了这句话，向前走出两步。

    林小曼忽然厉喝：“李清焰！！”

    她身后的枪管转了向。不再朝向邓弗里与王英，而是对准李清焰。

    “你不知道这个人有多大的价值，我绝不会允许你杀他！”

    李清焰的脚步顿了顿，停下。他长出一口气，但没回头：“你看，小曼。这就是我说的，你爱我，但更爱你自己。”

    话音一落，他的身形已从原地消失。邓弗里猛地抬起手，身前的地面上立即蹿起毒蛇一般的阴影——那是周围的火光映出的影子，但此时邓弗里赋予了它们生命。它们在一瞬间就暴涨为一片丛林，正将现身在他面前的李清焰缠了个结结实实。

    又一招手，火光闪耀——三个头生双角的炎魔从火焰中走出，喷吐白雾，身上有岩浆流动，俯身便去捏李清焰的脑袋！

    “走！”

    邓弗里对王英厉喝。

    这位促进会的行动部长没半点儿犹豫，拔腿狂奔，在一瞬间就出现在十几米之外，快逾奔马流星。可就在时，一道金光从火焰中射出、化作一条捆仙索，将这人捆成一只粽子。王英嘭的一声摔倒、在地上滚了几圈儿，不动了。

    一个穿长衫的人分开火焰大步走过来，低喝：“还不束手就擒！？”

    他说话时身边便现出三柄飞剑。待话音落下时，一柄飞剑在李清焰身边绕一圈儿，瞬间叫三个炎魔土崩瓦解，化作飞灰。一柄飞剑停在邓弗里的头顶，剑芒吞吐不定，叫他额上立时流出血来。而第三柄，则停在李清焰的额前。

    林小曼低呼：“……周伯伯！？”

    “小曼，你带元修先走。我有话要问这个李清焰。”分开火焰走来的人高高瘦瘦，脸上的神情极凝重。可不是别人……正是周云亭。

    他本不该出现在这儿，但如今却是第一个赶到的。这时候再向远处看，才能瞧见影影绰绰的人——地面部队终于也赶到了。

    “哦，要问我什么？我想想……你那个宝贝儿子？”李清焰面无惧色，甚至还伸手拨了拨悬在自己面前的光剑。但手指嗤的一声响，腾起一股青烟。于是他笑：“倒是比周立煌的手段厉害。”

    周云亭阴沉地看他，并不答话。只对林小曼再说：“小曼，我有话问他。你在这里，很不方便。”

    林小曼慢慢站起身，目光从李清焰、邓弗里的身上滑过，最后停在周云亭这儿：“好。但周伯伯，留下邓弗里的命。他身上可能有重要情报。”

    周云亭说：“我答应你。”

    于是她咬了咬牙：“清焰，我只是为了大局。而且元修的伤也不敢再拖了。”

    随后挟起生死不知的裴元修，走入火焰所映出的阴影中。

    待她的身影消失，李清焰才说：“周立煌出事了？”

    “你做的好事。”周云亭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叫自己平静下来，“你叫他去盯着郁家的那个女孩儿？”

    李清焰想了想：“哦。我再猜猜——他为我去查和那个女孩儿有关的事情，结果被发现了。现在人被扣下了……嗯，你不知道他在哪儿、是活着还是死了，所以很担心？周先生，你不是不喜欢他么？”

    “无论如何他都还是我的儿子。”周云亭沉声说，“你叫他去查什么，把郁如琢给惹恼了？”

    “郁如琢？”李清焰笑起来，“这么说是那个妇女的名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可惜了这句诗。周先生你知道吗，这个郁如琢带走了一个本本分分的妖族的三个没开灵智的孩子，在大路上给活活跑死了。我叫立煌去查的就是这件事。”

    周云亭愣了愣：“这个有什么可查的！？”

    “嗯。”李清焰哼了一声，“我猜你就该是这个态度。妖族而已……三个崽子而已。那么我也就不多费口舌了，说了你也不会理解。不过周先生，你看这样好不好。”

    “你叫我把这个邓弗里的心掏出来，然后我帮你解决周立煌的事。”

    周云亭说：“凭你？”

    “你该知道这件事一点儿都不难。”李清焰看着他，“我在路上见过郁如琢。充其量不过是个上六级。周公子要真是被她扣下，用一根手指头就能杀了她。你真想去救你儿子，更不费吹灰之力。但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跑来问我？”

    “因为担心的不仅仅是你的儿子，还有你自己。她爷爷是国防部长，你儿子得罪了她。这叫你心里慌了，知道这事儿不是用武力可以解决的。要是严重了，你也得背锅。所以找到我，打算交出罪魁祸首然后获得谅解？我告诉你，没必要。叫我做完我想做的事，我去找那个郁如琢，保准周立煌不牵扯上一丁点儿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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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完了

﻿首订很差。算是我写书以来最差的一次吧，现在没过六百。

    我有点儿想不通……我自己觉得这本书的构思、写法，是我目前写作水平的巅峰了。

    尽管挺想写完预期的三部曲或者四部曲，但现在还是开始给自己做一个心理建设了——有如果成绩一直没起色，可能尽早完本止损。也许写到两百万字，也许写到一百五六十万。

    我靠这个吃饭的嘛，大家理解一下。

    心情不大好，喝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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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幻影

﻿    周云亭与他对视两秒钟，才说：“当真？”

    但李清焰忽然大笑起来：“你知道我觉得滑稽的是什么吗？”

    “譬如刚才你们这些修士大佬们都不肯来这儿，大概是因为觉得危险，所以怜惜自己的身家性命。但现在头顶那东西活了，你却自己跑过来，又好像很有勇气。可其实是为了什么呢？为了你的儿子，也为了你的私利。”

    “你们这些有能力改变许多事情的人，都是这个德行。对眼前的危机毫不在乎，只打自己的算盘。觉得事情总会有人去做……而你们只需要从中分一杯羹就可以。更滑稽的是有些人知道你们的真面目，却真会为你们埋单……用自己的前途，或者生命。”

    “因为你们这些人一直以崇高的理念给他们洗脑，尽管自己并不信。”

    周云亭肃然看他：“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你们以为事情结束了？不……依我看只是开始。”李清焰往头顶那圆球一指，“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实际上他一直在关注头顶的那东西。旁人看不到，但他能看到。

    圆球那宛若黑洞一般的“运”，现在变成一个漩涡，仿佛黑暗的星系。其中令人战栗的气息越来越浓，好像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但另一方面，李清焰又觉得那气息当中有某种叫他觉得亲切的东西……他不知道这是否属于另一种“宿命”——他因为纸条的指引找到了杨桃，深度参与到这件事情当中，最终感受到这一切。

    因此他对那种气息感到畏惧却不胆怯……他想要看看究竟会有什么跑出来！

    随后就真有东西跑出来了。

    黑色的漩涡忽然涨大，自其中探出一张脸。

    像是用冰晶或者银白色的金属雕刻、塑造成的脸，是一个女人的面目，仿佛一个面具。这张面具面无表情地一挣，飘荡出来，但之后不是脖颈、身体……而是一串粘着混凝土的、扭曲的钢筋。然而是放大了上百倍的版本——那张面具就足有一栋楼高！

    钢筋之后，又连着三个漂浮的圆球。每一个都有足球场大小，表面有纹路与斑点，仿佛是三颗缩小版的星球。

    然而这三样事物似乎组成了一个整体。因为在它周围有以风雪环绕而成圆环，像是土星或者木星的光环。

    这时候周云亭、邓弗里、王英，甚至更远处的那些人统统目瞪口呆，一起仰头看天——这东西已不仅仅存在于李清焰的“运”的视野中了，它现出了实体！

    在这一刻，笼罩五六个街区的火焰忽然熄灭。随之而来的是清脆的嘎嘣声——地面、建筑物的废墟，飞快地覆满一层严霜。空气在一瞬间变得冰冷刺骨，人裸露在外的毛发、包括睫毛，也一同结了霜。

    而后便是呼啸而起的狂风。在建筑的罅隙之中穿过，发出尖利至极的啸响！

    “……什么东西！？”周云亭一掐指决，叫自己身周生出一层禁制，又看李清焰，“是你弄出来的！？”

    “是你们。各怀心思的不作为，搞出来的东西。”李清焰仰脸继续看这东西的运，发现它的触手已不是一条一条的，而更像是一片光幕。似乎与这天地之间的每一个存在都产生了牵绊。

    与此同时他又感受到自己身体里的某些的东西——潜藏于骨血之中，原本被封印被禁制的某些力量变得跃跃欲试。血在烧，四肢百骸变得麻且胀……一些细痕开始在体表隐现。

    是力量……的确是力量！

    李清焰觉得自己的想法并没有错——之前似乎是因为荒魂龙王的触手的存在，将自己身体当中的另一面完全唤醒了。而现在这触手在虚空中所召唤出来的东西带来的影响更强，甚至对他身体当中的那个强大禁制产生了影响、泄露出了一部分力量！

    这东西究竟是什么？！

    他的心中生出极度的兴奋感。像一个一直在找寻某个问题的答案的人，忽然看到一线曙光。世上从未有什么事物如此强烈地吸引他，在这一刻李清焰知道自己找到新的目标了——

    天空之上的这个存在，或者与它类似的东西。

    于是他仰起脸，不理会身边的周云亭……试着找到这东西与自己联系的那根弦，毫不迟疑地拨了一下！

    那东西立即转了脸，对上李清焰的目光。

    但只对视一瞬间，它立即尖利地嚎叫一声，猛地往天空之上升去！只用两秒钟的功夫便触到高强度状态的北山结界。它本该被结界灼烧、摧毁。但叫人震惊的是结界的光芒在一瞬间黯淡下来，变成青色——低能状态的结界的颜色。又在下一刻陡然消失，化成点点的光斑。

    它……吸收了结界的能量！

    而后它的形态发生变化。飞快地聚集成一团，从一个巨大的存在变成一个极亮的光点。它发出六角形的炫目光芒，仿佛高悬天空的北极星。

    这时候，还能看得到远去荒魂龙王——在被结界斩断触手之后，它像受了惊的动物一样本能地逃开。它身后拖着长长的、彗星一般的轨迹，发散七彩光晕。

    那颗新生的“北极星”似也发现了龙王，立即像一枚炮弹一般飞射过去。只一眨眼的功夫，正中龙王那颗血红色的大眼……

    而后半边天空都燃烧起来，火云翻滚。龙王在一瞬间被彻底摧毁，巨眼分崩离析。

    但所有人都看到在那片火云当中，出现一个巨大的人形幻象。它是半透明的，看起来仿佛一个全身赤裸的女人。幻象只出现一刹那的功夫，随后遮蔽天际的火云猛地收敛至一点……

    夜空在一瞬间重新变成黑暗的一片。

    龙王、幻象，统统消失了。

    李清焰轻出一口气，没有料到是这样的结果。他拨动两者之间联系的弦，引起那东西的注意，于是那东西看了他一眼。

    然后……那东西像是被吓着了？它感到畏惧？

    可它不但能抵御高能状态下的北山结界、甚至可以吸收它，它甚至还在一瞬间摧毁了二级荒魂龙王、并同样吸收了它的能量……它在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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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订太惨。请大家支持正版……来起点支持一下吧。不然这书就没得看啦。

    晚间还有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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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了断

﻿    且，李清焰知道那东西依然存在。

    当它将所有的能量收敛至一点的时候，他能看得到它的“运”变得更加强大。接着它的运散开了，散向四面八方，仿佛化归天地之间。但这并不意味着“消亡”——死去的人的运不是这个样子的。

    该是以某种方式……潜伏起来了么？

    ——亚美利加人利用了促进会、世界树，甚至克拉肯，要的是这个结果么？

    或者说，本该是由荒魂龙王打开那个黑暗的漩涡，而不是由它的一部分触手么？

    但这时候邓弗里的身形忽然一闪，向后方急速飞撤。地上的白霜仍在，空气干冷得叫人肺部发痛。但周云亭的反应慢了一拍，直到邓弗里的身影即将隐没入虚空之中，才喝：“哪里走！”

    可李清焰的反应比他快。原地爆起一阵白雾，他两步便跨越十几米的距离，伸手去抓邓弗里的胸口。这时候周云亭才又道：“你也不许走！”

    两柄金光飞剑直奔李清焰的后心而去，可他闪都未闪，厉喝一声：“滚！”

    左臂随手一扬，两柄光剑叮的一声被击飞，落到地上变成纸片。周云亭目瞪口呆，难以相信这他这一剑……竟像他儿子的剑一样，被轻易破去了！

    与此同时，李清焰的手抓住了邓弗里即将即将消失的身影。

    白裔的身子一顿，重新显现出来——李清焰的右手插入他的心口。

    邓弗里难以置信地低头去看，但听到体内沉闷的一声响。他的心脏被捏爆了。他张了张嘴，可发不出声音。李清焰抽出手，邓弗里的身躯沉重地倒在地上——抽搐两秒钟，不动了。

    但下一刻他的身子忽然枯朽起来，转眼间化成一具干尸。空气当中开始有香料的味道弥漫，李清焰皱眉踢了这干尸一脚。

    尸体的腹部破开，滚落出几颗闪闪发亮的宝石以及一些粉末、草叶、石子。

    这是……

    “哈。一个死灵法师。”李清焰低哼一声。

    这不是邓弗里的本尊，而类似于他的一个化身。他该是个死灵法师……将自身精气、灵魂存存放在命盒法宝中，封存在某一处，而后以用秘法制成的化身行走。看似与人无异，但本质上是被命盒远距离操控的东西。

    修死灵术法的人在三百多年前几乎都被杀绝了，因而人们对其了解也不多。李清焰着了他的道。

    他转身去看周云亭。而后者瞪着他，似乎在考虑同他倾力一搏，还是叫他走——他刚才所展现出来的力量，远超周云亭的想象。

    于是李清焰往远处看了一眼，说：“你们现在该关心的不是我，而是刚才那东西。这一回你们输惨了——那东西该是亚美利加人想要弄出来的。因为你们的蠢，他们成功了。周云亭，我现在还有别的事要做。再和我纠缠一会儿大部队就要来。你想叫所有人都知道，周立煌和郁如琢发生了些事情么？”

    周云亭略沉默一会儿，才说：“你现在……到底是个怎样的境界？”

    “三级。”李清焰说，“拜刚才那东西所赐。但你现在还在关心这个？”

    他的心里生出失望感。这几天一直有，但现在更强烈了。如周云亭一般的人现在还在关心“眼前事”——他是个什么境界、他接下来做的事可能会为他的家族带来怎样的影响。

    可就在刚才那可怕的东西才刚消失。

    周云亭略沉默一会儿：“如果你解决不了立煌的事，我会叫郁培炎知道事情因你而起。打那之后，你在北山将再无立足之地。”

    李清焰大笑起来，再不说话，飞身远去了。

    他想要试着找到杨桃，他知道她还活着。但没发现她的踪迹——该已远远离开这片区域了。于是他不再去想女孩儿如何复生、又如何远遁。或许有人帮她，但他已不关心了。

    他有了新的目标，感受到体内新的力量。禁制似乎松动了些，他如今仍无法叫灵力在身体里长存，但拥有了更强的肉身。一同松动还该有他的生活——此后离开这座城市，追寻消失在夜空中的那个东西。抛开身体以外的羁绊……早该这样做了。

    但在此之前得了断一些责任。

    他在废墟中又找了两圈，转向直往城市的西南方前进。

    荒魂龙王被那东西消灭，不明真相的人们又松了口气，开始有人走上街道。身后传来枪声，或许是仍有一些参与此次行动的人幸存，被发现了。他们一定逃不掉，但没关系——亚美利加人的目标应该已经达成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今晚变得格外冷。阴云开始在天上积聚……当李清焰能远远看到夜色中制备局的大楼时，开始飘雪了。

    其实如果不考虑这座城市中各种无形的束缚，要达成某些目的、取得某些东西是很简单的事。譬如在平时想要进入制备局大楼，得通过至少三道关卡、接受各种检查。但现在李清焰直接破开了它的后墙、击晕六个闻声赶来的守卫，找到了备药室。

    他带走了三十二片安然，正好是一盒。

    在更多的警卫聚集起来、警报拉响之前他离开制备局、隐没在黑暗与越来越大的雪中。

    两个小时之后，他现身在和福煦小区大门前。这时候城市部分区域的供电恢复了，但这个小区以及红阳街道仍旧黑暗一片。小区门口的积雪已经没到鞋帮，他往门卫室里看了看。

    黑暗当中似乎坐了一个人，在窗口前一动不动。

    他就踩着积雪吱嘎吱嘎地过去，伸手敲窗。敲了两声，那人才如梦初醒般地弹了一下：“……谁！？”

    是老温的声音，很嘶哑。

    “是我。李清焰。”

    门卫室的小窗立即被拉开，老温从里面站起身把头探出来。看清李清焰的面孔之后张了张嘴，似乎打算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但李清焰说：“老温，你听我说。”

    他略沉默一会儿，吸入一口冰凉的空气：“如果——只是如果——你的三个孩子遇害了，你想要凶手偿命吗？”

    他看到老温的表情僵住了。似乎在努力弄清楚他这些话里包含的信息。李清焰以为他会哭或者激动地伸手来抓他的衣领，但没有。隔了一秒钟，老温颤声说：“……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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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拜山门

﻿    “有可能。但如果你想，我可以为你讨一个公道。”李清焰试着压抑内心情感，叫自己的语调平和冷静，“老温，事情因我而起，我没什么能补偿你的。现在能立即为你做的只有这一件事。但是——”

    “要。”老温跌坐回去。窗户上结了霜花，窗框积了雪，因此看不清他的表情。

    “要偿命……杀人偿命……要偿命……”

    他没有问为什么、是谁。也许在这几天的煎熬当中已经无数次想过最坏的结果——他是妖族，清楚不受约束的妖族流落在外有可能落得怎样的下场。

    李清焰慢慢呵出一口白气：“你听我说完。如果由我来为你讨这个公道，过后你和你妻子会被牵连。如果你们两个想平安无事，就得现在离开北山。但在那之后可能没有一座城市能容得下你们，农场也一样。你们也许得……到荒原上去。”

    “到荒原，或者那些废城里去。那意味着后半生很难再有平静的生活——这样的代价，你能接受吗？”

    老温在窗里沉默起来，李清焰就耐心地等他。雪慢慢变大，落了他满肩。远处又有几个街区通了电，楼宇变得灯火璀璨。然后听到隐约传来的鞭炮声——该是有人在庆祝荒魂终于消失了。

    老温开口，像是一个鬼魂在说话：“不叫你来讨这个公道的话，还……会有别的公道吗？”

    “理论上来说，应该有。但从实际上来说，不可能有。”

    “那我们就不在这儿待了。只求一个公道。”老温站起身，露出脸来看他，脸上亮晶晶的，“我们今晚就走……不，得了你的信儿之后就走。”

    “用不着等我的信儿。你们往北边走。北边的奋进农场再往北，有一个锯木厂。很多年没人了，你们在那里等我。我做好了事，去向你交代。”

    老温低低地说：“好。”

    李清焰叹了口气：“对不起了。”

    “不怪你。”老温幽幽地说，“怪这个世道。”

    李清焰摸出那盒安然，抠出六片放在窗台上：“这里有六片安然，你带上。在荒原上，这东西比什么都值钱。以防万一。”

    老温没动，李清焰转身走开了。

    走出三条街之后，他找到一个公共电话亭。街上的人变多。他们跑出家门迎接第一场雪，庆祝从灭顶之灾中侥幸逃脱。但几乎没人去想这第一场雪为什么早来了将近两个月。

    他试着拨通周立煌的手机号码。在听“嘟”音的时候想如果联系不到他，该去找一个人问。北山的权贵们将家眷提前转移出了北山城，他知道那些人有几个比较喜欢的度假场所。

    但叫他意外的是，电话在响了三声之后被接起了。

    他沉默。过两秒钟那边的人才说：“……喂？李清焰？是李清焰吗？”

    “是。周立煌，你在哪儿？”

    “我……在……平湖山庄。”周立煌说，“你在哪儿？”

    “我听说你被郁如琢逮着了。没拿走你手机？”

    隔了一会儿，周立煌用满不在乎的口气说：“嗨，他们能把我怎么样，他们不知道我找他们干什么。现在早把事情忘了……我好好的呢。你什么时候来找他们？”

    李清焰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几声几不可闻的笑声。像有女孩儿在捂着嘴笑。

    于是他说：“之前不是怕我去找他们吗？现在不怕了？”

    “嗨，之前是之前嘛。嗨……唉……”周立煌咳了一声，“现在我想一想……”

    李清焰的声音变冷：“周立煌，他们叫你引我过去。是不是？”

    电话那头响了响，似是被人夺走。而后变成一个女孩儿的声音，还带着笑意：“是又怎么样啊？哎，你就是那天我在路上遇着的吧？你车技不错啊。我们现在就在平湖山庄，过来玩玩怎么样？你过来，我就叫周立煌走。”

    “哦，是你。”李清焰平静地说，“帮我问问周立煌，事情查得怎么样。三个孩子还在不在。”

    那边的郁如琢好像愣了愣，转脸去问周立煌：“孩子？他问什么孩子？什么孩子？”

    周立煌远远地说：“就……还活了一个。”

    郁如琢该是转过脸：“哎你问这个干——”

    李清焰打断她的话：“那边有健身房吗？有，我就去。”

    隔一会儿，女孩笑起来：“你这人真有意思。健身房？有啊。你来。”

    “等我。”李清焰挂断电话。

    平湖山庄在北山市西侧，距市区约四十公里。旧王朝晚期时末帝曾打算在那里建造一座西方风格的避暑行宫，但工程只进行到一半王朝便覆灭了。到督抚联治时期这里的督军吴海英将其改造成自己的私宅，在新社会建立之后被充公，现在成为一个很不错的度假去处。

    临湖，依山。湖是平湖，山是南柯山。山势险峻，面积广阔，覆有茂密丛林。古时候曾有些修行门派在山中建立道场，但在公元446年的时候南柯山一带发生了一场大地震，于是那些道门就迁离了。

    李清焰步行两条街，找到一辆车。街上的军警多了起来，个个儿脸上都有喜色，甚至有些店铺连夜开张了。

    车子是停在一家汽修厂之外的。这家厂子的主人是特情局的线人之一，可并非本分人，常参与黑市贸易。从道德的角度来说，亦不算是“好人”。

    李清焰将车子发动、开走，在门外的地上留下两片安然。

    经过一家医院的时候停车。潜入进去弄到一盒肾上腺素注射液、一支针管、一个黑色双肩背包。

    在覆满大雪的道路上驱车四十六公里，用了一个小时的时间。

    然后抵达平湖山庄。在路旁有一个山门，盘山路上也覆着雪。在两座险峻山峰之后，可以隐隐看到平湖山庄建筑的尖顶。李清焰将车开到更前方的湖边，把车丢了进去。然后他屏息凝神，以“运”的角度去看。

    他只能看到目力所及的范围之内的生物身上的“运”。眼下是夜里，山上白雪皑皑，还有大片阴影。周遭极安静，只有落雪声。但还是在不远处山门的两侧发现两个“运”——触手都与他联系了起来。

    该是打算“迎接”他的人吧，藏身雪中。

    于是他伸手在地上摸了两枚石子丢出去。脑袋爆开的声音在如此夜晚尤其响亮，甚至有些微的回声。

    雪地上红了两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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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有朋自远方来

﻿    李清焰踏雪走过去，将一具尸体拎出来。

    手上有一枚墨玉戒，其中隐含一线光。伸手掏他的衣兜，找到一张证件。这是宗道局特勤处的人。

    宗道局特勤处负责北山高级官员的贴身保卫工作，但郁如琢不属于其负责范围。然而保护高级官员的家眷，如今也算是一个潜规则了。

    不过不算枉死。特勤处的人也算是特工，他们本可以站在山门等他、问话，而不是潜伏在雪地中。两个特工潜伏起来埋伏另一个特工——都是同行，应该考虑过这么干的后果。

    其实李清焰本以为是那些机车少年当中的两个的。

    又伸手摸了摸，不出所料找到对讲机。他按下通话键，说：“我是李清焰，我来了。”

    那头没回话。

    他能看到视线所及范围内人的运，也能看到事物之间的联系。现在看不到运，可那种联系还在，仿佛存于山岩、枯木、雪团之间的细细蛛丝。就在他说了这句话之后，雪峰上忽然出现七条较为明显的弦，彼此连接，最后汇聚到他这里。

    是余下的人。

    李清焰捏碎对讲机，原地只留下一蓬爆起的雪雾。

    雪下得越来越大，目力所及范围内一片白茫茫。李清焰的身形所过之处，像彗星一样留下一片白色的、由雪花儿构成的尾迹。

    七次呼吸之后，他拎住第七个人的衣领，将他掼在地上。大雪已经没到脚踝，那人如之前六人一般被他一拳捣在下丹田，灵力郁结，经脉受损，一时间失去行动能力。

    对方该是被他吓住。从听到他的声音到现在，不过六七秒的时间。然而由九人在山道附近构成的防御体系几乎被瞬间摧毁，甚至没人来得及出声。

    “特勤局的？”他问。

    那人脸色苍白，大口呵出白雾。身子埋在雪中，像是溺水的人。他点头：“我们——”

    “我从前是特情局的。同行。”李清焰往远处看了看。现在他身处盘山道的尽头的一座小峰上，略往下些的山谷盆地中就是平湖山庄。占地不算广，但建筑美轮美奂，像雪地中的精灵世界。

    “除了你们还有别人么？驻军？”

    “……没有。”那人立即答他，“这儿只有几个孩子……就我们几个负责保卫工作……他们是临时跑来这儿的。”

    李清焰本打算再问，但这人竟然一口气又说了些——城中高级官员家眷大部分被临时安置在松露园。九十公里之外，小元山道门附近。但这几个孩子嫌有家长在不好“玩儿”，就跑来这里了。

    他们爱玩，家里人难管得住，于是指派九个人过来守着。这一带虽然是在荒原上，但附近的不法之徒早被肃清，算是很安全的。

    不过今夜忽然下起暴雪，还来了个要讨公道的妖魔。

    李清焰玩味地看看他，一笑：“你们特勤局的人，都像你这么好说话么？”

    那人听得出他这话什么意思。可没恼怒，只盯着他：“你是……李清焰……我能有什么办法？保护他们不是我们分内的事，不开口叫你杀死在这儿还能被授勋么？”

    李清焰微微一愣：“你知道我？”

    他不觉得自己会有什么名气。实际上特情局北山局内部只有两个人知道他的身份。即便前几天因为潜入的缘故被“通缉”，也在小范围之内。特勤局的特工怎么会这么说？

    “现在谁会不知道你？”那人明白了什么，“啊……你还不知道？就在刚才，你的视讯资料已经在网络上传开了……周云亭都不是你的对手，我只是个小人物……”

    李清焰用手指在他脑门上一弹，将他击晕。然后跃下雪峰。

    视讯资料。

    他唯一能想得到的是那天晚上在陷坑中和周云亭交手的那一段儿。黄华婧带人录了像，但之后在清江大桥上被邓弗里伏击，后来裴元修说北山台的车也被波及，摄像机掉进河里去了。

    现在又冒出来？

    十秒钟之后，李清焰进入平湖庄园。从大门走进去。

    里面的确再没埋伏了，能看到庄园一层亮着灯——算是灯火辉煌。即便耳畔都是大雪的沙沙声，也能听得见低沉的节奏、高亢而激情的音乐。

    他走到正门前，伸手推开了门。更加激越的音乐声扑面而来，屋子里的暖气与屋外的冷风与雪花儿对冲，卷起几个旋。

    彩灯在闪烁，厅中有令人迷醉的香气。地板闪闪发亮，棚顶水晶吊灯璀璨。有金饰的厚重皮质沙发围在壁炉前……三个年轻的男子瘫坐其上、歪着头，眼神迷离地看从风雪里走进来的李清焰。

    而郁如琢靠坐在堆满药物、酒瓶、酒杯的大理石茶几上，微笑着轻轻拍手：“你真行。我们刚才还在猜是你赢还是他们赢，赌注还没下，你就跑进来了。”

    李清焰看到了她的脸。容貌配得上裴元修，但气质不同。她现在看起来美丽而镇定，可“运”不是。她的运在疯狂地颤动，像将熄的火焰，然而她自己不清楚。

    “周立煌呢？”

    “在隔壁呢，好好儿的。都是朋友我又不会真把他怎么样。”郁如琢起身走到李清焰身边，绕着他走一圈儿，凑近了看他的脸，又退开一步啧啧两声，“那天遇着你还以为你是个大叔呢。你怎么这么穿衣服？”

    李清焰不说话。反手关了门，穿过宽大的客厅走到郁如琢所指的那扇门旁，打开向里面看了一眼。周立煌的确在。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像是服用了太多的药物。嘴角有笑意，口中喃喃自语，不知梦见了什么。

    瘫坐在沙发上的一个男孩有气无力地抬手指了指他，皱眉：“哎——”

    郁如琢笑，目光不离李清焰身上：“没关系，来了就是朋友了。”

    李清焰关了门，走到一张空着的沙发上座下。在旁边的小桌上找到厅中电视的遥控器，将它打开了。

    他这做派仿似真到了家，一点儿都不拘束。

    郁如琢看他的眼神里笑意愈浓，似乎是兴趣也越浓。她没见过这样的人——走进门来时一脸平静，话也很少。可做事出人意料……这叫她感受到一种奇特魅力。

    强大而富有侵略性的雄性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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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李医生

﻿    于是她就在李清焰对面的沙发上坐下，饶有兴趣地盯着他看。

    换了几个台，找到BSTV。电视台该是刚复播，现在跑到刚才激战的现场采访。但李清焰刚刚听现场的女记者说了几句话，画面就切回到演播室了。女主播似乎临时接到另一条新闻，开口说：“有最新消息称，特别情报局北山局的一名探员在此次恐怖袭击中扮演重要角色。我们得到一段此人在几天前的视讯资料，表明这个名叫李清焰——”

    他抬手关掉电视。

    接下来的话应该不难猜——名叫李清焰的男子那夜与大小元山文武学校的校长周云亭战斗的视频表明当局曾在那晚就试着对他进行抓捕，但没有成功。

    特情局的确有投敌者，现在打算把锅扣到他身上。裴元修重伤昏迷，该不清楚这件事，那么……

    李清焰笑了一下。他又忍不住想把自己套进网里了——现在这些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郁如琢也笑起来，眼睛发亮：“你不怕吗？你还在笑！你这人真有意思——你真是恐怖分子？”

    李清焰转过脸认真地看她一会儿，又笑了：“这句话我也想问你。知道我是恐怖分子，你不怕吗？”

    “我有什么好怕的。”郁如琢撇撇嘴，“我都懒得猜你是来干什么的。哪怕你是来绑架我的，也无非是谈条件嘛。我爷爷是国防部长，没什么事情是他解决不了的。结果就两个，或者你交出我们，投降了。或者嘛……你被打死了。可我一定没事。”

    “不过，过程一定惊险又刺激——被你这么帅的人劫持绑架，往后还算是美好回忆呢。”

    李清焰失笑：“哦，看来郁小姐喜欢刺激。”

    他略转了身取下身后的双肩包，抖抖上面的雪。然后从里面取出那盒药剂和针管，放在沙发旁的边桌上。又从裤兜里摸出那盒安然也放过去。

    “郁小姐说对了，我不是来绑架或者劫持你的。”

    郁如琢看了那些东西一眼，愣了愣，笑起来：“哈，我可没想到你也这么会玩儿。有胆子玩安然的人可不多——你从哪儿弄的？”

    李清焰眨眨眼：“制备局。我走进去，把药拿出来，没人敢拦我。”

    他将身子靠回到沙发上，轻出口气：“郁小姐应该从小就被保护得很好，所以才喜欢刺激。觉得身边的人和事没什么能伤害到自己的，整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游乐场。”

    “这种性格嘛，其实挺好的。人人都喜欢天真的女孩儿，无忧无虑。她们往往觉得任何东西都像玩具一样无害，都可以用来取乐。可惜……最后，觉得人的命运和生活也可以用来取乐，而用不着在乎。”

    “你爷爷知道你这么干吗？”

    李清焰摇摇头：“哦，应该知道。也许还因此自豪——因为他们那些人也一样，喜欢摆弄别人的命运和生活，而心里毫无负担。”

    郁如琢慢慢不笑了，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我找你来谈三个妖族幼生的事情。”李清焰不再笑，认真看着她的脸，“你之前可能不记得了，但周立煌该对你说了吧。没什么想说的吗？”

    郁如琢同他对视一会儿，脸上忽然露出厌恶的表情。她站起身、皱眉：“有病吧你？”

    屋子里的音乐声很大。瘫在沙发上的三个男孩儿听不清他们的对话，只往这边瞥了一眼。但现在他们沉醉在药物带来的迷幻感当中，仅有的认知能力不足以搞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于是又懒洋洋地转过脸去、合上眼。

    李清焰并不恼怒：“这句话从何谈起呢？郁小姐，你们伤害了无辜的人。不觉得该付点儿代价？”

    郁如琢转过身走开。从桌上的药品堆下面摸出一个钱包，抽出几张钞票摔在他身上。

    “刚才觉得你是个好玩的人。现在才弄明白你是来讨钱跑路的吧？”郁如琢瞪着他，感到很生气，“我现在对你一点兴趣也没有了。什么事儿啊？没完没了——周立煌跟我说的时候我就想什么样的神经病会为这点事儿找麻烦？”

    “现在你想拿这个威胁我？神经……谁会在乎？你去跟治安局说啊？”她向门外一指，“滚出去！这些钱当我喂狗了！要不是想起来元修提起过你几次，我现在就打电话叫人来抓你！”

    三个男孩听清了她的话。想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试着起身。但只有一个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李清焰身前试着去抓他的衣领。然而没站稳，扑倒下来。

    李清焰侧身避过他站起来。不再说话，走到郁如琢面前。

    女孩面无惧色地瞪他：“我告诉你，现——”

    李清焰的手指点中她的下丹田。女孩儿软软倒下了。

    ……

    ……

    郁如琢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屋子里的音乐声消失了。壁炉前的几张宽大沙发被扫去一旁，取而代之的是三台跑步机。

    她想要挣扎，但发现手脚被捆住——被一指粗细的铁条箍住，紧贴着骨肉。

    另外三个男孩也被捆住，排排靠坐在墙边。李清焰正站起身，手里持有针管。在针管上弹了弹，冒出细细的一股药水儿，像个医生。

    她想要开口，但觉得舌头发麻……嘴唇也不听使唤。

    “我刚才问过了。嗯。”李清焰走到她身边蹲下，在她小臂内侧拍了拍，将针头刺进去。郁如琢瞪圆眼睛，可抓着她胳膊的手极有力，纹丝不动。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一管药物被注入自己体内。

    “那天你们尽兴了，就丢在路边。其实当时都还活着……但是躺了三个小时才被人发现，那时候两个不在了。剩下一个被一个妖族带走，算是活过来了。可惜幼生不会说话，又没学会写字。那个人知道这种事儿可能会惹麻烦，就给瞒下来了。”

    李清焰抽出针头，走到茶几边站下。他背对她，郁如琢看不清他在做什么，但能听到瓶瓶罐罐的响声。

    “而你们三个竟然都在。剩下一个还是帮忙出力拐人的。你们真是为我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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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第五疗程

﻿    郁如琢挣了挣，随后觉得舌头不那么麻了，嘴唇也重新恢复知觉。

    刚才是什么药？

    “你死定了，李清焰！”她立即骂。发音含糊，可至少能说话了，“你在找死！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爷爷是郁培炎！！”

    李清焰转过身，针管里重抽进药液。

    他靠着桌子看她，一笑：“刚才给你们每人已经打了三针，接下来就是第四个疗程。这东西——”

    他弹弹针管：“是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搞出来的。”

    他轻出一口气，转脸去看窗外仍在下着的大雪：“那时候我在北西伯利亚的训练营。天很冷，冬天每隔一段时间就下这么大的一场雪……那时你们也像现在玩得这么疯吗？你看，就很不公平。”

    “在那边我被告知要苦练本领、保卫亚细亚联盟、保卫新社会。而你们在风流快活，个个儿都是小坏蛋。我这样的人还得保卫你们。”

    “因为你天生贱种。”郁如琢死死盯着他。

    “我理解你的愤怒。”李清焰平静地说，“在你的世界观里，弄死几个妖族幼生不算大事。甚至不算是一件麻烦事。也许你们还曾经弄死过人呢。”

    “总会有人为你们把事情处理好、不叫它造成什么影响。但你们不知道，或者没知道全部。于是慢慢觉得这世上没什么是了不得的，而是一个游乐场。现在我跑进来对你说要为某件事付出代价，你觉得很震惊。”

    “震惊又愤怒。想怎么样的神经病才会为那些事找麻烦？简直小题大做。你该是真心委屈的。”

    “给妖族吃安然，是因为有些人觉得妖魔没有同理心，很难体会人的思维模式和情感。于是叫他们力量变得衰弱、像人一样活着。这样会慢慢叫他们懂得感同身受，最终变成有感情的人。”

    “可惜在你这里，作为人该有的同理心被慢慢消磨掉了。你所处的环境叫你很难体验到别人的苦难，没有同理就谈不上同情了。因此我的这几个疗程，就是为了给你们治病。”

    “……饶命！！我不想死啊！！”

    他说到这里，三个男孩其中的一个忽然哭喊起来，眼泪和鼻涕一同流下：“我家里有的是钱，我——”

    “闭嘴！废物！”不等李清焰开口，郁如琢已经骂，“他没这个胆！废物！”

    李清焰赞许地点头：“是的。他误解我了，我不是要杀你们。我只是来给你们治病。如果治好了，对你们以后的人生大有裨益。可是但凡治疗这种疑难杂症，总会有点儿风险，所以希望你们努力克服困难，坚持下来。”

    郁如琢瞪着他：“你到底要干什么？”

    “叫你们体验疲倦和屈辱——像那三个幼生当时体验到的那样。”

    “屈辱，现在体会到了一部分。至于疲倦……对你们来说可能比较陌生。我检查过，你是中六级，另外三位是上七级。你们身体很棒，有灵力加持大概跑上几百公里也只是喘喘气。”

    郁如琢转脸去看那三台跑步机，不屑地一笑：“你想叫我们跑？哈，你叫我跑，我就跑？”

    “哦，刚才被你打断了。”李清焰抬起手里的针管，“说到这东西是我在北西伯利亚训练营的时候搞出来的。”

    “我那时候学刑讯，然后自己有了点想法儿。你知道人身上的一些神经是用不着你去自己控制它们的。譬如说控制内脏之内的植物性神经，你睡着了它们自己还在工作。不然睡觉的时候你就窒息了嘛，对吧。”

    “另一部分运动神经呢，得需要你有意识地去使唤它们。不过也还是得由你的大脑皮层发出指令、传达给控制肌肉纤维的运动神经，它们才会听使唤。于是我弄出了一种药，可以在灵力的辅助下，给人的大脑皮层造成一种假象。通俗地理解，就是你的意识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是你自己的，但另一部分被系统托管了。”

    “由此，你的身体会不听使唤，按我的要求去做。这种效果用一些术法也能达成，但我几乎只用了药物——我觉得挺自豪的。”

    “其实也算是偶然吧……这东西的主要成分就是安然。安然影响妖族的松果体、限制他们的神通，但也会对人的大脑皮层造成短暂而强烈的影响。刚才你看我拿出安然来的时候问我是不是也喜欢玩儿这个——那我猜你们之前试过这东西。该不陌生了。”

    郁如琢皱起眉，死盯着他手里的针管。

    “刚才的三针，清除你们之前吃进去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药物。”李清焰走过来俯下身，为她注射，“这一针里大概是四片安然的剂量。这东西对妖族效果显著，但对人效果没那么好。四片的量，能限制你们体内灵力。叫你们在接下来的治疗过程中找到普通人的感觉。”

    郁如琢能感受到这个男人的某种决心。于是她不说话了。

    她决定忍受，捱过这一切。然后她有的是报复手段。

    为另三个人依次注射之后，两个男孩子儿哭喊起来。李清焰打碎了他们的下巴。

    安然在影响大脑皮层的同时也叫他们对于疼痛感极为迟钝。一些胆子大的人会注射小剂量的安然溶剂，削弱体内灵力。然后再嗑药，以获得强烈的刺激。

    于是两个男孩不得不安静起下来。

    然后他抽满第五针。郁如琢不说话，他也就不说话。注射时女孩盯着他看，像是在看死人。

    接下来，李清焰将手按在郁如琢的后脑，试着缓慢地注入灵力施加影响。这法子是他为自己量身定做的，所需灵气的量极少。可即便如此，也足足用了一分钟的时间。

    在此其间郁如琢忽然冷笑一声：“放心。我不会求饶喊救命。”

    李清焰温和地笑笑：“你还是在误解我。我只是在治病。”

    “告诉你，你哪儿都逃不了。”郁如琢说，“我的爷爷是郁培炎，我的未婚夫是裴元修。很快整个亚细亚都是我们家的。元修知道你敢这样对我……他也饶不了你！你不配做他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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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将门虎女

﻿    李清焰站起身在另外三个男孩身上做准备工作。忙了一会儿说：“其实我之前想过这个问题。为一个讨公道，伤害我的朋友，我做得对不对，要不要放弃。”

    “但后来意识到自己陷入一个逻辑误区。我当时担心的主要不是裴元修的感受，而是我自己的——我自己可能要承受他的失望、愤怒。”

    “但这些是我应该承受的。因为一方面，事情因我而起。另一方面，我的确伤害了……算是他关系亲密的人。我必须承担责任，也必须承担元修对我产生的负面情绪。如果因为害怕自己令人失望而不来讨这个公道，从道德上才是说不过去的。”

    “说到底，郁小姐，是你的做法伤害了我们三方。该惭愧的是你。不过不指望你能理解。”

    他站起身。走到郁如琢身边撕开禁锢她手脚的铁条，又撕开另外两个男孩儿的。

    轻轻拨动三根“弦”。

    “现在，走到这儿来。”他开启跑步机，将速度调为每小时18公里，“开始跑。”

    “你做梦！”郁如琢一旦脱困，立即向门外飞奔。但下一刻她发现事情不对劲儿，这叫她的头脑在一时间像是死了机，觉得自己才是坠入到梦境中了——

    她的身体好像被别的什么人操控了。她一边怒喝一边走到跑步机上，几乎毫不迟疑地、像一个最认真的健身者一样，开始奔跑了！

    她瞪圆眼睛，看到另外两台机器上的男孩儿——他们的下巴耷拉着、流出拉丝的涎水——脸上也有见鬼的表情，如她一般全力狂奔！

    这种难以置信的体验令她半晌说不出话。她觉得自己的灵魂被禁锢在这具身躯之中了！

    而李清焰走到一边的沙发上坐下，轻出一口气：“这是什么表情。这种感觉陌生吗？”

    “你们嗑药之后不也常常这样吗，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包括在街上跑马的时候。我只是用药叫你们的意识清醒起来了。”

    “被人操控，然后不知道最后的结果会怎么样——这种感觉好不好？”

    郁如琢深吸一口气。她开始骂人。

    李清焰这才知道这个妇女能骂出这么多花样儿。但他不做声，只转脸去看窗外的雪。

    十七八岁原本就是精力旺盛的时候。因为修行的缘故，几年纵情声色的生活也没能将这三个人的身体掏空。哪怕如今被药物禁锢了灵力，也还算得上是一个普通人的体能巅峰。

    郁如琢边跑边骂，三十分钟呼吸都没有乱。

    而剩下一个少年坐在靠坐在墙边瞪大眼睛看着他们，身子开始发颤。

    过两个小时之后，郁如琢闭嘴了。她的喘息声变大。在此之前那两个男孩已经开始哭，并且从嘴里发出哀哀的声音，似是在哀求。

    李清焰抬头看了看时钟。现在是晚间23点44分。

    于是他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又找到点儿吃的。仅仅几个小时之前的战斗令他损耗相当大，他在每月一餐之外再补充些。

    他在两个男孩儿拉风箱一般的喘息声中吃完了东西，说：“我猜你们现在开始想，什么时候能有人冲进来救你们。”

    “有这种想法是好的。当时的三个幼生也一定时时刻刻在这样想——什么时候有人救它们。体会到这种感觉了吗？”

    “现在过了两个小时。我算过——你们在街上跑了三天马，每次也按两个小时算，你们还得再跑上两个小时。没修行过的人跑马拉松，一般是42公里多一些。你们是天之骄子，跑满六个小时也不过两个半马拉松——要是累死了，就是自己没用了。”

    他起身走到那个靠墙发抖的男孩身旁：“你不用怕，不叫你跑。如果这三个人不小心累死了，由你来解释是谁做的、又为什么做了这些事。”

    没人说话。就连喘息声似乎也放轻了些。

    因为到这时候这四个人才意识到……

    他真要杀人。

    坐着的男孩颤得更厉害。他知道如果跑步机上的三个真的死了，自己会有怎样的后果——三家的怒火的一部分都得由他承受，他的后半生不会比死掉更好过。

    郁如琢忽然喘息着叫起来：“李……清焰……好……好……是我错了……李清焰……”

    她剧烈地咳嗽好几声，将眼泪都咳出来：“你现在……放了我……咱们的事儿一笔购销……我刚才说错了话，我……”

    李清焰转过身：“哪句话说错了？”

    “我骂你是……狗……我不该那么……骂……你……”

    “哦。”李清焰叹了口气，“累坏了？”

    “是……我快要不行了……”

    “看到你服软可真不容易。到底是将门虎女。”李清焰笑笑，“我也懂怜香惜玉。好吧。”

    他走到茶几上取出三瓶肾上腺素注射液，一一敲碎。用一只手依次将三人从跑步机上拎起来、打进去，再放下。

    “现在感觉应该好点儿了。”

    但一个男孩儿忽然摔下。身体痉挛了一阵子，不动了。

    李清焰走过去探探他的鼻息，叹口气：“哦。我没稀释。过量了。”

    第二个男孩也倒下。

    李清焰将他们两个拖到屋子中间。

    “……他们死了！”郁如琢尖叫，“李清焰你……你不能杀死我，杀了我就有麻烦……大麻烦——”

    客厅那头的门被推开。周立煌皱眉敲着脑袋走出来：“怎么……”

    他看到李清焰，两个躺在地上的人、一个被捆在墙边的人、仍在奔跑、哭着求饶的郁如琢。

    愣了一秒钟，周立煌噗通一声坐倒在地：“李李李李……清焰……你你你……”

    李清焰转脸看他：“周公子，你查到的活着的那个幼生，现在在哪儿？”

    周立煌手脚并用，退回到墙边靠着：“我我我……我……把它安顿好了……还活着，活着呢，活得好好儿的呢，只有我能找着它！”

    李清焰点点头：“别怕。你帮我把事情做得这么好，不就是怕我找你麻烦吗。你做得对——因为这件事，今天没你的事儿。看着就行。”

    周立煌深吸好几口气，才叫自己声音不发颤：“李清焰你他妈疯了……你把那两个杀了！？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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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风雪夜归人

﻿    李清焰笑笑：“不想知道。你知道就好。周公子，今天算是你把我引来的吧。”

    周立煌面如死灰，冷汗一下子渗了出来。

    “所以这事儿你也有份儿，别大喊大叫。在美国那天你就做得很好嘛——很能沉得住气。”

    郁如琢又开始说话。但身边两个“朋友”死去所造成的恐惧与冲击似乎叫她慌了神。她忽而叫骂，忽而哭泣。声音断断续续，像发了疯。

    李清焰摇摇头：“立煌你看。事情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总是会冷漠——她从前不会没见过死人，可大概笑笑就揭过了。到这时候终于意识到自己要出事，情绪就崩溃了。”

    “李清焰……已经够了吧。”周立煌咬着牙，低声说，“你干嘛？还要搞多久？你不怕来人！？”

    李清焰冷笑：“来人？谁来？”

    “你看窗外的雪。这么大的雪，交通早完蛋了。会不会有修士来？来不了。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他们在北山城里搞的事情失控了，有个东西跑了出来。我猜这雪就是因为那东西。现在，北山城里的人应该在开会讨论到底是怎么回事、接下来怎么应对。谁会有功夫跑过来看这几个孩子怎么样？”

    周立煌目瞪口呆：“城里……出什么事了？”

    “明天你自己看吧。”

    周立煌想了想，不说话了。他觉得李清焰说了“明天”，该意味着他真不会对自己怎么样。

    别人不清楚李清焰是个怎么样的人，可他清楚——甚至比裴元修更清楚。这家伙看起来笑嘻嘻，但心黑得很。如果他是郁如琢，一开始就会跪在地上磕头求饶……那样也许只会被打断两条腿。

    于是他紧闭了嘴。靠墙坐着听郁如琢断断续续的求饶声、哭泣声。

    再过一个小时，她快要出气多、进气少了。于是李清焰又给她打了一针。

    然后她不再求饶，开始愤怒地痛骂。倘若她死后真会化成厉鬼，大概要缠李清焰一辈子。但随着药效渐褪，愤怒的痛骂又变成哭泣告饶。

    以她的体力，本可以坚持更久。然而从未有过的恐惧感摧毁了她的意志。整三个多小时，没人闯进这里拯救她。

    周立煌越看越觉得心惊。终于又忍不住：“李清焰，你这是虐杀。”

    “我是在培养同理心。”

    “你这样子搞，她死了，郁家会恨死你——比一刀宰了她更恨你。你知道吗？”

    李清焰看着窗外的雪：“这就是我要的效果。他们恨我，也就没精力去找别的什么人了。”

    周立煌一愣，有些难以置信。但隔了两秒钟还是感动地说：“原来你……”

    “哦，不是说你。”

    两人继续沉默起来。

    到凌晨两点十二分的时候，郁如琢摔倒在地。周立煌一点儿都不想看到她死——不想看到今天这里任何一个人死。但即便如此，在看到倒地的郁如琢时仍打心眼儿里松了口气。

    他妈的终于完事儿了。

    他在这时候意识到李清焰之前对自己的评价没错儿——他本质上是个心软的人。

    李清焰站起身，走过去探她的鼻息。没气了。

    再摸她的颈动脉，在微弱地跳动。

    于是他收起桌上的双肩包背上，一手提起郁如琢，一手提起靠墙坐着的、已经在药物作用下昏睡过去的男孩：“周公子，跟我来。”

    周立煌看到郁如琢全身湿透，仿佛从水里捞出来的。他发愣：“……你还要干什么？清焰爷爷……我求你，别搞事了，好不好？给我一条活路吧！”

    李清焰转脸看他：“做了最后一件事，今天这里的事情到此结束。”

    “……这里！？还他妈有哪里！？”

    但李清焰踹开门、踏进风雪里了。周立煌想了想，意识到自己该跑不掉。即便跑掉了……今天的事情也说不清。他咬牙切齿，把茶几和沙发统统踹翻，跟了上去。

    李清焰花十分钟走到已被大雪完全覆盖的盘山道中段。此时雪已经没到膝盖了。

    他松了手，将两人丢在雪中。周立煌艰难地赶上来，瞪眼：“什么意思？”

    “两小时之后，哪怕她还活着，我和她之间的事情也了结了。”李清焰转过身看周立煌，那眼神叫他觉得心里发毛。

    周立煌便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我……我知道，我马上走，我不救她，我……啊——！！”

    李清焰一掌摧出，周立煌被轰到了路旁的石壁上。石上的积雪被震得像瀑布一样落下来，他的惨呼声完全被风声掩去。但李清焰又一把将他捞出来，在风雪中凑近他的脸：“饶你的命，是因为你帮我做好了事。这一下，是因为你之前帮着郁如琢引我过来。你服不服气？”

    周立煌的半边肋骨都被打折，剧痛叫他在如此风雪夜渗出豆大的汗珠儿，瞬间就结了冰。他咬牙说：“服气……李清焰……我真他妈服气！”

    “那就好。”李清焰放开他，“三个幼生在路边躺了两个小时，现在我也这么干。我还有事要做，这儿就交给你看着。周公子，你说你把活着的那个藏起来了——今晚事了之后请你把活着的那个送去奋进农场北边的锯木厂。”

    “那里有两个人在等，你还得准备五根小黄鱼。”

    周立煌咬牙点头。

    李清焰拍拍他的脸：“这次别搞出意外惊喜了。你知道今天的事情闹得大。如果你事情没办好，周公子，我会对人说这事儿是咱俩里应外合。”

    说了这话，他退后两步。直勾勾地盯着周立煌，隐没于风雪中。

    周立煌立即弯了腰，大口喘息。风雪灌进他的嗓子里，他就咳嗽起来。咳了几声才赶紧跪下在雪地里扒人。先把那少年扒出来，叫他坐靠着路边石壁。又找了好一会儿才把郁如琢扒出来，什么也顾不得，抬手向她下丹田注入灵力。

    几乎及竿见影——郁如琢的眼皮颤了颤，转醒了。

    周立煌立即大叫：“郁子，今天真不关我的事儿……他一走我就来救你，真不关——”

    郁如琢直勾勾地盯着他，动了动嘴。

    周立煌赶紧把耳朵贴在她嘴边：“你说什么？”

    “你……们……都……得……死……”

    周立煌怔住。

    过了两秒钟他才像一具机械人一样，慢慢直起腰。

    再过两秒钟，他一掌击碎郁如琢的脑袋。然后转脸，又一掌击碎了那个男孩的脑袋。

    “李清焰！！”他在风雪里嚎哭起来，“我日你妈！！”

    郁如琢的运，那男孩的运，消失了。李清焰笑了笑，转身从周立煌头顶的岩上退去。

    本该由他带那个幼生去找老温夫妇。但就在刚才他意识到一件事。

    他希望那件事是因为自己疑心太甚、是自己想错了。

    他得去证明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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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虎穴

﻿    从昨天晚间八点钟左右开始下的暴雪，一直到早上七点多的时候才变小了些。但仍可称得上鹅毛大雪，街上积雪的厚度还在增加。通往北山市的高速公路上的积雪已没腰了，临近城区处也的雪也到了大腿根儿。

    李清焰找不到车，就只靠两条腿。他像一辆人形的铲雪车，所过之处积雪高高溅起，将整条路都清空了。可以看到城区的时候才降低速度，绕过检查站，进入五环之外的待开发荒地。

    他在荒地里站了一会儿，看远处的北山主城区。天空是阴霾的，主城区林立的高楼都成了淡青色，延绵在大地尽头。被大雪笼罩，看起来神秘又高贵。

    这样大的雪，老温夫妻俩儿该是不可能连夜赶到那个锯木厂的，可能被困在路上了。但他们是妖族，身体素质比人好得多，用不着太担心。至于周立煌么……

    现在他上了自己这条贼船了，是全天下最怕事情败露的人。交代他的事情一定会好好做，说不定已经想尽各种办法带着那个幼生到了锯木厂。发现里面没人，他一定会等。

    他就继续往西走。等街边出现低矮的两层楼、平房的时候，潜入一户人家院中，给自己弄了件大衣和一顶棒球帽。

    一个小时之后到了“黄记正宗牛杂馆”。这一片儿算是清江区西北部的贫民区，建筑物都有六七十岁的年纪，街道也像老人的脸一样布满沟壑。可现在被雪笼了，看起来却很有老北山的风情。

    牛杂馆是一整条破败的街道上唯一开门营业的。老板正在门外扫雪，赤裸上身。身上有一层淡淡的雾气，该是因为出汗。李清焰走过去问：“老黄，今儿开门吗？”

    老板抬头看他一眼，愣了愣。赶紧往左右瞧瞧：“你？进来、进来！”

    他把大扫帚靠在墙上走进门，李清焰跟进去。

    “你还敢在街上走啊？”老黄是个壮汉，膀大腰圆。但相貌生得忠厚老实，一瞧就觉得是本分人。现在他皱眉瞪眼，“我昨晚看电视说你被通缉了？你犯了什么事儿了？”

    李清焰摘下帽子、抖抖身上的雪，在靠门边的桌旁坐下：“电视上怎么说？”

    老黄犹豫一会儿：“说你是恐怖分子。”

    但随即又说：“可你不是吃官饭的吗？”

    “你信我是恐怖分子吗？”李清焰笑眯眯地问他。

    老黄一愣，又想了想：“不信。”

    “为啥？”

    “因为你喝汤辣子放得多？”老黄一笑，又叹气，“反正我不信。我觉得你人不错，这几年你一点儿没亏待我。”

    李清焰点头：“这就好。给我弄碗汤，再借我几百块。在你这儿吃了饭我进一趟城处理点事情……然后准备跑路。”

    老黄还想再问些什么，但最后只说：“好。”

    转身走进后厨。

    老黄是他的线人之一。他的确没亏待过他——李清焰自认为自己对线人都不错，几乎是一种强迫式的“设身处地为其着想”。因此今天他不该来这儿……但得证实一件事。

    十来分钟之后老黄端上一碗牛杂汤，走开到过道另一边的桌旁坐着。

    牛骨熬制的乳白色高汤中有切成小片的牛杂、牛肉，底下垫着焯熟的包菜，上面撒了些香葱花、香菜末。老黄特意用砂锅给他盛汤，上桌的时候还在咕嘟咕嘟地开着，于是满屋子都是香气。

    李清焰从桌上辣油里舀了满满三勺加进汤里，用勺子搅拌开。这汤就成了红汤了。

    老黄忍不住说：“你该先喝点儿原汤，再加辣子，味道不一样。”

    这话他差不多每次都说，李清焰不理他。

    老黄就叹口气，从裤兜里数出九张一百块伸手搁他桌上。李清焰一边喝汤一边拿起来揣进大衣兜。

    屋内和街上都很安静，只有李清焰喝汤的声音和墙上挂钟的“嚓嚓”声。他吃喝很快，过五分钟砂锅就空了，只有底下有一点点调味粉的黑色残渣。他轻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又扫了一眼钟。

    现在是八点二十六分。

    老黄犹豫一会儿：“你什么时候进城？”

    “再等会儿。”

    “这个……我没有别的意思。”老黄低声说，“也不是怕事赶你走，但是你可不敢待太久，你们特情局的人都神通广大……待久了人家会找着你。”

    李清焰略沉默一会儿，站起身：“我知道。我现在就走。”

    他拿起帽子戴上，转身推开门。北风卷着雪花儿灌进来，李清焰在风中嗅到钢铁的味道。

    他立即抬起手。几乎是同一刻，一枚火箭弹拖着尾焰穿透风雪射到他面前。但被他纹丝不动的手格开，嘭的一声转了向飞向半空中、爆开了。

    雪雾腾起，李清焰已不在原地。四个特战队装甲士兵随他一同冲进风雪里，机械双足在街上踏出深坑。李清焰沿街跑，速度极快。四个特战队员开启装甲上的辅助动力系统，喷出明亮尾焰。两米多高的金属人便像是贴着地飞行，一秒钟的功夫便蹿出几十米。

    但十秒钟之后他们仍旧失去了李清焰的踪影——他蹿入楼群中，消失不见了。

    ……

    ……

    九点四十七分，李清焰越过泰清园的围墙。

    九点五十二分，他推开泰清园16号别墅的门。

    客厅里和他上次来时几乎一模一样，但插在花瓶里的野花都枯了。他抖抖身上的雪，摘下帽子、脱掉大衣，挂在门边的衣帽架上。然后走进去，看到裴元修依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昨夜看到他的时候他受了重伤。但现在只有胸口缠着绑带，身上其他部位的伤口已经痊愈。屋子里暖气开得很足，他就只穿了一件睡袍。

    他这个级别的官员，又是昨夜牺牲的裴伯鲁之子，的确可以享受到特殊医疗服务。在现代科技和神通术法的作用下，伤势复原极快。

    他面前的茶几上搁着几份资料。李清焰走过去扫了一眼，都是些需要裴元修填写的东西。他想裴元修该是昨夜就边接受治疗边接受讯问，到天亮的时候才回家吧。

    于是李清焰走到裴元修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认真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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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心结

﻿    约莫过了两分钟，裴元修的眼皮颤了颤。他皱起眉呓语一声，慢慢翻个身，睁了眼。如所有从熟睡中醒来的人一样，他先怔怔地盯着前面——那束干枯的野花看看，才轻出一口气、去环视周围。

    看到坐在对他对面的李清焰。

    裴元修一愣，立即坐起来：“清焰？”

    他转脸往门口儿看一眼：“你怎么在这儿？”

    “有人把那天晚上和我周云亭斗的视频捅出去了，现在我好像成了恐怖分子。”李清焰笑笑，“知道我身份的就你和老林，能不能帮帮忙？”

    裴元修皱了眉。似是又清醒一会儿，低叹口气：“你还不知道。老林昨晚死了。”

    李清焰嗯了一声：“不出所料。知道我身份的人都死了，我就说不清了。好在还有你。”

    裴元修微微摇头：“我父亲昨晚也死了。你知道，很多人想把责任推给他，再牵连上郁培炎。所以我现在……我现在被监视居住了。北山局的人都要接受审查，形势对我、对我们都很不利。”

    “我建议你躲上一段时间，等审查结束我再和他们谈你的事。我现在为你说话，我们两个都会有更大的麻烦。”

    李清焰一挑眉：“有这么严重？”

    “进来的时候你注意到没有。”裴元修伸手指了指门口儿，“小区门前布了岗，两个特战小队。我这栋对面、后面的园林绿地里面有四个大家伙。那是奋进者型——四米多高，不算是作战服而真是机甲了。前几年弄出来的东西，我也是头一次见。”

    “外面雪大，我没看清。”

    裴元修低叹口气：“你先安心坐着。我给你想想办法。”

    他起身走去倒了两杯水，端着又走回来。

    李清焰看着他：“元修。”

    裴元修把水放在茶几上：“嗯？”

    “我没想到你能狠得下心对裴伯鲁下手。”

    裴元修愣住。他俯着身、握着杯子。同李清焰对视一会儿，慢慢坐下。

    “你觉得是我杀了他？我是那个投敌者？”

    “嗯。”李清焰说，“但我猜不出你是促进会的人，还是世界树、或者克拉肯的。”

    裴元修笑了一声，脸色立即变得严肃起来。然后他又笑了一声：“清焰，你知道你的这个指控是很严重的。对于我们之间的友情也是一样。”

    李清焰微微皱眉，摇摇头：“就是因为我们的友情。”

    “昨晚，我做了一些事。因为那些事我想了很多……所以才头一次跳出我们友情的羁绊来考虑问题。然后我明白自己之前为什么做了那么多蠢事了。”

    “元修，我请求你一件事——不管你究竟是什么人，容我把话说完。我想解开心结。”

    裴元修盯着他看了两秒钟，叹口气：“好。你说。清焰，我帮你把心结、或者把误会解开。”

    李清焰向后一仰，靠在沙发上，说：“我从邓弗里那里知道促进会昨晚的计划。但之前你们两个见过面，你告诉我他那个人没什么问题。我相信你，所以尽管有疑惑，还是把杨桃托付给他。最后证明他是计划执行者当中的一员，他要杀死杨桃，我做了蠢事。”

    “当然你可以说你也被他蒙骗了。”

    “我受你的指派去隆氏重工的钢厂，和严肃生一起执行任务。而你说严肃生已经被你策反了。结果那是一个幌子……之后我完成阶段任务，暂时退出行动。可再往后，我从一个人那里得到隆氏重工的消息，我由此想到目标地点可能在北山科学院，于是我第一个通知你——我能联系到的稍有些影响力的，也就只有你。”

    “现在想一想，我得到那个消息的时机太恰到好处了。”

    “再往前想……我是潜伏在促进会的卧底，我为你提供情报。我们的秘密工作差不多都是由我的情报而展开。其实有可能在那时候我就已经被促进会利用而不自知——他们利用我传递假消息牵着特情局走。”

    “然后我去了北山科学院，你也跟去。你独自去了，裴伯鲁也跟去。你看，这条线就这样成型了——我把你引过去，你把裴伯鲁引过去。然后裴伯鲁因为孤身犯险，死了。能叫他这么冲动的只有他的儿子……可以说你就是他的饵。”

    “而他死的时候，你在里面，我在外面被龙真人拦住。”

    裴元修皱眉，要说话。

    但李清焰抬手打断他：“我知道这些事情往坏了想，的确可以说你是投敌者、你一直在设局。但往好了想，也的确可以说你也犯了错，而这些错都是正当的、情有可缘的。”

    “但元修，几天之前你在这里问我的境界、真身、神通。然后当时来拦我的龙真人就是个三级的妖修，且与我有旧怨。我的能力……促进会的人该不是很清楚。他们为什么这么重视我。早料到我是个隐藏起来的高手么？”

    “老黄是我的线人，只有你知道他。今天早上我去他那儿喝了一碗汤，十几分钟之后四个特战队员找到了我。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如果你真要保我，老黄的身份不会有第三个人清楚。”

    “昨晚我见了郁如琢，和她聊了聊。她说你提到过我好几次……但那天晚上你在这里向我谈起她的时候，说几乎没怎么见过。你们之间的事情我一直不知道，如果你能向她提起我好几次，依着我们的交情，也会向我提起她好几次。但为什么没有呢？”

    “我猜是因为后来她说的——她说，亚细亚很快就是她们家的了，其中也包括你。因此我倾向于觉得你是克拉肯的人——政府内部一些少壮派官员结成的秘密社团。”

    “而那天晚上我和周云亭斗，记者黄华婧是你找来的，摄像机是在我们的车队后面弄丢的。现在我成了特情局内部的投敌者，知道我身份的林启云死了，如果你什么都不说，我就没法儿洗脱嫌疑不得不背上这个黑锅。”

    “而你刚才的确叫我暂时避避风头。”

    李清焰坐直了，低叹口气：“我说的这些，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都不能证明什么。可这样可疑的细节太多了。也包括现在——你对我说小区外有特战队，门外有四个奋进者。但为什么不告诉我还有两个三级修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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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两清

﻿    裴元修沉默一会儿，直视李清焰：“对。我是克拉肯的成员。我参与并策划了昨晚的行动——我借了亚美利加人的力。”

    “好。”李清焰微笑，“你还尊重我，没有再试着掩饰一下。现在我想问，为什么？”

    裴元修伸手拿起水杯，一口喝干半杯水：“就我本身而言，并不想瞒你。我们是八年的朋友了。但我还没看清你，所以不能对你说出一切。至于为什么，清焰，我只问你几个问题。你是聪明人，用不着我多解释。”

    “请问。”

    “建国之初我们的领导者曾经想要将修行世家最大可能性地排除在权力体系之外。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他们是一个庞大的利益共同体。”李清焰说，“他们长寿、顽固、死气沉沉，缺乏对底层的同情心。”

    “好，我再问。现在，亚细亚在这方面的趋势是怎样的呢？”

    李清焰说：“和从前那些覆灭的旧王朝一样，不可避免地被修行世家的势力渗透。身为凡人的领导者不可能接受短短几十年的生命，他们最终会变成修行世家的一部分。”

    裴元修一笑：“好。这就是问题所在。很快我们的亚细亚阶层就会像历史上任何一个皇朝那样，完全固化。几乎长生不死的人统治一群短命的人。在经济、武力、甚至文化上，都是彻底碾压的势态。权贵们子承父业，平民们永世不得翻身。”

    “上一次打破这种局面是因为工业革命，凡人掌握了一些力量。但现在，凝视深渊的人变成恶龙，力量被拿走了。往后凡人们几乎不可能再有这样的机会。”

    “克拉肯是北欧神话里北海巨妖的名字。诸神黄昏来临时，北山巨妖将浮出海面掀起巨大风浪——我们就是要做这样的事，推翻众神的统治，改天换日。我们……”

    李清焰抬起手：“我了解了。你们不喜欢现在掌握权力的那些人，担心未来是黑暗的，所以想要改变。至于你……”

    “我是修行世家的一员，但我不认可我所享有的种种优越特权。我可以放弃它们。”裴元修说，“我们这些人都有坚定的信念和理想。但清焰……你好像对什么都不在乎。所以你能理解吗？我没法儿告诉你这些事。”

    李清焰沉默一会儿：“我不能评判你们的理念是正确还是错误的。也没资格说你们究竟能不能成功、成功之后又会不会变成另一种模样。”

    “我只是一个连自己都还没完全了解人，的确没法儿像你们一样，去为别人指引道路。所以元修，我关心的不是你问我的那些。我想知道一些更实际的问题。譬如说，那天晚上就在这儿，你问我的真身、境界。”

    “——是为了方便昨晚杀死我吗？”

    裴元修深吸一口气，坐正了，认真地说：“正相反，是为了保护你。我了解了你的真正实力，才能为你找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叫你不至于死去。相信我，清焰，昨晚的行动我没有完全的决策权，我也必须叫另外一些人认为我没有对你留情。”

    李清焰微微点头。

    裴元修又说：“早上的事，请你这样想。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你是投敌者，在这种时候，杀你灭口可以永绝后患。”

    “但去找你的只是四个特战队员。因为我只想叫你感受到自己的处境，逼你尽快离开北山。”

    李清焰笑笑：“所以郁培炎也是你们的一员？更高的决策权在他那里？”

    “我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

    “明白了。”李清焰看着他，“为什么杀死裴伯鲁？因为你母亲的事？”

    裴元修沉默很久，才开口：“这个问题触及到了核心。你的这个问题，好比问我亚美利加人的丰饶女神工程是什么、我们又以怎样的代价同亚美利加人做了交易好叫他们支持我们。”

    “林小曼呢？也是你们的一员？”

    听到这个问题，裴元修苦涩地笑了笑：“我想……能有‘勇气’弑父的，只有我一个人了。林小曼不是我们的人。”

    李清焰站起身：“好。我的问题问完了。这叫我心里舒服了一点儿——我们算是两清。”

    裴元修也站起身，真诚地看他：“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这样说。但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我们之间也没有两清这回事，是我亏欠了你。清焰，请你相信。我会尽最大努力洗刷你身上的一切——如果事情进展得顺利，我想……”

    “我残忍杀害了郁如琢。”李清焰说，“所以我们互相亏欠，现在两清。”

    裴元修怔住：“你说什么？”

    他的眼皮微微颤了颤：“为什么？”

    “她杀死了几个无辜的人。我向她讨公道。”

    “是……你的朋友？”裴元修低沉地问。

    “路人。”

    裴元修慢慢吸入一口气：“因为这样的关系……你杀了她？”

    李清焰笑起来：“元修，刚才你还对我说，你们想要为凡人们做些事。”

    裴元修退后两步，手撑在旁边的桌上。该是因为几天没清扫，桌上覆一层薄灰。

    “但她会成我的妻子。李清焰，你杀了我的未婚妻……我深爱的人！”沉默一会儿之后，裴元修开口，声音变得嘶哑，“你今天走不出这个门。”

    但与他的声音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的表情。他神情严肃冷静，未有任何愤怒。

    他用手在桌面上写字——

    郁培炎在听。劫持我，走！

    李清焰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留一会儿，没动。

    裴元修再次低喝：“怎么，你以为你真能纵横天下？你知不知道你已经落进天罗地网了！？我本想留你的命，李清焰，结果你自己跑过来寻死！”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快步走到李清焰面前微微仰起头。

    但李清焰没用手扣住他的脖颈，而缓慢却坚定地将他推开了。他看着他的眼睛：“今天来找你，没想过会平平安安离开。从前我被搅进你们勾心斗角的事情里，是自己把自己套住了。但希望今后一生行事，俯仰无愧于心。裴元修，我说过我们两清了。”

    “但冤冤相报是自古常情。有人想要找我报仇，那就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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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更新可能在晚间八九点发布

﻿昨晚睡了十一个小时做了几个噩梦。这段剧情也比较难下笔，今天得晚一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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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了，写不出

﻿今天写不出来。明天再更吧。

    这几天心情不好，压力很大，今天卡了个过度。在以前可能调整调整就写出来了，但因为最近订阅的关系就变得很急心情很差，然后就更写不出了。这是个恶性循环，我再睡一觉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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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活历史

﻿    裴元修便只皱眉盯着他。在今天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猜不透这位朋友的想法了——如果还能算得上是朋友的话。

    他觉得短短两天不见，李清焰的性情发生了一些改变。他变得不那么温和，变得富有侵略性了。其实在之前的几年中他一直希望李清焰能有些如此改变。这意味着他试着将喜怒哀乐展现出来，而不是把内心想法隐藏在温和的笑容之下。那样子，他就能看清他的心了。

    但不是在这个时候。

    他只能叹口气、抬起手，在桌面上写下最后几个字——

    小心结界。

    再伸手将所有的字都抹去。

    下一刻，两人身边的墙壁毫无征兆地变得透明，一个人跨过这透明的墙壁走进房间里。

    来者是个老人，枯瘦，个子高，身形与老方有点儿像。但相貌不同——此人三角眼、山羊胡，一脸刻薄相。作为一个“来者不善”的敌人来说，是相当符合他的人设的。

    在裴元修身边站定之后先往桌上扫一眼，看到手掌抹去的痕迹，就说：“郁老一直担心你对你的这位朋友下不了手，看来没猜错。裴元修，什么时候变得妇人之仁了。”

    不等裴元修说话再看李清焰：“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

    可也不等李清焰说话，他又说：“很快就知道了。已有人往镜湖山庄去了。”

    李清焰看着他：“郁培炎呢？”

    这人就笑了：“你从前好歹也做过公职，郁老怎么会来这种地方？你们这些小辈，唉。”

    他一笑之后就冷了脸，走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我在北山的时候，这儿是天下有名的坚城。就是闯贼、鞑子攻到这儿，城也从没破过。如今却坏在你们手里——我听说昨晚这里出了个大妖，还和你有些关系？”

    李清焰冷冷一笑：“你是指被你们这些人引到北山城里的那个荒魂，弄出来的那东西？”

    “哼。要引荒魂进城，不过是借力而已。可惜你们这些小辈连力都借不好，反倒弄巧成拙，真不知平时都在做什么。这种酒囊饭袋之辈要在我那时候……非得砍头不可。”他瞥一眼李清焰，“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么？”

    “没兴——”

    “那年先是闯贼过境，我守了九个月。闯贼粮草耗尽只得退兵，我又率军出城歼敌，阵前斩杀了三个造化境。”这人还是不听他说话，“隔一个月鞑子又杀到，我守了三年。直到南边的大军合围过来，我再出城斩了四个清妖萨满。”

    “昨夜可不是大军围城，你们却把北山搞成这个模样。裴元修，你是咱们在北山的负责人——就是这样守我的城的？”

    李清焰愣了愣，看这人：“你的意思是，你是唐博青？”

    这老人就冷冷一笑：“还算你有点儿见识。落在我手里，你是插翅难飞了。乖乖在这儿等着吧。等山庄传来了信儿证实你说的是真话，我就将你带给郁老去。”

    李清焰又愣一会儿，忽然也笑了笑：“有意思。我今天算知道什么叫老而不死是为贼了。”

    这个叫唐博青的老人便转了眼，森然看他：“你说什么！？”

    “从前看书的时候读过不少你的故事，今天的北山博物馆里该还有你在前朝时候的石像。”李清焰仔细打量他，一挑眉，“你自己也该知道史书里怎么说你吧？”

    “说北山原本是个山下小堡子，是你唐博青这个总兵在1644年驻扎于此之后，垦荒筑城，才初见规模。又说你当年在这北山城里的时候虽然专权跋扈，但对军民是很好的，自己也是罕见的清官名将。”

    “然后到1669年的时候，闯军过境，你守城不出，逼他退兵了。1670年的时候后金入了关，也算是你扼住了向南的门户，没叫前朝在当时灭国，又缓过一口气。这么看，你是民族大英雄啊。”

    李清焰摇头一笑：“后来说你功成名就之后挂冠解甲而去，跑到终南山里修仙了，再没音讯。大家都猜你这人是死了……没想到一直活到现在。这么说你现在是个返璞归真之境——三级。三级修士的寿元五百多年的么。”

    “只可惜你真死了倒好——大家都会念着你的好，在史书里也算是个正面人物。但现在倒跑出来搞事情，还管一个比你晚生几百年的人叫郁老……你们在这座城市里做的事一旦曝光了，只怕你的美名立即就要变成骂名——你不算是老而不死是为贼吗？”

    裴元修皱眉：“清焰，唐老他……”

    唐博青一抬手，看着李清焰：“老夫归隐山林多年，倒头一次听见有人骂我。”

    “你这小辈，有些骂得有道理，有些却是胡搅蛮缠。我尊郁培炎一声郁老，是因为他有才有德。我归隐山林多年又出山，是因为他三顾茅庐请我，我才助他一臂之力。如今天下将乱，将是个英雄辈出的年代。郁老在做的事，乃是于国于民都有益的。”

    说到这他挺直了身子，一对三角眼眼炯炯有神：“由此，免不了一些牺牲。我听说你在昨夜也是冲到战场中去了，该有些胆色、懂些大义，可如今在同我说什么？怨我们叫这里死了些人？嘿，娃娃，你知道当年老夫是怎么守了北山城三个月？”

    “到那最后一年粮草断绝城里每三户就绝一户，老夫就叫人将饿死了的充作军粮。这种事，史书里可没写——写了什么？只写了老夫的功绩与大义。郁老在做的事一旦成了也是一样，这些小小牺牲都是必须又正义的。你却在这里计较那些小仁小义……难道也像那些蠢人一样看不清是非吗？！”

    “因为一个高尚的目的而造成的牺牲是不是必要且正义的，这种事儿，随便找上两个人就能辩上一整天。我没这个闲心。”李清焰哼了一声，“我之所在还站在这儿没走是在给你们报仇的机会。现在过了这么久，我说的是不是实情你那边该搞清楚了。”

    “转告郁培炎，他孙女杀人，我杀他孙女，冤冤相报。我杀他孙女，他要杀我，我能接受。要动手就快动手，我晚些还有事。”

    沁纸花青说

    感谢第二位盟主V凡天帝N的支持。是心魔时候的老盟主了。

    24点之前应该还会有第二更。慢慢恢复状态、加更。我心中一个美好的愿望是，本月更新20万字保底，还差16万，希望能够达成。

    看到大家的安慰了，很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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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它们泛上来了

﻿    唐博青冷冷一笑：“你——”

    在这时似是收到什么消息，脸色一凛。才阴沉着看李清焰：“平湖山庄里只有两具尸体。郁家那女娃娃呢？藏在哪儿了？你想用她来要挟谁？我告诉你，你这种鼠辈老夫见得多了，皆是些——”

    说到这里又顿了顿。约隔了一秒钟之后说：“郁老要同你说话。”

    随后他站起身伸手在面前划了个圆，便现出一面青蒙蒙的镜子。镜中出现了一个人——李清焰见过他几次。不是亲眼见，而是在新闻当中。

    是郁培炎。他看起来比视像资料里的要年轻些，却也要威严些。国字脸，两鬓斑白，戴一副黑框的眼睛。李清焰知道这位国防部第一人是个下五级的修士，绝不该有视力方面的问题。如此装扮该是因为形象包装的考虑——可以显得他更加亲民。

    郁培炎审视他一会儿，开口：“李清焰，我听说过你的名字。”

    “你是元修的朋友。在北西伯利亚训练营的时候，也是一员干将。我想你走到今天这一步，心里是该有些委屈的。”

    他顿了顿，低叹口气：“有委屈是应该的。你这样的年轻人得不到重用，是这个体制出了问题。我们现在，就是要纠正它、改良它。另外一些话，我就不多说了。你经过组织的培养，道理都该懂。”

    “但不能因为这种委屈和愤怒，去做一些不理智、自毁前途的事。元修数次对我提起过你是个良才美玉，想要向我引荐你。但今天我才有机会通过这种方式与你交谈。”

    “小伙子，在我这里你可以畅所欲言——想要什么、想得到一个怎样的前途，都可以提。只要你有能力和忠诚，我们的门是随时向你敞开的。”

    李清焰笑了笑：“郁先生。我想您现在很着急，担心郁如琢的生死。我为了什么事去找她，可能您不了解——”

    “我已经大体了解了。”郁培炎认真地说，同时脸上浮现出淡淡的怒意，“如琢太不像话，事情做得太过分。该接受严厉的批评和惩罚。你可以放心地把她交给我，我会叫她亲自向那家人道歉、做出补偿。”

    李清焰略沉默一会儿：“那家人找不到三个幼生的时候，该也是您这种急切的心情。但他们不像您一样神通广大，没法儿对郁如琢说，把人送回来。我想您现在能够体会到一些他们当时的情绪的。”

    他轻叹一声：“如果你也能体会到昨夜死去的那些人的感受就好了——被背叛、被利用的感觉。冠冕堂皇的理念和牺牲很容易轻飘飘地说出来，所以当一个人做出决定的时候，就容易无视那些牺牲。大概只有自己变成牺牲品的时候才能幡然悔悟——我的决定该更慎重、更人性些。”

    他抬眼看郁培炎：“所以，郁先生，这算是我送你的一课吧。今后在做决定的时候，多想一想今天的感觉。切肤之痛这种事，只有感受了才知道——郁如琢和另外一个人在山道上。”

    唐博青冷笑：“送一课？你也配？”

    郁培炎的脸色变得平静：唐老，年轻人桀骜不驯，是可以理解的。只要能——”

    光镜之内、郁培炎的那边，似乎有人同他说了两句话。

    于是他住了口。盯着李清焰看了一会儿，吐出三个字：“杀了他。”

    唐博青一愣：“找着了？”

    “找着了。”郁培炎阴沉地说，“如琢死了。在山道上。把事情处理好，动静不要大。之后再同我联系吧。”

    说了这话之后他转身走开。光镜黯淡下来。

    唐博青伸手在身前搅了搅，那光镜也就散了。不过这时候他笑起来：“好小子。老夫以为你之前是在唬人，没料到真有种。刚才的话听着了吧。是附首就戮、还是叫老夫费点儿功夫？”

    李清焰一挑眉，看裴元修：“元修，你要出手吗？”

    “我可以再试着和……郁老谈谈。清焰，你——”

    李清焰笑：“那就别出手了。这个唐博青该也清楚我在昨晚击退了一个三级妖修。同为三级，我想弄清楚他的这种迷之自信是哪儿来的。”

    裴元修看着他：“事情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郁老不是寻常人，给他和我时间，清焰，局面不必如此的。”

    李清焰笑起来：“元修，我在笑，对不对。”

    “但我一点儿都不想笑，只是想不到再做出什么表情比较好。因为这几年我习惯这样笑了。你猜猜是为什么？”

    这时候唐博青不知在想什么。未急于动手，而饶有兴趣地听李清焰说话。似乎对他与裴元修两人此时的这种状况感很有兴趣。

    “因为这几年的生活我并不喜欢。觉得死气沉沉，有点儿压抑。但有些事情算得上是亮色，是它们叫我多待了这几年。一些是人与人相处时候的感觉……譬如和红阳街道的人说话、听他们谈生活里烦恼的事。叫我知道在这世上除了那些宏大的东西以外，人心里一些细微的东西，也是有趣的。”

    “还有是和你的友情。我觉得这世上到底有一个人与我脾性相投，哪怕并未真正了解我在想什么我在喜欢什么，至少表面上是能够达成一种默契的。有时候我会期待会不会在许多年之后，你真正看清了我、我也真正看清了你。但我们彼此不因对方心中某些黑暗的东西而感到惊慌畏惧，仍可坦然接受。到了这时候，我觉得我们算是真正的相交的一场了。”

    “我要说的是……”李清焰笑笑，“克拉肯这件事，北山这件事，哪怕是杀裴伯鲁这件事，如果你起先对我说了，也许真的不必走到这一步——我有极大的可能性会帮你。你知道，我也不喜欢现在这个操蛋的世道。”

    “可惜你骗了我。然后现在表现得好像是被郁培炎的人格魅力所征服。”

    “刚才他说什么？叫我把郁如琢送回去、叫她登门道歉？哈。那么我现在向他道歉——抱歉残忍杀害了您的孙女，这样可不可行？”

    李清焰轻出一口气，再也不笑了：“你的背叛叫我感到出离愤怒。我常常同你说，我怕我心里的某些欲望、黑暗的一面没法儿再被我压抑。现在，元修，它们泛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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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神魔身

﻿    在这一句话之后，李清焰微微仰起脸。

    他的两腮、脖颈、裸露在外的手臂上，忽然出现细微的白痕。很像是一个人的皮肤极度干燥，因此角质层开裂或翘起时的痕迹。但他的要大一些，就仿佛……鳞纹。

    那的确是鳞纹。因为就在下一刻，这些纹路变成了薄薄的、近乎半透明的白色鳞片。这时他的眼睛也发生变化，黑色瞳仁变大，眼白消失了。但中间现出一道细细的金色瞳孔，妖异而冷酷。

    时隔多年之后，他再一次找到了这种感觉。

    人很难体会妖族现真身或者神魔身时的感受。就像人没法儿想象章鱼操控八条触手时候的感觉。

    妖族现出真身时其实是一个由受控到不受控的过程。好比一个人试着在自我意识的操控之下，不断地强化自己的某种感觉。当这种感觉抵达一个临界点、达到巅峰时候，便脱离了自我意识的控制，转由生理本能接管。而后这种感觉猛烈地爆发出来、直至尘埃落定时，才会再次被自主意识所掌握。

    ——这种感觉说的是一个人叫自己有意识地“抽筋”的过程。紧绷小腿肌肉却并不运动，可以逐渐体会到酸、胀、疲劳感。很快这种感觉达到一个临界点，本能接手，肌肉痉挛、“抽筋”。在这种时候，你没法再操控这条肌肉、叫它“舒缓”下来。

    妖族在现出真身时，先调动体内的灵力、肌肉、骨骼协同发力，向着某个存于本能之中的方向努力。很快达到一个临界点，自主意识褪去、整具身体被本能推往一个方向。接着灵力流转、骨肉重组，现出真身来。

    因此绝大部分妖族将被迫现出真身视为一种耻辱、将主动现出真身视为最大的服从。因为除了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没人喜欢自己的身体不受控的感觉，哪怕这个过程是极短暂的。

    在之前的十几年中李清焰没法儿做到这一点。他可以像任何一个妖族一样完成前面的过程——在自我意识的主动操控下，调动身体之中的灵力、肌肉、骨骼。并不需要别人去教他怎么做，这是一种生理本能。就好像一个人不需要别人去教他如何呼吸。

    但他没法儿到达临界点。似乎他对自己的身体操控还显得软弱无力，而这身子并非完全属于他。就像一个人学会了吸气，却无论如何没法儿将那口气吸进肺里。因此他在可以在这个过程中试着变化成别的形态——譬如燕——却始终找不到由本能接手的那种感觉、完成不了最终的转化。

    他知道这是因为自己身体当中的那个封印禁制。禁制压抑了他相当一部分的力量，没有那部分的力量，是无法完成最后一步的。

    但在昨夜，似在荒魂龙王的某种影响之下，禁制被“撕”开了一个小角。

    力量和别的一些东西泛上来，令他产生新的觉悟。而在平湖山庄所得到的真相、在这栋房子里所听到的那些话，在他心里转化为散发邪恶气息的饵料——将那禁制之下更多的东西吸引出来了。

    在它们仍被封禁的时候，李清焰可以感受到它们的存在，但很不喜欢。如今它们之中的一部分与他融为一体，他却意识到自己并没有那么讨厌。

    “它们”，其实意味着冷酷、暴戾、残忍、无情，是绝大多数妖魔们的本能、无可摆脱的黑暗面。起初为他种下禁制的那个人或许希望他能摆脱这些情感，可现在李清焰重新寻回它们之中的一部分，却觉得……自己终于在慢慢找回自我。

    由此，他触摸到了那个临界点之前的感觉。

    在本能的驱使之下，他知道该怎样做了。

    这样的变化叫裴元修发愣，一时间呆立原地，仿佛头一次认识李清焰。

    现在他眼前的人，变得极度陌生……甚至不像一个人。细密的白色鳞甲覆满他的手臂、脖颈、胸膛，一半的脸颊。他的头发在同一时刻变白，不像从前那样柔顺，而野蛮生长。最终从脖颈一直生长到脊背上，柔韧却又像铁刺一样尖利的毛发刺破他的衬衫。

    李清焰轻出一口气。于是鳞甲的缝隙中腾起极淡的云雾……不，那不是云雾。

    更像半透明的白焰——他的衣裤在这些白焰升腾的时候，立时化为飞灰。

    光从半透明的墙壁当中透进来、照在他身上。于是这白色鳞甲便开始闪亮……仿佛他的全身被钻石的甲片包裹。

    “你……”

    裴元修只来得及说出这一个字。李清焰猛地抬手，两人之间的空气被瞬间压缩到极致而后嘭的一声爆发开来。半个客厅在一瞬间被摧毁，零碎的物件皆成飞灰。而墙壁、地面则被剥去厚厚一层，仿佛在刚才的刹那之间，被千万柄锋利无匹的刀斧斩过。

    裴元修的身子被从客厅这头轰到那头，几乎半个人嵌入墙壁中，一动不动了。

    唯有唐博青，与他身边的那张茶几完好无损。

    这位数百岁的修士一笑：“你们两人之间的交情也算有趣。他敢在郁老的眼皮子底下给你写字，你呢，如今却不把他打死。”

    “我晓得是为什么。将他轰成这个半死不活的模样，既能解你心里的愤恨，又可不叫他尴尬——否则他帮你还是帮我呢？”

    “不过么……”他将李清焰细细打量，“这是你的神魔身？老夫还以为你是只燕或者禽类。如今看，该是爬虫之属了……今天倒要瞧瞧你的真身是什么。”

    李清焰冷冷一笑：“话这么多，是在等人？用不着再等，已经来了！”

    说了这话抬手便往头顶一抓，掌中喷出云雾似的清焰。尚未触及屋顶，顶棚乃至其上那一层便被熔穿，风雪呜的一声倒灌进来。

    正瞧见半空中有一人，脚踏一柄绿油油的芭蕉扇。风雪在他身边打着旋儿，他却是个袒胸露乳的模样——大肚汉，穿交领的长衫。但胸怀处敞开着，胸前满是黑亮的护心毛。

    这天上的黑汉也瞧见一团白焰向他直冲来，立时大惊失色。身子一晃，就从芭蕉扇上掉了下来。可人在半空中伸手捉了扇柄，一扇！

    并不见有狂风怒号……但李清焰所发出的那一团火，立时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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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说学逗唱

﻿    这黑汉扑灭了火，落到屋顶上、探出个脑袋往里面看，却正迎上李清焰的拳头——神魔身一跃而起，一手轰他的脑袋，一手去抓的他的脖子。

    这人倒吸一口凉气赶紧一缩头，险之又险地避过去。再赶忙用手里的芭蕉扇一格，李清焰的手便抓在扇上。

    嗤啦一声响，扇子被抓出两条豁口儿来。

    黑汉蹬蹬蹬在屋顶上倒退三步，每一步似乎都有千钧之力。到第四步的时候整栋别墅轰的一声塌陷，唐博青抓着裴元修自烟雾中冲出，一挥手将他远远丢开。

    而后厉喝：“收！”

    仍在半空中的李清焰身周，忽现一片青灰色幻影，看轮廓仿似个葫芦。只一闪，立即凝成实体，将李清焰整个儿裹了起来，锵地一声落在地上。

    是个将近三米高的葫芦，或者说葫芦形的铁坨。深深砸进地面里面，足足陷入半米深。

    到此时那黑汉才瞪起眼睛：“什么妖魔，这么厉害！？能伤了我的真人之体！”

    他去看自己的半边儿身子——衣物尽被焚毁，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泡。那血泡中还有十几道豁开的伤口……前者是被李清焰身上缭绕的白焰灼出来的，而后者，则是被他锋利的鳞甲割出来的。

    瞧见自己身上的衣服残破不堪，这壮汉索性一抓将破烂的衣衫全撕去了。底下什么都没穿，赤裸着身子站在唐博青身边。

    唐博青看他这模样，一笑：“钟恶声，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也是这模样——如今是又兴起了？”

    这名叫钟恶声的赤裸黑汉大笑：“遇着难缠的妖魔，我自然兴起。这妖倒是残暴——山道上两个孩子脑袋全碎了，又冻成两个冰坨。我得把衣服都撕了才瞧出来其中一个是小姑娘——只可惜身子硬邦邦，扫兴！”

    唐博青脸色一沉：“老伙计，那是郁老的孙女儿，收起你那念头！”

    黑汉一笑：“只不过是……”

    话音未落，那地上的铁葫芦忽然表面忽然腾起一阵白色雾气。随后瞬间变得赤红，由坚硬的金属化为炽热的铁流，像一个装满水的气球被戳破那样，嘭的一声炸开，铁水流了一地。

    李清焰走出来，身子一振，残存在鳞甲之上的铁汁儿便被成烧成了气。

    他面无表情地看唐博青与钟恶声：“刚才守在外面的两个三级该就是你们了。如今全到齐，做个了断吧。”

    但钟恶声却嘿嘿一笑：“莽夫才逞血勇。为大将者，则要善用兵。你这妖魔该晓得如今不是四五百年之前了，后辈们可弄出了不少好东西——岂要我们出手？老唐，我这话说得对不对？”

    唐博青紧盯着李清焰：“正是的。你这番话，要在我从前带兵的时候说出来，我就叫你做我的参将——不枉我借了你许多兵书看。”

    钟恶声又大笑：“你从前也说过，为大将者就应有大将之风。我想你我二人如今在这残暴妖魔面前谈笑风生，也有古时诸葛孔……”

    “你们两个人在做什么？”李清焰皱起眉，疑惑地盯着他们，“我能理解你们现在为什么要跟我拖延时间——那边的四台奋进者正在针对我的能力神通进行调节，好更换相应的设备。我想……”

    他转脸看了看不远处的四个蒙蒙黑影。它们在风雪中像是四栋小楼，偶尔会有红黄色的灯光闪一闪。他能看到它们的“弦”——一根又一根同自己联系的弦消失，转眼间又有新的弦连接起来。在“运”的视野中那四台四米多高的奋进者像是蜘蛛在吐丝，以弦将自己锁定、包裹。

    它们的确在根据目前所观测到的李清焰的能力进行设备调节。不同于那种两米多高的特种作战服，这种新型“奋进者”机体内部搭载了大量的备份单元，是可以在在场上对自身设备继续临时调换的。依着这个速度，大概还有……

    “还有两分钟。还有两分钟它们才能调试好，所以你们得跟我拖上一拖。”李清焰向前走了一步，踏上仍是暗红色的铁水。但那铁水一触到他身上的白焰，立时也化成了气，“我看你们两个现在也在暗中布阵……大概是想把我给困住。但问题是为什么不直接说呢？我可以给你们时间，这样你们就用不着像两个傻子一样站在这儿讲相声了。”

    唐博青与钟恶声脸色一变，再不隐瞒自己的动作，立时齐齐低喝：“阵来！”

    这两人行动起来倒像是双胞胎，浑然一体。一个脚踏北斗天罡步一个指掐紫薇帝君诀，配合得天衣无缝。这么一喝的功夫，半空中西边现出一柄大扇幻影，东边侧现出一个紫金葫芦的幻影。皆巨大，将半片天空都遮挡。

    一方天地之内的风雪呜的一声没了影儿，周遭的景物也都变得朦朦胧胧、影影绰绰。

    唐博青将大袖一招，掌中立即现出与天边那幻影一模一样的小葫芦，双眉倒竖、并指一点：“李清焰！本真人叫你，你敢应吗！？”

    而钟恶声这胖黑汉则如同一个童子一般，一腿撑地、一腿曲起，成了个金鸡独立式。又将手中碧绿的芭蕉扇高举过头直冲着他，也喝：“李清焰！这就收去你妖焰的神通！”

    李清焰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两人。略沉默一会儿，说：“敢倒是敢——哎。”

    “但二位这是在搞什么？看起来有点儿滑稽。”

    唐博青瞪圆了眼，同钟恶声对视。二者皆从对方眼中看到讶色——他应了，可竟没被收进紫金葫芦里去？！

    “哦，我懂了。”李清焰笑起来，搓搓手。鳞甲摩擦，有刀剑嗡鸣之声，“这是个禁制吧。我应了，就能把我收进你这葫芦里去？二位不知道吗？我不吃这一套的。”

    下一刻他双臂一分，神魔身上猛地爆起一团熊熊烈焰，热浪将五步之内的地面皆灼烧得劈啪作响、迸出青烟。钟恶声立即抬起他的芭蕉扇便要去扇，但李清焰已在眨眼之间一连撞碎两人身前十六道金光——

    若重击鼓面一般的、嗵的一声响，那胖黑汉钟恶声被他的双拳一击捣了出去，像一枚炮弹一样轰上远处的一尊“奋进者”。

    火光一闪，爆炸与轰鸣声撕裂了大地与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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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请君自取

﻿    一切只发生在眨眼之间。李清焰这一拳是个罗汉撞钟式，钟恶声被轰飞出去时唐博青才来得及看到他那双乌黑的眼睛。

    两人在电光火石之间做了一次短暂对视。

    下一刻唐博青身子一晃，分出十几道幻象一齐飞退出去。每一个分身之上的金光都明灭不定，显是在为自己运起护身的咒诀。

    足足退出十几米远、到了他那边另一尊“奋进者”足下时才将用来惑敌的分身收回，皱眉高叫：“老钟！！”

    钟恶声被轰飞出去时所撞上的那尊奋进者其时该正处于机体调试阶段，防护在金属机身之上的禁制正在转化，状态并不稳定。一旦被一具真人的身子轰上，又感应到钟恶声身上的灵力，立时相互激荡、爆炸开来。

    奋进者的外形与特战队员的装备类似，都仿佛铁巨人。但它要更大、表面更呈流线型。除去四肢与躯干连接处之外，几乎都是浑然一体的。

    但这一炸是因其内部灵力紊乱激荡，又引爆了机体之中的金晶片。因而这钢铁巨人似是被人从内部开了瓢，滚滚的烈焰与浓烟直在一瞬就腾起几十米高，仿佛一道黑红混杂的喷泉。然而火与烟冲到半空中时便遇着两个人修此前布下的禁制，再不上升，循着那禁制的轮廓在半空中摊成了一张薄饼。

    但地面的焰火却像是漏了油一样，燃得越来越猛烈。那尊奋进者起身动了动，但随即发出一声轰鸣、在火焰里趴了窝。倒是下一刻一个人形身上着着火、艰难地爬出来在地上滚了滚，也不动了。

    正是钟恶声。

    直到这时，李清焰才收了拳势，慢慢站直身子。

    ——并未追击唐博青。

    他微嘲地看远处的三级人修：“怕什么？我留了点儿力，他死不了。”

    “唐英雄之前不是想看看我的真身么？这点道行，可打不出我的真身来。你从前是统兵的大将，我本想看看你一展风采，可惜现在看你倒像只兔子……我那句老而不死是为贼看来没说错。不过，我现在对你手里的葫芦和他手里的扇子感兴趣。”

    李清焰想了想：“总觉得在哪儿听说过……像是有一段什么记忆在我的脑袋里转来转去。我得留着你们俩，细细地问。”

    说了这话，他往旁边走了一步。钟恶声被轰飞时，手中的芭蕉扇落在地上。而唐博青退走时，该是被他吓着了——一个身具神通且无视禁制的妖魔，没多少人有机缘碰得上。可如今他不但碰上了，还斗上了。因而没什么心思去抢夺那“老钟”的法宝，只任它埋在雪中。

    李清焰拾起芭蕉扇，轻轻扇了扇。他身上的白焰便也随这扇子晃了晃，仿佛的寻常的火被寻常的风吹了。但他能感受到自己身上这缭绕清焰究竟有怎样的威能。先前他发出一团火，被这芭蕉扇扇灭。如今火在自己身上，仍能受到这东西的影响，可见的确是宝贝。

    然后把扇子竖着插在雪地里。

    “宝贝就在这儿。”他笑了笑，“想要回去，过来拿。不然就是我的了。”

    似是听着了他这话。本在雪地中躺了一会儿的钟恶声发出低沉的呻吟，转醒过来。他先前是个胖黑汉，如今看起来则成了个黑肉坨。身上的毛发全被烧焦成一团，因是真人之体才没都成灰烬。体表则焦黑一片，说是个墨裔谁也不会怀疑。

    他哼了几声，像刚睡醒似地从雪地上坐起来。先发一会儿呆，然后才看李清焰：“好个恶贼！好本事！”

    李清焰往身边的芭蕉扇一指：“来拿？”

    钟恶声却立即摇头：“我才不来！为什么要和你这妖魔角力？自然有人对付你！”

    仿佛听到他的召唤，另外三尊奋进者发出低沉嗡鸣，迈开了步子。

    它们的体表现出幽蓝色的光。但并非修行人使用术法时候的那种流转不息的玄光，而是由一片又一片六边形的小光斑所构成的屏障。站在风雪中进行调试的时候，它们看起来毫无生气、毫无威慑力。但现在好像被注入生命以及神通，看起来不再是一尊工具，而成了活生生的“人”。

    奋进者迈了一步，身躯微微一沉。背后的虚空中忽然浮现出光晕一样的转轮。在同一刻，转轮开了火。它们搭载了林小曼之前所使用的那种洞玄派神通，但发射出来的不是弹药，而是圆溜溜的球。

    看起来不合常理的玩意儿往往意味着危险，李清焰不想自己去试试那究竟是什么。亚细亚与亚美利加在技术、修行一体化方面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作为从未被投入战场当中使用的秘密兵器“奋进者”，一定有难以想象的战斗力。

    这东西，如果不能在调试完成的状态下独个儿搞定一个三级人修，那么就毫无价值了。

    奋进者发射出来的东西于他而言速度并不快。他在刹那之间就避开了交叉火力，直向钟恶声扑去。胖汉该是猜到了他的念头，使出与唐博青此前所用一模一样的术法，身形幻化成十几个，飞身便逃。

    但幻象看不穿，人身上的“运”却是实实在在的——分身共有十二个，六个速度奇快，往四处奔逃，三个面无惧色地迎向他，似乎是要殊死一搏。另外三个反应好像慢了一拍，站在原地愣了愣神才迈开步子。

    钟恶声的“运”就在那行动最慢的三人之中。

    李清焰将他真身一把擒住，一拳轰在他下丹田处。这黑胖捱了此前那一击伤势未完全复原，眼下又捱了更重一击，登时被轰了个神识涣散、元气失守，身子一时间也像是一口破麻袋一样，被李清焰提在掌中，一把甩到前头。

    ——正迎上奋进者发射出来的一连串圆球。

    没有火焰，亦没有硝烟。圆球在击中钟恶声身子的一瞬间立即化作液体，整个儿裹在他身上。随后便听到钟恶声高亢的惨叫，身子立时化作一团缭绕的黑雾。这黑雾该是钟恶声神通变化的模样，只为避开身上包裹的那层液体。

    但那东西极诡异。钟恶声变成了雾，它也变成了雾！又像自有生命一般往那黑雾当中飞快地渗透，眨眼之间就融为一体。

    钟恶声的惨叫很快变成北风一般的呜咽呼号。等李清焰抓着他作盾再挡了两串奋进者射出的圆球时，连呼号声也消失了。他真变成了一面盾牌——硬邦邦、黑漆漆，成了一团固化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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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剧情的一些说明

﻿    书评区和章评区有不少建议，我统一回复一下。

    这本书是一本慢热的书。是在把整个第一卷当作一个整体的大高潮来写。上架之前的部分大概都是铺垫、埋伏笔，到上架之后开始渐进高潮剧情。这个写法不大讨喜，但我想要试一试这种长线的写法。总写一种模式会把自己局限起来，慢慢人就退化了。这个是我自己的想法。

    因此节奏方面可能和大部分的书不同，高潮的过程跨度会长一些。这两天看到有书友说某些剧情不够酣畅淋漓，我在想到底有没有这个问题。想了一段时间我觉得吧，那些不够快感的，在我这里，是属于争斗当中的小细节。

    譬如两个人打架你给我一拳我给你一拳是常事。不能因为敌人打了主角一下，就觉得主角吃瘪了。总不会全程无伤吧。

    叫我想这个事情的是李清焰发出一道火焰，被芭蕉扇扇灭了。这事儿在我来看挺正常的——他出一招，敌人应对一招。然后他再出一招，你来我往，细节上互有胜负。有抑有扬，最终看起来才会有感觉。

    因此叫一些书友觉得不痛快我是没想到的。但总不好在打架的时候主角也招招不落下风吧。全程无敌过去，我觉得最后没就悬念了。

    我想可能是因为这种感觉：看到他现出了神魔身，觉得这里该是大高潮。但往后发现竟然没有发威，觉得这个大高潮要这么过去了，因而觉得不爽。

    如果是这个问题的话，其实这事儿我从上本心魔的时候就在说了。我写作的时候会尽量避免自己落入俗套、避免作品与大多数书雷同。书友们阅读都比较丰富，看得书多，可能套路方面也比较熟悉了。看到一个桥段，会本能地认为接下来该如何发展——这正是我要避免的事儿。我不想写大家都想得到的东西。

    我不能说自己很天才，所想的都绝对是别人想不到的，但至少不会走别人走烂了的路。所以阅读的时候如果觉得“以后一定会怎样”、“以后该会怎样”，可以暂且先按捺一下这种想法。因此在我这儿，大概率是不同的。

    有的时候我看到一些书评会不开心。譬如写到一个剧情，有的读者说“往后应该会怎样怎样”。然后基于这个脑补设定，说“是这样就真没意思，因为如何如何”。看到这种评论我就比较委屈——你所想的压根儿不是我要写的。为什么要因为脑补的东西提前批判我？

    最近心情和心态都不大好。所以对书评和章评看得格外认真，考虑得也格外认真。一边看一边想那些意见是不是的确我这边有问题。慢慢意识到问题可能出现这本书第一卷的节奏上，写法的问题。线拉得比较长，前期没有短平快，而攒到后期一波爆发出来。

    这种写法算是一个新尝试吧。因为我个人就挺喜欢这种感觉——前期交代，之后来个总爆发。在这个过程中如果分段来看，的确会等得比较急。可如果整体搞出来了再一起看，感觉该会有不同。

    所以我想，书友们在阅读的过程中觉得急，一时间没能适应不那么短平快的节奏，该是无可指摘的。但在我这儿呢，至少在第一卷的时候不会改变这种写法。因为这里搞定了，之后的故事写起来才爽。由此导致的首订不理想，这几天慢慢接受了。我就告诉自己说，我的脑子这儿没问题，本人没退化掉。该是一种新的尝试所应有的代价。如果能依着起初的构思把这本书整体完成了，我对它该更加满意。

    所以最近的剧情，可以攒上两三天再看。譬如等到周二再看。不然读者们看着不舒服觉得每天意犹未尽而提出意见，我看到这些意见，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出了问题。这样相互影响，就双输了。

    然而我觉得有更大的概率我会在一小时之后删掉这一章。因为写到这儿总觉得自己的语气是不是有点不友好。但的确没那个意思，这算是吐槽吧。一种你看我的书，我也当面对你的意见做出反馈的吐槽。要是面对面，咱们都该是笑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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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炮

﻿    这时候的钟恶声像块大石头，倒正是趁手的武器。李清焰毫不犹豫地将他向唐博青身边的那台奋进者投了过去，足足用上六分的力气。

    这东西的资料他没接触过，刚才所使用的武器也邪门儿，他想知道它究竟有怎样的威能。神魔身状态下的他使出六分力气所投出去的东西，威力不会比一艘战列舰上的舰炮所发射出的大口径炮弹小多少。而钟恶声的身体撕裂空气所发出的爆鸣，也的确不比巨炮发射时的声音小多少。

    由此掀起的气浪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场灾难，地面当即被犁开厚厚一层，倾塌别墅的残垣断壁在顷刻之间就像泡沫块一般被吹上了天。昏迷在更远处的裴元修也像纸片人一样被冲上了天，好一会儿没落下来。

    几乎在他手臂发力的同时钟恶声的身子就轰上了那台奋进者。地面轰隆一声陷了进去，奋进者身前出一片现炫目的六边形光障。巨大的金属巨人被轰飞，一旁边的唐博青虽来得及运起咒诀，可身子也像狂风中的落叶一般被一同卷起了。

    但奋进者的身后忽然爆出明亮尾焰，叫它半空中维持了平衡。作为炮弹的钟恶声没能突破奋进者的防御，反倒被强大的冲击力压成一片边缘锋利的薄饼、落下来，噌的一声插入土中。

    比预想的要强。但没有完全出乎李清焰的意料——四米高的金属疙瘩里空间极大，可以装载大量的军用金晶片，每一片当中所储存的灵力都抵得上一个中四级的修士。要是真被他这一击就搞垮了，所有研发奋进者的人都可以去西伯利亚种土豆了。

    撞击发生的时候他已不在原地。在被卷起的风雪、尘埃的掩护中，他身形高速移动，扬手连续投出十几枚石子。这回每次都用了将近八分的力道，石子由此与空气摩擦发出尖利啸响、拖出明亮尾焰，就仿佛是发射出来的机枪弹。

    它们是奔着奋进者的四肢与躯干连接处去的——不能破开它的正面防御，李清焰就尝试打它们相对薄弱处。

    石子也是转瞬即至。但在同一刻奋进者喷发出漫天的圆球，如暴雨一般笼罩整片区域。在被掀起的风雪中又出现明亮电蛇，像自它们身上爆涨出来的藤蔓一样、捕捉到李清焰的位置，来缠他！

    一连串爆响，被投出去的石子似乎击中了什么东西。但三台奋进者完好无损，甚至调整了位置将包围圈又缩小一些。

    用了八分力道的石子仍旧未能破开防御。但这一次操控奋进者的人似乎也晓得厉害，没有以光障禁制硬接。李清焰在神魔体状态加持下的动态视觉强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可即便是此时的他，也没完全掌握奋进者应对这一次攻击的一切细节。

    他只能勉强捕捉到残影——在石子即将击中肢体与躯干连接处时，有什么东西极快地从机体之中探出来、轻轻点了一下子。石子由此改变方向，被弹飞了。

    李清焰意识到这种主动防御模式该是依靠一个探头、触手，或者类似的东西。机体内装载的计算机以远比人、妖的头脑更快的反应能力判明来袭物体的轨迹、速度。而后恰到好处地以相对微小的力量改变物体的运动轨迹，抵御攻击。

    很快他意识到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他运动的速度也很快，几乎可以从凡人的视野中“隐形”，且周遭还有被先前被搅起的风雪、砂石干扰。这种战场环境对于判瞄系统而言该是极不利的，但奋进者探出的那些闪耀危险电光的触手准确捕捉到了他的位置，甚至增加了提前量——

    他的身形猛地一转，却正撞上了那些触手，立时被缠了个结结实实。他一旦被束缚，空中的圆球立即爆开。先前将钟恶声的身子固化的体液无死角地喷洒下来，浇遍他的全身。

    李清焰感受到触手之上的强大灵力。他从前在训练营时有幸体验过高阶法宝“捆仙索”的威能。那东西随随便便就能将一个下三级困得动弹不得，毫无还手之力。但这些触手之上的灵力相比那时的捆仙索何止强了十倍？

    它们立即与那些液体一遭蛮横地侵入他的身体，不放过任何一个缝隙！

    但白焰瞬间腾起，周遭的风雪与烟尘被横扫一空——液体与光索在刹那间化作飞灰，他脱困了。随即裹着火焰，轰的一声向距离他最近的奋进者撞去。

    奋进者体表的屏障也算是禁制——不是由人，而是由机械生成的禁制。主要以灵力构成，以电能引导、辅助。他晓得自己并不很畏惧修士们的禁制，因此也该并不畏惧奋进者的禁制。只要将其中灵力扰乱禁法自消，然后能为这东西提供防御的就只有那层金属——

    金属对此时的他来说与硬纸盒没什么区别。

    但就在他的手即将触到那层禁制的时候，面前猛地迸出明亮火光。奋进者这次射出的不是圆球，而是货真价值的炮弹。一秒钟之内李清焰的身子从三个角度承受了将近一百枚机炮的轰击，立时倒飞出去！

    可他之前没能破开奋进者的防御，这机炮也没能破开他的防御。他在半空中便扭转身形，又从另一个角度飞扑过去。然而没有丝毫停顿，当即被另一波猛烈攻击命中，再次被轰出十几米远。

    直到这时候，裴元修与唐博青的身子才落地。

    三波极度凶险的交锋，耗时没有超过三秒钟！

    而李清焰也落了地。因为在这三秒钟之后，他感受到体内出现某种微微的刺痛。神魔身时的他，对于自身体察也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他凝神内视，立时意识到在此前的一波攻击中渗入身体之内的那种“液体”并未被完全焚尽。

    有极少量，进入他的体内了。

    也是在这时候他搞清楚这东西是什么了。

    才不是液体……而是纳米机器人。以现代尖端技术与灵力术法造出来的这种纳米机器人，几乎可以组成各种各样的阵法、禁制——每一个小机器人其实都可以看作是一个灵力的“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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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过载

﻿    现在这些东西在他体内沿血肉经脉行进，且在进行有规律的组合，似乎要在他体内构成一个阵法。

    他并非全无办法——他的血在迅速地腐蚀它们、他极有限的灵力也在与它们抗衡。

    然而需要短暂的时间、高度集中的注意力。

    因此，他在场中站成了一柄标枪。体表的鳞甲开开合合铮然作响，身上的白焰重新缭绕成云雾。只有眼球显得灵动，先锁定三台奋进者，又锁定了唐博青。

    任谁被此时的他锁定，都会感到胆战心惊，更何况之前就吃了亏的唐博青。

    他没敢借机上前，反而往后略退了些。他的耳中植入了战场通讯系统，因而立即向三台奋进者发出指令：“……上！捉住那个妖魔！”

    但略等了一会儿才听到模糊不清的、充满噪声的回应。是身边的这一台——它是这个小队的队长。

    奋进者的通讯系统似乎出了些问题，操作员的情绪似乎也不稳定：“他妈的，上个屁！系统过载了！等会儿！”

    唐博青从前带过兵，因而晓得这时候这位操作员骂人是正常人在异常激烈的战场当中所应有的反应，他并不为意。可叫他诧异的是“过载”。

    “什么过载！？”他又往后退了退，“斗了不到一分钟你跟我说过载！？你开的这是什么玩意儿？”

    “他妈的你行你上！老子看见他刚才打你们像打狗一样！老子这机器是用来对付三级的！三级的！”那操作员破口大骂，情绪极度激动，“上限是上三级！这是三级吗？！现在他灵能读数已经飙到一万五了！你知道你的读数是多少吗！？一万二！！”

    唐博青怔住。既然与这奋进者协同作战，此前他就略微了解了些这东西的资讯。由此知道奋进者机体内部搭载了一种新的装置，叫做“灵能判别系统”。

    操作员口中的“灵能读数”不是指一个人体内灵力多少，而是指被观测对象的某种综合指数——灵力、速度、身体强度、反应能力等。将这些方面数据综合起来，能得到一个综合评价的近似值。其实在私底下这些操作员更喜欢称其为“战斗力”。

    一个未修行过的普通壮年男子的读数约在10上下波动，而三级的人修的读数该在8000到14000之间。

    “操他妈的他根本不是三级……”操作员好像捶了个什东西，“老子不跟你们搞了老子这四台机器是借调来的都出了问题郁培炎他也担不了责！撤！”

    他向另外两台机体发出指令：“撤了撤了！”

    唐博青倒吸一口气。但这口凉气也叫他的头脑变得清醒。

    他立即低喝：“不许撤！”

    那操作员又骂人：“我去你——”

    唐博青冷了脸，垂在身边的右手微微一震！

    那头的声音戛然而止——能与李清焰斗上数个回合的奋进者从外部难以被攻破，但其中的操作员相对唐博青而言，却与一团软肉没什么区别。他隔空发力，一掌便震昏了未将他锁定、开启防御机制的操作员。

    然后在频道中以低沉却严厉的声音说：“两军交战一方先自乱阵脚成了溃兵会怎样？会被追着屠掉！”

    “你当他和你们交手不吃力吗？他现在站在那里做什么？是受了暗伤！你们敢转头撤走，他马上就会把你们都撕开！现在给我说说刚才的情况——我来判断该如何行事！”

    略隔了一会儿，才有另一个人说：“……唐先生，这些东西说了你很难理解，跨行如——”

    “你只管说！”

    厉喝这一声的时候，唐博青开始试着施咒。同时瞥了一眼仍插在地上的钟恶声。

    他的这位老友如今被纳米机器人侵入身体，处于一种奇特状态——骨血与灵力固结成一团，其实类似一个被迅速冰冻的人。还有救，但很麻烦。真人之境的身子该撑得下来……吧。

    眼下情势不妙，但他并非全无办法。奋进者这种东西的威能的确出乎意料——刚才他们与李清焰争斗的时候唐博青看得心惊胆战，知道如果是他自己，在那样的攻势中必得吃大亏。

    但这东西像是一员有勇无谋的虎将。而修行人之强不但在于强大灵力和强横肉身，还有各种神通术法……他眼下并不是彻底地无计可施了。

    只是需要做出一些牺牲。

    这时听到那操作员以极快的语气说：“唐先生，刚才的十秒钟之内我们开启了五个系统——力场发生装置、纳米投射装置、主动防御装置、辅助动力系统和束缚器……但是在常规状况下一次最多只能开三个，多了就可能过载——这只是试验机的。但现在是力场发生装置过载了，而那个妖族力量很强，火焰和血液都有腐蚀性。”

    “我们之前一直避免和他近战就是因为这个。但如果不撤走还要进攻的话一旦被他贴上来……”

    “只是他那一击就过载了？”唐博青瞪起眼睛，“那这东西还有什么实用价值？！”

    操作员略沉默一会儿，或许是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但随即说：“唐先生你没搞清楚状况，他刚才那一击相当于一门460毫米口径的舰炮抵近射击，我想不出世界上能有什么系统——我是说单兵系统——能承受这样的力量。但至少现在只是过载而没有被击穿，我们已经觉得庆幸了。不然唐先生你可以自己去试试看！”

    这一位显然也被激起了火气。因为就在此刻李清焰开始慢慢吐出白气、缓慢地活动身子。在唐博青与两个操作员先后进行交流的几十秒时间里，他快将自己体内的问题搞定了。

    这叫余下两个操作员都感到危险在迫近——因为这家伙的灵能指数还在飙升……已快要抵近两万大关！

    而数据库中唯一一个上二级样本的指数是两万三。

    此刻这妖魔明明是个二级……幸存的两个操作员都不知道眼下这座北山城里，还有没有另外一个二级人修可以在情况一旦失控的时候来掌控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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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观察

﻿    战斗发生在由唐博青与钟恶声此前所结成的禁制之内。这个禁制将裴元修原本那栋别墅与周边一大片的绿地笼罩其中，约有一个足球场大小。从禁制之外向内看，一切并无异常——北风还在卷着雪落下，那栋已被摧毁的房子仍好好地立在那儿。

    即便里面接连传出巨响、大地被轰出陷坑，之外的人也仅会觉得地面微微发颤，而巨响则像是天边沉闷的雷。实际上连雷声都听不到，已被风啸声掩去了。

    寻常人不晓得这里正在发生什么，但在风雪中却有一只金属蜘蛛攀在高大的白桦树上。八条细细如针的腿刺入树干将自己固定，头部两对红色复眼则穿透禁制，将其中情景尽收眼底。

    它一刻不停地发出信号，最终被泰清园小区所在这条街街尾的一家火锅店内的两个人所接收。

    距战斗现场的直线距离不超过八百米。

    火锅店叫做“泰清阁”，老板是个乐于忙事业的人，在荒魂退走之后的第二天就开了张，是这条街上唯一一家营业的。但大雪自晚上就开始落下到现在都没停，店里便几乎没有客人——除了三十分钟之前刚刚到店的那两位。

    一个男人和一个老男人，临窗坐着。点了鸳鸯锅和许多菜，眼下正在默不作声地吃喝。古怪的客人不少见，因而店里没人特别注意他们。

    但这些凡人所见的景象并非实象，而是个障眼法儿。

    实际上这两人的面前有一块悬浮于半空中的屏幕，其上完全还原了八百米之外的战斗场景。屏幕是双显屏，两人相对而坐，都能将影像瞧得一清二楚。火锅儿在咕嘟嘟地冒热气，两个人都没碰桌面上的食物，显然仅是临时“借用”这个场所。

    其中一人李清焰该不陌生——邓弗里。与死掉的那个分身一模一样，但脸色更苍白，脸颊极消瘦，仿佛大病未愈。

    对面的老人同样是个白裔，带一副金边的眼镜，坐在椅上握着手杖，看起来像是个英伦绅士。但脸上的神情并不从容，而略有疑惑。

    他问：“他们是在僵持么？为什么不动了？”

    “我猜是奋进者的机体出了点儿问题。李清焰该也出了点儿问题。”邓弗里仔细观察面前屏幕，伸手在上面点了点，于是在屏幕两侧跳出密密麻麻的参数。他又沉闷地咳嗽两声，“我没拿到奋进者的全部资料，只得到一部分数据……也还没来得及确定这部分数据的真实性。”

    “但假设它们没问题，那么我猜……是其中一具的力场发生器过载了。”他摇摇头，深吸一口气，“三秒钟而已，老师，现在这个李清焰的力量强得可怕。我想象不出他是怎么样做到的……他说自己的体内隐藏了一些力量，会是……您所说的，神灵的力量吗？”

    老人了然地“哦”了一声：“过载。的确难以想象。我听说这种机体在封闭试验的时候，曾经正面击败了一个上三级的中华流派修士。”

    “现在和试验时候的情况不同。”邓弗里耐心解释。

    他曾对李清焰提到过这位老人——生于1842年，到一直活到如今。在赫尔辛基大爆炸之后获得了可以将异能赋予或者剥夺的力量，于他而言不但是“老师”，还算是更加亲近的人。

    这位176岁高龄的老人已不适合长途旅行。但在知道自己失掉了那种能力、且一个分身死于这座城市当中之后，仍连夜赶了过来。交通工具与可以再次缩短行程所用时间的术法叫这位老人的身体状况更差，邓弗里对此深感愧疚。

    他的这位老师已太老，不能像他一样迅速学习、了解新时代的技术，他只能充当“翻译”的角色，以尽量浅显的语言叫老人明白此刻现场中发生了什么。但邓弗里没有因此产生任何自得感——他清楚自己知道的，许多人都知道。而他的这位老师所了解的一些事，则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深层次的秘密。

    “在试验的时候，主要测试机体的抗击打能力以及在已知条件下的对抗能力。譬如了解了对战修士的全部神通术法，然后装载相应设备。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三级修士如果没有出其不意的手段，的确会被牢牢克制落入下风。”

    “老师您刚才看到了，李清焰使用了一次远程攻击的手段，还两次试着贴身过去肉搏，但都没能成功。这是因为操控机体做出应对的不是操作员，而是其中的计算机。再强大的人修、妖魔，头脑的反应速度也比不上计算机。”

    “因此三次他都没能成功，机体精确预判了他的动向，做出有效应对。从这个角度来说，奋进者的确已经超越了三级修士……人修修行许久，将自己的肉身与反应速度强化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但现在在及计算机的强大运算能力面前，这些速度又成了慢动作。”

    “这将会是亚细亚和亚美利加未来的发展方向——总有一天，这些东西是可以全方位超越修行者的。”

    老人微微点头：“但还是过载了。”

    邓弗里顿了顿，皱眉。但最后还是不情愿地说：“是……他太强大了。郁培炎的人应该也没料到。他们以为昨夜是他的极限……可没想到他现在又突破了极限。他是个迷。老师您现在在这里，不正是想要看清这个迷吗？”

    老人轻出一口气，脸颊松弛的皮肉微微发颤。他似乎是在感受一些什么。

    但在几秒钟之后他慢慢地说：“哦，你刚才问我，他的那种力量是不是神灵之力。我现在感受不到……或者说，只能感受到一点点残存的神力。”

    “但这很寻常。我告诉过你，我们所拥有的异能很可能是神灵力量的一部分。他现在得到了你的异能、叫我有这种感觉也该是很正常的事。至于为什么他可以剥夺你的力量……我想也许他和我是同一类人。偶然得到一枚碎片，之后掌控了它，但你并不知情。”

    “好了，我们走吧。”老人欠了欠身，“通过到目前为止的观察，我意识到这个叫李清焰的人很强大，但还是在人间之物的范围内、没有出乎我的意料。该不是我要找的人。郁培炎不会只有这四具机体，现在在北山还有一位二级的中华修士。”

    “一会儿他该会现身结束这场战斗。我们该避免被波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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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鱼小姐

﻿    邓弗里犹豫一会儿：“老师，我想……再看一看。”

    老人便笑了笑：“想看一看给予你耻辱的人是如何因别人而感受到耻辱的？丹佛，你不该有这种想法。杀死他的将会是那个二级的修士，而不是你。你由此体验到的欣慰感，是虚假的。”

    邓弗里只能低叹口气：“老师你说得对。”

    然后他站起身，准备绕过满桌的碗碟去搀扶老人。

    但在这时店门被推开了，两个人伴着风雪走进来。

    一男一女。邓弗里在看到那个男人的时候愣了愣，意识到这张面孔很熟悉。再略一想，记起他的名字了——郁培炎。

    这位亚细亚国防部的第一人穿着黑色呢大衣，边微笑着向他们走来边摘下自己的皮手套，说：“艾伯特先生远道而来，这样走了就是我没有尽到地主之谊了。在亚细亚本土，这是很失礼的事。”

    他走到桌边向老人点点头，伸出手：“我是郁培炎。”

    老人看了他一秒钟，才握手：“我没想到郁先生会到这种地方来。”

    郁培炎笑笑，拉开椅子落座：“这一家算是个百年老店了，在北山市也很有名气。这条街叫泰清路，对面的住宅区叫泰清园——都是因为这家店来的。早年我主政北山的时候也喜欢来这儿，两位很有眼光。”

    老人只微微笑了笑。但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了。

    他们两人说话，邓弗里插不了嘴。于是站起身走到老人身边侍立，将目光投向郁培炎身旁的那个女人。

    在他站起身的时候，这女人倒也在郁培炎身边坐下了。

    这么两个人走进来，店中的大堂经理、服务生都仿佛看不到、听不到，无动于衷。

    邓弗里猜测这是一种高明的禁制。

    但他有些猜不透这个女人的身份。

    因为她看起来约是二十一二岁的年纪，漂亮得不像话。但气质沉静，脸上也没有讨好奉迎的意味。坐在郁培炎的身边一言不发，只将目光怔怔投向窗外——好像在看远处的战场似的。

    该不是郁培炎的属下，看起来也不像他的情人或者妻子。

    这时候郁培炎将视线投向两人面前的显示屏。他刚才说了这些话，老人并未回话。只微笑，眯着眼睛，好像是一个正在晒太阳、又因为年纪太大而思维迟钝的真正老者。

    可郁培炎不以为意，又说：“看起来还得一会儿的功夫才能分出胜负。”

    此时在显示屏上，李清焰与唐博青又斗了起来。还有两台奋进者能动，此时似是被他说服，也试着与他一道将李清焰困住。但有了上一次过载的教训，这一次两台奋进者打得很保守。唐博青更保守——身形游走，神通术法一个接一个地使出来，绝不肯被李清焰欺近身前十步之内。

    但谁都看得出这样的局面再继续下来，李清焰一定会获胜——最多不过五分钟。

    老人往屏幕上瞥了一眼，慢慢地说：“这场战斗已经无趣了……我本以为这个叫李清焰的人会是我要找的人。但现在他叫我有些失望——郁先生，我还要赶晚间的一班飞机。请说明您的来意吧。”

    郁培炎点头：“艾伯特先生想要开门见山，这样很好。其实我是在几分钟之前才知道您到了北山，临时起意，来此相见。为的是一个消息。”

    “我听说在艾伯特先生所掌握的众多异能之中，有一种可以起死回生。”

    老人的眼睛亮了亮，但笑着慢慢摇头：“不是掌握，郁先生，不是掌握。那些众多的异能——不同于修士、妖族的术法神通的异能，都是神灵的力量。我是一个幸运的人，偶然得到一些支配权。但本质上，只是神灵的仆人，代他保管这些珍宝。”

    郁培炎笑笑：“艾伯特先生很谦虚。那么那种起死回生的异能……”

    “郁先生是有亲近的人逝去了么？”老人似乎对这个话题略感兴趣了些，“据我所知在中华流派的术法当中，也有一些可以挽回逝者。”

    “是我的孙女。”郁培炎将视线投到屏幕上。此时李清焰终于找到一个机会欺进一台奋进者。只一拳，那东西就不动了。但他也因此再被一片纳米雾包裹，速度明显慢下来。

    “这个人在昨夜杀死了我的孙女。大脑被摧毁。中华流派回生的术法很难对她起到作用。”

    老人低低地“哦”了一声：“这真遗憾。”

    他顿了顿，又说：“的确有这样的一种异能。也的确可以挽救她的生命。但更遗憾的是在不久之前，我将它送给了另一个人。而那个人目前的行踪不是我所能掌握的……他现在应该在贵国的北方一带。”

    郁培炎轻出一口气：“艾伯特先生能告知我他的身份么？我可以请求他来帮助我。”

    老人笑了：“郁先生，恐怕这很难。那个人……是目前自称‘俄罗斯复兴军’的一个组织的成员，贵国将他们视为一股非法的反政府武装力量。贵国政府在几个月之前还与他们在杜金卡一带交火……我想是难请得到他的。”

    “而且就他这个人的个性来说，即便通过什么手段将他俘获了，也难以迫使他接受合作。最重要的是，那种异能也有时效性。逝者不存于世超过三天，也就没有办法了。”

    郁培炎的脸色沉了沉：“艾伯特先生和那股叛军有联系？并且在帮助他们？”

    他的话音刚落，原本安静坐在他身边、盯着窗外看的女子忽然抬起手向艾伯特指了一下子。但她的视线还不曾从窗外移开，仿佛这一下只是顺手做了什么事，有点儿敷衍的意味在里面。

    但老人艾伯特的脸忽然面无血色，整个人微微一晃，无力地靠坐在椅背上。他的瞳孔在刹那间放大，嘴无意识地张开。身下那张椅子发出轻微的、“咔”的一声响……

    陷入石砖地面将近十厘米。

    邓弗里与郁培炎几乎在同时低呼出声——“老师！”、“鱼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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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两分钟

﻿    任谁都瞧得出这位郁培炎口中的“鱼小姐”必是用了什么术法，令老人此刻陷入极大的、甚至有可能威胁到生命的痛苦之中。而之所以叫邓弗里没有立即出手试着将自己这位老师从困境中解脱出来的，则是他现在的感受。

    每根寒毛都竖立起来，仿佛周围的空气里全是静电。身体当中灵力流转迟滞，更无法体察到周遭的天地灵气。在这一瞬间所有的灵气似乎都被那位“鱼小姐”蛮横地据为己有，绝不许别人再染指半分。

    另外则是郁培炎的态度——这个位高权重的大人物脸上的焦急与惊讶之色不像是在表演，该是他也没料到这位鱼小姐会突然出手。

    在这么两声之后鱼小姐才慢慢转过脸：“嗯？”

    她脸上仍没什么表情。但声音里似乎有些不解的意味，而这不解当中还包含了一些不耐烦。

    “艾伯特先生是贵客，鱼小姐。”郁培炎语速很快，但似乎又尽量叫自己的话听起来不像是在责怪她，“我们只是在……友好交流。”

    鱼小姐轻轻地皱了一下眉。

    然后放下手，又转过脸。

    “哦。”

    老人窒息似地重重喘息一次，脸上泛起血色，大声咳嗽起来。邓弗里连忙俯身为他顺气，同时转脸看郁培炎与那位鱼小姐：“郁先生，这就是本土人的待客之道？”

    郁培炎摇摇头、无奈地低叹一声：“抱歉，艾伯特先生。是个误会。这位……以为我们之间起了些冲突……”

    老人又咳了两声才抬起手，示意自己并无大碍：“这位女士，就是现在北山城里唯一的一位二级修士吧？”

    “是。”郁培炎的声音略压低了些，“但鱼小姐不喜欢俗事，不喜欢人情交往，因此没有先做介绍。艾伯特先生，刚才是误会。鱼小姐此行是为了帮我一个忙，误以为您就是……”

    “没有关系。”艾伯特笑了笑，伸手慢慢揉自己的胸口。目光在鱼小姐的身上停了停，又收回来，“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一位中华流派的二级修士，甚至还算得上是有幸交了手，可以算是一段有趣的经历。但郁先生，对于您刚才说的话——”

    “我不是在帮助贵国的叛军，只是帮助其中的一个人。在我这里，那个人是独立的、没有政治身份的。如果那种异能没有被我赠予出去，我现在也会帮助您。”

    郁培炎略沉默一会儿：“这件事我可以不追究。”

    又沉默一会儿：“算了吧。我也的确不可能向一个叛军组织的成员求助。我现在能做的……”

    他将目光投向桌上的屏幕：“就只有叫这个人付出应有代价了。”

    这时那位鱼小姐转脸看他：“郁培炎，还要多久？”

    被直呼其名，郁培炎并没有不悦。反倒微微一愣：“嗯？”

    这位鱼小姐看着他：“之前你要我帮你一个忙，但现在看不是帮忙处理你面前坐着的这个人。那么带我来这儿做什么？你们刚才说的那些事情，和我既没有关系，又不能引起我的兴趣。是在耽误我的时间么？”

    郁培炎笑起来——邓弗里惊讶地意识到这种算是“赔笑”——抬手向桌上的显示屏一指：“鱼小姐不要急，是请你帮忙降服这个妖魔。”

    “这个妖魔……我本以为四台奋进者和两个三级修士就能将他制伏。但现在发现他很难对付，力量很强。刚才是想要叫鱼小姐看一看他的手段和路数，以策完全……”

    “以策万全？”女子微笑起来，但该不是表示愉悦，“这种只有力量而无术法的妖魔需要以策万全么？”

    她不笑了，站起身：“如果你没有叫我在这儿浪费时间，现在事情已经结束了。”

    “两分钟之后我带他来见你。要尸首还是？”

    郁培炎也站起身：“鱼小姐，两分钟或是二十分钟都没有关系，但不要引人注意、搞出太大动静。北山昨夜大灾刚过，不要在这种时候……”

    “算你要尸首吧。”女子说。然后她就从三人面前消失了。

    ……

    ……

    李清焰拆下了第四台奋进者的两条机械臂。明亮的电火花儿迸发出来，机体中汹涌澎湃的灵力失了控，瞬间向四面八方逸散。其中的纳米雾在最后一刻被操作员发射出来，但随即被他焚毁。

    他体表温度极高的火焰也引爆了机体之内的弹药。翻滚的火球与巨大轰鸣声一同爆发出来，刚刚被他一掌摧出十米远而来不及闪躲的唐博青又被这火云卷起、远远抛开。

    但他刚刚落了地就再施展出数道禁制，屏息凝神，瞪眼盯着那团火云。

    果然……在片刻之后，李清焰从火焰中走了出来——身上的鳞甲没有丝毫的污损。

    在这时候，唐博青才渐渐感到略有些绝望。

    其实在两分钟之前他就打算撤离这片战场了——以陆地飞腾之术。这妖魔肉身强横但无法施展术法，他一旦上了天就算是脱险了。

    但要命的是——他现在记起来——这妖魔在进修班和训练营中对六宗五派的术法都有涉猎，且对于灵力流转相当敏感。这些事在来此之前有人对他说过，可他那时候当作了耳旁风。

    因此一旦他打算运起飞腾术，那妖魔便立时将进攻的目标转向他。速度奇快、攻势极猛，且视自己身前禁制为无物，令他没找到任何机会飞身而起。他觉得自己现在不是在和一个妖族战斗……而是在和一台远比奋进者更加先进、强大的人形机器战斗。

    禁制对他没什么作用，术法则难以重伤他强悍身躯。至于幻术、遁法……他又能一眼看穿！

    这倒是个什么妖？！

    如今最后一台奋进者被毁，唐博青不得不自己面对他。失去了那东西牵制，他觉得自己在李清焰的面前像是一个纸片人。

    局面已至此，他意识到今日自己大概是无法全身而退了。倒还有一招……玉石俱焚之术。

    唐博青去看自己掌中的紫金葫芦。

    先前他未下定决心，但如今知道犹豫不得。妖魔之前说想要这葫芦、想要那芭蕉扇。又说要留着自己与钟恶声两人“细细地问”。

    但其实该是细细地折磨吧……这两件宝贝是他与钟恶声在一处古时洞天当中得到的，他有什么好问的！？

    自己与这葫芦，哪一样都不能落在他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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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    因而唐博青在原地站定，将紫金葫芦摧至身前，吐气发声：“妖魔！”

    李清焰竟停住脚步：“是需要我再应一声么，唐先生？”

    “是你将我迫至如此地步！”唐博青眉头倒竖，“别怪我与你同归于尽！”

    李清焰皱了皱眉：“唐先生你没搞错吧？到底是谁先动的手？”

    “是你！”唐博青厉喝。

    “不对，是你们。”李清焰说，“而且你们还是以多欺少。”

    “是你先发出一掌清焰！”唐博青瞪起眼睛。

    “那就是你们先在心里对我动的手。”李清焰往四下里看看，“不过话说回来，从动手到现在也没到十分钟，我还没过瘾。然后这时候你打不过我就想逃，逃不掉就说我逼你——唐先生，在这方面有些小学生都做得比你好。”

    唐博青隔空托着身前紫金葫芦的双手微微发颤，像是极怒：“不要得寸进尺——你在这儿和我缠斗许久以为没人能制伏你么？再拖下去……当心你想走也走不了！你从前是个聪明人，没想过这一点么？！”

    李清焰笑起来：“这是十几年来我第一次痛痛快快地和人斗，觉得非常畅快。至于走不走得了，我才懒得想。唐先生，像我这样，破罐子破摔，不再在意什么世俗社会里的财富、地位，就会觉得世界豁然开朗。如果像你一样一边想如何不伤着自己，一边又想如何把对手给制住，就会落到现在这种局面——处处被动，化优势为劣势。”

    “——但我想你现在应该明白这点了。很高兴看到你的成长。”

    唐博青皱眉：“你什么意思？”

    李清焰转身走开。距他十几步远处横躺着一具机体，被他从中撕裂。操作员半个身子垂在外面，血流了满脸，生死不知。他就跳上机体在里面翻了翻，最终找到一枚透明的镜片。镜片上还连着两根线，他顺着线摸下去，又找到一个手机大小的黑盒子。

    “你不就在做刚才做过的事情么？”李清焰一边旁若无人地翻捡一边说，“一面和我说话拖延时间，一面阴戳戳地转运灵力……该是在弄你的那个葫芦吧。这是觉悟了，真打算殊死一搏。我也是在做和刚才一样的事情——等你弄完。”

    他直起腰，微微皱眉在黑盒子上按了按，把透明镜片拿到眼前看。

    ……很有趣。用这东西来看唐博青的时候，能瞧见一个参数——从12066开始缓慢增长，逐渐迫近13000。

    “我以前听裴元修说起过这种东西。”李清焰满意地跳下来，将这玩意儿与那柄缴获的芭蕉扇放在一处，“说是能读出人的战斗力。我就猜奋进者这么先进的机体上应该有……唐先生你现在的战斗力大概是12886——之前我是多少？”

    唐博青渐渐觉得难以理解这个妖魔的想法了。

    他之前对裴元修说他已出离愤怒，可现在却像是在玩闹——实际上从这场战斗开始之初就像是在玩闹。或者说像是从一开始就将自己置于死地，然后像他刚才所说的那样，破罐子破摔，世界豁然开朗。

    即便唐博青是个修行人——以淡泊出尘而著称的修行人，总也还有一些追求的。但这个李清焰却像什么都不在乎了……他觉得有些难以理解。即便是妖族也算是社会性的动物，而他从前在这座城市长大，之后回到这儿做特情局的探员，是有居所有财产有人际关系的。

    如今在这里做到这种程度，那些东西毫无疑问都会统统失去——他真的乐意跑到荒原上去与那些人混在一起，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不留恋了吗？

    就眼前他的表现来看，显然是的。

    叫他停就停了，然后站在那儿听自己说话——他说在给自己准备的时间！

    好像完全不怕死！

    这人疯了吗！？

    唐博青轻出一口气。其实他心里倒是有一个念头……一个解释。

    那是一个故事——乌鸦叼着一块腐肉站在树枝上，看到一只凤凰飞过。乌鸦担心凤凰抢自己的腐肉，于是呱呱叫着赶它走。

    但唐博青不愿意相信自己是那只乌鸦而李清焰是那只凤凰，也不愿意相信这人其实是有所求的——只是因为他所追求的东西自己还没法儿理解、所以才觉得他“疯了”。

    这种念头倒叫他更加愤怒——他是堂堂返璞归真境的修士，平日里轻看那些六宗五派的修行人，总觉得他们涉足太多凡间事，都变得庸俗不堪。而他与钟恶声二人隐居山林自修术法，也是隐隐有一派宗师气象的。

    但到今天……难道还没有这个妖魔洒脱么？

    这妖魔有一句话倒是说得对。倘若他与钟恶声二人从一开始就像这妖魔一样抛却生死，只为战而战，局面绝不会至此。是他们两人先自傲，以为可以将他轻易降服。在局势急转直下之后又惜命，想要用什么法子既保全自身又能最终取胜。

    到头来……只剩自己一人了。

    倘若一开始就要以命换命何至于受此折辱？

    唐博青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的血沸腾起来。他不去想郁培炎的嘱托，也不去想今天一战究竟是为何了。

    现在他只想除掉这名为李清焰的妖魔……即便自己也身死当场！

    在许多许多年前……他站在青灰色的城墙头远眺铺满大地的闯贼与清妖军阵时，就是这样想、这样做的。他如今不想老而不死为贼了！

    因此，唐博青冷了脸，沉声说：“妖魔。今天，也算你为我解开了一个心结。”

    他的手中逐渐泛出金光，几乎将两手之间的紫金葫芦映得透明：“眼下，我将以自身血肉灵力为引，催动我这件宝贝。你将被炼化其中……我的修行大概也会毁于一旦。这既是你的死劫，也会是我的死劫——一同赴劫吧！！”

    话音一落这葫芦暴涨。而他的身躯也瞬间萎顿，身中的灵力、神识在刹那间汇入宝贝之中。

    随后这大葫芦像是有了生命。从实体变为虚像，高高地升上天空。在天边本就有之前布下禁制时的葫芦幻象，现在两者融为了一体。

    在这一瞬间，这禁制成了这宝葫，而这宝葫则囊括了这方小小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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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暴力

﻿    将自己的意识融入宝葫之中的唐博青感受到了极度畅快的“操控感”。这宝贝早就被他炼化，本以为驱使它时已像是驱使自己的身体，灵力流转圆融毫无阻滞，仿佛是手臂的延伸。

    但如今将自身意识注入，才晓得什么是真正的“圆融”。

    他像从前内视时一样了解了这紫金葫芦当中的每一个细节，觉得可将它的威能真正摧至巅峰。甚至在这葫芦之内还有些新的发现——这宝贝里似乎隐藏了一些玄机、大道、规则……或者说，不同于这世上任何一种修行法门的“规律”。

    他与钟恶声在一处古老洞天中得到紫金葫芦与芭蕉扇，早就晓得这两件宝贝威力该奇大，也该隐藏了些什么秘密。但直接如今舍弃一切打算拼死一搏时，才真正触碰到这秘密。

    可是……已不重要了。

    他已舍了肉身，要用自己以及这宝贝将那妖魔炼化。此战功成之后他的意识也将与这宝贝密不可分……而作为一个人修的唐博青，将从这世上彻底消失。

    或许之后等待他的将是漫长而难以忍受的孤寂，但至少今日、此刻……他又重新变成了当年的那个唐博青——统御万军一往无前的唐博青！

    他由此心潮激荡，即便是在宝葫之中亦感到万丈的豪情。

    他在心中发出孤注一掷的怒喝，这宝葫也随之嗡嗡作响。他以听不到的声音高呼：“李清焰！今日我便将你炼化——记得！乃是我唐博青叫你毙命于此，而非——”

    但他的意识忽然一滞。

    随后感到与自己融为一体的宝葫中的一切都不再受他控制……灵力逆转，宝葫猛地缩了回去，重新落到雪地当中。

    “不！！”唐博青发出愤怒而无力的高呼。但现在他已不能掌控任何事，而实际上……

    也没有任何人听到他的任何一声呼喊了。

    紫金葫芦被一只纤细、光洁、柔滑的手拾了起来。

    手的主人是此前出现在泰清阁中的女子。她踏在雪地上，却不留丝毫痕迹。身边风雪歇止，衣袂纹丝不动，柔顺地下垂。

    她突然现身于场地之中，只抬手虚虚一抓，便将天空之中的这葫芦抓了下来。

    李清焰并未因这女子的出现而感到意外——如果只有唐博青和钟恶声这两个人来试着搞掉他，他才会觉得意外。

    “这位小姐，你这招太毒了。”李清焰忍不住笑出声，“唐博青被我点化开悟打算和我同归于尽——人家都已经把神识投进这宝贝里了，我猜刚才他在里面一定激情澎湃搞不好还说了好几句狠话……结果你又把人家给拽下来了。”

    “这叫什么？就差临门一脚，结果你把人家踹回去了。哦……这位小姐怎么称呼？也是郁培炎的打手？”

    鱼小姐本不想告知这个叫李清焰的人自己的名字。实际上她连他的名字都懒得问。

    然而此前郁培炎向她郑重介绍了此人——在发现两个三级修士竟意外地搞不定他之后。此时本也不必说……但那句“郁培炎的打手”令她改了主意。

    这世上没什么人配得上叫她做打手的。

    于是她说：“我叫鱼太素。来这里帮郁培炎一个忙。”

    又看手中的葫芦：“这件法宝有些奇怪，因此我就收了。至于里面的灵识，我会帮他再炼化出来。”

    “他这最后一击么……”她抬起头，“我代他完成吧。”

    李清焰的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隔了一会儿说：“鱼小姐这个名字口味很重。既然是鱼，为什么又会素呢？鱼小姐平时吃……”

    话只说了一半。这看起来沉静而美丽的女子忽然向他直冲过来、抬手便打！

    拳是毫无技巧、花样儿的一拳。但如同李清焰出手时明明也是如此、却叫人避无可避一般，她这一拳之快、之猛，也叫李清焰避无可避！

    他在刹那间抬手一格，便觉得像有一山座轰在了自己身上。这一拳将他轰退一步去，身后的空气与大地却在这一瞬间被搅了一团——气浪以及冲击力令两者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土地如水一般波动、倒飞上天，空气则成了乱流，将砂土搅成尘暴。唐博青与钟恶声此前布下的禁制在这样的力量面前摇摇欲坠，只撑了两秒钟，嗡的一声从空中散开。

    被可怕的力量所激起的狂风瞬间往四面八方爆发出去。刚要从天空落下的大雪被倒卷而上，周遭更远处的别墅、树木、乃至假山岩石都在眨眼之间被推平。像是此刻有一枚威力巨大的航弹爆炸……土黄色的烟尘一口气冲上高空近百米！

    这是与李清焰不相上下的力量。他在捱了这一击之后刚要开口说话，鱼太素的下一击已至。他这时候才意识到这女人的打法与她看起来完全是两个模样——本以为会和绝大多数修士一般，试着以神通术法取胜。但如今看这一位也像他一样喜欢贴身肉搏……但看她出拳时的力道和时机，显然早就精于此道、精于这种密不透风的暴力打法！

    在一息的时间之内两人就进行了四十多次的攻防。打法简单暴力，只是对轰和略微的闪躲而已。可这样的打法，却叫这泰清园之内好像出现了一头钻进泥土之中的地龙。两人从裴元修别墅原址处一直缠斗到园区的最北边，所过之处一切尽被摧垮，只余山峰一样高高腾起的烟尘。

    但所幸这泰清园内居住的皆是北山的达官贵人，在寻常时候常住的人是很少的。又因为房屋之间的距离很远，大多是绿地以及景观设施，因此经过这么一通可怕的破坏，却似乎并未伤及无辜。

    可郁培炎所说的“别搞出太大动静”这种事，显然已经不可能了。

    尽管天空中仍有大雪弥漫，但已远远出现了航空器向这边聚来时的闪烁灯光。外围的街道上更是警笛大作，如昨夜一般的惊呼声也重现了。

    两人最终停在泰清园的北湖边。在一夜之间上冻的湖水被拳风摧起巨浪，却又迅速冻住。李清焰就站在硬邦邦的湖底，而鱼太素站在湖边。

    直到此时……她的发丝、衣衫，也丝毫未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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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降服

﻿    但不再出拳，而抬起手看了看。她的手不大，握拳的时候看起来很可爱，筋骨分明。此时展开了更叫人觉得漂亮，仿佛每一根手指都是用玉雕琢而成的。

    然而现在在指节处，出现许多细小的划痕。起初只是泛白，很快变红、渗出血来。与此同时她的两只手也在慢慢变得红肿，仿佛皮肤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正在腐蚀她的筋骨血肉。

    那是李清焰的血。

    鱼太素便将手用力甩了甩，血珠儿溅在雪地上，嗤的一声腾起青烟。

    而后她的手变得光洁如初。

    “我听说你会用毒。但现在看不是毒，而是你的血有问题。”她盯着李清焰打量一下子，“你体内几乎没有灵力，可肉身却很强。这叫我想不通——没有修神通术法、存不住灵力，是如何叫肉身强到这种地步的？要知道，寻常的三级妖修我只要三拳就打死了。”

    李清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轻笑一声：“那么显然我不是寻常人。而且显然我身上负有许多秘密，叫人忍不住着迷——也许我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呢？”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手臂、胸腹处的伤口都在迅速愈合。

    他现出神魔身不到十分钟，就在刚才第一次被人打碎了鳞甲。他的甲片可以轻易切开钟恶声那种三级修士的身体，却在即便被大力崩碎的情况下也只能在鱼太素的手上划出浅浅血痕。

    她该是个二级……二级修士的身体强，但不该这么强。也许这女人主修的不是术法，而是体术。

    于是李清焰在她扯了扯嘴角、似是露出嗤笑的时候又说：“鱼姑娘要不要交个朋友？其实你可以不必帮郁培炎这个忙——咱们两个可以坐下来慢慢讨论你正在修的术法。你看，体术方面你强，我也强，也许能取长补短呢？”

    “登徒……”鱼太素只说了两个字便生生刹住了，脸上倒有一抹红晕与怒意一闪而逝。

    李清焰眨眨眼：“嗯？啊……鱼姑娘不要往别处想。这年头人心不古世风日下……许多好端端的词儿都被用坏了。取长补短，鱼姑娘——吸取别人的优点，弥补自己的不足。我可没别的意思。”

    鱼太素轻吸一口气，面色重新平静下来。

    “郁培炎同我说你这个人的时候，说你性情稳重，年少老成。李清焰，但现在看你似乎不是那个样子。倒是牙尖嘴利，很油滑。”

    李清焰笑：“他说的不算错，那是从前的我。你知道当一个人觉得周围的环境枯燥无聊，人人看起来都像傻子的时候，自然会表现得稳重老成。因为他提不起兴趣。但这段时间我想明白一些事，于是自我放飞了，只对新鲜刺激的事情感兴趣。”

    “在我看鱼姑娘就是既新鲜又刺激，刷新我对这世上修行人的认知，甚至刷新我对接触过的那些女人的认知。我的话可是真心的——我向来对修行的功法感兴趣，但接触多了，觉得那些神通术法都很无聊。因为我修不了。”

    “但鱼姑娘在修的功法……也许很适合我。因此好奇你是因为什么要帮郁培炎的忙——修为到了你这个境界，所求应该已经很少了。如果只是因为一些俗事，真不必把自己搅进这件事情里。”

    鱼太素略沉默一会儿，抬起手腕。她的手腕上竟然有一只表——这出乎李清焰的意料。似乎以她的身份、气质，不该戴这玩意儿的。

    “还有五十六秒钟。”她抬起头，“我答应郁培炎在两分钟之内带你的尸首去见他。但没料到你比我想的要强了些。不过……”

    她展颜一笑：“你想和我讨论术法？许多人也想这样做，但都没有这样的资格。至于你……似乎也只会出拳。这样的你同样没有资格——匹夫之勇成就不了大道。什么时候能以神通术法赢了我，才能同我论道。”

    “——如果你今天还能活得下来的话。”

    她伸手在虚空里一抓，将刚才收伏的名为唐博青的紫金葫芦抓在掌中。

    而后再往天空之上一抛，这葫芦立即消失。

    李清焰笑了笑：“鱼姑娘这话……”

    随后他也消失了。

    紫金葫芦浮现在他刚才所站之处的虚空中，咚的一声掉落在冰面上。

    鱼太素抬手向那葫芦遥遥一点，其上立时变得流光溢彩，似乎成了个淡红色的玉葫芦。甚至透过这葫芦表面，还能瞧见其中小小的人形——身披白鳞甲，正是李清焰。

    “唐博青收不了你，但我能收你。李清焰，你现在该晓得何为术法了。”鱼太素低叹一声，“我听说你天生没法儿修行，又无人能禁制你。因此你才有恃无恐的吧。”

    “但禁制这种事，是别人叫你不要做什么。对你没用，或许因为你天赋异禀……或许因为你体内还有个更强的禁制。然而我将你收住的术法，则是我要对你做什么。唐博青修为未到，奈何不了你。但遇到我这样的通玄之境，力量就不是你能够抵抗得了的了。”

    “我听说你对上五级之下的术法都有涉猎，又对灵力很敏感。因此和唐博青这种人争斗的时候是很讨巧的——他们在体内运转灵力，在我看来都是有些迟滞的。你看得出他们要做什么、怎样做，因而总有法子对他造成干扰。”

    “但在我这样的境界，这种讨巧的法子也就没什么用了。因——”

    说到这里，鱼太素愣了愣。

    因为她意识到自己今天对别人说的话似乎有些多……比从前一个月说得还要多。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紫金葫芦当中的李清焰，在心里承认这个妖族的确有些过人之处。已经很久没人敢像他一样对自己说话了。这恐怕是因为这个妖族已经舍弃了世俗中的一切，什么都不在乎。一个人一无所有的时候就会变得很无畏，而难能可贵的是，他从前并非一无所有。

    如果先与他打过交道，也许不会答应郁培炎来杀他。只可惜，鱼太素说过的话，就一定要做得到。

    她又看了一眼腕表——距两分钟还有二十秒。

    鱼太素将手一勾，紫金葫芦回到她掌心。而后她身形一闪，携这葫芦与其中很快便要化为灵力归散天地间的李清焰现身在泰清园之外。

    军警已经将这园子包围了，还有作战车辆往这街道上驶进来，但无人能注意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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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不对劲儿

﻿    郁培炎与邓弗里、老人艾伯特没有离开泰清阁。

    其实该算是被街上的军警们给“堵”在门口儿了。在往常的时候他们不会来得这样快，但今日北山市算是遭了“雪灾”，大批警力都在街上救灾、维持治安。城防军队伍也在昨夜时就开进市区，到天明还未离开。

    而泰清园是他们重点关注的对象，一旦有巨响以及异象出现，警力立即在一分钟之内开到。实际上到这时候他们还没弄清楚究竟是修行人或者妖族斗法，还是真有爆炸物被引爆了。

    这座城市当中的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未见过二级修士出手是怎样的情景。

    在这种情况下郁培炎没法儿露面——一旦被人认出来，消息很快就会传开。他自不是见不得人的，但他的身份决定了他忽然出现在北山，必会引来许多人的猜测，可能带来麻烦。

    因此当鱼太素推门走进来的时候，唯有老人仍坐着。而郁培炎皱了眉，正在向窗外看。

    转脸看到鱼太素才忍不住低声说：“鱼小姐，怎么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我说过……”

    鱼太素将紫金葫芦丢在桌上。

    咚的一声闷响，大理石的桌面被砸出一个深坑。

    “两分钟之内，郁培炎。我把他带给你了。”

    郁培炎愣了愣，才看这葫芦：“李清焰在里面？”

    “算是尸首在里面吧。”鱼太素说，“这件宝贝不错。由我来催动，一分钟之后他会化为灵力——现在就正在转化阶段。”

    郁培炎的目光在这葫芦上停留片刻：“这个过程，痛苦么？”

    鱼太素冷冷地看他：“我不是来行刑取乐的。即便痛苦，也不是我的本意。”

    “抱歉，鱼小姐。我没有叫你亲自折磨他的意思。”郁培炎笑笑，很快又冷了脸，厌恶地看这葫芦，“但只是看到这样的人以这样的方式死去，叫我略感欣慰。总有些人……自以为无所不能可以挣脱世间一切束缚。但到头来几乎都是这样的下场……化为尘埃，葬在历史里，留不下半点痕迹。”

    老人艾伯特低咳一声：“郁先生，既然你的事情结束了，我们就该走了。”

    但郁培炎摆摆手：“艾伯特先生，请留步。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您。”

    不等老人答话，他已说：“我听说昨天夜里北山上空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一些人说今天的这场雪和那东西的出现有关系——我想听一听您的看法。”

    艾伯特想了想：“如果是我说那可能是一个神灵，您会怎么想？”

    郁培炎哑然失笑：“我不会信。”

    艾伯特低叹一声：“今天来到北山市，也是为了那个东西。丹佛说昨夜她出现的时候，曾与李清焰做过一次对视。然后她像受了惊，立即离开了北山市。在来到这儿之前我去过昨夜战斗的现场……我在那里感受到了一些残存的力量。”

    “一些和我曾在赫尔辛基大爆炸时感受到的力量相同的东西。郁先生，你知道我向来将我们的异能看作是神灵的恩赐。既然我也在昨夜的现场感受到了同样的力量，那么我就认为她或许是神灵。”

    郁培炎微微一笑：“和李清焰对视一次，然后被惊走的神灵？”

    “这也许只是个误解。丹佛看到她与他对视——但也许当时的情况未必是我们人类所能理解的。我们看到了木星的大红斑，难道会觉得是它在与我们对视么？何况现在的事情已经证明，李清焰不是我要找的人……他能被凡人杀死的。被囚禁在这种东西里的人……”

    老人看看桌上的紫金葫芦，摇摇头不再说下去。

    郁培炎也摇头：“艾伯特先生从前说你们的异能是神灵的力量，我一直认为那是一种比喻。以显您对它们有多么重视、多么珍惜。但现在……您似乎真的相信世界上有神这种东西的存在？”

    也许因为李清焰已经被收在葫芦当中即将死去、大仇得报，郁培炎的精神变得振奋，由此他的言语也变得尖锐起来。他这样的人该不常以这种口吻说话，但如今似乎意味着的确对于艾伯特笃信“神灵”存在这种事感到意外。

    但这种语气似乎也叫老人略有了些兴趣。他微笑起来：“郁先生因我相信神灵的存在而感到惊讶，我也同样因郁先生不信而感到惊讶。说起修行的技术，亚细亚本土人从五千年前开始就已经遥遥领先了——你们曾经创造了那样多的神迹、成就……却不信神么？难道你们不也为神通、术法的出现而感到困惑么？”

    郁培炎失笑：“艾伯特先生，正是因此，我们才很难信神。我们之中的很多人都认为从来就没有什么神仙、救世主。即便皇帝自称天子，也一样被我们驱逐了。这正是因为亚细亚本土人在古时候修行技术的发达——软弱和无力的人才会对未知而神秘的东西感到敬畏，从而将其抽象为神。”

    “但我们这里的人，在上古时候就已经具有了神仙的本领。移山填海、腾云驾雾……要说神，那些修行人自己就是神。为什么还要再抽象出一个更在凡世之上的存在去膜拜呢？我们不需要精神寄托、庇护。因为我们相信人定胜天，自己才是命运的主宰者、自己就是自己的庇护者。”

    他这些话已经有了些不大友好的意味。邓弗里忍不住说：“但在中华流派当中的确有许多神灵的形象存在。紫薇帝君、九天星君等等。这些……”

    “塑造出这些形象不是为了膜拜、祈求，而是技术原因。在古时候科学技术不发达，人们还没有对自然界有足够认知，不得不抽象出这样的东西来起到提纲挈领的作用。其实换成是别的名词也一样——譬如说紫薇帝君执掌中天十二星，到今天也可以说某种规律对于中天十二星辰的力量流转起到了决定性的影响。因此……与其说昨夜出现在北山的那个是神灵，我更倾向于认为那是亚美利加人的某种秘密武器。”

    “到目前为止，我们还不清楚他们的丰饶女神工程的主要目的是什么。但我知道艾伯特先生与亚美利加的一位高层有不错的私交——您是否得到了一些更加准确的信息？”

    老人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原来郁先生想问的是这个。”

    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约用了一分钟的时间。

    在此其间鱼太素没有抱怨这些话无聊，但也没在听。她的视线一直不曾离开桌上的紫金葫芦，将神识牢牢锁定了它。

    这法宝曾是唐博青的，如今他的意识也在其中。鱼太素没有驭使这法宝的咒诀，但她修为高深灵力充沛，同样能强行驱动它。但这意味着她没法儿与这宝贝建立某种“有效连接”——不能详细地了解其中是怎样的情况。

    但倒是可以感觉到这葫芦——其实现在说是唐博青也未尝不可——的“情绪”。

    李清焰被她强行拘入其中的时候，这葫芦变得快活而激愤起来。似乎因为这“妖魔”终于落入他的掌握，他终可在失去人形之后将其生生炼成灵力报仇雪恨了。

    而在这一分钟的时间里，也一直都是这种情绪。倘若这葫芦现在是个人，一定是在咬牙切齿地慢慢将李清焰给搅成渣的。为保这个过程万无一失，鱼太素在刚刚将李清焰收伏的时候就已经向这葫芦里注入了些自己的灵力。

    要说这东西从前是个磨盘，那么得了她的灵力之后，可就成了个专门回收钢铁的粉碎机了。如今一分钟过去……李清焰该已彻底化为灵力。

    但问题是此刻这葫芦的情绪仍旧激荡起伏，好像仍在与人角力。

    鱼太素微微皱了眉，不清楚其中是否出了什么状况。

    郁培炎又与艾伯特交谈了几句。虽然言辞并不激烈，但话语中已开始有些强硬的意味出现。他此行其实主要不是为了李清焰，甚至主要不是为了郁如琢。

    叫李清焰的妖魔应该死。但只要他想，他什么时候死去只是时间问题。他是做大事的人，不会仅为了替他的孙女报仇就带一个二级修士跑到北山这边来——虽然郁如琢的死的确叫他心痛、愤怒，可这些情绪不会令他做出不利于自己的决断、像个没头脑的年轻人一样，在怒火的驱动之下抛下一切跑来兴师问罪。

    其实仅是以郁如琢的死为借口，带鱼太素来问艾伯特一些问题。但这位鱼小姐不喜欢他处理的这些“政事”，倒是丧亲之情可以打动她。

    郁培炎说到这儿的时候，分神去观察鱼太素的反应。有这位二级修士在此，艾伯特没法儿自顾自地离开。但他自己也得尽量叫这位鱼小姐不会太不耐烦……这种级别的修士，的确有了说话做事都随心性而为的资本。如果她忽然冷着脸推开门走了，局面将变得非常尴尬。

    因而注意到了鱼太素的反应——她微皱了眉，盯着桌上的紫金葫芦。

    于是郁培炎问：“鱼小姐，怎么了？”

    因他这一问，四人的目光倒都转到这葫芦上了。

    “现在……该已经化尽了。”鱼太素低声说，“却并没有。”

    说了这话她伸手去碰那葫芦：“不对劲儿。”

    ——李清焰也觉得不对劲儿。

    在他被收进这葫芦当中之后。

    无论在进修班还是在训练营的时候，他都接触过不少法宝。像紫金葫芦这种将人收入其中再炼化或者造成伤害的，都可被归类为“禁制型法宝”。

    之所以对这葫芦有恃无恐，是因为无论唐博青还是鱼太素都误判了一个问题。

    他不畏惧修行人那种“叫人不要做什么”的禁制，不是因为他体内的禁制强大、因此将旁的都排斥了。而是因为他真的不怕。

    世间修行术法虽然看起来难以解释，但实际上也遵循着另一套规律或者规则。只不过那些规则是现代科学技术所暂时无法认知的，因而看起来飘渺神秘。然而本质上，也有道理可循。

    神通术法遵循那些规则发生作用，由此才能代代传承下来。倘若真是什么灵异古怪摸不着头脑的玩意儿，也就没法儿批量式地向其他人传授了。

    但在之前十几年的经历当中，李清焰慢慢意识到那些术法所遵循的某些规律，好像对他不起作用。就仿佛他自己有一部分是跳脱于这个世界之外的，没法儿同那些规律契合。似乎也正是因此，他才难以修行。

    而紫金葫芦要炼化人，同样要遵循那些修行秘法的规律。禁制之类的玩意儿既然对他不起作用，也就不可能真地将他炼化。鱼太素境界高、灵力强，能将他给强行拘了，那他就在这里面待着。

    她总得再把葫芦给打开，他可以趁那时候溜走。他现出了神魔身也算得上是二级，一个二级打定了主意要逃，另外一个是很难将其杀死的。

    拖了这么久，他想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大雪封路，老温一家一定被困住了。因此他来这儿叫自己吸引了郁培炎极其属下所有的注意力，好叫他们将怒意宣泄到自己身上，而无暇再去找老温他们。

    虽说郁培炎真向那两个妖族亲自动手的概率并不大……但对于寻常人而言，一旦落在他们身上了，也就是灭顶之灾了。

    这件事的因因果果已经纠缠不清。他如今尽自己的力再多做一些，往后也的确可以心中无愧。

    他心里存的是这样的心思。可当真落入这葫芦中之后，意识到事情似乎有些大条。

    这玩意儿真能对他起作用。

    葫芦内部是个微红色的世界，不是葫芦形，而是无边无际的。上无天，下无地，只有浓重的火焰奔腾呼啸，仿佛置身冶炼炉中。

    比较恼人的是，还有唐博青聒噪的声音——打他被收进来之后便开始嘲讽叫骂，像是失了心智。不过这也情有可原，意识离体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肉身没了意识自然会受到影响。由此性情大变、疯疯癫癫、毫无顾忌地宣泄出心中最阴暗的一面，都是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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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章并一章4000字。断在这儿难受吧？我也难受。今天睡得晚，晚上再写一些，然后作为明天的更新提前发出来。明天起床你们可以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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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临界点

﻿    李清焰懒得理他。这家伙活了几百岁又名留青史，没几个人比他混得更好了。既然如今成了类似孤魂野鬼的玩意儿，他骂的那些话就只当放屁。

    真正叫他头痛的是越来越大的力量。

    葫芦之中有一种无形巨力，正在将他的身体压缩。这显然是术法的力量，而且直接作用在他身上，无可摆脱。仿佛四面八方都在向中心一点挤压过来，而他到了哪儿，哪儿就是这个中心。

    他渐渐开始感到热量。从他的鳞甲缝隙中渗透进去、渗入奇经八脉。接着沿经络游走，从内部开始牵引他的肌肉骨血。内有引力，外有压力，便在愈发浓郁的火色中，他觉得自己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地往中间收缩、倾塌。

    终于忍不住发生第一声低吟。

    唐博青听了他这声音，更加兴奋。他这时候仿佛成了个泼妇，心里有想的，就都说出来。

    破口大骂：“我奈何不了你自然有人奈何得了你！你当你是什么东西！？到头来也是要被老子炼化！你可知道老子这宝葫芦炼化了多少人！？哈哈，不怕告诉你，打我在那洞天里找到这东西，算上如今的你——整整一百零三个！”

    “你要先觉得热觉得痛，然后觉得筋骨皮肉都被挤成一团——可知道为什么！？就是要先把你的臭肉榨干净，只剩一身的灵力！再将你的灵力挤溃……嘿嘿，到那时候就和这宝葫芦融为一体，这法宝愈强……”

    他所说的似乎正在变成现实。

    李清焰这神魔身的一身鳞甲被压榨得咯咯作响，有些已经嵌入了他的肌肉当中。他并不很怕疼，但这种疼痛意味着不那么美好的结局，他开始略感忧心。

    这个过程似乎还将持续好长一会儿，李清焰想要找到什么办法应对眼前的局面。

    譬如说，这宝贝的古怪之处。

    如今的唐博青似乎一旦开了口就再也收不住，除了大骂，又开始夸耀他从前功绩、寻仙访道的历程。当他说起在一处洞天中遇着钟恶声、两人合力寻到这两件的宝贝的时候，李清焰终于开口。

    “这该是古时候前辈高人的法宝……却被你这种小人拿了。”他一边抵御葫芦当中强大的力量一面咬牙开口，“那位前辈要是知道你做了这些事……非得找你来算账！”

    他说这话是想问唐博青这东西的来历，而眼下失去理智的器灵果然上当，立时狂笑——

    “哇哈哈哈哈……前辈高人！？你可知道老子在找到这两样儿宝贝的时候还找到什么了？就是你口中那前辈高人的一部手稿！你知道那手稿里又写了什么！？哈哈哈……”

    “你那所谓的前辈高人，是个妖族！猴妖！说什么他上天入地大闹天宫又往西求什么真经秘笈……一路上斩什么妖除什么魔……这两件东西，就是从被他斩杀的妖魔手里得来的！”

    “你当他是什么好人？他做妖时还吃人！又强取豪夺害了多少性命！？妖族杀妖族，却还得意洋洋地写下来……将那书稿称作什么《西游释厄传》……”

    李清焰愣了愣。在这一瞬间他心神失守，无法抵御那巨力，只觉得身上一阵剧痛……似乎整个人都被压缩了一圈。

    但还没回过神——存在于他头脑当中的一些记忆残片，因为唐博青所说的那些话跳了出来。

    在看到芭蕉扇与紫金葫芦的时候，便有某种奇特的熟识感……似是自己什么时候、在哪里见过或者听说过这两样东西。依着他的经验，一旦产生这种感觉，便该是自己模糊记忆中的事。

    他因此在之前说，要留两个人的性命细细地问一问。

    如今唐博青所说的这些，叫他那些闪回的记忆片段变得更加清晰、具体了——这人所说的那部名为《西游释厄传》当中的事情他从前听说过。且他觉得自己知道得该比这个人还要多。实际上就在这一瞬间许多细节都浮现出来了——那猴妖自神石中破出……使一根棒子……火眼金睛……

    像从前就有人对他说过！

    李清焰清楚地知道这绝无可能是现实世界当中的故事。自古以来妖族都被修士死死打压，想要太太平平地行走在世间而不被歧视，要么就做个镇山的神兽，要么就做修士身边的“仙仆”。这种一个妖魔做主角大杀四方威风凛凛的故事，怎么可能流传于世？

    好比从前美利坚人将墨裔当作奴隶压榨的时候，是绝不会写一部一个墨裔男子做第一主角的浪漫英雄的！

    修行人在古时洞天中得到前辈高人法宝的事情不算罕见。但大凡发生了这种事，得宝者都会将法宝从前的主人奉为老师，无论心里如何想，面子上总得恭谨有礼。而唐博青眼下对这法宝从前主人所表现出来的那种嘲讽、不屑一顾的态度便因他是个妖族。更觉得这妖族写下那部手稿自吹自擂，实在叫他觉得滑稽。

    问题是如果真的有唐博青所说的这部《西游释厄传》……就意味着这东西与他记忆里的那些事重合了！

    这是李清焰这十几年来，头一次为自己模糊的记忆找到另一个锚点、线索！

    他的心情在这一瞬间激荡，便更无法御守全身。此时葫芦中的压力更强，只短短一两秒钟的功夫，他便觉得自己筋骨果如唐博青所言……都被压榨到一点去，就仿佛……

    自己快要被迫出原形来！

    他一旦体验到这种感觉，心中忽然一亮。当即不再奋力与那压力抗衡，毫无保留地撤去四肢百骸中所有的、仅存的、微弱的一点灵力。

    而后眼前忽然一黑，肢体失去控制，神智似乎也在这一瞬间泯灭。

    只能依稀听得到唐博青似乎极遥远的、隐隐约约的叫骂与狂笑声，好像自己正被推向无尽的深渊。但下一刻，一切情景与声音被猛地拉了回来……

    李清焰意识到自己在瞬间之前、甚至就在此刻所体验的，就是那种此前从未达到的临界感。

    血液沸腾。

    筋骨舒张。

    被禁锢许久的灵力，如狂风巨浪一般席卷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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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真身

﻿    与此同时鱼太素的手，触到了这紫金葫芦。

    下一刻她仿佛被烫到，猛地缩了回去。在或许是十分之一或百分之一秒的时间里，她的身上接连泛起数道金光，又极快地抬手一挥，立即将这葫芦打了出去——径直穿透泰清阁的玻璃窗，如一枚炮弹一样直飞上天。

    除了老人艾伯特之外，郁培炎与邓弗里都算是修行者，反应速度远比常人要快。但即便是他们两个也在鱼太素的禁制光芒将三人一同笼罩之后才反应过来。

    然而并不晓得即将发生什么事——郁培炎下意识地问：“鱼小姐，哪里不对劲儿？”

    邓弗里的战斗经验要比他丰富，因而先于他觉察到了那种气息。气息来自天上、被鱼太素击出去的葫芦当中。那是一种极度尖锐的危险感，仿佛在这一刻有无数柄利箭正从天空洒下，刺得他额头发痛、周身发麻。

    强大的被压迫感令他呼吸受阻、行动迟滞，他想要以自己所修的术法再为老人艾伯特施加一道禁制，然而……

    空气先被猛地吸引上去，而后以更大的力量冲击回来。

    他们在一瞬间看到了天空——泰清阁一层之上的建筑在刹那间被强大力量摧垮成齑粉，但尚未来得及下落，就被轰散到别处去了。

    视野变得开阔。因为店内的墙壁都已经倾塌，被深深地压入地下。在他们面前的街道本是泰清街，街道的对面就是泰清园。几秒钟之前街道上停满了作战车辆，还有数量众多的军警，既热闹又嘈杂。

    可现在街道、泰清园，都消失了——所有的建筑皆被天空之上的力量摧垮、嵌入土层之中。但那力量似乎是有选择性的，人无恙。还活着的人，都目瞪口呆地站着……不，在这一刻能够站着的只有寥寥数人。另外一些都被冲击力掀翻在地、昏头昏脑，不知道在刚才一瞬间发生了什么。

    但很快就知道了——

    第二轮骄阳在半空中出现。光芒之盛，令真正的太阳都显得黯淡无光。紫金葫芦迸射出分崩离析的光——这强大法宝正在从内部被可怕力量摧垮。

    “什么东西！？”郁培炎在鱼太素的禁制当中，并未被力量波及。可他只看到目力所及之处的一片废墟、平地，就已经意识到身边这位鱼小姐所说的“不对劲儿”的事情发生了。

    “他要现出真身了。”鱼太素深吸一口气，低声说，“我做错了一件事。”

    这时唯独老人艾伯特的脸上没有惊慌或畏惧或忌惮的神情。正相当，他的眼中迸出激情而喜悦的光——他像一个年轻人一样挺起胸膛直视天空，说：“是的……是的……就是这种力量……郁先生，这是与神力同源的力量，我——”

    半空中的光芒爆发。天地间的一切都被这被白光映亮，倘若视线拉得足够远，会发现几乎整个北山市的南部区域都被这光芒笼罩。凡人无法直视这团光，即便鱼太素也无法看清光芒之内的详细情况——因为似乎有某种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阻隔了她的视线、神通，叫她只能隐约地看到一个巨大的影子。

    倘若她的目测没有出错，现在被掩在光芒之中的那个巨大身影或许长达百米，至于宽……或许达到了两百米！

    她没法儿从这世上找到任何一种妖类真身能与这身影相符，那就好像是……

    夺目光辉忽然消失，被巨大身影敛尽。人们在转瞬之间无法适应如此亮度差异，倒觉得现在仿佛变成了傍晚。但如此令天空之上的那东西看起来更加清晰、震撼。那是……

    一头龙！

    一头白色的巨龙！

    它看起来很像是西方世界神话传说中的那种龙——Dragon，但似乎又兼具东方世界传说中的“神龙”的某些特征。这令它看起来更加修长、优雅。龙首之上有一对锋锐的灿然金角，金角之后是淡金色的鬃毛，在长长的脊背上延伸，直至尾端。

    它还拥有一对翼展将近两百米的翅膀——遮天蔽日，将半边天空笼罩。

    可那并非膜翼，看起来像是羽翼。但舒展开来的长长飞羽并非羽毛，而是由白玉一样温润光洁、近乎半透明的鳞甲排列而成的……这翼，如果可以的话，该被称作“甲翼”！

    巨龙的全身覆满白色鳞甲，并非苍白，而是润白，这叫它在天空当中看起来仿佛在发光……那是一种夺人心魄的荧光，也叫它的身体看起来像是半透明的。

    它现身时展翅，金色的眸子俯瞰大地，仿佛天空与世界之主。但很快又收敛双翼，落到地上。它落下时几乎没有任何震动，仿佛是个幻影或者由空气构成。然而在其四爪之下粉碎的土石、被压成薄饼的作战车辆表明它是真实存在的。

    在天空当中时，人们对它的巨大没有确切的概念。但当它落地、一只脚掌便阻塞了整条街道时，才意识到这究竟是怎样的庞然大物。

    街上的人开始奔逃——即便它落下时并未伤及任何的无辜者。甚至有一些军警也加入逃离的队伍，连手中的武器都丢在地上。很难指责这些人过于胆怯——因为即便站在原地未动的那些，有相当一部分也都是因为极度震惊的情绪导致肢体麻木，而没法儿移动了。

    只有极少数人仍保持清醒意识，但都体验到了邓弗里此前的那种感觉——

    似是某种威压。既像是心理作用，又像是受到实实在在的影响。人们通过各种途径见过类似头顶这白色巨龙的存在，但没人能想到有一天它会以此种方式真实地出现在现实世界里。巨大的身躯叫人无法窥其全貌，而更有力量自这身躯当中发散出来——那力量叫人打心底里感到战栗，仿佛身体的控制权都被攫取了。

    龙落下的时候，头颅微微垂下，脖颈弯曲。以高傲的姿态俯视其下的几个人——泰清阁被整个儿摧毁了，店内的凡人或者呆若木鸡，或者惊慌逃窜。

    唯有鱼太素与仍在她禁制当中的三人还站立着……他们仰起脸，与巨龙对视。

    在响彻北山上空的凄厉警报声中，巨龙开口说话。

    “鱼小姐，多亏你帮了我一个忙。”它的声音是李清焰的声音，但听起来更加宏亮、空明，仿佛发自高天之上。

    巨大眼眸微转，又看郁培炎：“郁先生，假他人之手报仇，总没有自己来得痛快——为什么不亲力亲为呢。我现在就在你面前。”

    说到这里的时候，街上响起枪声。

    一些军警不知从哪里生出了勇气，拾起手中武器开始向他射击。但这与射击一栋摩天高楼没什么区别——不，射击摩天高空的时候，子弹可以击碎墙壁的表层。但射击这头一枚鳞片就足有一辆装甲车大小的巨龙的时候，子弹没法儿在上面留下任何痕迹。

    龙，或说李清焰没有理会他们。人在惊慌失措的时候会忍不住做蠢事，而大象不会因为几只蚂蚁试图啃噬它而发怒。

    郁培炎仰头看他——刚才被席卷上天的雪开始重新落下。这叫龙巨大的头颅看起来仿佛在高高的云雾之中。他得将自己的脖颈绷得微痛才能与他对视，可即便如此，巨龙金色的眼眸也仿佛是云层当中若隐若现的圆月。

    “鱼小姐。”郁培炎努力与巨龙对视，叫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波澜不惊，“请你驱走他。”

    在这时候远远传来轰鸣与呼啸声，战斗机编队在天边出现了。

    但鱼太素微微皱眉：“这不是幻象，这是实体。我说过，这是……他的真身。”

    “那么不要叫其他人听到我们的话。”郁培炎深吸一口气，到底忍不住退开一步。可这丝毫没叫他脖颈的酸痛得到缓解——巨龙太大、太高了。

    李清焰笑起来。在这几个人听来，声音像闷雷一样响：“郁先生是在担心你做的事情被人听到么？请放心——现在只有你们能听到我的话。因为我不想把你逼到最后一步，那样对咱们来说都是很麻烦的事。”

    “不过，我想要你给我一些保证。”

    郁培炎厉喝：“鱼太素！保护我！杀他！”

    但二级女修略沉默一会儿，低声说：“杀不了。我还不想为他搭上自己的命。而且，我之前说在两分钟之内将他的尸首带回来。现在两分钟过去了，我没能杀死他，就不该再动手。”

    她说了这话，又对巨龙说：“李清焰，我不会对你出手。可仍然得保护郁培炎——他还要为我做些事，他不能死。”

    巨龙发出笑声：“鱼姑娘，和我谈天论道不是更好么？为什么要和这个人搅在一起？如果我是你，现在就撤掉那些禁制、站在一边。看我做好我要做的事，再与我一同远去——”

    “我也说过，不是不可以。”鱼太素平静地说，“但至少要你以神通术法胜过我。否则，你不够这样的资格。”

    巨龙略沉默一会儿，鳞甲之中忽然升腾出氤氲的白雾。

    “说到术法，鱼姑娘，倒可以比试比试——这场雪下得太大，已经成了灾。不如我们就来比一比谁能停了这场雪、谁就算赢，怎么样？”

    鱼太素一愣，笑了笑：“这种赌局毫无意义。你知道我们都不可能赢，只能算平局。但即便平手，我也不可能将他们让出来……”

    “为什么不可能？”巨龙低下了头。头颅穿过风雪、雾气，几乎凑到地面上。巨大的鳞甲因此可以被更加清晰地瞧见，但即便在这样的距离之上——在几乎抬起手就能碰得到他的距离之上——鳞甲的表面也还是平滑如镜的。

    郁培炎在他的近距离注视下强撑了一秒钟，而后慢慢退后两步、找到一张椅子坐下了。但邓弗里看得到他的腿在微微发颤——坐下算是维持体面的最好方式了。

    “因为早有人试过了。”鱼太素面无惧色地看他——实际上在这样的距离，大概只能看到眼前的几枚鳞甲，“我们从首都来。这场雪覆盖了半个东南地区和半个中南地区，首都的两位一级修士在昨夜就已经试着做法止雪，但都失败了。这不是寻常的天象，而是被另一种力——”

    但天空忽然放晴。

    原本积聚在高空中的云在刹那间消散，没留下一丝痕迹。鹅毛般的大雪仍在洒落，但源头已经消失。太阳重新出现，阳光映着天空中的雪、洁白的龙，为它们皆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芒。

    在巨龙身周缭绕的云雾重回鳞甲缝隙之中，无意识地微微张开嘴、又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的鱼太素听到它平静地说：“可行云布雨正是我所长。鱼小姐，我做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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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赌约

﻿    这个二级的女修第一次体验到“震撼”感，是因作为一个凡人亲眼目睹一位修士在指尖生花。从那之后，她许久未有如此体验了。但今日此刻这种感觉又回来了——她看到一头巨大的、只存于传说与神话当中的异兽。然后这异兽以可怕的神通，止了风雪。

    她因此觉得身上微微发麻……她不知李清焰是如何做到的。

    于是就问出来：“这是……什么术法？首都的两位一级都没能……”

    “因为他们没有我的这种力量，鱼小姐。”巨龙开口说话。但呼出的不是腥风，而是淡淡雾气，“你不知道我现在体验到了什么。我如今明白，为什么在之前的十几年时间里会觉得这世上无趣了。”

    “因为我生来就与他们是不同的存在。他们配不上做我的对手，也配不上叫我提起兴趣。我所追求的该是另外一些东西——那些东西才站在这个世界的力量之巅。”

    “在昨夜就出现了一个。我现在意识到，我生来就该是为了狩猎它们的。”

    说到这里的时候，巨龙重新抬起头，往北方看——那是昨夜那个带来风雪的东西离开的方向。

    鱼太素轻出一口气，意识到自己的心中生出某种极淡的、异样的感觉。若以凡人而言，这种感觉该是由“失落”、“嫉妒”、“不忿”杂糅而成的。因这种淡淡情绪的驱使，她忍不住低声道：“你远非这世上最顶尖的存在。李清焰，首都的两位一级还有我无可比拟的力量。你现在并不是他们的对手。”

    但虽如此说，她仍忍不住抬头再看了看天。

    最后一片雪花都落尽了，天空碧蓝如洗。不久之前还占据整片天幕的浓云因他而散去，可她甚至没能体察到任何灵力的波动。

    这就是他所说的“那种力量”吗？可究竟是哪一种？

    巨龙又转过头，微微张嘴，似是在笑：“现在的确不是。但现在他们也不在这儿，不对么？鱼小姐，如今这里力量的巅峰只有你——但即便是你也没法儿阻挡我做想做的事。”

    “之前你给自己两分钟的时间杀死我。在没有成功之后遵守了对自己的承诺，不再出手。投桃报李——现在我要给自己二十秒钟的时间破开你的禁制，并且把郁培炎揪出来。要不要试一试？”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郁培炎面色苍白地坐在椅子上，再不发一言。

    此刻他所拥有的权势与地位没法儿将他从如此危险之中解脱出来。他预想到了极多的可能，但没一种包含李清焰的真身是龙、且这龙拥有不逊于鱼太素的力量这种选项。

    鱼太素，就是他所有的保险了。

    远在首都的两位一级修士可以帮助他。但在目前的情况下，他们不会赶过来。实际上他们昨夜没有现身在北山驱走荒魂龙王也是因为一样的理由——他们不知道郁培炎在做的事，郁培炎也没法儿向他们求助。

    他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一句话——十步之内，人尽敌国。郁培炎一点儿都不想将这个叫李清焰的人或龙拔高到这种地步，但遗憾的是，这种情况似乎成真了。

    他唯有将自己的安危赌在鱼太素的身上。

    他从未如此刻一般，希望人人都是恪守诺言的君子——李清焰二十秒之内没有突破鱼太素的禁制……就赶紧离开！

    而邓弗里则努力控制自己、叫自己保持沉默。

    他希望李清焰不要在意他——对于一位绅士而言这种念头是耻辱的，可他也如郁培炎一般，希望李清焰也能成为一位绅士。

    唯有他身边的那位老人将胸膛挺得极直。老人的身躯也在微微发颤，但似乎并非由于恐惧，而该是由于无与伦比的兴奋感。

    他仔仔细细倾听这句龙所说的每一句话，观察这巨龙身上的每一处细节，体察这巨龙身上的每一丝气息。他早忘了自己之前说过的那些言语，现在被一些在他心中更加崇高的情感攫住了意识。

    鱼太素仰头与李清焰对视。片刻之后说：“好。但不是二十秒，同样是两分钟。两分钟之内，你能破得开我的禁制，我就再不插手这件事。”

    郁培炎嘶哑着嗓子失声道：“……鱼小姐！别忘了我要为你做的事！我想……”

    “郁先生已成砧板上的鱼肉，我想你还是安静一些比较好。”巨龙似乎露出微嘲的笑容，“你倒用不着担心——我不会杀死你。你是个麻烦……你死掉了，可能亚细亚的人都要找我的不痛快。这就要影响我真正有兴趣去做的事情了。”

    “我只是，要用你的电话、为你录上一段视频。你得老老实实地说你那个孙女儿是如何将守法公民折磨至死，而你又是如何枉法、试着掩盖真相的。然后我带这东西走——如果以后你的人敢叫我感到任何的不愉快，这东西就会被所有人知道。”

    “接着会成为一根导火索——会有人挖出你正在做的事，用比杀死你更痛苦千万倍的法子慢慢折磨你。”

    郁培炎瞪圆了眼睛，以最后的勇气喝道：“你痴心妄想！”

    但鱼太素却微微一愣。因为这位二级的修士没有料到眼前这头巨龙……拥有强大力量、惊人神通的巨龙想要做的是这件事。

    他的力量几乎可以颠覆半个亚细亚的局势、打破许多平衡，却只想要这些？

    可下一刻她在心中轻叹一声。或许这就是他与自己寻常所见的那些人的不同之处吧。他只要自己想要的。

    于是她笑了笑：“好。你动手吧。”

    巨龙便抬起了前肢。

    他的前肢纤细修长。可对于地上的四个人类来说，则无比粗壮巨大。至于他的爪——上有呈完美弧形的指甲，向末端收束，最终变得尖而锐利。

    许多动物也拥有这样的爪与指甲，可那指甲的尖端都被磨得圆滑了。

    但巨龙的指甲即便曾落在地上、陷入坚硬的土石中，此刻在四个人类的眼中也仍是极尖锐的——任何人都毫不怀疑即便是一根钢针，可能也不会比它更加尖锐了。

    仿佛这世间没什么东西可以磨损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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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财富

﻿    下一刻，指甲触及鱼太素的禁制。

    金光立即疯狂地迸发出来，仿佛触点处在发生激烈交锋。那禁制原本只是淡淡的一层，得留心细细去看才会发现空气中弧形的轮廓。但这一刻它变得流光溢彩，一层又一层的涟漪从接触处飞快地往整个禁制当中扩散。

    鱼太素在刹那间变了脸色，因为她终于感受到李清焰刚才所说的、他那与众不同的力量。

    她不知该如何称呼那种力量——很像灵力，但极度狂暴浓郁。一旦触碰到禁制，立时像吞噬者一般大口大口地撕咬。禁制并非薄薄一层，其中有许多变化、足可应对各种术法神通。

    然而那些变化终究也以灵力为继，是万变不离其宗的。可李清焰的那种力量，在迅速侵蚀她的灵力！！

    郁培炎体查不到其中关窍，但仅看禁制的波动便晓得情况或许不妙。他咬牙低喝：“鱼小姐，你若能撑得住两分钟，以后我——”

    就仿佛他这句话成了一根戳破肥皂泡的针。

    极轻微的、嗡的一声响。

    禁制消失了。

    李清焰的两枚指甲直探过来、穿透郁培炎的肩膀，将他提了起来。

    这位国防部要员像一条即将渴死的鱼一样、张了张嘴，喉头噎住、一时间无法言语了。不仅是因为肩上剧痛，还因为心中绝望的震撼——怎么可能……有人……真能破开鱼太素的禁制！？

    ——在两秒钟之内！

    “鱼小姐。”巨龙像捻起一只虫子一样将郁培炎提起，俯看女修，“刚才说的话还作数么？”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鱼太素轻出一口气，后退一步。

    “李清焰。刚才，在泰清园里的时候，你是在玩弄我吗？”

    巨龙呼出白雾，发出低沉笑声：“我说不是。那时候我的确不是你的对手。其实现在，你也还是个得叫我打起十二分精神的人。但我的这种力量也许刚刚可以克制你的力量——或许往后我们打交道的机会多了，你会慢慢找到对付我的法子。”

    鱼太素点头：“……好。我输了。我敬重你的力量，喜欢你的坦荡。”

    她咬了一下嘴唇：“但我不甘心。”

    巨龙低下头，以一只巨大的眼睛看郁培炎——后者在眼中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眼镜掉落了，头发散乱。半边身子被鲜血浸湿，沿着裤脚向下滴落。他不敢相信所看到的是自己……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自己！

    他在这时候才感受到真正的恐惧——在此之前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恐惧、但尚可掌控。然而这一刻在面对这头巨兽的时候，心中头一次生出强烈的渺小感。生死被另一人掌控……一切由不得自己做主。

    那些人……昨夜在他的宏大计划中死去的那些人……

    也会有一样的感觉吗？

    他的最后一道心防被摧垮——或许之后仍会重建、仍会固若金汤，但至少在此刻，它们分崩离析了。

    在巨龙再一次说话之前，郁培炎抬起还能动的另一只手，咬牙从内兜里摸出移动式电话。

    “我……现在就录下来……录下来……都按你说的说……李清焰，杀死我会有大麻烦……许多事都可以谈……”

    “那就开始。”巨龙说。

    郁培炎立即强撑精神，以连他自己都难以想象的毅力忍受剧痛与半空中的冷风、甚至可能还会有来自别处的目光——现在他的确可以看到又有大批的军警力量在远处重新集结——翻开手机，调至摄像模式，吐字清晰、逻辑明确地开始录影。

    在死亡与未知力量的威胁下，这件事他做得极好。只用了二十三秒钟，明确阐述了他所了解的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而后保存、合上电话，咬牙颤声说：“现在……我把它放在哪儿？”

    巨龙抬起了另一只前肢，两枚巨大的指甲钳住相较之下仿若芝麻粒大小的手机——而后者甚至没有被锋锐至极的指甲划破一丝一毫——送入自己的一枚甲片缝隙中。

    指甲一张，郁培炎坠落在地，立即不省人事——似是跌断了两条腿。

    鱼太素轻叹一口气，没有理会他。她一点都不意外李清焰没有将其杀死。不仅是因为她觉得李清焰看起来像是个会恪守承诺的人，还因为她知道他刚才对郁培炎做的事，远比杀死他更能叫他感受到痛苦与折磨。在许多时候死亡倒是一种解脱——郁培炎这种身份、地位的人受此折磨，很有可能成为长伴他一生的心魔。

    而更要命的是，他现在正在做的事情决定了他没法儿调动一切资源向李清焰复仇。他只能暂忍气吞声或“卧薪尝胆”，在取得掌控一切的力量之后来解决自己的这件“私事”。

    这个过程或许将是极漫长的。

    这时候巨龙将目光投向邓弗里：“邓先生，你答应了我一件事却没做到——我该怎么惩罚你呢？”

    这一刻终于来临，倒叫邓弗里似是松了口气。他没有像郁培炎一样退后，倒向前一步：“我答应你在做进修班教习的时候绝不杀杨桃。但我杀她的时候，已经不是教习的身份了。”

    然后他自己笑了一下：“我这算是诡辩吧——李清焰，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吧。”

    然后他闭上眼睛。

    巨龙微微仰起头：“什么事？杀死你？我知道你是个死灵法师，现在应该又是你的一个分身，毁不掉你的命盒，就只能算重伤你而已。对我有什么好处？”

    “更何况……算是我一直在欺负你。杨桃又没有真的死去——我可以给你一条活路。”

    邓弗里愣了愣，慢慢睁开眼睛。他觉得自己似是窥到一线生机：“那么你……想要什么？”

    “你看看我现在的模样，像是最喜欢什么？”巨龙咧开嘴，巨大而锋利的牙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因这个动作，叫远处那些集结、慢慢向这里推进的部队当中的一些人发出惊呼，可李清焰仍对他们的动向熟视无睹。

    “当然是财宝了。或者说，钱。”

    “……啊？”邓弗里愣了一会儿，“钱？”

    “亚元。”龙以巨大的眼眸盯着面前小小的人类，“听说邓先生是有封地的侯爵——能拿得出多少钱来平息我的怒火？”

    直到这时候，邓弗里才反应过来。他长出一口气：“我……我想一想，我……现在我可以调动的资金，有三亿五千万亚元。如果你……”

    “我全要了。”龙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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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神灵的战争

﻿    邓弗里咬了咬牙：“好。给你。”

    巨龙大笑：“那么现在从我的三亿五千万当中，慷慨地划给你一万元。你得用这些钱在深网建立一个不可追踪的账户，用红币向我支付——邓先生，别做什么手脚。我从前是搞情报工作的，你也是。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叫我发现有什么不对劲儿，我就会去找你的命盒。”

    然后他说出一个由一连串数字组成的账户，邓弗里说：“我记住了。”

    “那么今天晚上22点我收钱。”

    邓弗里皱眉：“调动这些资金需要……”

    巨龙又看了他一眼。邓弗里叹气：“好。我想办法。”

    直到这时，一直目光炯炯地盯着李清焰的老人才有所行动——他找到自己的手杖、转了身，脚步蹒跚地走到一旁的废墟之中。废墟里有泰清阁倾塌的酒柜，大部分的酒水都打碎了，但他翻捡一会儿，找到一瓶完好的“北山大曲”。

    龙与另外两人都看着他，不清楚他要做什么。邓弗里忍不住说：“老师，你……”

    但老人摆摆手，示意他安静。于是邓弗里只好收回已踏出去的脚步，看着他又找到一个小酒盅。而后老人用牙齿和指甲打开了酒瓶、闻一闻，倒了一杯酒。

    接着他转身看巨龙，并伸手从自己的内兜里摸出一个小而扁，同时也极精致的金盒子，做出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举动——

    他用瓶盖划破了自己的手指，将血滴进酒中。再从盒中取出一片封在松脂中的、早已经干硬的面包片，把盒子丢掉了。

    老人捧起这两样东西，珍而重之地将它们高举在自己面前，脸上的神情肃穆庄严，甚至可以称得上虔诚：“主啊，这是你曾经的血与肉，你预言过你的归来，现在，我将它们献给你！”

    任何人都没料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事、说出这样的话。

    邓弗里瞪圆了眼睛：“老师……您在说什么！？”

    而鱼太素微微皱起眉，目光在李清焰与艾伯特之间转了转，最终停在老人手中的那片封在松脂中的面包上。

    其上并未无何异常……连一丁点儿的灵力波动都没有。

    巨龙转动眼珠儿，微微歪头疑惑地看了看他手中两样东西：“这是做什么？”

    可听到这句话，老人脸上的神情却愈发虔诚：“主啊，你也曾经预言过，新神会忘记一切……新神的名字是悼亡之神——它将为所有死去的旧神复仇！请原谅在我这近百年的漫长岁月里曾差一点儿丢失信仰……我几乎要以为那是一场梦了！但现在，您回来了！”

    听到这些话，巨龙沉默一会儿。然后他趴了下来——大地因此微微发颤——用两只前肢撑着巨大的头颅，以极感兴趣的语气说：“哦？那你说说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见过我的同类？”

    就在这时，天边的战斗机编队掠近了，十几枚导弹拖着明亮尾焰袭来。而远处的地面部队也试着向这里发射出十几枚火箭弹。

    但巨龙忽然舒展双翼、合拢向前。于是地上仍旧站立的三个人被他的甲翼庇护起来，仿佛头顶之上多了一座华丽却又简洁的白色圣堂，而巨龙本身就是这座圣堂当中的神灵雕像。

    导弹与火箭弹击中龙的身体，立即爆起火光。但这火光相对于巨龙而言仅像是它身体上的几朵花——龙未受到任何伤害，甚至压根儿不会理会在上空飞行的机群、越来越多的地面部队。只将眼光锁定在老人身上：“你可以慢慢说、细细说。”

    而他的声音，甚至在这座由自己的甲翼所构成的神殿中微微回荡。这样的情景似乎令老人更加激动、虔诚。他深吸一口气，眼中甚至泛出泪花儿：“主啊，我生于1842年，在1928年的时候第一次见到您的化身！”

    龙，或说李清焰想了想：“你是指，1928年的赫尔辛基大爆炸。”

    “是的……就是那场所谓的‘大爆炸’。”老人以微颤的声音说，“那时候我86岁了……很快就要死去。我回到自己的家乡——赫尔辛基附近的一个乡村——打算在那里度过我最后的时光。”

    “但就在一天晚上……我清楚地记得是在1928年10月24日的晚上，我看到您的化身降临了。那时候您的那个化身看起来像一道白光……出现在夜空中。白光在天上盘旋，我难以描述当时的情景。”

    “可后来我了解了更多的事，意识到那看起来就像是一头亚细亚本土人口中的龙……一头白色的神龙！可它的身边还伴随着巨大的绿叶、像发丝一样缠绕的金丝、四支手脚一样的巨大的羽箭！”

    即便是邓弗里，也是第一次听老人说这些事。但老人所描述的、90年前出现在夜空中的那个形象，叫他与鱼太素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昨夜出现在北山上空的那个东西。

    它们的模样完全不同，却都有一个相似之处——由几样看似完全不相干的东西组成，找不到任何规律。但这本身似乎就是一种规律！

    “然后……它化成了人形。”老人捧着手里的两样东西，以郑重的语气说，“他化成一个如你之前一样的人形，走到我身边。我当时……站在自家屋子门口，听到他对我说——我需要一些信徒。”

    老人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回忆当时的情景：“我需要一些信徒。他说，我可以给你们我的血和肉，你们将给我信仰。我带你们去往神灵世界，在那儿你可以摆脱一切痛苦——他现现在天上，然后落到我面前，对我说了这些话。”

    “那时候我无所适从，只能感受到恐惧和不解……然后他把我如今的这种能力赐予了我。他指着我桌上的一杯红酒说，这就是我的血。又指着桌上的一片面包说，这就是我的肉。吃掉我的血和肉，你将成为神灵的代言。”

    “当时……我的头脑和意识似乎完全不是我自己的了。我没有去想这个人到底是怎样的存在，又为什么会忽然对我说出这些话。我甚至也没有去想那是不是一场梦……我像行尸走肉一样走到桌前，乖乖按照他的话去做了。”

    “然后我感到自己身体当中所有的病痛都消失了……我觉得自己强壮得像是个20岁的小伙子。我的身体里多了一些东西……就是这些东西，令我可以赐予或者剥夺人们的异能。但在我来得及欢欣鼓舞之前他又说，我很快就要死去。可新神将会出现——它的名字是悼亡之神。它将忘记一切，但也将为所有的旧神复仇。而无论新神还是旧神，都是神圣一体的……名为主宰者。”

    “然后他忽然升上天空，变成了巨大的幻影。”艾伯特张了张嘴，深吸一口气，“我见到他，到他重新消失，只不过短短的几分钟时间。可是我感受到了……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东西。这几分钟改变了我的一生……从那之后一种使命感占据了我的头脑。它们告诉我——”

    听到这里的时候，邓弗里忍不住与鱼太素对视一眼，而后意识到两人该是想到了同一件事。

    老人所描述的这种情景，像是一种高明的禁制。一位修士走到一个凡人面前施展禁制、然后对他说几句话。那些话便在术法的作用下改变凡人的头脑与意识，令其体验到一种荣耀与使命感。仅仅几秒钟或者几分钟的时间，的确可以将一种信念根植于一个人的内心深处。

    可这种术法大多不能长久……然而老人身上的这种术法——如果的确是他们理解的那东西的话——却整整持续了九十年么？

    “告诉你一旦见到了新的神——你所说的悼亡之神——就把一切告诉他吗？”巨龙低沉地说，“一定不止这些……是不是还有你后来看到的那些？你亲眼见到了赫尔辛基大爆炸的情景？”

    “是的，我有幸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老人高声说，“旧神在天空中现出幻象……很快又从西方出现另一个巨大幻象。那个幻象……身上也有与您一样的鳞甲，可绝不会是寻常的妖族。他的鳞甲是黑色的，他也在说话。”

    “他们很快开始战斗……并且在战斗的时候交谈。旧神似乎在质问他，但他起初是沉默的。后来旧神并非他的敌手，即将战败。这时候那个幻象才开口。旧神在地上对我说话的时候，我知道那不是我所理解的任何一门语言，但我能听得懂。”

    “可在天上与另一个幻象说话时，他们的语言那时我听不懂……但之后我学习了汉语，我才明白他们当时说的就是我现在所用的这种语言。到今天……我只能记得住其中的一些话。由此我意识到他们该是同类——那是神灵之间的战争！”

    邓弗里听这些的时候凝神屏息。但巨龙却地沉地问：“其中你仍能记得起的一些话，是什么？”

    “只有两句。”

    “第一句是旧神的话——‘你已经不算是他们当中的一员，我们可以联合起来’。”

    “第二句是那个幻影的话。”老人说到这里的时候，略迟疑一会儿，神色变得有些古怪，“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将那句话记得清楚……或者是出了什么偏差。但黑色幻影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如果我的记忆没错儿的话——应该的确是……‘这是我的世界，你敢来，我就打死你’。”

    龙轻轻地“咦”了一声。而邓弗里与鱼太素则皱起眉。因为这无论如何都不像是一个老人口中的“神”该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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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信仰

﻿    于是巨龙笑起来：“用这样的语气说这样的话，艾伯特，你为什么还认为他是神？如果是我，会觉得那只是一个修士。”

    “而且，是黑色的神杀死了你的那个神。既然觉得我和那个黑色的神很像，为什么觉得我是你的主呢？”

    “因为那只是形象。”老人仍捧着手中的两件东西。他已经很老，身体也并不好，因此手臂开始微微发颤。邓弗里走过去，托住了他的手。

    “但力量却是本质……我能感受到那种本质。”老人说，“旧神赐予我异能，我就能感受到他的力量不是这世上的灵力、术法、神通。那该是一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力量……与这里的任何一种都不同。”

    “现在我从你的身上感受到了这种力量，而那个黑色幻影的身上则没有。昨夜……现身的另外一个，也该是新神之一……可她畏惧你！这意味着你才是最强大的！”

    巨龙呵出一口白雾：“单凭是否具有一种力量来判断一个人是敌是友？我想你的头脑没这么简单。而且我清楚自己的事，并不觉得我是你口中的那个新神。”

    老人一愣：“也许只是需——”

    “你也不要说也许我暂且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得需要些时间才能记起来。”李清焰打断他的话，“我从没像今天这样深刻地了解自己。你所做的假设不会存在。我现在倒是在想……你这样的一个人，可以算得上是世界树的幕后老板，心机深沉，活得又久，必然见过数不清的阴谋诡计。”

    “可现在表现得像是一个真正的、头脑发热的普通人，一心想叫我承认我就是那个‘主’——是不是有点儿别的企图。如果有，你可以说。我瞧瞧够不够得上做一次交易。”

    在这时候邓弗里终于忍不住开口：“李清焰，老师从来都不关心我们做的那些事——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并不喜欢权谋诡计。你侮辱了他——他在我心里更像一个学者！”

    老人叹息一声：“要说企图，我或许有，但并不是同我自己有关的。相似的故事你一定已经听得太多——我从前的故事也类似。大致是一个人类因为一些事，对于人与妖族之间的不平等有了刻骨铭心的体会，因而想改变这些。”

    “与旧神的相遇叫我找到了这个机会——实际上……我在很久以前就在想，或许是神灵赋予了人、妖族种种奇异的能力。但后来神灵离开了，于是这世界因为能力变得混乱。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我都见证了。那是多么可怕的事情，我想这个世界没法承受第三次了。唯有神灵……”

    “唯有神灵可以拯救这个世界？”巨龙低声笑起来，“将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可不是好事。昨夜那个所谓的神灵现身，带来的是雪灾。你能肯定他们是怀有善意的么？”

    老人的脸色变得严肃：“我的主，我将你的这些话当作是对我的考验。我可以这样回答您——”

    “在我们的历史中，早有神灵的传说。传说是最初的神降临世间，为世界上所有的生灵带来术法和神通。他们希望这世上的生灵变得更加强大、更加理性。中华流派的修行人们不是一直在提倡怜悯苍生么？无论他们有没有做到，但这本意是好的……该就是神灵的意志。”

    “只是现在我们走上了歧途……所以才需要神灵的指引。”老人低叹一口气，“但几十年前的战争……叫我们的文明衰落。没人会去关心那些落后、偏远地区的风俗文化、历史传说了。短短几十年的时间……那些事快要无人感兴趣了，大家都在研究亚细亚本土的历史风俗——因为这样无论在学术地位还是在财富权势方面都更容易取得成功。”

    “您知道吗？我是芬兰人。芬兰的神话传说……几乎都在一部名为《卡勒瓦拉》的史诗里……那里有神灵的传说，也有我们芬兰人自己的历史。可现在人们推倒城市广场上史诗英雄们的雕像……换上了关圣、孔子的塑像。”

    “甚至还有些学者在认真地讨论芬兰人或许是古时候夏人、商人西迁的一支的可能。没人再对自己的历史感兴趣了……而亚细亚本土人对那些事更不感兴趣，他们……”

    巨龙打了个哈欠：“然后呢？”

    “然后……那些神灵的真相或许就隐藏在——”

    “不，是你的那个旧神被击败，然后呢？发生了什么？”

    老人愣了愣，才说：“然后……然后旧神死去了。黑色的幻象也消失……再往后，异能出现了。”

    “哦……”巨龙低吟一声，“那么我可以理解亚美利加人为什么搞出昨夜的事情了。他们想知道赫尔辛基大爆炸的秘密，想了解你的那个旧神。然后知道了些什么……就通过荒魂龙王又召来了一个所谓的神……哈，他们把北山当成了试验场。因为他们不知道如果在自己的国土上进行这场试验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而你们所有人各怀心思，帮他们做成了这些事。”

    他说了这些话，收起自己的双翼、重新抬起头：“好了，艾伯特。我不是你的主，实际上，我正打算去狩猎你的主——你要找的该是昨夜出现的那一位。至于你手里的血和肉，还是好好收起来吧，它们不该被献给我。”

    接着他站起身，慢慢展开双翼：“小虫子搞得我很烦。我要走了——鱼小姐，再会。邓先生，记得你的买命钱。艾伯特先生……算了。”

    随后巨龙的甲翼忽然伸展，猛烈的风在地面上横扫而过。邓弗里只来得及扶住他的老师，但没来得及护住他手里的东西。于是“血”与“肉”被掀飞，远远抛开去了。

    龙腾空而起，云雾在他的体表缭绕。但他并未急于离开，而是在半空之中盘旋，叫自己所投下的巨大阴影掠过城市上空。

    在他与三个人对话的短短几分钟时间里，大概已经承受了三波攻击——北山的地面队部与空中部队已集结完成，起初是在试探，但在发现巨龙并不在乎之后火力变得更加猛烈。

    李清焰决定给他们留下深刻印象，以免这样的麻烦在日后如影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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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在写呢

﻿……反正我睡觉之前肯定给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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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地上人

﻿    其实他可以理解北山军方的想法——在经历昨夜的灾难之后，几乎所有人都成了惊弓之鸟。

    然后在今日，看到巨大的神话生物现身在城市里。任何一个负责任的领导者都不会坐视不理，即便并不清楚它的来历、神通，也总得试探试探。

    不过问题在于他们打一开始就将巨龙当成了无法取得有效沟通的存在——如那些荒魂、昨夜出现的那东西一般。一方面是因为先例在前，而另一方面，似乎也是因为“人”的自大与傲慢。

    亚细亚本土人或许有许多缺点，但唯有一点是至今仍叫李清焰觉得值得赞赏的——郁培炎之前的表现也证实了这一点——他们不信神。这些人不喜欢虚构一个高踞他们整体之上的存在去膜拜、祈求怜悯。

    或许是在这种豪情的驱动之下，这群人对巨龙发动了攻击。

    今日之前的李清焰该是得跑路的，但现在他有了掌控事态的能力。因为他可以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所有的力量全部回来了。也因此，他明白了自己为何无法修行。

    他的身体里本有海量灵力，本该是中二级甚至上二级的水准。但一个强大到难以想象的禁制将那些灵力统统封禁，只为他留下强而有力的身躯。

    而构成那个封禁的力量与这世间的灵力有着显著不同，倒是与昨夜现身北山上空的那个怪物的力量极类似。也许是因为昨夜那怪物的出现、力量的相互牵引，或者这封禁中原本就有什么解封的条件，它变弱、并被李清焰冲破了。

    力量失而复得，但也与构成那封禁的力量类似，不同于这世间灵力。他因此理解老人艾伯特为何将自己认作那个“新神”——抛却外表、思维不论而只看力量的本质，他的确与昨夜那东西极为相似。

    这世间的修行人使用术法，或者引动天地灵气，或者以自身灵力作法。从本源上来说，都是要遵循世间的某种规律的。但他体内那种与众不同的力量叫他很难以此驱动术法……好比世间修行人所使用的术法是一辆小汽车，而天地灵力是驱动这汽车的汽油。但在他的体内的却是用于驱动火箭的液态燃料，他有强大力量，可没法儿用在汽车上。

    但万幸的是，现在那“火箭”也被他寻回了。

    封禁消失，尽管记忆尚未恢复，可他记起自己该晓得的一门术法了。

    ……

    ……

    在巨龙翱翔天际、于北山上空徘徊的时候，地面部队指挥官、北山城防军最高长官傅培儒放下望远镜。

    “沛奇，说说，它刚才都做了什么。”

    他在五分钟之前才抵达现场，心中存了许多怒气。因为在昨夜根据国防部的一纸调令，他被“发配”到北山外围负责防御工作了。城内发生的事情几乎都没有他插手的份儿，只能眼睁睁看着在他的地盘里生出许多叫人窝火的事。

    直至凌晨的时候指挥权才被移交给他——他清楚该是有些人想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但也把北山搞成了个乱摊子。现在，交给他收尾了。

    身边的军官扯了扯衣领：“刚才我看见它在地上站了一会儿，好像想咬那边的几个人。不一会儿又飞起来了……看样子还是想搞破坏。傅总，难弄啊，你说这是个什么玩意儿？他妈的，要是叫我知道是谁干的我非得……”

    “那边那几个带过来没有？”

    两人目前所在的位置是从前的泰清街街尾，但现在已是一片废墟了。距巨龙刚才停留处的直线距离不会超过一千米，而部队已经开进街区，看是否有伤员或者幸存者。

    说话的当口儿，一个中尉跑过来立正敬礼：“报告！”

    和傅培儒说话的、名为沛奇军官的立即问：“那边的几个人带过来没有？”

    “只剩两个了。”中尉答，“另外两个该是修士，在我们到那儿之前就跑了。剩下的两个……”

    他顿了顿，似乎想要走近军官身旁“附耳”去说。军官立即皱眉：“他妈的，好好说话，少来这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中尉只好说：“剩下的两个，一个女的不认识。另一个，我看是郁培炎。”

    “……谁？”军官瞪起眼，“你说谁？”

    “国防部长，郁培炎！”

    三人身边还有警卫兵、通讯员、参谋员。听了这话全转脸往这里看。军官愣了愣，立即狠踹中尉一脚：“他妈的你嚷嚷什么！？怕有人听不见！？”

    又凑近瞪他：“你看清楚了？人呢？”

    中尉委屈地说：“你叫我说的——那个女的不让我们碰郁培炎，说叫傅总过去——”

    军官又狠狠地踹他一脚：“他妈的傅总也是你叫的！？”

    “好了沛奇。”傅培儒走过来看那中尉，“那个女人叫什么？”

    “报告——她说她姓鱼。鱼太素。”

    “带我过去。”傅培儒说，同时转脸看身边的人，“什么都没听到，懂吗？”

    见到郁培炎的时候，他已躺在战地救护车的病床上。可实际上并不用着“救护”——二级修士很轻易地控制了他的伤势，他看起来只是需要一个私密的空间，同时还需要一身干净的衣服。

    傅培儒跳进车里，关上门。

    果然是郁培炎。车内空间不算大，可也绝不算小——一张单独的病床与救护设施之外还有一张小桌、两张固定的椅子。叫鱼太素的女人坐在一张椅上，看到傅培儒的时候站起身，转脸看郁培炎：“你的人已经到了。那么我走了。”

    ——该是通知而不是征求意见。话音未落，人已不见了。

    傅培儒愣了愣，才低呼：“老领导，你怎么……那个是谁？”

    郁培炎脸色阴沉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问：“那个东西……还在天上？”

    “在。”傅培儒走到椅旁坐下来，皱眉，“那是个什么？”

    郁培炎摆摆手，叹气：“培儒，我劝你，别管它。它很快就会走……那不是你们能对付得了的。”

    傅培儒想了想：“这个是国防部的意思，还是老领导你的个人意见？”

    郁培炎皱起眉，盯着他。

    傅培儒就微微一笑：“老首长，天上那个东西，其实是您弄出来的，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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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龙堡奇人

﻿    郁培炎又一愣，不知道他为什么说出这种话。

    傅培儒叫他“老首长”，是因为从前这人的确是他的部下。要是细细地论，该算是自己的“嫡系”。但这个人心思很活也很深，在成为他的部属之前还有些别的背景，因而实质上并不能算是心腹。

    由此在昨夜的时候，郁培炎将他调开，以防这人坏自己的事。

    任谁遇到这种事心里都会不痛快，可心里归心里，他们这种人物，许多话是不可能在台面上说的。诡异的是，眼下傅培儒竟然开口说了这样的话——仿佛一时间尊卑上下之分全没了，简直无礼至极。

    但就是因为这种情况，郁培炎才没发作。

    这人……怎么回事？

    李清焰在十几分钟之前对他所做的事情消磨了他的一些锐气，直到此刻郁培炎的这口气还没缓过来。因而在这时候他罕见地犹疑了一下子，只肃然低声道：“培儒，这种话是什么意思？”

    傅培儒也是五十来岁的年纪——这个年纪、这个位置的人，说话做事都不常随心。但如今两个人在医务车里，他却笑起来：“老首长，就别和我卖关子了。昨天晚上的事，我清楚。”

    他一边说这话，一边仔细地看郁培炎的脸色：“昨晚，促进会的事，还有天上的东西，都是您弄出来的。为的是现在北山的那位一号吧？可惜裴伯鲁死了，给他挡了枪。您的事情算是没做成。”

    “所以在今天又弄了这个出来——啧啧，龙啊。”傅培儒笑着说，“该是刚才走的那个女修弄出来的吧？然后您来演一出苦肉计。昨晚的事情没理清，今天您都在这儿遇险了——北山那位一号就彻底脱不开身了。”

    他说到这里，不笑了。而向郁培炎略凑近了些：“老首长，您给我交给个底。您是不是也是……”

    他抬手往上指了指：“……的人？”

    郁培炎轻出一口气，心中略觉不安。

    他一手操控昨夜发生在北山的事，从没想过能瞒得住所有人。然而但凡觉得可能会有牵连、或许能觉察出些什么的，提前都做了准备工作。唯一个变量是李清焰……可现在他觉得这个李清焰该真的对他在做的事情不感兴趣。他一向自诩阅人极准，这次觉得也不会例外。

    傅培儒这个人，是被他考虑过的。但觉得不会造成什么影响，对他的准备工作也已经做足了。

    可如今竟然知道昨夜的事是出于自己的意愿！

    他哪来的消息！？

    他所说的……“什么什么的人”，又是什么意思？

    于是郁培炎盯着他看了几眼，肃然道：“培儒，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傅培儒沉默一会儿，脸上似是露出冷笑：“那我就明说了吧——龙堡。老首长你是不是也是龙堡的人？昨晚的事情，您算是在为那个人办事吧？您可能不知道，我也与龙堡有联系。”

    郁培炎一愣。

    龙堡。龙堡里的人。这两个……他的确是都知道的。

    龙堡在亚美利加，据说是在亚美利加的内华达山脉深处。但至于究竟是一座城堡，还是一座地堡，又或者干脆只是某个秘密机构的代号，这些都一概不知。亚美利加在有关龙堡的信息方面保密工作做得极好，好到即便亚细亚高层中的某些人，也怀疑它是否真的存在。

    那些人认为，所谓龙堡或许仅是亚美利加人为一些不那么方便解释的事所找的一个借口。

    据说有一个神秘人物居住在龙堡中。而有关这个人的信息，则比龙堡更少。

    传闻这个人频繁参与亚美利加高层的决策，但并不担任任何公职，也并不拥有任何一种“顾问”之类的头衔。若以亚细亚的古话来说，就是一个“白身”。而那位血族总统似乎极尊重的他的意见，数次亲自去往龙堡与那人谈话。每一次谈话之后，亚美利加的政策都会进行某些调整。

    而据说那位奇人即便在与血族总统交谈的时候，从不露面——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当然这些“传闻”、“据说”，都是亚美利加的官方向外界释出的消息。郁培炎属于倾向于相信有这么一个地方、这么一个人存在的那一派。妖魔统治之下的亚美利加，行事风格与亚细亚政府大大不同，因着妖魔天性的缘故，他们的许多做法在亚细亚人看起来是难以理喻的。

    譬如龙堡、龙堡里的那个人倘若真的存在、且那位血族总统倘若真的像传闻中那样对他“言听计从”，那么这种事是绝不会发生在亚细亚政府当中的。

    如今已不是古时候了……君王向那么一两位隐居山林中的“名士”求取些“治国方略”——现代国家是一个极为复杂的体系，早有了相对高效而明确的分工。一个从不参与到这种分工当中的“山野之人”，怎么可能给出真正有价值的意见？

    然而又的确有一些亚美利加的科学家声称，他们曾经见过那位龙堡奇人。说这些话的，不是那些在学术界沽名钓誉之辈，而几乎都可称得上是一方泰斗。

    他们表示那个人不但在政治方面颇有建树，在科技领域也有极高的造诣。他们会面，是纯粹科技层面的探讨——每一位泰斗级的人物都表示从那位奇人那里获益良多，甚至干脆就解决了科研过程中的一个或者几个瓶颈。

    但也与亚细亚方面所得到的所有情报、讯息一样，所有的消息都是那些人的单方面讲述。细节模糊、语焉不详，拒绝透露与那位奇人有关的一切其他信息。

    这样的一个人……现在被傅培儒说了出来。

    “而龙堡的那一位……”傅培儒又冷冷一笑，“曾告知我昨夜可能会在北山发生的事。老首长，我昨夜本以为那些事与你无关。但今天看到天上你们弄出来的东西，就知道原来你和我，是一样的身份。”

    “因为那位奇人曾经告诉我，他要在北山做一些事。如果事成，将会在天上看到一条白龙——这显然是个信号。现在你们弄出了这个信号……早知这样，昨晚我何必要避开呢？如果有我在，昨天的事情可能会做得更圆满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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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大家分享个好消息

﻿    我家的阿喵，没有一丝杂色的大黑猫，母猫，一直以来都算是长得很大的——我没亲眼见过比她还大的猫。她有16斤，我们一直觉得她是巨型猫。

    实际上，这是今年夏天时候的体重。现在冬天了，贴过秋膘，估计要更重些。

    但她的体型是比较匀称的，而不是非健康的超重状态——这个就是要说明，她很大。体长很长的那种大。

    但是刚刚在外面捡到一只大白猫、长毛大白猫，金眼睛。

    带回家之后和阿喵一比，发现阿喵的脑袋小了一大圈——不仅仅是因为白猫的毛长，而是，阿喵的眼睛和她比起来，都小了一圈。

    我的天哪，我也算阅猫无数了，我发誓我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猫。这么说吧远看她，不会觉得她是猫，而会觉得是一条狗！

    她是流浪猫。

    现在是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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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推心置腹

﻿    可是，郁培炎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也对傅培儒此时的表现感到由衷的震惊，难以想象在他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时任北山城防军区副司令员的傅培儒，在郁培炎心中向来是那种沉默而努力的人。两个人说起来还有些亲戚关系——傅培儒的母亲姓郁，但于郁培炎已出了五服。那位母亲嫁给傅姓人家，而后离婚、带她的孩子，也就是傅培儒再回到郁家去住。

    郁家也算世家大族，少年傅培儒该因为是个“外人”而遭受了一些不公待遇。尽管他名字里的那个“培”的含义与郁培炎那个“培”字是完全一样的、是郁家字辈谱当中的一个字，可正是这个字叫他受到了奚落嘲笑。

    会有一些人问他：你的名字怎么不用傅家的字辈，偏要用我们家的？

    他就不能说：是因为我那个父亲想要傍郁家的大腿，然而又舍不得叫我姓郁。

    在此种环境下成长起来的傅培儒远比寻常人努力，可似乎也因此叫他养成了深沉却又活泛的心思——这是郁培炎对他不放心的缘故。

    在印象里这人一直表现得比较和蔼、平易近人，能与属下打成一片却又不失威严。但无论如何……都不是今天这个模样。像个轻狂的年轻人，话多，态度轻佻。像是失心疯了。

    其实到这时候，郁培炎倒能确信那位龙堡奇人的确存在了。不然没法儿解释傅培儒刚刚的表现。且他觉得，那个人或许给了傅培儒一些能令他感到极可靠的承诺，可靠到了叫这位亚细亚的军方高级官员疯狂到了有恃无恐的地步。

    但究竟是怎么样的承诺？他是从傅培儒的位子升上来的，知道自己那时的感觉——参与到国家的决策之中，成为“领导者”当中的一员。尽管并非核心而在边缘地带，但已觉得天下尽在掌握……似乎已经能看遍世间风景了。

    在这种几乎能看得到巅峰的位置，会因为什么东西拿自己的前途、性命冒险？自己所做的事可与他不同——自己在做的事一旦成功，将提前登顶。可听如今傅培儒的语气，倒像是安于做那人的走卒了。

    但无论如何郁培炎意识到，这人成了个大麻烦。

    他开始在两个选择之间摇摆。傅培儒知道了自己的事。如果再知道自己与那位龙堡奇人压根儿没什么联系，便会将他所知道的当作把柄用以要挟。为他自己考虑，他很难撕破脸皮，但一定会平添许多麻烦。

    如果……除掉这个人。他死去，是一件大事，必然得引发调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与亚美利加的联系该也会被挖出来。再因着昨晚发生在北山的事，如果自己运作得当，傅培儒将会成为替罪者。死掉的人没法儿再辩解了，倒是死得其所。

    问题在于，想要得到这种结果，得叫适当的人出手。

    然而即便是鱼太素那样的不畏世俗的强者，也有自己的担忧。修行人总是没法儿完全脱离现实社会存在的，或许有一些隐居山野的真正隐修，但鱼太素一定不是。可以说，她“不敢”出手对付傅培儒。她怕麻烦。

    但有一个人不怕这些的……

    于是郁培炎轻出一口气：“好吧，培儒。昨夜的事情的确与我有关。但关于上天那东西，你猜错了。”

    “昨晚的确该做得更圆满一些，可不是因为你不在，而是因为他。你知道他是谁么？”

    傅培儒疑惑地皱眉：“他？天上那个不是你们弄出来的？”

    这么说傅培儒也并不清楚那位龙堡奇人口中的“白龙”到底是什么来历、什么存在。郁培炎想。

    因而他低哼一声：“就在昨夜，他还算是特情局的一员。叫李清焰，是一个探员。但实际上……是一个隐藏很深的强大妖族。为了破坏我的行动，他杀死了如琢。”

    “事情本该在昨晚就完美结束。没人会多想，人人都会觉得是促进会、世界树、亚美利加人促成一切。因为他的存在，今天这局面很难收场。苦肉计——培儒，我像是会用这个法子把自己陷进来的人么？”

    “我不知道龙堡的那位是怎么对你说的。但在我这儿，这个人今天的出现意味着我们的计划有很大可能失败。培儒，那一位，预料到这个情况了吗？”

    傅培儒先微微一愣：“如琢？死了？”

    又皱眉：“不……不对劲儿。龙堡的那位料事如神，我这些天眼见着你们做事，所有的结果都与他对我说的一模一样，几乎连时间都不差，这白龙在天上现身的时间也对得上——10月25日上午9点23分，一分都没差。”

    听到这些话，郁培炎再一次确信了傅培儒的立场。他的确与亚美利加有关系，且与自己一样，关系极深。

    就因为这个“极度精确”的时间。

    他的手里同样有亚美利加方面关于此次行动的时间表，同样将每一个事件——即便是突发事件——都精确到了分。这些事件，是在此次行动中具有关键影响的，可以被看做一个个关键点。无论采取何种手段，只要保证那些关键点得以实现，事情就会顺利发展下去。

    起初在得到这份时间表的时候，郁培炎与其他所有人一样不屑一顾。认为妖魔的脑子是坏掉了，竟然在这种事情上搞纸上谈兵那一套。但后来事件的发展过程令他感到惊叹，他一直很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存在通过什么样的办法达成了这一点。

    然而他手里的计划表，到裴伯鲁死去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

    其实亚美利加人的计划还有更多么？李清焰现出真身，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他因此感到暗暗心惊——昨夜荒魂打开什么通道、引来个什么怪物，他便觉得那才是亚美利加人的真正目的。他利用亚美利加人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亚美利加人则得到了他们想要的。虽然不在计划之内，可他早有了心理准备，只将那当做是代价。

    然而……如果亚美利加人想要的东西还更多、且整件事到现在仍旧没有结束，就意味着他郁培炎目前也成为那些妖魔“计划的一部分”了——从合作者，变成了迷局当中的普通人！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我的手里也有计划表。”

    然后看着傅培儒：“也和你手里的计划表一样，每一个关键事件都精确到分。但其中没提到白龙出现这回事，倒是提到了往后的事。”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看傅培儒的反应。看到后者微微一挑眉，像是不以为意或者不屑。但郁培炎了解自己这位老部下——这个表情的出现意味着他心中感到迷惑。但他用这种法子掩饰脸上可能出现的疑惑之情。

    这说明，他不知道白龙出现之后会发生什么。

    于是郁培炎说：“在我的计划表里，倒数第二项是裴伯鲁死去。而最后一项，是你死去——被白龙所杀。”

    “这不可能。”在稍稍一愣之后，傅培儒坚决地说，“那位想要裴伯鲁死去是因为他对妖族的立场很坚定。一旦他活着、进入决策层，很可能会迎合首都那几位的意思，对亚美利加进行严厉的修行技术禁止。这会叫原本的逐步开放计划无限期地拖延。”

    “他死去，白龙出现，则会对国内妖族起到巨大的激励作用——那东西是神兽，是妖魔！然后……我将替代裴伯鲁进入决策层，从而影响到……”

    郁培炎笑了笑：“培儒，那边那些人的脾性，难道你忘了么？生性狡诈、反复无常。也许你只是一枚棋……而为了叫你安心做一枚棋，他们给了你承诺。但最后你死掉了，承诺是否兑现也就不重要了。”

    “你可以看看我。”郁培炎指了指自己。他还穿着被鲜血浸湿的衣服，但血已干涸，变黑了，“我差一点儿被白龙杀死。他们连我都敢杀……何况是你？”

    傅培儒愣住了。

    他理解了郁培炎的意思——倘若要叫什么人在决策层内起作用，郁培炎比他能量大得多、身份合适得多。为什么要扶植他呢？

    而他之前没料到这一点，是因为不很确定郁培炎在昨夜的事件中所起到的作用……或者说不知道在亚细亚境内主导那件事的是谁。

    郁培炎仔细观察他这位老部下的表情，意识到对方已经开始产生疑惑。

    于是他低声叹道：“我以为昨晚的事情会是双方合作的一个好的开始。你知道，现在在台上做最终决策的那些人，无论我们这边的、亚美利加那边的，都不算很聪明……甚至算庸碌。”

    “我以为双方携手改天换日，都会得利。可现在我明白亚美利加人从没想过与我们合作——我今天的处境就是最好证明。培儒，无论龙堡里的那位对你承诺过什么，现在你都该清楚，我们成为他们的棋子了。”

    “我可以把我这里的计划表说给你听。你仔细想一想，整个件事情是不是已经不对劲了。”

    然后他凭借记忆，将他手中计划表里的几个关键点低声说出来。他边说边看傅培儒的表情，意识到一些点，傅培儒的计划中也有，但另外一些似乎不存在。

    最终他补上了子虚乌有的那一项——10月25日上午9点55分，白龙杀死傅培儒。

    “这一项，依着亚美利加人的说法……是叫我可以将昨晚事情的所有责任推在你身上。我将主持针对你的调查，结果全由我说了算。”郁培炎沉声道，“没明白么？你……也是我这里计划的一部分。你是一个备用项。”

    傅培儒深吸一口气，脸上几乎已经没什么表情了。他盯着郁培炎：“那么为什么你的计划表里会没有白龙现身这件事？”

    郁培炎笑了笑，脸上露出复杂神情——既像是哀叹，也像是怜悯：“培儒，你慌了神，思维也就乱了。你应该想得到——如果我知道白龙会在今天现身，我还会到这儿来么？”

    “如果我不在这里、不在现场，那么我就不需要你的死来转移视线了。我可以做得更好，压根不就叫任何人发现‘在亚细亚内部有人与亚美利加人合作、主导北山昨夜一切’这件事。”

    “但现在的局面，我被人看到了，与白龙发生了联系。一些视线会转移到我身上来，首都的一些人也会想要做文章、用这件事毁掉我——即便他们不清楚我所扮演的角色，但最后的结果也可能是歪打正着。”

    “你说这时候我该怎么做？就只有用你了——像我说的那样，你死去，我对你进行调查，然后所有的责任你来担。但问题在于……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针对你的调查一旦展开，大方向我可以把握，但许多细节必然失控。”

    “到最后，或早或晚，总有一天得牵连到我身上来。然后，我也被拉下水了——一箭双雕，我们两个全部完蛋！这才是亚美利加人做事的风格，狠毒、极阴险！”

    傅培儒沉默起来。

    他直勾勾地看着郁培炎，面无表情。

    而郁培炎同样清楚，当这个人在危急时刻看起来越镇定、越是这种模样时，他的心也就越乱。

    能理解这个人的想法——得到那位龙堡奇人的一些承诺，以为自己参与并掌握了许多内情。可当将那些事情说出来的时候却被告知他仅是一个备用项……就如他一直以来那样——

    在他的晋升过程当中，绝大多数时候，头衔之前都有一个“副”字。

    而后，傅培儒开口。声音低沉，包含戒备：“那么现在我们怎么办？老领导……你还是想要——”

    “用你做备用项？”郁培炎笑了笑，坚定地摇头，“事情到了这一步，我不能再被亚美利加人牵着鼻子走——你也不能再这样做。”

    “解决办法有一个。杀死天上那东西……那个叫李清焰的妖魔。这或许是你唯一自救的办法了。”

    他抬起手看了看腕表：“我的计划表里说，白龙在9点55分杀死你。培儒，现在是9点48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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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催命符

﻿    傅培儒的脸微微泛白，似乎是心中犹豫，在做最后抉择。

    郁培炎没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从病床上起身走到床尾。那里有一部壁挂式电话，他就将电话拿起，拨了一个号码。很快被接通，他沉声说：“找到了没有？嗯。你们到哪儿了？好，带过来。对，泰清街，临时指挥中心。”

    傅培儒看他做这一切，忍不住开口：“还有七分钟……但怎么杀死他？刚才我看见了那东西，常规武器对他根本就没用——除非你授权我用核弹……”

    郁培炎低叹口气：“你这是核武器依赖症。你们这些人都有核武器依赖症——什么事情搞不定，想着弄一发核弹。这东西是乱用的么？我有这个权力批么？培儒，动动脑子，想想办法。”

    傅培儒皱眉正要说话，郁培炎又看了一眼腕表：“现在是9点49分。我用一分钟的时间给你提个醒。”

    “天上那东西是个叫李清焰的妖族，很强。我估计可能是上二级。常规武器的确对他没用，因为他防护力高、机动性能强。你派战斗机过去，他会把它们像拍蚊子一样拍死。你用导弹、炮弹，他保准也都避得开。对付这样的目标该怎么办？现在你的军事素养比我要强，你来说——我给你30秒钟的时间。”

    时间。他不断地提醒傅培儒时间，是为了那种从刚才开始就被他一再强调的紧迫感。傅培儒这个人的意志不算很坚定，容易受影响，但并不算十分愚蠢。这样的人，如果有了足够的时间思考，当会慢慢意识到什么“现在杀死天上那头白龙”并非最好的选择。

    甚至还会对郁培炎所说的自己死于白龙手中这件事的真实性产生怀疑。

    但现在这种紧迫感叫他无暇去想其他的事情，而将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于是傅培儒皱起眉，立即说：“我们……我们有南门二。但南门二想要从那么远的地方命中这样的目标难度很大，非得是固定靶不可……”

    郁培炎说：“好。沿着这个思路想——怎么叫他变成固定靶？”

    “禁制。”傅培儒说，“用禁制叫他没法儿脱身，哪怕只能禁制住他十几秒钟，只要时机合适……就一定能命中！”

    “对。”郁培炎斩钉截铁地说，“但还有一个前提。他随时可以对你雷霆一击，而后远遁千里。你得有护身符，叫他投鼠忌器不敢对你轻易出手。这样你就能把他留在北山上空，然后再叫他成为固定靶。”

    傅培儒深吸一口气：“这个就比较难了，我——”

    郁培炎笑了笑，伸手推开车门、跳下去。傅培儒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微微一愣，也跟下去。

    “老领导，你……”

    郁培炎摆摆手，站在车子投下的阴影中往天上看。

    在他们两人说话的这三四分钟时间里，李清焰没有离去。巨大的龙躯在北山上空盘旋，仿佛是在寻找什么。战斗机编队在发现常规武器对他难有什么作用之后就不再进攻、离去了。但有一架似乎很不服气，倚仗五代机出众的机动性向白龙迫近，与他惊险万分地跳起“贴面舞”。

    这该是架长机，很快又有一架折返，该是僚机。

    这种勇气值得钦佩，似乎白龙也这么想。于是在龙与战斗机编队三次惊险地擦身而过之后，他以与这巨大体型完全不相符的灵敏程度、用左右两前肢，将两架战斗机捉住了。

    像拿玩具一样将两架飞机碰了碰，换在一只手里。然后以尖锐的指甲将里面的飞行员“掐”出来，甩在空中。不多时天空中出现两朵洁白伞花，巨龙没理会他们，将飞机掷向天边。

    郁培炎能猜得出李清焰想要做什么——他在展示力量。在北山两千多万人口的众目睽睽之下，展示他的强大力量。

    就在这样一个时刻，郁培炎倒走神了那么两三秒。他想，真是有趣啊。

    有趣之处在于——

    倘若是一个乡村之中的凶恶之徒在做了什么坏事之后不想被人清算、报复，大概就会当众展示自己的力量。叫那些懦弱的人看到他强健的肌肉和难以被打垮的体格从而产生恐惧，晓得如果要向他寻仇，必然要付出巨大代价。

    于是那些懦弱的人便做了缩头的乌龟，不敢再生什么事端了。

    即便在现在的亚细亚本土，也有许多这样的“村霸”。

    但如果是在法制健全的发达地区，这么做就会适得其反。社会舆论与司法体系不会允许这种挑战公共秩序的人存在，某个人表现得越嚣张，也就越容易被清算。这一点，算是某种进步吧。

    可到了更高级的层面……又变得如同乡村、丛林一般了。用不着举别的例子，只看亚美利加与亚细亚就可以。亚美利加这庞然恶霸，曾在亚细亚本土犯下滔天罪行。可它实在太强大，强大到叫亚细亚政府没法儿抱着“有仇必报”的思维模式与他进行旷日持久的战争，而不得不“求和”。

    其实在他这里，在他这个级别的人的思维模式中也是一样的。

    如果天上的那头白龙过于强大、而消灭它要付出过于巨大的代价，那么在它以后不会成为某种严重威胁、而销声匿迹的情况下，的确是可以先将他“放一放”的。处理好更多更容易处理、也更紧迫的事情，再去想怎么对付他。

    这个李清焰从前是系统当中的一员，该了解像他这种官员的这个思维模式。

    于是他今天这样做了——常规武器很难制伏他。而高阶修士——如鱼太素一般——想要消灭他也极难。所以今天他越是叫人看到他的强横与嚣张，往后反而越安全。

    他笑了笑。

    也在这时候看到一辆军车从街道的废墟上驶过来，于是他转脸对傅培儒说：“培儒，我送你的护身符到了——原本是打算给我自己用的。”

    车子在两人不远处停下，两个便装的男子跳下车。然后打开后面的车门，拉出两个神色惶惶的人、推搡着带到郁培炎面前：“郁老，就是这两个。男的姓温，在李清焰工作过的社区住，是个保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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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人质

﻿    傅培儒看这两个人，又看郁培炎：“老领导，这两位是……”

    郁培炎冷冷一笑：“如琢算是因为他们而死吧。那个李清焰，也算是为他们做事……打抱不平。”

    他转脸看傅培儒：“这两个人，交给你。李清焰觉得自己重情重义，你就可以用这两个人吸引他的注意力。然后，用修士将他禁制住。南门二启动需要三分钟的时间，我现在就去给你授权。培儒，9点50分了。抓紧时间。”

    说了这话之后他向抓住老温夫妇的两个属下使了眼色、再不说什么，立即走开，也不理会傅培儒在他身后又叫了一声。

    李清焰在9点55分杀死傅培儒是他随口编出来的。但眼下他为自己的急智而感到略微得意——自然没叫任何一个人看出来。

    他跳上将老温夫妇押运来的车，立即命令司机离开。

    北山市的地下有完善的防空体系，是二战时期建造的。异常坚固，当初是为了应对亚美利加人可能发动的核武器袭击。防空地道最深可达二百二十米，他在那里能保万全、安然地看地面上即将发生的事。而更妙的是，最近的入口就距此处不到六百米。

    这两个蠢货……在司机立即依令发动车子的时候，郁培炎长出一口气，想，都是自己送上门的。

    那个李清焰的思维有点儿简单。想用一段录像来要挟自己。好吧，或许自己有些忌惮，可往后总会找到办法。他再强也是一个人，有的是机会从他手中把那东西弄出来——之前他心里就有个好人选。

    林小曼。这女人与李清焰关系相当好，她是可以做成这件事的。

    至于傅培儒……不知道那个龙堡奇人许诺了他什么。令其张狂得意一改从前的稳重城府……当着他的面说出这些话。

    这种该死之人要是不用，就太对不起他自己了。

    在想这些的时候，驾驶技术精湛的司机驶到目的地。这个应急入口设在北山地铁6号线的泰清园站。郁培炎孤身一人在慌乱的人群当中穿行，沉稳而镇定地找到了它。

    在车上的时候已通过电话，很快有两名警卫人员出现在门口，核验身份之后，将他护送进去。

    沉重铁门在身后合拢，郁培炎觉得终于可以出一口气。

    通道内白色的灯光与两侧青灰色的墙壁给了他安全感，于是他想，傅培儒算死有余辜。

    他自己虽与亚美利加人合作，但算是各取所需。他并没有也绝不会出卖亚细亚的核心利益。然而傅培儒不同，这人似乎已成了那个龙堡奇人的忠实走狗……如此国贼必除。

    这个国贼出现得恰到好处，叫他用不着再利用林小曼去从李清焰手里得到那些东西——很快两个隐患就会被全部解决掉，而自己足可一劳永逸了。

    他在警卫员的陪护下穿过长长廊道走进电梯。随后电梯启动、将他送往地下。

    头顶是是极厚实的土层，郁培炎彻底安了心。

    ……

    ……

    在郁培炎离开之后，傅培儒盯着面前的两个人犯了一小会儿的难。

    如果他那位老领导说的是真的，那么他还有几分钟可活。该拿这两个人好好做做文章、保住自己的命。可另一方面他又在想，事情有没有这样巧——在自己“本该死去”之前的十几分钟时间里，偶然得到这个消息、这个一线生机。

    有没有可能是郁培炎想要利用自己做些什么？

    可尽管有如此疑虑，他仍旧提前授权距北山市两百六十三公里之外的发射基地为南门二的启动做准备、并命令城防系统中的一些较高阶修士同样进入战备状态。

    南门二，是一种新型武器。与北山市的结界发生器类似，是科技与修行技术融合的产物。要是通俗一点来讲，就相当于一门威力超强的激光炮，但发射出来的是灵力。

    整个南门二基地的面积与一座中型城镇相当，而南门二的设备主体部分就占了这个基地的一半还要多。如此庞大的体型，叫它具有超强威力——发出的一击也就相当于一个上一级修士的倾力一击。

    当真将天上那白龙禁制住——哪怕一小会儿——那么只要他捱了这一炮，就必然要化为飞灰。

    在他考虑这些的时候，被白龙甩在天上的两朵伞花儿落了下来。巨龙又在天上盘旋一周，目光在城市上空扫过。这时傅培儒突然觉得……他是想要离开了。

    ——他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身子微微向上，仿佛打算振翅远去。

    但就在此时，负责押解温氏夫妇的两人其中之一，从腰间抽出一把枪、对准了天上的龙。

    巨龙至少在高空数百米处，手枪几乎不可能打得到他。可那个人手中的……是信号枪！

    在傅培儒以及他身边的人来得及搞清楚他要做什么之前，这人扣动了扳机。

    红色信号弹拖着尾焰升上天空，每个人都瞧得见——当然也包括天上的白龙。

    就在这一瞬间傅培儒意识到郁培炎想要做什么了。他当即厉喝：“抓住——”

    然而两人中的另外一个人也从腰间抽出了枪，抬手便要去射老温夫妇的头。

    好在他身边的警卫员及时反应过来，一人将两个妖族平民扑倒，另几个人则将郁培炎的这两个属下按倒在地、控制住了。

    可已经晚了——正要远去的白龙看到信号弹、随即看到发射信号弹的人。

    以及在他们身边的、被死死按在地上的老温和他的妻子。

    李清焰认得傅培儒。实际上清楚北山所有高层领导者的模样、年龄、职务是每一个特情局探员的必修课与基本功。

    他也能够看得清被扑倒在地的两个妖族平民——尽管脸被压下去了，但衣着熟悉。老温穿的还是昨夜见他时的那身衣裳。他因此意识到自己担忧的事情发生了……他们没能逃得掉。

    大雪封路，一定被堵在了市区。即便他从昨夜到现在一直在试着将所有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这两个小人物终究还是没有能力从庞大系统的监控下逃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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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诱饵

﻿    这个由无数人组成的系统太强大了。它有太多的人物、物力可以调动。即便他自己，从前也是其中的一颗螺丝钉。

    巨龙深吸一口气，周身白雾缭绕。在不久之前因达成了一些目的而略微平息的怒火重新升腾起来。有的时候他很不能理解有些人的想法——为什么永远不懂得适可而止，偏要在寻找死亡的道路上一往无前地狂奔？

    因而本打算掠走远去的巨龙猛地转了身、向下俯冲！

    他这一动，原本已经停止了火力投送的地面部队一时间慌了神。之前在发现常规武器对他难起作用、且这头龙似乎并没有明显敌意之后他们选择了停火观望。

    在发现他有离去的意思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他们不大在乎之后该怎么处理。因为那是大人物们的事情。他们在乎的只是今天终于用不着与这可怕的猛兽以命相搏，终于可以平安地活下来了。

    实际上，因为白色巨龙的外形，许多人甚至打心眼儿里生出一种敬畏感，令他们不想将枪口、炮口对准天上的他。

    但现在巨龙忽然暴怒、猛冲下来，地面部队不得不再次开火。眨眼之间天空中像是被许多火线布满，而火线终点都是白色的巨龙。但似乎没什么能伤害到他——他的体表被火焰笼罩，几乎成了一团火球。然而下一刻他从火球中冲出、巨大的羽翼奋力一扇，天空中便像是下起一场钢铁的暴雨——那些弹头、碎片，全被洒了下来！

    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钢铁碎片雨几乎没有伤到人。以不逊于被发射出去时的速度倒飞回来的东西，或者击穿装甲车辆、或者击碎大口径武器，或者在人群密集处附近爆开，以气浪叫那些人人仰马翻，再无法形成战斗力。

    从空中到挟雷霆之势再次落地，只用了两三秒钟的功夫。

    他落下时的气浪与威压令身旁所有人都站立不稳，像是数百枚重磅炮弹砸了下来。地面立时陷下一大片，裂缝处火光与水汽升腾，该是其下的管线设施都被摧毁了。

    如此前注视郁培炎一样，李清焰垂下头颅以一双巨大眼眸看傅培儒：“谁叫你这么干的？”

    这一次口吐人声，人人都听得到。

    傅培儒跌坐在地，身边的人与他一样狼狈。几个警卫员想要摸地上的枪，但探出去的手仿佛被一座山压住。

    这位现场的最高指挥官很想在这巨兽面前表现出相当的勇气。然而与此前的郁培炎不同，他的身边没有一位二级修士，也在不久前刚刚见识了这异兽的可怕力量。

    几乎在看到这座“白色山岳”俯冲时就已经吓破了胆。待此刻巨龙说话时看到他口中尖利的牙齿、像是在高高云雾之中的巨大头颅与眼眸，所谓的勇气连一丝也不剩了。

    于是他的头脑里再没有别的念头，几乎本能一般地说：“……郁培炎。”

    话说出了口，才意识到仿佛不是自己的声音了。像是被人掐着脖子、一点点挤出来的。

    “他人呢？”巨龙问。

    “我……我不知道。”傅培儒说，“他说你要杀我……叫我先动手……他已经走了——”

    巨龙略沉默一会儿，将目光投向老温夫妻俩儿。

    这两个寻常的妖族该从未想到过自己会被卷竟这样的事情当中——他借出一辆车，然后丢掉三个孩子。接着要背井离乡，最终被捉回来……成为身处漩涡中再也逃不出去的牺牲品。

    “是他想叫我杀你。”巨龙低叹一口气。这口气变成了烈风，吹得地上飞沙走石，“想要用他们俩诱饵，引我杀死你。十几分钟之前，我不想惹麻烦，想给他一条活路。想，各退一步海阔天空……可现在意识到我错了。”

    “有些人活着就是麻烦……我不想惹麻烦，却好像只会带来更多麻烦。那么，傅司令员，麻烦你想一想，他现在会在哪儿？”

    傅培儒盯着头顶这巨兽发愣。他知道他应该会说话、能交流。也从郁培炎口中了解到他从前就是一个叫李清焰的妖族、特情局探员。

    可当他高翔于天空之中的时候，看起来那样强大而巨大，身上充满了力量与野性。他就没法儿将“李清焰”、“妖族”、“探员”这些极世俗的身份同这巨兽联系起来。

    直到此时，他的头脑才略恢复一些理性思考的能力。

    于是傅培儒低了头，看一眼自己的腕表。

    9点44分54秒。

    他深吸一口气，死死地盯着秒针。直到它动了七次，时间变成9点55分01秒。

    他自己……没有被白龙杀死。

    然后他抬起头，愣了愣，问巨龙一个问题：“你是……李清焰。李清焰，郁培炎从前……了解你这个人吗？”

    他本没指望听到回答——巨龙将自己当作敌人，刚刚展现了力量与威严，又表现出了杀意与愤怒。在这种时候，该不会回答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

    可就在他打算再抓住头脑中那个念头的时候，巨龙开口说：“算了解吧。傅司令，问这个问题有助于你想到他在哪儿么？”

    此时巨龙的语气听起来虽严厉，但不算愤怒。傅培儒意识到，他该是压抑了心中的愤怒，表现出理性的一面——因为他的目标是郁培炎。他在落地之后很快意识到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意识到自己并不想伤害那两个人。

    如果……这个叫李清焰的人在这种时候仍能表现出如此理性，而郁培炎又知道这一点，就意味着他刚才也该清楚，以“利用两个妖族来制造误会、引李清焰杀死自己”这种事会发生的可能性应该不大。

    如果他真的在意那两个人，怎么会冒着波及他们的危险、在不问任何缘由的时候就出手？

    郁培炎该想得到他会落下来、同自己交流的！

    在一瞬间，傅培儒意识到所谓的“诱饵”是什么了。

    不是那两个妖族……而是他！

    现在——巨龙落在地上了！

    成了绝佳的目标！

    自己怎么会没有想到郁培炎当然有权限越他……直接向南门二基地下达指令！？

    而那指令一定是：不计任何代价、炮击北山、消灭巨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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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重启

﻿    但实际上此时此刻，身处北山地面以下220米深处避难所指挥中心之中的郁培炎，只说了五个字：“我授权，开火。”

    也在同一刻，距北山市263公里之外的南门二发射基地上空出现瑰丽而奇幻的色彩。基地建在一座小山中，其上密布植被，看起来与任何一座山峰都毫无二致。可当南门二充能、待机、预备开火时，强大的能量会令小山之上出现类似极光的色彩。

    半座山体缓缓移开，露出其中一尊巨大的钢铁半球。球面之上有如同波浪一般的光纹层层扩散，其中蕴含难以想象的可怕能量。

    下一刻，巨大光束喷薄而出。

    而此时身处北山市区当中的李清焰，在看到脸色忽然发白、露出极度绝望而惊恐的神情的傅培儒时，也看到了一根“弦”。

    无比巨大的弦，从极远处探过来，与他相连。几乎就在同一刻他看到了天边的光柱——南门二发射出的光芒跨越263公里所用的时间几可忽略不计，这种武器在设计时的理念便是发射即摧毁。

    当他看到那光的时候，也便意味着毁灭——在他来得及产生任何感受之前，意识瞬间消失。

    ……

    ……

    傅培儒抬起头，愣了愣，问巨龙一个问题：“你是……李清焰。李清焰，郁培炎从前……了解你这个人吗？”

    他身前的巨龙开口说：“算了解吧。傅司令，问这个……”

    只说到这里，巨龙顿住。

    在这一瞬间，巨龙——李清焰——的意识当中，忽然爆开了一颗“核弹”。

    也在这一瞬间，他发现整个世界忽然变得明亮——仿佛天空中太阳的亮度增加了一倍，也叫目力所及之处所有的东西，都变得明亮起来。好像有人在天上架起反光板，又将太阳投射到地球上的光芒反射了一次！

    他也意识到，自己接下来该说的话会是——“问这个问题有助于你想到他在哪儿吗？”

    无数的片段、记忆，在头脑中炸裂开来。倘若是任何一个寻常人，该会被这些突如其来的记忆折磨得瞬间疯掉、丧失自我意志。可李清焰强悍的身躯与同样强悍的意志力叫他捱住了这一切、叫他有足够的能力在一瞬间将这些东西本能地分门别类、排列次序，最终形成有效而清晰的记忆！

    便在这一刻他意识到……眼下的情景，他经历过一次了。

    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后不到两秒钟，傅培儒的脸色将会变得极白、露出绝望与惊恐的神色。而后……便是一道光！

    据说在人死之前所经历的一生会在一瞬间在头脑当中重放，现在李清焰体会到了这种感觉。但并非一生，而是……25天。

    他意识到……他难以置信地意识到……极度荒谬地意识到……自己回到了25天之前！

    对……的确是之前！

    在他头脑里那些突然充塞而来的记忆当中，最后的时间该是2018年11月24日！！

    ——那一道光在瞬间摧垮了他。但他异常强悍的身躯保住了他的命……他现了人身，重伤躺倒在地。而半个北山市也被那道光摧毁，醒来之后目力所及之处全部都是熊熊的烈焰、冲天的烟雾。

    在接下来的的10天时间里，他将作为一个俘虏被囚禁。郁培炎将所有可能的法子都用来禁锢他……甚至将他的四肢斩下、分装！

    到第十一天、也就是2018年11月4日的时候他才找到机会逃离……接着重伤的他面对的便是无休无止的追杀。追杀他的人当中有……

    记忆开始变得模糊。李清焰记不起追杀他的人当中有谁了。但还记得清他在逃亡的过程中了解到了一些事……譬如亚美利加人在北山策划这次行动的真正目的——是……

    可这件事也在他的记忆中迅速变得模糊。

    先前如核弹爆炸一般充斥于头脑中的碎片迅速消失，宛若潮水退去。很快他不能再记起确切的时间、地点、事件，而只剩下某种感觉——

    那该是由那些飞速退去的记忆所形成的“痕迹”，而这种感觉为他指向一个人——裴元修！

    这种感觉也告诉他、用含混不清的“声音”告诉他……

    时间……杀死裴元修！！

    “时间……杀死裴元修！”于是李清焰厉喝了出来。

    随后所有的记忆褪去，整个世界的光芒锐减，恢复了原本模样。

    一秒钟过去了。

    但在一秒钟之前，在他的头脑被那些记忆充塞的瞬间，李清焰的巨龙之身因着那些片段，先于他的主观意志做出了反应。

    巨大龙身瞬间消失，他化为覆满白色鳞甲的神魔之体。而后，在感受那根巨大的、自264公里之外延伸而来的“弦”的同时，猛地向前一扑！

    傅培儒被他扑倒，身旁的温氏夫妇也被他一同拉到身下。

    光柱贯穿空气——自他们头顶五十米高处斜斜射向北山东部城区……

    天地轰鸣、火幕升起。半座城市在瞬间化为飞灰，大地猛烈颤抖，土层如水一般波动起来。在他们脚下仿佛有一头巨兽正在苏醒，但随后猛烈的冲击波叫所有人都失去了意识，唯有李清焰将手脚深深插入已极度松软的地下，身体当中的灵力喷薄而出，于是他的身边便立时出现一层华光盛放的光罩，将夹杂在气浪、冲击波中的巨大土石碎块、钢铁碎片都牢牢阻挡在外。

    然而坚持两秒钟之后他身下的土层也被掀上了天——他便牢牢箍住怀中三人，以自身强大力量将其护住，宛若一片树叶一般在空气的怒号浪涛中翻滚。

    他在空中看到了火海……几乎延绵整片大地的、真如海洋一般的火海！

    足足五分钟之后，他们才重新落地。但目力所及之处几乎已见不到完好无损的建筑了。李清焰不知道这座城市里还有多少活人，也不清楚郁培炎因何缘故能做出此种令人发指的事情——打算用一座或者半座城市、近千万人口的代价叫自己死去。

    可他知道，自己对傅培儒说了一句话。

    他不记得那句话了……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想要知道那句话了。但他只知道傅培儒绝不能死……他想要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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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指引

﻿    在地上翻滚十几圈之后，李清焰才松开手臂。落地的一刹那他自背后伸展出双翼，将四个人包裹起来。又因为不可思议的肢体协调性，他自己变成了个减震器——老温夫妻俩儿的口鼻都渗出血，仍在昏迷，但好在没死。

    修行过的傅培儒没昏——一旦被李清焰放开他便趴在地上呕吐，身子摇摇晃晃，像还未从眩晕当中回过神儿。也许是脑震荡……可李清焰没心思去关注他的健康。

    他只要他说话！

    于是一把将傅培儒提起来，厉声喝问：“我刚才对你说了什么？！”

    “……啊？”傅培儒下意识地应了一声，作势又要呕。李清焰闪身避开，待他干呕两次又把他提起：“刚才！我刚才对你的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他心急如焚。因为现在他的头脑中有一种奇特的体验——他自己觉得，该问傅培儒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但这种感觉正在迅速褪去……他一点儿都不怀疑再过上几秒钟，他就会记不起“自己想要问傅培儒我刚才说了什么”这件事了。

    这令他立刻联想到了自己曾经写过的那些纸条——“找到杨桃，带她走，救她”、“找到杨桃，救她”、“救杨桃”——从前写下那些纸条的时候会不会也是同样的状况！？

    ——当时记得为什么写，可也像现在一样，很快忘记了，然后只觉得……“它们突然出现在我身边”！！

    此刻李清焰的脸上显出从未有过的狰狞。他全身被鳞甲包裹，也叫他看起来更加凶恶可怕。被这样的一个人提着，即便傅培儒想问些什么也不敢问了——他张了张嘴：“你……啊，我想想……你……你刚才对我说……好像是——时间，杀死裴元修！”

    李清焰微微一愣。

    两秒钟之后，他松开手，皱眉：“什么？”

    傅培儒跌坐在地，捂着自己的脖颈上被他的鳞甲所切开的细小伤口：“……什么什么？你说的就是这个——时间，杀死裴元修！”

    李清焰疑惑地瞪着他：“嗯？”

    傅培儒深吸一口气，试着压抑自己内心的畏惧感——他不明白这妖魔现在为什么是这种表现。他觉得自己记得没错！

    “你不是问我，刚才你对我说了什么吗？”他一边观察李清焰的脸色一边说，“我现在告诉你，你刚才对我说，时间、杀死裴元修——这就是你说的话！”

    李清焰沉默了两秒钟。

    他不记得自己问过傅培儒这个问题了。实际上……刚才他的确救了这三个人。但那似乎是危急状况中的本能反应。

    傅培儒说的是什么意思？

    李清焰举目四顾。他们原本在泰清街的一片废墟上，现在不知道被卷到哪儿了——因为建筑物都已面目全非。一些高楼倾塌，有些正在倾塌。街道上门市的玻璃窗全碎了，招牌统统被卷走。

    一些楼房当中起了火、火势飞快蔓延。车辆报警的声音、幸存者的惊呼与哭号声充斥双耳，北山市仿佛经历了一场超强地震。

    原因他而晴朗的天空再一次布满阴云。那是被南门二所摧毁的半座城市熊熊燃烧而烧出来的云……不知里面有多少人的骨灰！

    郁培炎……李清焰深吸一口气。

    今日不杀他……他自己就对不起这千万的亡魂！即便杀了他，他自己也有罪孽难还了！

    可就在迈步走开之前，他还得弄清楚傅培儒对自己说的事情——因为一个念头飞快地划过脑海。

    很像是……那六张纸条。

    傅培儒说自己问他自己刚才说过什么，说明他自己之前曾说了一句话——该是那句“时间——杀死裴元修”。

    可他现在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也不记得自己问过傅培儒！

    这个人……现在面露惶恐之情站在他身前的这个人，该不会说谎。

    因为没理由。

    也因为他之前做过类似的事——那六张纸条！

    当时有没有可能也是这种状况？他知道了一些事，可因为什么缘故迅速忘记了，于是只能写下来。如果傅培儒所说的是真的、如果刚才身边有纸和笔，也一定会写下来的！

    这种情况他之前考虑过，但并未列被可能性最大的选项。因为无论如何，听起来都有些匪夷所思……而如今傅培儒似乎证实了他的这个猜测。

    然而……“时间……杀死裴元修”，与六张纸条有怎样的联系？

    他已经把昨夜的事情在脑袋里理了一遍。如果他没有救杨桃，杨桃或许会在五四农场之外死掉。可因为他杨桃活到了北山科学院，然后……发生了什么？

    ——当时正在攫取能源的那个发生器被关闭了。北山结界重启，荒魂龙王未能完全降临北山。是不是因为杨桃的缘故，发生器才被关闭？

    如果没有杨桃北山结界没能打开……就该是荒魂龙王降临北山了。龙王的一条触手召唤出了昨夜那个怪物，如果是强大了千百倍的龙王自己来召唤呢？

    会召唤出怎么样的存在？

    杨桃的存在……杨桃活着这件事，为的就是这个吗？

    她的使命，就是促成那个结界发生器的关闭吗？

    如果是……“时间……杀死裴元修”这句话该与纸条上的“救杨桃”是一个意思。

    可是……裴元修。

    李清焰皱起眉，深吸一口发热的空气。他觉得，像是有某种力量在提醒他、指引他。因那力量的指引，荒魂龙王未能完全降临北山。那么如今……裴元修是也会像杨桃一样，在未来起到什么至关重要的作用么？

    这一点，无从推测。因为即便他也没料到杨桃在昨夜的事件中起到的是那种作用——这指引他的力量很诡异……不像是人在安排，倒像是所谓的命运在指引。

    另一个细节被他注意到——实际上一直以来都清楚，只是因这一次发生的事情，感觉更加强烈了。

    那就是，六张纸条上的内容，一次比一次简短。最长的是六个月前的那张——“找到杨桃，救她，带走她”。然后变成“找到杨桃，救她”，接着是“救杨桃”。之后的三张也是同样的内容，但字迹一张比一张潦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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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委托

﻿    有没有这样的可能——什么事情，令自己只能在一瞬间得到某种启示。随后，便会飞快地忘却。自己在那时有了预感，于是不得不写下来。那一瞬间过后，记忆消失。就如现在这样子……什么都不记得了。

    如果不是眼前的傅培儒说了那些话，这一次他可能连纸条都不会留下来，更不会意识到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一次。

    而这次……时间该更短吧？短到了他只能对眼前这个人说出那七个字！

    李清焰没有意识到他对刚刚所发生的事情的推测，已经极度接近真相。

    他又想，那七个字当中的“时间”，会不会就是指这个？

    可随即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他觉得，既然自己如今都能做出此种推测，那么在那一瞬间当中就不会再将宝贵的时间用来强调这件事——自己该不会觉得自己有这样蠢。

    “时间”……该是指别的。

    随后，一个大胆的念头跳了出来。

    这个念头……其实已经被无数人写到了、戏剧之中。但它一直都是某种“科学幻想”，许多人都认为这种事绝无可能办到。也因此，他从前没有往这方面去考虑。

    但既然刚才的自己特意提到了这两个字，那么会不会是……

    时间重启？

    他并没有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一大跳——因为更可怕的事情就在他身边发生。北山市，几乎被毁了。

    他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用了将近一分钟的时间。而傅培儒从地上站起，不知何去何从。眼前这个妖魔简直是肉眼可见的强……他几乎已经能够感受到某种实质性的威压了。而他现在……似乎是自己的敌人。

    他得自救——权力与修为在这时候全无办法。三步之内他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傅培儒的视线很快落到地上的两个妖族身上，于是他慢慢地走过去——发现李清焰的眼珠儿随着自己的动作移动，但并未表示反对——就蹲下来，伸手探两人的鼻息。

    还活着。

    他试着运转术法，为他们疗伤。

    城防系统里的修行人不少，他也是其中之一。但如同绝大多数没有宗派背景的高官一样，境界很低。他年轻时修过些救护之类的法门，觉得在战场上很有用。如今的北山也算是战场……于是他对两个妖族用了。

    很快，老温与他的妻子呼吸变得平稳。眼皮微颤了颤，悠悠转醒。

    随即看到眼前情景，目瞪口呆。茫然地撑起身半坐着，视线落到现出神魔之身的李清焰身上，身子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后蹭了蹭。

    “不要怕。”这时候两人听到身边的傅培儒说，“这个人是你们的救命恩人。也不要怕我——我是北山城防军区副司令员，我叫傅培儒，你们可能在电视上见过我。你们两个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但某一个或者几个人不能只手遮天——亚细亚政府会还你们公道。”

    这时候李清焰结束了思考，看到、听到傅培儒所做的事情、所说的话。

    然后觉得，这个人的求生欲很强。

    他往旁边扫了扫——街道旁一家正在燃起火焰的店铺似乎是服装店。于是他大步走过去、走进火焰中。不多时火灭了，李清焰重走出来。已褪去神魔之身，给自己弄了一套灰色的运动服。

    老温这时候才认出他，惊讶得说不出话。

    李清焰就走到他身前半蹲下来：“老温，孩子呢？”

    老温愣了愣，才说：“被……被一个人……”

    他说话磕磕绊绊，但李清焰能够理解。寻常人在焦虑的时候都可能口齿不清语无伦次……何况见到眼前情景。世上那么多人，许多人终其一生也目睹不了如此场面。

    于是他说：“被一个年轻人带走了？”

    老温赶紧点头。

    “样子还过得去、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年纪、油头粉面？”

    老温想了想。似乎觉得李清焰的话既简洁又犀利、恰如其分，于是使劲儿点头。

    “他为什么没带你们走？”

    谈到了“孩子”，老温似乎顺过一口气。可这时候他妻子接过话：“小李主任，那个人说是你叫他带孩子走，他又说你只叫他管孩子没叫他管我们……他就说先把孩子带去那边了——”

    这个妖族女人在口齿清晰地说到这里的时候，看了傅培儒一眼，没说出李清焰向他们提到的汇合点。又说：“他说四个人目标太大……又说一些我听不懂。可是我觉得他说得有道路，而且我们被困在路上……”

    李清焰摆摆手：“我了解了。”

    这的确该是周立煌的作风——非得抽一鞭子才干活儿。干活也只做分内的事，怕多惹麻烦。不过值得赞赏的是，他这次没放自己的鸽子。

    看来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死亡的威胁比什么都管用。

    对郁培炎也该一样。

    那么……

    李清焰转脸看看傅培儒，又对老温和他的妻子说：“很抱歉事情搞成这样子。是我的错——我从前高估了人性。”

    老温还是有些茫然。但听了他这话，下意识地说：“小李主任，这个不关你的事……”

    李清焰挥挥手，站起身看傅培儒：“傅司令——”

    “还是叫我老傅吧。”傅培儒叹气，“北山在我手里搞成这样子，我有责任。”

    “你们这些人的确都有责任。也都低估了某个人的丧心病狂。你刚才对他们说会还他们个公道，可更多的公道你就给不了了。你们这类人的事，用不着我说，你知道结果可能是什么。”

    “问题是在郁培炎那里，你不是他们的一员了。不论你从前的立场如何，我猜他不会想看到你活着。所以说……”

    “他可能在北山的地下指挥中心。”傅培儒深吸一口气，看李清焰，“里面差不多是个迷宫，但我记得路线图。”

    他蹲下来，毫不犹豫地用手指在地上画图：“他在北山的班底，应该都在里面——之前他身边的那个女修……是个二级吗？”

    李清焰想了想：“是。”

    “她不是你的对手？”

    “算是吧。”

    “那你就没什么好怕的了。”傅培儒边绘边说，“这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一定要在第一时间向首都的那位交代。而且，首都的一级也可能来这儿。救灾，或者把郁培炎带走。这种事情，各部门反应都会很迅速——在一级到北山之前你大概有半个小时。”

    李清焰不说话，在看他画的时候就已经将路线牢牢记在心中。傅培儒的这个图应该没问题——从前在特情局时他进入过北山地下指挥系统的一部分。那时候以为他看到的就是全部，现在才意识到当时自己了解的不过是这个庞大地下工事的十分之一而已。

    而他看到的那部分也在傅培儒的图中被展示出来，与他记忆中没有出入。

    傅培儒完成绘图、站起身：“我只能帮你这么多了。接下来我还有我的事。”

    “你还能帮我更多。”李清焰说，“我会杀死郁培炎。但这件事对你的好处比对我更多——所以很不公平。那么现在我需要你送这两个人出城。你也好、你能联系得上的属下也好，把他们送到他们想去的地方。”

    “老傅，你能想得到郁培炎即将面对什么。那么就一定会帮我把事情做好，是不是？”

    很久没人这样对傅培儒说话。但此刻他似乎没半点儿不适，反而笑了笑：“好。我喜欢你的这种性格。我送他们走，你解决我的后顾之忧。”

    李清焰盯着他看了一秒钟。微微一笑，一拳轰穿地面、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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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部长的愤怒

﻿    指挥室内的灯光略闪烁了一阵子，随后恢复正常。毕竟处于地下200多米深处，且被建造得异常坚固，如此规模的攻击并不能令其瘫痪。实际上，在其建造时是依着可以抵御60秒内千万吨级当量核攻击的标准而来的。南门二的威力固然巨大，但只一次射击，远未超出这个系统的承受能力。

    然而室内的人——包括郁培炎以及其中的十二个工作人员——都不约而同地沉默起来。

    因为就在几分钟之前卫星传输讯号被接入进来，他们看到了地面之上的情景。于是死寂在室内弥漫，无言的恐惧也开始在室内弥漫。

    这种恐惧，是因人珍视同类生命的本能所产生的。也是因他们意识到了自己将会承担的巨大责任所产生的。近千万人与半座城市在瞬间被毁灭，而指令就出自这间屋子。

    实际上他们看不到被毁灭的半座城市，只能看得到将其遮蔽的滚滚浓烟，还有另外半边虽未成残砖断瓦，可仍旧如经历强烈地震一般的市区。随后风转了向、浓烟也转了向。很快化作乌云将整座北山及其周边遮住，什么都看不到了。

    又隔一秒钟，指挥室操作台上意味着有电话接入的讯号灯频繁地闪亮起来——三个接线员的面前共有十二盏灯，它们都在闪。

    接线员看了郁培炎一眼——他面无表情地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支笔、直勾勾地盯着传输来的卫星图像。

    于是他们打算接起。但郁培炎开口：“不要接。”

    “是我下达的指令，这件事也由我承担责任。”他沉声说，“你们都出去吧。”

    室内的人面面相觑，但最终无人表示反对。人人都想离开这间屋子。因为就在这里面……好像嗅得到人的血腥气与焦臭气！

    他们很快离开，而郁培炎长出一口气，站起身。

    他走到卫星图像前仔仔细细地看，像是要从中瞧出什么人的踪迹。但他心里知道，他忌惮的那个人，李清焰，该已经不存在了。南门二的一击轰在他身上……他会在瞬间化为飞灰。

    这人终于死了。

    但也有半个北山的人因他而死。郁培炎清楚自己得承担责任——不但是这间屋子里的责任，还有南门二基地的责任。

    在非战时下达这样的指令、炮击本国境内城市，性质很严重。

    他也清楚，自己在这间屋子里对南门二基地的人说“我授权、发射”，那边其实是可以无视他的这种“授权”的。因为作为国防部第一人，他在一旦大统领出现意外而国家暂无首脑的情况下，才有可能接替他的职务，同时接管一切军事设施的总指挥权。而这一点还有一个前提——副统领、国务总理，也都死在了他前头。

    但南门二那边没出岔子——或者说正是因为出了岔子——致命的光束被发射了。他知道在从得到他的授权指令到发射的短短时间里，那边的基地之内必然也有一场激烈的斗争。一些忠于他个人的人付出代价、叫他的命令得以施行。

    这是上位者的好处……他只需要发出指令，而不必在意下面的人如何做到。

    但同时也要承担代价——那些人的责任，都会被归在他身上。

    郁培炎便将视线从屏幕上移开，重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后。依着他的习惯，这桌上有一张北山附近的地形图。他重新捏起笔，盯着桌上的那部红色电话机。

    三秒钟之后，就在他打算拿起电话的时候，它响起来了。

    郁培炎立即接起。

    “是我，宝琛同志。”

    “是，我现在就在北山。”

    “感谢宝琛同志的关心，我现在很安全。好的……我向您汇报一下。”

    “昨夜的行动取得了部分的成功。亚美利加人的确在北山有大动作——他们想要指引荒魂龙王落在北山市里，召唤出某种未知的生物。但我们及时开启北山结界，只有它的一条触手留在防御圈内。”

    “对。就是这条触手召唤出了昨夜的那个怪物。但我想相比可能被荒魂召出的已经弱小许多。那个怪物现身之后就消失了，于是我们大意了——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没料到其实还有一个，就隐藏在北山市区内。”

    “早上的时候它在天空中现身，我不得已……”

    郁培炎的话被打断。他脸色平静，听了一会儿，说：“是。以我个人的判断来说，是有这个必要的。第一个出现的怪物影响了气候，为华中和华南部分地区带来强降雪。第二个也拥有同样的能力，在一瞬间使降雪消失了。这种能力已经远远超过二级荒魂了，因此……”

    “……是的。宝琛同志，我甚至尝试过与它交流——当时鱼小姐就在我身边。但交流失败了，我们与那怪物无法沟通。所以我越过了您以及军事委员会，向南门二基地下达了发射指令。”

    “我的本意是坚决贯彻113号决议——不计一切代价、坚决消灭不受控制的强大个体。但没想到南门二那边好像出了问题——系统的输出功率超过我指令当中所需要的五倍。”

    郁培炎说了这些，就安静地站着，听那边的人说话。

    隔一会儿说：“我明白。我可以理解。好的。我就待在这儿。”

    他放下电话，想了想，走到控制台前拿起另一部电话拨通号码。接通之后念了几个人的名字，说：“叫他们来见我。”

    他口中的几个人算是嫡系、心腹。有些在政府部门工作，有一些则无官身。接下来的事情，要交给他们处理。

    约五分钟之后，门被敲响。傅培儒开门，九个人走了进来。

    他向他们点点头，重走回到桌子后面坐下。

    “给你们几个分派一下任务。”未等他们说话，郁培炎就说，“大概半小时之后首都来人，我要你们叫这里看起来像是被突袭了，且突袭者很强大、是亚美利加的精锐部队。同时需要留下一些线索，表明这支部队是从南海海湾登陆，而不是在北山附近登陆的。”

    “至于破坏程度，做到无法修复——这套系统要在这次破坏之后被废弃，同时还要劫持我。”

    “再立即联系南门二基地那边。找出几个人，解决掉，把问题丢给他们。”

    说了这些话他看站在最前面的两个人：“郁德尔，何来甫，你们两个负责解决外面的那些人。”

    这两个人并非本土人长相，是白裔。但说话很流利，显然是第二代或者第三代移民了。叫做郁德尔的人问：“是指，刚才从这里走出去的那些人？”

    “是。”郁培炎往这几个人当中看了看，“史坦纳呢？”

    这时的郁培炎没了与“宝琛同志”通话时的那种镇定，看起来略有些焦躁。因为他清楚在接下来三十分钟之内所要做的事情，会决定他这一次到底会平安无事、还是遭受较为严重的挫折。他必须分秒必争。

    但这时候郁德尔才说：“部长……我们之前没想到需要这样做。”

    他低咳了一声，继续说：“史坦纳……他几分钟之前说这里的防御力量不足，从上面三层调了三个警卫中队。现在……应该又去联系附近的两个军区了。我估计……”

    郁培炎抬起手。略沉默一会儿，将眼镜摘下、搁在桌面上：“郁德尔，何来甫，你们两个留下。”

    余下的人便沉默着走出门去。

    待门关上，郁培炎立即厉喝：“没有我的命令，谁叫史坦纳去调人！？调警卫！？联系军区！？他是谁？是我吗？调人来把我围起来吗？！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站起身将笔在地图上一摔：“饭桶！废物！自作聪明！只会给我惹麻烦！”

    他面前的两个人站得笔直，一声不敢吭。待郁培炎深吸两口气、叫自己重新平静下来才敢说：“部长，那……我去叫史坦纳——”

    “不用叫了。”郁培炎沉声说，“这样也好。我的人去调兵调警卫……也被杀了。这样也好。”

    他面前的两人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微微一愣，失声道：“您是说……”

    “亚美利加人突进这里的时候，史坦纳也殉职了。”郁培炎皱眉瞪着他们，“没有别人的命令，他哪来这么大的胆子。是我看走眼了！你们两个，一会把他也解决掉。”

    他烦躁地一挥手：“出去！马上做事！”

    身前两人对视一眼，同样走出门去。只留郁培炎在指挥室中独自站了一会儿，又开始踱步。偶尔停下来看看门——这道门在寻常人眼里该是坚不可摧的。定向爆破之类的法子在这扇门面前也只能算是挠痒痒。

    实际上，设计的时候更多是为了应对修行人或者修行过的妖族的手段。尖端技术与术法同时加持其上，叫郁培炎渐渐平稳了呼吸，开始想更多的事。

    宝琛同志提出从首都派人来“保护”他。实际上那人一到就会将他带走，然后他得接受内部调查。这种事可大可小，而他现在要做的一桩桩“大事”，就是要叫调查变成“小事”。

    ——亚美利加人不但将北山搞成如此局面甚至还派遣精锐部队在南海海湾登陆、一直突入这里……这样一来，更多的人会被拉进来。那就没什么人有心思单单在他身上做文章了——相反的，为了应对大洋那边的举动，还得“更加团结”。

    而他可以借“被劫持”这件事赢得更多的时间，做更多的布置。

    现在么……郁培炎看了一眼指挥中心的操作台。

    随即运起体内灵力，在许多年之后第一次施展术法——双拳镀上一层金光，变得强而有力。

    接着花一分钟的时间，将其变为一堆废铁。

    现在，北山地下将发生的一切都会成为未解之谜了——最终解释权归他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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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请假，明天四更

﻿圣诞假我也加一更。请大家不要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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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双手藏雷

﻿    郁德尔与何来甫出门之后很默契地分开了。郁德尔左转走向六号通道——之前从指挥室中撤出去的那些人就在通道尽头的休息室中。而何来甫则沿路直走，他得去到负四层找史坦纳。他们那位部长的意思是说，史坦纳原来并非他们的人，而是别的什么人安插在他们之中的眼线。

    何来甫心中生出小小遗憾。因为觉得史坦纳那人还算不错，说话很幽默，可惜如今得刀兵相对将其杀死。不过这种情感比不上郁培炎的命令——他们原本就类似于“死士”。即便史坦纳没有真的叛变，可只要郁培炎下达指令，还是得执行。选择了什么路就得接受什么样的结果，想必史坦纳也有同样的心理准备。

    相比何来甫，郁德尔倒要轻松一些。休息室内的那些人都是文职，十六个人里只有两个修行者，还都是中七级。于他而言那些人不比兔子难杀。而且他和他们都不熟，动起手来像砍瓜切菜一般随意。

    六号通道尽头的休息室有些远，他猜何来甫会比自己先接触到目标。因为指挥室所在的这一层是负五层，几乎都是机要部门。因而休息室被设在北段的休闲区。这套地下工事在建设时是考虑到了被长期围困的情况的，因此每层当中都设置了完善的生活区域，且有大量的食水储备。

    但在十分钟之后郁德尔抵达休息室门前时，发现门是开着的，里面没有人。

    他走进去看了看了，发现有几个接了水的杯子，休息室一角的吸烟室中有烟蒂，而且空气净化器还是开着的。这说明那些人原本在这里面待过，再试了试杯中的水温，该是刚走不久。

    于是他走出门左右看了看。这时候他是全副武装的，手里提着枪。走了三步，走廊另一边档案室的门开了，一个人探出头说：“哎小王——”

    这人脸色惶惶，似乎也因地面上发生的事情而感到心中不安。一看到郁德尔知道自己喊错了人，愣了愣：“你……”

    “我是保卫处的。”郁德尔笑眯眯地说，“档案室里就你自己？”

    那人眨眨眼，看他。隔了一会儿才说：“对，就我自己。”

    “哦。”郁德尔随手拔出大腿上的匕首，抹了他的脖子。伸手扶住这人轻轻靠到墙上，又走进档案室。

    屋子不大，但有好几排档案架。他站在门口静静听了一会儿，走到第二排架子旁。一个中年妇女正在架子前站着看一份档案，听见脚步声转脸看郁德尔。一愣，皱眉：“你怎么进来了？这里不许随便进——”

    郁德尔打断她的话：“我是保卫处的。休息室的那些指挥室操作员呢？怎么不在？”

    妇女脸色稍缓，想了想：“哦，好像刚才出去的，往4号通道走了，像是有人叫他们去开什么会——对了，上面是怎么回事……”

    “谢谢。”郁德尔抬起背在身后的手，也抹了她的脖子。

    他走出档案室，意识到自己得一间间查。地下指挥中心平时只有少数人值班，之前郁培炎通知他们来这儿的时候已经叫许多人都到上面几层了——他要做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但显然某些人没接到指示或者有事又回来了。

    这可以理解……知道了地面上的事，都不晓得是被敌袭了还是别的什么状况。人都会本能地想要往安全的地下跑。

    至于那些人……开会？郁德尔不这么想。他倒觉得那些人是知道之前指挥室里发生的事情不同寻常，因而可能跑去别的地方商量对策了——譬如说如何统一口径，在事后调查的时候表示自己并不知情。指挥室的操作员都是人精，不然也不能在那种机要岗位上做事。

    于是他开始一边向四号通道走一边一间间地看。果然找到了五个人，都被他解决掉。

    干掉最后一个的时候用了手枪——这种枪是亚美利加特种部队的配枪。

    最终在四号通道的4113号房间外听到说话声，的确是指挥室内其中一个操作员的声音。因为这人的声音比较有特点，像是声带被火烧过，很嘶哑。

    他隔着门就能听到这人略激动地说：“……我们能怎么办？该说的都说了，我们也没办法。我们只是领工资的，有人叫我们做事我们就做嘛——”

    郁德尔意识到自己的推测是正确的。这些人也觉得怕，在为自己开脱责任。

    他笑了笑，摸出一枚破片手雷，走到门前敲门。

    里面的说话声停了，略隔一会儿有人来开门。门刚被打开一条缝，他立即将手雷丢进去，迅速闪到墙壁之后。隔两秒钟转身、拔刀，要走进去补刀。

    但只抬起一只脚，愣住。

    手雷没爆炸。

    怎么回事？

    这时候才看到刚才被他丢出的手雷——被握在一个人的手里。

    他没功夫去想这家伙怎么接住的它，立即挥刀抹他的脖子。但随后感觉自己被一辆重型卡车给撞了，腾云驾雾一样飞起来、撞上另一侧墙壁，落在地上。

    脑子嗡嗡的响，视线也都模糊。但还能勉强看得清那个人抬起另一只手，将手雷严严实实地包在掌心。随后嘭的一声响——声音从他合起的手掌中传出……指缝里射出明亮的光。

    这人松开手，手雷的破片叮叮当当掉落在地、嗤嗤作响，他的手上也缭绕着黑烟。

    ——手雷在他手里炸开了。没炸断他的手，反而是所有的能量都被他强行禁锢住了。

    他妈的什么玩意儿！？

    下一刻意识到自己被这人抓着头发，拖进了屋子。

    得益于强悍的身体素质，郁德尔很快恢复清醒。但使了使劲儿意识到没法儿动了。那人的一脚可能是踢在他的大腿上，大腿骨折。撞到墙壁上的时候自己的胳膊肘可能怼断了三根肋骨，前臂骨也一定骨裂了。

    他只能躺在地上看——4113是个会议室。

    现在指挥室的十几个人都坐在会议桌边，像是在开会。而先握住他的手雷、又将他拖进来的人，穿着一身灰色运动服，重走到会议桌主座的位置，抬手指了指自己，说：“这个人刚才想往这里丢一枚手雷——想要你们死。”

    “你们猜猜看，谁叫他这么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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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螺丝钉

﻿    郁德尔意识到自己遇到了高阶修士。他咬着牙慢慢把自己撑起来，靠在墙壁上。

    而屋子里所有人也都盯着他，眼里全是惶恐和畏惧。

    “郁培炎叫他这么干的。”那人笑了笑，说，“这就是为虎作伥的下场。你们觉得自己是在做本分事？但郁培炎不这么想，他得杀掉你们灭口。所以，你们唯一一个自救的机会就是叫我觉得你们还不是那么该死。”

    “现在一个个儿地说。告诉我刚才在指挥室里的时候，郁培炎是怎么里通外国、毁灭北山的。”

    原来刚才他们是在和这个人说话。郁德尔想。他咬牙开口：“我说，你是谁？你现在——”

    “我是李清焰。”那人看他一眼，“稍后再问你，现在请闭嘴。”

    郁德尔深吸一口气，情不自禁地把身子又往墙壁上靠了靠。现在他记起来了……自己曾在郁培炎那里扫过一眼这人的资料。的确就是现在这个模样。

    然而问题是……郁德尔知道之前这人化成了北山上空的那个白龙，他……不是死了吗！？他跑到这里，捉了这些人做什么？

    他心中警铃大作，但清楚自己此刻已经无能为力。这种家伙他对付不了的。

    也清楚他自己的出现，似是帮了李清焰一个忙。

    屋子里的这些人此前似乎还在犹豫要不要按着李清焰所说的做。但眼下那个嗓音嘶哑的男人怔怔地盯着郁德尔看了一会儿，又转脸看李清焰：“……怎么会？怎么可能的？”

    李清焰不说话，只将手中一个或许是在这里找到的手持式摄像机搁在桌上：“说完了你们该说的，就可以走。要么我现在就走出去，留他和你们待在一起。这一位虽然重伤了，但我猜处理你们还是绰绰有余。三秒钟的考虑时间——一，二——”

    “等一下。”那男人皱起眉，“我们按着你说的说了……往后怎么办？你是个亡命徒，但郁培炎不会放过我们，我们就……”

    李清焰笑起来：“这件事用不着担心。郁培炎活不过今天。我要做的不仅仅是杀死他，还得叫他遗臭万年，翻不过身。”

    一小会儿的沉默之后，终于有个人开口，小心翼翼地说：“我们……我们当时，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是我听见他接了电话，那边好像是个亚美利加人。对他说做成这件事，他就可以得到……”

    郁德尔现在明白这人打算干什么了。

    这个叫李清焰的打算杀死郁培炎。不但要杀人，还得将他搞臭。郁培炎这种人死了，因为种种政治因素，无论他曾做过什么都必然不会被公开。甚至还得说他因公殉职、得到美名。至于是否以后会被清算，那就是很不确定的事情了。

    可这家伙……现在要这些曾在指挥室中的人作“伪证”。无论他们说的话有多少漏洞、有多么经不起推敲都没关系。本来就不会被提交给官方，而大概率会被散播去民间。

    大多数寻常人没那么多理性思考的能力，只喜欢听起来具有传奇色彩的故事。一位令北山遭受灭顶之灾的国防部长里通外国……这种事儿一旦传播开了，就像燎原野火一样难被扑灭了。

    最毒是，并非“捕风捉影”——他手中摄像机所录下的东西，将成为人们心中强而有力的证据。

    尽管立场不同，但郁德尔不得不承认这一招既狠毒又漂亮。他不清楚李清焰和郁培炎之间有怎样的深仇大恨——一方以北山为代价要将其杀死，而另一方则不惜成为半个世界的公敌也打算将其置于死地。

    他现在只想自己该怎么办……怎么从这屋子里活着走出去。

    于是他沉默着听他们说话，并观察李清焰的神情。且在这时候，开始回忆自己曾听说过的这个人的某些资料。信息并不多，绝大多数是刚才才得到的。郁培炎在授权南门二发射之后和他们简略地讲了讲白龙的事，言语当中透露出这个叫李清焰的人行事风格。

    以自己所掌握的信息来看，这人……似乎有些原则。

    其实从现在他在做的事情就能一窥端倪——将这些人带到这边来问话、摄像，却没有取他们的性命。郁德尔自问如果是自己摊上这种事儿、有他的那种能力，北山地下的人一个都别想活。

    因而在最后一个人也磕磕绊绊地说完自己“刚才所见之事”之后，郁德尔说：“李清焰，我和他们一样……也是做分内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抹了把额头因疼痛而渗出的冷汗：“你从前是特情局的探员吧？一定也做过不少一样的事情……咱们都是工具，工具不问对错的。你要证据，我也可以给你些证据，我……”

    李清焰将摄像机对准他：“好。请讲。”

    郁德尔轻出一口气，立即开口。他所说的比那十几个人高明许多——他才是最了解郁培炎的人。因而他的话，听起来几乎没有什么漏洞、破绽，甚至将那些人所说的一些经不起推敲之处都圆满地补充上了。

    这么干的时候，郁德尔心里并没有别的感觉。如他所言，自己只是一件工具。可以为郁培炎做事，也可以为郁培炎去杀死另一个工具——史坦纳。到这时候自己的性命遭到威胁且绝无可能翻盘，那就只好为自己打算了。

    李清焰似乎对他所说的很满意，点点头。确认保存之后将摄像机收进自己身后的背包。

    然后他不发一言地走出去，关了门。

    屋子里的人似乎这时才反应过来，乱作一团。有人叫：“别把我们跟他关在一起啊……他要杀我们！你——”

    “我要去做我分内的事了。”他在门外说，同时掌心腾起白焰，很快将铁门与同样铁质的门框烧得通红。接着他像捏橡皮泥一样把它们捏在一起——算是将门死死焊上了。

    “至于你们能不能活可不是我分内的事儿——好比你们这些人在执行郁培炎命令的时候，也没想过地上的人能不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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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开门

﻿    然后他退开两步，顿了顿：“当时你们都有选择——即便没有勇气把郁培炎按在地上，也可以有勇气起身离开那间屋子。但刚才我问你们的时候，似乎每一位都认为自己只是颗螺丝钉，很无辜。”

    “但现在我得提醒你们螺丝钉只是一种比喻，你们都是有血有肉的人。”

    可没人听得进去他所说的话。屋子里的人叫骂了一阵子，忽然有人惊呼一声。接着李清焰听到惨叫、倒地声，还有枪声。约十几秒钟之后，郁德尔在屋子里说：“好吧……我帮你把他们处理掉了——我可以告诉你郁培炎在哪儿，你放我出去。”

    他这么说了几遍，可无人理他。又叫喊了一阵子才意识到，门外的李清焰早就离开了。

    五分钟之后，李清焰转进六号通道。在此期间经过几间屋子，看到被郁德尔杀死的那些人的尸体。不可避免地，还会看到一些有价值的资料——其中一些从前以他的级别没法儿接触，但如今算是随便看了。

    这叫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密室寻宝。

    今天之后他会离开北山，但仍旧得生活在亚细亚联盟的土地上，多掌握一些事情总有好处。且他知道自己有很大可能要去荒原上的那些废城住，在那种地方有两样东西最值钱：安然，情报。

    于是在又经过档案室的时候，他特意走进去。在档案架上浏览一番，捡出一些最有价值的，一目十行地阅读。他身体当中的禁制被解开，头脑灵活到难以想象的程度。其实用“一目十行”来形容倒是拖慢了他的速度了——将近二十万字的材料，包括各种数据、图表，他只花五分钟就记下了。

    然后长出一口气，走出档案室。

    前行约十分钟就到总指挥室。先前他在上面遇到了另一个叫何来甫的，当时正在对从上几层调派下来的几十个警卫人员进行一边倒的屠戮。于是他就在暗处静静地瞧着——看到这人将他们杀死之后，又开始伪造现场。

    搞得仿佛是有亚美利加的精锐战士冲进来、搞突袭了。

    他略猜出了郁培炎的打算。他打算把他自己也搞成受害者，然后将自己“丑化”为亚美利加人的工具、或者干脆就是什么不受控制的巨大野兽。

    这样郁培炎可以为他自己所做的事情找到借口，再通过一些角力、运作，慢慢摆脱责任，最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做他的国防部要员、暗中推进他的计划。

    这种人……只要不死，就是祸害。即便死了，也有可能是个死而不僵的百足之虫。该还会有其他人利用他的名义搞事情、接过他的大旗。到此时李清焰对他与裴元修那些冠冕堂皇的措辞彻底失望，他只想从根源上断绝他们翻身的可能性。

    也很想现在裴元修能在他身边。这样就可以指着郁培炎问他——这就是你要追随的人吗？为了一个宏大高尚的理念，做出卑鄙邪恶的事情？

    至于指挥室里那十几个人，从他的个人情感考虑……其实是可以放他们活路的。

    郁德尔说得没错，他自己从前也算是特情局的工具，一定也在任务中或多或少地伤害过无辜的人。

    那些人……见到了地面上的情景，也是会感到自责的。但当李清焰对他们提出要求、要他们说出在指挥室的所见所闻时，他们却都选择沉默。甚至有些人为郁培炎辩解——其实本质上也是在为他们自己辩解。

    因为他们“只是在做自己的工作，也只是为了自保。没能力和郁部长对抗，如果那样干以后一定会惹来大麻烦”。

    若是寻常事，李清焰会理解。但这回是许多人的生命……他感到愤怒。

    同时也对自己感到愤怒……无论如何，今天发生的事情与他有极大关系。这种无从发泄也无从弥补的愤怒、自责，令他心底更多的东西泛起来了。

    以前他从不认为杀人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方式。但现在似乎成了唯一的办法。

    怀着这样的心情，他最终看到指挥室的那扇铁门。

    依着傅培儒的说法，这扇门只会比银行金库门更加坚不可摧，他就走到近前抬起手试着敲了敲。稍用了些力量，于是门上出现凹痕。

    他体内的封禁刚被解开不久，对于自己力量会对寻常生活中的某些事物起到怎样的效果还有待慢慢地摸索、适应。于是此刻才意识到这扇“坚不可摧”的门其实对他来说是有些偏软的——像是普通人面对一扇由快要化掉的麦芽糖铸成的门。

    这时候，门边的摄像探头转了一下子。

    李清焰就退开一步，看它，平静地说：“郁先生，惊喜吗？我来取你狗命——开门。”

    ……

    ……

    郁培炎坐在椅子上。面前桌上摆着一个手持平板电脑——指挥室内的设备被他破坏，但他可以用这东西接通负五层的监控系统。

    在刚刚过去的十几分钟时间里，他在为下一步计划进行谋划，同时看到监控设备被一个接一个地破坏。他知道是他手底下的人开始行动、制造此处被亚美利加人突袭的假象。

    但又过一会儿、当他觉得自己的头脑里已有了接下来行动的大致方向时，意识到事情不大对劲儿了。他的人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失去联系。

    这时候他才主动联络郁德尔，但对方也不在线了。又去找何来甫——同样失联。

    郁培炎此时可以肯定事情生变。于是打算走另一条通道——为了防止指挥室内的人被一锅端，其实在另一侧还有逃生通道。然而在他花两分钟的时间才打开那扇从未被启用的门之后发现，通道塌陷了，他被堵死在这儿了。

    这时候，他看到平板的监控画面——唯一个尚被摧毁的探头画面——出现一张熟悉的脸。

    郁培炎在一瞬间觉得自己的双腿发麻，连嘴唇都麻了。心嗵嗵的跳起来，仿佛快要炸开。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抬手揉了揉眼睛、再去看。

    但李清焰还在画面里，又说了一遍：“我叫你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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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口供

﻿    郁培炎紧抿起嘴，抬手去点平板。想要再联系外面的人——他还有些人在外面——然后叫他们去做刚才自己不想叫史坦纳做的事情……联系上几层的警卫、同时向附近驻军求援。

    可这个念头就在他的脑袋里转来转去，他的手却不知道该点平板上的哪一个图标。随即大脑中一片空白，无数的想法搅成一团……

    这时候郁培炎只能清楚地想到一件事了。自己目前的状态，用俗话说，该是被“吓懵了”。但即便意识到这件事，他也没因此感到愤怒、羞耻。在这一刻他只想活……只想尽快离开这儿，或者叫一门之外的李清焰离开。无论用什么法子、无论往后将面对什么！

    可这时他听到李清焰又说话：“郁先生是想联系你的人？别费劲了。”

    “还得多亏了你的人把这里搞得像亚美利加人冲进来一样，手法很专业。所以我一会儿才能在里面好好地审你。那位叫何来甫的把要过来的警卫都干掉了，还和一个叫史坦纳的自相残杀——我听他们说话，该是你的意思。”

    “叫你高兴的是何来甫赢了，然后我从那位嘴里知道怎么把这一层给封住。考虑到外面的人还得担心这一层里其他的人安危和你的身份，大概率不会强行炸开。你看……你为我考虑得这么周全，我想不感激你都不行。”

    郁培炎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喉咙发颤：“李清焰，我们还……”

    只说了这几个字，嗓子噎住。他努力吞咽几次才说完：“我们还可以谈。”

    “那你先开门。”

    郁培炎的目光在指挥室里扫。可扫来扫去，也找不到任何的生机。他心中生出一种荒谬感——绝不相信自己的生命会在今天终结。然而无论怎样想……都想不到逃生的门路和获救的可能！

    就在这时候，门响了。

    仿佛这扇极坚固的门是用硬纸板制成的……每巨响一声，指挥室内的门板上都出现一个凸起。他看到李清焰极有耐心地、一下下地轰这门。轰到第十次的时候，门已快成一个半圆形了。

    郁培炎拖着发颤的腿站起身，正要开口……门轰的一声响，倒在地上。

    他与李清焰四目相对。

    而后李清焰大步走进来。郁培炎抬起双手：“你听我说——”

    但被一把抓住头发拖行出四五步、丢在已被毁掉的指挥台上。其上凹凸不平，更因为他之前的破坏叫许多金属板都翘起了。一旦被丢上来，背后立时被扎破。他挣扎着想要坐起，但李清焰喝：“不许动！”

    他愣了愣。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失掉了任何的勇气……真躺在上面不敢动了。然后视线越过隆起的肚子，看到李清焰将他先前那张办公桌拉到这边来。

    又将背后的双肩包搁在桌上、把其上的平板收入包中。接着从包里一件件地往外取东西。

    一些……亮闪闪的东西。几柄刀——手术用的柳叶刀，还有裁纸刀，甚至还有几把厨刀。再有扁嘴钳，尖嘴钳，断线钳……

    “我经过了这层的医务室，又经过了修理间，就找到这些好东西。”李清焰将它们都在桌上一字排开，转身看郁培炎，“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在北西伯利亚训练营学刑讯的时候，我的成绩是甲上——但那还是因为我怕脏，不是很喜欢别人的血。”

    “今天你死定了。但你可以选择两个死法儿——勉强留个全尸，还是眼睁睁看着你的身体被切成拳头大的小块儿。当然我可以保证，哪怕你只剩一个脑袋，也还有清醒意识。”

    “李清焰……”郁培炎躺在控制台上、摆手，面无血色，“我们谈一谈，我可以给你的太多了……太多了……我……”

    “你脑子到底有什么毛病？”李清焰低头看他，皱起眉，“半个北山的人都死了。你跟我说可以谈？谈什么？郁培炎，你本来有堂堂之师——堂堂之师你懂吗？你可以调动上百万的部队、成千上万的修行人，甚至好几十个二级、一级，整个亚细亚联盟的军事、情报人员来对付我。”

    “可是因为你心里在想在做的那些事，叫自己没法儿用这些资源、叫你自己困在这里，像个普通人一样被我抓着头发丢在这儿——这种时候你拿什么跟我谈？又能给我什么？”

    “我现在不想要别的。只想要你的命，还有你的脑袋里的东西。譬如说，你们和亚美利加人这一次在北山合作做事，目的是什么？你们想要得到什么？”

    郁培炎张了张嘴：“我们……是想要……”

    他说到这里，视线落到桌面那些亮晶晶的器具上。

    于是顿了顿。

    然而并非在犹豫说或者不说，而是由于在极度的紧张、恐惧的情况下，因看到了那些东西而叫自己的思维难以遏制地顿了顿。他自己从未受过刑，但对别人用过刑——他原本也是军旅出身的，且属于一支从前联治政府时期的情报部队。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仅用桌面上的那些东西能玩出多少花样儿、能叫人感受到多大的痛苦。在从前有为数不少的、铁骨铮铮的硬汉在他手底下痛苦求饶说出一切……但他从未想过这一天会落在自己身上。

    因这一顿，李清焰立即从残破控制台上撕下长长一条铝片。在郁培炎只来得及说“我说”之前，像胶带一样将他的嘴巴箍了一圈儿。

    然后他拿起一柄柳叶刀、捉住郁培炎的右手，毫不犹豫而极其熟练地一拉、一剜、一旋，将他右手大拇指的指骨剃了出来。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超过两秒钟。郁培炎的身子像一条离水的鱼一样绷直、弹动，但李清焰随手一挥，叫他四肢脱了臼。

    然后将铝条蛮横地扯开、在他脸上留下一道可怕豁口：“你可以慢慢说。但不许想。只要你一想，我就……”

    “目的就是裴元修！”郁培炎立即喷着口中血糊说，“裴元修！和溯光回转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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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秘法

﻿    李清焰微微一愣，疑惑地皱眉看他。

    但手可没停——一边盯着郁培炎的脸，一边熟练地又夹住他的食指，锋利且薄的刀子眼看就要往手指上落。

    郁培炎瞪圆眼睛，身子一弹。不多时控制台上便有液体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李清焰低沉地轻哼一声：“你看，就是这样。对别人施刑的时候谈笑风生，但落在自己身上一根手指就捱不住了。拿别人的命不当命，可现在自己要没命，求生欲比谁都强。”

    郁培炎说话时竟带上一丝哭腔：“不行了……不行了……你再折磨我我会发疯！你要知道的我就都说不出了！！”

    李清焰展眉一笑，刀子就停在他的食指尖：“那就好好说。要不然这一次还要你的骨头。但是骨头慢慢削出来。”

    郁培炎瞪着眼睛：“我都说！可是你得给我时间……你要知道的事不是一两句话说得清的但我尽量言简意赅！”

    “这些是废话。”李清焰平静地说，“再有一句废话这根手指头就没了。”

    郁培炎立即开口：“亚美利加人要莲华宗的溯光回转法！这东西是莲华宗的不传之秘之一，只有历代的宗主才能修！”

    “我们给了他们这个法门，他们就会在那边施压影响国内的局势尽可能配合我们的行动……这样我们要做的事情就——”

    “你们的恶心事我没兴趣。”李清焰严厉地打断他，“说重点！”

    “——重点是……重点是……重点就是……你知道我没办法弄到莲华宗的不传之秘。哪怕是大统领也没这个能量——虽说国内一直努力削弱修行世家的势力和影响力但毕竟是都是延续数千年的大家族……他们的势力不仅仅在朝堂上还在民间的。我们可以往宗派里塞公派学生也可以叫他们当中的一些人来到这个体系中但是——”

    这些话虽然说得比较啰嗦，但李清焰清楚的确不算是“废话”。

    在许多亚细亚公民的心中，亚细亚政府已将六宗五派牢牢掌控了，像是他们的主人。

    ——官方要求宗派接班人参与世俗活动，或者出任官职，或者像周云亭一样，做个文武学校校长一类的“闲职”。还要求宗派每年挑选一些优秀弟子充实特情局、宗道局、国土安全局之类的强力部门，甚至要求达到一定年龄、境界标准的宗派弟子去往军队服役。

    而对于这些要求，六宗五派全部乖乖照做——这在旧王朝时期乃至更早以前的任何一个朝代都是绝无可能想象的事情。在从前时候，宗派的地位超脱世俗，即便皇帝见到宗派首脑，也不能要求他们行礼叩拜。

    可实际上就连李清焰这种系统内的基层公务员也清楚，亚细亚政府并不能完全掌控六宗五派。或者说眼下的局面，是双方妥协的结果。

    宗派接班人——如裴伯鲁一类的人出任公职，既是涉身世俗，也是为宗派拓展影响力。在这一点，双方是各自有利的。

    而六宗五派的现任首脑，绝不可能接受这种要求。他们今天的地位虽然无法与旧王朝时相比，可依旧是相对超然的。首都有两位一级，但那两位一级是洞玄与冲虚的两位长老，并非宗主。依着亚细亚政府与六宗五派的约定，每十年就该有两位一级修士坐镇京城。可即便是这两个人，也不会接受纯粹的“命令”。

    北山从昨夜一直闹到现在两个一级一直没来，一方面或许是因为官方由于种种原因没有给他们“建议”或者“请求”，另一方面也可能是因为，他们压根儿不想来。

    只要有这种主观意愿上的“不想”，谁都没法叫他们“立即动身”。

    其实人力的调遣并非重点，重点是六宗五派的修行法门。

    他们的确交出了一些东西，不乏二级甚至一级的修法。然而最核心的那些，仍被藏在宗派之中。包括大统领在内的任何人都不可能要求他们将那些东西也奉上——那意味着六宗五派将失去立身之本，无异于亚细亚政府向整个修行界宣战。

    而这样一场战争所带来的破坏力，不会比第二次世界大战来得小。

    郁培炎口中的“溯光回转法”，李清焰曾有耳闻。它与“灵台观想法”并称莲华宗的两大不传之秘，历来只有宗主才能修习。

    因这一点，听郁培炎说到这儿的时候，他就恍然了。

    曾以为裴伯鲁的死仅是个障眼法儿，用来掩盖亚美利加人真正的目的。可现在李清焰知道，他当真是非死不可的。

    因从前与裴元修交往甚密，他了解了一些莲华宗的传承法。

    这个宗派有一种独门之秘——灌顶。

    类似溯光回转法与灵台观想法这种法门，修行难度极大。若一个人全无根基只靠自己苦苦领悟，可能得用上个百年时间才能登堂入室。在历史上、在灌顶之法尚未出现以前，莲华宗曾有一次险些遭遇灭门之灾——一位宗主被大妖杀死，没法儿指点继位宗主如何修习这两种秘法，于是那一位只能用了将近一百五十年的时间慢慢参悟。

    在此其间那大妖数次滋扰山门，杀伤无数。可莲华宗上下都没有将其一举格杀的能力，苦不堪言。

    直到三百年后那位继任宗主功成出山，才彻底除掉祸患。打那儿之后他用了一百多年的功夫创了这灌顶之法——当宗主继位之后，便将有关这两种法门的心得领悟灌注于下任接班人的神识之中。

    如此这个人即便尚不能修行秘法，可一旦宗主意外亡故，亦可在短时间之内融会贯通，而不至重蹈数百年前之覆辙。

    而裴家是莲华宗的宗主之家。裴伯鲁，算是下一任的接班人——他死掉了，就是裴元修了。

    若在旧王朝之前的历史时期，这种接班人的人选是有极大可能变动的。裴元修这样的年轻人，有很大可能无法接任如此重要职务。然而新社会对于修行门派的态度令亚细亚政府在这个问题上有一定的影响力——他们在一定程度上给予宗派极大的自由，但继任者的人选，需要宗派与当局共同拟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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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筹码

﻿    实际上裴家成为莲华宗的宗主家也仅是这几十年的事。裴元修的祖父是莲华宗现任代宗主，而亚细亚政府希望这样一个在政治上极可靠的家族一直将莲华宗掌管下去。

    这一点，与郁培炎想要做的事很类似——亚美利加无法插手亚细亚的内政，但可以施加影响。当局无法插手宗派内部高层的交替，但同样可以施加影响。且这种影响比亚美利加强而有力得多。

    于是郁培炎他们才找到这样一个时机吧。

    裴元修的祖父、裴伯鲁的父亲，是一个下一级。作为下任接班人的裴伯鲁，却是四级。但这并不说明裴伯鲁资质很差，而是因为他身处一个特殊时期。

    作为宗派接班人，他到系统中历练、担任公职。这就叫他没法儿将自己的境界进一步提升——一方面因为公务繁忙，另一方面，当局不希望高级官员的境界过高。因为如此会带来许多的不可控风险。

    而裴家也希望在系统中扩展影响力，因此裴伯鲁暂时做出牺牲。

    也之所以如此，裴伯鲁、林启云、周云亭，这些身在系统中的“上一辈”，个个儿都是四级的境界。

    可只要再过上十年……当他“历练结束”、退出政坛重回宗门之后，境界便会一跃千里，或许可能在五十年之内成为三级、甚至二级。

    因此眼下是杀死他的最好时机。

    裴元修则是杀死他的最好人选。

    杀死裴伯鲁……而后裴元修将秘法献出。

    难怪郁培炎要许给他一个郁如琢。

    李清焰略沉默一会儿，心怀最后一丝希望打断郁培炎的话：“裴元修知道内情吗？所有的？”

    “他知道。”郁培炎说。

    于是李清焰笑了笑。

    隔一会儿才问：“那么这么重要的一个裴元修……之前，在上面的时候，你不担心我把他杀了？”

    郁培炎马上答他：“……那时候不知道你的境界。在那之后，鱼太素到了……也用不着担心。”

    “现在裴元修在哪儿？”

    “炮击你之前……已经把他转移到地下了。他现在在负三层……他现在在负三层九号通道9012号房。你要是想找他……”

    “算了。”李清焰转了转手里的刀子，“这辈子我都不想再见他。下一个问题——亚美利加人要溯光回转法做什么？”

    可即便这么说，他却不能不想裴元修——在泰清园16号两人摊牌的时候，李清焰心中有愤怒。但那愤怒是因为欺骗。那时候说的话里有一句是真的——如果早告诉了他，也许他也会成为这个“克拉肯”的一员。

    在他做特情局探员的几年中见过许多妖族所受的不公待遇。抛却那些荒原上的桀骜妖魔不论，单说在城市里生活的、如老温一般本本分分地吃药、本本分分地赚钱的妖族。其实他们已经完全接受了类人的身份，绝大多数都真心渴望融入到人类社会当中，成为普普通通的一份子。

    但生活中对他们这类人仍有许多歧视。小到买票、排队、购房、保险，大到婚姻、生育、生存的权利。在他没有想明白许多事情之前打心眼儿里同情这些人——如果他们依着当局的倡议、鼓励，当真老实而本分地活着，为什么不能得到应有的权利呢？

    因此，他或许真会与裴元修一道，为那个“理念”做点什么事。

    可现在他的愤怒源于裴元修本人。他没料到自己这位曾经的朋友……会在知晓一切内情的情况下，仍成为郁培炎的忠实部属。他所做的事情，已经越过了道德底线，是任何崇高理由都无法为其辩驳的了。

    他真不想再见他了。

    似乎因李清焰进行两次思考而暂且放缓了讯问的节奏，郁培炎的心思活泛起来。与李清焰相隔一层门的时候他体验到巨大的绝望与恐惧感。被李清焰丢到操作台上、被剜出指骨的时候，那种绝望与恐惧感被具象化的极度痛苦所取代。

    该来的终究来了，这反而叫他比之前稍微恢复了一些思考的能力。而身体之上的切肤之痛也在提醒他自己正一步步走向死亡……总得自救！

    于是他说：“我也不知道亚美利加人要这个法门做什么……但清楚一定有特殊的用途。拿到溯光回转法太难了，我曾经提出用另外两种二级或者一种一级修法来交换，但他们对那些完全没有兴趣。”

    “我可以肯定……他们要这东西，并不是用来修行，至于别的，我实在不知道了。”

    他急促地喘息几次，平复手指上的痛苦，又说：“李清焰，我的手里掌握了好几种高阶的修法。有几种二级，有几种一——”

    说到这里发现对方的眉头似有再次皱起的迹象，立即改口：“好……你对那些没兴趣，对荒魂呢？昨晚的荒魂带来降雪你又收了雪……你们的力量一定有某种相似之处，荒魂你一定有兴趣！”

    算是说对了。李清焰没有认为这些是废话，只冷冷地哼了一声：“然后呢？”

    “我们对荒魂已经研究了很久……持续了几十年！”郁培炎觉得自己看到一丝希望，“我现在可以告诉你……荒魂很不寻常。它们到处吸收力量变强，然后再消失几十年……你们都不知道它们到哪儿去了，可我们已经有了一些推断……”

    “有人曾经目睹过荒魂消失……那是一个三级荒魂。它在天空中消失的时候正有一队陆航的武装直升机执行演习任务，他们目击了！然后我们对那个区域进行探测，发现那里的灵力……甚至包括宇宙背景辐射都变得很弱，就好像那个荒魂在消失的时候将许多的能量也一同带走了！”

    “然后我们在那儿建立了一个天空实验室……大概在十天之后，荒魂又在它消失的地方重现了！但是它消失之前是四级荒魂，到这时候又变成了六级……好像自身的能量都因为那次消失而消耗了——”

    “那么，你们知道它去哪儿了？”李清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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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死亡

﻿    “不不，这个不知道。但知道了些别的——这个六级的低能体荒魂很容易就被捕获了，然后我们给它能量，想要叫它再次重现消失的过程。但这一次它吸取能量之后成长到了三级！你知道……荒魂的成长是有极限的，可是这次这个荒魂突破了极限！”

    “我们怀疑这种突破就是因为那次消失……它一定去了什么地方……令它突破了瓶颈……实际上几乎所有的荒魂都在做同样的事——吸收能量、消失、获得成长，然后继续吸收能量……这些你感兴趣吗？如果你感兴趣我可以给你提供更详尽的资料，但是……我首先还得活命！”

    李清焰略想一秒钟：“不感兴趣。”

    郁培炎愣了愣：“……啊？”

    “这些东西你们不是正在研究吗？”李清焰冷笑，“为什么不等你们拿到了成果，我再去看？现在的我几乎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我没必要参与这个过程。倒是溯光回转法——郁培炎，这门修法是做什么的？你一定考虑过它的独特之处。现在说给我听。”

    郁培炎想了想：“这个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你知道莲华宗的修法最与众不同，至于溯光回转法……虽然是他们的不传之秘，但实用性并不很强。这种法门其实……你见过裴元修的明镜观想法，它其实算是明镜观想法的升级版本。明镜观想法说可以见短时间之内的过去、未来的情景，溯光回转法么……能看到的就更远——未来几天、过去几天，都瞧得见……”

    “但你说它实用性不强？”

    “……因为它只能见施术者自身的过去、未来。”郁培炎深吸一口气，看到李清焰似乎若有所思——这叫他的脸色也略略缓和了些。他看到更多希望，忙说，“溯光，就是可见过去、未来。至于回转，则是说……啊——！！！”

    他忽然惨叫，声音高亢，几可媲美花腔女高音。

    因为在这一刻李清焰忽然一用力，于是他被握着的那只手瞬间被捏爆了——仅从视觉效果来看的确很像爆炸。几乎被压成肉糜的血肉从行刑者的指缝儿喷出来，没有任何警告和预兆，而李清焰的脸上也没有任何不满或者愤怒的表情。

    倒是有某种恍然开悟的神色。

    因为他忽然想明白了——也许是想明白了一些事。他记起了一道光。

    在与傅培儒说话的时候，自己似乎看到一片闪光——像是闪电在天空中乍现，目力所及之处的一切都变得耀眼。这个细节他之前没有在意，因为觉得或许是南门二发射之前由于极度浓郁的能量所引发的异象。

    毕竟在一秒钟之后，死光就擦过他、命中了北山。

    可现在一个极度大胆的想法从他的头脑当中跳出来。亚美利加人要溯光回转法而绝不要别的，意味着这东西对他们而言具有不可替代性。

    那么一定就是溯光回转法的这种奇异之处——它可见过去、未来。

    科学家们一直认为修行术法虽然无法与现代科技兼容，但必然有自己的一套独特深层规律。指尖生花、远遁千里、化身神魔，一定都是那些规律的宏观显现。那么溯光回法……是否也揭示了某种独特规律？

    时间……时间，在一定的条件之下，是可以被回溯的！？

    亚美利加人在搞“时间回溯”？

    刚才……就在刚才……整个世界的时间回溯了？或者说世界被重启了？这样倒是可以解释那片光！

    想一想……如果是一大片区域都在瞬间回到几分钟或者几小时之前，那么就相当于那片区域瞬间从“未来”跳回了“过去”——整片区域的光芒都会叠加！发亮！

    想到这里的时候，李清焰忍不住握了一下手。

    因为之前困扰他的许多谜团，在如此大胆到近乎荒谬的假设下……似乎都解得开了！

    实际上从带回杨桃之后他的心中便总有某种不安、疑惑。直到昨天晚上的时候，那种疑惑达到顶点。在此之前他认为那是自己的“第六感”、“直觉”。总觉得事情不对劲儿、总觉得哪里有问题。从老米那里得到关于隆氏重工的消息之后，他心里暂时释然。认为自己的直觉所传达的信息是“隆氏重工并非促进会的目标”。

    但现在一想……该不是指这个。

    而是指，他觉得全世界都不对劲儿。

    当然该觉得不对劲儿——亚美利加人给郁培炎、促进会的行动计划表里每一个步骤、细节都精确到了可怕的地步，仿佛早知道事情会怎么发展。而杨桃……那样一个平凡无奇的农场女孩儿，他们又是怎么料到她可能会影响昨夜行动的关键点？

    但“世界重启”这种事太荒谬了……如果不是有那六张纸条、刚才傅培儒对自己说的话，李清焰也不敢这样想。可如今这样想了……却觉得基于如此推断之下的一切都太合理了！

    他长出一口气，松了手。

    而这时候郁培炎涕泪交加，已痛苦得说不出话了。之所以还能保有清醒神智、未像凡人那样痛晕过去，只是因为他是一个修行人……然而这也成为了他眼下的痛苦之源。

    “你说好了的——”他嘶吼道，“你——”

    但下一刻看到李清焰从背包里掏出一把手枪。这手枪是从郁德尔的身上顺来的，正宗亚美利加造。他抓过郁培炎完好的那只手，叫他握了枪，然后帮他将枪抵在自己的额头。

    郁培炎想要挣扎，可因为李清焰的力量，倒叫他看起来似乎很顺从。

    “我想了想，觉得自己该去亚美利加搞清楚一些事。真奇怪啊……从前我一点儿都没有想出国的念头。”李清焰在他耳边低声说，同时在他身上慢慢擦自己血淋淋的手，“现在这个问题决定你的生死——郁部长，既然你和那边的人合作，能不能告诉我如果我想去那儿，该找哪些人才能尽快了解亚美利加这次计划的内情？”

    郁培炎的身子绷住，而眼睛则死死地往旁边转，想要看到抵着自己太阳穴的枪管：“我想想……我想想……你可以找……亚美利加中情局的一个人，一个女人，叫……啊，不，找——”

    “我知道了。”李清焰开了枪。一声响，郁培炎的脑袋垂下，不动了。

    他起身将郁培炎的尸首丢在地上，又在脑袋上踩了几脚。

    ——他想到了更好的人选。在训练营的时候曾去南非洲执行过任务……在那儿，他结识了几个亚美利加的人类阵线解放军基层官员。

    现在去那儿，该用不着打报告了。

    李清焰深吸一口室内的血腥气，倒觉得嗅到了“自由”的味道。

    而后他将背包背在身上，双掌腾起熊熊白焰。他走出这间屋子、走过长长通道，所过之处一切都燃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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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更新会很晚

﻿昨晚嗨得太晚今天起得太晚现在整个人还处于重装系统状态。

    所以今天更新也会晚，估计得24点或者1点才能发出第一更，我个人建议大家明天睡醒了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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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画

﻿    亚美利加时间2018年10月24日晚23点44分，亚美利加总统弗拉迪•采佩尼在晚休之后走进椭圆形办公室。

    是月明星稀的天气。从办公桌之后的窗中能看到窗外的绿草坪以及笼在夜色中的低矮楼群。

    走进门的时候他如往常一样，先看了一眼办公桌之后、靠三排大落地窗边的那张边桌。

    褐色木桌上摆了十二个相框。其中十一个之内是相片，但在左侧第一排的相框之内不是相片，而是一张小小的画。

    画中有两个身穿军礼服的海军陆战队员，背景则是一间屋子里的一个燃着火焰的壁炉。一人站着，一人坐在壁炉边的沙发上，两人似乎在交谈。

    这两个人分别名为内森•巴斯隆、洛根•汉克斯。约在十二年前他们因在休假时救援一个被非法武装组织“人类阵线解放军”劫持的妖族幼儿而牺牲，因此成为亚美利加的英雄。总统令人绘制了他们的画像，将其放在自己的办公室内。

    但今天，当弗拉迪的视线落在这张画上的时候，意识到画有点不对劲儿。

    这张画已经在他的办公室摆了十二年。在之后的另一个十二年任期里，这张画还将一直陪伴他——弗拉迪说不好那种感觉。就仿佛这画儿是他身体、生命的一部分，令他绝无任何可能将它从这间办公室中带走或者毁弃。

    每个人——即便是一位血族的总统——都可能会有一些偏执得异乎寻常的小习惯，他想这该就是自己的那种小习惯吧。

    因此他对这张画的每一个细节都了如指掌。然而今天发现，画中内森•巴斯隆的模样发生了一些变化。他微微皱了眉。关上办公室的门、走到画前、凑近了仔仔细细地看。

    最终意识到内森•巴斯隆的嘴是微微张开的。而在他的记忆中，这个站在画中壁炉旁的男子，嘴巴该是紧抿着的。

    然后，在一瞬间，他的头脑中有一段记忆苏醒。

    其实仅仅是一个片段——一个面目模糊的人告诉他，当发现这张画出现异常的时候，就“走”进去。

    至于如何走进去，那人没说。

    但在下一秒钟，亚美利加总统弗拉迪发现自己已经置身画中了。

    ——现在他身处画中的那个房间里，面前的壁炉中燃烧火焰，噼啪作响。海军陆战队员内森•巴斯隆与洛根•汉克斯站在他面前，向他行军礼：“总统阁下。”

    在这一刻，头脑中的另一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亚美利加总统弗拉迪•采佩尼记起了一些事。

    摆放在椭圆形办公室边桌上的这幅画，实际上是一个魔法器具。而内森•巴斯隆与洛根•汉克斯也并未因救援那个妖族幼儿而死，而是为了这幅画。

    这幅画内，藏有一个独立于时间、世界之外的小小天地，大小便是这间屋子，这两位忠诚的妖族海军陆战队员放弃了外面更广阔的世界，甘愿来到这一方小天地中充当“观察员”。创造了这片小天地、将两位战士纳入画中、又在自己意识之内留下那一段记忆暗语的，便是身处内华达山脉深处的那位龙堡奇人。

    至于为何要以此种方式进行联络……

    弗拉迪意识到，该是丰饶女神工程一号机再一次进行试机了。

    因此内森向自己发出讯号，而自己走入这幅画中、听取他们的汇报。然而根据现在头脑中出现的那些只能在这幅画中生效的记忆……丰饶女神工程的第七次试验似乎还在讨论阶段。即便决定进行第七次试验，也该是在6天之后——2018年10月31日！

    于是弗拉迪皱起眉：“出了什么事，内森中尉？”

    “在一小时五十分之前，一号机启动了。”内森郑重地说，“当然，这是以总统先生您的时间、外面大世界的时间为标准。但实际上，是在25天之后，即2018年11月23日晚间21点56分，丰饶女神工程一号机进行了第七次试机。”

    弗拉迪想了一会儿。意识中如浪潮一般出现的那些记忆尚未被他完全消化、接纳。现在他的头脑反应速度有些慢——而他渐渐记起，在之前的六次对话中都有这样的情况。时间的重启以及在大小世界之间的转换对他的意识产生了一些不那么友好的作用，他得需要一些时间慢慢适应。

    于是他走到壁炉旁的沙发上坐下、静静沉思一会儿，才轻出一口气。

    “哦……”弗拉迪沉吟着开口，“就是说这一次，时间发展到了2018年11月23日——也就是距现在的世界时间25天之后。然后，在没有我的授权的情况下，一号机第七次启动了，我们以及整个世界回到了现在。”

    “是这样的，总统阁下。”

    “……谁下达了这样的命令？”

    “是L先生。”内森低沉地说，“我与洛根并不知道这件事——L先生显然有自己的一套密钥。他用这套密钥绕过了您的授权，启动了一号机。”

    L先生是指隐居于内华达山脉的那位龙堡奇人。

    而丰饶女神工程的一号机，就是在这位L先生所提供的种种匪夷所思的超前技术的支持下才建造起来的。弗拉迪敬重他，认为他是个强大而可靠的盟友。正是这一点令他在听到这样的消息的时候，没有立即勃然大怒。

    而是深吸一口气，说：“L先生这样做的理由是什么？”

    内森却犹豫了一会儿，仿佛话就在口中，但无法说出来。很快，这种犹豫令他的脸色发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他结结巴巴地说：“总统先生，我……我……”

    弗拉迪意识到了什么，便低沉而有力地说：“孩子，我宽恕你。”

    毫无疑问，这间屋子里的两个妖族陆战队员——内森与洛根——也是血族。且是被弗拉迪亲自初拥的血族。血脉上的紧密联系同样带来强而有力的压制——他们很难有勇气在这位既是现任亚美利加合众国总统、又是现任血族牧首的强大男人面前说出任何对他不敬的话。

    而他接下来要说的，的确算是对弗拉迪的一种巨大侮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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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时间机器

﻿    于是在听了他的话之后，内森猛地吸入一口气，身体放松下来。但脸色比之前还要凝重：“总统先生，他的理由是……实际上在25天之后，在11月22日晚上23点40分左右，您……已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弗拉迪皱起眉，略沉默一会儿：“不在这个世界上是指……”

    内森轻咳一声：“是指……您被杀死了。杀死您的人的名字是李清焰，从前是亚细亚共和国特别情报局北山局的一名探员，在2018年11月16日来到合众国本土。”

    “因此……我想正是因此……L先生才在充能未结束之前，提前5天启动了一号机。风险很大，可是成功了。世界被重启，我们又见到了您。”

    屋子里陷入沉默，壁炉中火焰燃烧的声音显得尤其响亮。

    内森与一直未说话的洛根站得笔直，脸绷得像扑克牌。

    直到一分钟之后，弗拉迪开口：“说说那个叫李清焰的人。我们对他了解多少？”

    “是。总统先生。”内森轻出一口气，退后半步。

    于是洛根开口：“总统先生，李清焰是一个妖族。真身似乎是一头龙。有双翼的、白色的巨龙。就在现在——在亚细亚时间2018年10月25日上午11点49分左右，他刚刚杀死了我们的盟友、亚细亚共和国国防部长郁培炎。”

    “但如果世界没有重启，他会在一个多小时之前被亚细亚的新式武器南门二命中，而后被郁培炎俘虏。在被囚禁一段时间之后他会逃离，接着辗转来到我国本土。在那之后的事情，因为时间太短，暂时没有调查清楚。可最终他闯入华盛顿、闯入白宫……将您杀死了。”

    他又顿了顿，补充：“整个华盛顿特区会从地图上消失，变成浅海。”

    弗拉迪沉思一会儿：“这个人杀死我，是由于什么原因？”

    “……还不清楚。”洛根说，“毕竟在您离世之后，世界在几个小时之内就被重启了。”

    弗拉迪站起身，在屋子里踱步。他走到窗边向外看，看到的是茂盛的竹林、先生看起来是一个亚裔妖族，喜好品味与亚美利加本土人都不同。在从前弗拉迪喜欢这种新鲜感、新鲜景物。可现在他没有这样的兴致了。

    “那么。”他转身问，“第六次试验的结果如何？成功了吗？”

    丰饶女神一号机，除了长长的编号之外，其实还有一个更容易被大众所理解的叫法——时间机器。

    但这台时间机器的作用并非是将一个或者几个人送到过去，而是将整个地球——包括距地球50000公里之内的一切——时间回拨。

    实际上自亚美利加时间2018年5月31日凌晨第一次试验起，整个世界的时间已被回拨了七次。

    然而据L先生的说法，这也仅是这台机器的一部分功能。丰饶女神工程还在进展之中，这七次回拨，也仅是为了验证一号机的一部分功能。利用这种验证试验，“顺便”达成一些华盛顿的政治、军事目的。

    由此，他才能得到亚美利加倾尽全力的支持。

    时间回拨、世界重启。在大世界中的一切人与事的现实被重写，所有人都会忘记自己曾经历过的一切。唯有在这个房间里的两个人，因那位L先生不可思议的技术，才能保有记忆。一旦弗拉迪走出这个房间、离开这幅画儿，他的记忆也会在瞬间之内被现实覆盖，再记不起曾发生过什么了。

    因此，他才接受那位L先生在他头脑中留下的记忆印痕——同样以某种这个世界的人所难以掌握的奇特本领。

    实际上弗拉迪一直都希望L先生能为自己再创造这样的一个“小世界”。如此，他就可以在保有记忆的同时，以先知的角度操控大世界。然而L先生表示进入这样的小世界需要代价——完全消灭在现实世界的形体，无法再踏足出去。

    弗拉迪认为这种说法或许是他的托辞——为了强调L先生自身的权威、掌控力。但因为那位龙堡奇人所掌握的一切……实在太不可思议，所以即便作为亚美利加的统治者、掌握现实世界最高权力的人，他也感到无可奈何。

    试验已进行了六次。这六次试验是为了达成两个目标。

    一，得到亚细亚共和国修行流派莲华宗的不传之秘“溯光回转法”——据L先生说，这种法门对于丰饶女神工程一号机的进一步开发具有极其关键的作用。但由于个人原因，他无法亲自取得那部秘笈，只能由亚美利加人来做。

    二，验证对荒魂的一个猜想。但这个试验具有极高的危险性，任何人都不想在亚美利加境内进行。于是试验地点被设为亚细亚共和国境内的北山市。

    这两个试验本身也是一号机进行功能调校的过程。

    如果他们想要通过常规途径来达成这两个目标，将付出巨大的牺牲与代价。但通过一号机——如果试验成功的话——一切将变得极其简单。

    据弗拉迪的了解，似乎只要找到自己想要的结果，而后从事物发展的“世界线”中再找到那么关键的一条或者几条、轻轻一“拨”，事情便会自动发展下去、一切水到渠成。

    但寻找“世界线的关键点”并非一件容易的事。在之前的五次试验中，因为各种原因，都失败了。在第一次的时候，所有事件的发展甚至没有任何变化。

    因为即便是进行观测、寻找“关键点”的人，也无法像观看图像一样清楚地知道他们要影响的是哪件事。一切都是某种难以形容的感觉、直觉——找到那条线，而后如盲人摸索无数根纠缠在一起的绳索一般仔细感受、分辨，最终轻轻弹动一根或者几根，希望得到最好结果。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可能连那根“绳索”所代表的是什么人、什么事都不清楚。甚至于那根“绳索”通过怎样的方式来对现实世界的事件产生影响，也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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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世界之外的人

﻿    弗拉迪在这时记起了第三次试验中的一件事——那次试验之前所找到的一个关键点，在后来被意识到是一个叫做“孟书”的女人。这个女人的丈夫是亚细亚共和国重州市一位名为“马培勇”的高级知识分子。

    他们在那次所拨动的世界线，影响的就是这个女人——在亚细亚时间2018年7月23日夜，这个女人与丈夫散步时不小心磕伤了脚趾，于是她那个本该在当晚回到研究所监督一次高能试验的丈夫不得不驱车将她送往医院。

    马培勇晚到研究所两个小时，试验就出了问题。电能与灵能泄露，将附近的一个荒魂吸引过去。如果那次操作成功，高能体的荒魂将在三个月前就降临到重州。但重州城防军区反应很及时，将荒魂引开了。

    于是在分析之后他们知道，那一次所拨动的“关键点”，其实就是一枚在几秒钟之前被一个顽皮的孩子从楼顶丢下的石子。

    但世界线的发展是有强大惯性的。即便时间重启，一根或者几根世界线被扰动，在惯性的作用下，事件总会想要沿着原本的轨迹行进。

    改变时间或者历史没那么容易。强行更改大量时间线不但可能带来破坏性巨大的混乱，还更有可能徒劳无功。事物的发展、相互之间的影响太复杂、太精密了……他们实际上是在以人或妖的身躯，行使创世之主的权能。

    于是，试验经历了五次失败。但所有人都欣喜地看到，他们距离成功越来越近——他们正在慢慢地学会如何去寻找、如何去影响。

    至于第六次试验的结果，两位观察员本该在6天之后才向他汇报。

    因为根据那位L先生所说，他所创造出的这个小世界并不十分稳定。如果现实世界中的人在一月之内多次出入，可能会导致崩溃——而那样一来他也没有能力再创造一个这样的世界了。

    于是，弗拉迪听到洛根沉声说：“总统先生，尽管尚未完全成功，但第六次试验的确取得了令人振奋的成果。”

    “第一目标没有达成。到这一次重启时为止，我们没能从亚细亚得到莲华宗的溯光回转法。但第二目标达成了一部分——被命名为龙王的荒魂的一部分降临北山市区，召唤了一个下级神灵。”

    “它在降起一场大雪之后隐藏了起来，但到上一次重启——2018年11月23日之前，我发现了它的踪迹。这意味着神灵的确存在……总统先生，我们的确找到了召唤它们的方法。”

    “另有一点重大收获。就是我们似乎找到了前五次试验失败的原因。”

    “是什么？”弗拉迪问。

    “那个叫做李清焰的人。”洛根低沉而缓慢地说，“1号区域的工程师们，在时间重启之前试图找到一个关键点可以影响到李清焰——通过对现实世界影响最小的方式，在这一次重启之后、他杀死您之前，先杀死他。”

    “但奇怪的是，在所有的世界线当中……都找不到可以对他产生影响的。您知道，找到影响某件事、某个结果的世界线并不难。难点在于这种影响是否是我们所需要的、是否能导致我们想要的结果。”

    “可我们找不到任何能够作用于他的，好像这个人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再考虑到他在上一个月的试验中对试验结果所产生的种种巨大影响，我们意识到，影响了前五次试验的，应该也是他。这个人的存在是一个极大的不稳定因素，相当于在一个极度精密的系统中增加了一个变量——他改变了被我们调整过的世界线、令其出现偏差，于是才有了前五次的失败。”

    弗拉迪皱起眉。在沉思一会儿之后说：“L先生对此有什么解释？”

    “L先生……”洛根顿了顿，“L先生的态度很微妙。他说，前六次试验已经证明，世界线的发展是有强大惯性的。我们做出微调而影响结果，但未必每一次都能成功。”

    “而在二十多天之后，您将被李清焰杀死——这其中需要考虑到一个时间差。目前一号机每一次启动时，可以将时间最多回拨到一月以前。但启动一次，却需要近两个月的充能时间。”

    “因此，即使一号机不停歇对这个世界进行重置，也总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差——世界仍在以月为单位缓步前行。这一次是第七次重启，而第八次重启需要又在两月之后——即2018年12月25日。到那时，时间才可以被回拨到2018年11月25日。”

    “但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如果我们对世界线进行的调整失败了、世界仍按照惯性发展……那么在那一天的时候，您将第二次被李清焰杀死。”

    “一旦这件事情发生，第九次重启就需要再要等到两月之后，即2019年1月25日——令时间回到2018年12月25日。那意味着……您将不可能再复活了。”

    “所以，他的建议是，为了稳妥起见……亚美利加合众国政府应尝试与李清焰结盟——通过常规手段、方式，避免事态滑向最严重的后果。”

    弗拉迪沉默了一会儿。

    而后深吸一口气，自嘴角探出锋利獠牙。他没有怒吼，甚至没有露出不快之色。但内森与洛根两个人却几乎在同时退后一步，仿佛在这一瞬间他们面前的这位总统先生，变成了一只来自深渊地狱的恶魔。

    “……结盟？啊……L先生，结盟。”弗拉迪微笑起来，“我的这位盟友，想要为我寻找第二个盟友——一个将会杀死我……不，已经杀死过我的盟友。”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发出低沉的笑声，听起来却像野兽在咆哮，“L先生……这位L先生，叫整个亚美利加与一个妖族结盟。”

    他不笑了，沉默一会儿。

    “我想我该好好听听他的意见……当面听听他的意见。”弗拉迪的獠牙慢慢地缩回去，转脸看内森与洛根，“感谢你们的忠诚与牺牲，我的孩子。希望下一次见到你们的时候，听到的是更好的消息。”

    而后他深吸几口气，似乎想叫这些记忆在头脑中多停留一会儿。但他自己清楚一切都是徒劳无功——一旦离开这个房间，留给他的时间只会有一秒钟。再往后，他将忘记一切。得去往“龙堡”，才能从L先生的口中得知如今本已得知的讯息。

    他多么想改变这种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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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L先生

﻿    弗拉迪?采佩尼重新出现在椭圆形办公室的时候，时间似乎仅过去了一瞬。

    在刚才那“一瞬”当中所得知的许多讯息，来时如涨潮般汹涌，去时也如退潮般迅速——一切飞快地从他的头脑当中淡去，然而得益于L先生在他意识中留下的记忆刻痕，他如之前的几次一样，立即拾起早搁在桌上的笔、在一张平铺于桌面的纸上飞快地写了两个字——“会面”。

    下一秒，他盯着这这个词愣了愣。

    随后意识到，丰饶女神工程一号机该是又进行了一次试验。也意识到，有关这次试验的内情他已知晓了——从某处曾经知晓，然而现在又忘记了。

    在此时的亚美利加总统弗拉迪?采佩尼的记忆中，那位龙堡奇人已经出现十二年了。在十二年前他以令人惊诧的方式取得了自己的信任，并提出在那时听起来像是一个玩笑般的设想——建造时间机器，追溯妖族本源。

    搞清楚妖族起源、神通术法的起源是人人都想做的事情。因为无论对于人类还是妖族来说，那都意味着有可能将一方彻底从这世界上抹去。亚美利加与亚细亚没少在这方面下功夫，每年都投入大量的人力、财力，可双方也都没有取得什么进展。

    时间机器的确是个挺不错的构想——回到五千年前去。亲眼瞧一瞧当时发生了什么，一切疑问就都解开了。但问题是即便一个小孩子也知道这么干最好，然而怎么可能真有时间机器这种东西？

    科学家们甚至不屑于去讨论这个问题。因为那样叫他们看起来像是白痴。

    但L先生展示了一些不可思议的技术，叫亚美利加的科学家们意识到……这件事是有可能的。弗拉迪不是一个顽固派。正相反，他很乐意听取他人意见并考虑将其采纳，于是在向自己的科技顾问咨询之后，决定与L先生合作，建造时间机器、代号丰饶女神工程——取自古希腊神话传说中掌管时光流逝的丰饶女神瑞亚。

    在工程进行到第十个年头的时候，巨大的机器被建造出来。在这十年当中，弗拉迪意识到了L先生的可怕之处——有关时间机器的所有技术，几乎都是由他提供的。亚美利加的科学家们起初想要弄明白这东西的原理、渴望从中学到新的东西。

    但很快他们意识到，在L先生所提供的技术面前，他们就像是在面对高等数学教材的一年级小学生。别说学到“新东西”，就连“弄明白”或者“理解”都不可能。这些被亚美利加视为对抗亚细亚先进修行技术最大资本的宝贵学者们，最终不得不沦为纯粹的执行者——而他们仍旧甘之如饴，完全没了之前的怀疑，认为自己正在从事一项伟大的事业。

    但弗拉迪只感到心惊——他庆幸这位L先生选择了亚美利加而非亚细亚。否则他似乎完全没有能力像对待其他的人类科学家一样，将他们圈养、禁锢起来。

    没人搞得清楚这位L先生的来历。甚至有人怀疑他是个外星人——因此才从不露面。考虑到“时间机器”这种事都已经成真……外星人有什么难以置信的呢？

    弗拉迪觉得，L先生必然有自己的打算。也许这个时间机器，只是他可能存在的一个庞大计划的一部分。他曾与L先生谈起过这个问题。但对方表示之所以不选择亚细亚而选择亚美利加，是因为这里的体制更加无情，因而也就更加高效。

    似乎这位L先生并不关心人类与妖族之间的生存权战争，而有着什么更加宏大的目标。他就像是个机器人一般冷酷——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丰饶女神工程的一号机已经试机六次。每一次都如现在这样——弗拉迪忽然在办公桌上看到明显是自己在不久之前刚刚写下的字迹。于是他知道世界被重启了、这种重启是经过自己授权的、自己的记忆因着重启而被抹去。于是他得前往内华达山脉的龙堡，去了解试验的详情。

    而后从L先生那里得知在未来的一个月时间里，曾发生过什么事、又因何进行重启、对世界线进行了怎样的调整、想要怎样的结果。

    实际上这种情况很诡异——在现实世界中的弗拉迪所了解到的有关丰饶女神工程试验的一切，都是从L先生的口中得知的，世界上再没有第三个人清楚L先生所说的是真是假——即便极少数参与试验的核心人员，也同样得从L先生的口中了解情况。

    换句话说，倘若他决定隐瞒什么事实，那么没人能知道。

    因此，弗拉迪才要求L先生在世界线第一次重启之前设计一种保险机制。叫这种机制令他可以辨别L先生在重启之后对他所说的话是真是假——倘若他的记忆没有被抹去，该记得这种机制便是两位海军陆战队员所在的小世界。

    在与L先生谈话之前，他先去到小世界向“自己人”了解情况，而后写下密语——倘若一切正常，将“会面”，倘若事情出了问题，则“防卫”。

    实际上在第一次重启之后，弗拉迪就已经不记得L先生许诺给他的那种保险机制是什么了。而在L先生方面——用他的话讲——出于技术保密的缘故，他也绝不肯透露当初由两人商定的这种保险机制的详情。

    弗拉迪不喜欢这种感觉。尽管长达十二年的合作已在他与L先生之间建立了某种深厚的信任，但在今天他仍旧做出一个决定——已经受够了这种被人告知本该由自己了解的内情的感觉。一号机已经试启动了七次……他必须得知道那种保险机制是什么。至少，他得拥有随时通过那种保险机制了解事情进展、而用不着非得每次都等待整整一个月的权利。

    已经过去了十二年……在这段时间里L先生几乎对他、对亚美利加了如指掌。可他们所掌握的有关L先生的信息几乎仍旧只是当初他愿意透露的那些。甚至都没有搞清楚在这个名字之后，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又或者……是不是“人”！

    于是在当日下午14点46分的时候，亚美利加总统弗拉迪?采佩尼登上了去往龙堡的专机。

    沁纸花青说

    这一章交代的事情、状态或许有点复杂。如果哪里没有弄明白可以在章评留言给我，我会在撸猫之余耐心、和蔼、慈祥地解释。

    当然暂时不清楚也没关系，在以后的剧情中会掰开了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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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请假，接下来三天每天四更

﻿从明天开始，今年会保持每天四更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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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龙堡

﻿    飞机降落的时候天还没亮。弗拉迪独自一人驾驶越野车离开机场，沿公路驶向山脉深处。作为现任血族牧首，他自有强悍恐怖的实力。如果依着亚细亚的标准而言，该是个中二级或者上二级。这反叫他身边的安保人员都成了累赘，不如不带。

    实际上在绝大多数时间里、除去必要的政治场合，这位总统一直习惯独来独往，而不像亚细亚那位孱弱的人类大统领一般，出行前呼后拥。

    沿路行驶的时候他在考虑如何向那位L先生提出自己的要求。尽管心中有不满，但他并不想破坏两者之间的盟友关系。因为他的确从这种关系当中获益良多。

    亚美利加在修行技术方面有天然劣势，只能通过科技方面来进行弥补。

    一战与二战期间有大批顶尖科学家来到本土，这的确叫亚美利加人弥补了自己的不足。然而近些年来亚细亚正在迎头赶上——越来越多的人类技术人员试图逃离，回到大洋彼岸去。因为在那里更加“公平、自由”。

    弗拉迪从前对“自由氛围更能促进技术发展”这种说法不屑一顾。反倒认为在如亚美利加一般等级森严分明的制度之下，效率将得到极大提高。但近来亚细亚方面的确搞出了不少好东西——在科技与修行技术结合方面，他们走在了前头。

    据说亚细亚正在进行一项名为“九州结界”的庞大工程。一旦成功了，整个亚细亚本土都将被类似“北山结界”一般的巨大防御圈保护起来。到那时候，核武器的威慑力就会被大大削弱，而亚细亚人将迎来一个高速发展的时期。

    亚细亚与亚美利加都是庞然大物……很难以纯粹武力的方式将对方彻底摧毁，唯有等待对方从内部瓦解。而两者的确都在这样做——相互支持对方境内的反对力量，相互挑起、制造矛盾。

    这就需要双方都得在艰难的处境中找到更好的发展方式，在各自擅长的领域保持优势地位。而亚美利加现今势地位——弗拉迪不得不承认——很大程度上都依赖于那位L先生。

    他总能提供亚美利加人所需要的技术，令己方在恰当的时机、恰当的领域保持一定程度的领先地位。弗拉迪毫不怀疑其实L先生所能提供的更多，但他是在有意这样做——令当今世界上的两大阵营相互牵制，不至于一方被另一方彻底消灭。而他便可因此得到亚美利加的倾力协助……达成自己的某种目的。

    如此思考了将近三十分钟之后，弗拉迪•采佩尼停下车子。

    路旁是一片山坡，坡上有深绿色的茂密森林。更远处，可以看到一座覆着积雪的山峰。这时候朝阳跃出了地平线。森林仍在阴影中，但远处峰顶的积雪沐浴了阳光，闪闪发亮，有一层淡金色。

    看起来就像是诸神居住的地方。

    周围很安静，偶有几声鸟鸣。弗拉迪缓缓呵出一口白气，弃车走入森林中。

    在林中循着熟悉的路线步行约十五分钟、转过一块巨大岩石之后，在坡上看到一块木牌。纹理很漂亮，插在草地上，看上去像昨天或者今天凌晨刚刚被竖立在这里的。但实际上，它已经在这儿待了十二年——自弗拉迪第一次进入龙堡时算起。

    木牌上有一行中文：放火烧山，牢底坐穿。

    弗拉迪听说在亚细亚境内许多封山育林的山上有这种警示文字，但L先生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写了这东西。可他身边的那位术法顾问，同样来自亚细亚的亚裔陆观海则表示，这一行字不像是出自L先生的手笔。

    以那位顾问的眼光看，这行字显得“娟秀”了一些，倒像是个女孩子写的。

    看到了这块牌子，就意味着离龙堡很近了。

    弗拉迪走上山坡开始闲逛——龙堡的入口不在某个固定的位置，而随机出现。通常来说，得逛上五分钟左右才找得到。

    到他的鞋面都被草尖露水打湿之后，终于在一颗巨杉后又看到一块木牌。上面只有两个字——与刚才那块木牌上是同样的字迹——“龙堡”。

    弗拉迪意识到自己找到了“入口”。于是他走过去，伸手触摸那块牌子。

    下一刻，整个世界忽然变得模糊，森林与远处雪山乃至刚刚被朝阳映亮的天空似乎都成了幻影——他听到某种声音。像是一幅画卷被哗啦啦展开的声音。一切化作白光又迅速散去，弗拉迪感到自己的身体被某种力量拉扯，像是要被拉进一个漩涡中。

    而体内的魔力，则迅速消散。像是不存于这个世界上了，又像是被某种规则封印。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凡人”，就连身体都开始变得虚弱。

    好在这种感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重新恢复意识的时候，他出现在一个庭院中。

    记忆……也随之恢复。他记起了早些时候曾在那个画中小世界里见到、听到的一切。

    于他而言这个中式风格的庭院算是熟悉的了。院子被一圈竹篱所环绕，而篱笆上攀爬着茂盛的蔷薇。如每一次来到这儿一样，蔷薇花都在怒放。院中还有一座竹屋——应该是竹屋，因为看不清楚，只能瞧见一个轮廓——L先生就在屋子里。

    周围则是同样模糊、朦胧的景象。仿佛这个具象化的院子是专为他设计的。头几次的时候，弗拉迪认为自己所见一切该是像那个画中小世界一样，是虚幻的。他可以从那个画中屋子里的窗户中看到外面的景象，但那些景象仅是“背景”。

    但渐渐的他意识到在这里的模糊背景，该是真实存在的。

    画中世界常年白昼，但这里会有日夜交替。有两次他来到这儿的时候是晚上。且如今，他在模糊的天空中看到一个模糊的巨大物体，正在缓缓移动。看不清那是什么，但算上这一次，他只见过两次——像一座倒悬的巨大山峰。

    这叫他忍不住想，这里或许就是L先生的世界。

    ……到底会是个怎样的世界？

    至少目力所及能清楚地看到的一切，看起来像是中古时候，没有一丁点儿超越现实世界几十年甚至数百上千年的科幻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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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谈话

﻿    他稍稍定神，开口说：“L先生，我来了。”

    此时的弗拉迪比在路上时的弗拉迪心情要更坏一点儿。因为刚刚记起的那些事令他意识到自今天往后的二十多天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被一个叫李清焰的人杀死……而L先生建议他与那个人“和谈”！

    他这一次来这儿，原本是想要好好谈谈这件事的。

    如以往一般，约在几秒钟之后，一个男人从模糊的竹屋中走出来、来到院中。于是他的象形也因此变得清晰。

    L先生是个亚裔，看起来不过是二十多岁的年纪，很年轻。但弗拉迪自己也是年轻的模样——外表不能说明什么。也许这位L先生已经有几百岁了。

    他的相貌极俊俏，令人一见就很难不心生好感——实际上刚刚在几秒钟之前变得怒气冲冲的弗拉迪在看他的笑容时，心里的怒意的确减轻了很多。

    他穿着白色长衫，但梳发髻，就像是亚细亚那些古老宗派当中隐世不出的高人一般。也正是因此，弗拉迪才推断他的年纪该很大。当然也不是没有另一种可能——这个模样是某种伪装。

    “啊，弗先生。”L先生微笑着开口说，“吃了没？”

    “……吃过了。”先生似乎很钟情于这种开场白——打第一次会面的时候，就喜欢这样问。有一次弗拉迪很好奇如果他回答“没有”会怎样，于是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然后L先生真的从竹屋里给他取来了一些吃的。

    味道难以评价——至少打那之后他再不想尝试这里的食物了。

    “哦……那么就谈正事吧。”L先生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盯着弗拉迪看一会儿，脸上浮现出古怪笑意，“一号机第七次重启了。弗先生该已经听说了这事儿——没经过你的授权是因为那时候你被人给杀了。哈哈……杀你的人叫李清焰。真不得了……厉害得很。”

    听起来像是极欣赏那个人，又像是在调侃自己。但弗拉迪不因这种语气感到生气。因为已渐渐了解这位L先生了。这人说话做事不喜欢遵循常理，很难弄清楚他的好恶——也许这种语气仅仅是因为“血族牧首被一个不知名的亚裔”杀死而感到有趣儿。

    当然弗拉迪自己不会觉得有趣。他轻出一口气：“L先生，你建议我与他和谈。我想知道你这样做的理由。”

    “除去你的自尊心驱使下的另外一些理由么？”L先生笑着说，“那就太多了。你看，据我所知那个李清焰今年大概二十四岁，可是能干掉你，简直算是年轻有为。我猜他该是个拥有极度优秀血统的妖族，未来的潜力简直无限。”

    “考虑到他的真身是一头白龙——弗先生，这可是神话传说里的生物——那么他的身后或许还有强大背景。也许强到即便是我，也绝不愿意对他出手。”

    “这样的一个人，据说现在还因为杀死了亚细亚的国防部长郁培炎而被通缉，有什么理由不拉来做盟友呢？当然——”L先生挑了挑眉，“这只是我的个人观点。反正他不是和我结盟，而是该和你。但如果弗先生非要打算杀死他的话……就得靠自己了。这种事我可不想出手。但就得先做好最坏的打算——”

    “如果世界线还顽强地按着上个月的趋势那么发展下去，你就还会死掉。到那时候第八次重启也救不了你。”说到这里，L先生叹了口气，诚恳地看弗拉迪，“同你合作很愉快。弗先生，你是个很好的盟友——我打心眼儿里不希望自己重新和另一位新总统再开始磨合。那样会耽误很多事。”

    “除去自尊心驱使下的另外一些理由”——弗拉迪皱起了眉。他想要根除李清焰不正是因为这些理由么？一位血族牧首被杀死是巨大的耻辱，可在L先生的口中却似乎成了用不着去考虑的事。

    作为一个政治家，弗拉迪?采佩尼清楚地知道在考虑一件大事的时候，该尽量摒除个人情感，只看利益。然而他不喜欢那种人——他想要自己更人性化一些。他现在掌握着妖族与人类世界的最高权力。如果不能再稍微随心所欲一点儿，那么他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

    于是他想了想：“或者还有一个办法。你可以帮助我。这样就既可以除去那个巨大威胁，先生，如果真如你所料的那样，我的继任者很可能是塞拉昂?采佩尼。这个人，可很难打交道。”

    L先生笑着说：“我不可能在这件事上帮你。说实话吧，我挺喜欢那个叫李清焰的年轻人——我们不能因为这样一个优秀且具有潜力的年轻人误打误撞地同你产生了一些小小的误会而影响到了我们的计划，就要杀死人家嘛。”

    “在重启之前我了解了一些他的事。他该是个性情温和的小伙子，为人处世很有原则——可见家教很好。性格方面，算爱憎分明。实际上之所以会在十几天之后与你起冲突，是因为他会在亚美利加遇到一个人类姑娘。”

    “那姑娘——按着你们的标准——是一个有缺陷的人。在工厂里因为一次事故没了一条腿，于是被送进焚化炉回收了。因为这件事，他去干掉了当地一个主管官员。那个官员的上一级认为他是个威胁，又准备干掉他，可是也被他干掉了。接下来的事情你一定想得到，打了小的来了大的。他就那么一层层地杀上去，最后找到你了。”

    “实际上在这个过程当中，最开始别碰那个姑娘，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你看，这是小小的误会，实际上还该算是你的错。亚美利加和亚细亚签了兰辛生存权宣言对不对？那你们就该叫人好好活。可你们这些人搞**那一套——”

    说到这里，弗拉迪微微皱眉：“**？”

    与这位L先生交谈的时候，经常会听到他随口说出一些陌生词语。弗拉迪对此很敏感，认为有可能通过这些词语弄清楚他的真正身份。

    但如以往一样，L先生笑笑：“哦，就是坏蛋的意思。你们这些坏蛋说好了给人生存权，但实际上出生有缺陷后天有残疾的人，都要‘回收’——亚细亚做得可比你们好。至少人家允许妖族化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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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 狩猎者

﻿    弗拉迪只牵了牵嘴角，并不对此做出回应。

    这不是L先生第一次抨击亚美利加的制度问题了。寻常人这么干，都得被回收。可弗拉迪拿他没办法。所幸这位L先生似乎有着什么更高的追求……因此，暂时“容忍”了这种制度的存在、且叫它为自己“服务”。

    可在今天弗拉迪产生了某种直觉。今天、这一次会面，或许会是两人之间关系的一个转折点。直觉来自于各种细节的积累，而弗拉迪觉得根据自己记忆中之前那些积累而来的细节推断……L先生原本想要做的事，似乎快要做成了。

    至少是做到了某个阶段。因此，今日他直截了当地拒绝了自己的请求。也因此，自己今日在来的时候，想要对他提出更多请求。

    于是他略思考一会儿，说：“这么说，如果我打定主意要除掉李清焰，你会袖手旁观。”

    L先生笑起来：“何止袖手旁观，而是简直一定会帮着他来对付你。”

    这句话叫弗拉迪感到惊诧——如此决绝的敌意！

    他沉思一会儿，走到L先生对面坐下，看着他的眼睛：“你认得这个李清焰？这十二年来你在做的事情……是为了他？”

    L先生似乎对这个说法很感兴趣：“哦？说来听听。为什么会这样想？”

    “因为重启——我也是刚刚才想到。”弗拉迪慢慢地说，“你说重启是为了救我。但……我是不是也可以这样想：名叫李清焰的人杀死我，将会成为整个世界的公敌。在这颗星球上，再没有可供他容身的土地了。所以你才重启了世界线。”

    “先生，这两种感情，之前的十二年从未在你身上出现。在今天以前，你在我心中是冷酷又理智的形象——就隐藏在你的笑容之下。”

    L先生大笑：“你对我到底有什么误解？冷酷？我可一向是个热爱生活的人。不过，提到李清焰……”

    他的笑容渐渐消失，脸色变得认真：“在说起他之前，弗先生，既然你已经开始对我的真正意图产生了疑惑，我想今天该是对你透露一些事情的时候了。”

    他看着弗拉迪：“一号机的第六次试验，已经取得了一些成果。在北山市的荒魂分身的确召唤出了一个东西——你们将它称为下级神灵，对不对？”

    “那么你该意识到我在十二年前对你说的事情是事实了。神灵的确存在，而且，它们生活在另一个世界。”

    弗拉迪暂时按下心中有关李清焰的疑惑，平复心情听L先生说话。他知道，他肯对自己说就是好的。因为依着这个人的性格，不愿意去做的事，似乎谁都劝不了他。不愿意说的话，也绝不会吐露半个字。

    弗拉迪说：“所以？”

    “所以你也该清楚在贵国政府内部，有为数不少的人怀有一种错误想法。”L先生郑重地说，“这些人——主要是妖族——认为五千年前所出现的神通，是神灵恩赐的结果。”

    “他们也相信有神，并且想要找到神灵的存在——在我与你合作之前，这就是你们主要努力的方向。想找到五千年前的那个起源点，找到妖族之神。为此你们对赫尔辛基大爆炸极感兴趣，认为当时天空中出现的两个巨大幻象就是神灵。”

    “他们觉得只要找到了神，就可以解决妖族与人修之间的争端，甚至彻底消灭他们。这种思想倾向在亚美利加内部如今还占有优势地位。一号机第六次试验成功了、召唤了一个所谓的下级神。然后，在未来的二十多天时间里，就会有不少妖族觉得出路就在前头，好像很快可以进行与人修的决战、将人类全部灭亡了。”

    “弗先生，这种想法，是有问题的。”

    弗拉迪笑了笑：“当然有问题。如果神灵真的存在且各自庇佑一方，那么显然人类的神灵更加强大。它们赐予了人类更多的东西，所以如今的亚细亚才在修行技术方面遥遥领先。而如果真有妖族之神，那么或许它们处于……”

    “不是这个问题。”L先生抬起手打断他，遗憾地摇头，“而是说，如果神灵真实存在，但他们压根儿没想过庇佑哪一方，而是人类与妖族共同的敌人呢？如果五千年前突然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祖魂、神通，都是连他们也不可控制的意外呢？”

    弗拉迪微微一愣。隔了一会儿说：“你为什么这样想？是……已有了一些证据吗？”

    又皱眉：“你是亚裔。我知道许多亚裔——实际上绝大多数亚细亚人都是这样——是无神论者。总觉神灵都是被虚构出来的、高高在上的存在。但我们相信的确有那样一些令人敬畏的、至高无上的……”

    “赫尔辛基大爆炸。”L先生打断他、平静地看着他，“当时天空中有两个巨大幻象。其中一个身披黑色鳞甲，杀死了另一个。被杀死的那个，的确是从另一个世界而来的神灵。如果以他们在这个世界的语言来说的话，他该被称作秩序之神。以你们的说法的话，那是一个上级神，仅次于主神。”

    “而另一个，将他杀死的那个，是我。”

    弗拉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开口：“L先生，我一直很尊重你。但——”

    “他不是被我杀死的唯一个所谓的神灵。”L先生平静地看他，“其实还有几个。但那些都比较弱。有几个是下级神，有几个是中级神。这个秩序之神，是最强的一个。打那儿之后因为一些原因，我没法再动手了。”

    “然后我想到了比自己动手更好的办法——建造一号机。一号机的一部分功能就是我们现在正在进行试验的，世界重启。我们可以用荒魂来主动召唤它们，然后干掉它们。如果事情出了岔子，就用一号机重启世界。”

    “至于你们想要用一号机做的那些事……譬如找到神通、术法的起源，或者说灭绝人类，都不是我关心的。”L先生笑了笑，“实际上在我看来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我懒得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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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第一步

﻿    弗拉迪感到，先生有时候喜欢开一些冷酷的玩笑，但现在……应该不是。如果他所说的话不是玩笑，那么要么是在阐述事实，要么是在说谎。

    但在之前的会面中，他从不说谎。而眼下的这些话如果是谎言，未免太拙劣。他掌握着关系到整个大亚美利加前途与命运的超前技术，想要要挟或者说服自己，用不着通过这种方式。

    可如果是在阐述事实，那么他……杀死了……神灵！？

    他是什么人！？

    “那么……你……”弗拉迪强迫自己至少是暂时地接受这些话，“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你……不，那些神灵，不……”

    在这一瞬间他有太多东西想要问了。

    l先生猜出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弗先生，不要急。我也知道你的来意。你厌倦了被我完全掌控，也不喜欢只能被人别人告知一切、回到现实世界中又得失忆的感觉。所以想要叫我给你一个法子，可以一直记得在这里、在那里知道的事。”

    “好吧，现在的确是时候了。”

    他站起身，抬起手，在虚空中勾勒一个符号。随即符号一闪，没入弗拉迪的前额。

    一切发生极快，快到连弗拉迪这种二级的存在都没有任何反应的机会、也感觉不到任何异常的地步。但随即他意识到头脑中的确多了一些东西……那些在从前只能短暂地存于意识当中的记忆。

    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似乎可以略微接受一些眼前的这位l先生之前所说的话了。

    他的手段太高明……超越了他的认知这是在自己的意识当中做手脚，而自己全无反抗的能力！

    “利用荒魂召唤神灵的计划已经成功。”l先生说，“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得杀死它们。很早以前我就已经有了一个人选你问我为什么帮李清焰而不帮你？因为那个就是我选定的人。”

    “不过么，倒不是像你说的、我这十二年来所做的事情都是为了他。很早以前我有过被人操控人生的感觉，知道那种体验讨厌极了，所以我不会对别人这么干。我只是叫别人自己去体验、自己去感受。然后，再决定到底要做什么。”

    于是弗拉迪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推断是正确的了。

    l先生与亚美利加之间，的确在相互利用。亚美利加利用他取得整个世界的霸权，而这件事，不被l先生放在心上。他所要做的，则是利用亚美利加的资源建造丰饶女神工程一号机……继而，召唤、并猎杀“神灵”！

    “这么说你了解它们。”弗拉迪说，“能告诉我更多吗？”

    l先生轻叹一声：“我能告诉你的就是，那些所谓神灵都是一群混蛋。在整个人类的历史当中，它们也的确一直存在并且留下痕迹。现在人们所崇拜的那些……传说里的那些，都是它们或者它们的分身。”

    “至于它们有多坏，这种事现在没必要和你说。我了解人也了解妖族，知道道理很难说服一个人。只有叫他们亲眼见了亲身感受了，才能意识到哦那个谁谁说得果然是对的所以呢，得叫你们自己去感受。譬如说看一看这次被召唤来的这个下级神，到底会做些什么。”

    弗拉迪沉默一会儿：“我是不是可以这样认为你所在的世界，就是被这些神灵摧毁的？”

    l先生笑起来：“你看，就是因为你是这样一个聪明人，我才选择和你合作。妖族……生性残忍暴虐。但倒是有一个优点：乐于接受新鲜事物，容易相信别人。如果这种事和亚细亚那位大统领谈，不知道双方得付出多少无谓代价才能勉强建立信任。”

    “算是吧。那些神灵把我这个世界搞得乱七八糟，你也可以认为我是逃难来了这儿。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猜我是外星人。哈……算半个吧。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也的确算你们的同类。”

    “但不要觉得我做这些是为了拯救你们的世界。我也有我的打算现在告诉你的，是我想要做的第一步。如果这一步成功了，弗先生，我会让你见识到更加难以想象的事。”

    弗拉迪深吸一口气。

    时间机器、重启世界这种事，已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了。他不敢想“更加难以想象”的，会是些什么事。这位l先生似乎有着自己的明确目的，而眼下，亚美利加被绑在他的战车上，得到些好处。

    可弗拉迪不知道这架站车将驶向哪里……他们从l先生这里得到的好处，又是不是毒丸外面的一层糖衣。

    有一句话他说对了。在没有亲眼所见亲身感受之前，言语的确很难说服一个人。至少现在，弗拉迪采佩尼认为或许可以……试着与“神灵”沟通。如果它们是懂得“毁灭”的存在，就意味着必有灵智。

    而妖族与人类也有灵智……也许是可以谈一谈的。

    “那么……”他说，“好吧。你没能完全说服我，我的确还要看一看。但至于李清焰……我该如何与这个人沟通？告诉他你……”

    “不。”l先生说，“和你们一样，要他自己去感受。战争……一场战争，在我这里看，是近在眼前的。可在你们的时间观念当中看，却很遥远。你们可以有许多时间去犯错、反思。我已经有了一次心急的教训，不会再犯第二次。”

    “弗先生，另有一件事。对你来说可能不算是好消息一号机的试验必须暂停。”

    弗拉迪愣了愣：“为什么？”

    “因为我在这些天才刚刚意识到世界就像一张白纸。事情发展，在白纸上留下痕迹。一号机启动改写世界线，很像把白纸上的痕迹都擦掉，重新写一遍。但你知道，一张纸，这样做的次数多了，就会破。我们所在的世界也一样。”l先生顿了顿，“实际上现在已经破了些小洞，漏出了……白纸下面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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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还是四更哈

﻿睡了个好觉，十多小时，现在头脑挺清醒的。那还是在我睡之前、你们明早醒来之前，会有四更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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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目标

﻿    重新回到寂静的山林中时，朝阳仍未完全升起。

    弗拉迪•采佩尼站在山坡上沉思一会儿，才开始慢慢下山。在刚刚结束的会面中，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现在，在现实世界中，他的头脑仍是理智而清醒的。他能够记得刚才说的那些事，也记得在椭圆形办公室中那个小世界里发生过的谈话。

    他意识到自己来此的目的达成了——从此用不着再被L先生告知一切。

    可一个念头忽然又从他的头脑当中冒出来：自己真的已经记得一切了吗？

    他记得的是，就那个叫做李清焰的人与L先生暂时达成了一致——L先生的这一阶段计划需要他。于是他得暂且按下为将在未来发生的事而复仇的念头，先生承诺，如果自己这样做，他也将尽最大努力不叫最坏的情况出现。

    对此，弗拉迪在内心中有自己的打算。或许双方——这是指他与李清焰——的确可以避免战争。但不会是以他这一方的完全妥协为前提，他要采取的是另外一种方式。这一点，在未来几天有充足时间考虑。

    记得的另一件事是，L先生表示要暂时中止丰饶女神工程一号机的试验。弗拉迪记得的是，L先生如以往一般没有告知自己为什么。也如以往一般，为了叫自己在这种情况下接受他的“建议”、另外承诺将提供某些先进技术进行补偿。

    然而弗拉迪心中的困惑正来自于此——他真的没有对自己说“为什么”吗？

    还是如以往一般……记忆被抹去了？

    亚美利加合众国总统在山坡上停下脚步，又思考了一会儿。

    这一次会面叫他得到了一些东西，但他遗憾地意识到，所得到的这些，却叫他想要更多了。

    对L先生的政策需要调整。他想，刚才在听到有关神灵的事情的时候，自己受到巨大冲击。可现在回到现实世界，身边寂静的丛林又叫他略微平静下来，于是刚才所听到的那些事情，也仿佛变得遥远了。

    “得叫你们自己去感受”。先生的确深谙人性……而自己也的确打算这样去做。

    ……

    ……

    亚细亚时间2018年10月28日早上9点44分。

    李清焰站在五四农场生活区东侧的一栋三层小楼顶上，又盯着黄华婧看了一会儿。

    发生在北山市区的灾难已经过去将近三天，幸存者们都离开了摇摇欲坠的城市，被疏散到周遭的农场中以及被肃清的荒野中。

    难民们的白色帐篷围绕巨大的城市废墟被搭建起来，在极高空处看，这叫北山极其周边仿佛也成了一只巨大的眼睛——帐篷构成了眼白，而北山城区则是灰色瞳仁，无神地、直勾勾盯着天空。

    其实更像是“死不瞑目”。

    城中大火已被扑灭，搜索、救援幸存者的工作一直在继续。来自四面八方的救援队伍汇聚一处，诞生许多感人的、奋不顾身的故事。这场灾难在新闻中被定性为“恐袭”——这种事会引起巨大恐慌，但相比事件之后的真相，如此恐慌也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也理应会有许许多多的新闻工作者来到一线进行报道。李清焰原本是打算从他们之中选出一个的。

    然而在出城的时候，他偶然间看到了黄华婧——在十几天前，曾被裴元修请来的“外援”。当夜她的镜头记录下了自己与周云亭之间发生的一切，又在之后成为郁培炎对付自己的手段之一。

    他对这个女人原本没什么好感，甚至在想这个人会不会也是郁培炎、裴元修那些人当中的一员。因此，对她多留心了一天。

    可随即发现自己对她的认知似乎略有些偏差。

    在他原本的印象里，这个女人既然可以被裴元修利用，就说明该是个没有什么原则的人。这种人很常见，因为没有原则，所以钻营得很好，八面玲珑。更因此敢于为一些人得罪另一些人——不知情者看到了，还以为极有风骨。

    但之后发生的事情叫他稍感疑惑。

    如果黄华婧真是他所想的那种人，北山的这场灾难与她而言该是大喜事——她身边有太多的素材可挖了。

    可在各路记者、各个电视台各展神通深挖感人故事的时候，黄华婧却什么都没做。她以及另外一些人被安置在五四农场，一些临时政府机构也被迁至此处。而她在这两天多的时间里到处奔走、错过做报道的最佳时机……竟是在挖另外一些东西。

    ——有关这场灾难的“真相”。

    这意味着，她该并非郁培炎或者裴元修那边的人。与裴元修之间的牵扯也该不是特别深——否则她就用不着“挖”，而能猜出来了。也该不是特别浅——否则她不会嗅到不同寻常的气息，而将精力投入到这方面来。

    世界上从来不缺乏阴谋论者。发生如此事件，如黄华婧一般心中有某种猜想的人不在少数，会想要付诸行动的也不在少数。因此当局早做了准备——对付这种人另有一套说辞。叫他们的确能够查到一些与众不同之处，而后满意地打道回府。如此两方皆大欢喜，一方另辟视角，另一方面省了很多麻烦。

    李清焰本以为黄华婧会在这个层面上止步，但出乎意料的是这个女人还想要深挖下去。

    他自己曾是系统中的一员，清楚对待这类人的态度。

    大概在昨天的时候，有两个公务人员去到黄华婧在他目前所在这栋楼对面的那栋两层小楼中的居所里同她谈话，委婉示意她适可而止。

    但黄华婧没理会这种“警告”，依旧我行我素。

    到这时候，李清焰真正对她感兴趣，并将她列入了自己的考察名单当中。如果黄华婧不是傻瓜应该能意识到自己如果继续一意孤行，接下来将面对什么。

    但直到现在为止，在李清焰透过窗子看屋子里的黄华婧的时候，后者仍没有收手的打算。

    寻常时候，三天很难看清一个人。可在这种情况下，三天似乎已经足够了。

    于是李清焰走下楼、穿过街道上的人群、进入黄华婧的那栋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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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 证据

﻿    上二楼之后敲门。约隔了十几秒钟的功夫，才听到里面人问：“谁？”

    声音里充满警惕。因为就在昨天晚上的时候又有几个人找过她。

    “我。李清焰。”他答。

    实际上现在他能清楚地知道屋子里发生的一切——极度敏锐的知觉叫他能通过声音、气味、甚至空气的细微扰动准确判断出里面的人是个怎样的状态，又在做什么。

    于是他知道黄华婧在听到这个名字之后，先一愣。接着慢慢地将脚从拖鞋中退出来，小心而无声地走到窗边。她似是想要从窗子里跳下去，或者呼救——毕竟“李清焰”这个名字眼下还挂在通缉令上。而在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的身份是促进会的激进分子。

    如今在官方那里，正是促进会、世界树的激进分子们为亚美利加人促成了这一切。

    但她在窗边犹豫了一会儿。

    接着转过身，慢慢拉开抽屉，从中取出一柄枪。做这些的时候，她说：“啊……你等一下，我在换衣服。”

    最后，她快而轻地走到门旁、深吸一口气，开了门。

    “还以为黄小姐会想逃。或者拿把枪在手里防身。”李清焰立即挤进来，笑着说，“你不怕我？”

    黄华婧愣了愣。随即意识到，对方该是有什么法子能知道自己刚才所做的一切。但这没有叫她惊慌，反叫她稍镇定了些。因为她见识过李清焰的本事，也知道如果对方能弄清楚自己的一举一动，那么若有歹意杀意，刚才就不会敲门了。

    “你……”她退后两步看着李清焰，“我不觉得你是那种十恶不赦的坏人。”

    说了这句话，她慢慢抬起原本背在身后的手、展示手中的枪。接着，将它搁在门边的桌子上。

    李清焰就关了门，环视这间屋子。一面木质的墙壁被颜色各异的贴纸覆满了。这些是黄华婧在这几天里整理出来的“线索”——李清焰观察她的时候，也浏览过这些东西。黄华婧很有想象力，这些线索也都很大胆。可惜的是想岔了路。

    他走到窗边坐下，靠着墙壁看黄华婧：“这几天我一直在观察你。然后改变了一些有关你的印象。现在打算问你几个问题，如果你的回答叫我满意，我就把你一直在找的东西送给你。”

    女人似乎在一秒钟之内就明白了他所说的是什么。她的眼睛微微睁大，胸膛急速起伏：“你是说……有关北山这次……你们做的那些事，那些真相？”

    “我们？不。该说是他们。”李清焰笑笑，“在整件事情里，我扮演的角色比你能想得到的要更无辜些。今天找到你也不是因为‘你在查我们所做的事因此觉得受到了威胁而打算把你干掉’——而是因为这几天我一直在找一个合适的人。这个人，不但得有胆量能将我交给她的东西传播出去，还得有足够的技巧和能力保证这东西能被许多人看到。”

    “术业有专攻……这种事，我想我远没有你在行。但在此之前我先问你，黄小姐，那天晚上，为什么帮裴元修的忙？”

    黄华婧盯着李清焰看了一会儿，像是在分辨他所说的话是真是假。但只隔几秒钟就开口：“因为我看周云亭不爽。这个人身上的问题很多，大小元山文武学校的问题也很多。我一直想深挖他们，但找不到突破点——那天裴元修找我，我就顺水推舟。”

    “这么听的话，似乎有违新闻从业者的道德规范。我对你们这行了解不算多，但觉得无论在哪一行……最好都不要带着私人情绪做事吧？”

    黄华婧笑笑：“很多时候要是讲道德，就什么都做不成。对这点李先生应该比我有体会。”

    “好。”李清焰点头，“再问你。为什么这几天要查北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该清楚出了这种事，如果真的有你想象的那种内幕，那么你现在在做的就是自掘坟墓——找到内幕的那一天，大概就是你被干掉的时候了。”

    “你说的这个，我不怕。我从前是个调查记者，爆过不少猛料。要有人对付我，今天你就看不到我了。但我也有些关系，足够叫某些人只能咬着牙恨我却奈何不了我。”黄华婧眼睛一眨不眨地说，“至于为什么要查……李先生，我这样说，你可以理解吗——”

    “——有些人做事是很自私的。既不是为了什么崇高的目的，也不是为了什么使命感责任感，而全是为了自己。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我喜欢我这个行业，而且想要做得比别人好。不但比现在活着的这些人好，还要比死去的那些、历史上的那些更好。”

    “这次的事情是个大好机会。如果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当局究竟在隐瞒什么，那么我的名字就会被人铭记。这些只是为了我自己——我不打算为它们镀上一层金、用责任感或者使命感来修饰。”

    李清焰想了想：“我理解了。你是个极致的利己主义者，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也算大私若公了。那些激进分子们其实和你是一样的情况，不过你走对了路，他们走错了路。那么最后一个问题——”

    “我要交给你的东西，牵涉的人级别很高。我想要看到所有人都知道他——大家信不信不要紧，只要知道就好。如果交给了你，你没办成这件事，那我要找你算账。不是以促进会的一员的方式，而是以一个妖魔的方式。”

    黄华婧一笑：“您小看我了。我接触过的另外一些，级别可能比您提到的还要更高些。”

    李清焰站起身：“好。你还有一次后悔的机会。”

    但黄华婧走上前两步，伸出手：“给我吧。”

    于是李清焰摸出一部手机，放在她的手里。黄华婧轻出一口气，翻开手机的盖子，开机。然而没电了。

    她只好在桌上找到自己的充电线、插上。所幸型号正合适。

    电量显示为1%的时候她就迫不及待地开了机，先去翻手机的通讯录。只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因为看到了不少名字。而那些名字当中的一部分，她很熟悉、亚细亚的每一个人都应该很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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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烫手山芋

﻿    她愣了愣，转脸看李清焰。却听到对方说：“我建议你先看视讯资料——大部分真相都在这里面。文本文档当中也有一部分，是我这两天录入进去的。结合视讯资料，你很容易判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而我给你的这些又是不是真的。”

    但还是隔了几秒钟，黄华婧才慢慢地点开手机中的“视频库”。

    一小时二十分钟之后，她放下发烫的手机。坐在椅子上，瞪圆眼睛看李清焰。

    “你……是给了我一枚核弹……核弹……”她低低地说。刚才的一小时二十分钟时间里她的视线一直集中在手机上。这叫她现在的眼神看起来略有些涣散，又仿佛刚进行了什么激烈的运动。说话时每一个音都咬得很重……仿佛自己吐出来的每一个字才都是“核弹”。

    “你怎么还敢待在这儿？”她深吸一口气。说这句话的时候，刚才所看到的一切又在头脑中泛起来了。

    她想过李清焰给她的资料中，所涉及的一些人级别会很高。

    可从没想到过是这么高。

    第一次见到李清焰的时候觉得他是个“宝藏男孩”——因为他带给自己的惊喜太多了。但那时候的他，在她心中仍属于“凡人”范畴。这个“凡人”并非指没有修行过的普通人，而是说，所做的事情，无论如何叫人吃惊，仍在可以想象的范畴。

    然而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这个人会坐在自己对面、拿出一部手机，然后揭示一个惊天大阴谋。更要命的是……他还杀死了那个阴谋的背后主使——整个亚细亚、也是整个世界上，最有权力的那群人当中的一个！

    “天上那个白龙……那个白龙……”黄华婧说，“你知道它的来历吗？也是你的同伴、或者……”

    李清焰笑笑：“就是我。”

    黄华婧愣了愣：“……什么？”

    “就是我。所以我才敢继续待在这儿。因为在这里，我不怕任何人。”李清焰站起身，走到黄华婧面前看着她，“但是打架我很在行，新闻传播却不怎么在行，所以得需要你帮忙。黄小姐既然想要猛料，我就给了你。现在你看也看了、听也听了——怎么样，有没有胆子，把这些发出去？”

    到这时候，黄华婧已很难分辨自己正处于何种情绪状态了。因为太多强烈情感一齐涌上心头，倒叫她的头脑因极度的惊诧或是惶恐或是期待或是激动而变得麻木起来。

    她直勾勾地看着李清焰：“你是说，你就是那个……好吧，算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去。想要走到窗前拉起窗帘以防被人瞧见，但很快又意识到有这样的一个人在自己的房间里，只要他不想，谁又能瞧得见？

    “我不敢这样发。我之前没料到是这种东西……我想要名也想要利，可是我不想把自己的命给搭上。”黄华婧看着李清焰，小心翼翼地说。现在她清楚地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怎样的存在。尽管他此时看起来与寻常人别无二致，可她不敢用寻常人的思维方式来揣度他了。

    “……不你别急，你把这种东西给我看，我怎么敢对你说你拿走吧我做不了？”在看到李清焰的眉头似要微微一皱的时候，黄华婧连忙说，“反正你只是想要这东西传出去，对不对？越多人看到越好，对不对？那就不需要非得由我来刊发，也不必要非得在主流媒体上发出来，对不对？这样，我有一个朋友……朋友……”

    她重复两遍，显然是在她众多朋友当中挑选——瞧瞧该把谁给拉下水比较好——然后眼睛一亮：“是个站长。那种网络上网站的站长，也是个黑客——服务器在亚美利加，这边的人很难查得到。这人叫于檬，汉阳人，地址是这里……”

    她边说边飞快地拾起桌上的笔，写出一串地址：“……你看，我把资料给这个人。叫他给传出去——网络上信息流通更快，管制也更难，你看，这样好不好？”

    “我不了解他，所以觉得不好。”

    “……可你也不了解我！”黄华婧几乎叫起来，“我们只见过一面！”

    李清焰一笑：“不止。我已经观察了你三天。觉得你这个人胆子大路子野，是做这件事的最佳人选。的确用不着非得刊在主流媒体上——我也知道那不可能——但一定得由你来做，这样我才放心。黄小姐，这样一个机会，你要让给别人？我怕你想清楚之后后悔一辈子。”

    “不是让给他……”黄华婧说，“你听我说，我知道你们的规矩……这种事，一旦我听了，就别想抽身出来。但我只是想拉他跟我合伙儿……这种消息一旦被查出来是我散播出去的，李先生，我死定了。可我还有好些事儿没做，我还不想死。”

    “所以我也不敢得罪你——我可以保证，绝不会向别人透露你的身份信息，我知道这个……”

    “不，黄小姐，你需要保证的是别人知道这事儿是我干的。”李清焰打断她，“知道郁培炎做了什么事，知道我怎样为民除害。知道前些天的大雪，也是因为我才停了。”

    他又想了想：“可以去找你说的那个人。但你得负全责——你得盯着他做事。消息要尽快散出去……十天之内最好。”

    黄华婧脸色古怪地盯着他——这人到底想要做什么？

    她可以理解他要散播郁培炎的消息——无论是为了复仇还是出于义愤，每个人都有可能这么干。但不能理解他刚才提出的要求——他再强大，也总是一个人。然而非但不想暂且低调行事，反而要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吗？做这种英雄很容易死的……这人有什么毛病啊？

    可她也只能说：“……好吧。”

    ——好吧，然后请您快点儿离开吧。我不该接过那部手提电话的……更不该去看！

    但她听到李清焰又说：“那么你还得帮我一个忙。帮我打听打听，裴元修是不是还活着。如果活着，眼下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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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年时的心里话

﻿    大概八年前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我把法师手札的第一章上传到起点。那天我该是在办公室里，心里想的是写着玩玩儿。

    那段时间我的生活充实又闲散，工作轻松又有趣，同事和气又文艺，一起出去吃饭的时候在讨论的都是文学流派和存在主义。

    于是写作于我而言是一种调剂和发泄——没有任何功利心地把自己想到的写出来，然后给大家看。在那段时间里我高产、思路活跃。写了许许多多有趣的短文段子小故事，纯粹就是因为想要写。

    再往后那本第一人称的书被签约了。接着，我开始断断续续地，走上网文写作的正式道路了。

    到现在过了八年，我意识到事情和最初预期的变得有点儿不同。

    八年前的那个我热爱文字、热爱奇思妙想、热爱各种有趣的点子且不吝于分享。

    八年后的这个我变得小心翼翼，沉默谨慎了。我不再像从前那样，喜欢“写”、喜欢“分享”了。因为觉得有写那些段子、短文的功夫，其实可以写在连载的正文。有去想别的奇思妙想的精力，可以用来想在连载的正文的后续剧情。

    ——脑洞和发散的思绪被这一本书给死死箍住，变成苍白的雕像了。

    其实还有些别的可怕的事情。譬如现在我去看自己在十年前写下的文字，会觉得“我这个时候就写得不错嘛”。然而这似乎意味着，十年过去之后我还没什么进步。写作水平停留在那儿，没有长进。

    有时候反思，自己倒是知道为什么。网文总有些套路、模式。无论怎样的题材、风格，其实都算是万变不离其宗。你首先得叫读者觉得主角处在某种困境里、叫读者觉得想要看他脱困。

    然后你再弄出一些人和事，叫他们让主角不痛快——于是读者更想看到主角摆脱困境。

    在此过程中你还得告诉读者主角有怎样的特质，叫他们产生期待、知道主角可以在往后咸鱼翻身或者大杀四方。

    接着主角陷入困境，各种线索交织，矛盾被引爆——“大高潮”来了。

    譬如说被人轻视的主角知道很快要有一场门派比试。而他现在正在遭受欺凌、且得到威力强大的秘密功法。

    譬如说一个男子穷困潦倒要走投无路，但他身怀绝技可以活死人肉白骨。而现在他所喜欢的女孩儿那位位高权重的父亲就要不久于人世，偏偏他还在被他的情敌——也是他的未来岳父的属下欺凌。

    困境——期待——爆发。这样一个模式几乎纵贯网文全篇，作者们写得熟练了，读者们也读得熟练了。然后就陷在这样的循环里，再很难跳出去。

    所以写了这么多年，发现自己还是八年前的自己，几乎什么都没学会。

    这本书开篇的时候想要尝试新的、对我来说较“高级”些的写法。不想再一直这样套路、模式地写。而想要写一根主线，然后有几条支线相交。支线之间或许只有很少联系，但会在最终交融在一起、集中爆发。

    如果依着熟知的“成熟”的网文写法，在这样的篇幅过程当中该有三到四次的短平快式的困境、期待、爆发式高潮。那些最终汇聚的支线，该在这个过程中被单独摘出来，用作段式推进——不要悬念不要伏笔，只需要平铺直叙减少思考过程，然后量贩快感就好。

    这一次比较任性，想也许做一次突破——谁说网文节奏非要短平快地模式化读者才买账呢？然后，大家知道，失败了。首订惨到一度想要TJ重开。

    其实首订少的原因，之后很快就搞清楚了——我没有进一步叫自己更加模式化套路化，而想要尝试“高级化”。这令的前半部分看起来“沉闷”、“缓慢”了。

    但只是因为那次的感觉——我看自己十年前写的东西，还觉得不错。

    就仿佛丁仪说，我已经是几百岁的老人了，还在大学里教物理。

    八年前我的时候，还会思考它的结构、技巧。现在的时候，本能想的是“爽点在哪里”——这叫我觉得有点儿羞耻。

    然而问题并不止于此——更要命的是在我想要突破、尝试的时候，还在考虑“网文读者们”该如何如何。这令我在写作过程中既想悖离模式化的写法，又忍不住想要靠近模式化的写法。这种状态很要命……写下每一字每一句、每一段剧情的时候头脑中的本能想法不是“这里怎么样”，而是“读者会觉得这里怎么样”。

    啊……我本来想要写个感言散文。结果现在变成写作手法的讨论了。

    我猜这是因为我这几天的状态问题……眼下我正在戒烟。上一次戒烟之后的“clean”时间大概持续了两年半……然后不小心复吸。在复吸之前我想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抽烟了，然而去年春节掉以轻心，一直复吸到如今。

    昨晚的时候看了一部电影，说一个人戒毒成功的故事。于是我想了想，快到新一年，我也戒掉吧。因而现在整个身体感觉腾云驾雾，意识和身体错了一个身位。又因为最近几天作息异常紊乱、种种因素加在一起，眼下我的头脑杂乱又混沌，说话时简直不知所谓了。

    到这时候我有点儿想不起来上次睡觉是什么时候了。

    不过也和前面所说的有关系——成绩不大好于是心态失衡于是睡眠失去规律于是心急，于是可以看到我这个月做出好几个承诺：某天更新多少多少，然后没更成。未来几天更新多少多少，然后又没达标。

    其实这期间我也有点痛苦——睡醒起床，发呆。然后洗漱铲屎喂猫。接着坐到电脑前开始码字。

    写到自己没什么感觉的过度剧情的时候，想：会不会他们不喜欢啊？可这是过度啊……要不增加个设定增加个悬念吸引大家一下？不行！不不不！你还没尝够乱加设定的苦果吗？！到最后都得你来圆的啊可能影响到整个世界线的啊！

    写到自己喜欢的剧情的时候就会想吸烟。可过一会儿又气馁：似乎新书订阅不多，似乎大家不是很喜欢……哎，要是更多人能看到这种剧情就好了。

    然后在这种纠结又矛盾的状态中度过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眼看着时间过去更新的时候迫近，惊觉，啊……怎么还没写完。

    然后现在我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个误区……在很久很久以前写东西的时候，我只写自己喜欢看的。自己喜欢了，再给大家看，然后找到共鸣。可现在写东西的时候，常常会忽略自己的主观感受，而全在考虑“读者大大们会怎样怎样”。

    就我个人而言这就意味着，我不能将自己的全部感情和精力投入到文字当中，而被另一些东西——打赏、订阅、评价——分神了。

    其实说到这儿才说到我想说的问题——问题大概都出在我身上。

    我忘记了八年前自己把手札的第一章上传到起点网站时候的感觉……那时候我不会去想订阅、收入，而只会想，故事有没有趣，是不是我想要表达的。那时候没有匠气，不会去思考什么技巧、节奏，一切发自本能。

    现在想得太多了、顾虑得太多了，没有了那种“初心”。许多念头其实都是在围绕经济利益打转——尽管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时间慢慢过去的确得考虑到许许多多切实的事情而不能一直生活在梦想王国里——但似乎的确对我的写作产生了影响。

    所以如果将今天、2019年1月1日当作新一年的起点来算的话，我希望自己可以摆脱这种困境。去年心魔上架的时候我说希望能在百年之后留下点儿什么，现在也仍旧这么想。可不是说，自己对神狩这本书已经写完的部分不满意——实际上我挺高兴自己能坚持下来、实践某种新写法。

    而是说，希望自己在接下来的一这年当中、在写作时，能以“好看有趣”为唯一目的。并非要忽略诸位读者大佬们的感受，而是，我觉得好看……你们也一定会觉得好看吧吗，哈哈哈。

    就好像谁会觉得我刘圣慈心的书不好看呢！！

    这是一个不大喜庆的新年感言。但我这个人吧，因为一点所谓的文人臭风骨，不大喜欢和大家拉票求票求各种什么的。然而我觉得这挺好——君子之交淡如水嘛。

    总之呢，差不多就是，在新的一年里，希望我可以找回初心，越来越好。一切问题都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会好好调整。新书成绩不算好，但我不会放弃。慢慢来慢慢写……努力总会有回报。

    也希望大家在做任何事的时候，不要忘记初心。不要忘记当初为什么来做这事、为什么而坚持。

    2019年。

    在我们小的时候，是存在于科幻中的年份。让我们砥砺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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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探病

﻿    黄华婧本能地皱起眉：“你……要干什么？”

    刚才的那些资料当中没有裴元修——至少没有直接提到他、也没有他的影像或者声音。但她依着自己的推断、从前接触这种事情时候的经验，以及这些天来自己所做的猜想，觉得裴元修也参与到了这件事当中。

    因而第一个念头是，他想要杀死他。

    其实黄华婧知道裴元修目前在哪儿——也在五四农场，就在农场的卫生所。

    卫生所是一栋粉色三层小楼，从她书桌旁的窗户探头往西边看就能见到它。前两天在各部门之间钻来钻去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一份名录，那是记录了在五四农场接受治疗的一部分北山市公职人员的，其中的确有裴元修。

    这件事儿她可不想沾。因为于她而言，这比曝光郁培炎的风险还要大一点——她揭露曝光什么事，至少自己没参与到那件事情里，总有转圜的余地。可要是告诉李清焰裴元修在哪儿、他又因此去将他杀死了，她就成了个同谋犯了。往后真出了什么事，就很难洗清。

    于是立即又说：“我不……”

    但李清焰已往窗外的粉色三层楼那边看了一眼：“他在那儿？”

    惊慌的黄华婧刚才的眼神与动作出卖了她——因之前所从事职业的关系，李清焰是精于此道的。

    他又走到窗边探出头去看。五四农场平时人并不多，但如今似乎成了从前北山的中心区，街上人来人往。被当局安置在这儿的难民在农场的生活区中跑来跑去领取救济物资，本不在这儿的人也跑过来，一些是想要找到熟识的人或者亲人，而另一些则想要换点儿什么、弄点儿什么。

    可他就这样大大方方地露了脸——这叫黄华婧感到自己的心脏都要停跳。这些日子一定有人盯着自己，要是被那些人认出来这个李清焰待在自己的屋子里……随便找个什么借口，她就得被控制起来、然后可能需要很久很久的时间才能重获自由……又或者不能。

    好在李清焰很快缩回头：“你去看过他？”

    “没有！”黄华婧说，“我只是在一个名单上、知道他在那儿！你要干嘛？你要杀他？他不是你的朋友吗他还……”

    李清焰想了想：“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干嘛。几天之前我的确想杀了他，可也在几天之前我又想再也不见到他就好。刚才么……我就只想去看看他。因为意识到不管我想对他做什么，总得先见到他才行。然后的一切交给我的情绪决定。”

    “他到底……在这个事情里，是怎么样一个角色？”黄华婧小心翼翼地问。因为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虽然看起来脸色平和，但情绪该略有些激动。

    “关键角色。但还没成功。一旦成功了，就会是个核心人物。所以我打算见他……至少叫他做不成这个核心人物。”李清焰眯起眼睛，“这样对他可能比死还要难受……不如杀了他。”

    黄华婧倒吸一口凉气：“我觉得……李清焰，我觉得，杀人不是解决问题的好办法。至少现在不是。你在我的房间里，现在去杀死他……一定会查到我身上。但你还想要我为你……”

    她停住了。因为发现原本靠在墙边站着、往窗外看的李清焰，忽然消失不见了。

    ……

    ……

    他猜想裴元修该就在北山附近一带，但没料到这样近——就在五四农场。这几天的时间里他数次经过那栋粉色三层小楼，而他的那位“好朋友”就在躺在那栋楼里……不知眼下该是个什么状况。

    几天前被自己重伤，然后被郁培炎的人弄去了地下。后来他杀死郁培炎且放了一把火，整个地下系统就成了个被火闷着烧的罐子。裴元修在上面几层，倒是来得及被救出去。神通术法可以叫一个人极快恢复健康，然而以裴元修那种伤势而言，非得是个二级修士才能叫他在短短几天的时间就重新活蹦乱跳。

    以他的身份想要个二级来帮忙也许不难……裴伯鲁死掉他就成了莲华宗的宗主继位人选。宗派当中该有高人很快出面保他万全——这三天的时间里，他本该被带回首都的。莲华宗的山门就在首都附近八宝山一带。

    可不知出了什么问题，现在他还躺在农场卫生所里。

    李清焰在楼后人烟稀少的路边站了一会儿，轻出一口气，纵身跃起，粉色地砖瞬间碎裂成粉末。他的动作快到超越人眼所能捕捉到的运动速度极限，因而对于街上的人而言，似乎仅是一道风忽然升腾而起……吹进粉色三层楼当中的某一扇窗户中去了。

    下一刻他出现在卫生所三楼的走廊中。跳上来时听到这里没什么人走动、很安静。如今站在这儿发现情况也的确如此。灰色的粗糙水泥地，两侧白色的墙壁绿色的墙裙。天花板上吊着梨子形的白炽灯，这时候仍有一两盏开着。

    三楼或许被设置为特殊疗养区，供中高级官员休养。裴元修是特情局的行动处长，勉强够得上这个格。

    他在廊中边走边向里面看。看到3012号房时，瞧见裴元修了。

    这是一间单人病房，布局与小旅馆的单人房间很像。一侧开了大窗户，透过窗户能看到远处的农场田野——但之前下了雪、北山又遭了灾，于是远处也并非好景致。原野上覆盖着雪一样的白灰，也不晓得里面有多少是人的。

    裴元修醒着，躺在床上。背后垫了三个枕头、脸歪向一旁看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但能瞧见眼睛偶尔眨一眨。李清焰这样在门外看了他十几秒钟，推门走进去。

    在他踏足进屋子的一刹那，裴元修像是忽然感应到什么，猛地转脸。

    他看到了李清焰，脸上表情僵了僵、身子一挺，仿佛要坐起。但很快神色与身体都松弛下来，只面色苍白地笑笑：“你来了。”

    李清焰环视屋子，认为房间里除了他与裴元修没有第三个人。就从窗边拉了把椅子坐在裴元修的床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身体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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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帮忙

﻿    “不算好，也不算坏吧。”裴元修拍拍自己的腿，“还得两三天才能下床。内伤比较厉害——你和鱼太素两个二级神仙打架，我捱着了一点，就很难受。”

    “嗯。”李清焰点了点头。略沉默一会儿，说：“郁培炎被我杀了。临死之前很狼狈，气度全没了。”

    裴元修轻轻摇头：“你说得没错，我跟错了人。但我也早知道郁培炎是怎样的人，需要的只是他在那个位置上所拥有的能量、资源。我不是被他的什么人格魅力所折服，只是……我也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吧。”

    李清焰转脸往窗外看：“挫骨扬灰。这不是个好词儿。但看看外面地上那些东西……是有多少人被挫骨扬灰？裴元修，这是你想做的事？”

    裴元修轻出一口气：“清焰，我几天一直在看。也在想，前两天到底死了多少人。也知道，那些人的性命与我们之前做的事情脱不开关系。你用这种事来问我，我什么都不能说——倘若我还给自己辩驳一句，就绝不能算是人。”

    李清焰想了想：“但是？”

    “但是，在做一件事的过程中出了岔子，或者方法出了问题，并不意味着那件事本身是错的。”裴元修说，“这个咱们两个用不着争、用不着诡辩。我要说的你都想得到，你要说的我也想得到。你今天来这儿……不论只是想看到我心虚愧疚还是要取我的性命，我都可以满足你。但……”

    李清焰忽然抬起手，隔着被子搁在他小腿上。

    “你想错了。我不是为了看到你心虚愧疚……也不是为了取你的命。”李清焰深吸一口气、又叹出去，“可说实话呢，见到你、听到你这些话之前我的确在想要不要你的命。但现在意识到既然你做事有自己的理念和理由，我也就不能仅因为你欺骗了我或者我对你失望而杀死你。”

    “该和你一样……理智一些。你看，之前这十几年我算是一直在体验……体验得多了，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你说现在你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事情，可我在想你真的理解吗？”

    “在享有特权的时候，去谈对另一些人的怜悯。现在你受了伤躺在这个房间里，安静温暖干燥。但是在外面，还有很多人躺在荒地上的帐篷里。前天的时候没有干净的饮用水，医护条件也很差，很多在北山受了伤的人就死了，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新闻。”

    “不，元修，你听我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李清焰摆摆手，“阵痛，对不对？做任何事情都要付出代价，对不对？这个道理是对的，然而问题在于，你要给的，人家想不想要。”

    “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咱们两个在淮海路，遇到一个小姑娘。很惨，在街上流浪的。你想给她一百元，但我说只给她点吃的就可以。因为那种孩子手里拿了钱，倒未必是好事。你没流浪过，很难弄清楚什么对她才是好——哪怕你头脑聪明，这些东西也凭空想不来。”

    “现在你要做的事情和那件事很像。问题也在于，你真的了解那些人吗。了解那些天生的神通被安然抑制、得像人一样在城市里苟活着的妖族吗？”

    李清焰顿了顿：“我觉得答案是否定的。所以，元修，我的态度是，我尊重你的理想。但我想为你的理想提供一些建议。譬如说，自己先去体会。”

    裴元修微微皱起眉：“清焰，你要做什么？”

    “给你一次机会。”李清焰说。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站起身，但搁在裴元修腿上的那只手没动。

    “我将要叫你体验普通人、尤其是妖族的生活。这个，是为了让你更贴近自己的理想。我还得叫你没法子得到莲华宗的不传之秘，这个，是为了不叫你走向自我毁灭的道路。咱们两个相交一场，我想我已经算是够朋友了，裴元修。”

    病床上的人从这些话里听到危险的意味……可能比死亡更危险的意味。于是他猛地撑着自己坐起来：“清焰，你——啊！！”

    先是一声高亢的痛呼，但很快变成低吟。并非有意压制，而是由于在这一刻，他的整个身体都痉挛起来。此时的裴元修像是触了电，身子在床上飞快地弹动，每一处关节都咯咯作响。汗水在一刹那就从他的脸上渗出来，很快又被甩得四处飞溅。

    他身体当中的经络、丹田当中的灵力，正在被极度强大而极度精巧的力量迅速摧毁。若通俗地来说，便是他正在被废去修为。废去一个修士修为的过程通常伴随着极高的死亡率。然而李清焰目前在做的，却如同最精准的外科手术一般。

    因着十几年来对于灵力惊人的体悟与把控，他在切断裴元修的经络、丹田时没有损害任何无关的部位。病床上的人的确感受到了极度的痛苦、且在这种痛苦持续了五分钟之后昏厥，但他的身体并未遭受严重损害。

    实际上……他现在几乎完全成了一个普通人。虚弱的普通人。

    五分钟之后李清焰停了手，裴元修昏迷在床，脸色更加苍白。他还得需要半个或者一个月的时间来复原，然后意识到，自己似乎没法儿修行了。

    李清焰低叹一口气。他一点都不喜欢现在这个局面，心中也并非没有痛苦。可世事如此……

    便在这时候，听到一个人说话。

    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靠窗边。在窗边的位置有一张书桌，而说话的人，似乎就坐在书桌旁。

    “你得点他的大俞穴。”那个嘶哑却富有磁性的男性声音说，“你弄走了他绝大部分的灵力，但血肉里还藏了些。现在他身体虚弱那些灵力要是再冲出来，就成了虚不受补了。所以得叫他的灵力继续藏于骨血，也能恢复得快点儿。”

    发声处距李清焰只有两步远。可他甚至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或者说，是不是打一开始就在这房间里、而只是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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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明天有更新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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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灵狩猎计划作者：沁纸花青字数：153

    本来想说明天有三更，生生刹住怕又放鸽子。反正明天至少可以正常两更吧！

    今天身体舒服太多了我感觉我生理截断阶段就要成功了，接下来就是跟心瘾作斗争的阶段了！

    为此我得弄点够劲儿的剧情分分神。

    好了。我去早点睡，养足精神。明天结束第一卷，开始第二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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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来想说明天有三更，生生刹住怕又放鸽子。反正明天至少可以正常两更吧！

    今天身体舒服太多了我感觉我生理截断阶段就要成功了，接下来就是跟心瘾作斗争的阶段了！

    为此我得弄点够劲儿的剧情分分神。

    好了。我去早点睡，养足精神。明天结束第一卷，开始第二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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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老爷爷

﻿    李清焰立即转身。

    便也立即看到了说话的人。

    看起来是一个……五六十岁的老人。可穿着打扮很不寻常——至少在从前的十几年时间里，他从未在现实生活中见到这样的人。

    穿一套红底紫条纹的三件套西式正装，剪裁极合体，简直像是这人外生的一层皮肤。衬衫领带马甲胸针手巾一应俱全，每一处褶皱都一丝不苟。一双皮鞋也油光锃亮不染丁点儿尘埃，好似一直放在橱窗里的展示品。而这个老男人的身材体型也极好，这就令他看起来仿佛真是个来自英伦的老派绅士。

    他的头发梳成中分，好像抹了发蜡，乌黑油亮。上唇与下巴的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还该是经过精心养护的。鼻子上架了一副圆片墨镜，双手搭在一支漂亮手杖的圆柄上——视线透过墨镜上方来看他。

    这人就坐在书桌旁的椅子上，沐浴着从窗户里透进来的并不算明澈的阳光。

    于是李清焰实实在在地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

    现在，他意识到刚才哪里不对劲儿了。也记起，在进门的时候他环视这屋子……其实看到了这个人。

    那时候，这个人就这么坐着、看自己。可自己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去，而意识则说，“这人并不在”。

    这是指，李清焰认为房间里只有两个人。很诡异的是，在他想“这房间里有两个人”的时候，这念头该指的是“房间里除自己之外有两个人”。

    然而这种念头被什么力量诱导，自己的主观意识便只接受了这个念头表层的意思，而没有进行更加深入地思考。

    于是……他忽视了这个人的存在。

    这种玩弄意识的手段，远比自己高明。也意味着这个人的境界更在自己之上。现在两人相距两步，李清焰却没从他身上感受到任何的灵力气息。这意味着要么这人是个不能修行的凡人，要么，就是将自身精气神尽数收敛，没有一丝一毫的外泄。

    该是个一级。李清焰想，该是个，自己从未见识过的一级——这世界修行层次最顶端的存在。

    而这些存在，平日里大多隐世不出。无论生活作风还是习惯，都与现今这个时代略有些脱节。但这种脱节是很容易理解的——那些人本身就曾经长时间生活在“旧时代”，而今这个“新时代”，于他们而言才算是“刚刚开始”，他们一时间还未能完全接受。

    但有一个人是例外……

    莲华宗的现任代宗主、裴元修的祖父。他很“年轻”——仅两百多岁。

    在这个人“年轻”的时候、接受能力最强的时候，也正是西风渐盛之时。如果是他做这种打扮……就一点不稀奇。

    于是李清焰伸手将身后的椅子挪了挪，退后一步、站到床边去，低声说：“裴先生？”

    老人没再说话，而是将眼镜推上去，透过镜片看他。

    李清焰便想了想，又说：“您说得有道理。”

    然后他转了身，背对这老人。抬手把裴元修的脉，又点了他的大俞、冲阳穴。做了这些再转过来：“这样的确可以叫他恢复得更快些。”

    但老人还不说话。李清焰便也不再开口——他脸色平静如常，可已将自己的知觉摧至极盛。凭借对灵力惊人的敏感度，他开始探查周遭是否有强力的禁制、法阵。

    随后得出结论：没有。此人并未在这间病房中做任何布置，在外面也没有。

    而后开始去看“运”。面前这老人的运……算是他见过的最复杂、最奇特的运了。触手极多，多到了看起来仿佛是一片弥漫的烟雾的地步。李清焰可以理解这一点——这人活了两百多年，又是一派的宗主。门生弟子无数，也必然有极复杂的社会关系。许许多多的人都希望和他攀扯上些什么，他自己因宗派事务的缘故，也没法儿从世俗中超脱，由此才会是这个模样。

    至于同自己的联系——一条烟雾般的触腕探了过来。

    在从前时候，李清焰是看不到自己的运的。他的运，就好像一个黑洞或者纯粹的虚无。倘有与他产生什么关联的，那探过来的触腕在没挨着自己身体的时候就已经变淡、不见了。仿佛他这个人真是一片虚空，而那些东西一旦挨着他，也都被拉进了虚空里。

    但如今他却发现老人同自己相连的这根触腕并未消失，而是绕着他的身体围了一圈——虽然并未直接触碰到他，但也没有消失不见。

    在之前十几年的时间里李清焰一直在思考这种“触手”究竟是什么东西。最终他倾向于认为那是因着自己的某种天赋、所看到的事物之间联系的某种具象化形式。

    他看不到自己的运，别人的触手也难碰到他的“运”，或许意味着他在某种意义上独立于这个世界而存在。大概正是因此，许多的神通禁制才对他并不起作用，仿佛他这个人是跳出因果之外的。

    而这些，一定都与他失去的那些记忆有着不可抹去的联系。

    但今天……他被这个老人的“触腕”，“圈”住了。

    李清焰暂未完全清楚这种表象意味着什么，可大概能推测出一件事——倘若这个人要对自己使些禁制、术法……或许会管用。

    他在走进这房间时忽略了这人的存在，大概就是证明之一。

    这就是一级的力量么？三级是返璞归真之境，二级是修为通玄之境，而一级在从前被称作太上圜转之境。据说一级的修士们触及了世间的“道”——如果这“道”指的是某种规律，也许眼前这一位就是通过操纵某种规律，叫本不能对自己起作用的术法、起了作用吧。

    他想这些的时候，面上神色仍很平静，甚至连呼吸都未曾变得急促、也未曾变得舒缓。

    但坐在椅上的老人忽然一笑：“小李，在怕我？”

    李清焰一愣，未曾想这人说出这样的话来。可他便也一笑：“我第一次见到一级的高人。偏这位高人又是我刚刚伤害过的人的爷爷——怎么会不怕？我没猜错的话，您就是裴守冲。”

    “嗯，是我。”裴守冲抬起手杖点了点病床上的裴元修，“这孩子，以前提起过你几次。看来是真把你当作朋友。今天看呢，也没交错你这个朋友——你废他修为的手法很高明。这件事如果叫我来办……也不知道他的命能不能保得住。但你抢在了我前头，算是他的福气吧。”

    裴守冲出声现身的时候叫李清焰吃惊。如今说了这些话，又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头一次弄不清楚一个人究竟在说真话，还是在说反话了。

    但他很快想明白了一件事。无论这个一级强者是在打算像猫杀死老鼠之前那样先玩弄一番，还是当真认为自己做得对，他都用不着摆出什么低姿态来。确有杀心的人不会因为一两句告饶的话、卑微的姿态就放人生路。那样只会涨敌人气焰，灭自己的威风。

    于是他沉声说：“我们以前的确是朋友，甚至在他告诉我、为一些事骗了我之后，也还可以算是朋友。但当我知道他叛国投敌之后，就再也不是了。”

    裴守冲又笑了笑，似乎对他说的话很感兴趣：“从前听元修提起你，你这人该不是那种爱国主义者。”

    李清焰明白他的意思，就说：“叛国投敌这种事……意味着他的品行与我从前了解的或许有很大出入。也意味着我从前看到的他不是真的他。那么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就有待商榷了。”

    “裴先生。我今天对他所做的一切，并无愧于我的内心。如果你因此要——”

    裴守冲摇头：“不，不，小李，我说过，你做得对。是在顺应潮流、大势。元修做的是错的——我今天来这儿呢，原本也要做你刚才做的事。哦……你不信我。”

    这位莲华宗的代宗主、一级修士便站起身。而这时候李清焰才发现，他是个瘸子。

    他的那柄手杖并非是某种装饰，而的确有其作用——部分替代他那条看起来不大能受力的右腿。

    这种事简直……诡异。

    一级的修士，身躯之强横已难用言语形容了。不论曾有什么伤痛、隐疾，也早该在修行的过程中被治愈。可他却是个瘸子——得用手杖的那种。

    裴守冲在李清焰极度疑惑的目光中走到床边，看了裴元修一眼：“他们在做的事，我早就知道了。我的这个孙子，要杀死我的儿子。然后做代宗主的接班人……被我灌顶、得到溯光回转法的感悟、心法，再献给亚美利加人。”

    “不过注定不会成功——一定有什么人阻止他。从前我不知道那人是谁，今天来这儿，就是为了看一看。你看，现在，我知道是你了。”

    他边说边抬手在裴元修的额上点了点。于是后者的脸色很快变得红润，呼吸也平稳起来。

    “但元修今天命不该绝，往后还有不少事情要做。”他转脸看李清焰，“至于你……如今看起来，很像我一位故人之后。所以用不着怕我，我并不会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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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 天命

﻿    在裴守冲说这些话的时候，李清焰发现自他的运上探出的那条触腕，轻轻地弹了弹。像一条游蛇一般绕着他的身子转了几周，似乎想要“钻进来”。

    从前遇到过类似的情况——这意味着他在试着进一步地探查自己。不仅是修士之间寻常的那种查探对方的修为、境界或者术法造诣，也是在看自己的“运势”。

    用街头算命先生的话来说，就是看看自己未来如何、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他对自己很感兴趣。于是这叫李清焰也对他起了兴趣——十几年来他一直是个默默无闻的小人物，可今天听了这个裴守冲的话，却似乎这人早就知道自己、且特别关注了。

    因为什么？除了他自己的身世与那段模糊记忆，再想不到别的了。

    因而他收敛精神，暂不去理会对方对自己的探查——裴守冲的“触腕”慢慢游走，并不能真正触碰到他的运。而实际上，也本没什么可触碰的。

    “裴先生的意思是说，你知道他会杀裴伯鲁，也知道他要带走贵宗的不传之秘……更知道会在北山发生的一切？”李清焰从他身边退开两步，走到床尾。

    这个位置，与外面只隔一堵墙。如有必要他随时可以破墙而出。

    “算是这样吧。”裴守冲轻轻摩挲光滑的手杖柄，透过镜片看李清焰，“哦，小李，你看，我又知道你要说什么了。你想问我，既然知道一切，为什么不阻止他们呢。”

    李清焰沉声说：“是。”

    “因为就像我知道有人会来废去元修的修为一样。我不是也看着你，没有阻止么？”

    “这些事总是要发生的，都是宿命缘果，谁也干涉不了。即便今天我阻止了你，也会有别人——莲华宗内门上下数百人，只要有一人得知这件事的详情，都必然会跑过来清理门户。而我是一宗之主，更不可能徇私。”

    “可是，你都不想试一下么？”李清焰尝试分析这人刚才所说的这些话是真心话还是言不由衷。但最终得出一个叫自己觉得很诧异的结论——该是真心的。

    “裴先生，你的话叫我很困惑。一方面你认为裴元修和郁培炎那伙儿人做的事是错的。另一方面以你的地位和力量，尝试阻止他们其实并非难事。但现在你却对我说一切都是注定要发生的、没人能干涉得了。我困惑又好奇——您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因为据我所知，六宗五派的修行人们，很少相信什么天命。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这种话不就是你们修士说得最多么？”

    可李清焰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所想的，并非真要得到他“为什么这样想”的解释。这种一级大佬说话做事都必有自己的考量，这种人说“无法改变干涉”，不会是如同那些哀叹“这就是命啊”的凡人一般。

    必是经历过些什么，才产生这样笃定的念头。

    所以说他到底经历过什么？这人说不知道谁会废去裴元修的修为，因而来“看一看”——但对于一个能坐视北山毁灭、孙子走上歧途而无动于衷的人来说，不会因这种事而感到好奇、甚至离开首都圈。

    绝不会仅仅是“看一看”，而该是具有明确目的性的。

    或许就是为了自己——因此才在此处“守株待兔”，并且同自己说了这么多的“废话”。

    这人也许想要从自己身上得到一些东西……但李清焰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心中却生出一丝期待。他身上的记忆、秘密，自己尚且弄不清。可眼前这位似乎比他自己还要了解些——因而在心中生出这些念头的时候再看裴守冲，会发现他的眼神中还有些别的复杂情感。

    很像是……一个人，在铁笼之外，审视一只睡狮。

    有点儿意思啊……李清焰忍不住在心中低叹一声，这个家伙到底知道些什么、又想要知道些什么？

    “是你们把这句话理解岔了。”裴守冲一笑，“修行途中的逆天而行，那天是指人天生的欲念，可不是指天命。至于真正的天命么……从前有一个人，想要逆天改命。不是改自己的命，而是要改这世间的命。”

    “可惜耗了许多心力、搭上许多的性命，到最后还是失败了。我目睹了那些事，才意识到什么叫做天命不可违。这些天发生的事……乃至几十年前发生的事，我早在近百年前就已经看到了。”

    “这些年里……也还有一两个人想要改变那一切，但没有成功的。”说到这里的时候裴守冲惋惜地叹了一声，“由是我才清楚天命难违，而注定要发生的事，谁都改变不了。小李，知道我在说谁么？”

    该是要进入主题了。果然。李清焰在心里想，这位一级大佬果然想和自己谈些别的事情。

    依着他的经验来讲，这种事通常没有什么好结果——你很难指望一个远比你强大的、同时又很想从你这里得到点儿什么东西的人会给你公平的对待。

    可眼下他的心里倒没有恐惧。

    因为在几天之前觉醒的力量给了他一些勇气、叫他觉得即便是眼前这个人，或许也没那么容易将自己干掉。双方一旦开战意味着波及甚广，北山附近这整片的难民营都可能会被摧毁。裴守冲既然乐意在“新社会”做莲华宗的代宗主，就一定不乐意因此放弃自己在世俗中已经得到的一切。

    也是因为他头脑当中被封存的那些东西已经折磨他太多年。它们偶尔会在记忆当中闪回，叫他觉得自己似乎记起一些过往。就仿佛一个讲故事的人总是抛出一些疑团来，却迟迟不肯揭示谜底。一天两天一年两天或许还可以忍受，但整十二年的功夫，已叫李清焰这个实际上对许多事情都保有强烈好奇心的人，觉得无比煎熬了。

    此前寻找杨桃的时候，觉得她或许与自己身上的某些疑团有关。可后来证明那个女孩儿似乎仅是某种引导或者线索——在“冥冥天意”的作用下，将自己引入到一件事当中。然后……裴守冲出现了。

    或许他可以解答许多问题。为了即将得到的某些答案，李清焰愿意冒险同他周旋一会儿。

    于是他低声说：“你是指我的父亲？”

    他有十几年没将“父亲”与“我的”这两个词儿连在一起说出口。可如今说出来，却觉得心里松快很多。

    裴守冲微微一愣。似乎这位莲华宗的一级修士没料到，李清焰真会提到这个词儿，且说得毫不犹豫。

    沁纸花青说

    戒烟第八天。状态也在慢慢恢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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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父亲

﻿    于是他又将李清焰仔细打量，才说：“元修似乎提到过……你记不得以前的事了。”

    因裴守冲的这句话，李清焰意识到自己猜对了。这位一级修士口中的那个人，所指的果然是他那位“父亲”。

    否则这人不会跑到这儿来，只为见自己一面、或做些别的事。

    而“父亲”这个词儿于他而言，通常意味着某个模糊的影像。实际上即便在记忆当中那些闪回的片段里，他也不清楚那个男人到底是不是自己的“父亲”。因为所能想起的多是他对自己所说的一些“语重心长”的话。

    通常是在雪峰之巅、或者巨浪潮头。又或者，在洒落明澈月光的高空云层之上。而身下的云层当中电闪雷鸣，显是正在往地上降下狂风暴雨。在前面几个年头里，李清焰会思考这些东西是不是自己的幻想。

    因为记忆当中的这些景象过于瑰丽壮阔，又不能与现实世界当中的任何一处地点对得上号，就仿佛是某位仙人携自己同游。在记忆中他几乎见识了世上一切奇幻景象，也因此叫他在之后的十几年人生当中对许多事都缺乏兴趣。常人眼中惊险、刺激、有趣儿的事情，对他来说早已没了新鲜感——因为他在记忆中已攀登过最高的山峰、潜入过最深的海底。甚至以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冰山作舟，航行在水气氤氲的洋面之上。在水中有无数妖魔向他以及他身边那个模糊的身影膜拜……

    仿佛他，或者他们，是世界之王。

    后来他开始接触这世上的一些术法。虽然自身修习无功，但对于神通之事的了解并不比其他人少。于是意识到那些该并非纯粹的“幻象”。因为那些片段当中的某些不起眼儿的细节，在后来被证明是切实存在的、且是他从前不了解的。

    譬如说，曾记得与那模糊身影在云海之上遨游。他那时说了什么记不清，似是教训、开导一类。可当时的场景却记得很真切——那人行在云上时，身周华光万丈，将大片云海都映成五光十色。远远看去，又能瞧见他的身旁、身后似乎有大批的兵将簇拥。只是那些“天兵天将”，面目也都模糊、只有淡淡光影构成的轮廓而已。一旦凑近了，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李清焰从前没将这情景放在心上，觉得既然记忆里那人类似仙人，也就该有随从。哪怕民间传说当中，天人身边也有侍者随行的。

    但后来在进修班了解到了一件事。说无论一名修士的境界有多高、灵力有多强，身体当中总是会向外发散一些灵力出来的。只是修为越强的人，对自身灵能的约束就越好。但终究不能做到“不外泄一丝一毫”。因为即便是一块金属好好地搁在地上，从理论上来说它的表面也会有一些原子逸散在周围的空间里去。如果时间过得足够久，它也会逐渐消失不见。

    然后，当时的那位教习给他们看了一张借助现代科学技术拍摄下来的图片——当一个修行人在某处停留一会儿之后，如果将从他身体当中逸散出来的那些灵力都精确地计量、定位，会发现那些残存的、微乎其微的东西，其实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人”——有轮廓、血管、肌肉、经络。几乎就是一个人在空间中以灵力留下的拓影。

    这情景叫众人为之惊叹。而那位教习又说在某些特定情况下，倘若一位强大修士——譬如一级——无意识地发散出灵力、而周遭环境又恰好灵力充沛，那么他所留下的那些“拓影”就有可能被灵气填充、被短暂激发，最终形成类人形的金光幻象。

    古时候人们描述仙人时，总说上仙在云头现身时身周有侍者、兵将环绕，便大多是在偶然间见到了这种场景。这场景很震撼，于是流传下来。

    由是，李清焰意识到这位教习所讲述、展示的那些，几乎正是自己记忆中的那个场景。绝不是什么巧合——记忆中那些金光幻象的构成与照片上一模一样，只是形象更加饱满、清晰。

    那么他所记得的一切，该是当真发生过的。绝不会如梦境一般是由自己编造出来的——他没法儿编造连自己都不清楚的事情。

    一旦相信了那一切，在之后的几年中李清焰就开始循着那些闪回的碎片，试着找到记忆中的人。

    那个人……他相信正是自己的“父亲”。否则旁人不会带他见识广阔天地、讲述人生道理。他想必是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才叫两人不得不分开。他之后进入特情局，拥有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信息渠道。通过这些渠道开始调查在他十二岁的时候，这世上究竟何处发生过各种异事。而那一桩桩的异事又是否可能同自己的身世有关。

    但最终的结果都是徒劳无功。他没法儿在现实世界找到自己记忆中的地点，也没法儿寻到那个人的任何线索。

    但这并没有叫他放弃希望，反而令他觉得，那些记忆的确不仅仅是记忆。因为“找不到任何线索”这件事本身就很诡异——以他付出的时间、精力、心血而言，即便仅是“巧合”，也该碰到过不止一件。

    可实际上什么都没有——世界上没有那个人与自己曾留下的任何痕迹。他，李清焰，仿佛就是在十二岁的时候，忽然出现在这世界上的。

    这意味着从前的某些事，必然是被有意识地掩藏起来了。

    而现在，裴守冲提到“曾有一个人，想要逆天改命，却失败了”。这种语气，或许有不赞同的意味，却绝无轻视的意味——那人想要逆天而行，当时的裴守冲该只能旁观吧？然后在那人失败之后意识到“天命不可违”，连再次尝试的勇气都没有了。

    那人的境界与神通该远在他之上、且这个老头子又跑来问自己……

    李清焰轻出一口气，感到心跳微微加快。他心中由此生出某种兴奋感——倘若裴守冲所说的那个人真是自己的父亲，就意味着他将了解到某些东西。

    但这位一级大佬不会闲来无事跑来同他拉家常——必然有所求。

    这意味着，自己要么将面对巨大的善意，要么将面对巨大的恶意。他不清楚寻常人遇到这种事会做何反应，但只知道他自己……觉得整个世界都有趣起来了。

    从前他仿佛被没淹没在一滩泥水中。浑浑噩噩，毫无波澜。现在露出了头，发现泥潭之外的世界或许狂风怒啸、飞沙走石。但这本该就是属于他的世界——他从来都不该是一只泥潭里的爬虫，而该是扶摇直上九万里的巨龙！

    于是他直视裴守冲的眼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裴先生。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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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 遗失的过往

﻿    这样的回答显然叫莲华宗的代宗主再次稍感意外。但他很快微笑起来，说：“小李，你的警惕心很强，但不该用在我这儿。你该明白，如果我想要从你身上得到什么，那么更可能直接去拿，而不是同你聊天。”

    他顿了顿、想了想——这样做的时候，李清焰“看到”那条环绕自己的触手猛地绷了起来，像是一条被忽然拉紧的绳子，或者像一条准备扑猎的毒蛇。

    显然，这位代宗主在和气地说话的时候，一点儿都没放松对自己的探查。只是不清楚他想要查些什么、又能查到些什么。

    “实际上我现在非但不会从你这儿要些什么，反而会给你些什么。好了。”他低叹一声，轻出一口气。于是李清焰看到自裴守冲的运上探出来的、一直在自己身边游走的那条触手忽然缩了回去，“刚才，你该一直看得到我在探查你的命运线，但实在没查出什么来。但你可一点儿都没慌——这说明你是个镇定的孩子，也很有勇气。但另一方面，也说明你还不知道该怎么样使用你的那种力量。我这一次来见到了你，知道你就是我要找的人，那么，也就会送你些东西——告诉你该如何正确运用你的力量、叫它逐步地变强。”

    他……知道！？李清焰倒吸一口凉气，在一瞬间觉得自己像是某个正在家里沐浴，却忽然发现浴室中布满了监控探头的人——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自己能够看到“运”的事。可听裴守冲现在的话，却好像已经知道了一切！

    “是的，我知道。”裴守冲似乎洞悉他心中所想，微微点头，“你叫它们什么？我叫它们命运线——我猜你能看得到人与事物之间的某种联系。然后你能知道谁在注意着你、谁在探查着你。”

    “可我猜你现在仅限于‘看’，还不能真正地触动它们。哦……不。”裴守冲抬起手，“你现在该已经可以稍微改变它们了……因为你该从艾伯特的人那里得到了一些东西。那个人……”

    他微微皱眉想了想：“叫做邓弗里。对不对？”

    “你从他那里得到的一种异能叫你有了去触碰那些命运线的能力。但现在你所掌握的，该是一种本能。”裴守冲拄着他的手杖，在裴元修的床边慢慢走了几步、走到窗边去，“本能就是说，你知道如何叫他们起作用，可不清楚其中原理。像你抬起胳膊拿起个什么东西，但不清楚你的手臂是怎样动起来的。”

    “小李，现在我要给你的东西，就是教你洞悉其中原理。而后，你可以举一反三，运用这种能力做出更多的事。”

    他……这个裴守冲……果然都知道。李清焰愣住——这是十几年来第一次有人说出他的秘密。

    这人怎么知道的这些？

    ——这是李清焰很想立即去问的问题。

    可鬼使神差地，他却问了另一句话：“然后呢？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说了这句话之后，他意识到自己正在被这个裴守冲牵着鼻子走——自己甚至不想细究他“怎么知道的这些”，而下意识地、立即接受了他抛给自己的“价码”。因为他实在太想弄清楚自己身上的这些“秘密”、与众不同之处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哪怕明确地知道眼前这个裴守冲可能只是在放长线、钓大鱼，他也不得不咬钩！

    裴守冲轻叹一口气，似乎因他问出的这个问题感到无奈、遗憾、惋惜。

    “唉。”他用那种嘶哑而富有磁性的声音低沉地说，“明珠蒙尘……小李，你在俗世里待得太久了。这的确叫你变得聪明、机敏，但也叫你失掉了一些赤子之心。”

    “你看，你现在像一个寻常人那样，在见到我这样的陌生人之后变得充满警惕心。在感受到一些好意之后，本能地担忧对方会不会又要从你这儿夺走些什么。这叫我想起我年轻时候见到的那些人……那时候天下很乱，生活不如今天这样富足。”

    “那些生活在底层的穷苦人，看人的眼神中总有警惕和畏惧。他们很难接受别人的好意，觉得对他们好的人必有所图。我倒是可以理解他们，也可以理解现在的你——你在北山生活了十二年，接触到的人与事，又黑暗而世俗。其实即便是元修也沾染了些这种习气，但元修么……到底是个寻常人。”

    “可你不是寻常人。”裴守冲盯着李清焰，“你的那位父亲，更不是寻常人。我初次见他的时候就被他的气度折服，觉得这天下没什么是他在乎、畏惧的。而那时候的你……”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顿。

    李清焰知道，这叫做“卖关子”——该想叫自己急切地讯问。如此，对方便可以获得谈话的主导权。然而他虽知道这些，却仍忍不住要去问。有关“从前”的事情已折磨他太久了。之前的十几年时间里他寻不到半点儿线索，如今这个站在他面前的人却似乎知道很多，他绝不想这人因“话不投机”这种事而远去。

    毕竟以对方的境界、身份而言，如不想说，即便是如今力量已经觉醒的他也没法儿再叫他开口。

    裴守冲显然洞悉这一切，因而利用了这一切。而后，将自己抓在手心儿里——甚至还张着手，并不怕自己跑掉。

    “那时候的我——你见过那时候的我？”李清焰问，“那个时候又是什么时候？”

    “那是……06年的时候。”裴守冲沉声说，“现在你们该已经不记得06年到底发生过什么了。因为即便是我们还记得的这些人，也都不会将事情说出去。但今天既然是你在问，也就没什么不好说的——毕竟那时候你也是亲历者之一。”

    “李清焰，就在十二年前，我们曾经杀死过一个神。而你……那时候也参与其中了。我想你现在大概只能记起从前的某些片段——实际上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曾亲历过那件事的我们也一样，记忆模糊而混乱，过了很久，才终于理清楚。”

    “你想知道你的身世、经历，又想知道我打算从你这儿得到什么。那么安心地听我说，然后，你就全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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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在明天复更吧

﻿戒烟第十五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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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 历史中的人

﻿    裴守冲用了一个小时的功夫同李清焰说接下来的那些话。他们说话的时候，窗外的天空慢慢变得阴沉。不多时，开始下起细雨。但很快天气变得更冷、又起了风。于是细雨变成了雨夹雪，渐将窗户糊满了。

    李清焰静听，极少打断他。而裴守冲在说话时神情平和郑重，看不出什么破绽。这叫李清焰不得不觉得，他所说的这些话，该至少有八成或者九成是真实的。因为倘若打算欺骗自己来达成什么目的……绝不会说出这些听起来像是某个拙劣的、脱离现实的、难以想象的奇幻故事一样的“过往”。

    以下，是两个人在一小时的时间里里的对话。

    “要说清你的身世，就得先谈你的父亲。要谈你的父亲呢，则必须谈到历史上的某个人。这个人，我猜你已听说过很多次——啊，用不着想，你一定从没在意过他。”

    “你在进修班和西伯利亚的时候一定学过六宗五派的历史，还有其中一些出类拔萃的人物的生平。也一定知道那些青史留名的祖师们，大多在修行技术方面做出了卓越的贡献。譬如说，独创一门功法，或者改进一门功法。”

    “那么现在请你仔细想一下，书本中在提到他们自创、或改进什么功法的时候，一般怎么开场呢？”

    李清焰是想了一会儿，才说：“一般，说某人……在某时某处‘天人感应’、心有所动，怎样怎样，或者说……嗯……在某时某处‘偶遇奇人’、心有所悟，怎样怎样，又或者……或者……咦？”

    “是了。你已经发现了——没有‘又或者’。你所看到的几十近百位人物，乃至更多的名留青史却没上你们的课本的人物，在介绍他们是如何取得某种成就时，开场都只有这两句话——或是天人感应，或是偶遇奇人。”

    “以前也有细心的人发现这个问题。其实这样的人太多了——那些孩子们读历史，常会意识到这件事。那么给他们的答复大概就是，这两种固定的句式，是古时候人们写传纪时的常用模式。说古时候的大贤者敬畏天地鬼神，觉得修行法门原本就存于世间，自己仅是机缘巧合偶尔开窍，才得到了它们。不敢贪天之功，因而要假借他物。”

    “可现在我要告诉你，这两句话，都是有具体意义的。第一句天人感应我们暂且不谈，先说第二句偶遇奇人。这个奇人，所指的其实是一个特定的人。”

    “我们当中的一些人认为，这个奇人，其实就是指你的父亲。也有另一些人认为，这个奇人该是指你的父亲所属的一个……类似组织、或是宗派的存在。如果这个宗派、组织真的存在，那么它的传承模式很可能是一对一的——即只有一位师傅，只有一位弟子，代代相传。”

    “因为最初的遇到那位‘奇人’的祖师，约是在四千八百多年以前。那时候，距祖魂现世不过两百多年而已，但只过了这么两百年，却已有了道门了。有关这段历史，现在也有许多的争议。近些年有些人说，咱们六宗五派美化了那段历史。说祖魂现世两百年，没可能立即建立那种规模的宗派——门下弟子数以千计、万计，甚至取代了凡间的王、天子，统治了九州大地一段时间。”

    “但实际上，一点儿都不夸张。咱们没有美化那段历史，相反的，还刻意矮化了那段历史。因为第一个修行门派的出现，实际上是在祖魂降临之后的第六年。第一部修行功法的出现，实际上是在祖魂降临之后的第二年。”

    “对，你会想要问，怎么可能在神通降世之后的第二年就有了修行的功法？这是因为那并非人祖们自己修出来的，而是贪天之功。这个天，就是我之前提到过的‘天人感应’的那个天。说得再通俗些，就是神。”

    “六宗五派供奉的那些道统神位，如今看，人们以为是蒙昧时代的一种蒙昧信仰流传至今。到今天，觉得修士们已经快要搞清楚神通术法之后自有的一些规律、用不着再像古时候一样以神灵来解释了。”

    “但还真是他们搞出来的——我们所供奉的每一个道统神君，在历史上都真实存在。”

    “譬如说在祖魂现世之后第二年，无上昊天玉皇神君现世，向一位人祖传授了第一门神通术法——就是如今的《玉皇金经》。这东西，六宗五派的弟子初入门的时候都要学，如今在网络上也可以搜得到，是粗浅得不能再粗浅的法门。但你该知道了，它的历史有五千多年了，乃是第一部因为‘天人感应’，而得到的功法。”

    “所以，史书中凡是写着‘天人感应’的，意思就是说，这东西是由一位降世神灵、亲传给仙祖们的。哦，你用不着问我——道统十二真君，我一位都没亲眼见过。即便是史书上那些前辈们，见到真君时也不过是惊鸿一瞥而已。书里些真君们的时候，说是天人模样，但实际上，小李，他们的样子可能与前几天晚上出现在北山的那个东西差不多——这是说刚现世的时候。但之后，是会变化的。”

    “知道了这些，我还要说的你就能够理解了——六宗五派乃至在历史当中曾经存在后又消亡的那些宗派的修法，绝大多数的来源都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神灵、即十二真君所传。另一部分，则是那位奇人所传。”

    “约在四千八百年前，第一位仙祖遇着了那位神人。据流传下来的记载说，那位奇人相貌俊美、言行潇洒、修为奇高。正是那人又传了他一门功法、叫他突破了当时的一个瓶颈，晋入返璞归真之境。”

    “照理说，也该认为此人是神君的化身、是神灵降世。但之所以没有如此是因为在其后的五千年时间里，他大概又现身了三十多次——在不同的历史时期。他传下功法，却叫人们当心十二真君，说它们别有所图、包藏祸心，迟早为天下带来大难。”

    “这种情况就很难办了——数千年来那位奇人的相貌从未变过。见过他的仙祖们也不止一位，可以这样说，道统十二真君是咱们六宗五派的祖师爷，那么，那位奇人也是。整个九州的修行流派是因这两者才发展壮大的，可他们似乎视彼此为仇敌，你说，这怎么办呢？对，到最后我们就什么都不做了——只当是神仙打架。”

    “可在此期间，先辈们会想一个问题——十二真君现世时，往往只露一面，不与凡人多做接触。而那位奇人露面时候，则常与人交谈互动。这就叫咱们对他了解得更多了些。于是意识到，这人似是活了数千年。如果真有一位修行人活了这样久，境界该是远超当今的‘一级’的。但这种境界真的存在么？”

    “那么，会不会并非一人，而是许多人、一个传承？会不会是他们从神灵那里偶然得到了些什么，然后才做了之后的事？这种猜想，在道统数千年的历史当中从未消失过。许多人想要亲见那人一探究竟，可都没有机缘。”

    “直到近百年前，我们亲眼见到那人时，才觉得谜底要揭开了。亲眼见到那样一个藏于故纸堆中的人物，该是一件多么荣幸的事。但当时我们都没料到，见了他，却是灾祸的开始。”

    “因为那时候的他——哦，是的。那时候我们才知道，原来真的是一个人。真的是一个活了五千多年的人——不再满足于提醒我们提防神灵，而是想要我们和他一起杀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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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秘境

﻿    “你该能想得到，这种事情听起来有多么的……狂妄自大。”

    “道统的十二真君，不但是咱们六宗五派供奉的神，也是根植于民间的信仰。十二位真君各自掌管一方的福祸，就是眼下，在北山遭难之后，又有多少人在心里念着十二真君的圣号祈福呢？”

    “但这一位却说，十二真君并非正神，而是天外邪魔。他们在世间传下的法门并非正法，而是魔法。所为的，就是叫人修行他们的魔法、叫这世间逐渐变成乌烟瘴气的魔域，最终指引那些天外的邪魔们降临。”

    “换作这世间任何一个人在我们这些老家伙面前郑重地说这种话，都会被即刻剿灭。但说这些话的却是他——也算是我们的祖师爷。而且……那时候我们的确渐渐发现事情有点不对劲儿了。”

    “人修行至今已有五千年。五千年来，有许多的修法都被废弃、或者改良过了。即便是近几十年，也还有两三种法门被认为修行起来过于凶险、被弃之不用。而这些法门，无一例外都是十二真君们传承下来的。那些简洁、高效、安全的法门，则几乎都是那位奇人传下来的。至于被改良过的那些，则也是在那位奇人的帮助下、改良的十二真君法。”

    “其实早有前辈注意到这种事、且研究过。最终意识到十二真君所传下的法门，其实并不很适合人来修行——就好像那东西不是为人创立的、而仅是为了适应人间修士的体质、略做了修改。这些事，叫我们在听到他说十二真君实乃邪魔的时候、在震惊之余，其实倒并不觉得很意外。”

    “其实我们早就在怀疑一些事。因而现在的亚细亚本土人才常说，敬鬼神而远之——先辈们渐渐觉得事情对不劲儿、觉得神灵、真君们未必是仁善慈悲的模样，才渐渐划清界限、有意疏离。所以到了今天，亚细亚本土人不信神、觉得他们并不存在。可只有我们这些老家伙才知道，它们的真的存在。而且，还被杀死了一个。”

    “也就是在十二年前吧。”

    “那位奇人在十二年前与我们见面的时候，身边带了一个孩子。对，那个孩子，就是如今的你。他自称是你的父亲，不过那时候我们不大信。因为这么一个活了几千岁的高人，忽然有了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实在是一件很蹊跷的事。”

    “至于那时候的你，呵呵……你已经记不得了吧？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穿了一身青布道袍，梳着发髻，倒和那些隐世的老家伙很像。脾气也很像——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心如古井、波澜不惊，是一副大人的模样。待人接物彬彬有礼，但在我看来好像是……嗯，被套在个模子里。”

    “你这些年也见过不少人，该知道有这么一类孩子——打生下来就被寄予厚望、严加管教。没人拿他当孩子养，而当成个大人养。教他许多道理、教他思考人生。最终在还的确是个孩子的时候，教成个小老头的样子。说话做事看起来成熟理智，但总觉得别扭。细细一想，原来是什么都有，就是少了点儿‘人’味。”

    “这就是当时的你了。我不大喜欢你，似乎你那位父亲也觉得把你教得出了岔子，想要找个法子叫你转转性子。但这种事可难——他叫你去做些什么从前不会做的事，你就对他行一礼说，父亲，我看此事不妥。你那父亲，也就拿你没办法……啊，小李，暂不谈这些。你与你的父亲的事，往后再说。先说……十二年前发生了什么。嗯？哦，你那父亲，自称李云心。但这名字也未必是真的。”

    “他来找到我们，说要杀死一个即将降世的邪魔。或者说，依着咱们道统的说法，是第十三位真君。他说这位真君很强大，乃是魔界一方天之主，他个人或许力有不逮，得叫咱们一同帮忙。”

    “当然是拒绝了。他算是道统的半个祖师，可真君们也是。既然是神仙打架，谁会想掺和呢？而且也不知道他所说的是真是假。可你那位父亲很有本事……在短短两个月的时间里，就将六宗五派当中的八位掌门说服了。至于他用了什么法子，往后你会知道。但我并不在那八人之中。可既然是其他八派都要与他共进退了，我们也只好同去。”

    “而后就是一场浩劫。你要说为什么你不记得那些事了、世上其他人也不记得短短十二年前的事了？那是因为你那位父亲施展了大神通，将人的记忆都抹去了。只有我们这些老家伙，已是太上之境，才能记下来一些。这种不可思议的手段，足可见你那位父亲强到何种地步——要我说，是已至神灵之境了。”

    “可即便是如此的强者，再有六宗五派相助……也仍未获胜。要说那第十三位真君，的确被他除去了。可你那父亲也受了重伤，直到今日，我也不晓得他是还活着，还是当时就死去了。他与那真君争斗时，天地大乱……就连时间、命运线都被扭转了。这些事，本来用不着我对你说——因为你那时虽然十二岁而已，却也有了惊人的修为，也是参了战的。可你那父亲最后连你都没能保下来……一样叫你落得个和这世上其他人一样，记忆都被抹去的下场。”

    “要是世上只有一个真君，你父亲算是成功了。可连他都说那一次争斗带来了可怕的后果，这世界上再也承受不起另一次类似的争斗了。况且，或许还会有第十四位、十五位真君来。前几天……那东西现世，我想可能就是第十五真君吧。”

    “只是从前，他们来到这世上是做神灵的。可既然十二年前被杀死了一位，再来的，或许就全是恶意了。所以，小李，你要问我想从你身上得到些什么，如今我就可以告诉你——”

    “你父亲在消失之前，曾在世间留下一处秘境。据说其中存放了无数宝贝、大量的高端法门。那处秘境飘忽不定，只在特定的时间才能现世。而近些日子，就要到它现世的时候了。如今第十五位神君来了，我们却不知道它是敌是友。因此我们需要那些东西来以策万全。”

    “我想要的、我们想要的，就是秘境里的东西。你父亲若知道了，也一定不会拒绝。而你想要的东西……种种答案、过往记忆，我猜也在那里面。你父亲做事，心思缜密得叫人心惊，我想他断不会只将你留在这世上，叫你一生浑浑噩噩的。”

    “至于我要给你的，正是莲华宗的不传之秘，溯光回转法。这种法门能令你将命运之线看得更清楚——然后，你就可以打开那处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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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新年好

祝大家在新的一年里健康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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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二刷流浪地球

更新推迟。大概三刷之后就可以了。感谢这片子让我又燃起了码字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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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告诉你们一个好东西

    这个好东西是什么呢，就是说，我知道啊，大多数人的厨艺，都不像作者这么好。

    但是哪个中国人，没有一个厨师梦呢？

    都想有一个拿手菜吧。

    今天下午，就在刚刚，我打开冰箱想看看有什么东西能做成零食。

    就发现一袋陈年冷冻的巴沙鱼。

    于是我把它拿出来——

    1，还没解冻，直接用菜刀斩成了小块。

    2，放冷水浸泡。

    （其实解冻的也可以，反正就是切块呗）

    3，向鱼肉块中加：蒜末、香菜末、两勺（喝汤的勺子）生抽。轻轻拌好，静置15分钟。

    4，弄一碗面粉。

    5，热油锅，把鱼块裹上面粉，放进去炸。炸到金黄不泛白为止。

    6，吃。

    关于油锅啊。

    要是你们自己住，又没有油锅，记得去买个小汤锅，再买一桶油。一桶油嘛随便捡便宜的买，也就四十来块，能用两个月呢。

    油锅这东西，真的提升生活品质。

    饺子吃剩了，炸。冰箱里有些蔬菜，蘸鸡蛋液裹上面粉，炸。反正你目力所见的，蘸上鸡蛋液裹上面粉，就没有不好吃的。

    炒菜之前，譬如说像芹菜这种不容易熟、煮久了又容易变色不好看的，先油锅里炸，再下锅炒一炒，又脆又美味。

    去外面吃饭饭店的为嘛好吃又鲜艳呢？因为人家很多在炒之前先过油的。

    要不是看你们追我的书一直到现在，我才不告诉你们呢。

    说到我的书，我就想起了我的更新。今年下半年……

    啊，不，是这样——

    1月1号的时候我弄了个新年感言，说自己想明白了。

    然后我才意识到自己压根没明白。

    我的心态还没调整过来。

    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我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的最多的问题就是——

    我他妈到底能不能靠码字谋生？

    或者说，我他妈到底适不适合写作？

    我不知道。

    我就是个俗人。想要大房子想要大跑车想要大草坪，然而还想要自己写出好看的故事。这两者要是发生了矛盾冲突，譬如说订阅傻逼了，我就思考我刚才说过的问题。

    我适合写作吗？

    反正我知道自己肯定不属于特有天赋那一类的。

    有天赋的，像江南，像韩寒，像刘慈欣。那是真牛逼。

    我这种，论天赋，不知道能不能算得上三线。四线，可似乎又稍稍略有些天赋……我不知道。反正我上小学的时候，写作文不是班里最好的。

    然后我这一个月，差不多就在酗酒中度过。哈哈，喝得昏天暗地，没一天处于清醒状态。

    直到初一的时候我去看了《流浪地球》。

    我是大刘的铁粉，超级铁的那种。那天我发现我曾经想象过的画面，出现在大银幕上了。那些曾经震撼我心灵的对白、语句，具象化了了。看那片子的时候我流的泪可能比过去四五年的还要多——当“前进三”这句话出现的时候，真的泪奔了。

    那一刻我意识到去你妈的天赋，去你妈的订阅，我就是想写故事。这辈子我或许无法达到许多人的高度，但我就是想要试一试——哪怕我注定是一架大气层内航天器，到不了外太空。

    昨晚我也想了很多。

    所以，神灵狩猎计划，作为我计划中混沌宇宙四部曲的第三部，不会TJ不会草草收尾。全书共分八个部分，现在的30万字是第一个部分。

    过几天我就会复更，而且我会以至少240万字的篇幅把它写完。

    其实到这儿，我有点羡慕我自己了。

    希望在余生当中，我一直如此，初心不变，永远是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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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 秘境

    说完这些话的时候，窗外的雪又变成鹅毛大雪。窸窸窣窣地打在玻璃上，很像沙尘暴时的声音。这意味着风很大，因为就连房间门都开始微微作响，仿佛有人在外面轻轻地来回推拉。

    的确是有一股力量在推拉——但不是在房间外，而是在高天上。房里的两个人都清楚，在这时下起的雪，该是几天之前刚刚被驱散的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雪的延续。造成灾害的那个存在，裴守冲口中的第十五位真君，或许又在展示它的威能了。

    于是在李清焰沉默一会儿之后，裴守冲又说：“这是那位真君在发威。我也许比你更了解些它们——降下暴雪并非它们的本意，而是不可避免的事。好比人在走路时候会带起一阵微风，它们在动用强力神通的时候，就也会产生一些特殊的自然现象。”

    “这意味着，它现在在做一件大事。我猜，它也在找你父亲留下的那一处秘境。因为据我推测，从前被他杀死的那些真君的残骸或许也在秘境中。李清焰，即便你只对自己的事情感兴趣，也实在应该好好想一想我的提议。”

    “另外……”

    “你们现在有什么线索么？”李清焰轻出一口气，做出决定。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狂风与暴雪就灌了进来，“如果我帮你们忙，计划是什么？分几步走？以及，郁培炎的事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郁培炎的事情我们不会处理。”裴守冲吸入一口冷风，平静地说，“不问政事在我们这里算是一个潜规则。不但他的事不会处理，你与亚细亚政府之间的事，我们也绝不会干涉。我想你也会乐意见到这一点。”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寻找秘境，和郁培炎的事倒也有些关系。”

    “你应该也会好奇、疑惑——郁培炎为什么忽然做出蠢事。比如在两方阵营势均力敌的状况下，他却打算在亚细亚内部搞一场政变。要知道，他其实没得到我们的支持，也几乎没得到军队的效忠。跟着他的，都是他从前的少量嫡系而已。”

    “当然更愚蠢的是前几天的事。为了毁灭你，而毁灭了半个北山。即便是我也好奇他当时在想些什么、脑袋里又出了什么问题。这么一个老练的政治家，忽然做出了少年人才会施行鲁莽行为，其中必有其他原因。”

    “而这个原因，或许也能在你父亲的秘境中找得到。”

    裴守冲所说的的确是李清焰所想的。前几天的事情，即便郁培炎再不将寻常人的性命看做性命，也实在太匪夷所思了些。

    但杀死他的时候，李清焰的头脑被愤怒的情绪影响了。因此，没有问。

    “郁培炎做蠢事，和那个秘境有什么关系？”

    裴守冲一笑：“跟我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他所说的那个人竟然就在裴元修的病房隔壁。推开房门的时候，李清焰看到的是与裴元修的房间一模一样的布局。一个中年女人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在门口儿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外面风雪肆虐，但她还在看书，且边看边做笔记。

    两人走进房间并关上门，那女人才合上面前的书、站起来转了身，对裴守冲说：“什么时候才能放我出去？你们可以对我进行任何测试，但我敢保证我的精神是正常的。”

    这个女人看起来是将近四十岁的年纪，该属于过得比较好的那一类。年轻时应该是个美人，即便如今也称得上大龄美女。衣着很讲究，发型也很精致。李清焰看了她一眼觉得有些面善，再一想，记起来了。

    这女人叫袁晓鹿，算是个名人。本职是一个作家，但另外一个身份是宗教领袖。

    目前在亚细亚共和国境内注册在案的大小宗教团体约有近百个，没有注册的则更多。袁晓鹿所属的教派叫做“东一合圣教”，是一个合法的宗教团体组织，很小，只在北山周边有些名气。

    这个教派成立不过几年的功夫，可说起它的历史，倒略有些传奇色彩。

    大概在三四年前，袁晓鹿外出旅游采风，偶然在西部农场的一位哈萨克族农民口中听到一段长诗，叙述的该是某位英雄的故事。袁晓鹿很感兴趣，就在农民家中待了半个月、听他将那些诗歌全部吟唱出来并将其记录下来。

    然后她整理了这些诗歌，意识到它其实是一部名为《达拉崩巴》的长篇叙事英雄史诗，讲述的是一位名为达拉崩巴的英雄勇斗恶龙且取得胜利的故事。这种只在民间口耳相传的故事、史诗不算罕见，于是她只将其当作采风途中得到的一个独特的素材。

    可在整理了这部史诗之后，她就——当然是据她自己所说——开始做梦。

    开始梦到一些奇特的记忆片段，很像是自己的另外一种人生。起初袁晓鹿认为这是由于“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所导致的，但渐渐发现自己似乎有了某种预言的能力。

    她偶尔会在梦中的世界里见到现实世界当中的一些人、看到一些事，且在数日之后发现现实世界也发生了类似的事情，人的遭遇、事情的发展趋势与她梦到的几乎相同。她因此觉得自己得到神启，创立了“东一合圣教”——共和国政府规定宗教团体在注册时必须注明崇拜的神灵，她就选了道统传说中最后一个现世的第十二位神君太皇东一来充数。

    然后她将自己的这些经历写成一本并出版，她的许多读者也成了她的信徒。

    但如今看，袁晓鹿似乎是被裴守冲限制了人身自由，且她不清楚裴守冲的身份。

    “袁小姐稍安勿躁。”裴守冲微笑着说，“我知道你的精神没有问题，那只是带你来这儿的人随便想出来的借口。我只是想叫你说说你的真实状况——除去你向你的读者、教众们公开的那些情况之外，你藏起来没有说的真实状况。”

    袁晓鹿愣了愣：“什么？”

    “你真正见到的东西。你对你的读者、信徒们所说的那些你梦到的，都是些模糊的意象。叫人听起来觉得有点儿神秘的意思，同时还有些哲学意味。这就很方便他们因此对你展开联想、将你奉上一个比较神圣、神秘的高度。但我知道你真正见到的东西应该是清晰、明确的，我想请你说一说。”

    李清焰明白裴守冲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他曾读过袁晓鹿的书，了解过她说的那些事。在中她举过一个例子——她在梦中见到太皇东一从天而降，指向西方。同时整个世界辉煌灿烂、却有狂风呼啸之声。梦醒之后她就思索自己所见的情景到底意味着什么，最终结合梦中许多细节，认为所指的该是说某月某日在北山西方会有一场灾难，与火有关。

    于是在三四天之后，城市西边的某处工厂真的发生了大火，烧死许多人。

    但裴守冲的意思是说，袁晓鹿所见的那些，其实不是这样的么？而该是更加清晰、明确的？但她为了令自己神圣化，故意将它们描述得令人摸不着头脑？

    袁晓鹿的脸上原有些惊诧和疑惑之色。但在听到裴守冲这些话之后，她变得平静下来。

    “你们两个，是不是修行人？”她问，“你既然这样问我，是不是也见到了别的和我类似的人？”

    裴守冲一笑：“你的东一合圣教，其实就是为了找到和你一样的人吧。但在几年的时间里都失败了。你想弄清楚你看到的是什么，我可以告诉你。但先对我身边这位小朋友说说你见到的事情。”

    裴守冲与袁晓鹿的反应看起来都很正常。李清焰默不作声地察言观色，知道袁晓鹿不算是个修行人，神色也不似作伪。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裴守冲用不着以这种低级的方式来欺骗自己。

    但这个女作家和父亲留下的秘境……到底有什么关系？

    女作家犹豫了一会儿，但很快看出眼前这两个人有某种自己无法忽视的特殊背景。于是顺从地开口，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好吧，我可以说说看。但希望之后可以解除对我的监禁——公允地说，我还是略有些影响力的，我想你们也不想把事情闹大。”

    “我的确刻意模糊了许多事，也不是什么先知。但我的确可以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不仅仅是在梦里，在现实里也可以。”

    “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是在十几年前……那时候我住在北山北市区的一条胡同里。有一天晚上——冬天的晚上——我听到有一个女人在唱歌。我不知怎么的，就循着歌声走过去了。当时的细节都还记得很清楚，现在还记得我踩着脚下的雪的声音。”

    “我走了一刻钟，看到一片竹林……还是翠绿的。那时候是冬天，但我当时的确像在做梦，一点都不觉得不对劲儿。我穿过了竹林……天就忽然亮了，我就看到一座宅子。”

    “宅子里……有一个红衣女人在弹琴，就是她在唱歌，还有一只白鹤……”

    裴守冲打断她：“好。那么告诉我和我身边的这个人，你所说的这些情景，是梦境，还是现实？”

    “我不知道。我看到那些东西之后打了个激灵，然后就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哪儿都没去，还站在自家门口。也没什么竹子，街边都是荒草。我该认为那是幻觉，但在见到那片竹林之前，我大概走了十五分钟。那十五分钟的时间里，我的头脑是很清醒的。所以我注意到沿路有人、有商店……啊，还有一家书店。”

    “当时是晚上，有个人在书店的窗边看书。我清醒过来之后还记得那人在看什么——因为我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也看到书页上的内容了。”

    “那该是一本历史类的书籍。那一页上，正在说一个叫做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家在1999年举行国庆阅兵仪式的事情。”

    “那一次经历是第一次，但不是最后一次。打那之后，我常常会见到这种幻觉……就好像就在现实当中、就在你们看不到的某些地方，还存在另一个世界。但在那个世界里没有亚细亚共和国，而是另一个叫做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家。”

    “十几年了……如果那是幻境的话，那么我待在那个幻境里的时间加起来，可能要超过六个月了。至于之后的事情，我说见到哈萨克族牧民的事情……其实也是真的。但那是因为他好像也是个和我有一样的情况的人，因为他也会见到幻境。”

    “更巧的是，他说他所见到的幻境当中的那个国家，和我所见到的，是一模一样的！”

    裴守冲笑了笑：“现在我告诉你，我知道至少有十一个人有你这种情况。他们在梦中或者在幻象中所见到的另一个世界，也和你见到的一样。”

    他转脸看李清焰：“由此可以肯定，那个世界的确存在。该就是我们要找的、你的父亲所留下的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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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袁阿姨

﻿    李清焰沉默了一会儿：“我以为你带我来见她是为了解释郁培炎为什么会做蠢事。”

    “这与她现在说的是一件事。”裴守冲向袁晓鹿微微点头，“请你再进一步说说，你究竟是如何预言人的生死福祸的。就以你刚才提到的、北山西郊的工厂大火为例。除去那些用来包装你自己的幻象、神启——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两人走进门的时候袁晓鹿并未在意裴守冲身边的年轻人。到这时因裴守冲的态度而仔细观察，知道他是谁了。他是几天前曾在新闻中出现的、正被通缉的激进分子。

    而她自己则是被两个宗道局探员带到这儿来的。能在这时候差遣那种强力部门的特勤人员，说明这位老人是个很有地位的人物。现在，他对这个通缉犯表现出了礼貌和蔼的态度，这意味着这个叫……嗯，李清焰的年轻人的真实身份或许也很不简单。

    总地来说，她觉得自己被卷入一桩大事里了。于是女作家知道在这种时候最好表现得配合一些，更何况目前正在发生的事情并未损害她的利益，甚至还对她有利——她的确很想找到更多的同类、想要了解自己所见的那个世界。

    因此她顺从地开口。只是说话的时候，总觉得那个年轻人看自己的眼神似有些不同，但也可能仅是她自己在压力之下产生的错觉。

    “你还知道十一个人有我这样的情况？那么我看到的可能就的确是真的了。因为它实在太真实了。”袁晓鹿从李清焰的身上移开目光，视线越过两个人，开始往房间的斜上方看，好像那里有个什么东西。但实际上那里只有因潮湿而显得斑驳的墙皮。

    “我不清楚怎么才能看到那种幻境，或者说进入那个世界。我试过吸烟喝酒，甚至使用毒品，但都没什么效果。进入的机会应该是随机的——有的时候我正在过马路，有的时候我在睡觉，每一次的时机都不相同。然后，我感觉不到什么异常，周围的环境就变了。这期间该是有一个过程，但我察觉不出来。”

    “等我清醒过来之后，我的人就已经在那儿了。最开始几次的时候，我甚至得过一段时间才能意识到我自己进入到另一个世界了。因为那里和这里其实很像，有些街道的布局都差不多。”

    “后来我慢慢意识到一点细微的差别。那个世界的人衣着打扮普遍比我们这儿要时尚大胆一些，而且，在那里手机很普及，几乎人人都有。”

    “你是说，像做梦？”李清焰问她，“你说有时候你意识不到自己到那边去了，还得通过观察来分辨。可以不可以理解为在梦里的感觉？那时候人的知觉——”

    “不，完全不是那样。”袁晓鹿对他一笑，“你是指在梦里的时候，再荒谬的情况都被认为是理所当然。但我在进入另一个世界的过程中乃至身处其中的时候都是有清醒理智的意识的。举个例子——北山西郊工厂大火那一次——那天晚上，我在桃溪路的步行街上走。走过一个转角、一拐弯儿，看到的还是来来往往的人群。当天是晚上了，我又在想事情，所以没怎么留意周围的环境。等过了五分钟我想去路边一家店买些面包的时候，才发现路两旁都很陌生，然后才知道，我已经进入到另一个世界里了。当然这是我之后才知道的。”

    “当天晚上我在那个世界里大概停留了六分钟，时间足够我向那个世界的路人打听最近有什么大新闻。然后一个人告诉我，西边一座化工厂起了大火。根据我从前的经验，那个世界的时间比我们的世界的时间要快上一个星期，于是我就知道在我们的世界里，北山的西郊，可能也会有一场大火——因为也根据我从前的经验，那个世界发生的许多重大事件都会在我们的世界里再发生一次。”

    “所以回来之后我做出了预言，过几天之后预言应验了。其实我所预言过的每一件事，几乎都是这样。在那个世界有什么事情发生，在我们的世界也会出现类似的事情。不单单是是事情……还有人。”

    袁晓鹿向裴守冲微微点头：“我们这个世界里的人的命运，在那里也一样看得到。我看得最清楚的就是我自己——当我进入那个世界的时候，我应该是会和那个世界的我融为一体的。在那边，我也叫袁晓鹿，但不是个作家，而是一家科技公司的副总——总裁是我陌生的丈夫。”

    “我大胆猜想，我们这里的每一个人，在那边都有对应的一个‘自己’。那边的那个人所经历的事，也在影响我们这边的人的命运。”

    李清焰轻出一口气，转脸对裴元修说：“裴先生，我不是来听这种故事的。你相信她说的话吗？如果我的父亲有这样的本领，也就不会像你说的那样失败了。”

    “或许这只是表象。”裴守冲想了想，“我也很难想象在那个秘境里有什么力量决定了现实世界所有人的命运，但这或许只是那个秘境的一种表象，袁女士没有修行过不懂其中的关窍，所以才产生了这样的联想。你不要急，再听一听。”

    “这不是联想。”袁晓鹿的脸上露出神秘莫测的笑容，“你们提到了郁培炎……是电视上那位郁培炎吧。他出了什么事？啊，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现在已经不在人世了吧。他是不是死了？”

    李清焰与裴元修对视一眼。郁培炎死亡的消息仍被严密封锁，袁晓鹿不该知道这件事。

    “其实在七天之前我就知道，他应该会死的。因为我在那边那个世界见到了他——其实是在新闻上。”

    “郁培炎在那边也叫郁培炎，但不是国防部长，而是一个商人，很有能量，有极多财富的那种商人。七天之前我偶然去了那边，知道商人郁培炎死掉了——他的私人飞机失事，撞毁在一座山上。那么依照我的经验，我们这个世界的郁培炎也该会受到影响、也该会死。这种事我不敢和别人讲，但看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也能猜出一些了。”

    “如果我说的这些都是错误的联想，请解释——我的错误究竟在哪里呢？”

    李清焰笑了笑，仍看郁培炎，却不理会袁晓鹿：“裴先生，袁女士的意思是说，因为那边的那个郁培炎死掉了，于是这边的郁培炎也‘不得不’死。所以他前几天才昏招迭出终于叫自己送了命——这种先有果后有因的说法，我是不信的。”

    他的这种态度终于招致袁晓鹿的反感。女作家皱起眉：“李先生，不要对你不了解的事情妄加评判，我所……”

    “好了，暂不讨论这个问题。”裴守冲打断她的话，“袁女士还得在这儿再待上几天，配合我们的调查。如果有别的需要，晚上六点钟的时候会有护工过来。小李，我们走。”

    李清焰又笑笑，瞥了袁晓鹿一眼，走出门去。待房门被关上，他才又说：“裴先生，我现在相信或许的确有一个秘境存在，但一定不是她说的那样。不过，你们两个人成功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我答应帮你找到那个秘境。”

    “至于打开秘境之后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我知道你我都无法保证。你可能会变成我的敌人，可能不会。但我希望你可以答应我一件事——确保当局不会再追究我身边那些人在前几天的事件当中的责任。他们都是些普通人，都是被我牵连进来的。”

    裴守冲高兴地笑起来：“好，我答应你。你这个孩子警惕心很强，要说服你的确不容易。”

    他想了想，又笑：“倒也是头一次——我裴守冲要传一个人秘法，却还得求着他。”

    李清焰却没有笑，认真地问：“那么我什么时候能开始学溯光回转法？我想……”

    他说到了这儿，忽然顿住、皱眉：“周立煌提过袁晓鹿这个人。对……那次他对我说有个女人……”

    李清焰愣了一会儿，仿佛忽然想起什么很关键的事情，又因那些事情，茅塞顿开——

    “她说的是真的！”他失声叫道，“裴先生，你该知道周立煌，他曾经对我说——”

    裴守冲笑笑：“当然是真的。如果没有说服你的把握，我就不会带她来见你。”

    “我该向她道歉。”李清焰微皱起眉，“我这几天的心情不算好，她提到了郁培炎，我就把一些负面情绪抛给了她。这不该是我的做法——裴先生，请等一下我。”

    他说了这话，重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走进房间只用四步——从裴守冲身边擦肩而过，看到他脸上露出些稍稍意外但却并不吃惊的神色。一个普通人误解了另一个普通人该道歉的，而如李清焰一般的异类、妖族、修行人误解了一个普通人，要如此郑重致歉虽叫人略有些吃惊，却并非不可理解。修行人当中“怪胎”很多，什么癖好都有，裴守冲见怪不怪。

    因而李清焰可以清楚地看到，当房门被他关上的时候，裴守冲探查自己的那条“触手”缩了回去——这位高人似乎是很有些大家风范的，并不屑于在这种时候探听他与袁晓鹿接下来的对话。该也是因为，倘若两个人真要谈论些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的话，绝不会选在这种时候吧——在一位一级大佬的眼皮底下、隔了一扇门、且十几秒钟之前刚刚打过照面。

    于是李清焰看着房间里刚转过脸的袁晓鹿，向前又走出两步。而后压低声音，说：“袁阿姨，你还记得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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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 袁阿姨碎了

    也是在这时候，他终于可以仔细观察那条将自己与袁晓鹿紧密联系起来的、形态古怪的“触手”了。

    在刚见到她、意识到她是谁的时候，李清焰尝试去看她的运——这仅仅是他在见到陌生人时的一种习惯。但随即发现，事有异常。

    将两者联系起来的那条触手与众不同。它并非如此前那些触手一般是平滑的、连续的，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形态——像是有人将发开了的面拉成一条，于是那面条里许许多多蜂窝状的气泡被拉伸，由此令它变得牵牵连连断断续续。

    “触手”这东西，是两件事物之间某种联系的具象化方式，是一种“非黑即白”的东西。两者之间有紧密联系、若有若无的联系，都可被归类为“是”。反之则“否”，那么触手就不会出现。可现在这东西是这种形态，意味着什么？

    ……联系时有时无么？可即便那种诡异情况，也该是这条触手不断地消失、出现才对。

    但李清焰已经能猜得到，其中原因究竟为何了。实际上在亲眼见到袁晓鹿的那一刻时，原本沉寂在他头脑中的一些东西就开始苏醒。这个女人仿佛一把钥匙或是一句咒言，打开了一道锁、揭开了一道符。

    于是他能够记起自己曾见过她——该是于某个夜晚，该是在他还小的时候。

    但记得清楚的只是那一方天地——那是一个院子，有青石围墙、墙内有瘦竹。他自己站在廊檐下，记忆中那个面目模糊的男人站在他身边。院中的确有一个红衣的女人，也有一只白鹤。这样的情景回想起来，仿佛是古时候的情景。但李清焰还记得另一件事：在廊檐下抬头向远处看，能看到灯火璀璨的高楼群。这意味着记忆中的那个场景其实是在都市中的，而并非古代。

    然后就是袁晓鹿的事。这个女人——那时候她还很年轻，是个漂亮的姑娘——不知因什么机缘听到了琴声、误打误撞地踩进门。接着……记忆中身边的情景立即烟消云散，院落与琴声、白鹤一同隐没。他记起了身边那个男人——该就是他的父亲——走过去与袁晓鹿说了几句话、施了一个法印。

    以他那位父亲的修为，对一个寻常人施展法印，当可叫她再也记不得任何事。当晚的情况也的确如此——李清焰猜想那晚自己所在的院落该是一方以禁制笼罩的小小天地，这女人因一些不为人知的缘故偶然闯进来，随即被抹掉了那段记忆。

    可问题是，现在她竟又记起来了。他自己也曾经失去记忆，实际上直到如今也还是。袁晓鹿提到了“另一个世界”，因刚才记起来的那些东西，李清焰确信自己也曾在“那个世界”——即裴守冲口中的、他的那个父亲所留下的秘境——里生活过。

    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才叫他与袁晓鹿都来了如今这个世界的么？因此他才失去许多的记忆？因为裴守冲口中所说的、十几年前那一场父亲与神灵的战争么？

    心中一旦生出这样的念头，他忽然觉得周围变得略有些阴冷、陌生。

    ——这个世界……他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生活了十几年的世界……

    是真实的吗？

    正是这样可怕又诡异的疑问，叫他在踏出这间屋子之后立即折返回来。一则因为如此行险，裴守冲反倒不会疑心他是否要回来说些什么至关重要的事，二则，他实在无法压抑心中的迫切之情了——袁晓鹿，是唯一一个能被自己记得起的，又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人！

    袁晓鹿因李清焰的话略微吃惊，皱起眉头。就在几十秒之前李清焰对她所说的事情表现得不屑一顾，但现在却换了一张面孔。称自己为“袁阿姨”——姑且不计较这个称呼——是意味着他认得自己？还是宗道局那些人惯用的、使诈的手法？

    她就疑惑地“嗯”了一声：“您说什么？”

    “十二年前我见过你，就在你刚才说的那个院子里。你现在能记起当时的事，能不能记起我来？你还记不记得，当天晚上有个男人对你施了法……叫你把当时的都忘了？那个男人的身边还站了一个孩子——”

    袁晓鹿狐疑地看着他：“李先生，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李清焰不知道她的这种反应是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还是真的“不明白”，但裴守冲就在门外，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于是他伸出手去，发动自邓弗里那里得来的能力——开始试图干涉袁晓鹿的“触手”，或说“命运”。

    他体悟、感受，飞快地找到某一个“点”，他不能从错综复杂的联系当中清楚地知晓这个点将以何种方式影响他所看到的那一条弦，又将产生怎样的影响好达到他所要的结果，但他有一种“顺理成章”的预感——知道同邓弗里一样，一旦他影响了这个点，就将会有一系列的连锁反应产生。他用不着操心这种反应如何运作，只知道像插入汽车钥匙而车辆发动一样，他碰了那个点，自己想要的结果就会被实现。

    他想要袁晓鹿记起那夜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或者至少，为自己提供一些有用的信息。

    位于两人之间那条“断断续续”的触手上的点一旦被触碰，这条触手就随即发生奇异的变化——它此前在李清焰的视界中微微舞动，偶尔抽搐一下子。但现在它忽然变得僵硬起来，好像石化了。它此前还是牵牵连连、断断续续的模样，但现在变成了实体——僵硬的、若死尸一般的实体。

    李清焰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可因他的触碰所造成的的变化似乎已经无法挽回。“触手”所发生的的变化反馈到袁晓鹿的身上，这个中年妇女的身体忽然变得僵硬，表情凝固在脸上。

    下一刻，她开始“崩解”——这是指在一瞬间之前还有血有肉的这个人，忽然开始像破碎的石像一样从身体上掉下大大小小的碎块。但从身体缺口处看到的还仍是血、肉、骨骼。甚至在半只小臂斜斜断开并掉落之后李清焰还能看到她手臂动脉中的血液在流动，可并没有流出来，而是流向不知某处去了。

    在这一瞬间李清焰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的身体虽然正在飞快地化为碎片，但似乎在另外一个层面，它们仍是一个“整体”——看起来断开的动脉中的血液“跨越”了空间，仍旧循着原本的路线继续流淌下去了。

    如果如此……她是不是还算仍旧活着的？

    但实际上这种异像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间。当这个念头划过脑海之后，袁晓鹿的“碎片”忽然消失，再没留下任何痕迹。从李清焰试图影响她的“运”好叫她记起那晚的事情到眼下，一共只用的两秒钟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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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说走就走的旅行

    然而事情并没有结束，另一个异象出现了。

    李清焰看到一道裂缝——约莫一厘米长短，半透明，模模糊糊。这东西很像是“飞蚊症”——一种由眼球玻璃体液化所导致的“疾病”，或者说自然老化现象。飞蚊症所产生的浑浊痕迹会随着眼球的转动而舞动，就像是飞舞的蚊子。而他现在所看到的这条裂缝也是如此——当他定睛去看的时候，这条裂缝也会随视线舞动，没法儿叫他看得清清楚楚。

    但这条裂缝最初出现的位置，是在袁晓鹿消失的地方。而裂缝的形状——倘若细心分辨——会发现那是一个被拉伸得变了形的人形。甚至就连动作、姿势，都与刚刚消失的袁晓鹿大致相同。

    另一个叫他确信这东西并非什么“飞蚊症”的原因是，在这东西出现之后的一刹那，它周围的空气忽然扭曲起来。随后便是猛烈的风——这东西有强大的吸引力，而屋子里的空气被它在一瞬间吸纳进去并由此产生空泡，发出堪比礼炮的“砰”的一声响。整间屋子里的东西在一瞬间被掀飞，仿佛房间里有一枚手雷爆炸。

    但它吸走的并非仅有空气或是这屋子里那些因为猛烈的冲击而产生的碎片，还有灵力。李清焰忽然觉得自己所面对的这条小小裂缝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洞，他体内经脉中的灵力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皆奋力挣扎起来，想要透体而出、投向那缝隙！

    房间之内的时间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无比缓慢，仿佛熔化的铁流将人包裹其中。李清焰想要退去以避开视野当中那条飞舞不定的缝隙的强大吸引力，但随即发现自己的动作并不能跟上思维的速度——一切都成了慢动作。同样放缓的似乎还有光。在他余光中的景物，都拖上了长长的尾巴，像是计算机系统在不堪重荷时，移动窗口所拖出的无法抹除的残影。

    在这一瞬间他想起了一本自己曾读过的科幻——飞船超越了光速，看到船体似乎变成一个很长的金属条。那是因为光线都被甩在了后面、保留了下来。

    然而在一秒钟——他主观感知中的一秒钟——之后，他意识到自己连“慢动作”也做不出来了。一切变得极慢，他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这并非指“无法移动自己的手脚”之类的情况，而是他已感知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了。仿佛在神经当中传达信息的的生物电流也慢到近乎凝滞，叫他被“封印”起来了。

    于是他感到自己的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视野飞快地变得狭窄。周围那些能被他看到的光都被人形的缝隙吸引、远离他的感知，就连体内澎湃的妖力也无法再调用分毫。在这许多年中他很少感受到极度强烈的危机感，然而此刻，他切切实实地意识到自己遇上了大麻烦。如果——

    很快，连“如果”这个念头都从他的头脑中消失了。他的思维变得一片混沌，或者说，就连思维都正在失去！

    直到“下一刻”，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一把拉起，从这片虚无当中抛了出来。

    李清焰重新恢复意识。随即意识到周围的环境发生了变化。

    在他的主观感知当中，异变只发生在一瞬间——两三秒钟之前他试图拨动袁晓鹿的某一根弦，随后透明的裂缝出现，他感受到强大无比的吸引力且险些丧失意识。但随后自己又被拉扯出来，一切都发生在须臾之间。

    然而他重走回房间见袁晓鹿的时候是白天，正飘着雪。但眼下已是黑夜了。

    且，如今并非仍站在房间里——实际上，连整栋卫生所楼房都不存在了。

    原本是楼房的位置被一座四层楼高的巨大灰色建筑所取代。四四方方，没有窗户。外墙是混凝土材质，没有任何装饰，仿佛一尊威严的墓碑。这块“墓碑”周围的土地上遍布车辙印和或散落或堆积的建材，显是这个工程刚刚竣工没多久，周遭的场地还未来得及清理。

    地上覆着些结了块的残雪，在“墓碑”周围雪亮探照灯的光线中反射着清辉，而李清焰就在站在一垛混凝土砖块之后，身旁是裴守冲。再往远处，能隐约听到机械的轰鸣以及微弱的人声，像是有几个或者十几个工地在同时开工。

    “过了过久了？”

    裴守冲换了一身衣服，仍是老派绅士的派头。不过皮鞋与裤脚上都沾了泥，头发也略有些散乱，像是刚刚剧烈运动过或者经历了一场什么恶战。他定定地看了李清焰一会儿，才低沉而轻微地出了一口气，不像上次见面时那样善谈，而惜字如金：“六天。”

    于是李清焰意识到这位一级大佬该是受了伤、且伤势不轻，以至于他在说话时气息都略有些散乱。只是他不清楚是裴守冲在用什么法子将自己“弄出来”的时候受的伤，还是在别处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

    已过去六天——就在他主观意识的两三秒钟之内。他是个二级的强大妖族，却被那道裂缝困住毫无脱身之法，裴守冲要将他弄出来想必是花了极大的力气。

    ——自己对他当真有这么重要？

    裴守冲又说：“跟我走，此地不宜久留。”他边说边抬手向“墓碑”的方向一指：“那里面有两位宗主，十几个长老。你如果想生事，我也保不住你。”

    “生事”，该是指李清焰搞出来的那条“裂缝”。现在李清焰依旧能感知到裂缝的存在——那栋四层楼高的灰色墓碑当中有某种隐约的吸引力。虽然不能与“几秒钟”之前他所感受到的那种力量相提并论，但感觉完全相同，该是“墓碑”中的什么东西或什么人将那种力量束缚住了。

    李清焰只想了一秒钟，说：“好。裴先生，带我走。”

    裴守冲立即向他一点，两人化作一阵清风腾空而起。该是某种高明的遁术，然而速度并不快。随这寒夜半空中的冷风游荡，于是北山郊外的夜色就被尽收眼底。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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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幻影

    李清焰意识到在短短六天的时间里，这一带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原本在半座北山被摧毁之后，城市里的难民都被暂时安置去了郊外的农场。北山的重建是一项巨大的工程，且会不会在原址重建还是两说。当局本打算在之后的时间里将难民慢慢疏散、分配到别的城市中去，这个过称，至少得持续数年的时间。

    可现在李清焰发现以那块“墓碑”为中心，几乎已经有一座小城被建立起来了。他看到了重新规划的路网，从前的农场差不多被推平，而被一栋栋崭新的建筑所取代。那些建筑的风格与“墓碑”很像，唯一不同之处在于开了窗户，看起来仿佛一个小孩子用灰色纸板制作的拙劣手工品。这似乎是向着工程进度妥协的结果——六天的时间里要建造近百栋楼房，的确没什么精力去兼顾美观了。

    这片丑陋城区的范围还在扩张，李清焰很快看到了巨大的工程机械仍在运作，地上蚂蚁一般的建筑工人跑来跑去，它在向从前的北山市区扩张、并已经与还算完好的那一半城区连接到一起了。

    那一半城区也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灯光，显然供电系统已经恢复。至于被摧毁的那一片，地上的废墟也都已经被清理干净，现在那里在黑夜中看起来就像是一片广阔的戈壁。

    如果裴守冲说的是真的……那些这些就是在六天的时间里完成的？

    是因为那道裂缝吗？

    “是因为那里面的东西——你搞出来的东西。”李清焰“听”到裴守冲说。

    这位一级大佬似乎读到他的心思。但李清焰知道这只是由于两人目前所处的这种奇异状态。裴守冲的遁术叫二人化为清风，真元便在两人之间流转、叫两者的气机融为一体。在这种状态下很容易体察到另一个人的情绪，再结合眼下的状况，也就更容易推断出另一个人在想些什么。

    李清焰没有掩饰自己的情绪，但裴守冲不然。他现在像是一块冷漠的石头，不流露半分情感。可既然两人之间的气机融为了一体，李清焰也就能够体察到他眼下的另一些状况——这位一级大佬现在很虚弱，实力十不存一，大致与自己前几天全盛时状态相当。如果那时的自己暴起发难，眼下的裴守冲该未必是自己的对手。

    但问题是，现在的李清焰同样极虚弱。裂缝在“刹那”之间吸走了他太多灵力，想要重回几天之前的状态可能需要不短的时间以及不少的资源。若非如此，刚才他可不会立即同意与裴守冲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哦？你也不清楚那是什么？”裴守冲又“说”。眼下二人以心念相通，李清焰流露出某种情绪，裴守冲便立即捕捉。想来这位宗主境界高深已深谙此道，也才叫李清焰觉察不出一丁点儿他自己的情绪来。

    “现在他们叫那东西‘界门’。这一大片的地方，都是这五六天的功夫建起来的。北山本来是要被放弃掉，但是因为这个界门，他们要重建北山了。因为整个城市的基础设施还在，作为一个基地来建设会快很多。往后看，这个新北山大概会变成一个科研城市或者军事基地……”

    李清焰终于忍不住在意识中问：“这六天到底出了什么事？我是昏迷了整整六天？”

    裴守冲略沉默片刻，忽然扶摇直上，带他冲向更高空。

    上升大概持续了两分钟，期间穿过一层又一层的淡淡云雾。李清焰起先觉得那些云雾的确是在夜间形成的雾气，可后来觉得雾气不会那么浓、那么高。但要说是云，又着实太矮了些。且穿过那些云雾的时候，并没有湿润感，实际上什么感觉都没有，仿佛那些东西仅具有“颜色”这一种性质。

    待整座北山及其周边的一圈亮环都在他们之下变成盘子大小的时候，李清焰终于知道先前穿过的那些“云雾”是什么了。

    实际上，是一个巨大的影像。

    那些“云雾”其实是组成这个影像的淡淡黑影。这是一个巨人的形象，模样与人稍有差异。仅有轮廓，四肢细长，双臂垂过膝盖，脑袋则很小。看起来仿佛是个人被哈哈镜拉伸了。

    这个黑影沉默地站在北山市的上空，似乎微微低垂着头，在看那尊“墓碑”。李清焰估计，这东西至少有三千米高。

    “只是个幻象。六天之前你回了房间去，之后整栋楼就消失不见了。”裴守冲说，“在袁晓鹿房间的位置出现了一个黑洞，我拼了全力才遁走，没像你一样被吸进去。但那东西的引力范围只有二十多米，你之前看到的那栋新楼房其实就是一个很大的限制装置，他们现在管那个黑洞叫界门。”

    “这个界门出现之后，这个幻象就出现了。现在看起来没什么异常，就只是个幻象。但问题在于，没人知道这个幻象是由什么构成的。我们之前穿过的那些云雾、组成这个幻象的东西，它们好像是不存在的——不是咱们这个世界的任何一种物理现象。要是只从理论上来说，我们应该连看都看不见。可问题在于，我们看见它们了。”

    “这几天我以为都是你搞的鬼。但前两天才知道你也被吸了进去、没法儿脱身。我想了想，还是要救你一救。毕竟我还有事要你帮忙——猜你也不会想要落到那栋楼里的那几个人的手里去。”

    “不过么，你倒不算是昏迷了六天。”裴守冲带他俯冲下来，向南方遁去——那里有大片的原始森林。

    “按照他们的说法，界门二十米之内时间流动几乎算是停止的。所以你该只是在里面待了一瞬间。但就是那么一瞬间，外面六天已经过去了。”

    李清焰沉默一会儿，才说：“你叫它界门。如果它是一扇门……那么另一边是什么？”

    “这该问你，或者问他们。”裴守冲说，“但我想，该是你父亲留下的那个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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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洞天福地

    洞外只有小小的一块平台，仅容一人立足。而后就是悬崖，有数百米高。悬崖像是用斧子劈开的，直上直下，正对北边的孙爷爷山。孙爷爷山并不高，只及悬崖的半腰，两者之间隔着深谷——叫孙爷爷谷。晚间的时候起了雾，于是这片悬崖和孙爷爷山、孙爷爷谷就变得云雾缭绕。可即便如此，也还能远远地看见更北边的地平线上镀了一层光。那是正在迅速地进行建设、修复的北山市。

    李清焰站在洞口，身后的山洞深处却并不是黑暗一片的——一盏油灯被点亮，映出一方天地。洞里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四张石凳，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像是寻常传奇里常说的那种“仙人隐居的宅邸”。但无论是石床还是石桌都显得小了些，像是为孩子准备的。

    裴守冲坐在石床上运功调息。李清焰的揣测以及观察是正确的——这位一级大佬受了重伤。

    现在他知道六天前发生的事情了。他走回到房间去，同袁晓鹿谈话，随后异变陡生。在裴守冲的视角中，整个房间在刹那之间被明亮的白光填满，却也在同时被“吸”成了一个空泡。这是指，在那一瞬间那团白光之内感知不到任何东西了，仿佛它是一片独立的空间、宇宙。

    裴守冲意识到事情不妙。虽不清楚是李清焰搞的鬼还是有旁人设局，仍在第一时间内将隔壁房间的裴元修收去，打算带他遁走。可随即他也感受到了强大的引力——体内真元逆转，灵气疯狂流失。他是一级的高手，几乎已是这世间力量体系的巅峰，从未体验过这种感觉、遭遇过这种状况。

    脱离引力的范围付出了极大代价，在他将裴元修送去安全的处所、再回来看卫生所的大楼时，发现楼已经不在了。

    原址处只剩下一团白光，四周起了烈风，一切都在疯狂地向白光中汇聚。数十米之内的房屋都被巨大力量撕扯成碎片，就连白光之下的土地都被吸成一个深坑。但裴守冲清楚这种引力相比他之前感受到的那种实在是有天壤之别的——在他紧挨着那团白光的时候，就连体内的真元灵力都不受控了！

    之后的研究也表明“界门”——即李清焰在触碰袁晓鹿的弦之后出现的那条裂缝——周围区域的引力场的确存在明显的强弱差异。在二十米范围之内，力量强大到了人类通过任何已知手段都无法探查的地步。那看起来更像是一颗将自己的力量明确限制在二十米之内的黑洞！

    但在二十米之外的区域所产生的引力更像是这颗“黑洞”或说“界门”的强引力所产生的极度微弱的余波，虽然仍叫人感到难以对抗，但在科技与术法的共同努力下，还是可以被驯服的。于是那尊“墓碑”很快被建立起来、李清焰所看到的那些崭新的建筑也被建立起来。

    这一切都在发生在六天之内——第一天的时候远方的人们看到北山上空的巨大幻影，第二天的时候人们大致摸清了那颗白色黑洞的性质。第三天的时候大批技术人员以及高阶修士汇聚到了北山，到第四天的时候，当局宣布将在北山郊外修建一座纪念碑以祭奠在前不久的那场巨大灾难中死去的人们。

    在此期间直到今天晚间，李清焰一直待在那团白光之中。在他的感知里，一切都仅是一瞬间。这是因为二十米范围之内的吸引力是如此巨大，甚至极度扭曲了时间！

    “然后你把我救了出来？”李清焰转身看裴守冲，“裴先生你是不是漏了一些东西——譬如说，你是怎么受的伤，又是怎么把我拉了出来？现在又为什么要带我藏在这儿？”

    裴守冲端坐石床之上，隔了一会儿才微微抬眼瞥他一下：“小李。几天不见，你的态度倒是大变了。”

    是指李清焰的语气。不再像六天前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候那样战战兢兢，而从容……或说不客气了许多。

    “你是个聪明人。该清楚我虽说受了些伤，但还不至于落到对你无计可施的地步。”裴守冲轻出一口气将腿放开、坐在石床边上，“现在的局面是——”

    “是对我不利，但该对你更不利。”李清焰打断他，“六天之前我刚见到你，不清楚你想要什么。但今天晚上我觉得我可能已经猜出来一些东西了，所以意识到不论你是敌是友，我都用不着担心你了。”

    “裴先生我们来回忆一下之前你对我说过的话。你说，你们想要通过我打开秘境是为了其中的功法、珍宝。你们想要用那些东西来以策万全，或者可能要用来对付你所说的‘神君’。但你今晚的表现叫我开始怀疑你的话了——刚才你对我说那栋界门里有两个宗主十几个长老，要是我不配合你，你也救不了我。”

    “可为什么要救我走？如果你们真想要通过我打开秘境，为什么不把我留在那儿研究那东西？毕竟那东西是被我打开的。如果你所说的‘我们’是既包括你、又包括六宗五派的那些高人，那么你何必又要避开他们带我躲在这儿呢？”

    “所以我猜，你在六天前见我的事情，只有你自己知道。你想要叫我打开秘境这件事情，也只有你自己知道。或者还有一种可能——秘境里的东西你和六宗五派的那些大佬们都想要，而且谁都想要独占。如果是这样，我就还要怀疑你之前对我说的话了——”

    “你曾说你们早就知道我的存在，说在十几年前的时候就见过我。可现在我想，或许你们只知道有我这样一个人在这世界上，却一直不清楚我到底在哪儿。直到之前我现了真身，你才抢先一步赶过来、找到我。”

    李清焰顿了顿，认真地说：“如果我猜想的是真的，那么在世俗世界，因为裴元修，裴家大概是没什么人喜欢的了。而在修行界，因为你捷足先登找到了我，你大概也是没什么人喜欢的了。当然，如果是从前的你，不会在乎别人喜不喜欢你。可如今你受了伤——该是因为那个界门——于是从顶级掠食者变成了猎物。因此，你不敢见人了——尤其是六宗五派的那些大佬们。”

    裴守冲沉默一会儿，微微一笑：“你的这些话叫我想起了你的父亲。你们的语气几乎一模一样。”

    他又想了想：“这些原本就没有瞒你，但既然你自己看得出来，就用不着我再费口舌。至于我用什么法子救你出来是不好说的，这是莲华宗的另一个不传之秘。而你的处境……小李，如果现在你不是在我身边而是在那些个宗主、长老的手中，绝不会如此自在。”

    “你以为郁培炎的事就只是郁家的事么？你杀了他，触到不少人的利益。又将他的事情抖出来，更是叫许多人恨不能将你除之而后快。一旦落在他们的手里，首先就得把你禁锢起来，用种种酷刑消磨掉你的意志，然后将你作为打开秘境的工具——”

    李清焰忽然一笑：“裴先生，那么你到底想去秘境里找什么？”

    裴守冲愣了愣。将要开口，李清焰说：“您再说是想要什么法宝、秘笈，可就是对咱们两个人智商的侮辱了。”

    裴守冲这次沉默了更久，认真仔细地看李清焰，像是想要弄清楚在这六天的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叫他如今的气势如此锐利。站在洞口的这个年轻人的确叫他想起了他的父亲了——两人在某些时候一样喜欢咄咄逼人、直奔主题。裴守冲不喜欢这种谈话风格，但清楚眼下自己不得不适应一下子。

    毕竟李清焰是个二级的妖族，且身怀那柄“钥匙”。

    于是他思量再三，认为自己可以尝试一下。

    “的确是秘笈。”裴守冲开口说，“但并非寻常秘笈。而是一种……叫万法归流的神功。”

    李清焰想了想：“名字叫‘万法归流神功’还是——”

    “后一种。”

    于是他笑起来：“裴先生你相信有这种事？听起来就像是一个顶尖的物理学家相信哪里有永动机的设计图纸。”

    但他又摇了摇头：“你不至于用这种东西来唐搪塞我……好么，可以详细说说么？令万法归流的神功？”

    裴守冲也一笑：“不可说。但能说的是，这东西该的确存在。如果不是这样，我不会触了众怒先来找到你。如今看我找对了——北山被毁，我在近百年前已经看到过。如今出现的那幻象，我也曾经看到过。你打开了界门，又放出了那东西，就意味着我们已经走对了第一步。”

    “接下来，我们就住在这儿。我教，你学。这里算是个洞天福地，也能看得到北山的情况。等你学会了溯光回转法，我们就想法子到界门那里去。到那时候，那边的人应该已经把那道门的性质摸清楚了，然后，你带我穿过去。我做我的事，你做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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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 洞府遗迹

    前情提要：李清焰得到纸条的指引拯救农场女孩杨桃，随即被卷入促进会的阴谋之中。身为特情局卧底探员的他在最终一刻意识到促进会与亚美利加人的真实目标，但为时已晚，一个“神灵”在北山被释放出来。

    随后因与国防部郁培炎的恩怨，半座北山市被毁，李清焰在城市上空展现巨大真身。其后在城外农场遭遇一级修士裴守冲，李清焰意外开启了一扇门、或说黑洞。裴守冲将李清焰从黑洞中救出，带至“孙爷爷山”。

    ……

    ……

    李清焰从未想到过，自己这二十多年来最悠闲的七天竟然是同裴守冲一起度过的。

    他虽身处荒野、身旁还有一位心思莫测的一级大佬、又被半个世界通缉，可因裴守冲这个“不可抗力”的缘故，他不得不安安稳稳地暂居在这山洞里，向他学习“溯光回转法”。

    或者又因为“债多不愁”的缘故，他也不再像从前一样忧心忡忡地思考许多事情会走向何处、自己的身份来历又究竟如何。因为裴守冲对他说有关他的一切过往，都可以在他父亲留下的那个秘境中找到答案。且……从前他藏身的北山已经被毁，一共被毁的还有他从前的生活、某种心境。

    也算是某种形式的“彻底了断”吧。只不过没料到是以如此惨烈的形式。

    作为莲华宗不传之秘的溯光回转法，学起来竟然比想象得还要简单些。第一天的时候，李清焰从裴守冲口中得到口诀、心法，第二天开始修行。他从前修习六宗五派术法总是无果，是因为身体之中没有强大灵力支持。可如今经过与鱼太素的一番争斗之后，他身体当中的一部分封印被冲破，体内远比这世间修行人所知晓的“灵力”更强大的力量被释放出来。

    到这时候再修行，简直有一跃千里之感。似乎任何所谓的瓶颈、桎梏都不存在，整个“溯光回转法”的口诀心法就是一本极通俗易懂的说明书！

    到第七天的时候，李清焰终于因这种出乎意料之外的“顺畅”而起了疑心。于是他直截了当地问裴守冲：“裴先生，你给我的功法，是不是有问题？”

    裴守冲负手站在洞口，看远处天空中的那个巨大阴影。在这里去看它，就能略微瞧见些全貌。虽然仍旧是通天彻地的模样，然而至少可以看到它的腰部以下了。这东西果真不受这个世界的任何因素影响，无论时阴时晴是风是雨，都不动分毫，仿佛是天空中永恒的背景图案。

    而在它之下的地方，一个大型的研究基地已经被建造起来。共和国在基础建设方面的能力惊人强大，如果再有一个月，大概就已经建出一座小城了。

    “因为你修行得毫无阻滞？”裴守冲转脸看他，微微一笑，“这就对了。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会修行得毫无阻滞。”

    “你知道为什么溯光回转法是莲华宗的不传之秘么？不是因为这功法威力太强，也不是因为它难以修行。而是因为这东西本身就是一门屠龙之术！”

    “换做任何一个修士来修这法门，都不会遇到什么问题。你也清楚，这东西的修法是极简单的。可除你之外的任何一个人将它修成了，都不会有什么成效。这东西，我也修过，但基本毫无用处——只能叫我模模糊糊地看到些过去、未来事。除此之外做不了任何事，更别说改变它。”

    “可是你修了么……”裴守冲意味深长地看他，“我没猜错的话，这几天你已经几次试着改了我的命了吧？你看，当真是有用处的。所以说，这东西……大概就是为你准备的，只是在我莲华宗暂存一段时间而已。你觉得轻松顺畅，当然是很自然的事情。”

    “对。我的确试过碰一碰你的命运线。”李清焰直言不讳，“从前我只看得到从一个人身上发散出来的弦，但在修了溯光回转法之后我意识到我从前看到的那些弦……可能是我从某个角度看到的命运线。现在，我能把它们统合起来了。那些弦纠缠在一起，变成了一根线。世上所有人都有这么一根……”

    “这些不必对我说，我都了解。我只是好奇七天之前你见到我的时候战战兢兢噤若寒蝉，怎么这几天，倒有勇气对我做手脚了？”

    李清焰一笑：“因为刚见你的时候不清楚你想要什么。而现在，知道你对我有所求。”

    “那么。”裴守冲盯着他，“过去了七天，溯光回转法的一切法门你都修过了，现在，能满足我对你的‘所求’了吗？”

    李清焰忽然怪笑起来：“裴先生现在说出了这句话，就意味着我的确修成了。”

    裴守冲先愣，既然微皱眉头：“你这几天试着改我的命线……就是为了叫我说出刚才那句话？”

    “是。”李清焰直言不讳，“然后发现你这样的强者命线惯性极其强大，好比一辆高速行驶的火车。我只能试着叫它开一扇窗或者关一扇窗，却不能叫它脱轨。而且我还觉得，该有另一种力量在操控每个人的命运——而且那种力量并不存于这个世界。所以裴先生，不必担心。我觉得那种力量或许就在你想要我去的秘境里。哪怕为了我自己的好奇心，我也一定会完成这件事。”

    “只是有另一个问题想问你。”李清焰伸手在石洞的墙壁上用力擦了擦，“裴先生知道这些是什么东西吗？”

    这石洞不知有多少岁月了，洞内墙壁都被尘土糊住、硬化，结成一层壳。李清焰这么一擦，硬壳被擦掉，就露出其下的石面来。这里靠近洞口，石壁看得清楚，于是可以瞧见上面有阴刻的文字。

    是：西游释厄传。

    再往后擦，还能看到另一些密密麻麻的小字，该是在讲一个故事、。但从遣词造句上来看并非现代人所作，而该是古人写的。

    前些日子李清焰在北山泰清园里遇着修士唐博青、钟恶声的时候，曾见过他们手中威力巨大的法宝。那两人说他们是在一处洞天中得到那宝贝，还曾看到一卷手稿，就叫《西游释厄传》，讲的是一个强大猴妖的故事。

    而李清焰对这些事情隐隐有些印象。他曾想过去找那一处洞天，但没料到就在北山市附近也有这样一个洞天、而墙壁上也刻印了这样的文字。

    这里的东西，该不会是有人作伪、也不会是后人附会。

    因为李清焰在七天之前就知道这里的地名儿有些有趣又古怪：孙爷爷山、孙爷爷谷。而在他模糊的记忆中……那猴妖该也姓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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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 投影

    所谓的孙爷爷山、孙爷爷谷，就该是因为那个猴妖得名吧？

    唐博青和钟恶声对那手稿中记载的事情不屑一顾，认为纯粹是笑话罢了。但如今看手稿中的内容不但在手稿里存在，还在这山洞中存在。且在很久以前应该流传很广，甚至影响到了这山、这谷的名字。也许类似的洞天还不止此处，在其他地方，也还有呢！

    裴守冲只在洞壁上扫了一眼：“这是无天大圣的传记，是很久以前的一个猴妖所作。要说真的，可以是真的。要说假的，也可以是假的。”

    “大圣”、“猴妖”。这两个词儿叫李清焰觉得更加熟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记忆中呼之欲出，可他就是抓不到。这种感觉太讨厌了，李清焰真想立即去到裴守冲所说的那个秘境里——哪怕它真是个陷阱——好将头脑里的那些记忆安排得明明白白。

    裴守冲竟知道这些事。李清焰立即追问：“请裴先生详细说一说。可以是真、可以是假是什么意思？”

    听裴守冲刚才的语气，似乎与“无天大圣”有关的事情仅是一段平平无奇的过往记忆。可现在他却略犹豫了一下，才说：“一件事，原本是假的。可相信的人多了，也就变成真的了。一件事是真的，但如果人人都不信、人人都忘记了，那还是真的，或说还存在么？”

    他抬手向外一指：“这十几年你生活在北山，之前十几年的记忆又记不清楚，所以没听说过无天大圣的事情很正常。但在许多乡村、人迹罕至的地方，无天大圣的故事倒流传得很广。虽然那都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但至今还有些影响。就譬如这山、这谷。”

    “你还对他有一点印象，是不是？想要完全搞清楚，去了你父亲留下的那个秘境就可以了。”

    李清焰在心里叹口气。裴守冲这人才像是妖，一个老狐狸。看来他将自己带来这个洞府也是别有用意的——他该早知道这洞壁、山谷会勾起自己的好奇心。一旦自己这样问了，他又可以给自己一个非得往那秘境里去不可的理由。

    “好。”于是李清焰说，“我也很想去，我也学成了溯光回转法。但是，我们怎么去？裴先生是想要我用这个法子打开那个门？”

    他抬手指向远处的北山：“可是我一点头绪都没有。”

    裴守冲微笑：“你理解错了。你以为溯光回转法是用来打开那扇门的？不，它只是一件威力强大的武器，而且这武器只配你来用。现在你拿到它了，那么可以用它来创造条件打开那扇门。”

    李清焰沉思一秒钟：“我懂了。”

    溯光回转法不是他之前偶然弄出来的那道门的“开启说明书”。实际上它是用来加强自己从邓弗里那里得来的、用以“操控命运”的那种能力的秘笈心法。

    “那么现在给你更多的条件。”裴守冲站在洞口掐了个指诀，一道电光一闪即逝，射向远处。约三四分钟之后，一个农民打扮的人从洞下攀了上来。

    这洞府几乎在直上直下的崖壁上，显然这人才不是真正的、光荣的农业劳动者。

    “见过宗主。”这位看起来约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的农民伯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立即说，“界门那边的情况已大致摸清了。”

    “说。”

    农民立即掐了个指诀，呆立在原地不动。但他身上投出一阵光影，幻化成一个人形。

    李清焰知道这种手段。这也算是一种信息传递的方式，被进修班的学生戏称为人体投影机。修行者的能力不够强大，不能直接显化身形在千万里之外，就用过这种接力的方式来传递。好处自然是可以在向领导汇报时候栩栩如生、能当场作出反应，同时保密性强——无论现代技术还是法术都没法儿“窃听”。坏处……在现代通讯技术发明以前，除了比较浪费人力以及在动用人数过多时看起来像人体蜈蚣外基本没什么坏处。

    幻化出来的人形站在农民身前，栩栩如生，也向裴守冲行礼。但不等他们这位宗主说话，立即如之前那位一样掐了个手决——于是他的身上也投出光影，幻化成第三个人形。

    第三个人形行礼、掐诀。

    第四个人形行礼、掐诀。

    然后是第五六七八九十个。

    人体蜈蚣成形了。最后出现的是第十一个。一开始李清焰看着觉得滑稽，但到现在笑不出来了。这些人知道裴守冲与自己的藏身之所，必然是裴守冲的心腹。一级大佬的心腹都不会是泛泛之辈，可这么多“不是泛泛之辈”的人却得通过十一层投影的方式才能与裴守冲谈话，可见他们冲破了多少层的阻碍、防护、又是如何小心才能带来接下来要说的话。

    官方应该在界门一带下了大力气。

    第十一个人是个小姑娘，清秀，高挑。穿一身白大褂，戴白（*）帽子，像个医生。但胸前有胸牌，实际上是个研究员。幻象投影的时候会将人身边的部分景物一并投射出来，于是李清焰看到了“来也匆匆，去也……”的字样。

    “禀宗主。”小姑娘恭谨认真地说，“这六天一共对界门进行了十九次试验，大致摸清了它的性质。的确是一道门，推测是通往另一个空间的。投放过追踪装置，再没接收到讯号。意味着门的那一边并不在这个世界上，也不确定是一个实体世界。”

    “昨天开始做志愿者试验，一共六波。前两波是武装的凡人志愿者，在跨越门的一瞬间就被撕碎了。第三、第四波是六级修士，一样被撕碎了。第五次和第六次分别是一个五级和一个四级。他们没被撕碎，但也没有回应了。”

    “另一方面，国立科学院专家团是前天到的。他们在西边搭建另一个研究团队，昨天的时候用某种大型装置把界门封住了，修行技术团队这边的研究都被暂停了。我想是他们那里取得进展了。可是现在两边数据不互通，我拿不到那边的信息。”

    裴守冲平易近人地微笑：“辛苦了，小孟。你那里有没有专家团人员构成的资料？另外，还有什么小道消息？”

    小姑娘立即回答。看起来之前做足了功课，将一切娓娓道来。然后开始说裴守冲问的那些“小道消息”。譬如一些她所知晓的人事变动、社会热点新闻、国际局势的动向，还有一些非法武装组织的行踪等等。

    她说的时候李清焰也在听。小姑娘表述得很有层次，该是经常给领导做汇报所锻炼出来的过硬本领。于是边听就边有一张立体的网络在头脑中被构建出来，林林种种的大小事件，彼此之间似乎隐隐产生某种联系。

    李清焰明白裴守冲叫她说这些的用意为何了。

    在给自己提供切入点——以被溯光回转法加强了的、干涉命运的那种能力切入界门事件的切入点。

    他还听到一件事：之前以及“光复”沙俄帝国为口号的、三支互不统属且有矛盾的非法武装力量竟然在近期被统合了起来，新的组织被命名为“东斯拉夫解（*）放军”。据称，名义上的总司令是一位罗曼诺夫皇室后裔。

    但李清焰觉得更有可能是那些人随便找了个傀儡。毕竟在沙俄帝国期末就曾经冒出过一堆自称拥有皇室血统的骗子，相信那些人是皇室后裔还不如信杨桃是呢。毕竟她祖父叫“罗曼”，好歹还和“罗曼诺夫”这四个字有两个是完全一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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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章 利用

    小姑娘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末了才把视线往李清焰这边斜了一下子：“宗主，他就是那个白龙吗？”

    似乎这小姑娘与裴守冲的关系比李清焰想得要亲近些。

    裴守冲一笑：“是。今次我们能不能找到万法归流的神功，就全仰仗他了。”

    哦……看起来寻找这个神功的事情并非只有裴守冲一个人知道。他们该是搞出了一个组织。李清焰默默地想。

    但小姑娘却哼了一声：“他看起来没什么了不起的。”

    李清焰瞥了一眼她平平无奇的胸口，就当她还处于青春期。他不跟这种大龄中二少女计较。然而这个念头一生出来，李清焰就愣了愣。他有些诧异，自己会生出这样的心思——要换做从前的他，连“计较”的念头都不会有，更别说腹诽一个女孩儿的某种体貌特征。这种事，在从前的他看起来会觉得略略有些有损人格、荣誉。他甚至能想得到从前的自己——甚至可能仅仅是十几天之前的自己——在遇到这种情况时的反应：身与心，都仅会微微一笑而已。

    可现在，连他自己都感觉到自己发生了某些变化。

    似乎都是从现出真身之后开始的。

    裴守冲瞥了李清焰一眼，微笑：“小孟对你有点儿意见。说说，怎么了？”

    后一句是对那女孩说的。女孩就想了想：“最近还有许多妖族也不安分。主要是荒原妖族——这位白龙现了身，那些人认为是传说中的妖族圣人。但都只算是蠢蠢欲动，倒掀不起什么风浪。”

    她说了这话又来看李清焰。要是没看错，李清焰觉得她眼中有点儿挑衅的意味。

    他很快意识到这女孩对自己的敌意或许源自溯光回转法。莲华宗的不传之秘，被自己这个外人、且是妖族学了去，的确该叫一堆人很不爽。

    但这个小姑娘该不清楚自己也是在冒着极大风险的。身为六宗五派的大宗师之一、一级大佬、这个世界力量体系的顶端存在的裴守冲，几乎可以得到寻常人所能想到的任何东西，且都用不着怎么费力。可这些天这位大佬做了什么？

    他现身在裴元修的病房中与自己谈话，随后在短短十几分钟之内做出决定。继而将自己带来这儿、同自己一道藏了起来。如果事情背后没有其他隐情，就意味着他在这几天里差不多与整个修行界“决裂”了——毫不犹豫地割舍从前努力得到的一切，只为教会自己溯光回转法、叫自己打开通往秘境的门，然后找到他口中所说的“万法归流的神功”。

    能叫他付出这么大代价、如此果决都要得到的东西，一定很重要。李清焰觉得如果自己是裴守冲，在真得到那东西之后一定不会叫自己有泄露其中秘密的可能。所以这本质上是一趟有去无回的买卖。

    对于这个叫做小孟的姑娘而言，风险同样极大。修士大佬们一定也在找裴守冲的行踪，且手段该难以想象的高明。这个小姑娘在凡人与低阶修士当中或许可以隐藏得很好，可一旦在那些人的目光审视之下，暴露只是早晚的事情吧。到那时……

    小孟的身体忽然微微一晃，表情也僵住，像是图像被定了格。下一刻她重新活泛起来，但声音与神态都变了：“裴老弟，这件事你做得可不地道。万法归流的事情是大家伙儿出的力，现在你倒想一个人摘果子——没想过摘了之后该怎么办么？”

    是比较浓重的北方口音，听起来该是个男人。他口称“裴老弟”，身份该不难猜。应是那几位大佬其中之一——也许早就盯住了这位小孟姑娘，只等她与裴守冲取得联系呢。

    裴守冲只一笑：“天下异宝，能者居之。至于‘大家伙儿出的力’？未必吧。在李清焰化龙之前你们可没几个人相信我窥到的未来，倒是我一直在为这一天做准备。当这一天到来，我意识到我所见非虚，立即占了先机，这就是所谓气运。老林，不要逆气运而行。我与身边这白龙二人联手，要闯那界门的话，天下怕没几个人拦得住。”

    李清焰在心里叹气，发现自己从目前这短短两段对话中得到的信息比之前几天的时间里与裴守冲软磨硬泡时得到的还要多。

    现在他知道：裴守冲因为莲华宗的独特修行法门，似乎在很久以前就“看”到了这些天会发生的事，他也曾将这些事透露给那几位大佬，可他们似乎并不很相信他。

    但裴守冲笃信他自己的预言，一直在等待“白龙”的出现。在这里，李清焰意识到在自己现出真身之前，似乎裴守冲并不清楚自己就是那个“白龙”。

    可他之前又说曾经在十几年前见过自己，且裴元修也向他提起过自己。两者相佐，他岂会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这是蹊跷之处……李清焰记在心里，有某种预感。觉得一旦想明白了这点，就该会有什么重大发现或突破。

    裴守冲语气强硬，似乎没有半点儿退让余地。那位被称作“老林”的大佬便借小孟的身子无奈地叹口气——其实在李清焰看来这时候的小孟姑娘可比之前更顺眼——“裴老弟想要一意孤行的话，我也无话可说。几人之中你我算是勉强有些交情，如今这最后的交情也尽了。好自为之吧！”

    他说了这话，小孟的身子忽然又一滞，旋即恢复。

    这女孩先迷茫一阵子，而后皱眉：“宗主……”

    裴守冲只对她点点头：“有人窥探你，被我退去了。安心吧。”

    他说了这话便一挥手，洞中一排投影消失，只剩下先前攀上来的那个“农民伯伯”。这人也对裴守冲行礼，而后纵身跳了下去，如猿猴一般在林木中几次起落、不见踪影。

    但李清焰在影像消失之前看到了小孟姑娘的运——她的运势如一团即将熄灭的火，疯狂闪烁。这意味着她命不久矣，死亡会在几天之内到来。应该是因为刚才那位大佬以神念夺了她舍，给她的肉身造成了难以想象损害。

    这个姑娘之前在裴守冲面前表现的颇为任性亲近，而裴守冲在看她时也像是在看儿孙辈的角色，很慈祥和蔼。然而如今这女孩将死，裴守冲倒一点怜悯之情也没有。李清焰此时更深刻地意识到这个人在温和平静的表象背后的冷酷，随即心中一跳，看裴守冲：“裴先生，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刚才你才不是为了得到界门那边的消息。而是……想借那个小孟姑娘，将你的那个老朋友引来？”

    “然后你叫那位老朋友觉得，你或许将以神通硬闯界门、到那边的秘境中去，是不是？”

    裴守冲盯着李清焰看了一会儿，笑了：“好。你越来越有我十几年前见到的那个李清焰的模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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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 打听消息

    他笑了这一笑，又神情肃然：“那么你该能想到，我们究竟要用什么法子到那边去了。”

    李清焰没有说话。他略沉默一会儿，走到洞边向外看。

    “十几年前那个李清焰的模样”。裴守冲该是指，十几年前的自己吧。但自己现在失忆，并不清楚那时候是个什么模样。可因着这几天心境的变化、裴守冲刚才说的话，李清焰觉得他略略摸到一点边儿了。

    譬如说，此时他是知道该用什么法子到“那边”去的。

    很简单——像邓弗里在做那些事情时一样，用手轻轻地拨一下。

    区别在于，邓弗里在青江桥上要杀他、拨动某根弦，只引起那一小片范围的动荡、意外。而现在的李清焰、掌握莲华宗不传之秘后的李清焰，如果想要拨动某一根弦来叫某些事情发生、好制造出一个能将他与裴守冲送到那个秘境当中的机会的话……

    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将会在怎样的范围中引发怎样的事件！

    他只有某种预感——那种影响，绝不会仅仅局限于界门研究基地附近，甚至更不会仅仅局限于北山乃至整个中南地区一带！

    这意味着倘有什么不幸的事情发生，必然会为许多许多的人带来灾祸。

    如果是从前的自己——现出真身、打开某种禁锢之前的自己——必然会在心中担忧疑虑，甚至想要找到别的什么替代的法子。

    可叫李清焰感到心中微凉的是，眼下的他在想到这些事时，立即理性地告诉自己：绝不会有什么其他的替代方法了。可能由此引起的一系列事端，都不得不由某些人来承受。

    他因自己的这种“理智”而感到心惊——难道不很像死于他手中的那个郁如琢之流的口吻么！？

    如果这种倾向，才是郁培炎口中的“十几年前的李清焰”……那么那时候，小小年纪的自己……会是怎样的面孔、怎样的怪物？

    是因此，才有人封存了他的记忆么？

    由此才因为失掉那个“真实的自己”，而在这十几年中觉得世间万事都无甚意义、百无聊赖的么？？

    从前的李清焰想不顾一切找回自己忘记的东西。可就在这一刻，在洞口远眺如巨大伤疤一般刻印在中南平原上的北山城废墟的这一刻，他从未有过的犹豫了。

    他不知道最后自己找回来的会不会是一头怪物。

    “小李，在想什么？”他不说话，裴守冲便也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去看远处的北山废墟，“在担忧？你该清楚，你无法从这件事当中脱身。实际上你一直都在涡流当中，也一直都是事件的中心。也不要想摆脱我——你之前已经试过，你现在的力量极难具体地影响到我的命运。”

    “你心中该想的是这样：你去碰触这个世界的命运，叫事情发生变化，为你制造机会。但机会总是机会，还得由人来完成最后的事。我与你一起，比你自己要做成这件事更容易一些。如此，对这个世界将可能造成的影响也就小一些。”

    “现在你心中还有善良，有许多凡人应有的情绪。而我正利用这一点，叫你没法儿将我排除在外，这叫君子可欺之以方。”裴守冲转脸看李清焰，“你从前做过的那些事……为北山市中的那些平凡的妖族、人担忧，为他们惹上麻烦，都是因为你心中的善良。这是一种很好的品质，可不适合用来成大事。”

    “等你我到了秘境中，你如果有机会寻回真正的自己，大概就可以摆脱这些烦恼了。”

    李清焰轻出一口气：“我想找回自己从前记得的事，你就以此引诱我带去那边。但是裴先生，现在可不可以略微透露一点点……十几年前的我，大概是个什么样子？”

    他想了想：“本质上，是不是……很残暴？”

    裴守冲微微一愣，随即大笑：“哈哈哈……小李，你忘记了么？我前些天对你说过，那时候的你，小小年纪，却看起来很古板，是被教成了木头人的模样。”

    “但本质上么……”他收敛笑容，略犹豫一会儿，说，“似是非人。”

    李清焰一怔：“什么意思？”

    裴守冲看他：“我也不清楚。这得去问以后的你了吧。但现在，你该动手了。”

    ……

    ……

    天阴了一上午，在中午的时候下起大雪。从前周立煌并不讨厌雪，可现在恨极了。因为这会叫他想起之前的事——被李清焰逼迫着在大雪天将一个妖族小崽子送走……然后才知道，北山完蛋了。

    用屁股想都清楚这事儿一定和李清焰有关。北山上空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龙形妖族真身，然后就是毁灭。虽然目前民间众说纷纭，可周立煌认为那东西要么就是李清焰找来的帮手，要么干脆就是李清焰！

    于是他现在不敢回家，也不敢在从前的熟人面前露脸。谁知道自己眼下上没上什么名单？虽说政府对外发布了一些与这次袭击有关的通缉犯名单，然而周立煌知道那些都是给老百姓看的。真正需要除之而后快的狠角色资料，一定躺在某几位大佬的案头，而侦缉工作也会在暗中进行。

    不过……要是自己也被列为那些“狠角色”之一的话，不知道老爸看到了会怎么想？

    他推开供销社的门，哆哆嗦嗦进了屋。这几天他游荡在外，很是体验了饥寒交迫的感觉。他自然是有小聪明的，懂得这种时候先不能动用自己名下的资产，最好靠现金过活。问题是他平时现金一向带得少，带小崽子出城的时候还给他买了点东西。到出事的时候，身上只剩一百元。

    而现在北山城中的人都被安置到了周边的农场里，商店什么的都没了，提供人们日常所需物资的只有国营的供销社，但要凭身份证或者警局开具的临时救济卡去领的。他也不敢去警局，只好打算来碰碰运气，顺便打听打听消息。

    要是自己真上了什么名单，老爹一定也有事。老爹算是个“大人物”，真有风吹草动，该会有人讨论的。

    这家供销社地处安置区的最外围，门对面就是大片被白雪覆盖的农田，更向外是密林。但里面人不少，挨挨挤挤，倒仿佛是十几年前的那种小酒吧。三排玻璃货柜后面售货员在忙，更多人吵吵嚷嚷挤着上前递自己的救济卡或者身份证。

    还有一些人靠墙边站着吸烟闲聊，甚至有几个白裔。周立煌一开始遮遮掩掩不想叫人看到他的脸，然而很快意识到真没什么人注意自己——他略松了口气，又感觉稍微失落。

    于是开始找人——找那种看着目光特别灵动的人。这种时候一定会有人想要发财，会领取此类救济物资，加价卖给自己这样的人。

    最终他锁定了一个吸烟的白裔青年。因为这家伙的目光已经三次从他的身上扫过，但看气质又不像是公务人员，该是那种典型的底层人。而且，周立煌还觉得他有点儿眼熟，再一想——他妈的，这不是那个“美利坚合众国”门口穿海军陆战队军礼服的门卫、那个李清焰口中的“美国政府雇员”吗？！

    他立即走过去，站在白裔面前：“还记得我吗？”

    白裔吐了一口烟，眯起眼睛打量他：“啊……记得。”

    “你记得个屁。”周立煌说，“上次我去你们那儿消费，你拿个什么一次性签证讹了我两百块，还我！”

    白裔笑嘻嘻地说：“这个你去跟我们总统说。但是我现在已经不在那儿干了。”

    周立煌哼了一声：“算了。但是你得给我几个消息——你们这种人，小道消息知道得不少吧？我问你，知不知道周云亭这个人？大小元山文武学校的校长？”

    他觉得自己的气势不错，讨价还价也算精明——本来就没指望这人还自己钱。但这样说可以叫他觉得欠了自己点儿什么、该从什么地方补偿一下。他要的补偿就是消息。

    但白裔懒洋洋地看他：“知道。可是你想知道什么？要是没钱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周立煌瞪起眼：“你？！”

    照他的性子，屈尊跟这种人渣说了这么几句却得到这样的答复，早该赏他一耳光。但周立煌晓得眼下乃是特殊时期，大丈夫需能屈能伸。就只好说：“你们总统呢？我问他去。”

    “我们总统啊……”白裔拖长了声音，“总统说他们绝不离开美国本土，还搁市里面耗着呢。现在应该在找老鼠吃吧。”

    周立煌沉默一会儿，把心里的火气压下去，长出一口气：“得了，爷不跟你废话。”

    他摸出一百块递给白裔：“给你一百找我八十，我问你最近听说过周云亭的事情没有。”

    白裔接过去，在手里搓了搓验验真假。然后才笑眯眯地说：“早这样多好。您这种人跟我们这些小民计较什么啊？周云亭？当然听说过啊，那不是您父亲吗？据说前两天被宗道局的人带走接受什么调查了……您不看电视新闻吗？上边有啊。啊还有，据说还有人在你呢！”

    周立煌大惊：“……找我？！你怎么认识的我？”

    “您这话说的。您也算是北山的权贵——我们那个总统总得参与国际事务吧？不说国际事务，市际事务总得参与吧？您这类人的资料他那儿都有呢。而且……”

    周立煌顾不得要那八十块找零了——一把将钱从白裔手里抽出去，转身蹿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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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 绑架

    老爹真出事了。他妈的，一定是因为自己的事。周立煌在心中破口大骂，李清焰这个麻烦精，为什么偏要拉上老子去找死？干嘛不找裴元修？！

    他边骂边裹紧了大衣急匆匆沿路走。其实也不知道该去哪儿，只是准备先弄点儿吃的，填饱肚子再说。这种季节下大雪，可见天象有异必出妖孽，古人诚不我周立煌欺。

    但只走出十几米，迎面看见几个警察从风雪里走出来。他赶紧一转脸拐进一条小巷里。好在警察不是奔他来，只有一个人瞥了他一眼，继续走远了。周立煌略松口气正准备再沿这条小巷子走，另一个人就也拐了进来。

    正是之前在供销社里抽烟那位前美国政府雇员：“周公子，说好的二十块呢？”

    周公子憋了一肚子的火气，立即一瞪眼、一搓戒指，一口金灿灿的小剑就嗡的一声浮现在面前。

    “你他妈找死！”

    照理说眼前这种人渣该立即拔腿就跑或者脸色大变跪地求饶。可那白裔却眯起眼睛：“周公子稍安勿躁啊，我有笔买卖想和你做。”

    “我也有笔买卖想和你妈做！”周立煌正准备并剑指，却忽然听到身后有响动。

    可他都用不着回头就知道该是这个白裔找了几个同伙儿要搞事情。刚要叫飞剑疾射而出，却忽觉脑袋一震、昏过去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便发现自己的手脚被拧弯的钢筋箍住了。

    是一间不晓得在哪里的屋子，该被废弃已久，窗户都用木板封死。他孤零零坐在一张破椅子上，房间另一边有五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在吃饭。周立煌敢肯定他们吃的是泡面，也许里面还加了点料。那味道叫他肚子咕咕叫，火气也蹭蹭冒上来。

    因为既然不是在警局里，就说明不是官方人士。那个看门杂碎瞎了狗眼，竟然敢绑他！？像他这种身份地位即便真被宗道局的人请去了也得先找一间高标准牢房安置起来——谁知道过几天是不是就因为有人活动活动、咸鱼翻身了！？

    周立煌正要大骂，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之前似乎是被人击晕的。自己可是五级修士！

    火气一下子消了。他张了张嘴：“我说……哎，我说……”

    他这一开口，手脚处的扭曲钢筋忽然松开了，当啷啷几声掉在地上。周立煌下意识地要站起身，忽然听到背后有人说话：“说。”

    他心里一惊，又坐回到椅子上了。以他的修为，竟没觉察背后有人！

    这才慢慢转了脸，往后身后看。便瞧见一个黑袍人负手而立，冷冷盯着自己。这人的模样，看起来挺古怪——黑袍上有北斗七星的图案，蓄五缕长髯，头顶的发髻上还罩着一顶金灿灿的连花冠……像是那些隐世不出的老古董。

    周立煌愣住，不晓得自己是被六宗五派的哪位大佬给抓了。大佬们心机深沉，将自己带来这种地方也有可能的。

    就赶紧在脸上挤出诚惶诚恐的模样，颤巍巍地从椅子上挪下来：“前辈、前辈，您听我说，不关我的事，是李清焰那个妖魔逼我做的！妖魔阴险狡诈我哪是他的对手，我……”

    黑袍人笑起来：“你对妖魔很有成见？”

    周立煌一拍大腿：“那当然！我是名门正派之后，同妖魔不——”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位大佬微笑的时候，自唇边露出两枚尖锐的犬齿。

    “不……不……不打不相识啊……”周立煌的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来，“我……我……我和他是同学，在进修班的时候玩得还很好……”

    黑袍人脸上的笑意愈浓：“那么你和他是朋友？”

    周立煌愣了愣：“啊，这个……其实……也不算？”

    黑袍人笑意收敛，冷哼一声：“鼠辈。”

    那边吃饭几个人当中的一个笑起来。周立煌听了声音就知道是那个门卫：“周公子，你眼前这位高人，就是龙真人。中三阶的妖仙，之前和李清焰可交过手。所以你再想想看，和他到底是不是朋友？”

    周立煌转脸看他那边——吃饭的五个人都站起身、走过来。这时候他才意识到那五人当中的四个都是白裔，只有一个看起来像本土人。再联想到眼前这个黑袍妖魔……中三阶的黑袍妖魔！

    “你们是亚美利加人！？”周立煌瞪起眼看那个门卫，“你是个间谍！！”

    白裔笑嘻嘻地说：“周公子，我只说我是美国雇员，但没说是美利坚雇员还是亚美利加雇员哪？何况哪怕是在美利坚，也有——”

    周立煌立即说：“好了，我不听！我也什么都没猜到！”

    白裔不笑了：“这么看的话周公子就是聪明人。那么，龙真人想问的是，周公子是想要为国捐躯，还是打算帮我们一个小忙，然后活着走出去？”

    周立煌深吸一口气，沉默了一会儿。而后他肃然开口：“有什么吩咐你们尽管说。”

    白裔就从内兜里摸出一张纸，展开递给周立煌：“周公子看看这份名单上的人，有没有你认识的？”

    周立煌接过纸看了一会儿：“这个……没有。但是我可以找找关系，我认识的人多，总有能……”

    白裔笑了：“不对吧。”

    他指指名单上的一个名字：“这个吴桦国，我觉得周公子是认识的。周公子健忘，我提醒提醒你——他是大小元山文武学校政务处长的儿子，周公子和他是进修班的同学，前段时间还在一起喝过酒，怎么能忘了呢？”

    “哎呀……没看到他。我还真就认识他这一位。”周立煌牵着嘴角笑，“可不就是他么。但是吧……诸位想要找这个人做什么事情的话，我担心，这个，这个人脑子有问题，不像我一样机智。十有八九宁愿死也不愿意配合，所以说……”

    “那么这位呢？”白裔又指名单上的“刘莲”，“也是周公子在进修班的同学，还和周公子有过一段情。据我了解是您抛弃了这个姑娘，可直到现在姑娘还对你念念不忘——上个月十九号凌晨一点半的时候，刘莲给你打了一个电话。然后你们去了酒店。”

    周立煌看看这名字，又看看白裔。忽然一脚将他踹飞：“我去你妈的美国探子老子也是有底——”

    他话没说完，左臂忽然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成矩形。两截臂骨被无形的强大力量折断，龙真人冷哼：“找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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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章 藕断丝连

    刘莲原本是北山宗道局的一位文职人员，是在最近才被借调至界门研究所担任安全员一职的。

    这样的调遣叫她颇感意外。界门研究所的工程进行了不过半个月，可但凡消息灵通些的人士都清楚那似乎是一项极重要的大工程，据说六宗五派还有几位宗主亲自来了北山督办此事。

    刘莲本以为她这样的小人物绝对和这件事挨不上一点边儿，却没想到自己也参与其中了。不过到了戒备森严的研究所之后才明白是为什么——因为自己的出身。

    研究所里的工作人员，几乎人人都是修士、人人都出身修行世家。从前刘莲不是很看重自己的这个身份。她出身并不富裕的小家族，处在随时可能会沦入下一阶层边缘的境地。但到了界门研究所才真切意识到自己同这社会上的绝大多数人终究是有不同的。

    在官方、或是六宗五派的大人物们看来，他们这样的子弟远比普通平民要可靠。

    这种感觉带给她极大的满足感、荣誉感，由此更叫她有了责任心。因此，在接到周立煌的电话时，她犹豫了。

    周试图向她侧面打听一些消息。那种问法儿在外人听起来很平常，但刘莲听了，就清楚那些侧面问题其实都指向一些较为核心的秘密。譬如，问她什么时候“方便出来聚一聚”、“如果很忙，可以由你定一个时间”。刘莲认为这些问题涉及了到了界门研究所安全员的执勤时间表。

    还有“在那儿是否无聊”，“有没有什么新鲜事”。刘莲觉得这些问题更涉及到了界门研究所的核心机要。这些情况她自然不清楚，因此也给了否定的答复。

    所以她犹豫的是，是否该向有关部门报告周立煌设法与自己取得了联系这件事。

    犹豫倒不是因为过去的旧情，而是由于周立煌目前的处境与她自己目前的处境。在进修班时周的父亲是大小元山文武学校的校长，对她这种背景的人来说是大人物。她迫切地渴望改变自己的命运，因此才试着与周立煌产生情感。哪怕包括之后的藕断丝连，都是因为“多留一条路总对未来有益”这样的考量。

    然而现在许多人都通过小道消息知悉周立煌的那位父亲已被隔离调查，似乎还有人在寻找周立煌。这时候的周公子，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麻烦。

    但刘莲考虑一件事的时候比寻常人要看得长远一些。万一周云亭这一次仅是有惊无险呢？倘若自己在这种时候对周立煌表现出某种冷酷决绝的态度，就得不偿失了。本质上，她对周乃至其他几个人的情感付出都是一种投资。周立煌眼下处境不妙，其实是最适合买进的时候。

    但以刘莲的资本与背景，又实在没有豪赌一次的胆量。

    另一方面她担心的是倘若将此事上报，会不会也给自己带来麻烦——她成了某种证人、线索之类的角色，就有可能不再适合担任界门研究所的安全员。

    因此在与周立煌通话时，她极有耐心地绕过了他问的那几个问题，并恰当地表现出了对他的眷恋与同情，最终叫通话在暧昧哀伤的气氛中结束。刘莲觉得周在挂断电话之后该不会因没从自己这里打听到什么消息而恼怒，相反的，该会像从前一样洋洋自得，认为他是仍被自己思念、爱恋着的。

    至于自己的态度？周立煌该只会觉得，那个蠢女人脑子里只有情情爱爱，完全没法儿谈正经事。但男人不都喜欢这种蠢女人么？至少是看起来的“蠢女人”。

    她当然不清楚她想错了最后一点——周立煌眼下无暇去考虑那些风花雪月的事。

    不仅是因为手臂被折断所带来的疼痛，更是因为心中的震惊与恐惧。

    在见到三阶大妖的时候，周公子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一个三阶大妖，加上五个亚美利加间谍，抓了自己逼问那个什么界门研究所的事，必然是想要搞事情的。

    北山被毁了，这些人该是亚美利加留在本土的行动小分队。也许类似的小分队还有许多——打算在大灾之后持续为当局制造一系列的麻烦，可也仅此而已。因为他清楚六宗五派已有很多大佬来了北山，三阶的妖魔虽然看着吓人，但在那些大佬们面前还是不值一提的。

    自己参与到了这种事情里，被逼合作，但只要事情不闹得太大，也许还有斡旋的余地。

    然而他很快意识到事情没这么简单。那五个亚美利加的间谍专业得不像话——他自觉与刘莲通话时并没问出什么来，还因此暗暗松了口气。但那五人竟然根据刘莲当时说话的语气、措辞、甚至周边环境的杂音、微弱的电流声，推测出许许多多令他瞠目结舌的结论来！总地来说，他在电话中想要问的，那些人都猜出来了。而他没想到的，那群人也猜出了许多。

    而且，他们似乎还有另外几个类似的情报来源。

    他们讨论时并不避讳周立煌，于是周立煌因此渐渐明白那个界门研究所，到底有多重要了。

    ——有可能为亚美利加与亚细亚之间长达几十年的斗争划上一个句号！

    这意味着这伙儿人才不是打算搞搞什么小破坏，而是在酝酿一个更大的阴谋。那个三阶的妖魔……也许也只是这个大阴谋中微不足道的一份子呢！

    自己竟然被拉进这种事情里……还有任何脱身的可能吗！？周立煌愈发觉得那个人渣门卫看自己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雪下得愈发大了。周立煌试着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慢慢想该如何脱身。他自知没法子从一个三阶的妖魔的监视下偷偷溜出去，但……

    周立煌的视线落到桌边的移动电话上。该死的李清焰……都是他……

    周公子愣了愣，想到一个人。

    林小曼。

    于是他鼓起勇气开口：“我说……其实我想了想，我还可以去问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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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 名人

    那个门卫——现在周立煌知道他叫安德鲁——转脸看过来：“周公子想明白了？这样多好。你准备打给谁？”

    “林小曼。”周立煌说，“她是宗道局欧洲站的站长，权限很大，知道的也应该很多……”

    安德鲁笑起来：“周公子，你这是想帮我们，还是想说个什么暗语暗号去报信呢？”

    “不，不不，我的确是想明白了。”周立煌叹了口气，“我本来还打算，我配合配合你们，你们就放我走。可是我看现在这局面，你们肯定不想留我的活口。可是谁想死啊？我得给自己找个活路，是不是？”

    安德鲁想了想，似乎对周立煌的这番说辞有了点兴趣。拉过一张椅子反着坐到他面前：“周公子想得对。我们的确没想叫你活着走出去。那么你想说什么？”

    “你们需要情报来源，最好还是长期性的那种情报来源。我敢肯定你们在我们系统内部有几个眼线，可是级别都不会高——至少他们搞不到这一次界门研究所里的信息，对不对？”周立煌深吸一口气，压抑从断掉的胳膊上传来的剧痛，“我可以做你们的情报源。”

    安德鲁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周立煌赶紧说：“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你们想要靠得住的、能被控制的人。我么……呵呵，我的确不是合适的人选。我父亲是周云亭，我是根正苗红的修行世家子弟，为什么要给你们办事？”

    “那，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叫你们安心。”

    周立煌深吸一口气：“郁如琢是我杀的。”

    安德鲁眯起眼：“谁？”

    “郁如琢，郁培炎的孙女。你们不知道她死了吗？是我干的。”

    安德鲁想了想：“哦，她。知道。哈，周公子，我知道的是她是被李清焰……”

    “不。”周立煌深吸一口气，慢慢挺起胸膛，以庄重地口吻说，“是我干的。李清焰只是杀死了她的几个同伴，但郁如琢，被我杀死在镜湖山庄的盘山道上。临死之前，她还求我放了她。”

    桌边的另外四个人意外地向这边看过来。就连龙真人也淡淡地瞥了周立煌一眼。

    安德鲁微微皱起眉：“可是你为什么要杀她？”

    周立煌冷哼一声：“郁如琢欺人太甚——她平时就眼睛长在头顶上，看谁都不顺眼。她和我有旧怨，李清焰自己不敢动手，设计我杀她。我会不知道吗？哼，但是在那种时候，杀了就杀了。我父亲现在被限制了人身自由，我想就是因为这个。”

    “怎么样，现在你该知道我在亚细亚待不下去了。如果你们能动用点影响力，保我在国内平安，我就替你们干活儿。”

    安德鲁不置可否，只笑：“周公子倒是看得开。”

    周立煌嗤笑：“有什么看不开的？说到底，亚细亚和亚美利加的高层……哼，都是为了利益。好处给得足，有谁讲什么忠诚？当然这些东西你这个阶级的人是不会懂的……啊，我倒不是这个意思……”

    安德鲁摆摆手：“没关系。周公子说得有道理，我的确和你不同。我出身很低，父亲母亲都是锅炉工。周公子知道亚美利加的锅炉工是做什么的吗？”

    但不等周立煌回答，安德鲁就继续说：“就是烧炼人炉的。你知道亚美利加虽然也有许许多多的人类生活着，可亚美利加的人无论出生还是死亡，都不是能由自己决定的。有些孩子是计划外出生的，就烧掉。有些生出来有生理缺陷，烧掉。有些底层的工人、甚至上一层的工程师重病了、残疾了，也烧掉。等人上了年纪没法儿劳动了怎么办？当然还是烧掉啊。”

    “我的父亲母亲那种人本来不可能有生育权的，可他们不但生下了我，还将我藏起来抚养到八岁。周公子能想象这其中的难度吗？不亚于叫一个被通缉的妖族在北山宗道局的办公大楼里藏上八年。”

    周立煌想了一会自己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但没想明白。就只好严肃地点点头：“我能理解一点。”

    安德鲁笑笑：“所以周公子刚才说的那些事情，我懂。我这样的人在亚美利加，随时都可能被抓住，死掉。但后来我有了机会，来亚细亚做间谍。我当时觉得自己被拯救了，没有犹豫就跑了过来。”

    “周公子是想说如果你自己陷入死地，也会死心塌地地为我们做事。可仅是你杀死了郁如琢这件事儿还不能保证这一点——郁培炎的事情很快就会暴露，说不好你还会成为大英雄呢。真想要……按你们的话说，纳一份投名状，你得先为我们做另一件事。”

    周立煌在心里长舒一口气，为自己的急智而得意。倒又开了小差想起李清焰来——那个家伙要是在这儿，应对的不可能比我还好吧？！

    于是做出光棍儿相：“你说！”

    安德鲁略凑近他一些，忽然问了个不相关的问题：“周公子觉得自己在北山的知名度怎么样？”

    “……还好吧。”

    “周公子谦虚了。”安德鲁笑起来，“该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之前周公子想去城防军系统，你父亲可为你造了不少声势。但凡对修行了解一点的人，都清楚你是北山乃至亚细亚最年轻的五级嘛。你这张脸，不少人认得出来。那么我们这么办。”

    ……

    大雪短暂地停了一上午，天因此变得更冷。严肃生裹紧大衣走过街道，在一栋粉色三层楼前停下左右看了看，钻进楼道里，敲开103室的门。

    吕不休将他让进门，又坐回到门边的一张不锈钢折叠椅上，拿起摊开的一摞扑克。

    严肃生看了他一眼，将大衣脱下挂在衣架上。提起暖壶为自己倒了杯热水，捧着杯子坐到窗边的长椅上往外看。屋子只有两人，沉默持续了一会儿。而后严肃生开口，像自言自语：“听说了没？这几天外面的人都说，咱们这些当时待在北山的，都被辐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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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 访客

    吕不休没说话，给自己和不存在的对面发牌。

    严肃生吹吹热水喝了一口，又说：“我打听了一下。这个说法是怎么来的呢，有几人说见过大小元山文武学校那个校长周云亭的儿子，周立煌。是听这个人说，当时毁掉北山的那种武器有放射性。但这种辐射又和核辐射不同，会传染，又有药可以治。药就在那边那个界门研究所里，但是当局考虑到受辐射的人实在太多，没法儿治。于是才把北山的这些人都留在这儿就地安置，再过段时间，还得放毒气，把这些人都杀死。”

    吕不休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将自己手中的牌甩在桌上：“都他妈什么跟什么？傻逼才信。”

    “傻子永远比你想得多。不然你以为电视购物上的那些东西都是怎么卖出去的。”严肃生叹了口气，“而且散布这消息的人还是周立煌。我打听过几个人，有三个亲眼见过他，没错儿。在老百姓眼里周立煌这个人算是权贵……他说的消息，就是可靠的内部消息了。”

    “再者说这些事情从前没人信……但从前也没人信咱们会自己开炮打自己的城市吧。”

    吕不休又将扑克牌捡起来，在手里来回地抽：“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里面应该有事情。”严肃生一口一口喝着水，把衬衫领子解开了，“周立煌为什么散布这种消息？背后一定有人指使，想制造混乱。但是这个法子不大高明。传言是传言，但是病没病个人自己清楚。真想要引起恐慌，还得有别的办法。比如说真弄死一些人，对别人说这些人就是辐射病发作死了。”

    “可哪怕是这样，这种办法也太粗糙低级了。如果是我……嗯……如果是我想要做什么事，可能会在时间比较紧的情况下才会这么办。因为你现身散播流言，自己的行踪也会暴露。鼓动民意这种事情急不得，得长期准备。这么干的人，更像是打算做一锤子买卖……”

    吕不休沉默一会儿：“我是说，你打听这些到底打算干什么？”

    严肃生像是被他问住了。握着杯子愣了一会儿才笑：“不然，你我这样的人，现在该干什么呢？”

    “我明白了。你这种人是平时算计人算计惯了。现在虽然促进会不搭理你了，可是你闲着脑袋就难受，还想问东问西。严肃生，你打听清楚了又有什么用？怎么了，你还想在促进会当官儿？”吕不休皱眉看着他，“你要打听我也不管你，但是别跟我说。老子现在跟你待在一个屋儿里是因为我以前也是促进会的，没地儿去，才来跟你凑合凑合。但是你们以后想干什么事儿，别他妈再拉着我。”

    严肃生把杯子搁在窗台上吕不休：“不休，你得明白北山发生的事情，不是咱们促进会想看到的，是亚美利加人在搞鬼。我现在打听这些事情，也是想弄清楚他们打算干什么。万一以后理事长……”

    “得了吧严肃生。”吕不休仰起脸看他，“你是因为你老婆孩子前些天都死了，你自己又在特情局的黑名单上，所以才这么干吧。北山一出事儿特情局一时没顾得上你，你就想着赶紧再搞点什么事情叫促进会再把你用起来，你好再有个靠山。”

    听到“老婆孩子”四个字，严肃生的眉头跳了跳，不再看吕不休了。但吕不休冷笑一声：“别想那些事儿了。我这样的都能想明白，咱们都是弃子了。从前我跟着你们干是不知道你们在干什么，还真以为你们是他妈在为什么理想奋斗呢。我琢磨着这也挺好，跟你们一起奋斗奋斗弄点儿钱。”

    “但是我现在回头想，自己从前真傻逼呀……你严肃生带着咱们给亚美利加人打工，我那个焰哥，哈哈，还是给特情局打工呢。”

    他说了这些把扑克牌往桌上一丢，站起身：“走了。”

    “你去哪？”

    “自首去。”吕不休抬手去开门，“现在李清焰不是也被通缉呢吗？等我到了里面我好问问他，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兄弟？”

    严肃生站起身大步走到门边抓住他握上门把手的手：“别胡来！你以为监狱就是个小房子？什么人都关在一起？你见不着他！退一步说哪怕他也被抓了跟你关在一块儿了，问了又有什么用？”

    吕不休瞪起眼睛：“关你屁事！”

    他边说话边手上用力，可严肃生的手抓得紧，一时间脱不开。吕不休要发怒，抬起另一只胳膊要给他几拳。但就在这时候，门把手忽然带着两个人的手转了一圈，门开了。

    一股冷风涌进来，两人一愣。随即感到身体也被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推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退后了三四步。

    门口出现一个人。但叫人看起来就只能觉得是一个人——难以估计有多高，难以看清脸上的具体模样。

    这人一言不发地走进来，反手将门关上，开口说话：“严肃生，你没叫我失望。”

    吕不休刚要开口，严肃生却狠狠拽了他一下：“你是……理事长！？”

    来人的声音也还听不清到底属于哪一种——男性还是女性、低沉还是清脆。可严肃生的声音里则有难以掩饰的激动与震惊。

    “对……你就是理事长，我听过你的声音！”

    来者既不肯定也不否定，而是侧身在吕不休曾坐过的那张折叠椅上坐下：“吕不休，先不要着急出门，听我说几句话。”

    吕不休甩开严肃生，张了张嘴，但什么话也没说出来。手足无措地站了一会儿，哼一声，转身走到窗边去坐。但又不小心把搁在窗台上的水杯打翻，忙伸手去接，可被洒落一裤子的水。手忙脚乱地去擦，但只拂了几下就住手，胳膊抱在胸前微微仰起脸，努力叫自己的目光聚在来者头顶的那个挂钟上。

    严肃生则嗫嚅道：“理事长，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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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 最怕理事长突然的关心

    他怎么想也没料到，促进会的这位理事长会出现在这种地方——不是途经，不是偶遇，而该是特意来找他们两个！为什么？他被推举为北山行动处处长的时候曾远远见过这位理事长，但当时只是个模糊的背影，听了几句勉励的话。然而那也不是说给他一个人听的，而是说给当时受训就职的三十多个干部听的。即便在那些人里，他当时的位置也很靠后。

    “你不需要解释，你在北山做得不错。”虽然听不出这位理事长声音的特点，但却可以听得出其中的情感。于是严肃生觉得他在说这两句话的时候脸上应该带有微笑。

    “可是我……”

    “你被俘了，我也清楚。”理事长说，“但你在被俘之后是因为刑讯而说出一部分的事情，这一点你做得很好。在我们培训的时候就说过，不要认为自己能受得了当局的刑讯手段。但只要坚持一到两天，叫我们的同志能及时觉察异常、及时转移，就是尽到了个人的责任。”

    “您竟然会关注到我……”严肃生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阻住了。他的声音嘶哑，更显得手足无措。大人物降临此地且宽慰了他这样一个叛徒……严肃生觉得，自己心中的激情又燃烧起来了。

    但他并未完全失去理智。譬如当今的大统领突然来到北山特地与北山市长亲切交谈——谁都不会认为大统领只是为了慰问下属。

    “理事长，还需要我在这里做什么？”

    来者淡淡地“嗯”了一声：“从你这里要一个人。吕不休。”

    严肃生与吕不休一起愣住——无论两人其中的哪一个都不认为“吕不休”这个名字也会被上层关注。

    “我能问问，理事长要吕不休做什么吗？”严肃生问。

    来者不说话，只轻轻地嗯了一声。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希望严肃生将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严肃生意识到了大人物由此产生的某种不那么愉悦的情绪。但他还是轻轻吸入一口气，说：“是不是因为……吕不休是李清焰的朋友？理事长，如果有人建议您通过他来引出李清焰，我觉得这个想法还不是很成熟。李清焰……我听说前几天北山上面的那头龙就是李清焰。我是说，就算他以前当吕不休是朋友，但现在他应该更类似觉醒失控了的妖魔……在这种状态下，大概不会在乎吕不休这个人了。”

    来客沉默了一会儿，这沉默叫严肃生心跳加快。正当他打算开口再为什么辩解几句的时候，理事长开口了：“你这么认为？唔。你也算为组织流过血，你的意见也是有分量的。那好，严肃生，吕不休就留在你这儿。”

    说了话他站起身：“你之前的分析有道理。亚美利加人还在北山有行动。你现在仍是促进会在北山的行动处长，继续你的工作吧。但暂不要再发展新成员——我们现在处于特殊时期。”

    严肃生愣了好半天才说：“是……”

    但一个字的功夫，来客已经起身、开门、走出去了。严肃生忙追到门边，可走廊里除了堆放的绿铁皮柜子、一堆杂物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愣在门口，皱起眉。他们这位神秘理事长突如其来的造访，到底为了什么？他并不认为自己刚才的那番话有那种分量——可以在几秒钟之内，就改变那个大人物的决定！

    ……

    ……

    李清焰站在积雪的楼顶，看到那位访客从单元门走出来，很快融入人群。

    严肃生看不清访客的模样，他倒是能看得略微清晰一点——不算高，但也不算矮。身形瘦削，似乎穿着一件呢子大衣……然而又像是斗篷。面目似乎清秀，分不清是长发还是短发。某种神通的效果令他掩藏了自己的身形，李清焰认为如果那位访客不想的话，街道上的人没一个会留意他。

    这种神通很类似裴守冲在裴元修的病房里施展出来的那种手段。可既然自己能识破一些，就意味着两者在本质上有所不同。

    他向前迈了一步，但身后的裴守冲说：“不要去。”

    而后裴守冲走到他身边，指了指那个人：“你想要弄清楚他的身份，还是想去看看那个严肃生、吕不休？”

    李清焰沉默一会儿：“我……”

    “我明白。”裴守冲慢慢从呢子大衣兜里摸出一只漂亮的石楠木烟斗，但没点着，只衔在嘴里，“你没几个朋友。元修算一个，那个吕不休算半个。但见了那个人你说什么呢？以你现在的身份、境界、状况，和凡人打太多交道没什么好处。”

    李清焰笑了笑：“我不觉得像你一样高高在上，感觉会更好一点儿。”

    “不是指这个。”裴守冲宽容地笑笑，“而是说，前几天你拨了一根弦。那么从那时候开始，到你想要的结果达成为止，这世界上发生的任何一件事都可能与你拨动的那根弦有关。你是操纵者，如果你在弦的作用持续阶段与某些正好被你改变的人或事产生过多接触，就可能导致难以想象的后果。”

    “最好的办法，就是像现在这样独立于事件之外，不与任何人、事发生接触，成为一个超然的观察者。这样才能避免自己被卷进不可测的事态演化当中、把自己给陷进去。这是我修莲华宗法门时的心得，现在都可以慢慢传给你。”

    “那你为什么又带我来这儿？为了看那个人？”

    “为了叫你明白事件的演化过程。你自己应该也有些感觉——凡人叫做预感，但在你这里，应该远比预感强烈。你应该可以感觉到在附近，有一处或者几处正在发生些你关心的事情。这种预感，就是你拨动了命运之弦之后的反馈。”

    “我在施展溯光回转法的时候，也会有这样的感觉，该没有你的强烈。但我比你熟悉、比你敏锐。这些都是长期修行的结果。虽然我做不到，但我希望的是……有朝一日，你能从这些预感、事件当中找到某种规律。一旦明白了这种规律，你也就明白被你拨动的命运之弦是怎样运作的了。更进一步……如果真的可以达到那种境界的话……你或许就可以有意识地、有目的地控制命运之弦的走向了。到了那个地步……应该就是神灵的境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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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 旁观者

    李清焰忍不住转脸看他：“裴守冲，你……”

    裴守冲笑起来：“你看，还是我说的那个问题。不要总认为我有些黑暗的、不可告人的秘密。我教你用你，是为了穿过那道门，到之后的那个秘境去找到万法归流的神功。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心思，更不会害你。”

    “而我想要找到神功，目的其实和你父亲相同。我是这个世界的最强者之一，知道这个世界可能存在某种巨大的威胁、隐患。我找到了那东西，是希望可以承担一个强者应当承担的责任。而对于你——你天生不凡，注定会成为和我一样、甚至比我更强大的人，也同样承担起责任。那么，我为什么要对你不利呢？”

    “如今的一阶，在从前被称为太上。太上忘情……不是绝情弃欲，而是有凌驾众生之上的大慈悲。界门那边那几个太上，因为所修功法的限制暂没能悟到我这一层。但在我这里，我做所的一切，都是为了自我的圆满。”

    李清焰轻叹一声：“裴先生，我的确已经开始倾向于相信你说的话了。”

    “那么就试着去看一看，看看不能找到一些与众不同的东西吧。”

    李清焰就转过脸，去看眼前的低矮楼群、街道，以及街道上的人流。从前他看得到每一个人身上都有些粗细不同的触手，或说弦，得到邓弗里的能力之后，甚至还能看到非活体事物之上的弦。现在在他的视野当中，那些人与物的弦交织起来了。它们如此密集繁复，构成了一片巨大的灰色网络，笼罩于天地之间。

    裴守冲说他预感到自己拨动命运之弦所引发的系列事件当中有一件将会发生在此处，但李清焰举目所见皆是那种连成一片的灰网，且构成这灰网的弦还在随时变化、舞动，他根本没法儿从中找到任何规律。

    这时听到裴守冲说：“纠正你的一个错误——不要去看局部。”

    “从前你看得到每一个人身上的弦，现在看到更多。所以你会很容易依着之前的惯性，从细微处入手，想要从那些小东西上看到事物变化的方向。这个切入点是错误的。”

    “你要先学会归纳、总结。忽视细节，从宏观全局去看。先试着把你看到的东西简化，只保留主干。这样，你的视界才会清晰、才能看清事物发展的规律。”

    “有关命运之弦，其实在历史上已经有人研究尝试过。你该听说过类似这样的故事：一个人有一笔欠款，于是向神灵祈祷弥补这个亏空。很快祈求灵验了——他在街上捡到一个钱包，里面正好有一笔钱，能让他还上那笔债务。”

    “也该听说过这样的故事：一个少年向神灵祈求，说想要衣食无忧。当时没有灵验，但几十年后世间大变，这个少年随波逐流却成了镇守一方的将军，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自然也就衣食无忧了。”

    “现在我问你，如果要你来达成这两件事，你觉得哪件容易，哪件难？”

    李清焰收回灵视，认真思考裴守冲所说的话。虽然他并未完全搞清楚这位一级大佬所说的与心里所想的是否一致，但这些日子也已经渐渐明白，他在传授自己修行方法时，的确毫无保留。裴守冲是个好老师。

    “我懂了。第一件更难。”李清焰边想边道，“第二个衣食无忧的愿望被满足，看似大手笔，但那是一种很粗犷的改变方式……就像我现在在做的一样。但第一个人想要钱，于是就捡到钱。事情的发生几乎只影响了他自己，而没有对其他的人或事产生影响。这是比第一种情况更加高明精细的操控手段——如果真是神灵干的的话。”

    “所以你是想说，我现在只能只能做到在大体上产生影响。譬如要打死一个人，可枪法不好，就干脆丢了一枚核弹。”

    裴守冲点头：“不错。你先要从宏观层面去练习、去看。等你对命运线的了解更加深入，才可以慢慢接触微观，最终搞清楚一个人或一件事之上的某一条弦、这条弦的某一处意味着什么，又该怎样改变。在清江桥上，邓弗里曾经使用了那种能力，结果大桥几乎被毁。但如果你到了我所说的那种层次、你来出手，那么敌人或许会直接死去。至于死因，可以是你想要的任何一种，且仅限于那个人。这，才是神灵的境界。”

    裴守冲似乎知道他身上发生的许多事。李清焰不知道这人是在一直暗中观察他，还是在找到他之后使用了莲华宗的秘法。这种被人洞悉明了的感觉……既好也不好。因为在裴守冲面前他终于可以用不着隐藏，也用不着担心被看穿些什么了。

    他摒除杂念，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启灵视，试着找到裴守冲所说的那种宏观视角。他觉得应该不会太难。命运，听起来是玄之又玄的东西。但他所看到的那一条条弦，应该是人与事彼此的联系具象化的结果。要是把命运比作电脑编程的语言，那么他所看到的那些弦，就是可视化界面上的图标。所谓的宏观联系，也该是某种具象化的结果。

    就在这次观察的几秒钟之后，李清焰发现自己视界的北边，忽然有一片灰网变得模糊起来。他心里微微一跳，正想要集中精力去看，却发现模糊的那一片消失了——由密集的弦所编织而成的灰网缺了一块，就好像有个孩子拿起橡皮，在他眼前狠狠擦了几下子。

    随后消失的部分越来越多，起初是成片消失，渐渐汇聚成几条细线。仿佛有一头吞噬命运弦的小兽潜伏在网络之下，正一边吞噬一边向着某处狂奔！几秒钟之后李清焰找到那种消失的趋势——直指严肃生、吕不休所在的那栋楼！

    再过几秒钟消失的部分重新出现。但李清焰可以肯定，那些密集的弦都改变了形态、趋势。这意味着在这片街区本该会发生的事情，被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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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 识时务

    他没有捕捉到那些弦变化的规律——因为它们在发生改变时也消失了。

    但在几分钟之后，他知道了是会是什么人导致即将到来的改变——在街上的人流当中，出现六个白裔的面孔。虽然这六人分散开来、装扮各异，可李清焰能清楚地看到他们身上较为粗大的弦都笔直指向严肃生与吕不休所在的那栋楼。

    这些人有明确的目的性，他们为那两人，或者其中一人而来！

    他忍不住微微挪了脚。裴守冲的声音再次传来：“不要干预。”

    六个人花五分钟的时间三三两两地进了那栋楼，看起来就好像彼此并不熟悉。单元门被关上，他们身上的弦被阻断，李清焰失去了他们的位置。

    但在十分钟之后，他看到两人所在房间的那扇窗户的玻璃闪了闪，像是屋子里发生强烈震动。

    随后两条细细的红线出现在玻璃上……像是血迹。

    一只手又印上玻璃，似乎想将窗户推开，但很快被拉回去，留下一个血手印。

    之后的十几秒时间里，什么都没再发生。

    这时裴守冲低声道：“事件发生之前很难预料到具体情况，可一旦发生了，就必然会符合事物发展的基本规律。比如现在——这六个人冲进去，我猜并不是想要杀死他们两个，而该是活捉。因为这两个人的死无关紧要，不大可能对你期望的最终结果产生影响。所以你可以安心，他们该是想要活口。毕竟这两人和你有密切联系，而现在很多人都想找到你……”

    “裴先生。”李清焰打断他的话，但沉默一阵子，说，“我还不是神。”

    “你……”裴守冲疑惑地看他。但随即变了脸色，“你不要——”

    然而李清焰已冲了出去。裴守冲伸手去抓他，且本该抓得到——他锁定了李清焰的气机，如此能轻易预料到他的去向。但李清焰体内转运的元气似乎因某种缘故凝滞了一下子，这叫他的动作慢了半拍。倘若在与裴守冲的战斗中，这种慢足以叫他遭受重创。可如今这种慢却令裴守冲抓了个空——李清焰的身子略略一沉随后在楼沿一点，贴着他的手指疾射出去！

    他没有试图影响裴守冲的命运线，但他影响了自己的！

    裴守冲略一愣，没有追，收了手，只低叹一声：“的确聪明。但蠢。”

    他们所在的楼顶与吕不休所在的那栋隔了两条并不宽阔的街道，而李清焰疾射过去只花了不到一秒钟——街上的人甚至没有觉察到有一个人从他们的头顶掠过去了。

    李清焰从窗户中冲入。整扇窗在瞬间被他以强大妖力激成齑粉、化为一阵灰雾，没发出丁点儿声音。而等他在屋中站定时，正看到严肃生与吕不休靠墙坐倒、满面鲜血。六人其中一个挂了彩，看守两个人。另五个正在屋子里翻东西，似乎在找些什么。

    隔了一秒钟之后他们才意识到窗户消失了、北风倒灌进来，屋子里多出一个人。

    在李清焰眼里白裔的模样都长得差不多。但这六人首领的相貌的确属于比较有特点的——他有一个夸张的鹰勾鼻，眼圈发黑，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自己涂的装饰。这人最先反应过来，但他的反应不是出手，而是立即倒退两步抢先开口：“李先生先不要动手！”

    同时夸张地抬起手并安抚自己的手下：“冷静、冷静！”

    “李先生你可以看，严肃生和吕不休都没有生命危险——他们反抗太激烈，我们只好把他们制伏了。现在他们可是好好儿的！”

    李清焰走到两人身边，看守他们的那个白裔后退两步。严肃生与吕不休都看着他，但也并不说话。严肃生大概是由于生理原因——嘴巴肿起来，手里拿了两枚牙。吕不休的伤在大腿和左臂，盯着李清焰，嘴巴紧抿着。

    李清焰对他们点点头：“老严，不休。”

    吕不休这才笑了：“焰哥。焰哥来将我绳之以法的？”

    李清焰叹口气：“我那时候……”

    “那你来干什么呢？你是官我是贼。”吕不休又木然看他，“我可不会领你这个情。”

    “回北山的第二天，是你来向我报信的，又问我，到底是不是特情局的人。我记着这件事，很感动。”李清焰说了这些话转身看那个白裔，“你们是——”

    “亚美利加。”白裔立即说，“我们是亚美利加人，情报统计局六处，负责海外事务的。同行。”

    这赤裸裸的坦诚叫李清焰着实沉默了一会才说：“那边的同行都像你们这样？”

    白裔终于松了口气，将手放下：“李先生，你可以叫我弗兰克，我是这一组的组长。为了避免误会让我先解释来意——我们只想请这两位先生跟我们走一趟。确切地说是那位吕先生。我想您能猜得出这是为什么——我们想与您合作。”

    “合作？”

    “妖族是无国界的，亚美利加一直这样认为。我们知道你在北山做的事，意识到您是一个值得争取的人。因为现在我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界门。据说那东西是您制造出来的，但现在在亚细亚人的控制之下。”弗兰克一边说一边示意另外五个同伴到门旁、窗边警戒，“但其实该算是由我们共同创造出来的——我们在北山进行的计划包含了这一环，但只是不清楚界门这种东西具体的样子。”

    “据说通过这道界门，可以去往另一个神秘世界。现在过了这么多天，亚细亚的界门研究所该已经取得了一些进展。我们想同您一起得到界门的控制权——哪怕是暂时的。”

    他所说的与裴守冲所说的相互印证了，但李清焰并不惊讶。背靠一个强大政治实体的组织的确应该如此神通广大。他转脸看了看两条街道之外的裴守冲，但发现那位一级大佬不见了。

    此地不可久留。李清焰走了几步，在那张靠门边的折叠椅背上摸了摸，说：“你们觉得我会叫你们和我一起通过那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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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 从心

    弗兰克立即说：“不会。实际上我们只想协助你通过那道门，而我们只想要一些资料。如果情况不允许，我们可以连资料也放弃。”

    李清焰明白这人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在北山进行的计划包括了这一环”这句话该完全是扯淡。真实情况应该是，亚美利加人在北山搞了个神灵降临，但没料到自己开启了那道门。这种神秘事物也许与所谓神灵、神通妖族起源有极大关联，可惜出现在亚细亚腹地，亚美利加人不可能将它据为己有。

    于是想到一个办法——协助自己进入那道门。李清焰得承认如果真的是他与裴守冲穿越到了那边，就绝不会再允许其他人也跟过去。毕竟他眼下是亚细亚通缉的要犯，而裴守冲也似乎不想与六宗五派的另外几位大佬同分一杯羹。

    如此亚美利加人得不到，亚细亚人也暂且得不到了。

    自己要这么干，在当局看来实属叛国。要是在一个月之前他想都不会想，可现他的确与这个世界产生了些疏离感。李清焰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的确很不喜欢亚细亚的某些人了，但并不代表他就会喜欢亚美利加。两者要是比起烂来，即便亚细亚的某些最阴暗面也算是适度正义的了。

    于是他对弗兰克说：“我的确需要你们协助我一件事——放下武器两两对捆，别叫我动手。”

    说了这句话，他又开启灵视看了看周围蒙蒙的灰网。果然，远处的某些部分短暂消失，某种趋势向他直奔而来。来救吕不休是他没听裴守冲的劝告，现在干预到了亚细亚与亚美利加的斗争中，也算是再次脱离了观察者的立场。某些事情因他的这句话而改变了，李清焰不知会是好的还是坏的。

    但他知道的是十几年的生活的确叫他对这片土地尚且存留某些感情，且北山几十万亡魂仍在附近徘徊，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大洋对岸的一个试验、阴谋。

    弗兰克在听了他的话之后没有惊讶，甚至还笑了笑：“来这儿之前我就说过，你不可能和我们合作。但李先生你知道，上司们都很蠢。好在我还有一个备用计划。”

    而后他低声呼喝：“为了亚美利加！”

    这个精壮男子的身躯因这一声忽然涨大，体表当即爆起一阵血雾。他在刹那之间成了一个血色肉球，仿佛一个人肉葫芦。李清焰当即觉察有强大灵力在他体内汇聚，且极度不稳定。这人毫无疑问是个妖族，而他现在所使用的这种神通原属于亚细亚的修士——陨身法！

    使此法者将自身血肉元气全部炼化，叫自己成为一枚威力巨大的炸弹，简单而粗暴。

    门旁、窗边的五个人也同时对自己施展法术，一时间室内灵气狂涌腥臭扑鼻。这六个亚美利加人的修为境界都不算高，但使了陨身法所能造成的破坏却不能低估——至少附近这一条街以及街上的人都不可能保得住。

    在这一刹那，李清焰意识到他们的备用计划是什么了。裴守冲说得对，自己不该出现在这儿。现在，似乎他自己也被扭曲的命运之弦卷进去了。如果有再来一次的机会，他一定会想个更好的法子。

    但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窜至吕不休与严肃生身边，一把将这两人从二楼的窗口丢了出去。而后体内妖元狂涌，身子陡然拔高了近一米，叫顶棚轰隆一声塌了下来。一对银白色的羽翼自背后伸展出来飞速一笼！

    此时六个亚美利加人炸开了。火焰与狂泻的灵力在毫厘之间向外释放强大力量，空气慢慢地扭曲变形。但下一刻它们全被李清焰的两片羽翼拢了进去——双翼裹成了一枚茧，甚至连爆炸时的声音都一同禁绝了！

    三秒钟之后他展开双翼，热浪与丝丝火焰才在钢铁似的羽翼间升腾起来。他又振了振，一切被从窗口灌进来的北风吹散。六个亚美利加人的自我牺牲没能毁掉这条街道，他们相对于李清焰而言微不足道的力量甚至没令他烧焦一根头发。

    但李清焰知道他们的目的达到了。

    楼上住着一户人，李清焰之前听到了他们的惊呼声。严肃生与吕不休被从二楼丢下去，他也听到了街道上的人惊呼声。街上的普通人或许以为这一室发生了斗殴，谁都不会想到仅在几秒钟之前，他们还有全部化为焦炭的可能。

    但在李清焰收拢羽翼、恢复人形之后，整片街区忽然安静下来了。耳中听到的唯有北风掠过罅隙的呜呜声，以及两个人踩着街边积雪的脚步声。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向下看。街上的人并未如他所想的一般被什么神通禁锢住、尽成雕塑了。正相反，楼下已经围了十几个人，有的将严肃生和吕不休扶起来，有的抬头往上看。更远处有三个戴着红袖箍的治安联防员正向这里匆匆跑来，手里还拿着橡皮短棍。严肃生与吕不休推开了扶他们的人，也往自己这边看一眼，随后跌跌撞撞地往一侧巷子里跑去。

    但这一切都是无声的、灰蒙蒙的。李清焰试着开启灵视，却发现这一整条长街上的灰色网络都不见了。有什么力量将他与这条街道隔绝，他仿佛在看一部默片——倒是真的成为观察者了。

    不是灰色的只有三人。他自己，以及楼下站着的那两位。

    那是两位老者。一位穿着灰布道袍，看起来约有六七十岁，头发花白。梳了发髻，插一枚枯木簪。但站姿挺拔，仿佛一株白杨。另一位身形微胖，穿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梳成三七分，此时正在看自己腕上的手表。

    李清焰没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任何威胁性，于是他能大概猜得出来者的身份了。

    他想了想，从窗口跃下站在两人面前。

    “两位前辈，是哪一宗哪一派？”

    他觉得穿衬衫的那位会比较好说话，但结果是穿道袍的笑眯眯开了口：“小家伙真是不记得我们了。从前你喜欢叫我姜爷爷，叫他吴爷爷。但现在已经是个大小伙子了，就叫我姜老、叫他吴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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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 密室

    李清焰沉默了一会儿，说：“原来是真武宗和洞玄派的两位前辈。”

    天下姓姜姓吴的人有很多，但恰巧真武宗宗主也姓姜，叫姜逸真、洞玄派掌门也姓吴，叫吴照尊。且他们与裴守冲一样……似乎从前都见过自己。

    李清焰不知道裴守冲消失了是因为发觉这两位大佬也在附近，还是因为不想跟自己一样被扭曲的命运之弦给牵扯进去。但他清楚的是自己现在的处境和刚刚死掉的弗兰肯没什么区别。因而说：“那我们走吧。”

    姜逸真笑着点头：“好。还是像从前一样懂事。”

    而吴照尊则微微抬起头，朗声道：“裴守冲，这孩子我们带走了。想要人，就来见我们吧。”

    但无人回应。于是吴照尊放下手，嘈杂的人声一下子如海浪一般扑面而来。

    ……

    李清焰发现自己身处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之内。白墙，绿墙裙，红油漆的地面。顶棚吊了一盏白炽灯，门口有一根开关的拉绳。屋子里的陈设简单却不简陋——有一张双人床，上有白色的被褥枕头。床边有两个床头柜，搁着暖壶、搪瓷茶缸。

    有一张玻璃茶几，上面有红色花瓶，里面插着塑料的白百合。另有两张沙发靠着门边，上面盖着蕾丝边的白色沙发罩。而他现在站在床边，鞋底下的积雪甚至没来得及融化。一切发生在一瞬之间——他本想趁两位大佬将自己带去界门研究所的时候仔细观察一下外围的情况，但下一刻他就在这儿了。

    其实他都不清楚这里到底是不是界门研究所。

    他见识过裴守冲的力量，知道自己在那两人面前全无还手之力——就像弗兰肯在他面前一样。也曾对自己被俘之后的情况有过心理准备，但无论如何没料到是这样的待遇。其实除开窗户的问题之外，这屋子里比他在北山的那间居所还要好一些。

    他俯身仔细观察油漆地面的凹凸不平之处，发现是干净的，并无积累的泥垢。这里该是新建成、或是新装潢过的。如果说是在界门研究所，也说得通。

    他再环视一周，终于在屋子顶棚的转角发现一个小红点。屋子里有监控设备——这才正常。

    于是他慢慢在床边坐下来，叫自己的表情木然。

    现在，李清焰在想的问题是：眼下的状况到底算是仍在依着被自己拨动的那根命运之弦发展，还是因为自己的加入而失控了？从某种角度来说，其实眼下算是取得了初步进展——他可能已经来到界门研究所了。

    姜逸真与吴照尊站在门外。与李清焰所看到的那扇淡黄色木门不同，他们面对的这道门以钢铁铸造，很像是银行金库的大门。而门边的墙壁也泛着金属的冷光，更像是一个巨大的钢铁匣子。这个铁匣子，此刻被安置在一片宽阔场地上，由四周的数十盏探照灯照亮。在更外围，则竖立着“雷区禁入”的警示标志，标志之后，是持枪巡逻的武装士兵、配剑或持有异式法宝武器的修士。

    两人的视线毫无阻滞地穿过厚实铁墙、更内层的装饰墙，看到其中的李清焰。他正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在听天由命。

    “现在我能肯定，他那位父亲还活着。”姜逸真说，“这孩子就在北山，还在特情局，但我们却没有发现。我们还找了他十几年……真叫人心寒的手段。”

    吴照尊伸手在墙上抚了抚：“现在该担心的是他，不是他父亲。老姜你还记得他父亲那时候跟我们说的话么？这孩子现在……我差点儿没认出来。我刚见他第一眼的时候，还以为是个正常人。”

    姜逸真沉默一会儿，低叹口气：“无非就是两种可能。一种是他父亲成功了，他现在的确是个正常人。另一种……坏一些。但我们也不是全无办法。”

    吴照尊将手收回：“感慨无益，想想眼前的事情吧。那边的那道门，是他弄出来的。依着他从前的性格，我们问什么是绝不会说的。照现在的性格看呢……我看了他这些年的资料，该也不会说。裴守冲带走他这些天都做了些什么，很关键。他把他又带回到这边来，叫我们发现了，也许是裴守冲走的一步棋。”

    “想弄清楚这些事，得叫他开口。可以他现在的境界，除了我们没人能奈何得了他。”吴照尊又想了想，“老田还在追那位真君，我想他那边一时难出什么结果。咱们两个，要论神通可也。但要说审问什么人……除了搜魂术，大概不会比专做这行的更高明。”

    姜逸真看了他一眼：“你想对他使搜魂术？要是他那个父亲真的还在这世上，可想过会有怎样的后果？”

    吴照尊轻出口气：“看来不是我自己有这个顾虑啊。那么……就只能用费些力气的法子了。咱们得叫这孩子吃点儿苦头。磨掉他的锐气，再交给专做这行的去做。而且，或许可以看到他现在原本的模样呢。”

    姜逸真想了想：“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

    屋子里没有钟，于是李清焰默数自己的心跳。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很轻，约每分钟600次左右。他数到三万四千次的时候，知道将近一个小时过去了。

    于是他站起身打算弄喝点儿水。

    可一起身脑袋微微一眩，又坐了回去。他愣了愣，随即将手搭在床头，略略发力。床是铁艺床，床头的黑铁丝约有筷子粗细。随着他发力，铁丝弯了弯，但一松手又弹回去。这是一个正常人类这么干的时候会出现的正常情况。

    李清焰微微出了一口气，心里倒略有些松快。他的力量被极大幅度地削弱了，或许是什么禁锢的神通。这种东西由那两位一级大佬使出来，不被自己觉察才是正常的。的确不是请自己做客，而是囚禁。

    只要事情依着正常的规律发展就好。囚禁，杀威风，之后是审讯。他系统地学习过这一套，清楚该怎么应对。如果是那些对付普通人或者低阶的修士、妖族的方法，他自己就很懂，且有信心可以随机应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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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章 声音

    因为现在的他很强。叫寻常人松口说话无非就是折磨受刑者的肉体、精神。肉体方面他没什么可担心的，不可能有他无法承受的痛苦。其实精神方面他也没什么可担心的——或许他比可能到来的审讯者还要更熟悉各种刑讯话术。毕竟在不久之前他还曾是其中一员。

    如果不是这些人来审他，而是那两位一级大佬……李清焰想了想，觉得似乎也没有什么好畏惧的。技术细节方面修士远不及专业人士，他们只能以死亡来威胁自己。但那两位从前似乎和自己的父亲打过交道，从裴守冲的描述来看，自己那位父亲不是什么善茬儿、且未必真的死去了。

    那两位敢对自己怎样呢？

    他忽然有点儿理解郁如琢的心态了。大抵和他现在一样吧——认为背后靠山坚不可摧，因而觉得可以挑战世界。

    于是他慢慢叫自己安了心，开始仔细回想真武宗与洞玄派的功法特性。真武宗功法以霸道刚猛见长，洞玄派则注重衍生变化。自己眼下处境该是那位洞玄派的吴照尊搞出来的。应是什么高明的阵法，以力化力，在这段时间里、在这个房间中，削弱了他的妖力。这种削弱应是暂时的，因为他在运行真气的时候没有感觉到任何阻滞。

    对方留给自己充足的时间好叫自己心生恐惧忐忑，但李清焰觉得这倒是正对了自己的心思。他拨动了某根弦，一些事情正在房间之外发生，且将会把结果导向自己原本的目标。纵然期间因为他的参与而发生某些改变，但就连裴守冲也只是强调他参与其中会可能会对自己不利，而没有说将影响最终结果。

    也许过段时间，这禁制、房间就不攻自破了呢。李清焰可以肯定现在那两位大佬必然在外面观察他的反应，于是他伸了个懒腰，躺到床上去了。

    并非想要睡觉，仅是打算再调息一会儿，看是否能觉察到这或许存在的阵法其中的关窍。一级高手的手段，哪怕仅仅是体悟那么一会儿，也该会有很大收获。

    但某些意外发生了——约在两息之后，他觉得自己的脑袋有点儿昏沉。他不清楚这是否是普通人困极了的感觉，因为他一直以来都仅能从文字层面来进行想象。还未来得及心生警觉，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怎么样？要不要帮忙？”

    李清焰想要立即坐起，但某种本能令他“懒得动”。他不清楚这是否也是普通人在极度困倦时的反应。

    这个声音……听起来很熟悉。

    “不知道我是谁？”

    那声音似乎极惊讶。俄顷，才又说：“哦，对。自己听自己的声音和别人听自己的声音确实不一样。”

    自己？李清焰忽然警觉起来。他现在处于一种奇特状态——极度困倦只是相对于身体而言，但思维仍旧非常清醒。仿佛意识劈成两半，一半控制了身躯，另一半负责思考。

    于是他想到了自己一直以来的某种隐忧。在他的力量尚未如现在这样觉醒之前，他一直觉得自己的身体里有些东西被封印禁锢着。且他一直觉得，那并非仅是力量。

    在前些天、在北山科学院与妖魔龙真人战斗时，似乎心里的某些东西曾短暂觉醒过。他曾试图去回想探查，可很快将这件事忘记了。

    问题在于他知道自己的记性很好。

    现在他听到这个声音，那些记忆一下子又回来了。是……被禁锢的那些东西？！

    还是外面的两人所用的神通、想以这种方式探查自己的念头？！

    “哈哈哈……那两个？你是个二级的妖魔，这种事他们可办不了。”

    李清焰念头一动：那么你是我身体里的那些东西。

    “硬要这么说倒也可以。因为你也算是我身体里的那些东西。”

    解释一下。

    “你自己不是已经猜过了么？裴守冲也对你说过。现在的你不是从前的你，哈，他说的就是我……也不全对。他那时候该是感觉到我了。但那个时候，你也挺喜欢我。”

    你是我的……人格？另外一个人格？

    “不是这么狗血的说法。唉……现在你的脑袋不灵光。搞笑的是你还觉得自己挺聪明吧，然后又会常常做点儿蠢事，之后后悔问自己怎么了。你猜怎么着？就是因为你的脑子被劈成两半了。另一半，就是我。”

    “别别，你别思考也别回想。你一想从前那点儿事，我就被你蠢得想骂人。这么说吧——打你生下来开始，咱爸就想把我——你也可以说你——教成个理智冷静正义大度的人。你猜为什么？因为他缺什么想什么。”

    “但问题是他自己都清楚，他没这些个品质，咱妈也没有。最坏的是咱妈吧，其实更不算是什么好人……有个挺吓人的出身。他们两个把咱们搞出来，嘿嘿，小时候的你还挺聪明。早早知道咱爸的想法，所以他想你怎么样，你就做出什么样。”

    “可惜这事儿他也常干，你这点道行，他一眼就看穿。然后呢，就有了我——他把你心里那点他也有但他不喜欢的心思，给劈出来、封起来了。”

    你是我的阴暗面。

    “别，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叫‘咱’。阴暗面？当然不是。这种说法多简单粗暴啊……我要是所有坏脾气的集合，干嘛还好声好气跟你说话？更别说前些天我还救了你。更早点儿，几年前在乞力马扎罗惹着龙真人那一回，还不是我。”

    说话者知道李清焰每一个心思，没有一丁点儿的延迟。他意识到这该的确是存在于自己身体之内的某种东西。他自称是自己的另外一些情绪、意识的集合，虽然李清焰很想相信这东西是因为自己精神出现了一些问题而分裂出来的人格，但他的理智告诉他，这“人”所说的或许是真的。

    他自己就听说过有某种秘法可将修行者内心深处某些不利于修行的东西先隔绝、屏蔽起来，待修士心性更加坚定，再将其一点一点地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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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帮助

    给我说说……咱们，从前的事。我不记得的那些。

    李清焰以为这个声音会拒绝，但立即听到了回答。

    “你不但想知道，还想知道你为什么会不记得。我长话短说——咱爸想要个五讲四美的好儿子，结果发现你一肚坏水儿，于是把我弄出来了，然后你成了现在这个木头样儿。然后出了件大事儿，他来到这里了。来到这儿又发现咱们年纪渐长，我有可能变得越来越坏，而且他发现他也没什么好办法了。”

    “接着又出了大事儿——裴守冲该跟你说过那些了。你帮他干完那些事之后，他发现你和我越来越强。儿子要慢慢脱离老子的控制了，这还得了……于是他又加了点手段，就成了之前那样子。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像个木头一样和一群低级生物打交道，竟然还觉得挺好……哈哈……收获了点儿友情？尴尬得我都要起鸡皮疙瘩了……”

    他说到这里，李清焰心里掠过一丝凉意。因为，现在他的身上……的的确确起了一身细密的小疙瘩！

    这声音似乎能略微控制他的身体！

    “怕什么？我会害我自己吗？哦当然也有可能——要是你打算犯蠢，搞个什么同归于尽的事情的话。嗯……其实就是这样。他希望你能在排除我的影响的情况下慢慢找到点儿真善美，完成个什么自我救赎，然后再去救赎这个世界。哈哈……咱们又不是李蔷薇。”

    李蔷薇是谁？

    声音大笑起来，似乎因某件事觉得极度滑稽：“这事儿我先保密。反正等你过了界门就能见着她……哈哈哈，我得留着看你那时候的表情。不过说正事儿，你现在到底要不要我帮忙？”

    这个声音似乎说了极多的秘密，但细细一想，又算是什么都没说。他略过的那些“一件大事儿”、“又出了大事儿”，才是关键点。后面一件，李清焰猜测该是裴守冲所说的十几年前的弑神事件。

    自己在那件事情里……展示出了某种可怕的能力？而父亲因此心生忌惮……不，如果这个声音说的是真的，父亲忌惮的该是身体里这个“他”，然后封印了自己的记忆？

    这倒的确是类似修士们的封印法……只是更加强大。不知道那些一级大佬们做不做得到。

    他说这些勾起了自己的好奇心，但用不着再问了。至少眼下这个声音不会再说细节。

    他现在想帮什么忙？

    怎么能……控制他或者封印他？

    “别做梦了。你的力量冲破封印了，我也一样。你的那些力量，其中一部分本来就是我的。要么你再找着咱爸告一状，跟他讲有个坏人要带坏我请您把他给封了吧——那么干，我估计你就得变成个三级。你想要这种结果？”

    不想要。李清焰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意识到这个声音的出现该与这个房间有关——自己的力量被削弱，也许引起了体内的某种反应。于是这个声音再挣脱某种束缚，能与自己直接对话了。

    自己现在没办法掌控他。李清焰清楚在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大概只有一种选择——达成某种协议，静待事情向于自己有利的方向发展。

    另一方面，他又意识到如果这个声音真无恶意……其实倒的确可以与自己互为补充。他在这段时间犯了许多错，其中很多都是因为忽略了一些细节、思维陷入误区。身体里的这个声音显然是个脑袋很灵活的家伙，虽然透着那么一股疯狂劲儿……

    “这么想就对了。要是你不警惕警惕我，你就真无可救药、完蛋了。不过以后你知道的事情越多，就越能明白我说的那些事儿没一件是在骗你。”

    “现在卖你个好儿——外面的两个老家伙对你用了梦垣法。其实你的力量一点都没变弱。你刚才去掰床头的铁丝——别去看——那铁丝已经被你拧成麻花了。但是你看到的都是从你自己心里产生的幻象，换句话说，哥们儿你心理防线崩了，所以才能听见我说话。”

    “但是你会觉得是这个房间有禁制对不对？那接下来再过段时间两个老家伙就会放你出去，跟你讲他们这是把你放在一个阵里，把你的力量炼没了。你那时候再一试，嘿？怎么出了这房子我还是这么弱？可能就信了——一级大佬嘛，什么事儿干不出来。也就是你……换了我见多识广——他们算个屁！”

    “那再然后，他们就会叫专业人士来审你了。心里一崩，压力再一大，哪怕你不想说，也多少得出点纰漏。之后的不说你也懂，一点点细节拢在一起，足够他们猜出很多事情了。所以说一会儿出去，你记着我说的，跟他们乐呵乐呵——你这家伙这些年实在过得太窝囊啦！”

    “帮你我想要什么？哈……我还能要什么啊？等你捱过这一遭，心里明白过来了，我可能就没法儿说这么多话了。但是我希望你以后遇事不决先问我，咱俩商量商量再做决定——最好还能最后找到个什么好办法，把我给分出去。嗯，对，我当然想要这个身体，但是你不乐意嘛，所以我不跟我自己较这个劲哪。”

    “再者说，你看看你平时吃的都是什么？上次在裴元修家里你做的那些个……你是怎么吃下去的啊？就这一条，我是绝对不想再待在……”

    他的声音忽然变小，在几秒钟内就消失了。

    头脑晕眩、肢体麻木的状态也随之一同消失，李清焰重新取得身体的控制权。刚才在头脑中的交流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他估计不会超过十五秒钟，于是他保持之前的姿势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略动动手指捏住自己的衣角。再一用力，那一片衣角被强大力量压成了极薄的、硬硬的一片，好似薄塑料。

    于是他知道自己的力量又回来了。那个声音说的该是真的——并非这屋子有什么阵法将自己削弱，而是中了那声音口中的“梦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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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章 周老师

    现在在“它”的提示下自己摆脱了那种禁法，于是那声音也就消失了。

    十几秒钟的交流却留给他纷乱庞杂的信息。李清焰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叫记忆各自归位，以免遗失。接着他试着在心里说：“说话。”

    但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他不清楚这是因为自己已摆脱心魔意识清醒、能够压制它了，还是它自己闭嘴了。

    约莫十分钟之后，房间门被打开了。干部打扮的吴照尊踱步走进来，将李清焰审视一会儿。

    李清焰从床上跳下：“吴老。”

    吴照尊微微点头，轻叹一口气：“要是我们早一点找到你，你现在就不必受这些苦。”

    李清焰想了想：“这些年倒没觉得自己怎么受苦。至少和身边的那些人比的话。”

    “你想说郁培炎的事。”吴照尊以不容置疑的语气道，“这件事我们都清楚了，很快会有结果出来，对你也会有一个交代。但到底是怎样的交代，得取决于这些天你怎么配合我们。”

    肉戏来了。李清焰心想。他笑了笑：“吴老该清楚，如有需要的话，现在的我其实可以不怎么在意世俗世界的约束。”

    他又抬手一指：“除非你们一直把我困在这个房间里。但这房间的阵法，该是由您或者姜老布置维持的。你们总不会一直把这房子带在身边，或者永远和我待在一起。”

    吴照尊笑了：“阵法？这的确是一个阵法。但不是暂时地封印你的力量神通，而是把它们给炼化了。”

    果然和那个声音说的一样。李清焰微微皱眉：“不到半个小时，炼去我的神通力量，吴老你这种说法——”

    吴照尊向旁边退开一步：“出来吧。现在你没必要再待在这儿了。李清焰，我们出来谈谈。”

    李清焰略一迟疑，慢慢迈开步子。他走到门前看到了外面的情景——这里果然是界门研究所。门外是一片空旷场地，戒备森严。天光有些暗，也许快到晚上了，但探照灯将整片场地照得雪亮。向远处可以看到成群的青灰色建筑，前些天他与裴守冲看这里的时候还是一片工地，但现在不少人在其中往来，似乎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环境。

    他从吴照尊的身边慢慢走出门去，没有看到姜逸真，倒是发现在门边站了两个穿宗道局制服的男人，其中一个他认识。他就停下脚步：“周老师。在这儿见着你了。”

    “周老师”本命周立，是个混血儿，块头不小。褐色头发，方下巴，黑眼睛。一身肌肉将宗道局制服撑得紧绷，天气虽然冷但也就只穿了这么一身单衣。他闻言看了一眼吴照尊。见对方并没有反对，就板着脸对李清焰点点头：“我也想不到。”

    顿了顿又说：“跟我走吧。”

    李清焰转脸看吴照尊。后者笑了笑：“听说他是你在北西伯利亚训练营时的老师，你们两个关系不错。我想由他来跟你谈会好一些。李清焰，现在没有些别的感觉吗？”

    李清焰立即皱起眉，想如果是从前的自己，且在这时候真感觉到“尽管走出了房间力量却仍未恢复”该是怎样的反应。但想来想去觉得自己该会处变不惊——倒并非自夸，而是自从拥有强大力量到现在，总觉得像是一场梦。他被压抑了太久，得需要些时间来慢慢适应。

    于是他伸出手在身边的墙壁上抓了一把，同时得很小心地控制力度，好只叫他的指甲在墙上划过而不留下任何痕迹。自然也会担心如此表演会被吴照尊看穿，但之前心里那个声音明确提醒他，他所中的是梦垣法。既然它没有再额外交代些注意事项，就该意味着并不担忧自己被什么人识破。那家伙曾两次在危急关头“出手相救”，阴自己的一把的可能性该是极小的。

    然后他略显诧异地看一眼吴照尊，后者就淡淡笑了笑：“世间神通者有许多。但即便是我、裴守冲这样的人，也要被世俗约束。你之所以自觉无所不能，是因为世上有许许多多的不如你者。如果这世俗真的不在了，你我的力量相比山川江湖，又算得了什么呢？”

    又和颜悦色地说：“在你小的时候，我们就见过你。裴守冲该已经说过这一点了。其实我们仅是希望你能说明些事，并不想为难你。郁培炎的事——”

    他看了一眼周立，似乎施展某种神通，叫他听而不闻，而后继续说：“你可以因为这件事成为亚细亚的英雄，以后做任何你想要做的事情——包括重新得到你的力量。或者，这些人也可以叫你做亚美利加的英雄——但你现在可不在亚美利加。”

    “好了，去吧。从根本上来说，李清焰你想一想，我们有非要对抗的必要么？无论裴守冲对你说了什么，都不可能是他真正的目的。”

    他的这番话算是赤裸裸的威胁，可李清焰听起来倒觉得舒服。裴守冲对他的态度比吴照尊要和蔼得多，说话也顺耳得多。但正是因为那样，李清焰才很难放下对他的警惕。一位一级大佬忽然对自己百般容忍传授技艺，想要的必然更多。他想要自己“开门”……也许开了门到了那边，还会想得到更多。

    很难相信，在达成他的目的之后裴守冲还会是如今这样的表现。倒是吴照尊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真实很多……可李清焰知道自己不可能与他合作了。

    “成为亚细亚的英雄”、“做任何你想要做的事情”——他现在想要通过界门一探之后可能存在的隐秘世界，可以吗？

    他笑了笑：“吴老，我好好考虑考虑。”

    而后他转脸看周立：“周老师，聊聊吧。几年没见，您一点儿不见老。”

    周立板着脸迈开步子：“我可当不起你的老师这两个字。”

    李清焰叹口气，跟了上去。和周立在一起的那位该也是宗道局的人，看着有点脸熟，也许之前打过交道。周立在前面走，他跟在李清焰身侧。他们穿过被探照灯照亮的广场走上一条水泥路，又穿过层层持枪的警卫，上了一辆吉普车，与另一位一同坐在后面。

    李清焰感到某种注视消失了，从车窗向广场正中的那个钢铁牢房看，发现吴照尊已不见踪影。

    这时周立发动了汽车，从后视镜里看他：“李清焰，不要轻举妄动。”

    顿了顿，又说：“我会想办法，叫你和理事长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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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了新书

名叫《无畏真君》，想写的是一个莽夫的故事。

    这本书作为系列的第三本，我暂且搁在这儿，等大环境好了再把它写完。因为这本书接下来就要写到现实世界了，是两个世界的大范围互动。但大家都知道，最近风声紧，我心里有点怕。要是不小心触到什么线了，饭碗没了就坏了。

    新书已有数万存稿，更新应该没啥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