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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楔子<font color=red>开新坑鸟!!<

﻿楔子

    “除却你那尊贵的身份，你其实什么也没有，慕阳……公主。”

    明明低弱的声音，却又是字字铿锵。

    男子拄剑而立，唇角笑容似嘲非嘲，再看不出平日里的矜傲与风华，昏暗烛灯下那张清俊如玉的脸颊亦越显苍白，竟无端带了几分绝境般的阴惨。

    “萧腾，你……”

    玄慕阳僵硬地站着，只觉嘴唇开阂艰难。

    话音未落，已被骤然打断。

    “别叫我的名字，你不配……”

    剑锋“峥”地一声从地上划起，冷月辉光一闪，已挟着杀气架在了她的脖上，寒意透过剑身传到玄慕阳的颈间，冰寒森然，一如男子出口的话。

    “我萧腾和你玄慕阳早已恩断义绝。”

    “为什么……”

    玄慕阳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虽然萧腾一向对她不假辞色，可也不至于兵戎相见，更不会这样字字诛心。

    她不想听，那残酷的话还是清晰地、缓慢地、深刻地刺进了她的耳朵里，像一把沾满恶意的刀，挑中身体最柔软、最脆弱的部分，一贯而入。

    颈间冰凉，心口亦是一片惨寒。

    她真的未曾想过，会有这么一日，她和萧腾需要以这种方式面对。

    耳畔自己的声音，已经全没有平日的冷静锋锐，甚至带着莫名的颤抖，以致语不成言。

    “为什么？哈哈，你问我为什么？”

    萧腾握剑大笑，似乎是气急，随即断断续续地开始咳嗽。

    看着玄慕阳的眼神冰冷的不带一丝柔情，墨黑而深邃的瞳孔中只有仿佛已深刻入骨的寒意，仿佛对面的女子不是他的结发妻子而是他的杀父仇人。

    玄慕阳下意识地摸出挂在颈间的小木瓶。

    那里还剩下六颗莹润的红色药丸，每一颗药丸可以压制萧腾病发一次。成亲以来这么长的时日里她一直随身携带着。

    但是此刻，怕是没有用了吧。

    这么想着玄慕阳的心中又是一阵剜肉似的绞痛。

    只是一时的失神，颈侧的长剑已一点点逼近，划破衣领，也割裂了挂着木瓶的绳索。

    玄慕阳下意识俯身去捡，长剑划破她的侧脸，火辣辣地疼，流淌出的温热血液顺着脸颊上细长的伤口滑进了衣领。

    她只能看着木瓶越滚越远，越滚越远，直到再看不见的地方。

    即便伸长了手，却还是怎么也够不到，怎么都够不到……

    手指缓慢而无力地垂下……

    木然低下头，玄慕阳低低笑起，笑声却比哭腔更加难听，淡淡的苍凉和凄惶。

    莫名让人绝望。

    冰凉的刀锋有着一刻的颤动，但在下一刻，它仍旧稳稳地架在玄慕阳颈边，坚定的如同它主人冷硬的心。

    此刻，公主府里的火已经从前园燃到了正堂，咆哮的狂风使火势越来越不可控制。

    站在半空俯瞰，府里已火光冲天，直烧到天际，滚滚浓烟遮天闭日。

    而远远看去，更是仿佛连天空都要随着这使黑夜亮如白昼的火焰尽情融化，如同凤凰涅槃，耀眼、灼热，在一瞬间爆发，抓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没有人留意，在后院一个不起眼的柴房里，这座庞大华美府诋的男女主人正令人窒息的对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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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咳……你这样心如蛇蝎的女人也会难过？”

    萧腾举剑冷笑，音色冷冽中带着讽刺，喘息声越发沉重：“为了逼我就范……咳咳……我六十岁的老父给你折腾到差点旧疾复发……咳咳……还拿我妹妹的终身大事来要挟，害她差点悬梁自尽……咳咳咳咳……”萧腾握剑的手陡然一松，脸色青白地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玄慕阳霍然抬起头，颤抖的声音渐渐稳住：“萧腾，你摸摸良心，我逼你是不假，可我可有伤过你家人一分一毫？”

    来不及回答她，萧腾咳得越发厉害。

    她试图去搀扶萧腾已然摇摇欲坠的身体。

    却不想，萧腾厌恶地将她推开。

    玄慕阳脚下不稳，直倒在了柴火堆中，养尊处优的白皙手掌瞬间被尖利的木屑划得鲜血淋漓。

    痛，而且脏，却比不上这个男人带来的伤的万分之一……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曾天真的想，即便这个男人最初并不爱她，可是时日久了，总归还是会动心的。

    可笑，一切都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

    为了他，她不惜一个人千里迢迢到昆仑山求药，为了他，她可以跪在宗祠堂前整整一天一夜，为了他，她可以磨掉所有的骄傲，一次次委屈求全，甚至不介意他在娶自己时心里还有别的女人。

    她的付出她的妥协她的努力，在这个男人的眼里竟然完全一钱不值么？

    “咳咳……是，你没有亲自动手伤过我的家人，那些都不过是收到你属意的官员，我没法把这笔账算到你头上，可是……”

    萧腾痛苦地捂着胸口，夜色下俊秀的五官变得狰狞。

    喉咙中挤出野兽似的呜咽：“可是，咳咳……为什么我明明都已经娶了你，我明明都答应不会再见她……咳咳……为什么你还是不放过她？为什么你还是要杀了她？为什么你还是要这么狠毒？”

    玄慕阳顿时明白了萧腾态度骤变的原因，眸中温度冷却。

    又是那个女人。

    青梅竹马又如何，为什么他总是念念不忘？

    “萧腾，我答应过你不动她，我就真的没动，你不信我，为什么你不信我？”

    萧腾大笑：“可她已经死了！相信你……哈哈……相信你这个任性妄为无法无天的慕阳公主……咳咳……”

    重又提起剑，他一步步向玄慕阳走来。

    俊美的面容在摇晃着的火光中逐渐扭曲，曾经澄澈的眸中折射出一种幽邃难明的阴郁：“我再也忍受不了你了，咳……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为叶笙报仇……”

    近乎是疯狂般的神色。

    曾几何时，温文雅致的少年竟变成了这幅模样，究竟又是谁的错？

    玄慕阳的心头一时尽是无言的荒凉。

    火势疾速漫延，从正堂直烧到后院，如同索命的女鬼挟铺天盖地之势袭卷而来。

    火，到处是火光，梁椽被烧着，连着屋顶掉落，随处可以听到人们慌乱的脚步声，或救火，或奔逃，无数的珍奇付之一炬。

    与此同时，火焰蜿蜒肆意，火舌妖娆舔舐，烈火仿佛已化身一头发了狂的凶兽，不计一切的毁灭眼前的一切，就连被遗忘的小柴房也未能幸免。

    萧腾向玄慕阳一点点逼近，重拾起的剑尖直至玄慕阳的心口。

    她一点点后退，目之所及，艳红的火光在萧腾身后摇曳出惊心动魄的杀意。

    很想冷笑，却发现自己连嘴角也牵扯不动。

    “萧腾，你是真的要杀了我？”

    萧腾斩钉截铁：“是。”

    说话间，剑锋重又燃起杀意，一时间杀气弥散，玄慕阳已然退无可退。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一道哔剥的火灼声蓦地响起。

    萧腾头顶的房梁猛地摇晃起来，骤然脱落，正对着萧腾毫无防备的头部砸来。

    玄慕阳顿时脑中一片空白。

    害怕与思考全然遗忘脑后，几乎是本能般合身扑向萧腾。

    萧腾手中的长剑已无法收回，反射性地直直刺进，尖芒透过玄慕阳身体的另一侧探出，毛骨悚然的声音。

    刹那，大量的鲜血溅涌，艳红的色泽浸透了玄慕阳的胸口，也浸透了近在咫尺萧腾的长衫。

    几乎同时，房梁重重地砸在了玄慕阳的背脊上，发出骨头碎裂的声响。

    一瞬间的寂静。

    火焰燃烧声，人群喧嚣声，脚步声尽皆远去，狭小的木屋里再容不下任何的声音。

    剑从玄慕阳的身上拔出，飞溅起一道绚烂的血花。

    她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上，发丝披散，瞳孔散乱，身体的力量流失的越来越快。

    拼命睁大的眼睛里腾起一片血雾，耳边嗡鸣轰响，只能隐约间看见萧腾反握住剑柄，刺向自己的胸膛，眼神哀伤而绝望……

    心口撕裂般疼痛，她再也无力呼喊救援，只能不甘心地闭上双眼。

    双目前那一片咸腥的温热，几乎灼伤了她的双眼。

    玄慕阳的世界就此轰然倒塌。

    然而，就在生命终结的最后时刻，她的耳畔竟轻响起悠远的古琴声。

    仿佛时空回溯，她看见那一袭紫衫的绝尘少年坐在密林深处，气质若山涧泉水般清澈高洁。墨色的眸中波光微漾，纤长的手指优雅地拨弹出飘渺天乐，凝绘成一副让她此生难忘的画卷。

    那时，玄慕阳从未想过这一曲竟成了她荣贵一生的丧魂乐。

    曲至□□，乐声渐浓，意识溃散，渐渐地连她最后一点知觉都逐渐化成了灰烬，尘埃般，消散在满天烟光的红尘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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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一章

﻿第一章

    天祭五年，叶良城，七夕日。

    已经沉下来的暮光余辉中，点点灯光点缀着湖面，如镶满了碎钻的玉带，盛放着如许美丽的青春与年少。

    天色还未彻底暗下，就已经有许多少女围在岸边，虽然年纪不一，但手里都捧着盏盏精致小巧的纸灯，脸上挂着少女特有的羞涩笑容，或早或晚，将手里的纸灯温柔地放入青澜江中。然后含笑凝视着纸灯穿过江雾，载着动人的少女心思一路斜飘到对岸的少年手中。

    她轻轻张开五指，任由掌中柔弱的纸灯顺着天祭五年的青澜江顺流而下。

    湖水在晚霞的映照下波光粼粼，泛着迷人的浅银色。

    “阿阳，该回家了呦。”江岸边的人流渐渐稀少，温婉的女子自江边走来，声音愉悦。

    她没有回应，只是若有所思地望着江面中隐约的倒影。

    微圆而有些肉质的脸颊，一双极黑的眼眸乌润流光，唇型薄而利，和五官搭配起来却有一种奇特的柔美，后脑上扎着两个俏皮的牛角辫，显得可爱又天真。

    玄慕阳，或者现在应该叫她慕阳，才缓缓回神，声音平静道：“我知道。”

    被萧腾刺死的那一天，她二十一岁的生辰刚刚过去不到一个月。

    没错，其实她已经死了。

    只是她不仅没能饮尽孟婆汤在轮回道中再世为人，反而回到了十年前，天祭五年。

    而这具身体的主人，也是十一岁。

    说起来也不过只是大半年而已，关于慕阳公主的一切对她而言已恍如隔世。

    回想起半年前，刚刚经历过死亡而苏醒的自己，看着不仅没死，还缩小了整整十岁的陌生身体，心口冰凉，甚至连痛骂荒诞的力气都没有，恨不能再次扼死自己，让一切回到正轨。

    而如今已经不会再有这样的念头。

    不论如何，她没有堕入地狱，而是带着这缕早该泯灭的幽魂重又回到了这里，那么她就该好好活着，同样的过错一次足够，她已不想再重蹈覆辙，亦不想再回顾。

    眉目如画般的女子走近慕阳的身边，一身鹅黄的裙装更衬得身姿婀娜，面容秀丽。

    “阿阳，灯已经放过了，天色也不早了，和长姐一起回家，好么？”女子轻轻搀住她小小的手，手指间柔软而温暖。

    “今天是七夕。”

    慕晴半垂下头，流泻的发丝拂过面颊，疑惑道：“怎么了？”

    掸了掸因为放灯而略染尘土的袍子，慕阳淡淡道：“你忘了？今晚是母亲的忌日，慕岩不会希望看见我的。”

    她的新身份是叶良城布商慕岩的二女儿，准确点说是庶出的女儿，慕阳的娘亲在生慕阳的时候难产而亡，故而慕岩一直不大喜欢这个女儿，而继室柳氏又是个笑里藏刀、善妒霸道的性子，尤其替慕岩生了个儿子后愈发不知收敛，连带着慕晴的日子也不大好过。

    “阿阳……”慕晴皱了皱眉，对于慕阳直呼父亲名讳的行为有些不满，但最终她还是没有责怪什么，只是固执的又问了一遍：“和长姐一起回家，好么？”

    慕阳眨动了两下眸，道：“今晚我想去逛逛可以么？”

    “那，要不要姐姐陪你？”

    “我一个人不会有事的。”慕阳目光仍旧淡淡，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那眼眸里不自觉中就透着几分疏离。

    不知是不是错觉，慕晴总觉得自从半年前慕阳落水昏迷再醒来记忆全失后，就总有哪里不一样，不再爱同巷弄里的其他孩子玩耍，不像过去那般日日咒骂继母和弟弟，反而常常坐在一处发呆……起初她以为是慕阳病了，还担心了好久，但不久发现，除了在发呆之时，慕阳很多时候反倒比她这个姐姐还显得成熟……换做半年前，听见这样的话慕晴是绝对不会让慕阳出门的，可是如今……

    “等等……”慕晴追上慕阳已离去的步伐，温软的口气里带着妥协，“阿阳，记住，不管多晚，长姐都会在后门为你点一盏灯，只要你在门口吹灭了灯，长姐就会帮你开门。”

    慕阳的脚步顿了顿，轻声道：“知道了。”接着头也没回，顺着青澜江已被暮色染透的湖面逐渐走远。

    暮色沉沉，地平面浓重的红光中，无数的纸灯顺流而下，在最后的那一抹嫣红里化作转瞬而逝的萤光，跌落江流。

    略略停下脚步，慕阳已经找不到自己丢下的那盏纸灯。

    知道了未来将要发生的事情，她未曾想过去改变，但到底还是有些压抑……不知道那盏纸灯最终会落进某个少年的手里还是干脆沉入江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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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良城外，天葬山。

    短粗的手脚在攀爬上极难用上力，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慕阳才从石缝中攀上高台。

    于高台上歇息了片刻，从台边山涧别入石洞中，向西直行。

    百步后，石洞口豁然开朗，一阵清风扑面而来，入眼的是一块天然谷地。

    放眼望去，满眼的莹莹碧绿随风摇曳，夜色浓稠，连成一片墨色，叫人分辨不清。

    轮廓恍惚的竹屋隐没在碧绿之中，隐约可见清冷的烛光跳动，亦如神怪传奇中那一座座竹林精舍，些许神秘，些许迷幻，只觉清幽中淡淡竹节的清香逸至鼻端。

    慕阳轻掸了两下地面，就地坐倒。

    过了一会，有人也坐倒在她的身边。

    慕阳从怀里摸出两本线装的书递给来人，习以为常道：“喏，这是最新的话本。”

    少年盘膝坐着，眸中白雾散去，淡漠到好似没有表情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并不相宜的喜色：“谢谢！”接着如痴如醉的捧卷读了起来。

    见此，慕阳也并不急切，干脆就抱膝望着远处。

    失去公主的荣光，这半年的日子并不好过。

    慕阳本以为自己会被这样的生活逼疯，但她还是小看了玄家人的忍耐力，即便落魄如此依然能活得好好的，只不过不再像以前那样锋芒毕露罢了。

    所以萧腾说的并不全对，有权有势的时候她的确骄纵蛮横、仗势欺人了点，可那时她不过是因为父皇的宠爱而有恃无恐，性子才如此肆无忌惮。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摩挲着书册放下，清冷声音不甘心的问她：“下面没有了么？”

    “老板说下月才会到货。”

    略带失落的应声：“哦，我去拿东西给你。”

    “等等……”

    少年驻足：“怎么？”

    慕阳微笑：“不用拿那么多了，一颗足以。”

    点了点头，少年步履飞快的掠回竹屋，不久取了两颗晶莹剔透的珠子放在慕阳手里。

    垂头看着掌中明明价格不菲却被人拿来随意偿付报酬的玲珑珠，慕阳默算，加起来约莫已有十来颗了，抬眸看了一眼眼前面容苍白却容颜精致浑不似人的少年，慕阳难得的生出一丝心虚……前世今生加起来她都从未见过这么好骗的少年。

    此处在她离世前原本是皇室三年前发现的一处静养之所，十年前应该是无人得知的，因而她才会想来看看，未料在此地遇上这样一个奇特的少年，自出生便没离开过的少年对传奇话本有一种别样的嗜好，于是他们达成了协议——每过一月，慕阳送来几本传奇话本，少年用珠子来交换。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四五个月。

    慕阳想了想，把珠子又塞回少年手里，在他疑惑的目光下，勾了勾嘴角，慢慢道：“这珠子叫玲珑珠，是西海的一种极珍贵的珠子，其实比那话本价值高得多，以后你不用给我了。”

    少年一愣，随即笑道：“我觉得值。”

    这会愣住的却换做了慕阳，未等她再开口，少年又从竹屋里端出了一碗清汤寡水的素面。

    面上仍冒着丝丝热气，只是透过清澈的面汤，不难发现这面条里夹杂了数根尚未煮熟的面丝，而另有几根则是熟得过了头，已然有些泛黄了。

    慕阳问：“这是什么？”

    少年已将碗轻轻放到了她的面前，略显生硬地解释：“我生辰时师傅会为我做一碗长寿面，我也想试试。”声音不大，微微透出一丝期待。

    “生辰？”慕阳呆了一刻。

    少年笃定地点头。

    我的生辰何时改到了七夕？

    不，不对，慕阳这才忆起，七夕生辰的不是玄慕阳，而是慕阳，只是……他怕是不知，这一天不仅是慕阳的生辰，也同样是慕阳娘亲的祭日。

    所以哪怕是平日里最疼她的姐姐，也会有意无意地遗忘。

    慕阳一手端起碗，一手拿筷子，轻轻吸了口面。

    “嗯……”少年垂在身侧的手不觉攥紧，“这面……”

    她放下面，笑道：“很好吃，谢谢。”

    其实面的味道不过一般，尤其是对于曾尝尽珍馐的玄慕阳来说。

    只是，好象从来没有人特地为她做过吃食。

    不，似乎也是有的。

    记得年幼时，出身贫寒的乳母也曾学着为自己的孩子那般，给她做过一些带有祈福意味的民间吃食。只不过，结果却是被她一掌打翻。

    好象就是自那之后，再没有人敢为她做那些多余的事情了。

    也许是报应。

    她费尽心力学会为萧腾做羹汤、熬草药，可是只要萧腾知道那是她经手过的东西，既使再病重，也不肯沾染一口，仿佛那一旦吃了就会要了他的命一样。

    其实她也只不过是加过一次催情的药罢了，但是萧腾怎么不想想，又哪里有成亲将近一年也没有圆房的夫妻呢？

    一直以来，萧腾都畏她如蛇蝎，可是说到底，她又究竟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这样的问题终究是没有答案的，慕阳垂下眸，一口一口地吃起热腾腾的面。

    面虽然只一般，但她确实是饿了，只过了一会面碗就已经见底了。

    少年接过她递来的碗，面色柔和。

    也就直接坐在边上，声音清澈微寒：“不要珠子，你下个月还来么？”

    慕阳点头，笑道：“来。这里这么美，为什么不来？”

    那些珠子原本也不是为了她自己，慕晴和对面打铁铺子的刘二哥青梅竹马，早已情投意合，慕岩却嫌弃刘二哥家贫，给的聘礼太过寒颤，以这一串珠子的价格，漫说聘礼，就是买下慕岩的布铺都绰绰有余。

    少年闻言，波澜不兴的眸子微微弯起，笑意染上，视线无着落的望着，有些赌气似的喃喃道：“总是我一个人……好寂寞啊……”

    然而慕阳终究还是食言了。

    天祭五年秋，自都北郡车玉城瘟疫沿青澜江流向开始蔓延，速度之快，为玄王朝百年罕闻。

    起初只是几个人感到乏力，身体不适，并未注意，只到几日之后，有此症状之人接连暴毙，这才引起了当地官员的主意。

    只是，为时已晚，患病人数逐渐增加，范围也由车玉城扩大到了相邻的几座城池……

    一时之间人心惶惶，青澜江边所有城池一律紧闭城门，不许外城人进入。

    知道无法再去天葬山的慕阳只是略略有些惋惜，然而更多的却是无奈。

    这场瘟疫她知道，却无力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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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二章

﻿第二章

    即便官府下了严令不准妄议瘟疫，城中仍旧是一副愁云惨淡的模样，家家户户闭门不出。

    如此一来，慕岩的布铺生意也大大受到了影响，毕竟他做的不是达官贵人的锦绣绸缎生意，此时人人提心吊胆，老百姓家各个担忧瘟疫来袭，又怎么顾得上再去买布。

    一肚子窝火的慕岩自然不会责骂他的宝贝儿子，便随便寻了由头将慕阳、慕晴骂了一通，大意是觉得自己养了两个不事劳作的赔钱货，心中十分不忿，待唾沫星子用尽才怏怏甩袖回到正厢房。

    一边听着慕岩难听刺耳的责骂，慕阳一边觉得自己的忍耐力当真是越发厉害。

    她刚刚重生到这副身躯，头脑昏沉之际，就听见慕岩的一通谩骂——只因为她落水，花了他几十文的诊费，慕阳当时连头疼都顾不上，震惊的竟不知如何反驳……前世活了二十来年，还从未有人敢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话，当即气得就顺手抄起身后石枕砸了过去。

    说起来，那是她自重生以来做过最像玄慕阳的事情，此后再没有做过。

    因为当日若不是慕晴死命跪在地下拦着，今日的慕阳只怕早被自己的父亲生生打死。

    她已不再是权倾天下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慕阳公主。

    半年来，当初的锋芒已经尽皆被她掩藏。

    慕晴垂头听完慕岩的话，倒也没觉得多难过，从桌上拿起做了一半的刺绣继续忙活。

    好一会，咬唇抬头问慕阳：“阿阳，刘二哥真的跟你说他会上门提亲么？”

    慕阳把玩着手里仅剩的一颗玲珑珠，淡笑：“刘二哥是个老实人，说过的话肯定算话。”自然是会的，聘礼的钱她都送过去了，他又怎么会不来。

    “那……会不会因为瘟疫的事情有影响。”慕晴刚放松下来，又忍不住道。

    慕阳回忆了一下。

    这场瘟疫她记忆如此深刻的原因在于瘟疫持续时间很长，几座城池数月闭门不开，无数从车玉城附近城池逃出的灾民流离失所，灾民们群情激奋几乎闹出起义，父皇震怒，严惩了四十来个官员，一头乌发也被瘟疫愁白了数根。

    她曾经在父皇的御案上见过瘟疫蔓延的图样。

    叶良城属南安侯的封地，似乎是不在此列。

    念及此，慕阳安抚的笑笑：“不用担心，没事的，瘟疫不会过来的。”

    她的声音笃定。

    慕晴虽然心中觉得慕阳不过在安慰她，可是不知为何，听着慕阳镇定的声音中，她仿佛也心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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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瘟疫的确没有过来，虽然紧闭城门这个做法过于简单粗暴，但确实有效，瘟疫离叶良城还有几个城池的距离就停止了蔓延。

    松了口气的老百姓们，开始议论起了另一件事。

    南安侯小侯爷来了。

    叶良城城中百姓每年要上缴不少赋税给南安侯，但这笔数额怎么也比直接交给朝廷的少，因此叶良城百姓对南安侯向来是感激的，只是南安侯久居南安城，甚少出门，这次南安侯小侯爷出门，也算是大事一桩，尤其听说南安侯小侯爷是为了寻一个女子而来，更叫城中养了女儿的人家兴奋不已。

    不论这南安侯小侯爷品貌如何，单就这身份就够老百姓家趋之若鹜了，谁人不知南安侯的先祖曾在危急关头救过玄王朝开国玄帝，宠幸甚重，不仅世袭爵位，更封了最富硕的南地十八郡为南安侯封地。

    因为城门紧闭，慕阳呆在慕宅中倒没再出门，对外界传闻也一概不知。

    所以消息反倒是从慕岩口中得知的，慕岩一改往日凶神恶煞的模样，难得端出一副慈父面容，笑吟吟道：“晴儿、阳儿，快快打扮打扮，同为父去驿馆，快快！”

    慕阳不明所以，还是跟着慕晴一道去了。

    出了门才越觉得不对，一向抠门至极从不在女儿身上多花一分钱的慕岩竟租了个轿子送她们，慕阳还可以安然处之，慕晴却忍不住问：“父亲，这到底是去哪？”

    慕岩却是眯起眼一笑：“你们七夕日可在青澜江边放过纸灯？”

    慕晴点头。

    慕岩抚掌大笑：“那就对了，小侯爷说了，七夕日但凡在青澜江边放过纸灯的女子都要去见他。哈哈，这定是小侯爷看上哪家的姑娘了，到时候若是能攀上小侯爷，做个妾室，那真是荣华富贵享之不……”

    原本一直望着轿外的慕阳忽然开口：“小侯爷，哪个小侯爷？”

    “还能是哪个？自然是南安侯小侯爷了！”

    南安侯小侯爷……

    慕阳一怔，居然是他。

    未曾想过，重生之后第一个见到的熟人居然会是季昀承。

    季昀承大她三岁，小时在帝都住了不短的日子，勉强也算是她的半个青梅竹马，但奈何两人实在不对盘。

    从小她就被父皇母后宠得无法无天，她是御封的和政长公主，太子又是她的亲弟弟，自然骄纵跋扈不可一世，而季昀承作为南安侯的独子，身份尊贵，又在封地里作威作福多年，同样是傲慢矜贵，目中无人。

    两人初遇就因谁先让道之事而结下梁子，此后更是相看两相厌，表面上虽然维持和善，私下里见了都像是看不到对方，难得说话也都是高高仰着下巴。

    现在想来实在可笑的很。

    当然，最重要的是，季昀承曾经是她的未婚夫君。

    不过，现在她早不是玄慕阳，这些自然也没了任何意义。

    轿子停在驿馆前，慕阳跟着慕晴下了轿，就看见驿馆大堂里已经站满了无数姑娘小姐，各个打扮得花枝招展，钗环步摇随着女子们的走动发出泠泠声响，一时间内，大堂里充满着一股浓郁的脂粉气息。

    刚刚迈进，就听“梆梆”两声，一个侍从模样的人手提铜锣高声道：“下一家。”

    接着便见两个少女满脸悻悻的走了出来，队列最前的一个少女则咬着下唇，羞红着脸，手提裙摆款款走进。

    这一幕让慕阳不由自主想起母后选秀女时的模样。

    禁不住，慕阳勾起唇，半讥半嘲，当初没嫁给季昀承果真是正确的，虽然这是他自己的封地，别人无从指摘，可是……如果她没记错，季昀承今年也不过十四罢……

    队列行的很快，接连又有十数个少女满带失望的离开驿馆。

    不过多时，就快排到慕阳与慕晴。

    慕岩跟在一旁，显得有些忐忑，搓着手吩咐两人：“晴儿、阳儿，你们记着，进去以后小侯爷说什么你们都应下来，务必展露最好的一面给他！还有，看到小侯爷千万不要露出什么丢人的模样！”

    慕晴点头，慕阳不置可否。

    季昀承那张脸对她来说实在没有什么惊喜可言。

    终于，听见“下一家”后，慕晴绞着手中帕子，忐忑拉起慕阳的手，颤声道：“阿阳，你怎么，都不觉得紧张或者担心么？”

    慕阳把慕晴的手拿下，有些无奈道：“小侯爷也不过是个人而已，你不用这样。”

    紧张自不会有，担心倒也没，慕阳慕晴虽然称得上中人之姿，可是季昀承也算是见惯了美人，不会看得上她们的。

    推门进去，慕阳才发现自己可能弄错了季昀承的意图。

    一袭深紫近黑的金丝暗纹华服逶迤于榻上，季昀承半垂着头，依旧是熟悉的容颜，几络发丝流泻至手肘，修长手指中握着一个小巧的纸灯，纸灯看起来很寻常，只是略有些蜷缩，想来是泡过水的。

    她们进来，季昀承根本连头都没抬，已有侍从送来了两幅纸笔。

    “请两位小姐在纸上写这么一行字。”

    慕阳看了一眼要写的那行字，心中一个咯噔。

    她……几乎都快忘了七夕那日丢下的纸灯……

    纸灯里只有一段话：七月二十三日，瘟疫自都北郡车玉城起，沿青澜江而下，历时五月。

    在慕阳怔愣之时，慕晴已经提笔开始写了。

    这一行字在此时别人看来不过是一段简单的消息传递，自然不会多想。

    但是……那行字却是她在瘟疫发生之前写的。

    “阿阳，你怎么还不写……”慕晴凑在她耳边低声道。

    慕阳轻轻点头表示知道，而后握住笔，蘸了蘸墨，捋袖悬腕，却不知如何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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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三章

﻿第三章

    眼见慕晴已经快写完了，慕阳低垂下眼帘，右手按了按鼻梁，十分自然的将笔换到了左手，而后握紧腕，快速写下。

    纸张被呈到了季昀承的面前。

    季昀承先看过慕晴的，随手扔开，再是慕阳的。

    只扫了一眼纸上龙飞凤舞的笔迹，季昀承便半坐起身，语调淡淡问：“你惯用左手？”

    听见季昀承的声音，慕阳下意识想反驳，刚一抬眸，便看见季昀承脸上不再是以往的争锋相对，反而透着一股轻蔑的漫不经心，习惯性的冲动被瞬间压制。

    慕阳规矩的行了一个礼，细声道：“小女子右手手腕昨日绣花时不慎扭到，故而用的是左手。”

    诧异的看了一眼慕阳，慕晴抿了抿唇，到底什么也没说。

    季昀承的视线扫过慕晴再滑至慕阳身上，浅灰色的眸中一丝了然一闪而逝，捏了捏纸灯，他扬起一侧唇角，白玉般的手指指着慕阳，道：“你留下，等手好了，再给我写一次。”

    十四岁的年纪，季昀承的声音尚称不上低沉，甚至有些略显稚嫩的清亮，但没人觉得这只是个小孩子的玩笑。

    很快有侍从弓腰到慕阳身前，恭敬但又不容拒绝地说了一句：“小姐，请跟我来。”

    慕阳未曾料到季昀承竟然这么谨慎，但也知道，若再推脱，必然会让他觉得更加怀疑，便面上露出受宠若惊笑容的随侍从走了去。

    “阿阳！”慕晴忍不住出声。

    慕阳回眸，轻轻笑道：“长姐，不用担心。”

    在驿馆侧厢房坐了一会，又有一个月白百褶裙的少女走了进来，比起慕阳，她显然要兴奋的多，侍从一走便高挑起眉，眉梢眼角是止不住的喜色。

    见到慕阳，少女忙问：“你也是被小侯爷选中的？”

    慕阳点了点头。

    少女接着问：“你也是写那个字被小侯爷看上的？”

    慕阳仍旧点头。

    发觉慕阳没有搭理她的意思，少女也不愿自讨没趣，便寻了一处坐着等待。

    大约半个时辰过去，接连有三个少女进来，见先头两人各坐着也不敢多话，找了个位置坐下，安静等着。

    又过了半个时辰，外头拥闹的喧嚣声才渐渐散去。

    接着“咯吱”一声，厢房的门应声被推了开，当先是开门的侍从，随后才是勾了半抹笑容的季昀承。

    他将手里的纸灯放在桌案上，斜靠于榻，未曾抬头便直接问。

    “这纸灯是谁的？”

    季昀承此话一出，那个月白百褶裙的少女便争着说：“是我，是我的！”

    另外三个本还有些矜持的少女见状，也忍不住嚷嚷：“小侯爷，我瞧着那纸灯也像是我的。”

    几人争执之下，唯独慕阳立在一侧，不言不语。

    季昀承轻笑了一声，补充道：“若被我查出谁说了假话，我恐怕是不会怜香惜玉的。”

    他说的轻飘飘，几名少女却都是一凛。

    “来人，把纸灯给她们传看一下。”

    轻薄通透的纸面被细竹签撑起，随风发出沙沙声响，当中是一个小小圆圆的空洞，用来盛放蜡烛，再边上有一个小巧的纸笺，黑墨被水晕开浅浅字迹。

    实在没什么特别的。

    除却看到纸笺上的话一愣，少女们多少都有些失望。

    慕阳自然认出这纸灯就是慕晴当日做送给她的，甚至纸面一处还因为慕晴的手指被竹签扎到，而滴上两点细小的玫红血点。

    待人都看完，季昀承又问了一遍。

    此番却没人敢再开口。

    “既然如此，就都离开罢。”

    挥了挥手，季昀承正待赶人，那个月白百褶裙的少女忽然跪在季昀承面前，秀美的脸上满是哀求，眼中泪珠泫然欲滴：“小侯爷，民女斗胆，恳请小侯爷收了民女吧，民女定当竭尽全力侍奉小侯爷，为奴为婢都在所不惜。”

    “哦？”季昀承挑了挑眉，问道，“为何？跟着我很好么？”

    少女双手捧在额前，深深跪倒：“家父嗜赌成性，若是此次小侯爷不收了民女，只怕下个月父亲就要将我卖到青楼去。”

    季昀承笑了笑，似乎觉得很有趣：“若是如此，那你留下罢。”

    少女抬起头，满脸的欣喜。

    其余少女虽不甘，但自问实在做不到这个程度，只有叹气。

    慕阳却是松了口气，回转身，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身后季昀承的声音：“你先别走，对，那个绿衣服的，站住。”

    四下一看，身着绿衣的竟然只有自己一个。

    慕阳深吸一口气，换上温婉笑容，转身半屈膝：“不知小侯爷小女子还有何事？”

    “你过来。”季昀承以手支腮，手指微勾。

    慕阳压下心中十分想教训对方的冲动，依言缓缓走近。

    季昀承却等得不耐，慕阳刚一靠近，他就扯了慕阳的袖子将她直直拉到自己身边。

    被扯的反应不及，差点撞在季昀承身上，用手掌撑在榻边才堪堪稳住身子。

    季昀承像是丝毫未觉，凑在她耳边呼吸可闻处道：“你是唯一一个留意到纸面一角残留有血迹的人，那纸灯是你的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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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阳没料到季昀承十四岁就如此难缠。

    看见纸面残留血迹又如何，难道非要纸灯的主人才可能发现，但现在解释无非是欲盖弥彰，更何况——季昀承已经怀疑她了，一味的否认遮盖倒不如坦然说出。

    慕阳站直了身，低垂眉目，掩盖中眸中的锐利，道：“小侯爷观察细致，的确如您所言。”

    季昀承终于笑开。

    南安侯同王妃均是相貌不俗，季昀承自然也不差，方才还显得疏离冷漠的容颜在这一笑之下犹如寒冰乍破，万树梨花开，另几个少女都看得呆怔忘了离去。

    慕阳在心中叹了口气，在她看来这笑容实在不怎么悦目，在她与季昀承短暂争锋相对的日子里，她也曾见过几次季昀承的笑容，但凡露出如此笑容，代表的无外乎……季昀承的奸计得逞。

    敛了敛笑，季昀承再次挥手让其余人退下。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只余清浅呼吸声。

    “你叫什么名字？”

    慕阳顿了顿，方道：“小女子姓慕，单名一个阳。”

    “慕阳……”念了念这个名字，季昀承不自觉的皱起眉，“你怎么叫这个名字？”

    “这名字是家父所取……”

    季昀承打断她，显然对此毫无兴趣：“写纸灯的时候你知道会有瘟疫蔓延？”

    慕阳点头道：“是。”

    季昀承似笑非笑道：“那么这瘟疫是由你引起的？你知不知道，光是这纸灯上的讯息就够官府将你捉拿归案了。”

    毫不停顿，慕阳将准备好的说辞说出：“瘟疫的源头在百里外的车玉城，小女子即便想也做不到。至于纸灯上的讯息，是我梦到的……小侯爷信也罢不信也罢，事实如此。”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那恍然而逝的二十多年又怎么不像一场梦？

    至今想来，仍然觉得不可思议，她甚至分辨不出，究竟那个高贵的慕阳公主是否真的存在过，还是一直只是她的臆念，那些记忆在见到季昀承后逐渐变得清晰。

    她方才特地留意过季昀承听见她名字的反应……那种反应，是因为这世上还有另一个玄慕阳么？

    “既然你说是梦到的……我信你，不过……”拖长了音调，季昀承仍旧把玩着那个纸灯：“能够遇见未来的能力……无论是谁见到只怕都不会轻易放过吧，你可愿留下？我可以偿付给你爹娘相当一笔的银子，而且保你一生衣食无忧。”

    慕阳笑道：“小侯爷，若我说我至今也只梦到过这一回呢？也值得如此？”

    手指一顿，季昀承也笑：“这样的能力，莫说万一，就是有丁点可能也价值连城。”

    “可是若我不愿呢？”

    姑且不说留在季昀承身边一辈子被他呼来喝去她忍耐不了，更重要的是，在季昀承身边她很有可能接触到前一世的那些人那些事……

    若是半年前，她或许还有几分期待或许能赢回自己的身份。

    如今，已经丝毫没有这样的念头。

    尊贵无匹的公主又如何？

    所有人都慑于她的身份，要么战战兢兢百般讨好要么冷眼以待不假辞色，高处不胜寒，到了最后，甚至连一份感情也赢不来……

    指尖掐入手心，按耐住无法抑制的悲恸情绪。

    季昀承冷笑：“你不愿？你有什么好不愿的？难道做我的人不比做个普通老百姓来得好，若做得好，将来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不比你如今强百倍千倍？”

    “我不愿。”慕阳浅笑依旧，语气不卑不亢，“小侯爷，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做个普通百姓小女子安之如饴。”

    季昀承忽然觉得很诡异。

    眼前女孩分明布衣褴褛，身份卑微，但却总给他一种矜贵的感觉，比江湖侠士多了几分文雅贵气，比高官贵女又多了几分看淡的气度。

    这实在太诡异了。

    若季昀承再大几岁定然能看出其中端倪，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是不可能有这样的气势。

    当时他却只是觉得不悦——任哪一个被他人顺从惯了的上位者遭遇斩钉截铁的拒绝都不可能开心，但他是季昀承，南安侯的独子季昀承，胁迫一个女孩的事他还不屑于做，当即冷下面容，音若寒泉道：“既然你不愿意，我也不会强迫你，不过这样的机会我只给你一次……你自己不要，以后便不要后悔。”

    慕阳安然的行了一个礼，笑：“多谢小侯爷。”

    她实在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后悔的。

    然而世事难料，慕阳怎么也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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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四章

﻿第四章

    那晚她们还是照常回到了家。

    慕岩虽然对于两个女儿没被小侯爷看上这件事有点遗憾，但打听过小侯爷只留下一个女孩，也知道这种好事是可遇不可求的，将女儿送回了家就再没理睬。

    慕晴见慕阳一直沉默不言，还以为她因为没被选上而耿耿于怀，轻眨眸小声试探着想去安慰她，反让慕阳有些啼笑皆非。

    虽然她对慕晴一向不假辞色，可是也知道，这个老实的姐姐是真的关心。

    瘟疫的消息还是不断传来，哪地哪地又死了多少人，又有多少流民流离失所。

    紧闭的城门内，食物渐渐有些不足。

    城中但凡大些的米铺大都闭门停业，显然是想囤积粮食，仅剩的几家也是价格高的离谱，于是城中各家各户节衣缩食，都祈祷着瘟疫赶快过去。

    慕岩的布铺已经久无人问津，前一晚存在仓库里的布还险些被老鼠啃了去。

    虽然慕阳对慕岩实在鄙夷——一个有了新欢忘了旧爱将愤懑发泄到自己女儿身上的男人绝不值得尊敬，可是面对如此境况也觉得有些无奈。

    隔着薄薄的墙，慕阳能听见慕岩与继室柳氏和儿子慕宇正在隔壁欢声笑语，而她们的饭菜越发粗陋到难以下咽，慕晴偷偷典当了母亲留给她的嫁妆手镯，买了二两五花肉和半斤米算是勉强补贴。

    慕阳算了算，还有不到两个月瘟疫便过去了。

    以慕阳身份自然是身无长物，唯一值钱的只怕就是那枚玲珑珠，她原本想留下做个纪念看来也留不久了，这时才恍然忆起，似乎已经近三个月没去看过那谷中少年，也不知道他可安好。

    正待慕阳准备出门托人典当了玲珑珠，慕岩满脸喜色的送来了一个消息。

    “晴儿，晴儿，知不知道爹刚才为你订了一门好亲事！”

    彼时，慕晴正坐在桌边完成锦帕上绣了一半鸳鸯图样，帕面上鸳鸯姿态优美，引颈交缠，意蕴缠绵，很有几分缱绻之意，闻言也是一喜，只道是刘二哥终于上门提亲，略略垂头，羞红着脸颊。

    慕岩喜形于色，道：“那李大人虽然年纪是大了些，可是也算品貌端正，这次晴儿你可是走了大运，李大人前月夫人刚去，今日娶你可是要做正房续弦的！”

    “李大人？”

    “是啊！就是咱城里县丞大人李大人啊！”

    慕晴抬头，满脸的愕然与不知所措。

    一直安然坐在一侧不言不语的慕阳忽然道：“李大人的年龄恐怕比父亲都要大了吧。”

    慕岩不满的扫了慕阳一眼，压抑住对这个女儿的厌恶之情，冷哼道：“那又如何？你知道李大人给的聘礼是什么么？整整二十石的粮！你可知这城中的粮有多紧俏，也不知瘟疫何时才过去，为父这也是为了你们好，你难道想看着我们一家饿死不成。”

    “所以你就打算用女儿换粮？”

    压抑了这么久，终究还是忍耐不住，慕阳面色平静，极黑至无影的眸子一眨不眨，深沉色泽莫名中显出几分凌烈。

    慕岩先是一僵，随即大怒：“住口，什么用女儿换粮！反正为父都和李大人说好了，父母之言媒妁之命，你不嫁也得嫁，过两日就有人上门来取生辰八字，月底前就过门！你们两个死丫头要是敢给我整出什么事，我就打断你们的腿！”

    慕阳还想说话，却被慕晴拉住了衣袖，摇头示意她不要反驳了。

    这一拉一扯间，慕岩已然大踏步出门。

    慕阳淡淡甩开被慕晴拉着的袖子，冷冷道：“你就真的打算嫁给那个驼背的老头子？”

    慕晴绞着手中的锦帕，安顺的眼帘显出几分憔悴。

    “父亲都这么说了，我又能如何？”咬咬唇，慕晴轻声道，“等我绣好帕子，阿阳可以替我送给刘二哥么，就说……就说我恐怕不能嫁给他了……”

    也只不过十五岁的少女无声的闭上眼睛，手掌无力的掩住面容，沉闷的哽咽着，似乎在哀悼自己轻易逝去的爱恋。

    慕阳见过刘二哥的次数不多，印象中是个憨厚老实的汉子，自小打铁练就了一身黝黑的肌肤，相貌方正刚毅，难得的是对慕晴却是一片真心，她记得自己去送珠子的时候，那么大个汉子当即就红了眼，感激的几乎都快给自己跪下了，还诅咒发誓等赚了钱一定还给慕阳。

    面对慕晴，如果是以前的慕阳公主，大概只会怒其不争，父母之命又如何，女子的归宿何其重要，如若一辈子面对着自己不喜欢的人，那又该有多痛苦。

    但是现在，她很清楚……以慕晴现在的身份要争又能如何争？

    更何况慕晴的性格本就如此，恭顺温和。

    握紧玲珑珠，慕阳没有安慰或者劝阻慕晴，只是静静望向窗外。

    半晌无言。

    一时之间，她能想到的竟然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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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良城驿馆外。

    因为小侯爷的停驻，知县特地拨了四个捕快守在驿馆门前以防闲杂人等入内惊扰了小侯爷，再加上小侯爷带来的侍卫，小小一个驿馆门口被围得严丝合缝。

    慕阳依旧穿着那身碧色布裙，衬得脸颊越发白皙通透。

    还是玄慕阳的时候，她大概怎么也想不到会有向季昀承低头的一日，转念想到现在自己的身份，又顿时释然，更何况……比起低头，她倒更觉得像交易。

    驿馆门外被知县紧急修葺，门前粉刷一新的石狮子迎着光显得凛凛不可侵犯，早不如之前寒酸，慕阳抿了抿薄唇，一步踏着一步迈上了台阶。

    已不是第一次见少女试图闯进驿馆里，不等慕阳走近，就有人拦住她。

    “小姑娘，小侯爷有令，非得侯爷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

    慕阳停在那个位置，淡淡笑了，并不走近，从袖中递出一个物什。

    还未看，侍卫当即就摆手：“小姐，我们是不准私相……”

    “这不是银子。”

    只见慕阳细白小巧的手上放着一个小布袋：“我不进去，只在这里等着，你将这个交给小侯爷便好，说是慕阳给他的，他看完自然会叫我进去。”

    那布袋简陋，侍卫有些不以为然。

    这些时日送来女子做的饰物香囊多不胜数，哪个不比这个精致漂亮，小侯爷见了也不过随手丢至一边，就这么个布袋，小侯爷只怕连摸也懒得去摸。

    但是慕阳神色平静，唇角微勾，浅浅笑意自唇畔氤氲开，身姿挺直，衣冠楚楚，既无卑躬屈膝讨好也无忐忑之意，气定神闲的模样竟是十分的笃定。

    侍卫一时倒有些拿不定主意，最后咬咬牙，拿着布袋走了进去。

    果不其然，季昀承最初对那个布袋不屑一顾，但听说是慕阳送来了，抬了抬眉接过打开，一看之下，那张素来喜欢不动声色的脸庞亦是面色微变。

    慕阳毫不意外被领进驿馆中。

    与之前相比，驿馆内被布置的越发华丽奢侈，上好的一品蜀绣锦缎用来做幕帘，掩住显然是新换上的朱漆镂花长窗，两盏鎏金八宝明灯随风轻转，折射斑斓辉光，地上铺的是一羊绒细织毛毡，柔软细腻，履之无声。

    这做派十分眼熟，曾几何时，慕阳出行排场较之还要更为挑剔奢华。

    略略苦笑，慕阳便转眸看见了半屈膝坐在榻上的季昀承，披了件深黑云纹披风，一头浓黑的乌发润泽流泻，蜿蜒披散，半挡住了季昀承的目光，如玉指节夹住一张被撕了半角的纸，伏在膝头。

    扫到慕阳身影，季昀承的声音蕴着隐隐的森寒：“这场瘟疫果真是你引起的？”

    那声音旁人听了只怕会心惊肉跳，慕阳却只是一笑：“不是，我只是知道如何遏制瘟疫罢了。我知道一种并不稀有的草药，碾磨碎后兑水熬成汁对此次瘟疫有奇效，未染瘟疫的服下后可避免染上，已染上的至少有五分可能痊愈。”

    季昀承捏着那张纸，不置可否的轻轻笑：“那你这么好心告诉我这个是为了什么？”

    “小侯爷，我想同你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

    慕阳平静道：“用这个来换你一件举手之劳，如何？”

    “不怎么样。”季昀承微笑，那笑意却并未达到眼中，反而让人觉得冰冷，他随手丢开手里能救万千人性命的纸道，“瘟疫如何，与我何干？用这个来和我做交易未免太便宜了。”

    垂下视线，慕阳眼底一冷：“那小侯爷要什么样的交易才肯愿意？”

    修长如玉的手指扣击在桌面，季昀承斜挑眉眼，竟带了三分邪气，笑吟吟道：“这要问你能给我什么，小侯爷我从来不做亏本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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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五章

﻿第五章

    闻言，慕阳却是婉然一笑：“小侯爷说笑了，既是侯爷独子，将来南安侯的位置想必不出所料也定然会是小侯爷的，天下皆知南地十八郡以富硕闻名，到时小侯爷坐拥南地十八郡，还缺什么需要别人给的么？”

    季昀承不以为然笑：“不过坐拥十八郡而已。”

    不过而已……那你还想……

    慕阳顺着季昀承的话想下去，突然悚然一惊……

    掩盖中眸中的讶异，尽量平静的望了季昀承一样，她从前竟没有发现，季昀承有这样的野心？

    她退了一步，轻声道：“请小侯爷明示。”

    宽大的袍袖敛了敛，季昀承道：“既然你想不出，那就没有意义了，你走罢。”

    慕阳不曾想季昀承会是这种反应，她手中可以抛出的筹码有很多，可是此时却又都不适合，季昀承没有明言，她自不想把话题朝着不该有的方向引。

    “来人……”

    “等等！”

    季昀承斜睨：“想好了？”

    “诚如小侯爷的猜测，我的确能预测一些未来发生的事情。”慕阳深黑的眸子静静望着季昀承道，“那用这个来做交易呢？”

    “这个？”季昀承笑了，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讥诮，“那日我便同你说过，我只给你一次机会，是你不要的。这样的能力固然千金难求，如你所言，我怎么知道你不是一生只梦见这一次，用这样不安稳的能力来交换让我做事，你觉得我划得来么？”

    “若只是这样，那还是请回罢。”

    说着，季昀承慵懒的斜倚在榻上的美人靠边，轻叫了一声：“久离。”

    随着这一声，一个妙龄少女含着柔笑端盘掀帘而入，身着团蝶百花烟雾凤尾裙，薄粉从鬓角边拉开浅浅的弧线，眉眼似乎也随之被拉长勾勒，描出细长轮廓，唇上浅粉胭脂明丽，一根碧玉瓒凤钗斜斜插在脑后的流云髻上，乍看倒像是哪家的贵小姐，慕阳再仔细看去，却正是当日那个跪在季昀承面前求他收留的女孩子。

    少女看见慕阳，眼中飞快闪过诧异防备之色。

    接着，将装着鲜果的盘子置于案上，乖巧站在季昀承身侧，轻手轻脚帮他捏肩。

    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眉，又顷刻释然，瞬息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微微合眸，像是并没有看见多出的人，慕阳忽得一笑：“一个月，给我一个月的时间和一点点的助力，我会给你满意的结果。小侯爷可敢一试？”

    季昀承微微扬起下颌，调笑道：“哦，什么样满意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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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的路上，慕阳不断回想关于这场瘟疫的信息以及细节。

    这对她而言实在有些艰难，十年前的事情在记忆里只剩下最深刻的部分，比如她写在纸灯上的部分：车玉城，沿着青澜江蔓延，历时五个月，还有不到半个月后会在安阳城发生的那场起义，以及能阻止瘟疫蔓延的马瑶草。

    快到慕宅后门时，却听见一阵拳打脚踢之声。

    跑前两步，只见一个大汉正被十来个家丁模样的人按在地上暴揍。

    “让你乱提亲，知不知道，晴小姐可是我们大人看上了！”

    “就你还癞□□想吃天鹅肉！”

    “今个爷几个就代我家大人打死你！”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却没一个上前阻拦。

    慕阳叹了口气，高声道：“别打了。”

    为首那个满怀不悦回头，刚想喝骂，见是慕阳，表情一变登时满脸笑容：“这不是晴小姐的妹妹么？”

    冷了冷脸色，慕阳平静道：“你们挡了我的路。”

    为首那人正是李县丞的心腹，原本打算卖慕阳几分面子，此时也有些不悦，莫说慕晴还未过门，就是过了门能不能受宠还难说的很，娘家人竟然就这么不给面子了。

    慕阳却不等他再说话，直接亮出手中的令牌。

    金灿灿的令牌上刻了“南安侯”三个大字。

    对方一见，顿时心头一颤，膝盖软起就要跪下，慕阳抬脚极其娴熟的将人踹翻，两下走到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角流血的刘二哥面前，淡淡道：“你不用再来了，只管准备好东西等着一个月后来迎娶慕晴罢。”

    说罢，便转身进了门。

    握了握硌手的令牌，慕阳嘴角逸出一丝自嘲。

    要用别人给的权势，实在是一件不怎么舒服的事情，不过，既然季昀承给了她，不用未免太过浪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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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了季昀承的令牌，轻松便让慕岩答应了慕阳离开的要求。

    转回屋中，打量了一下穷酸到过去慕阳都无法想象的房间，将两件换洗衣物装进包袱中，再没有什么可准备。

    慕晴见慕阳收拾东西，当即一愣：“阿阳，你这是……”

    “我要离开一阵子。”慕阳平静微笑，神色镇定的完全看不出是个只有十一岁的孩子，事实上这半年来慕晴也从未把她当做过一个孩子。

    悚然间慕晴攥住了慕阳的手，惊道：“离开？！外面到处瘟疫蔓延，你一个人这怎么行……”

    “明日一早小侯爷会有马车送我出城。”

    从慕晴的手中脱出，慕阳敛了敛笑容，深黑瞳仁漆黑无垠，一直掩藏着的疏离不加掩饰的显露出来，拒人千里之外，语气倨傲冷淡道：“以后我可能就不回来了。”

    “慕阳！”慕晴气怒交加，“为什么不早跟姐姐说！你是不是是不是……”贪慕富贵……

    话到嘴边，慕晴却又说不出口。

    “是的！”

    不假思索，慕阳颔首道。

    接着再不看慕晴，散发绾了一个童子髻，又换上一身掩盖身材的粗布袍，道：“我出去买点东西，你先睡罢。”

    临出门前，慕阳听见身后传来慕晴轻声的抽噎声。

    脚步略顿了顿，终是出门。

    在书坊挑着最新的话本，慕阳静静垂眸。

    既然不能长处，又何必再多亲情眷恋。

    更何况她不会对人好亦不懂如何对待别人的好意，从玄慕阳起便是，向来都是别人讨好她取悦她，她觉得开心就赏下些东西，这是她以为的回应，别人也都是感恩戴德，却从未想过人心知冷知暖，伤透了即使赏赐再多的东西也与事无补。

    遇上了萧腾只能说是她的劫。

    明明已经不再去想不再去怀念，还是不由自主的会想到，心也开始隐隐觉得痛。

    爱再深又有什么用，萧腾只当她是强取豪夺，因为得不到而百般不舍，闭上眼睛苦笑，萧腾难道真的以为他那多年的宿疾随随便便就能找来药压制，昆仑山巅她一个皇家公主做了近两个月的苦力，才终于感动对方求来了药……天知道她需要多忍耐才能不在萧腾挥手将药打翻的时候怒吼出声。

    握住令牌，慕阳无声叹了口气。

    出得城门，四下的道路已然昏暗，城中明亮的灯火无法透过高高的城墙，只能孤寂在夜空中亮彻每一居、每一户，一墙之隔的明暗对比，判若云泥。

    城外安安静静，唯余几点幽暗火光点亮。

    慕阳原本担心出城会遇到为躲避瘟疫而来的流民，此时也渐渐放下心。

    夜雾散去，斑驳的星光和月影一同射落在狭窄的小路上，曲折幽静的道路在微光下逐渐清晰。

    从怀里摸出了刚买来的几块烧饼，边啃着边朝天葬山走。

    离开之前，她还是想和那个不知名的少年道个别，拿了他的东西又这么一声不吭的消失，她也会觉得愧疚。

    正想着，突兀地，一道恶狠狠的声音止住了慕阳的脚步。

    “小鬼……对，说你呢。别动，给大爷就站在那。”

    慕阳回头看去，三个衣着褴褛面容枯槁的大汉正站在距她不远的地方，一脸贪婪的望着她手里的烧饼。

    心中一沉，慕阳心知，恐怕正遇上了她担心的了。

    此刻夜已黑透，四下皆已无人，呼救必然来不及。

    退了一步，慕阳细声道：“这几个烧饼给你们，你们可以放我走么？”

    “大哥……这个……”

    当中一个用黑布蒙了独眼的大汉擦了擦口水，呵呵笑道：“行啊，不过你先把烧饼给我们嘛。”

    “可以，不过……”慕阳用油纸包好烧饼，握在手中。

    三个大汉的目光齐齐凝聚在慕阳手中，恨不能当即就扑上去抢。

    蓦地，慕阳抬手，将油纸包朝着一边远远扔开，接着猛然回过头，甩开步子大步流星地向反方向跑去。

    三个大汉在慕阳和烧饼中犹豫了一下，还是先扑过去拾了烧饼，再转头去追慕阳，此时慕阳已经跑了不短的距离。

    “小鬼，回来，别跑！”

    “叫你别动还跑，操，他妈的小崽子还挺快……”

    “老二，老三，你们抄小路给我堵住他，难得碰上好货色，别让他给跑了……”

    前世今生加起来慕阳都未曾跑这么快过，只觉两耳风声轰鸣，但也不过只跑了一会就上气不接下气，而身后沉重的脚步声则是越来越近。

    十一岁的身体实在太弱势了。

    城郊荒凉的景象在她的眼前上下摇晃，肺里火烧火燎地疼，腿酸得像灌了铅，几乎是举步维艰。

    “哈哈……大哥，我抓住了，我抓住他了！！”

    一身浊臭的大汉攥住慕阳的胳膊向上一提，几乎将慕阳整个人提了起来。

    身后的独眼汉子此时也已赶来，长喘着气，就手箍住了她的下巴，蚕豆似的眼睛在慕阳的脸上来回巡视，小眼里暴出一种贪婪的精光。

    “大哥，你非要抓着穷小子干什么？”

    “笨蛋……”独眼汉子抬手拍在问话者的脑门上，“你懂什么？这小鬼长得细皮嫩肉的，跟娘们似的，城里那些大官老爷们最喜欢这种货色了，就是卖到勾栏院做个倌倌，那也至少是……”那大哥得意洋洋地亮出了三根手指。

    “三两？”

    “笨蛋！是三十两！！”

    稳住心神，慕阳合上眼，假装害怕的瑟瑟发抖。

    抓着她的双臂，正吐沫横飞的讨论着三十两该怎么用的大汉果然放松警惕，捏着胳膊的手也渐渐放松。

    瞅准了时机，她牟足劲一脚倒踢在大汉的裆部。

    那大汉吃痛，双手一松，慕阳趁机脱出他的掌控。同时抽出袖中藏着的银钗，对着自己的脸毫不留情地划下两道，鲜血顿时从伤口涌出，溅在了她的身上和地上，洇开斑驳的血迹。

    继而，慕阳将银钗抵在自己的咽喉处，冷冷道：“我是城中布商慕岩的侄子，你若放了我，我可以让我舅舅给你们三十两。你若不放，反正我的脸已经毁了，也卖了不了钱了，大不了血溅当场……不过，我就算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慕阳不敢用季昀承这面大旗，威慑太大，对方不仅不会放了她，只怕会马上杀她灭口。

    低喘着气，略略苦笑，实在是太狼狈了。

    “唉呦，大哥，好疼……我差点给这杂种羔子踢废了，大哥，揍他，揍死这小龟儿子……唉呦……”

    正沉思间的独眼大汉望了一眼自己的兄弟，往慕阳的方向走了一步。

    “小子，你还真有种，好好一张脸，就这么划花了，真是……啧啧啧……可惜，我们兄弟三混这么些年，最不信的偏就是人话。你要怪么，就只怪你自己运气不好，遇到我们，有什么恩怨，还是等你做了死鬼，到阎罗王那再说吧。”

    大汉又向她走近几步，神情在夜色下变得狰狞无比。

    慕阳背起另一只手，飞快地抽出藏在靴中的匕首，滑入袖中。

    难得重新活一次，她还不想这么快死。

    低下头，眨了眨干涩的双眼，慕阳数着步数，准备伺机而发，最后一搏。

    然而，时间定格在了下一刻。

    皮肤苍白到近乎病态的少年突兀地出现在了延伸着的道路边，静谧的月光流淌在他玉质的脸颊上，长而浓密的睫羽轻颤，掩盖住失焦的双眸。

    所有的颜色瞬间褪去，所有的光华隐没踪影，甚至连风都变得轻柔无比，仿佛怕惊扰了这本不属于凡尘的美丽。

    落落红尘，只他一人静静矗立，便宛如是万千美景绮丽盛放，一人一月足使人目眩神迷。

    一时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再也移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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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第六章

﻿第六章

    慕阳最先回神，顾不得多想为什么他会在这里，踉跄两步赶忙躲在少年的身后。

    少年缓缓抽出腰间的软剑，修长的手指凝在冰冷的剑柄上优雅地抽动，仿佛舞蹈一般轻柔曼妙。

    剑轻吟一声，滑落在地面上，接着似漫不经心般地从地上划起，磨出刺耳的嗞啦声，在惊醒众人的同时也叫人心惊胆寒。

    “离开这里。”

    少年的声音清澈而冰冷，面上没有丝毫表情，不辨喜怒。

    “大哥，这……”

    “怕什么？我们三个大老爷们还怕两个毛都没有长齐的孩子吗？快点上！若是能把那个拿剑的小鬼抓住，我们就发了！！”

    此话一出，原本瞪着少年眼睛发直的三个大汉都磨拳擦掌，向着慕阳和少年的方向靠进。

    慕阳不由握紧匕首，暗自盘算究竟是该留下偷袭，还是干脆拉着少年逃跑。

    少年对大汉的话充而不闻，只淡淡抬起雾气氤氲的眸，犹在众人失神之际，软剑已然出手。

    慕阳只觉眼前一花，灵活的软剑已如蛟蛇般从三个大汉的顶上旋过。

    软剑回手的那一刻，方见三缕长发从空中打着旋飘落。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放慢。

    三个大汉木然的看着自己顶上的头发落下，捂着头，张大了嘴，之后连奔带跑的消失在了夜色里。

    寂静的郊外，此刻只剩下两个孤零零的身影。

    少年将软剑插回腰间。

    和顺的细风吹动他的衣带，未束起的长发在夜空中舞出零乱而优美的弧度。

    他微眨着眼，任瞳孔中久久积蓄的白雾蒸腾，浅褐色的瞳仁定睛看着慕阳的伤口，指尖轻触血珠，微皱眉，轻柔而绵长的声音道：“跟我走。”

    慕阳顺从地点点头，整理了一下仓皇奔跑之下变得狼狈不堪的衣衫和发丝，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跟在少年的身后，同他一道进入石洞，向着更深的黑暗中走去。

    大约真的是有人陪伴的缘故，慕阳意外觉得心中安然而平静。

    出了石洞，穿过深深竹林后暗沉的矮坡，凹陷处一汪清若明镜的湖水正静静倒映着斗大的月盘和满天星子。

    湖畔柳梢蛇舞般摇摆，层层鱼鳞似的波浪也带着惑人的节奏起伏，湖底奇异的石子在夜间散发出淡淡的光华，莹满了整湖的水。

    微光映射，柔和清泠，各种游鱼细石在湖中清晰的挥毫毕现，湖水此刻渐渐已恍若透明。

    慕阳坐下，深深吸了口气，肺腑间充满了醉人的芳香。

    逆着光的少年自竹屋中信步而来，手里握着一个瓷白的锦瓶。

    待走到她的身前，方才顿住脚步，半蹲下身，手指微沾着碧莹莹的药膏，轻柔的向慕阳颊上的伤处涂去。

    没有躲避，慕阳任由少年替她上药，丝丝微凉的触感在她的脸上晕开，带走热辣的疼痛。

    太过安谧的环境让慕阳有些不适，随口问：“你怎么出谷了？”

    “你很危险。”少年低下头，将药瓶收好，额前的碎发滑下，看不清表情，“三个月零九天了，你说会来的。”

    “抱歉，因为瘟疫城门紧闭，我出不来。”

    “你以后……”他没再说下去，而是安然坐在了慕阳的身侧，波澜不兴的眸子静静的望着湖面，视线似已穿透湖水。

    慕阳侧过脸，从怀中掏出买来的几册话本递给少年，她微微点头：“嗯，我以后可能就不会来了。”

    她以为少年会质问，未料少年只是“哦”了一声，便再没说话。

    一时间，安静的只能听见风声轻啸，水面波纹散开。

    隔了很久，未听见少年翻动书页的声音，慕阳略诧异的侧眸，哪次她带话本来少年不是急不可耐的翻阅，直到看完也不肯松手？

    听到她的问话，少年静静笑，笑容里掺杂了几乎掩饰不住的孤寂：“书可以明日在看，可是以后还是只有我一个人了。”

    心口微微闷涨，慕阳突然道：“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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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

    “天下之大，哪里不能去？”

    慕阳思忖道，她原本以为少年是不能离开这片山谷的，如今看来竟不是如此。

    少年扬起嘴角，眉眼弯弯：“谢谢，不过……我不能离开，族叔说了及冠之前我都只能呆在这里。”

    闻言，慕阳只是略略失落。

    她其实并不知道少年的身份，少年也从未对她说过，方才不过一时兴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自己的责任，强求不得，如今能相识一场也算缘分。

    如此想来，倒也释然。

    “那，以后有缘再见罢。”

    浓密的睫羽微颤，少年垂下的头忽然抬起，道：“我教你练剑吧！以后就不会……”

    慕阳一愣，笑：“还剩几个时辰了。”

    少年扬了扬眉，显出几分雀跃之色：“不难的，师傅当初也只教了我一遍，学会了，反复练就可以了。”

    回想起少年精妙的剑术，慕阳也心中微动，即使学不会，反正也没坏处，随即颔首。

    大约真的是憋坏了，少年见状，喜色瞬间浮上面颊。

    “那我先舞三遍给你看。”

    话音一落，他已站起身。

    提剑，腕部轻转，衣袂随风而动，一套凛烈的剑法便行云流水般展现在了慕阳的面前。

    犹如蛟龙般灵动，又如苍鹰般雄健。

    每一个手势每一个动作都好似锤炼过千百次，多一分则盛，少一分则浅。

    少年整个人都好似已融如谷中的夜色，却又像整个谷中所有带着光泽的事物都已成为了他的陪衬，再鲜亮的颜色在他面前也会被他晕染出一片清冷而渺远的意境，继而同这沧月冷湖一般化作不再鲜明却美丽依旧的背景。

    思绪跳转间，他已舞完了一遍。柱剑喘息，片刻后身形再次飞扬，软剑更加灵活，仿佛已是他身体的一个部分。

    这一遍慕阳不再走神，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少年的每一个动作，不时用手臂随着他的动作划动。

    少年舞第三遍时，慕阳已经立在他身侧，用矮小的身子略显笨拙地尝试着舞动剑招，但只一会她就有些跟不上了，同少年连贯流畅的动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舞完三遍，少年径直将剑收回腰间，低喘几口气后，依旧用轻柔而绵长的声音道：“你能舞吗？”

    虽是并无恶意的话语，可听入慕阳的耳中或多或少还是挑起了她曾属于玄家人的那点骄傲。

    点点头，接过他递来的树枝，慕阳尽量有样学样的试着舞动臂膀。

    毕竟是只有十一岁的身体，柔软度是不成问题的，真正的问题只在灵活、流畅和力度三个方面。

    光凭瞬间记忆，漏了大约五六个招式，但总算她还是有模有样的舞完了，只不过完全无法同少年相提并论就是了。

    说来也有些丢人，虽是舞完但她到底还是有些忐忑，攥着树枝，竟是略显紧张地等待着少年的反应。

    少年雾蒙蒙的双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树枝，良久到让慕阳几乎以为他不会回应时，他的唇边突然绽开一个微扬的弧度，惊艳得仿佛万千花朵竞相开放。

    然后，慕阳清楚的听见他慢慢道：“很好，比我第一次好。”

    月色融融，竹影摇晃间传来带着节奏的浮动声，碧波里一尾小鱼跃出水面，溅起几点调皮的水珠，如同几颗皎夜明珠。

    慕阳的心头竟也在这一刻泛起了久违的纯粹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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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睡梦中醒来，揉了揉眼睛，慕阳望见东方既白，胭脂色的红光徐徐染上晨间的雾霭，如同散开的墨迹，一点点沿着天际晕染出一种散漫的艳丽。

    看天光，现下约摸是卯时四刻，城门应该已经快开了。

    侧身，看见碧青的草地上少年还在沉沉睡着。

    慕阳不自觉微笑，练了半晚的剑，见她记住了所有的招式，少年才像松了一口气，和她一同瘫坐在地上。

    累的坐不起身竟就这么席地幕天仰面睡倒。

    想来真是……很好笑。

    摸了摸身上的令牌，慕阳渐渐敛了笑意，回城取过包袱季昀承来送她的马车也差不多该到了。

    本想叫醒少年道个别，想想，还是作罢。

    解开发带理好再重新系上，又掬了一捧湖水，洗净脸颊，少年抹的不知是什么药，只过了一夜，伤痕就好似淡了许多。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美得几乎同凡尘脱节的地方，慕阳抬腿准备离开。

    “你要走了么？”声音清澈低哑。

    慕阳没有回头，只平静说了一字：“嗯。”

    走了一段，才又听见少年的声音：“我的名字叫重夜，你呢？”

    “我叫……慕阳。”

    取过行李，果然已经有辆马车停在慕宅外。

    慕阳看了一眼那辆奢华的马车，正待上车，忽然那半垂在暗金色细织纱帐外的银丝流苏被骤然掀开，马车顶镶嵌着的耀眼宝石下露出季昀承那张嚣张美丽的脸，他似乎心情很好道：

    “上车罢。”

    抬起的腿这么刹住，慕阳忽然不想上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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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七章

﻿第七章

    马车颠簸着离开了叶良城，慕阳一言不发坐在马车一角，另一边占据了马车大半位置的季昀承挑眉一笑：“怎么，不开心我陪你去么？”

    慕阳侧眸看了他一眼，便又转过头去。

    那一眼浅浅淡淡，却让季昀承莫名一凛。

    拳头打进棉花里，季昀承也不想自讨没趣，再不理慕阳，改为逗起了自己的新侍女久离。

    耳边听着女子的娇嗔声，慕阳半掀开帘子朝外看。

    越是离开叶良城，越能看见沿途路边逃瘟疫而来的老百姓，因为无法入城，只能风餐露宿，狼狈不堪，携家带口，具是乞儿模样。

    “小侯爷，我看他们好可怜呢。”

    “嗯？”季昀承拖长了音调。

    “我们可不可以给他们一些干粮啊，不，要不我们带他们一起进城吧，我看他们也不像染了瘟疫的样子。”

    听见这段对话，慕阳撤回身，朝季昀承看去。

    季昀承并没有应了久离的要求，只是笑容淡淡俯视着坐在自己下首的少女：“你要把你的干粮分给他们么？或者把自己进城的机会让给他们？”

    久离一怔，她的原意是为了想在季昀承面前露出自己善良的一面，却并没有想过反而弄巧成拙，摇摇头刚想补救，又听见季昀承的声音：“好了，我知道你不会愿意的，出去罢。”

    这时，季昀承已经没了方才调笑时的笑意。

    久离行了个礼，不甘不愿退了出去。

    慕阳抽身事外，未料下一刻，季昀承的视线已投向了她。

    “你有没有觉得我很残忍？很喜怒无常？”

    想了想，慕阳摇头微笑：“没有，我很欣慰。”

    “欣慰？”

    “那是当然。您现在是我的靠山，我自然不希望您出事，自持原则不妄动恻隐之心，总好过毫无原则盲目同情。”

    季昀承大笑，指节敲击在案台上：“我发现我有点欣赏你了。”

    “多谢小侯爷赏识。”

    不论是二十多岁的玄慕阳还是现在的慕阳都算不上什么良善之辈，天性里的薄凉是掩藏不住的，她只在乎与她有关的人或事，其他的再是如何，又与她何干？

    想来，会为了慕晴趟上季昀承这条浑水也无非是因为……即便表面排斥，心里不知不觉间却已经将慕晴当做自己要保护的人了。

    大约三日后，马车终于到了安阳城。

    慕阳记得，此时离闹出起义的日子已经没多久了，距离瘟疫源头车玉城不远的安阳城外早已围满了百姓，他们一部分是不愿远离家园，还有一部分是老幼拖累，只得在城外搭了些简易的帐子，因为人数众多，老远便能闻到浊臭难闻气味，隐隐有蝇虫缭绕。

    他们到时，正听见城外传来一声一声干涩的嚎哭。

    几个大汉将一个奄奄一息的人抛进挖好的坑洞里，就地掩埋。

    慕阳大概能猜到大约是当中哪个人染了瘟疫病重，为了防止瘟疫蔓延，就直接将人生埋，她之前也曾听说过，但此时亲眼见到也不免觉得心头寒凉。

    季昀承小侯爷的招牌摆在哪里都是横行无阻，他们自然不会住在城外，城门守卫一看见慕阳手中的令牌，当即城门洞开，不明所以的百姓看见城门洞开几乎群情激奋想要涌进城中，但还未接近城门又迅速合上。

    隔着厚实的城门，慕阳仍能听见城外哭喊擂门求救的声音，守卫显然已经听惯了这样的声音，面无表情站回自己的位置。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要来安阳城的原因么？你打算用什么来让我满意？”季昀承半勾唇笑。

    慕阳合了合眸，语气镇静道：“小侯爷，你想扬名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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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人所图不过钱权名，季昀承前两者具不缺，那么要给也只有第三者。

    这个名，一定要在最切实的时候才能真正谋得。

    入夜，慕阳换了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衫，脸上胳膊上和脖子上都抹了灰土，在守卫的默许下用绳索攀下城楼，贴着城楼走了一段才朝着扎帐的地方跑去，刚一混进人群中就差点被弥漫的气味熏出。

    好在，已经入了深秋，天气渐寒，人潮围挤总算不致过于炎热。

    但是隐患也有，再冷一点，露宿郊外的话夜里必然会受凉……一旦发热情况未必会比染了瘟疫好。

    想着，慕阳四处看着，到处是阴惨景象，根本没人留意到多了一个她，她瞧见不远处帐子正中有一口大锅，大锅煮出的薄粥盛在裂了口子的碗中，分盛给其他人。

    “这日子实在没法过了，唉，城门再不开，连这点薄粥只怕都喝不上了。”

    “老刘，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那大官可以直接进城，偏生就是我们……这里连个药都没有，若是病了还不是生生等死！”

    “那有什么办法，不是硬闯过一次么？城门卫直接放箭！他们根本不把我们当人！”

    “唉，他们是官我们是民，本来就是不能比的……要是我是官……”

    “嘘，说什么呢！”

    隐隐约约的抱怨声混合着些许女子的抽泣一片愁云惨淡。

    当时起义的领头人名字慕阳依稀记得带一个“武”字，姓却是记不清楚，毕竟是将近十年前的事情。

    十年前的自己现在应该还在帝都里霸道横行吧……

    一念闪过，慕阳再不去想，只是小心仔细的打量着这里每一张脸，尤其是那些带头的人，在这里呆了两日，慕阳总算找到了那个名叫詹武的人。

    又过了几日，城郊外的队伍人越来越大，可锅里已经连薄粥也几乎没有，清清朗朗的粥水里一粒米也再难寻，抱怨声变成了谩骂声，女子的抽泣已经越渐微弱。

    雪上加霜的是，冬天终于到了，安阳城外下起了雪。

    雪不大，可是已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陆续有人咳嗽发热，连挖坑掩埋都已来不及，开始有流言说再这样下去只怕要生食人肉了，不少经过瘟疫灾害的老人似乎想起了曾经的惨状，那些耸人听闻的传言终于击溃了所有人的心里防线……

    起义爆发了。

    慕阳混在队伍里，看着那个詹武果然按捺不住，在城外的山丘上说了一串激昂振奋的陈词，立时便有成千上百的大汉抄着农具跟在了詹武身后气势汹汹的冲向安阳城城门。

    漫天的细雪飘散而落，满铺檐宇。

    安阳城虽不大，但守城工械尚算完备，第一轮冲锋很快流民们就败下阵来，死伤惨重，但是多少有人攀上了城楼，为了生存流民一波一波不怕死般的向上冲……

    整整两个时辰，不断的攻城，不断有尸体落下，不断有人冲上。

    就在酣战正浓，双方均是伤亡惨重僵持时，一阵马蹄声忽然响起。

    双方均是一怔。

    那一队人马来得极快，也极整齐，为首的是一个少年，一身深紫近黑的大麾在冰天雪地里格外引人瞩目。

    在两方人都未预料之际，他高高骑在马上，眉宇间一派浩然正气，见状皱眉朗声道：“在下南安侯小侯爷季昀承，不知此地发生了何事？”

    慕阳远远站在一处山丘后，遥望着季昀承，心道：演得还真像。

    安阳城守卫自然高声呼喊：“小侯爷，这群人想要造反！”

    这一喊，正在攻城的百姓们不觉也一停，他们是为了自己的生存而战，若说真造反却也忍不住心中发怵，当下就有人不住嚷嚷：“我们没有造反，是他们逼的！”

    “就是就是，都下雪了还不让我们进城！想活活冻死饿死我们！”

    “我们只是为了活命！”

    季昀承策马向前，昂首道：“为何不让他们进城？”

    城楼上守卫面露为难之色：“小侯爷，这是上头下来的旨意，我们也不敢违背，怕这群流民万一有人身上带了瘟疫，只怕城中百姓也要……”

    不等他说完，那个詹武忽然大声叫起：“他们是百姓我们就不是百姓了吗？就算不让我们进去，至少也要分给我们一点食物和药材！大家说，是不是！！”

    这一声后，方才稍有些安稳下来的人群再一次闹嚷了起来，因为季昀承的到来停滞下来的攻城也再度展开。

    慕阳察觉季昀承浅灰色的眼瞳里迅速的闪过了一丝不悦，快走了两步想提醒季昀承千万不能在此时发火，却见季昀承很快敛了神色，翻身下马抱拳，一脸肃穆道：“守卫，开城放粮放药！”

    “小侯爷！！”

    “我今日便是为瘟疫而来。若有任何后果，我一力承担！”

    詹武似乎还想说什么，忽然一个妇人打扮的女子疾步跑来：“阿武，阿武，你娘子醒了！”

    “真的？！”詹武闻言瞬间喜上眉梢。

    “是啊，就是刚才有个少年送了服药，说是什么小侯爷要他送来了，你娘子喝了没多久就醒了……”

    詹武脸上的喜色一僵，转头神色复杂看了季昀承一眼，道：“多谢小侯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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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季昀承担待，安阳城到底还是开了城门，还特拨了一座年久失修的大宅子安置老弱妇孺，壮年男子则仍旧驻扎在城外，毕竟城中位置有限，流民们也无怨言。

    每家每户在主簿处登记身份，而后每户领取一份食物与简单的药材。

    一切井然有序。

    登记处不远的茶肆。

    “那个詹武怎么这么容易就听话了？”

    “他鼓动流民造反原本就是为了他娘子。”

    “嗯？”

    “他娘子前日染了瘟疫，奄奄一息，所以他才会铤而走险，抱着事败便同他娘子一起死的念头，如今他娘子既然已经有了好转，当然不会再想造反。”

    慕阳低低呷了一口茶，垂眸，为什么会独独记得这件事，是因为当初詹武的事迹曾流传到帝都，引起一片唏嘘，前一世原本詹武是会攻城胜利的，他抱着娘子冲进城中的医馆，跪在地上求大夫用最好的药救他娘子，然而瘟疫在当时还是无治之症，又怎么能救活，失去自己娘子的詹武疯了一般带着流民借安阳城中工械又接连夺下两城，才引起了朝廷注意最终被硬生生斩于马下，据说死时奇惨无比。

    说起来，慕阳也算是救了詹武一命。

    季昀承转动着茶杯，忽笑道：“这就是你说的扬名？”

    “此地有能医治瘟疫的药，不多时各地的流民都会涌来安阳城，小侯爷你的功绩自然会传遍整个玄王朝。”

    拖长语调，季昀承问道：“那如果我不来呢？”

    慕阳也笑：“你不来就我做，不过是打着你的招牌罢了，殊途同归。”

    他们只是坐在茶肆里，就已经不断有流民向季昀承投来感激的目光，仿佛眼前人是活佛菩萨一般，季昀承看得有趣，浅浅勾唇：

    “慕阳……你真的是个十一岁的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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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八章

﻿第八章

    慕阳心中一凛，也笑：“我不是十一岁那又是多大？”

    “我查过你的生平，很清白也很简单，唯一称得上特别点的怕只有半年前你失足掉落水中，险些丧命……”白瓷杯捏在掌中，不断旋转，季昀承徐徐开口道，“那能告诉我是什么让一个大字不识的十一岁商贾之女变成你这个模样？”

    大抵没料到对方会这么直接，慕阳微微一怔，方笑道：“小侯爷，人从鬼门关上走过一回总会长些教训，其实没什么好奇怪的，更何况这似乎也并不重要，小侯爷何必如此计较？”

    清脆的嗓音说着丝毫与外表不相同的话，但慕阳神色平静，倒真显不出几分的违和。

    季昀承一时失笑：“伶牙俐齿，倒真是有些像……好了，既然你不愿意说，那我也不问了，此事若能成，就算你做得让我满意，你以后便跟着我罢。”

    刚想起身，就听见慕阳道：“小侯爷是不是忘了什么？”

    “没忘，区区一个知县罢了，撤职查办不过举手之劳。”似想起什么，季昀承忽皱眉道，“跟了我，以后你便不要叫慕阳了，同久离一样我给你另取一个名字，叫……”

    慕阳疾步站到一侧，弯腰道：“姓名乃爹娘赐予，小女子莫敢改之。”

    季昀承站直身，他大慕阳三岁，身量早已长开，此时看去有种居高临下般的味道，他眯了眯眼道：“你知不知道你的名字同当今长公主的名字相撞，若被她知道，你只怕会倒大霉，到时我也救不了你。”

    一瞬间，难言滋味在慕阳心头一闪而过。

    恍惚了一刻，她笑道：“那当真是荣幸了。”

    不出慕阳所料，听闻安阳城开城放粮放药，无数的流民蜂拥而至，拖家带口，很快将整个安阳城围得水泄不通，季昀承也被当做了救世主般，流民们各个对他感恩戴德。

    慕阳带了一队守卫去寻马瑶草，这种草韧性极强，其实相当常见，平日里惯用来做牲畜饲料，却是瘟疫后被意外发现的一种抑制瘟疫的良药，父皇曾抚额叹息，若是早日发现这草，只怕瘟疫也不会死上这么许多人。

    瘟疫得到了抑制，不再让人闻之色变，流民们也渐放下心防，沿旧路回到了自己的家园。

    流民们本在家中留有存粮，只因为逃命而丢下了大半，此时回去，家中存粮皆在，又因冬季少有腐坏，一场浩大的瘟疫灾难如此渐渐平息下去。

    若说给灾民们留下深刻记忆了，除了一路上历经的苦难，便只有南安侯小侯爷的善举。

    不少当日在安阳城外的流民绘声绘色描述了当时小侯爷是如何英明神武下令开城门，又是如何力挽狂澜救下百姓们，一幕一幕极尽雕琢美化之能事，口口相传直将一个十四岁少年描绘成了上天派下的救苦救难菩萨。

    小侯爷本人听闻，吃了一口侍女久离喂来的蜜桃，侧躺在榻上，不置可否一笑。

    从安阳城离开回到叶良城，季昀承依约履行了诺言。

    慕晴到底是如愿嫁给了刘二哥，随着几声轰响的爆竹声，漂亮的花轿被迎进了刘家。

    慕阳遥遥看着，并未上前，待看不清花轿时方转身离开。

    当日她便跟着季昀承去了南安城。

    季昀承是南安侯小侯爷，自是住在南安侯府，而南安侯侯府则自然在南安城。

    生平第一次到这个南地十八郡最为出名的城池，俗予有言，北帝南安，慕阳也忍不住生出些期许。

    前一世玄慕阳大半生是呆在帝都的，见过帝都再去看其他的城池都不免觉得鄙陋，但当她坐着季昀承的马车进了南安城的地界，瞬间便愣住了。

    天外有天，南安城与帝都相比带着一种截然不同却又丝毫不逊色的繁华。

    帝都自然是一片奢靡繁华巍峨磅礴，南安城则更带着一种诱人的蓬勃生气。

    只见一条波光粼粼的静谧河流将南安城一分为二，无数或精致或典雅或大气的拱桥连接两岸，犹如无数美丽的玉带点缀，上百船停驻岸边，两岸市坊鳞次栉比，来往商贾人流数倍于帝都，除了玄王朝打扮的人更有许多身着奇装异服的男人女人自城中走过，步履匆匆间带着喧闹与欢乐。

    见状，季昀承也半掀了车帘，逆光微笑，俊美的容颜似乎也在艳阳耀光下熠熠生辉。

    他轻声道：“如何？这就是你以后要呆着的城池，我的城池。”

    ******************************************************************************

    作为实际掌权者，南安侯府在南安城的正中，煞是气派。

    季昀承的马车刚刚停下，尚未下来，就已经有人恭敬替季昀承掀开帘子，另有一人将垫脚凳摆好，季昀承一改路上的慵懒做派，背脊挺直漫步而下。

    慕阳同久离被下人领着去了另外一个方向。

    不多时，下人就将两人带到了一个侧厢房：“两位姑娘今后就住在这里，小侯爷的院子正在隔壁，有什么吩咐尽可以来找小人。待会会有教习嬷嬷为两位姑娘讲授侯府规矩，希望两位姑娘先不要歇息。”

    许是因为和季昀承过多亲近，一路上久离都并不搭理慕阳，慕阳也乐得清闲。

    厢房不大不小刚好够住，衣柜中还摆了几套簇新换洗用的衣物以及寝具，慕阳将一切收拾好，那所谓的教习嬷嬷就已经站在了门外，一身五彩刻银石青银鼠夹袄，头上绾了一支绞丝银蝴蝶簪，红宝石的耳坠在脸侧轻晃，光是这些就不逊于一般人家的夫人。

    “两位姑娘，你们进了我侯府，就是我南安侯府的人了，有些规矩我自然是要先讲明的。”

    听着教习嬷嬷长篇大论滔滔不绝，一路颠簸的疲倦也渐渐袭来，即便做了半年的平民女子慕阳也向来是做事随性的多，当下就打了个呵欠。

    登时，那教习嬷嬷便横眉冷对起来：“小丫头，你可是对我说的有什么不满？”

    一直垂头听训的久离也微微抬起头，眼中泄出几分幸灾乐祸。

    “嬷嬷……”

    正在此时，一道澄澈嗓音抑住了教习嬷嬷即将要说的话。

    “奴婢见过小侯爷！”

    季昀承抬了抬手，没让她跪下，浅灰色的眸子扫过屋内，忽得抬指指向慕阳：“她不想学，你就不用教了，我原本也不打算把她教成个伺候人的小侍女。”

    “奴婢知道了。”

    有了季昀承这番话，慕阳的日子显然要好过许多，久离整日被教习嬷嬷训练如何大方得体，如何伺候好主子，如何随机应变等等，慕阳就在屋内发发呆看看书，好在慕阳多少也做了二十来年的贵胄公主，虽然半点不学，但举手投足自带着一种无法仿效的矜贵大气，见此教习嬷嬷也干脆不再管她。

    季昀承虽然让慕阳跟着他，但府中一应事务具有下人来做，就连侍候季昀承穿衣洗漱的都有五六个侍女，自然轮不上慕阳。而底下的人都知道慕阳是季昀承带来的，又是格外青眼相看的，也不会平白给慕阳找活计。吃穿用度皆是按照侯府大丫鬟的待遇来，这些时日慕阳倒过得去过去半年要好得多也要清闲的多。

    不过，很快清闲日子就到了头。

    半月后，季昀承再来看慕阳，却是带了两男一女。

    用下巴示意慕阳，季昀承笑得十分不怀好意：“劳烦三位师傅，这便是我希望你们能教授的人。”

    “小侯爷，我们是来教二小姐的，不是……”当中一青衫男子皱眉道。

    慕阳打量了他一眼，美髯长须，剑目星眉，负手而立，依稀有些眼熟。

    “那又如何？”季昀承不以为意，“授业解惑是为人师之劳，何必在意身份，更何况我保证她会是个好弟子，是吧慕阳？”最后一句季昀承却是对着慕阳说的。

    此情此景慕阳自然不会拆季昀承的台，随即轻轻颔首。

    季昀承满意一笑，一字一句慢慢道：“那就有劳三位师傅，定要将她教导的琴棋书画样样皆精，气度风华毫不逊于名门贵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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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第九章

﻿第九章

    几乎当晚，就有厚厚几叠的典籍送来，慕阳粗略了翻了翻，除了四书五经，便是《琴经》、《五知斋琴谱》、《澄鉴堂琴谱》、《玉琴指法》、《三才图会棋谱》、《玄玄棋经》、《弈诣》、《齐公字帖》、《启法寺碑》……自入门到高深一应俱全，书籍以外还送了笔墨、一把倚桐古琴以及一副上好的白玉棋。

    季昀承竟然还真是想把她培养成什么名门贵女么？

    她当真去问了，季昀承给她的答案也非常简单，只是轻佻眉道：“这与你有关系么，你只要按我说的做便是了。”

    当她还是玄慕阳的时候其实是学过的，只是她对琴棋书画兴趣不大，幼时只是粗粗学了点皮毛，后来为了迎合萧腾的喜好，妄图夫妻琴瑟和合，才算花了大力气去学,可惜……

    抚摸着书册，慕阳轻微扯唇一笑，不自觉带了三分苦涩。

    晃晃大脑，扫却念头，脑中还残留着这些技艺，想来上手应该不难，但是，她实在拿不准季昀承究竟要她学这个是为了什么。

    不自觉的，慕阳想起曾听二皇兄说过，底下有人给他敬献过一些女子，皆是品貌上等，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谈吐举止类似官家小姐……季昀承该不是想把她送人罢？

    这样的念头很快被打消，姑且不论慕阳用以交换的预知能力，就算季昀承想送，以他的身份而言，也难找送的对象吧……

    第二日一早，慕阳正式被送去西苑学艺。

    西苑住的多是南安侯府的门客或是宾客，昨日见到的那三人是南安侯请来教授侯府二小姐季昕兰的西席，此时也正住在西苑。

    教棋的正是昨日对季昀承颇有微词的青衫男子，他还兼教四书五经女戒，第二次见面慕阳才想起为何会觉得眼熟，这人名叫柳年，是天祭二年的举子，自持才学出众，大放厥词称自己必然在三甲之列，结果那年的试题刁钻，唯独他与同乡另一名学子答出，反被同乡连累，在殿试时以舞弊之名剥夺了科举资格。

    没料到四年后竟混到南安侯府做西席。

    不过，此人才高是才高，性傲也确实是性傲，听说慕阳从未学过弈棋，连问也不问，直接挑出了三本基础的棋书，让慕阳自己摆着练，便兀自去看书了。

    两个时辰后，轮到书画，教习的是个郭姓女子，一袭粉霞锦绶藕丝罗裳衬着面颊秀美，两只粉紫簪花绾住一头青丝，艳而不俗，浅笑中自带三分亲切妩媚，怎么看也不像个教书的师傅，后来慕阳才知道，这个郭师傅正是柳年的夫人。

    不过她那一手簪花小楷确实算是不错，相当符合大家闺秀身份，给慕阳找的例画也多是画意缠绵柔情温婉含蓄的。

    一堂课上下来，倒把慕阳憋得不轻。

    抱起倚桐古琴，慕阳去见了最后一个师傅。

    刚到院外便听见泠泠琴声，柔和动听幽然而来，随着每一声弦动不觉心头微颤，她站定，琴声渐渐轻柔婉转而起，久久不灭，仿佛母胎中的温柔缱绻，寂灭了所有尘嚣，一时间慕阳竟听的忘了时间。

    “你不打算进来么？”

    琴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温和的男声。

    慕阳定了定神，恭敬道：“小女见过师傅。”

    男子样貌普通，一身纯白布衣洗的极干净，除了发上绾的一根木簪，浑身上下再无矫饰，见慕阳抱琴而来，微微一笑道：“我姓有琴，从今往后便是我教你琴。”

    这个姓氏让慕阳忍不住心中一咯噔。

    “敢问，有琴师傅是否去过帝都？”

    男子一愣，随即笑道：“去过，怎么了？”

    她前世虽未见过这个男子，却是闻名已久，而听到最多次这个名字则是从……萧腾口中，他是萧腾的师父，萧腾的一手琴艺几乎皆出自他的教授，萧腾爱琴极甚，对这个师傅自然是推崇备至，慕阳面上应着心里还曾颇不以为然。

    此时见到真人，却有种物是人非难以言说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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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慕阳交给三位师傅后，季昀承便没再过问。

    慕阳不用做侍候人的活计，整日所忙不过琴棋书画，因为总对季昀承有防备之心，慕阳不敢学的太快，按照三位师傅的要求循规蹈矩亦步亦趋，再一点点进步。

    如此一来，三位师傅不会觉得她蠢笨却也不会认为她是什么天纵奇才。

    久离起初还有些眼红，但因为她没有季昀承的特别吩咐，便直接跟在季昀承身边侍候，回到房中张口闭口便是小侯爷今日又如何如何说的眉飞色舞唾沫横飞，见慕阳毫无妒恨反应，自觉无趣，这才收敛了。

    说来有趣的是，安阳城原本要造反的头目詹武因为感激季昀承的施药救妻之恩，在流民散了之后，竟然自愿为季昀承鞍前马后，这点倒是连慕阳都没料到的。

    想想，这也算是她重生以来做的一桩好事了。

    冬去春来，转眼数月过去，已是草长莺飞，一片鸟语花香。

    连株桃花旖旎盛放，院中铮铮琴声犹如碧潭幽泉，点点清音褪尽铅华。

    “指法多种，以指别之，轻而清者，挑摘是也；轻而浊者，抹打是也。重而清者，剔劈是也；重而浊者，勾托是也。”

    说话间，有琴师傅信手拨弦以作演示。

    慕阳原本对琴无多大兴趣，但见对方抚摸琴弦时不自觉流露出温柔珍视神色，也渐渐认真起来，他讲的极细致，也极耐心，又兼温声款款，让人不知不觉便听了进去。

    闲暇时，有琴师傅也会跟慕阳说些同琴有关的掌故。

    久了，慕阳心里原本的那点别扭也渐渐散去，甚至她还有心思想，萧腾弹琴时的姿势神色倒有七八分是学自眼前男子，有琴师傅姿容平平尚让人觉得心头微颤，由样貌出众的萧腾来弹……那时倾心于他的帝都女子莫说几十，上百只怕都有。

    为了配得上他，慕阳苦练琴艺，还特地命人寻来了鹤鸣秋月琴。

    未料一曲奏完，众人皆是赞叹不已，唯独他冷声直言，无心无情徒技艺尓，枉费名琴。

    想着，也便不自觉拨弹开最熟悉的一曲《凤求凰》。

    低呜的琴声缠绵昳丽。

    曲罢，慕阳怅然若失抬眸，却正瞧见有琴师傅诧异看向她的目光。

    不知为何，慕阳却也不是很担心，只是笑问：“怎么，我弹错了么？”

    有琴师傅笑容温和摇头：“不，你弹得很好，但似乎很……悲伤，是忆起什么了么？”

    略一想，慕阳便道：“我只是想起了家人。”

    白衣男子忽起身，从屋内取出一把琴递给慕阳，声音柔和依旧：“我想你会喜欢这把琴。”

    慕阳一眼看见琴身上的流水断纹，这些断纹大都由长年风化和弹奏时的震动所形成，不过百年不出断纹，因而但凡有断纹的琴都是一琴难求，当即慕阳便想拒绝。

    有琴师傅却只微笑道：“你在我这也学了数月，虽然称不上天赋异禀，但进步却也相当的快，而且……这琴放在我这已然够久了，再无人弹只怕会使音色暗、涩。”说着又指了指琴上一处凹槽，“此处原本摆放了一颗南海明珠，后来脱落遗失了，你不妨将你的玲珑珠镶在当中。”

    摸了摸颈项，触到那颗挂在脖子上的玲珑珠，慕阳一时有些怔愣。

    从安阳城到南安侯府，一路马不停蹄，慕阳都几乎忘却了，脸上那深深的伤疤在第二日便已经看不见痕迹，如今已经差不多好全了，想来应该都是重夜药膏的功效。

    他教的剑法慕阳还记得，只是，不知他是否还在那片幽谷中。

    念及此，入夜被窗外蝉鸣搅扰的难以成眠的慕阳晃到院中，拾起一根木棍，舞将起来。

    生涩的剑法逐渐成形，一遍一遍，直到耗尽气力再抬不起手指。

    第二日清晨复又去柳年处习棋。

    久离因得季昀承满意，被调到季昀承院中侍候，这座院子里便只剩下慕阳一人。

    平平静静的日子很快便再少有人问津，送三餐与份例的小厮也由殷切转为冷淡，好在慕阳多少有在慕宅的经历，反正衣食也不会短了她，更何况她也未必想再见到季昀承，便干脆懒得理睬。

    倒是柳年对她的态度有了些许改善，第一月只是让慕阳自己看书，月末检查时发现慕阳竟然真的将那些书都看过，棋谱也都一一听他的话演练过，第二个月便每日抽出两刻与慕阳对弈，开始几乎将慕阳杀的片甲不留，但是慕阳不论多少每日都有些进步，到第三月时柳年已经不敢随意乱下，落子之前必须认真思忖，到了如今，虽然大多仍是柳年胜出，但是十局中慕阳多少也会赢上一两局。

    至此，柳年一扫之前的轻慢态度，却是真的将慕阳当做自己的弟子。

    见慕阳一来，柳年便勾勾手指道：“过来过来，我给你摆一局棋，你看这一局黑子收官时能赢几子？”

    抱着棋书还未坐稳，忽然从院外进来了数十个人。

    慕阳一侧脸，便见一个年纪同她相仿的华服少女甩袖而来，身后跟了一众的侍女随从，或举华盖或托盘碟，而少女只是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嘴巴鼓成了包子状，气呼呼道：“有琴师傅把飞泉琴给了你？”

    这个年纪这个阵势……想来也只有季昀承的亲妹妹，南安侯小郡主季昕兰了。

    慕阳心中一叹，有琴师傅……还真是给她找了麻烦。

    动了动唇，慕阳刚想说话。

    那边少女不等慕阳回答，疾步走到慕阳面前，慕阳下意识握拳在侧，她实在做不到坐以待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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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十章

﻿第十章

    少女扬手。

    慕阳抬眸，眸光一凛。

    只见瞬息间少女双手握拳，蹲身，半趴在慕阳膝头，随即仰首，动作行云流水般迅捷：“姐姐，你把飞泉琴让给我好不好，我拿东西跟你换……”

    在少女扬手时，就已经有侍从端来盘碟，只见上头珠光宝气，摆了各类金银珠宝更有同样价值不菲的断纹古琴。

    慕阳一滞，看着季昕兰眸亮如星，倒是不知如何反应。

    听到季昕兰带人气势汹汹去西苑找慕阳时，季昀承正忙的焦头烂额。

    虽然慕阳给他留下的印象颇深，那个可预测的能力也让他相当感兴趣，可毕竟不可控制性太强，季昀承一向不喜欢不能控制的事物更不打算随便相信任何人，指定了人来教慕阳琴棋书画无非是以备将来留用，无论是将她当做幕僚棋子还是干脆收入房中，季昀承都希望自己的人不会落了他的面子，更何况自己一手培养的人忠诚可靠性都远胜于以利收买的。

    而慕阳比他想象的还要乖觉，几个月下来竟然无声无息，半点未曾来打搅他，以至于忙碌之下季昀承都几乎将她忘却脑后。

    此时乍然听闻这个消息，季昀承倒也有一时恍然。

    回忆起女孩超越年龄般冷静犀利的神情，随即季昀承勾唇笑，不知道她面对身份尊贵同样大小姐脾气的季昕兰时还能不能保持着这份淡然气势。

    所以，季昀承迈进西苑柳年的院落，与其说是给慕阳解围倒不如说是去看好戏。

    深紫近黑的外袍逶迤于地，唇角带着几分轻慢笑意，刚进西苑季昀承便怔住，眼前场景并不如他所料，毫无剑拔弩张之感，反而平和安谧。

    妹妹季昕兰嘟着嘴，晃着慕阳的手臂，满脸恳求之色，而慕阳则仍在和柳年下棋。

    少女半垂眼帘，静静看着棋盘，执黑的手指交叠，缓缓落子，姿势幽雅。

    竟然都没人留意到小侯爷已经进了院中。

    季昀承索性不动神色站到慕阳身后，他习武，脚步极轻，挪移间几乎没有声音。

    柳年长考完落子，一抬眼便看见季昀承，当即神色一变，刚想行礼却被季昀承用手止住。

    季昀承垂眼思忖慕阳的棋路。

    一看之下，很快发现了问题，柳年恃才傲物，棋路一向是攻势极重，实际上他和柳年下棋一贯也是如此，双方厮杀惨烈，步步紧逼，争锋相对，半黑半白间弃子无数，往往拼的是谁更快谁更狠，而慕阳……竟然是以守势为主，黑字密集，几乎滴水不漏，但弃子时却也毫不犹豫，往往柳年刚刚突破守势紧接着便是更加严密的防守。

    都道棋风似人，慕阳如此下法却是让人根本看不清底细。

    一局终了，到底还是柳年棋力更高一筹，杀了慕阳一条大龙，接着长驱直入，吃掉一整片黑子。

    赢了棋局，柳年却没笑开，只是神色越发凝重。

    倒是慕阳轻轻松松丢下棋子，没有回头轻声道：“不知小侯爷有何事么？”

    “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大概你刚进来的时候。”

    季昀承挑眉：“怎么发现的？”

    顿了顿慕阳才道：“小侯爷没有发现自你进来之后，这里格外的安静么？还有……”慕阳用手指了指季昀承几乎拖到她面前的袍角。

    季昀承一看，果然如此。

    慕阳起身，抱起带来的棋书，对柳年行了个礼便准备去习字习画，见季昀承还未走，问道：“小侯爷，你到底可有什么事？”

    季昀承哑口，而后更觉得奇怪。

    他带回府中的人不多但也绝对不少，但凡女子几乎都是想尽办法博得他的关注，只要他稍垂青登时便感恩戴德，使劲浑身解数取悦他。

    慕阳这般态度，倒是第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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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脑中一动，季昀承两步跟上慕阳，漫不经心道：“我是来看你这些日子琴棋书画学的如何了的。”

    慕阳驻足，回头：“那小侯爷不该问教我的师傅么？”

    这一声后，却是将棋子缓缓收进棋盒中的柳年先道：“她学得不错，恐怕再过半年便能出师了。”

    拱了拱手，慕阳垂眸谦逊：“柳师傅客气了。”

    “谁同你客气了，你学的好便是好，我柳年从不妄言。”

    从慕阳怀里抽出一本书，季昀承翻了两页，似随口问：“下面是去学画？”

    不等季昀承说完，季昕兰就忍不住推着慕阳朝外走：“先去找有琴夫子吧，你去问问他能不能让我们交换一下，我真的很想要那把飞泉琴……”

    慕阳拉开季昕兰推她的手，微笑：“若你想要，便自己去同有琴师傅说，琴是他给我的，我也做不得主。”

    季昕兰当即就耷拉下头，神色恹恹：“我不是不敢么……你去跟他说说嘛，慕阳姐姐，我求求你了，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听到这，季昀承不觉皱了皱眉，问季昕兰：“什么琴？你想要哥哥给你买便是，何须求人？”

    “我不是为了那琴，是因为、因为……唉……“跺了跺脚，季昕兰甩着宽大的云袖，脸上忽得飞起几片薄红彩霞，说不下去，便干脆岔开话题：“总之，你一定要跟有琴夫子说！一定记得！我先走了。”

    待季昕兰率着一众侍从走远，季昀承还有些不明所以。

    慕阳抱着书，却轻轻笑道：“小侯爷，郡主可能是因为到了该嫁人的年纪。”所以动了春心。

    她说的十分自然，不带丝毫羞涩之感。

    神色间却渐渐染了些怅然。

    “昕兰还小，嫁人什么未免太早。更何况你的意思是她喜欢的是……有琴琴师？有琴琴师大了她足有一旬，这是不可能的。”季昀承淡淡嗤道。

    前一世她只见过季昕兰寥寥几面，只知道她似乎是嫁给了哪个世家公子，一直平平安安。

    说起来，现在已是天祭六年。

    抬眸看了季昀承一眼，慕阳不大确定，印象中季昀承今年似乎会遇上一次刺杀，九死一生，犹记得那时自己在宫中得知这个消息是还暗自欢欣了好一阵。

    垂了垂眸，慕阳道：“这些小侯爷说给郡主听只怕更好，若小侯爷没事，容小女子先行一步。”

    “等等……”

    “嗯？”

    “你这些日子可梦到了什么？”

    指尖在书册上点点敲击，慕阳拿不准该不该告诉季昀承此事，说了虽然可以赢得季昀承一份人情，却也难免惹火烧身。

    见她不答，季昀承没露出几分失望之色，反而沉吟了一刻道：“你可想出门？”

    不等慕阳回答，季昀承又补充道：“去帝都。皇太后六十寿诞，邀我同父亲前去赴宴，随行可带百人，你若是想出门，我可以带你同行，你应该没去过帝都罢。”勾唇笑了笑，若有所指道，“帝都可是个好地方……”

    骤听见帝都二字，慕阳便想拒绝。

    可是……皇祖母的六十寿诞……

    记忆里那个宠溺疼爱自己备至的慈祥祖母在六十寿诞后，没两年便去世了，这一直是她的遗憾，能够再见一次祖母……即使冒险一次也是值得的吧。

    更何况，帝都如此大，未必就会见到……

    并不意外得到慕阳的肯定答复，季昀承将书丢还给慕阳，浅灰色的眸子像淬了暗芒，明明闪闪，随手将发丝抚开，笑得风华浅染。

    走之前，又扫了一眼慕阳素淡的碧色布裙和随意扎着的发丝，季昀承似是想起什么，回头对慕阳道：“对了，记得去账房支些银子准备点衣物首饰，就说是我让你买的。你现在的衣着打扮实在是……”眸中不觉流露出几丝蔑然之色。

    慕阳一愣，随即轻笑：“小侯爷，我不会给你丢人的。”

    季昀承知道慕阳的出身，这样的家世出来的女子能多会打扮？他压根没抱任何期待。

    但当几日后准备动身时，慕阳换了一身出现在他的面前，他着实有些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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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十一章

﻿十一章

    慕阳打扮的并不招摇，牛角辫解下绾了一个时下正流行的流苏髻，发丝间缀着一根粉白芙蓉珠钗，一袭湖蓝薄水烟逶迤长裙略有些长，慕阳却别出心裁的将裙角别起，反而行动间显出一种层层叠叠的飘逸感，并不复杂的妆扮一下子让慕阳带了几分清贵，不惹眼但是细细看来却又别有一番韵味。

    打量着慕阳，季昀承颇有些玩味问：“这是谁帮她打扮的？”

    一众侍候的侍女面面相觑，慕阳在南安侯府并不出风头，故而也没有多少人识得她。

    “那是你自己打扮的？”

    慕阳没说话，算是默认。

    满意的笑了笑，季昀承勾指示意，而后上了马车。

    他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人送来了几锭成色尚佳的银元宝。

    捏着季昀承的赏赐，慕阳有些失笑。

    抱着琴坐在车厢里，不大的马车除了慕阳还坐了三个侍女。

    起初几个侍女看她的目光中还带着点敌意，但很快三人聊开，便把安静坐在一侧的慕阳忘到了脑后。

    “看我这白玉孔雀簪，漂亮吧，可是小侯爷赏的呢。”

    “切，这又如何，你没见小侯爷赏给久离姐姐的那个金海棠珠花步摇，那才叫漂亮！白天看了都闪着光，亮的人都睁不开眼睛！”

    “赏这些东西又有什么用，要是被小侯爷看上收入房中那才是一步登天！”

    “小妮子，你胡说些什么！”

    “我哪里胡说了，小侯爷今年十五了，还没纳哪个姐姐进房呢……”

    慕阳的嘴角抽了抽，抱着琴稍稍坐远了一些，微微撩起车帘，浅蓝晴空下荠麦青青随风轻曳，车队已经出了南安城。

    这半年来慕阳一直安然学着琴棋书画，对季昀承身边的事少有关注，这一趟出来还未到帝都，却是见识了不少所谓的争宠——在宫中虽然也有争宠但绝不会做的这么明显。

    光是小侯爷一日三餐由谁来送都让一众侍女争破了脑袋。

    慕阳笑笑权当看戏，只是未料这把火会烧到自己身上。

    离开南安城的第三日，车队夜间歇在早已订好的客栈中。

    偌大的客栈被南安侯整个包下，因为房间颇多，慕阳也分到了一个单间，稍事休息准备去楼下大堂用膳，便见距离自己不远的某个房间外围满了人，尽是女子的吵嚷声。

    略扫了一眼，竟发现为首的人有些眼熟。

    再一回想，却是半年前与她同住的久离，比起初见时久离要显得丰腴娇俏的多，身上也尽是绫罗锦缎，只是不知为何此时久离面带病容，只能斜斜靠在门框边。

    不过，也同她没有多大干系。

    收回视线，慕阳继续准备去大堂。

    “都别吵了，我让她去。”

    娇弱的女声忽得响起，慕阳的身后一下子安静了。

    略疑惑的回头，慕阳就见久离伸长手臂，手指直直指向她。

    接着投来的是一众欣羡嫉恨的目光。

    慕阳刚想问怎么了，就有一个女孩子将盛满菜肴的盘子递到她的手上，嘟嘴道：“喏，久离姐姐让你去，沿着这条道一直走到底便是了。”

    她还未说完，方才吵吵嚷嚷的侍女尽皆散去。

    捧着盘子，慕阳思忖了一下，左右不过是送东西，送了回来再去大堂用膳也不迟。

    也不再多言，顺着刚才所指的那条路径直朝里走。

    现下正是用膳时，自是夜深人静。

    尽头是个不小的院落，厢房里却没亮着灯，慕阳还以为人不在，刚想随便找个地方放下，就听见季昀承慵懒的声音：“是久离么？进来。”

    慕阳迟疑一瞬，还是推门进了去，声音是从院子里传来的，穿过厢房，慕阳一怔。

    她刚一进院子，迎面便是氤氲缭绕的雾气，隐约可以看见季昀承背对着她趴在温泉壁的岩石上，下巴撑在手背上，似乎想着什么，漆黑的发丝披散漂浮在水面，衬着少年白皙的脊背格外的醒目。

    “东西放下，帮我搓背。”

    没等到回答，季昀承似乎有些不耐，稍稍侧头，发丝上的水珠随着他的动作甩起，漾出动人的弧度。

    在看见来人是慕阳时，季昀承表情变得相当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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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阳像是视若无睹般将盘子放下，转身便要退出去。

    “站住。”

    季昀承蓦然喝道。

    “不知小侯爷何事？”没有回头，慕阳只是问。

    “我刚才说的你没有听见么？”季昀承懒洋洋道，“过来帮我搓背，别告诉我你不会。”

    又等了一会，仍不见慕阳的回应，季昀承的声音染了一丝不悦：“怎么，不愿意？我的耐心有限……”

    “好。”慕阳缓缓回过身，慢慢道，“我只是不知道小侯爷是否确定。”

    院中昏暗，唯独几盏琉璃八宝明灯幽幽点亮，照到慕阳身上只剩薄薄一线光亮，所以季昀承并没有看清慕阳脸上的神情。

    捋开发丝，安然的伏趴在温热的岩石上，季昀承半阖眼眸，等着慕阳的侍候。

    用手掌捧了些许的温水淋过季昀承白皙的背部，另一手高高举起放在一侧的胰子，慕阳用力的搓了下去。

    只听见季昀承一声惨叫，逡然游远，咬牙切齿。

    “慕阳！你这是给我搓背还是想要了我的命！”

    慕阳就着半膝着地的姿势，垂下眼帘，全然乖顺的模样：“小女子没有侍候过人，难免不知分寸，还望小侯爷见谅。”说着，她扬起手，微微笑，“不若小侯爷再给小女子机会多尝试几次，一定会让小侯爷满意的。”

    方才还气急的季昀承喘了两口气，燥怒褪去，唇侧一抹似笑非笑笑容：“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

    双臂轻展，季昀承迅捷朝着慕阳游曳而来，在慕阳尚未反应过来之时，湿漉漉的手掌握住慕阳的脚踝用力一拖。

    “哗啦啦”。

    季昀承满意的看见慕阳脸上闪过惊骇的神色，而后直直扑着他落进水中，掀起滔天水浪，惊碎一潭雾气。

    在水中季昀承远比慕阳灵活的多，刚察觉慕阳想要缠着他的意图，便猛然震开慕阳，退到一侧。

    失去攀附物的慕阳很快挣扎了起来，面容惊惶张口欲言，却又被水流抑制，只能死死咬着牙，用手臂努力拍击着水面，湖蓝的裙摆也在沉沉浮浮。

    季昀承斜靠着岩石望着不断溅起的水花，随手取了盘中的梅花银酒杯，轻饮了一口，唇角笑容越深。

    又过了一会，像是力竭，慕阳拍击的幅度减缓。

    季昀承察觉不对的时候，刚才还在沉浮间的人影已渐渐向池底沉去。

    这池底虽然对于慕阳来说还高了些，但也不至于如此罢……季昀承丢下酒杯，将信将疑的朝着慕阳游去，手臂用力拖着慕阳湿透的衣袖将她拽起，瞧见那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容颜，这才放下疑虑将她带上了岸。

    仰躺在岸上，慕阳发髻散乱，发丝一缕缕贴在脸颊，那一袭漂亮的湖蓝薄水烟长裙全然湿透，小小的睫羽覆盖在眼睑上脆弱的轻颤。

    季昀承用手指探了探慕阳的鼻息，竟然感觉不到温热的呼吸。

    又用手指在慕阳的人中按了按，仍旧没有反应。

    登时，季昀承的面色沉了下来。

    倒不是没见过死人，只是慕阳对他尚有用，就这么死了……

    微微眯起眼睛，季昀承回忆着曾经见过的一次落水急救，似乎是要将对方腹中的水控出，边想季昀承的视线便划向慕阳的胸腹，尚未发育的身体自然入不了看惯玲珑曲线的小侯爷眼中，挪了两步，季昀承半抱起慕阳，将手掌放在她的腹部。

    正想压，却又顿了一顿。

    不知是压根不懂还是不喜用，慕阳身上并没有那种浓烈的香料味，反而透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轻轻浅浅，在习惯了侍女身上香料的季昀承闻来别样的好闻。

    忍不住低下头嗅了嗅，慕阳的发间也是这样的气息，干净而纯粹。

    因为他的动作慕阳微微仰起头，苍白的面颊还带着几分稚气，薄利的唇被咬破了一侧，些微的血丝渗出，眉头是拧起的模样，看起来实在很招人怜。

    季昀承最初冷遇她除了没有工夫以外还有一个原因便是觉得慕阳太过早熟，那般冷静淡定的模样让他都觉得隐隐有威胁之感，这般宠辱不惊果敢决断的女子留在身边未尝会是好事，一旦用不好极有可能遭到反噬……但是，如今想来会不会是他想太多了，再如何聪明这也不过是一个还未及笄的小女孩。

    轻松了一口气，季昀承用手掌挤按慕阳的腹部。

    刚一用力，只觉腿部钝痛，跟着脚底一滑整个人倒翻进温泉中。

    临落进水里的最后一刻，他看见慕阳抚着胸口呕了两口水，一边的眉挑起，神色扬起，哪还有刚才的一分狼狈。

    好容易挣扎着从水中浮起，岸上的慕阳又是刚才温顺的样子，低垂眼睛，声音柔和：“小女子骤然惊醒受惊难免出手重了些，望小侯爷见谅。”

    季昀承冷脸进屋，看也不看跪坐在岸上的慕阳。

    见鬼，他刚才怎么会觉得她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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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十二章

﻿十二章

    待季昀承走远，慕阳才缓缓坐下，咳嗽不断。

    她是真的不会凫水，刚才的溺水也是真的，只是……从来也不习惯示弱。

    又顺了两口气，慕阳才按着胸口慢慢站起身。

    好在，季昀承没有发现。

    第二日久离的病就好了七八分，侍候小侯爷的活计再度回到了她的手上，季昀承还特地赏了燕窝给久离，让一众侍女欣羡不已。

    送完饭越发不被季昀承待见的慕阳自然被众人忘在了脑后。

    慕阳白日抚琴，晚上练剑，日子过得倒也快。

    车队且行且停，终于在半月后到达了帝都外。

    同车的侍女早早趴在马车窗口，一个挤一个的朝外看，嘴中不住发出赞叹。

    对比繁华的南安城来说，帝都有的是百年来沉淀下的沉寂古朴与恢弘庄严，慕阳靠着马车壁，没有去看，反而闭了闭眼睛，帝都已经是三朝古都，几乎城中每一处都有值得诉说的历史，无论是斑驳的城楼还是修葺一新的皇宫内苑，这里，却也是她带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她生于此长于此。

    一座城池，掩埋了她所有的存在。

    南安侯在帝都有御赐的宅子，虽不如在南安城的侯府大，但胜在布置灵巧，亭台楼阁，飞檐陡壁处处彰显细致，内中假山假水更是匠心独具，原石树木衬以千尺锦帐，大气而尊荣，显得十分富丽堂皇。

    慕阳被安排和同马车的另外三个侍女同住。

    刚歇下，就有侍女嚷嚷着想在帝都逛逛，纷纷历数着自己所知的有关帝都的事。

    帝都慕阳早已逛的烂熟无比，自然早没了兴致，她来也不过是为了再见皇祖母一面。

    翻阅有琴师傅给她的琴谱时，慕阳忽然意识到一件重要的事。

    虽然皇太后的寿诞规模不小，但各地藩王能够进宫随侍的侍从不过几人……她才刚刚得罪过季昀承，季昀承怎么会带她进宫？

    如此一来，一切不都只是场空谈。

    早知，早知便忍一时便是……

    既然不能指望季昀承，那只有另辟蹊径了，抚摸着琴谱，慕阳思忖，更何况她也未必一定要进宫。

    当先一步是出侯府，这倒不算很难，这几日借着采买机会出去逛街的侍女侍从不在少数，慕阳用了一点碎银子很顺利的拿到了出府的采买牌子。

    牌子只能用一次，但一次也就够了。

    皇祖母每月十五日皆有去城外皇觉寺敬香的习惯，至于进皇觉寺虽然难，但至少混进去比皇宫要容易的多。

    打定主意，慕阳带了些银子便用采买令牌出了侯府。

    不知是不是练剑的作用，这些日子慕阳的体力较之之前有了明显的增加，一路走出城竟没觉得多疲惫，皇觉寺距离帝都不远，慕阳走到不过过去半个时辰。

    小时候慕阳也常跟着皇祖母去皇觉寺游玩，犹记得皇觉寺后的大片林园，那时她最爱的便是在林园里捉弄侍候她的嬷嬷和侍女，只是远远看着，便扑面而来一股令人酸涩的熟悉气息。

    九年前。

    皇觉寺还未曾翻修，寺墙上还有藤蔓爬过的斑驳痕迹。

    深吸了一口气，慕阳绕道寺庙后的林园外，细细用手指摸索着墙根，在某处停下，拽开一块砖石，下面松松的石块很容易便被拽开，天祭十二年，也就是六年后，皇觉寺被彻底翻修，连带着这个秘密的出口也被掩盖了起来。

    所幸现在还在，从石洞中溜进皇觉寺，隐隐能听见侧殿里吟咏佛经的声音。

    轻手轻脚避开寺中僧人，也多亏了从前爱在皇觉寺中捉迷藏的习惯。

    未到正殿内，已经听见清持方丈恬然方正的声音。

    而后是皇祖母的声音：“劳烦方丈了，老身只想在这青灯禅庙中受得几分佛法的洗礼。”

    那样已经有些苍老却依然慈祥的声音让慕阳几乎有种潸然泪下的感觉。

    皇祖母的亲切叮咛和慈爱关怀仿佛还是昨日旧事，虽然她总觉得皇祖母有些唠叨，但也是真心爱着这个疼爱自己的老人。

    她第一次觉得重活一次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侍从护卫尽皆守在正殿外，清持方丈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消失后，便只剩下皇祖母的声音，有些寂灭，有些疲倦。

    “大慈大悲的菩萨，我知道，我剩下的时日只怕不多了。但我这一生过得也算圆满，有儿有女，子孙满堂，先帝虽然故去的早但也待我不薄，老身不求延年益寿，只求菩萨保佑我王朝康盛兴隆。”

    “我儿我不担心。孙子年幼，愿他了解民间疾苦，切莫好逸恶劳，早日长成一代明君，还有我那个被宠坏的孙女，她虽顽劣但本性不坏，只愿她能找到一个真心疼爱她的驸马……”

    躲在正殿后，隔着帷幔慕阳远远偷窥着，然而不知不觉间，眼角变得湿润。

    细细用眼睛最后一次描摹过皇祖母的容颜轮廓，慕阳揉了揉眼睛，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还未走出皇觉寺，忽得一道炸雷，顷刻间雨水瓢泼而下。

    慕阳连忙躲到一处屋檐下，才未曾湿透。

    雨水倾泻，像是无穷无尽般涌流。

    不禁皱了皱眉，她未曾带伞，天色已经渐渐黑了下来，城门关闭前只怕雨水不会停下，那她今晚……岂不是回不去了。

    正想着，忽然也有一个人躲在了她边上的屋檐下，宽大的袍袖沾湿了雨水，未束冠乌发披散，虽然狼狈但不掩周身风雅清贵气质。

    她下意识侧眸看去。

    同一时刻，帝都南安侯府。

    “她人呢？”

    “她是拿了采买牌子出去的，其他奴才不知。”

    季昀承的嘴边溢出几分微笑，却显得有些残忍：“采买？会采买到现在不回来？如若府中有人私逃，将人放出者，视为从犯。”

    掌管采买令牌的内务管事腿脚一软，当即便跪下叠声哀求道：“奴才这就去找，这就去找！！”

    ******************************************************************************

    雨下得很大，铺天盖地般淹没了整个世界，远处的禅院庙宇都在一片朦胧中悄然隐没，辨不清轮廓。

    慕阳侧眸的动作像是被一点点放缓，那个人的面容也随之一点点显露。

    干净清雅的眉目、无时无刻不微微上扬的唇角都在眼中逐渐淡去，只剩下水墨画般容颜。

    见慕阳看来，他笑了笑：“你也是来躲雨的？”

    声音玉润，音质澄澈，显得温文尔雅，几乎让慕阳有些怀念，与记忆里残存的那个总是皱眉冷嘲热讽，不假辞色乃至最终疯狂的男子判若两人。

    纤长手指探出浅紫色的云纹罩纱，雨水顺着手指浸湿纯白里衫。

    还是他喜欢的装扮。

    同时，脑海中闪现过男子反握住剑柄，刺向自己胸膛的神情。

    极致的绝望与悲哀，穷途末路。

    心口蓦然一痛，几乎无法呼吸。

    按着心口，慕阳弯下腰，大口喘气以缓解那种窒息般的痛楚。

    “你怎么了？”不加掩饰的关切声音，温柔如水，“是有心疾么？”

    慕阳张口，却说不出话。

    “我去替你叫人。”

    那人转身欲要离开，慕阳探指扯住对方的衣袖，艰难的摇了摇头。

    “可是你这样……”

    心痛的感觉渐渐褪去，呼吸变得平和，慕阳轻声道：“不用了，萧腾。”

    那人微微一怔，疑惑道：“你认得我？”

    认得，何止是认得……

    即使是现在看到依然会无法抑制的心颤。

    理智告诉自己不要接近眼前这个人，他很危险，他会让你万劫不复，可是……曾几何时，自己是那样贪恋他偶尔流露的温柔与笑容，如今这个人站在她面前，浅笑晏晏，温声细语对她说话，体贴关怀温柔和煦，哪怕她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路人。

    彼时，他们并不相识，彼时，一切的互相伤害还未曾开始。

    只是……她已经不再是那个玄慕阳。

    微退开几步，慕阳垂下头，掩盖住自己方才的失态，言语间带了几分疏离：“不，我不认识你。”

    “可你刚才叫的，不是我的名字么？”

    慕阳还想说话，忽然一道清亮若银铃般的嗓音传来。

    “嘻嘻……我就知道你没带伞吧，喏，我给你送来了。”

    循声望去，不远处的蒙蒙雨雾中一个灵秀的身影提着裙摆，动作欢快的疾步跑来。

    慕阳的眸子瞬间沉了下来。

    这个声音的主人，叫林叶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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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十三章

﻿十三章

    萧腾虽然算不上重臣之子，但家中世代都是进士出身，称得上书香门第，祖上也曾出过尚书丞相，只是近来几代没落罢了，说起来，萧家最近出名的倒反而是萧腾，萧腾十六岁乡试第一考取解元，十七岁会试第一考中会元，十八岁殿试第一考中状元，赐进士及第，连中三元是何等光宗耀祖的事情，更何况萧腾本人温文尔雅，彬彬有礼，游街时风度翩翩的模样引得全城竞相围观，就在所有人都认为萧腾会前途无量时，一道赐婚公主的圣旨下来。

    对于别人，或许觉得尚公主是件荣耀的事情，但本朝自建朝起，便有法令，驸马不得入朝为官。

    萧腾的仕途至此断送。

    说起来，萧腾的确是有恨她的理由。

    至于林叶笙，她是萧家管事的女儿，自幼与萧腾青梅竹马，身份悬殊，她从未把林叶笙当做过对手，只是……这个女人终究害得他们……

    此时再看去，模样娇俏可爱的小女孩的确是比骄纵蛮横的她更能赢得男子的青睐。

    攥紧拳，慕阳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温文清澈的声音叫住她，萧腾两步走到她的身前，将伞递给她，“如果要走，拿着这把伞遮遮雨罢。”

    林叶笙见状忍不住跺脚：“那是我们的伞，你怎么！”

    “我见她身体不太好，反正……我们现在也不急着离开。”

    “你啊，怎么总是这么善良！”

    萧腾闻言莞尔，笑声中透着几分包容与谦和。

    听着他们亲昵的对话，慕阳捏紧了塞在掌中的伞柄，垂下的眼眸中阴冷的光几乎无法抑制，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心里涌出一个念头，前世她认得萧腾时是在琼林宴上，萧腾已然弱冠之年，此时的萧腾不过十四五，尚不知情爱，如果此时去插足，未必不能……

    翻涌在心头的恶念像一把燎原的火，在心头越演越烈。

    “你的心口还难受么？”

    慕阳抬眸，略显稚嫩却依然让她无法忘怀的面容近在咫尺。

    微蹙起眉，隐约有关切的意味。

    她狠不下心，时至今日，仍旧对这个人狠不下心。

    “我没事。不用了。”

    冷冷将伞柄重新塞回进萧腾的手中，慕阳头也不回一头钻进漫天大雨中，任由雨水落在肩头，淋湿了她的发丝衣衫，慕阳一步一步越走越疾。

    一年前，其实对她而言也只有一年而已。

    她无法平静的和他共处一室，无法平静的看着他和另一个人说笑。

    但更加让她无法平静的是在死过一回以后，她还是没有办法斩钉截铁的说她不爱他。

    所幸慕阳还没有倒霉透，在一阵狂风暴雨后，很快雨渐渐小了下来。

    慕阳走到帝都城门口的时候，只剩下一点点的斜风细雨，落在身上并不难忍，只是穿着的衣衫已经尽皆湿透，发丝沾湿成一缕缕贴在鬓边，裙裾上染了斑驳的泥水污迹，让她有些难受。

    贴着墙角，慕阳挽起衣袖用手拧干，刚一侧目，就疑惑了起来。

    天已经黑透了，城门本该是紧闭的，可是此时却有人从城门内出来。

    慕阳的疑惑还没有打消，就有人团团将她围住。

    “小侯爷，小侯爷，我们找到了！”

    不过多时，就见季昀承策马从城内出来，面容阴枭的盯着她：“你想逃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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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府中奴婢私逃之罪有多重慕阳很清楚。

    当年她府上的一个丫鬟和侍卫私奔逃跑，被抓回来了之后被毒打了一顿，直接以死契卖进妓馆中，入府为奴就相当于是主人的东西，任如何处置也不会有人管。

    这也是她为什么一直安分呆在南安侯府上的缘故。

    当机立断，慕阳向季昀承毕恭毕敬行了一个礼，柔声道：“奴婢并没有想逃跑。”

    季昀承却根本不听她的话，手臂向前一把将慕阳拦腰拽上马，随即策马进城。

    像是故意的，季昀承骑的极快，马匹不断颠簸，慕阳伏在马背上，只觉得胸口被震的欲呕。

    到了府中，季昀承一个勒马，将慕阳从马上丢下。

    幸亏慕阳练剑锻炼反应敏捷，倒退着踉跄了几步勉强站稳。

    而后，听见季昀承冷冷的声音：“来人，看着她跪在院中，什么时候跪的我满意了什么时候再让她起来。”

    扶着胸口平息呕意，紧接着慕阳便被人拉到院中，按在地上。

    又按着地面干咳了两声，那胃腔翻滚的感觉才慢慢淡去。

    夜色越发的深邃，天幕漆黑，不见星月，已过了就寝的时间，就连烛灯的微光也不见。

    慕阳低着头，指节狠狠攥着，几乎要嵌进地面。

    前一世因为父皇母后的疼爱，她从没有跪在任何人的面前，相反，她的身份尊贵，就连季昀承见了他也难免要行礼。

    膝盖上传来酸麻的感觉。

    没有办法不想起，玄慕阳这一生中唯一的一次跪地是因为……

    那个清傲绝伦的男子冷冷跟她说：“你想嫁入我家门也不是不可以，若你能跪在萧家宗祠前一天一夜，我便承认你是。”

    她做到了，放下所有的骄傲，跪在冰冰冷冷的地面上，整整一天。

    萧腾却始终没有来看她一眼，知道她做到了也不过是“哦”了一声，再无他话。

    “你的心口还难受么？”

    忽闪过少年刚才的话，慕阳只觉得头痛的越发厉害。

    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始终无能为力。

    更鼓声遥遥传来。

    季昀承用茶盏撇了两下杯中的浮沫，略略抬起眸：“她还在那？”

    “是。”

    久离乖巧的在季昀承身后捏着肩，放下茶杯，按住久离柔嫩的手，久离一个旋身坐进季昀承的怀中，微微笑起，三分媚态。

    季昀承用手指箍住久离的下巴。

    久离乖巧的抬起脸，任由季昀承打量。

    上好的胭脂水粉抹在颊边，又细致的修了眉，涂了唇，很是精致动人的模样，同那些娇养的小姐没有什么差别。

    季昀承忽然觉得很腻歪。

    松开手，将久离从怀里推出去：“别抹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久离飞快跪倒在地，掩盖住眼中的隐惧道：“是。”

    “小侯爷，小侯爷……”门外有人进来。

    季昀承有些不悦：“什么事？”

    “那个……那个丫头昏倒了。”

    倒是真的晕倒了，淋了好一会的雨，又在寒风中冻了半晌，再加上心神不宁，慕阳少见的发起了高烧。

    这具身体从小粗养，少有病患，一病起来却是病来如山倒。

    高烧久久不褪，慕阳一直大脑昏沉，甚至于从冰凉的地面被抱到了温暖的床榻都毫无所觉。

    苦涩的药汁灌进胃腔中，难过的慕阳几乎将药汁呕出来，耳边有一个声音却在说“不许吐，全部给我咽下去”，慕阳拧了拧眉，谁竟然如此大胆，胆敢命令于她，当即一口药汁全吐在了那人身上。

    顿时一阵噼里啪啦的巨响，慕阳懒得去管，仰头倒回了床褥，浑身冷热交替，头痛欲裂。

    梦境一个接着一个，记不清梦的内容，却只记得在梦中，那个让她痛彻心扉的人一遍一遍冰冷的说着话，刀刺进身体里无法形容的疼痛和那个人喷溅的鲜血，被火光染亮的夜晚，犹如一只吞噬的巨兽，一遍一遍的重复犹如梦靥。

    痛苦的无法自制，悲恸绝望。

    似乎有人想要将她从梦境中拖出，她却始终无法摆脱，只能一遍遍沉沦，一遍遍心痛。

    再次醒来，天光已然大亮。

    微微睁开眼睛，长久合着的眼眸对明亮的光线略有些不适，慕阳抬起手遮挡着亮光。

    “她醒了她醒了。”有人叫着跑出去。

    慕阳缓缓坐起身，手肘抵着额，还有些回不过神。

    这是……哪里？

    马靴摩擦地面的声音逐渐传来，带着讥诮的语气响在头顶：“你终于好意思醒过来了么？”

    睁着朦朦胧胧的双眼，慕阳的神色有些迷糊：“额……季昀承我怎么在这？”

    “你装什么傻。”

    季昀承慢慢俯下身，锐利的目光几乎要穿透慕阳的身体。

    瞬息间，慕阳反应过来，身体不自觉地向后退去，垂下眼帘，用黯然的声音道：“小侯爷，奴婢……知错了。”

    “你知道你错在哪了么？”季昀承表情稍稍缓和。

    “奴婢不该病中拒绝喝药，还吐在小侯爷的身上。”

    当即南安侯小侯爷的脸便黑了下来：“你……”似乎是压着怒火，季昀承甩袖便走，“病好了，接着给我跪！”

    慕阳抬起脸，似乎觉得有有趣，扬唇一笑。

    然而，笑容却渐渐凝滞在脸上，化作无声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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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十四章

﻿十四章

    季昀承不过是一时气话，到底还是没有让慕阳接着跪下去。

    慕阳这副的身体底子好，养了两天就没了大碍，只是恰是这几天错过了皇祖母的寿宴，好在她之前已经在皇觉寺见过皇祖母，倒也不是太遗憾。

    季昀承刚回来，慕阳就在院中听见一群侍女唧唧喳喳的声音。

    “久离姐姐，皇宫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啊？是不是真的黄金铺地琉璃做瓦？”

    “对啊对啊，皇帝陛下长得什么模样啊！快说快说啊！”

    久离站在正中，神色间颇有些矜傲。

    慕阳侧身走过，忽然听见久离叫她：“慕阳，你等等。”

    驻足间，久离已然快步跑来：“我有些事想同你说。”

    她将慕阳拉到一侧，轻声问：“我一个侍候小侯爷难免力不从心，这里唯有你是当初和我一道从叶良城出来的，你跟我一同侍候小侯爷可好？”

    慕阳略略扬唇：“不用了。刚才那些女孩愿意侍候小侯爷的只怕不少，你不妨去找她们。”

    没料到慕阳会拒绝的如此干脆，久离一愣，随即苦笑：“我怎么敢找她们。”

    “那你就敢找我了？”

    久离直直看向慕阳：“因为你是这府里唯一对小侯爷没有半点兴趣的人。”

    慕阳这才正视了她，轻笑：“何出此言？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就对季昀承没有兴趣？”

    “如果连这点都判断不出，那我也不要留在小侯爷身边了。”久离的肩膀轻颤了一下，竟然低笑起来，“他的身边不可能只容我一个人，与其等别人被选中，还不如我……”

    她的话没有说完，一只手拍在了她的肩头，慕阳从她身侧擦肩而过，淡淡道：“男子的心没有这么容易摆布，而且……我也没有打算当你的棋子。”

    寿宴过去不到三日，就已准备启程回南安城。

    慕阳安然的收拾行装，在皇觉寺见到萧腾不过是意外，见到时无法平静，远离后她反而能安然下来思考，姑且不论她能否绕过季昀承留在帝都，就算留下了又能怎么样呢？

    她已经为他死过一次了。

    好不容易重生多活了一次，慕阳实在不想再被他影响。

    萧腾对于她而已太过危险，有些事情既然是无法控制的，那不如……干脆不要去接触。

    回去的马车依然是四人同乘，慕阳在帝都足不出户，存在感稀薄，三个侍女只当她不存在，兴奋的显摆起在帝都买的小玩意。

    慕阳抱着飞泉琴，闲靠在车窗边。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有人掀开了车帘：“慕阳，慕姑娘在这马车里面么？”

    闻声，慕阳转头应道：“我是。”

    “小侯爷让你去他的车里。”

    不等慕阳动作，那人又道：“小侯爷吩咐让姑娘带着琴一道去。”

    略一顿，慕阳便带着琴，下了车。

    进去时，季昀承像是无骨般慵懒的靠在软榻上，华服上的金丝暗纹流光辉映，映衬着季昀承的脸庞俊美到无法逼视。

    两个侍女跪在他的身侧，乖巧替他捏肩捶腿。

    马车里准备了茶水和熏香，热气混杂着香气，弥散在车厢内，烟云袅袅，显出几分朦胧旖旎。

    “不知小侯爷叫奴婢何事？”

    季昀承撑着下颌，似笑非笑：“你跟有琴学了半年，也该弹的不错了罢，弹两支来听听。”

    拨了拨弦，慕阳像是对于季昀承的无礼挑衅丝毫无觉，半扬眉道：“你确定？”

    没来由的，季昀承眉头一跳。

    慕阳每每这么说的时候总会做些让他吃瘪的事情。

    季昀承刚一犹豫，忽然马车外一阵颠簸，有侍卫高声叫道：“不好了，有刺客有刺客！保护侯爷和小侯爷！”

    慕阳不动声色的转身朝外看了看，心下一沉。

    不会这么巧吧，季昀承今年内会遇刺，重伤几乎致死……

    若是如此，离他这么近的自己必然会跟着遭殃。

    ******************************************************************************

    刀枪相击的声音不断传来，惨叫声，尖叫声，男子女子乱成一团的声音，随着不知哪里来的一声“杀啊，他们都在马车里”，接连有马车车辕被砍断的声音。

    季昀承一把推开吓得瑟瑟发抖的侍女，伸手扯开帘子。

    慕阳安静的呆在一侧，透过掀开的帘子看见外面近乎于混乱的场面。

    刺客来得不少，而且个个武艺高强，南安侯的侍卫根本无法抵挡，很快节节败退下来，围守在季昀承马车边，虽然侍卫还剩下不少，但眼看也抵挡不了多少时候。

    季昀承当机立断，纵身跃到了马车前，一脚踹开车夫，拉过缰绳便逆着方向挥鞭抽马。

    他的骑术相当精湛，在策马的间隙甚至还回头看了看。

    慕阳留意到季昀承的视线在扫过追兵后落到了车辕的部分，拧了拧眉再转回头，瞬息明白季昀承的意思，顾不上管那两个脸色青白的侍女，慕阳努力于颠簸中稳住身形，探手在马车边缘摸索。

    “噌”一声，一把寒光毕现的匕首被她抽了出来。

    但凡贵胄为防刺杀都会在马车里准备一些武器，一则防身，二则自戮以防止受辱，还好，季昀承还不至于太过自负，没有把这东西取走。

    握着匕首，慕阳小心的靠着车壁坐下，半探出身，然后猛然抬手挥刀砍在车辕上。

    季昀承的马车自然是用材质最好的木料制成，这一刀下去，也只是浅浅的砍下了一道印子。

    不等再想，慕阳又猛力挥刃，数刀砍下。

    晚间辛苦练剑也终于有了成效，虽然她的力气不比成年男性，可是在耐力上却并不输人，手臂被震得酸麻，咬咬牙，慕阳继续挥砍。

    听见声音，季昀承再度回头，慕阳的动作让他微讶，随即唇角绽开一抹笑。

    季昀承的马和车都是极好的，虽然这让斩断车辕很麻烦，但也同样让追兵一时半会追不上来。

    慕阳专心致志的砍着车辕，很显然，刺客的目标只是南安侯，像她这种小侍女是没人会在意的，砍断车辕季昀承自然可以跑的更快，她也不用被季昀承牵连可以自行逃路，实在再好不过。

    打断慕阳动作的是耳边“嗖”疾飞过的箭矢。

    箭矢掠过慕阳的鬓边朝着季昀承射去，季昀承察觉，略一侧身，箭从他的左臂边擦过。

    紧接着，又有箭矢朝着季昀承的方向直射而来。

    慕阳此时只能加快手里的动作，车辕已经被她砍开了大半，手肘酸痛的像是要断裂开。

    她还不想陪着季昀承死。

    季昀承堪堪躲开又射来的箭，不到眨眼的功夫，下一波的箭又射了来，季昀承躲的很是狼狈，右臂被射中，鲜血顺着箭镞流下。

    又有一波箭瞬息即至，慕阳禁不住停下动作。

    如果季昀承死了，她再想逃就难了。

    忽然，一柄□□飞转，将箭矢一一挥开，投射到四周。

    一个人影急速赶来，挡在季昀承的马车后，高声道：“小侯爷快走，这里交给属下。”又怒吼道，“都是不是男人，是男人就上啊。若是小侯爷活着，我们就算死了家人也有抚恤，若是小侯爷死了，我们在场谁也活不下来！”

    声音震耳欲聋，极具感染力，十分耳熟。

    慕阳略一思忖，这不是……瘟疫时在安阳城外的詹武么？

    只不过……这句口号，还真直白……

    也多亏了这句话，一时间身后侍卫士气大振，不怕死般的挡住了追击的刺客，慕阳在这时也终于砍断了车辕，松了一口气，慕阳摇摇晃晃的在马车上站直身，冲季昀承挥了挥几乎麻痹的手，准备跳车逃路。

    却没想到，下一刻一只手臂熟练的捞起她的腰，将她一把拽到马上，正坐在季昀承身后。

    “季昀承，你这是何意？”慕阳握紧匕首，冷冷问，作势要下马。

    季昀承左手不断挥动缰绳，轻笑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帮我挡箭，不然……”

    语至最后，已带了些威胁。

    “小侯爷，你让一个尚未及笄的女孩帮你挡箭，不觉得无耻么？”

    “如果你不挡，我还可以更无耻一点。”

    慕阳得出结论，不论前世今生，她和季昀承都十分不对盘。

    后又涌起的箭矢结束了他们短暂的对话。

    被季昀承阴了一把，却还是不得不做，自然心情不会好到哪里去，慕阳恶意的放过一些不会伤及要害的箭矢。

    季昀承自认理亏，倒也没多计较。

    他们的运气还算不错，跑了没一会，就见不远处有一片密林。

    当即，季昀承毫不犹豫策马入林。

    暮色渐起，在幽密的丛林中追击相当不易。

    没过多久，追击的人就被季昀承远远甩开，再看不见踪影，只能听见不断在密林中回荡的追击声。

    虽然算是习了武，这具身体也算结实，可是到底受年龄所限，慕阳的身体此时已到了极限，手臂几乎失去知觉，只能勉强不让匕首脱手。

    季昀承也累得够呛，养尊处优惯了，这一阵带伤疲于奔命几乎耗光了他所有的气力。

    好歹在密林中找到了一处山洞，季昀承翻身下马，待牵马走了进去，才颓然倒地低喘，另一侧，慕阳也正撑着膝盖大口喘息。

    两相对视，皆是从没有过的狼狈。

    慕阳却在坏心暗想：这种程度的伤怎么也算不上重伤几乎致死，季昀承应该还会更倒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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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十五章

﻿十五章

    果不其然。

    两人靠在山洞内睡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季昀承便发现他骑来的马跑了。

    再然后，两个同样没多少野外经验的人在外出取水的时候被刺客抓个正着。

    慕阳的武力此时还完全不够看，季昀承的右臂被射中，虽然并不深，但也基本失去了反抗能力，更何况身上还有大大小小多处的伤。

    见刺客并不像要立即杀了他们，两个聪明人很快识时务的束手就擒。

    被缚住双手绑在马车里，慕阳好整以暇的问：“小侯爷，你说他们会杀了你么？”

    季昀承被反折的右臂一阵阵的抽痛，没什么好气：“怎么，你很期待我被杀么？告诉你，如果我死，一定拉你垫背。”

    “小侯爷，你这又是何必？”

    说着，这辆破旧的散发着霉气的马车一个颠簸，正撞到季昀承伤口，痛得他倒抽一口冷气，眉头越发紧蹙。

    从未受过这般折腾的小侯爷禁不住冷哼：“你不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么，怎么连找草药果蔬包扎伤口都不会？”

    “谁说穷苦人家就得会了，更何况，小侯爷你这么聪明，怎么没料到敌人会埋伏在小河边？”

    慕阳迅速接口，毫不示弱。

    虽然在慕家呆了半年，但一切活计都是慕晴在做，其实她也没吃过多少苦。

    现下分明她是被季昀承连累，季昀承居然还敢把责任推到她身上。

    同样被绑在马车里，尊卑身份瞬息模糊，两个人争锋相对唇枪舌战半点不让。

    有人敲击马车壁，颇不耐道，“你们两个安静点，吵什么吵！”

    季昀承一想，自己同一个女子计较什么，当即闭嘴不再说话。

    慕阳一想，自己同个半大孩子计较什么，当即也不再说话。

    马车又颠簸了好一阵，才算停了下来，车帘掀开，一个陌生男子毫无恭敬之色道：“小侯爷下车罢。”

    季昀承一改在马车里同慕阳拌嘴的幼稚模样，唇畔挂着冷笑，背脊挺直从马车上跃下。

    慕阳跟着下马车。

    眼前是一件破落的宅子，庭院中荒草丛生，很像是被主人废弃无人打扫。

    两人被关进了其中一间屋子。

    这样一连关了三天也无人问津，每日有人送两次饭，饭菜粗鄙根本难以下咽。

    为了保存体力，两人都一言不发。

    第三日季昀承被“请”了出去，回来的时候嘴角渗血，脸色也苍白了些，唯独一双浅灰色的眸子越发的澄澈透亮，像是淬了光在当中。

    慕阳问：“用不用我给你包一下伤口？”

    “你不是不会？”

    “我可以现学现卖。”

    “不用了，我死不了。”季昀承用指腹擦了唇角的血，若无其事的笑了笑，“怎么，你担心我？”

    慕阳用指节敲了敲墙砖：“我只是担心我们能不能逃出去。”

    季昀承长眸微眯：“别指望了，我出去的时候观察过，这里是他们大本营，守备相当严，就算侥幸逃出去，外面尽是荒郊野邻，你打算如何？”

    “那难道就在这等死？”

    季昀承沉吟道：“进树林前我留了标记，希望这里离那不远，侯府的人能找到我们。”

    慕阳低下头。

    季昀承的那场刺杀，虽然季昀承也受了重伤几乎垂死，可是最后的结果仍是刺客一伙被捕问斩。

    搜肠刮肚她也只记得一点，不过……

    再抬起头，慕阳的眼中带了几分冷意，“我有个主意，小侯爷你敢不敢试试？”

    ******************************************************************************

    “小侯爷，您还是乖乖同我们合作也免得受这些皮肉之苦。”

    季昀承半坐在地上，曲起一条腿，手撑在膝盖上微微喘息，颈脖却一直高傲的仰着：“好。”

    此话一出，一直威胁季昀承的人都显出了几分狐疑：“小侯爷，你这可是真的……”

    季昀承嗤笑：“你们倒是真滑稽，这几日一直叫我合作，我同意合作了你们反倒不愿意了？”

    “这……小侯爷你肯合作自然是最好！来人，给小侯爷上药。”

    略略侧了身，身上的伤痛让季昀承一时间紧皱眉，连话也说不出。

    待平复了疼痛，方道：“药给我，我自己上。”

    “你们想知道的，我未必清楚，有些事父侯连我也未曾告诉……不过，我知道一个秘密，对你们也许有用，但……我只能告诉一个人。”

    三十六计，攻心为上。

    这是慕阳告诉他的，季昀承自然知道，只是不是每一个计策在此时都适用，慕阳的神色却相当笃定，她甚至还仔细分析如何说话行事才能达到挑拨离间的效果。

    季昀承不笨，或者说得上一点就透，只不过他不信慕阳——因为慕阳太肯定。

    一度季昀承还怀疑过慕阳是不是和这伙人一起的，这个念头很快被打消，一则慕阳的底细早被季昀承打探清楚，二则慕阳这么做也依然从他身上捞不到任何好处。

    慕阳见季昀承怀疑，也不生气，只笑：“小侯爷忘了我有预知能力么？”

    “预料？若能预料，你何至如此？”

    “我能预料到的只有模糊的情形，我知道这帮刺客会被全部剿灭，但是他们死之前我不希望自己先死掉。”慕阳笑，“小侯爷，你也说了，我们如今一荣俱荣，一损即损……你何妨一试，反正也不会更糟糕了。”

    季昀承最后终于还是信了她一次。

    她的笃定当然有缘由。

    这伙刺客的来历当时并未查出，当中既有玄王朝的敌国来人，也有本朝中一些涉及隐秘之事，但对外则只称是一众流寇，这些因为当初慕阳并未关注，所以知晓的也并不多，记忆最深的却是这群刺客并不和，在被抓捕时，仍旧吵嚷不休，为是谁害得被抓而互相推搡。

    既然不和，那就必然有矛盾可以乘虚而入，人都有私心，利用起来其实一点也不难。

    这是慕阳在宫中学会的。

    她是身份尊贵的和政长公主，但任何的荣宠都不是平白来的，她不是母后唯一的女儿，即便受宠骄纵蛮横权势滔天同样惹人嫉恨，小时候给她下过绊子的人不计其数，吃了一次亏两次亏，她就学会如何反击，如何不动声色的让人吃瘪，如何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保住自己的地位……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诛之。

    所以她是权倾天下地位尊崇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慕阳公主。

    这点萧腾说的没错，玄慕阳，从来都不是一个好人，或者从另外一个方面，可以说，她其实是个坏人，她这一生算计过很多人，甚至包括她的父皇母后，唯独对萧腾一片真心从无半句虚言，只可惜……

    慕阳等在光线昏暗的屋子中，季昀承被送了回来，笑得一脸邪佞，手里还握了一瓶只剩一半的陈旧金疮药。

    刚一进屋，季昀承就瘫倒在铺着草垛榻上。

    将金疮药丢给慕阳，季昀承斜睨道：“帮我上药。”

    嘴角上的淤青还未消散，季昀承的心情却显得很好。

    拾起金疮药，慕阳打开看了看，道：“怎么，成果不错？”

    季昀承闭了眼眸，只嘴角勾笑：“上药。”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感觉自己手臂上的布料被大力撕扯开，而后清凉温润的感觉包裹住他受伤的地方……慕阳竟然，真的在帮他上药。

    没睁开眼睛，季昀承心安理得的享受着慕阳的服务，嘴上却不掩讶异道：“平日里使唤你一次简直难如登天，怎么今天这么听话？”

    懒得回答季昀承这种无聊的问题，慕阳几下撕开季昀承早在逃路的时候就破损不堪的长袍，指尖挖了一坨药膏就朝着伤处抹去。

    之所以留着她，是因为季昀承还活着，这帮人还不想跟季昀承撕破脸，这点从季昀承的伤口可以看出，都是不伤筋动骨只让人痛的皮肉伤，连血都没出多少……也难怪季昀承之前不让她包扎，根本没有什么值得包扎的地方。

    慕阳神情平淡的检查过季昀承身上的所有伤处，然后收起药瓶。

    季昀承斜靠在榻上，半眯起眼睛，因为发冠遗失，如瀑青丝未束而散，些许落在肩头，其余直滑到腰际，蜿蜒旖旎，衬上当中如玉容颜以及欲遮还露的白皙肌肤，黑白分明，有种撩人心弦的味道。

    “慕阳……”

    “什么事？”

    不知是不是心情格外好的缘故，季昀承以手支颌，饶有兴致的望向慕阳：“你帮我上药就没有其他想法么？”

    “有。”出乎意料，慕阳答的很快。

    “哦，什么想法？”

    把深紫近黑的布片重新盖回到季昀承的身上，慕阳由衷的说了一句话：“小侯爷，您真该庆幸这帮歹人中没有嗜好男色的。”

    乌发披散，衣不蔽体，容有殊色……

    季昀承此刻的样子，还真像秦楼楚馆里卖身的小倌……

    以眼可见的程度，季昀承的嘴角抽了抽。

    不过……慕阳低头扬唇，她在宫中见过姑姑的面首不知多少，就季昀承这番姿色，实在没多少打动她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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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十六章

﻿十六章

    “小侯爷，你只告诉我一人怎么样？”

    季昀承姿态懒散的斜靠着，仿佛身后的不是破落草垛，而是一方细软华贵的美人榻。

    “我为何要告诉你？”

    来人忙压低声音道：“小侯爷，你可知他们根本不打算送你回去，只要你告诉了我，让我得了……我这就偷偷放你走。”

    “是这样？”季昀承挑了挑眉，“容我再考虑一二如何。”

    来人朝身后看了看，重重点头道：“那我明晚再来。”

    慕阳抱膝坐在一侧，目送来人远去，有些困倦的打了个呵欠：“这已经是来的第几个了？”

    那厢季昀承却隐隐有些咬牙的味道：“一帮蠢货。”

    ——季小侯爷对于自己被这么笨的敌人抓到而感觉不忿。

    慕阳没告诉他之所以这么容易成功的原因是这帮人太过驳杂，没有主心骨，谁也不信谁，才会如此容易上钩。

    托了托下巴，她百无聊赖：“小侯爷，到底他们要知道的是什么？”

    闻言，季昀承微微一笑：“你想知道？这可是……”

    “那便算了。”飞快打断季昀承的话——不该知道的事情，还是知道的越少越好，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凄迷夜色透过屋内破陋的高窗投射下来，一地银辉。

    慕阳没了聊性，季昀承自不会强求，闭眸无声靠在砖土墙角暗自养伤。

    又恢复了寂静的常态。

    已是入眠时间，外头隐约的喧嚣声逐渐沉寂，夜晚照亮的灯火亦尽皆灭去。

    慕阳也靠在一边，双手环抱，眼眸半闭，昏昏欲睡。

    忽然，几缕亮光照在慕阳的眼睑前，她刚一抬眸，就见高窗外似乎骤然亮了起来。

    她刚爬起身，另一侧的季昀承也已起来，目光淡淡望向窗外，继而转头拧眉将视线转向慕阳。

    慕阳还未开口，门“砰”得被撞开了。

    一个大汉面带怒容大步走来，手中提着一把噌亮的大刀，显见来者不善。

    他刚一进门，季昀承同慕阳就已经戒备地站直身。

    大汉以刀指着季昀承，狂怒道：“好你个小侯爷，居然敢跟老子玩阴的，反正也活不了了，现在老子就了结了你，拉个小侯爷做垫背，老子也算不亏！”

    不等季昀承说话，大汉挥刀就朝着季昀承劈来。

    季昀承身上带伤，行动不便，只得就地一滚，那刀狠狠劈在地上，直劈出了一条深深的刀痕，可预料那刀若是劈中了季昀承，只怕会当场将人劈成重伤。

    饶是淡定如季昀承，此时也不禁感觉头皮发麻。

    使力将刀从地上拔出，大汉再度挥刀砍向季昀承。

    此时，大汉身后忽得响起几声惊叫。

    “找到了，小侯爷在这里面！”

    “快快，快拦住这人！救小侯爷！”

    当即有人冲进了屋中。

    可是，已然来不及，大汉的刀已对准季昀承狠狠劈下。

    季昀承刚想避开，身形却动弹不得，原来刚才躲避的时候，衣角恰巧被屋中的竹木椅勾住，一时间竟然挣脱不开。

    心思电转，当即作出决定。

    抬起手臂，季昀承已然打算生生挨下这一刀，反正……应该没有第二刀了。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千钧一发的瞬息间，季昀承眼前突然一暗。

    一个温软的身体覆在了他的身上，尤带着熟悉的干净清香。

    刀落下了。

    血液飞溅，皮开肉绽，却不是他的。

    季昀承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抱住伏在自己身上呼吸几无的少女，低吼道：“慕阳！快叫大夫！”

    怎么，怎么会……

    当然，那时的季昀承没料到数月后会听见低垂眉目、面色病白的少女似乎难以启齿般低声道。

    “小侯爷，我不是想救你，我只是……脚滑。”

    ******************************************************************************

    手起刀落，大汉被一刀捅入心脏，眨眼毙命。

    但已经劈下的刀却来不及挽回。

    单手抱着慕阳，季昀承大步流星朝外走，源源不断涌进来的兵士将整间旧宅围得水泄不通，不久前还趾高气扬威胁他的人现在已全然没了气势。

    季昀承却没了报复的心绪。

    “小侯爷，我们这一路赶得及，未曾带大夫，我这只有给您预备的圣清丸。”

    圣清丸，无论多重的伤皆可吊命三日，一丸千金难求。

    停下脚步，季昀承淡淡道：“给我。”

    “什么？”

    “别让我重复。”

    眼前季昀承的伤实在够不上需要圣清丸的程度，那么用的人就是……

    “小侯爷，这……这是侯爷特地给您准备的。”

    眯起长眸，浅灰色的眼瞳里有危险的光闪烁，季昀承已经没了耐心：“给，还是不给？”

    纵身跃上特地为他准备的奢华马车，季昀承小心的把慕阳放在软榻上，抽出来的手掌接连着手臂已经被艳红的鲜血浸透。

    简单用湿巾擦了擦手，季昀承就这马车中尚温热的水将圣清丸送入慕阳的口中。

    这时，季昀承才像松了一口气般，瘫坐下对车夫冷道：“立即赶到最近城中的医馆。”

    车夫刚刚挥起马鞭，又听季昀承道：“不许颠簸。”

    又要立即，又要不许颠簸……车夫当即苦下脸，这位还真难侍候……

    将慕阳送进医馆后，季昀承也被带到一侧上药包扎。

    右臂的箭伤涂了金疮药已经好了不少，只是这金疮药到底比不得侯府的。

    刚上完药，给慕阳治伤老大夫已经走了出来，吩咐着医童准备银针、羊肠线及一些止血的草药。

    那一刀划在慕阳肩胛，一直拉到背部，虽然血肉模糊甚是骇人，但所幸并未伤及要害。

    见医童送来的东西，刚放下心的季昀承一怔道：“这针线是要……”

    老大夫理所当然：“自然是缝合伤口用的。”

    “那会不会留疤？”

    “这个……”老大夫沉吟了一下，还是老实道：“如此深的伤口，留疤只怕在所难免……”

    “我知道了。”

    见季昀承没要再说话，老大夫这才带着医童走了进去。

    季昀承等在门外，一时沉默。

    之前对于慕阳的种种恶意，无非是因为慕阳对于他来说太具不可控性，也太过神秘……他不知道慕阳在想什么，不知道慕阳会做什么，不知道慕阳的举动有何目的，更不知道慕阳那种可怕的预知能力究竟何来。

    可是，说到底他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被人舍生相救这种事……难免会觉得震撼。

    尤其想起之前的猜忌，更觉得滋味难言。

    慕阳无非就是聪明了些，知道的多了些罢了，也并没有做过什么危害于他的事情。

    老大夫缝合完，季昀承便进屋看慕阳。

    屋内还有未曾散去的血腥味，混杂着浓郁的药汁味，气味并不好闻。

    慕阳仍旧未醒，还保持着俯爬的姿势，背部的衣襟被剪开，露出刚缝合好的狰狞伤口，周边的肌肤沾了斑驳鲜血尚未清洗。

    定定看了一会眼前让人毫无遐思的少女，季昀承半闭眸心道：留疤又如何，我又不在乎，反正……她是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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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未伤及性命，但毕竟失血过多，行动不便。

    季昀承陪了慕阳几日，在父侯的再三催促下先回了南安城。

    慕阳留在本地疗伤，待伤半愈，可以行动，这才跟着季昀承留下的下属启程。

    再回到南安侯府已是数月后。

    回去的路上慕阳还未觉得什么不对，到了侯府才发觉不对，向来颐指气使待人不假辞色的管事对她格外客气，住的院落也换了地方，不仅只在季昀承侧首，比原先的距离近了许多，房间里的陈设包括膳食衣料都好了不止数倍，其他的侍女见了她殷切无比的慕阳姐姐长慕阳姐姐短，生生让慕阳都觉得恶寒。

    慕阳抱着季昀承寻来的飞泉琴去找有琴师傅习琴，才算是喘了口气。

    这几日，因为柳师傅同他夫人郭夫人有事外出，慕阳便只跟着有琴师傅练琴，其余课程自学。

    因为伤处还未好全，加上久不练琴又有些心不在焉，慕阳弹了一曲错了至少三处指法。

    有琴师傅见她的模样，并未怪罪，反倒是少有的促狭笑道：“你未回来时，那舍生救主的事迹便已传遍了侯府。”

    他的话音未落，另一道轻灵嗓音已至。

    “是啊是啊，慕阳姐姐，他们都说你要做我的小嫂子呢。”季昕兰甩着宽衣广袖，满脸甜笑疾步而来，目光炯炯盯着飞泉琴。

    慕阳指下琴弦一崩，险些断裂。

    默默将琴放在一侧，慕阳觉得，或许还是同季昀承说实话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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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十七章

﻿十七章

    慕阳见到季昀承的时候，他正低声吩咐管家，听见脚步声转头，见是慕阳，丝毫未掩饰自己的欣喜，嘴边笑容上扬：“你回来了？”

    抱着琴，慕阳在季昀承反应之前遥遥行了个礼。

    然后缓缓的作了解释。

    季昀承的面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复平素模样，不咸不淡道：“我知道了。”

    当晚，但凡侍候季昀承的侍女侍从一概被训的体无完肤。

    慕阳在自己的院中听到隔壁诚惶诚恐的声音，抿唇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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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驹过隙，时日如梭。

    背上的伤结痂剥落，逐渐痊愈，只剩下一道狰狞依旧却不那么可怖的伤疤。

    沐浴时，慕阳曾用指尖摩挲下，能明显感受到缝合处，大约是会陪她一辈子的疤。

    她忽然想起幽谷里少年重夜给她抹过的碧莹药膏，如今想来那药膏治伤疤简直是奇效，只是涂抹不到两日伤疤就淡不可寻。

    念及重夜，不由想起他教的剑法，自从慕阳发觉这套剑法健体之效，越发勤加练习，没有了贵胄身份，这是保命的技艺，自然不会偷懒。

    白日里仍是跟着三位师傅学琴棋书画。

    尽管慕阳刻意拖慢进度，但一年多仍旧是出了师。

    最快的是棋术，只过了大半年柳年就称自己已经无所可教授，再次是字画，慕阳并没有用自己的字迹，而是刻意模仿了郭夫人那手簪花小楷，但毕竟底子在，一年后就能有模有样的将郭夫人的字画临摹下了，几乎以假乱真。

    最后出师的却是慕阳进晋最快的琴艺，有琴师傅在教过她基础的几部琴曲后，不知从哪寻来了几部古琴曲，古琴曲的难度远在平日弹奏的琴曲之上，弹奏的指法更为复杂多变，待慕阳一首首弹完，已然过去了一年多。

    放下手中的飞泉琴，慕阳也从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蜕变向一个年华正好的豆蔻少女。

    先前还圆润娇俏的脸颊瘦削起来，显出女子精致的轮廓，一头柔滑如水的青丝也顺着脊背滑落到腰际，垂顺乌黑，反衬白皙肌肤恍若通透，略显稚嫩的五官渐渐长开，似乎受心境影响，眉宇间不自觉透着几分漫不经心。

    这些日子未发生什么大事，或者说，对她而言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前一世她被慕阳和政长公主的荣光笼罩，那荣光与她又何尝不是枷锁，将她束缚成那个模样——想要什么就干脆掠夺，霸道蛮横气势逼人。

    而今，没了这层光环，无法再动用公主权利，她反而轻松了许多。

    这段时光几乎称得上她两世中最为悠闲的日子，整日琴棋书画练剑，不用理会尔虞我诈不用担心衣食住行，玄慕阳的前尘旧事被她完全忘却脑后，除了季昀承时不时的骚扰，几乎称得上完美。

    季昀承被她的话气得不轻，在她解释完一个月后都未再见到季昀承的身影。

    慕阳本以为这些特殊待遇也会随之消失，未料迟迟不见季昀承的反应，慕阳只好自请去问，季昀承给的答复非常简单，不论慕阳是出于何种目的救他，救便是救了，季昀承说的轻描淡写，但不知为何慕阳却隐约有种他咬牙切齿的错觉。

    此后，每过几日，季昀承便以检查学艺进度为名来看慕阳，也时常会带些东西，像是几匹新染的布料、顺手在宝器斋买的钗环或是其他什么女子喜欢的小东西。

    对于这种手段，慕阳自然不陌生，她的几个皇兄便是如此讨好养在府外的外室。

    只是这事由季昀承对她做来，就让慕阳觉得格外诡异，若季昀承知道自己讨好的是那个但凡见面就要同他争锋相对吵得不可开交的慕阳公主，不知作何感想。

    所幸季昀承也只做了这些，毕竟她还有用——一年多的时间内她替季昀承“预测”了两件事。

    一件是南安侯送给端王四十大寿的生辰纲会在齐郡被劫，这件互相推脱责任的事此后直接导致了南安侯与端王不合；另一件是时年秋起了蝗灾，要他提前令封地上的百姓收割粮穗，以免颗粒无收。

    这些预测自然都应验了，季昀承起初见她的表情有些复杂，最终释然，只是嘱托慕阳绝对不要把自己的能力告诉任何一个人。

    秋日高起，慕阳坐在院中摆着棋子。

    对着棋书，刚摆了一半，有人蹿进了她的院子。

    “小郡主又有何事，还是为了飞泉琴？”

    季昕兰大喇喇坐在慕阳对面，高高扁起嘴，将哭欲哭的摇头：“这次不是，慕阳姐姐，到底怎么才知道一个人到底喜不喜欢你？”

    握着棋子的手一顿，慕阳转眸看向身份尊崇已出落的亭亭玉立的少女。

    “你直接问不就好了？”

    季昕兰捶着桌子：“跟他说了多少次了，都当我是说着玩的。”

    ——那个“他”，自然指的是有琴琴师。

    慕阳出师了，季昕兰却还没有，三位师傅仍旧滞留在南安侯府上。

    季昕兰此种表现慕阳已经见惯了，当下捻起一枚棋子，继续摆着。

    然而，这次季昕兰却久久没有抬头，闷声哽咽道：“怎么办，怎么办，慕阳姐姐，没有时间了……”

    “没有时间？”

    季昕兰猛然抬头，一双眼睛晶晶亮亮闪烁着水光，鼻翼翕动，含糊道：“父侯、父侯，给我订了一门亲，就在年后我便要过门了。”

    “是哪家？”

    “帝都谢丞相家的大公子。”

    谢家，原来季昕兰嫁的是谢家，高门大阀的帝都世家，三代皆是权臣，慕阳犹记得父皇有个宠妃似乎也是谢家出身，配季昕兰也不算太辱没。

    当即慕阳点头道：“是门好亲事。”

    季昕兰却突然抓住慕阳的手臂，猛摇头道：“可是，我不想嫁给他，我喜欢的、我喜欢的是有琴夫子！”

    少女像是抓住了水中的浮木一般，死死拽着慕阳的手臂，语气里带着一丝绝望。

    慕阳淡笑着抚开她的手：“小郡主，你跟我说又有何用，我只是你哥哥的侍女罢了。”

    侍女？

    季昕兰压根不信，莫说慕阳半点也没侍候过季昀承，就季昀承对慕阳的态度，也是她从未见过的上心，而且……不知为何，季昕兰总觉得明明年纪大她不多的慕阳有种让人不自觉信任的气质。

    ——她总觉得慕阳会有办法。

    但慕阳却只笑看着她不说话，完全没有想要帮她的意思。

    季昕兰垂下了头，断断续续轻声啜道：“我是真的很喜欢……慕阳姐姐，你真的不明白那种感觉的，那种很想很想和他在一起，很想很想嫁给他，很想很想一辈子不和他分开的感觉……我……”

    季昕兰还想说下去，却忽然被慕阳打断了话。

    “小郡主，那有琴师傅喜欢你么？”

    ******************************************************************************

    慕阳抱着琴走近有琴师傅的院落时，有琴师傅正垂头誊抄一份琴谱。

    容貌虽普通，却自有一份宁静致远的气质。

    搁下笔，有琴师傅笑容温和道：“慕阳，有事么？”

    自慕阳出师后，便少再来见他。

    “有琴师傅，你喜欢小郡主么？”

    有琴师傅一怔，但也只是片刻微笑：“小郡主聪明活泼可爱，我自然是喜欢的。”

    “我说的不是这种喜欢。”

    教了两年的徒弟，有琴师傅知道慕阳的话不是这么容易敷衍过去，笑容敛了几分：“她才不过十五。”

    将琴平放在石台上，慕阳浅浅笑：“那又如何。年纪多少同我问你喜不喜欢小郡主有关系么？”

    有琴师傅转头抄着琴谱，不答。

    拨了两个调子，依稀是《凤求凰》的曲调。

    “这琴以前的主人是？”

    誊抄的笔尖一颤，“你不识得。”

    将琴翻转，在琴身内用墨笔写了两个小字：“那这是什么？”

    扫过后，有琴师傅的面容上浮现出既是怀念，又是怅然的神情，却并无多少悲伤：“那是亡妻和我的名讳。”

    只略顿了顿，慕阳又道：“有琴师傅，很爱已故的师娘？”

    “她是唯一在琴道上懂我的人。”

    “那就是说你娶她是因为你们是琴音上的知己，而非你有多爱她。”慕阳的话几乎有些犀利。

    有琴师傅拧眉盯着慕阳，慕阳神色淡淡，却毫不闪避。

    须臾，有琴师傅苦笑的移开视线：“你是来替小郡主做说客的么？”微微转头，不知看向何处，音色亦带了几分飘渺，“侯爷已替小郡主订过亲了，你再来说又有何意？”

    “有无意义不在于此。”慕阳目光灼灼的盯着有琴师傅，“你为何不敢答我？只要说一句你对季昕兰无半点爱恋之意让她死心，我这就去劝说小郡主，保证她乖乖出嫁，不会再打扰你。”

    十五六的少女质问一个已然二十六七的男子，言之凿凿，但包括当事人都没有哪个觉得不对。

    只是，如此逼问之下，有琴师傅再笑不出来。

    喜不喜欢季昕兰……脑中不自觉浮现出那个笑得一脸天真毫无城府心机的少女，多年来，他看着她一点点长大，唯独对他的喜欢一直不曾改变。

    她不爱弹琴，却爱听他一遍遍说着琴艺，会为了讨他喜欢日夜苦练只求他一句夸耀，会在不自觉地时候视线追随着他，明明身份尊崇却丝毫不敢勉强逼迫于他，只会眨着一双黑圆的眼眸对他道“夫子，我是真的喜欢你啊，你为什么不信”……

    在这样的少女慕恋下，心怎么会不变的柔软。

    “我……”动了动唇，有琴师傅忽然有些语塞，“我也不是不喜欢，只是……我的年纪再大些，只怕都够当她的父亲了，那般花一样的年纪何苦浪费在我这样的人身上。像我这样除了弹琴一无是处的人……没有显赫的地位身份与钱财，更无一技之长，根本配不上……”

    “我不觉得！”

    季昕兰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从藏身的地方跃出，快步跑到有琴师傅的身边，张开双臂一把把头埋进有琴师傅的怀中。

    有琴师傅猝不及防，被少女抱了个满怀，惊诧的神色都未来得及收回。

    “我是真的喜欢你，我不想嫁给别人！我想嫁的人只有你！”

    少女死死揪着有琴师傅的衣角，哭得一脸狼狈，有琴师傅的心却一下子软了，雪白衣袖擦去季昕兰脸上的泪，轻道：“罢了，不想嫁给别人就不嫁。”

    “那我可以嫁给你么？”

    迟滞了良久，有琴师傅轻轻颔首。

    季昕兰喜极而泣，再度死死抱住有琴师傅，脸颊贴着他的心口。

    沉稳的声音打断了温存。

    “如果你们敢的话，我倒有个主意。”

    抬头去看慕阳，却只见慕阳轻笑。

    ******************************************************************************

    “小侯爷，不好了不好了……”

    季昀承正逗着底下官员新送的鹦鹉，有些不耐烦：“什么事？快点说。”

    家仆却四下看了看，才压低了声音：“小姐不见了！”

    “什么？”季昀承缓缓回头，声音里却掺了一丝阴冷。

    家仆吓的当即跪倒在地：“不是小人，是方才小姐院中侍候的秋意姐姐说的，今早小姐一直没起，叫了也没反应她只当是小姐懒得起床，直到中午秋意姐姐才觉得不对，再去叫人就发现小姐已经不见了！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人……还有，有琴琴师似乎也不见了，府里小姐的马车也不见了……”

    “那还来问什么，还不快追！”

    季昀承大步流星朝外走：“快去叫管事过来，今早有谁出了府？给我一个一个的查。还有，现在有谁不在府上，府中还少了什么？”

    “小侯爷，可要封城门？”

    “封什么封，都几个时辰过去了，只怕人早都跑出去了！马上叫人沿着城外几条路去追。”

    说着季昀承握紧了拳，狠狠擂在廊柱上，一声巨响。

    他早知道季昕兰喜欢有琴琴师，可是……她哪里来得这么大的胆子，竟然敢玩私奔！

    拉过马匹，季昀承一脸阴沉带人策马追出城外。

    但……他总觉得似乎漏了什么。

    南安侯府柴房走出两个侍女打扮的少女。

    季昕兰吐了吐舌头：“哥哥这样会不会被气坏了啊？”嘴上这么说，季昕兰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担忧之色，反而透着几分兴奋愉悦。

    “快走吧，再不走就真的走不掉了，有琴师傅已经先到岸边订船了。”

    “可是……”

    “放心，你哥哥的查找重点肯定在城外和早上离府的人中，一时半会还找不到我们。”慕阳神色淡定，递给了季昕兰一块腰牌，“现在出府找你的人肯定不少，你低点头，我带你趁乱混出去。”

    果不其然，南安侯府内已经乱成一片，南安侯爷闻之震怒，府内一片人心惶惶，都无头苍蝇一般出城去寻季昕兰，她们很容易就混到府外。

    赶到岸边的时候，有琴琴师一身白布衣，气质清冽，神色间却不掩担心。

    慕阳扶着季昕兰上了船，季昕兰回眸有些忐忑问：“慕阳姐姐，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万一……”

    “不用了，你走你的罢。”

    季昕兰却像是想起什么，挤了挤眼睛，甜笑道：“哦，我懂了，那我哥哥就交给你了哦。”

    像是没听出季昕兰的弦外之音，慕阳微笑问：“银子都带够了么？”

    季昕兰重重点头，又小声道：“我足足带了三千两银票呢，还有一些碎银子，应该够了罢……”

    三千两……

    慕阳当即点头：“够了。”冲她挥挥手又笑道：“那快走罢，一路顺风。”

    船夫撑开船帆，而后抽开舢板。

    季昕兰张开双臂，大口呼吸，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啊，慕阳姐姐多谢你了，我现在还觉得是在做梦呢！”转头抱住有琴师傅的手臂，兴奋的唧唧喳喳着坐进船舱中。

    慕阳站在岸边，静静看着船夫撑着船桨送小船渐渐远行。

    辽阔的河面微微扬起涟漪，有清浅的风在耳边吹拂，轻缓舒适。

    船家的女儿在岸边唱着动人歌谣。

    抬手将被风吹起的发丝绾到脑后，慕阳转身准备走，就看见面色铁青的男子从马背上翻身而下，身后跟了数骑南安侯府的家丁。

    慕阳扬唇浅笑，可有可无的想，季昀承来的还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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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十八章

﻿十八章

    已是黄昏时分，暮色四合，倦鸟归巢，湖光水色影影绰绰，犹如昏黄轻纱笼罩。

    在季昀承走近之前，慕阳先退了几步，脚跟抵在了岸边。

    咫尺的距离，只要慕阳再往后退一步，就会直直跌进万顷河水中。

    季昀承记得慕阳不会凫水，抬手挡住了身后的家丁，怒道：“慕阳，回来。”

    慕阳轻轻浅浅的笑：“小侯爷，你打算如何对我？”

    说话间，慕阳的一只脚略退了些许，已然悬空。

    季昀承的面色更难看，慕阳这么做绝对是威胁——如果他说要严惩不贷，那慕阳很有可能会选择从岸上跳下去。

    毕竟私自助女眷私奔的罪名要比逃奴更严重。

    他也没有想到慕阳的胆子竟然会这么大，在追踪的时候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季昕兰是他的妹妹，他很了解，虽然平时也大胆了些，但是让她自己想到去私奔，对象还是有琴师傅，简直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而季昕兰熟悉的，会听从而且有可能怂恿她的……只有慕阳。

    “慕阳，先回来！”

    慕阳的笑容似嘲非嘲：“小侯爷，为什么不敢回答我呢？这是……重罪吧。”

    “既然如此，那我不如……”

    轻轻张开双臂，慕阳闭上眼睛，夕阳的余晖投射在慕阳的身上面容上，像是浮起了一层微光，带着几丝不真实的感觉。

    “不许！”季昀承俊美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出类似急切的表情。

    慕阳闻言一顿，仍未睁开眼睛。

    像是妥协又像是无奈，季昀承轻声道：“我答应你，你不会有事。”

    “什么是不会有事？”

    “就是不会有人知道季昕兰是你放走的。”

    话音一落，季昀承的右手便是一动，刚才还跟在季昀承身后的家丁被季昀承的暗卫团团围住，押解起来。

    慕阳扬起一侧的唇，从岸边下来。

    犹在慕阳反应之前，季昀承一把拉过慕阳的手臂，将她拖拽过来，慕阳踉跄两步整个扑进了季昀承的怀中。

    十七岁的少年身形挺拔颀长，已然高了慕阳一个头。

    只用一只手臂便环抱住慕阳，修长手指穿过慕阳的青丝箍住颈项，让她更贴近自己的怀里，下颌抵上少女柔滑乌黑的发丝，声音却阴森森道：“慕阳，你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慕阳只是轻笑，不言。

    她的记忆里，季昕兰是嫁给了谢大公子，以前她不认得季昕兰也罢，如今认得，季昕兰就再不是记忆里冷冰冰的一个名称。

    她只知道，季昕兰喜欢有琴师傅，而有琴师傅也喜欢她。

    那为何不能在一起。

    与记忆相悖又如何，谁说就一定要按照她的过往来，更何况她改变的事情也不止这一件。

    久久等不来慕阳的回答，季昀承微垂下头，只看见一片安谧的容颜，丝毫没有担忧。

    见季昀承看来，慕阳甚至还对他一笑。

    褪去青涩，这张脸愈显美貌，让人心动砰然。

    季昀承却有些恨，慕阳的平静无非是有恃无恐，虽然如此，在刚才见慕阳要跳江时他还是不可抑制的紧张了。

    他怕慕阳真的跳了下去，再找不到。

    季昀承已经到了可以纳侍宠的年纪，虽然他与慕阳公主从小定亲，但是以他的身份，再纳几房侧室也无可厚非，毕竟他比不得一般的驸马，但季昀承却迟迟未纳。

    他在等慕阳，等慕阳长大，等慕阳答应。

    除了慕阳所拥有的预知能力，更因为他不想强迫，若他想要有无数女子愿意爬上他的床，他不屑于去强迫……他要慕阳心甘情愿。

    可是，随着年岁越大，他越觉得自己把握不住这个少女，说来可笑，季昀承见过的女子不计其数，不论是大家闺秀还是青楼女子，却只有慕阳给他这种感觉，攥得再紧，他也还是不知道慕阳在想什么，不知道慕阳有什么目的，而他却偏偏放不下慕阳。

    如今……他已经有些等得不耐烦了。

    用两指抬起慕阳的下巴，季昀承似笑非笑问：“季昕兰走之前可有说什么与我有关的？”

    “有。”

    “是什么？”

    “她说把你交给我了。”

    季昀承的语气有些轻慢：“哦，是么？”

    “是……”

    最后一个音节还未说完，季昀承俯身，微微侧头，堵上了慕阳的唇。

    天已经渐渐黑了下来，此时的岸边只剩下零星的渔人四散走开，黑沉天色被晚霞染上浓重深红，孤鸟振翅，水天相接。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

    天阶月色凉如水。

    慕阳坐在阶前，无声怅望，院外南安侯府内依然是灯火通明，小郡主没有找回来，南安侯彻夜派人到邻近几城寻人，另连夜命画师画了十来副小郡主的画像分发至各个城池——自然是找不回来的，小郡主早就乘船去了别处，从陆路是不可能追上她的。

    而慕阳此时，想的也不是这件事。

    慕阳原本是打算待到及笄再动那个念头，可能计划要提前了……这副皮相虽然不错，但也称不上绝色，再加上她所谓的预知能力，她以为季昀承不会动她的……

    但是，竟然被季昀承亲了。

    前世今生加起来，与她唯一有过亲密接触的只有萧腾，这实在是……很让人咬牙切齿。

    猛然站起身，慕阳朝着季昀承的院子走去，被动一向不是她的习惯。

    树影婆娑，夜风习习。

    因为府内大半的人都去找季昕兰，府中显得很寂静，慕阳一路走到季昀承的院中甚至没惊动任何人。

    “小侯爷，这是您让奴婢找来的。”音色柔媚乖觉，粉衣的侍女跪在地上，手臂缓缓托起盘碟。

    季昀承接过略翻，露出淡淡满意笑容。

    “做得好。”

    “谢小侯爷。”

    久离扬起头，用无比乖顺的目光仰视季昀承。

    季昀承放下东西，见久离还是如此，当下勾唇一笑，抬手揽过久离的纤腰，姿势熟练的印上她的唇，辗转吮吸，直到久离满脸通红呼吸不畅才淡笑着放开。

    慕阳已然转身走回去。

    果然，这才是她认识的季昀承。

    在觉得愤怒之前，慕阳先松了一口气，至少她不用以为季昀承是真的对她如何，那一吻，大概也不过是一时兴起。

    南安侯府找了十来日，仍不见小郡主的消息，终是放弃，对外只说是小郡主病重。

    半月后，南安侯府收到了宫中送来的消息，一封退婚议则。

    来自慕阳公主的。

    慕阳从下人口中听到这个消息，也是怔愣了良久。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世上的慕阳公主到底是谁，只是一直不愿去想，起初是因为逃避，慕阳公主也好萧腾也罢，对她而言都是前一世的事情，她只当自己是个普通女子慕阳，再后来，却是渐渐不在乎，慕阳公主是谁又怎么样，难道她还能做回慕阳公主么，她就是她，也只是她自己。

    只是，忽然看到这一段眼熟的事情，实在怪异。

    她还记得自己十四岁时见只大自己三岁的小姐姐洛云公主嫁了心仪的驸马，鹣鲽情深情意缠绵，骄傲的自己自然认为自己会嫁一个更加优秀完美的驸马，却得知原来她早有和季昀承的婚约，气急之下写了这封退婚议则日夜兼程送到了南安侯府。

    原来……此时在宫中的慕阳公主，还是她自己么？

    慕阳犹在思忖，却没料到季昀承会来找她。

    仍是那袭深紫近黑的华丽锦袍，裹在季昀承越发修长挺拔的身躯上，恍若流动的金线云纹隐隐透出几分公侯公子的慑人贵气，腰间玉带坠了八宝白玉珏，随着步伐泠泠作响，举手投足间不掩风流清越。

    已将及冠的季昀承容色越盛，又因早年瘟疫之善举，几乎名满半个玄王朝。

    但在慕阳看来，实在和几年前初见时无甚差别，一样的自负骄傲和独断。

    屏退侍卫，季昀承轻道：“慕阳，我的未婚妻来要求退婚，我答应了。”

    这段和记忆里没有出入，她记得信送去没多久，季昀承就干脆的答应了退婚，这几乎算得上他们上辈子唯一达成的共识。

    不知道季昀承跑来同她说是何意，慕阳只是“哦”了一声。

    季昀承轻轻朝她逼近了一步，笑容愉悦：“你可愿嫁给我？虽然以你的身份我暂时只能封为侧室，不过若在一年半载内你能诞……”

    “不愿。”不等季昀承说完，慕阳干脆利落的拒绝。

    眨眼间，季昀承的长眸危险眯起，很明显的散发着不悦的气息，音色也像是低了几个调子：“为何？”

    “不愿便是不愿，小侯爷你自可以强迫我试试。”慕阳平静微笑，却莫名让季昀承眼皮一跳，“若有什么后果我概不负责。”

    不等季昀承答话，慕阳又道：“小侯爷，可记得我说你富有南地十八郡，又有何得不到，你曾说过‘不过坐拥十八郡而已’？”

    “是又如何？”

    “我愿意做你的棋子。小侯爷，你让我学琴棋书画不也是为了这个？”

    “我是有过这样的念头，只是……”季昀承不以为然嗤笑：“棋子，你以为一个女子能有多大的用处？”

    慕阳笑得轻描淡写：“小侯爷忘了我能预知么，若你不信，那可要同我赌一场？”

    “赌什么？”

    “四年，给我四年的时间，我会掌握足以同你做交易的权力。”

    “若你输了呢？”

    “那我便答应小侯爷所求，不论是侧室还是侍宠都毫无怨言。”见季昀承不答，慕阳笑，“反正不过一赌，无论我的输赢得利的都是小侯爷你，不是么？难道你连这点胆量都不曾有么？”

    慕阳说的不错，可是……季昀承却总有些不安。

    “若你赢了呢？”

    “那就劳烦小侯爷给我……”

    慕阳莞尔一笑，明媚至极：“自由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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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十九章

﻿十九章

    天祭十年春，草长莺飞，湖水柔碧，帝都自是一片繁华景象。

    无数举子怀揣抱负进京赶考，放眼望去，街巷酒舍尽是侃侃而谈的学子书生。

    这其中，尤以醉仙楼最为出名。

    这家酒楼每年春闱前会举行一些小型的诗会与文会，文会诗会越办越大，也引来了不少达官贵人，当今李中连李大学士便是在醉仙楼以一首《秋怀》赢得了微服出巡的玄帝的青睐，而后平步青云，也传做了一段佳话，久而久之，学子书生都将醉仙楼当做聚集之地，每三年春闱都人满为患。

    其他酒楼想要模仿，奈何没有醉仙楼的规模与口碑，终让醉仙楼一枝独秀。

    说醉仙楼的生意好却也不是作假的，辰时刚刚开业，便已有学子三三两两走近楼中，或捧卷吟诗或喝茶闲聊，二楼雅阁处有幽幽丝竹清音缭绕，清新雅致，伴着各式各样的折扇翻飞，楼中一片风雅之色。

    不多时，学子们已坐满了全楼，而楼下的诗会已然开始。。

    锣鼓一敲，幕墙大板上盖着的绸布便被扯了下来，只见偌大的白纸上写了一行字，咏雪不言雪。

    紧接着这个题目便被传上了二楼。

    一众学子开始深深思索，搜肠刮肚的寻找良词佳句，说是诗会醉仙楼的诗会并不要求太多韵律韵脚，甚至不要求全诗，只得两句也未尝不可，只是唯有一个要求，定要惊艳。

    一名学子正看着题目拧眉思忖，去忽然听身边有人叫道：“齐郁兄，你这次恐怕要输了。”

    “李意兄，你这……怎么说？”

    “你可知我刚才看见谁进来了？”

    “谁？”

    “萧腾萧解元。”

    齐郁连打听也不用就知道这位风头正劲的举子，出身书香门第，自幼聪颖，十一岁便能作诗，写成《古战》、《玄天论》，震惊四座，而后又得李中连李大学士的赞赏，亲自收到门下，尚未出仕就已因才学名满帝都，齐郁见过萧腾十一岁的文章，文辞优美，立意深刻，篇章锦绣，根本看不出是个半大孩子做的，这种诗文天赋连羡慕也羡慕不来。

    更何况萧腾不负众望考取解元，据说应试的诗文让考官都拍案叫绝，人人都道这位神童极有可能连中三元，和这样的人物比诗……实在是……

    齐郁丢下题目，道：“罢了，这局比了也无意思，还是等萧解元的诗罢。”

    见齐郁神色怏怏，李意叫了两壶上好的竹叶青两人对酌。

    两人且饮且酌，谈性正佳，忽得听见楼下一众叫好声。

    齐郁还有些不甘，李意却先喜道：“看来比试的结果出来了，我们下去看看这萧解元的诗究竟写得如何？”

    正说着，楼下已经有小二将本次诗会尚佳的诗文呈上了二楼雅座。

    齐郁先抢去诗文，粗粗扫过第二三名：

    毡衬庭阶茸妥帖，带盘山径玉萦回。*

    齐郁暗自点了点头，这句着实不错，借着毛毡茸茸来指代冬季，又用玉带萦回来形容铺满圆径的积雪，绕过了雪字却又让人知道是在写雪。

    乱随瑶水冰先释，试伴琼林萼并开。*

    这句也是不错，只是终究是用了冰水这类的词，到底是落了下乘。

    视线最终转到头名的诗作，头名的诗也是短短十四个字，却让齐郁一下怔住。

    他颤了颤手，问道：“这可是萧解元所作？”

    早等得不耐了的李意一把夺过诗文，待看到头名诗作也是一怔。

    然而小二垂了垂眼，道：“不，不是萧解元所作，而是另外一位公子。”

    “啊？”

    “那位公子上来一见题目便大笔挥就，萧解元见了之后连作也未作直接认输。”

    齐郁忙追问：“那位公子姓甚名谁，是哪里的举子？”

    “那公子只说他姓林，单名一个阳，哪里的举子……小人也不知，他刚出门，若是公子……”

    话还未说完，齐郁就走到窗台边朝外望，醉仙楼外只一眼齐郁便瞧见身着浅紫云纹罩纱内衬纯白里衫的萧解元——这几乎是他代表性的装束，而另一侧是个碧色儒衫的公子，他朝着萧解元拱了拱手，转身便走。

    从窗台看不清那公子的样貌，但相隔如许远却已能感觉到他周身隐隐的清贵疏离之气，矜贵淡然，又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气质。

    *******************************************************************************

    “小……”

    林阳微微侧眸。

    跟在她身侧的书童随即改口：“公子，您这是要去哪？”

    林阳轻笑：“当然是要出名。”

    “刚才在诗会不是已经……”

    抬腿迈进宝墨斋中，略看了看，从袖中探出指尖，指着其中一把深绿底纹金丝勾边的十二玉骨扇，问：“这扇子怎么卖？”

    在林阳刚一进宝墨斋时，看店的伙计便殷切迎去，见林阳开口，二话不说便把扇子取出，口中赞道：“公子好眼力，这扇骨可是用南阳精玉……”

    林阳抬一指止住伙计的话，似漫不经心道：“我只问多少钱。”

    虽是寻常轻薄儒衫，穿在眼前公子身上却有种别样的贵气，眉目秀致唇红齿白，年纪看来很轻，偏生一双眸子深黑幽邃，便显得无端沉稳，半分少年应有的浮躁之气也无，全然是淡然静谧，那眸光慢悠悠瞟来，让伙计也不禁心头一颤。

    “二、二两……”这么一吓，伙计张口就把进价报了出来，刚说完就恨不得将自己的舌头吞进，若这公子真的按这价格买了，那他定然要给掌柜的骂死了。

    林阳接过骨扇，把玩了两下，道：“就这把了。”说着丢下了一锭银子就走。

    伙计一看，竟是一锭五两银子，当下大喜过望，忙不迭想收起银子，却听见那公子道：“慢着……”

    “啊？”伙计一脸警惕，生怕那公子反悔。

    林阳勾起一抹笑：“你这里可有笔墨？”

    从锦绣一铺中出来，林阳已经完全换了副装扮。

    华丽奢靡的墨绿曲裾深衣外绣样繁复，锦缎质地上乘，随行动似隐约有光晕流转，银冠束发，玉带银靴，手持十二玉骨扇，背脊挺直，浑然一个翩翩贵公子。

    只见林阳撑开骨扇，轻扇缓摇，深绿的扇面上用浓墨写着四个大字：

    写意风流

    书童跟在林阳身后，有些不知所以。

    事实上这一路他都不知道林阳到底要做什么……他是林阳在来帝都的路上花了十两银子买下的，翌日眼睁睁看了一出钗变弁，接着像是预料到一般一进帝都便直奔醉仙楼，将将好那题目刚出林阳便就笔写就，姿态风流潇洒，虽不知林阳究竟写的什么但见周围人的惊叹目光，书童心下知道这位要做的事情只怕不简单，可是……既然卖身给了这人，也别无选择，毕竟他的卖身契还在这人的手上……要是这位倒霉了只怕他也得跟着。

    唉……

    ******************************************************************************

    书童跟在慕阳身后自红缨坊出来，动了动唇，还是忍不住问：“小……公子，您真是爱惜那明霜姑娘的琴艺？”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胆子大到如此地步，去逛了红缨坊不说，竟然还花了五万两替一个烟花女子赎身！

    毕竟那可是整整五万两的银子啊！白花花的银子啊！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银子！

    慕阳悠然的扇着骨扇，全无了刚才的遗世独立，寂寂哀伤，她扬起一侧唇道：“不，我只是……借她的名声而已。”

    思绪一闪，回想起之前的画面。

    那位色艺双绝明霜姑娘抱着琴神色晦暗难明的漫步而下，走到她面前，道：“公子，奴家已是残花败柳之身，如何值得这……”

    她道：“在下认为值得便是值得。”

    我觉得值。

    说那句话时，耳中不由自主飘过另外一句话。

    慕阳一晒而笑，没想到如今的记性会变得如此好，只是……一晃已然五年过去。

    骨扇一合，慕阳道：“你先去客栈替我准备沐浴用的，顺带买些纸笔来。”说着丢去一两银子。

    书童接了银子，诺诺应声。

    “等下，你跟了我三日，我似乎还没给你起名字罢。”

    “小人听公子的。”

    “你本名叫什么？”

    书童抬起头，略犹豫了一下，才道，“小人家贫，只有个小名唤作刘三儿。”

    “哦，这样我叫你书童好了。”

    “是，啊？”

    慕阳颇恶质的笑了笑，刚想说话，却突然敛了笑，神情也瞬间疏离了许多，挥手道：“你先去罢。”

    寂夜中，街面上并无多少摊贩，只有零星来往行人，沿路招牌上灯笼微微映亮两旁道路。

    灯火阑珊处，有人静静站在那里，好似已站了许久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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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二十章

﻿二十章

    灯火阑珊处，有人静静站在那里，好似已站了许久时光。

    慕阳没有开口，对方也没有开口。

    就这么无声的隔着万家灯火对峙了几个瞬息，对方垂下眼帘，拱手道：“林公子，可否冒昧打搅。”

    看陌生人的眼光。

    依然水墨画般清隽的容颜，浅淡的紫衣在灯火中被勾勒出莹莹耀目的流转光泽。

    他已经不记得她了。

    这是自然，上次见面还是在她十一岁女童打扮的时候。

    慕阳遥遥的回了一礼，恭谦守礼：“哪里的话，萧解元与在下有事，荣幸之至。”

    她的声音很平稳，看不出一丝破绽。

    其实已经能预料到他会来找她，实际上，萧腾也是她设计中的一环……萧腾在天祭十年的风头之盛几乎无人撄其锋芒，而且这个人一向喜欢无条件的对人好……除了玄慕阳。

    几声沉稳的脚步声后，萧腾站到了慕阳身前。

    “不知林兄的琴艺师从何处？”

    慕阳走在萧腾身侧，淡笑：“家师声名不显，只怕说出来萧解元不知。”

    “无妨，林兄且出来听听。”

    “家师复姓有琴，单名一个况。”

    萧腾却突然顿住脚步，满脸欣喜的望着慕阳，笑容真挚美好，音色温柔缱绻，比之几年前更加的圆融悦耳，让人不自觉地心生好感：“林兄，没料到你竟是我的师弟。不知有琴师傅可好，这几年都过得如何？我一直没有他的消息。”

    “我也有四年不见有琴师傅，不过分别时他有琴师傅过的甚好。”

    流露出几分遗憾之色，萧腾道：“那也好。林兄可是来参加春闱的？”

    “正是。”

    “那不知林兄可有人引荐？”

    “尚无。”

    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慕阳隐约的疏离，萧腾言辞恳切，墨色的眸中隐约若有光：“既然你是我的师弟，那不若挑几首林兄得意之作，由我代为行卷。”

    果然，还是这般的……性情。

    行卷对于一般举子而言是极为有利，甚至求之不得的事情，但……她还用不上。

    只是微微一笑，慕阳再度拱手：“萧兄实在客气了，这种事怎么敢劳烦，小弟专心备考便是。”

    被拒绝，萧腾也并不生气，只是略有遗憾道：“这倒也是。”随即温文笑：“以林兄之才定能金榜题名。不知师弟春闱准备的如何？”

    毫无嫉妒之色，全然是一片真心。

    无法对这样一个人心存恶念……即使，是在利用他的时候。

    慕阳微眯眼眸，轻道：“尚可。”

    “这便好，希望以后能同林师弟一起入朝为官。”温和的声音中不知不觉添了些坚毅，音色也越发低沉，“虽人单力薄，但我也想为这个王朝尽些微薄之力。”轻笑了一声，“是不是有些可笑，但这真的是我的愿景。”

    慕阳没有答话，只是轻轻移开视线，面色微微露出了几分残忍的神情。

    不可能的……萧腾，无论我阻止你参加这次科举是否成功，你都永远没有机会迈入朝堂。

    ***

    掂量起桌上的纸笔，慕阳端坐桌前，挺直背脊，执笔落墨。

    身后书童偷偷觑了两眼，苦于不认得字，也不知慕阳到底写的是什么，写了大半光景，已将至午时，慕阳伸了个懒腰，丢下笔，指着桌前一堆写满墨字的纸道：“将这些都丢掉，再去买些回来。”

    “啊？”

    慕阳微微挑眉：“你当我在写什么？”

    书童自不敢腹诽慕阳练字奢侈，心疼的捧了那一叠价值不低的废纸出门。

    慕阳虽然在柳年处学了诗文，但是不过皮毛，更何况她原本也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那首所谓艳惊四座的诗，其实并不是她所做，她也只是记得罢了，反正那诗的主人尚来不及想到，她这也不算抄袭了罢。

    从来时的包袱里翻了翻，找出那张用不良手段获得的地方举子凭证。

    林阳这个人其实是真实存在的，也的确是南地今年来参加科举的举子，身家背景一清二白，只不过此时他估计正在南安侯府喝茶……

    书童前脚走，后脚有人掠了进来。

    慕阳不紧不慢收好东西，这才转头看向来人，抿唇道：“一切可好？”

    “一切安好，掌柜让我给东家送来账册。”

    进来的是个面貌普通的黑衣劲装男子，递了一册账本给慕阳，慕阳一行行看过，直看到末尾字迹轻狂的杜昱二字，嘴角不禁溢出笑意。

    她花了两年去经营果然值得，这个杜昱也的确是个商贾奇才。

    谁能想到她记忆里叱咤风云狡诈奸猾的皇商杜昱在七年前也只是个认亲反被丢出来饿得在路边昏倒的穷秀才。

    点燃烛灯，将账册放在烛灯上烧毁，慕阳听见那男子继续道：“掌柜的让我问东家银子可够用，还有要不要多调些人来侍候，只让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子……”

    “不用了。”慕阳轻道，“林阳不过是个地方士绅的儿子，花个十万两已是极限，再多弄些侍童只怕会叫人怀疑，而且……”

    忽得慕阳神色一动，手抵在唇上：“你先回去罢。”

    男子应声身形如鬼魅般又掠出。

    慕阳无声抬臂，一只皎白圆润的信鸽停在了慕阳的手臂上，取下拴在鸽腿上的小笺，只见上面是一行字：林阳安好，此次同考礼部侍郎周乾是我亲信。

    季昀承的信鸽。

    雷打不动每月一次。

    不知季昀承在她身上做了什么记号，无论她在哪这信鸽都能准确无误的飞到她的所在，慕阳曾做过实验，若留下这只信鸽，下一月又会有两只信鸽飞来，简直源源不断，她又不打算和季昀承撕破脸，当即只得作罢。

    不过平心而论，季昀承也确实通过这个给了她不少助力。

    只是，被人监视着实让人觉得不悦。

    ***

    春闱在二月初准时举行，一共三场，每场三日。

    三场所试项目分别是四书文、五言八韵诗、五经文以及策问。

    慕阳虽然没有考过，但是也曾在父皇的书房里见过会试时呈上来的题目与卷子……而这一年的题目她记得格外清楚，因为……这一年萧腾拿了会试第一的会元，而后在殿试被钦点为状元。

    萧腾的那一张近乎完美的答卷最后落入了她的手里，清隽瘦劲的字体历历在目，甚至卷子上每一个字她都能倒背如流。

    如今却是拿来……想来也当真可笑。

    书童负着背囊同慕阳一起准备进考场，在门口已排了长队，检查带着的干粮笔墨中是否有夹带作弊之物。

    检查的速度很快，检查完慕阳却只站在门口。

    “喂，你怎么不进去啊？”

    慕阳微微一笑，拱手道：“这位礼部官爷，在下是想等我的一个朋友。”

    “这有什么可等的，到里间都是一人一屋……”

    但见慕阳执着，对方也不好说什么。

    排队的人越来越少，也快到了封场时间，不等对方再来找她，慕阳就带着书童一转身进了考场。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个紫衣男子带着书童狼狈跑来，却已然迟了。

    第一场缺考，之后两场考的再好也没有意义。

    三场考试后，慕阳终于从那个瘟臭而闷热的考场中走出，所有的举子都像是瘦了一圈，有的双目熠熠，有的神色萎靡。

    十年寒窗苦，一朝定乾坤。

    慕阳让季昀承的人给这次的同考礼部侍郎送去两个要求，一则所有考卷只需认真公正批阅便可，二则但凡有三科答卷不全的考生不予批阅。

    都是无足轻重的要求，一点也不为难。

    在所有人都焦急等待放榜时，唯独慕阳丝毫没有急切的情绪。

    她那练得一手字没有白费，卷子答得相当整洁漂亮，至于答卷内容……

    只是，自会试后，慕阳再没见过萧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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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二一章

﻿二一章

    不知什么时候，萧解元少答一科的消息传遍了帝都仕子圈，谁都知道会试三年一次，这一次不过，除非恩科便又要再等三年，表面上宽慰的不少，可是暗地里不知多少人在窃笑。

    对于其他人也罢，但对象是风头正劲的状元人选萧解元就颇值得玩味了。

    玄王朝的翰林院向来是个讲资历的地方，这样同年文采不如萧腾的反而会因早萧腾三年入翰林院而反是他的前辈。

    更何况，一直一帆风顺的萧解元受此打击，三年后也未必有现在这般的心境。

    街头巷尾尽是各式的冷嘲热讽。

    慕阳带着书童经过萧府，府门紧闭，连个家仆也未在外，一派门可罗雀景象。

    抿了抿唇，慕阳终是上前扣了扣门。

    刚迈进萧府，慕阳就发现萧腾或许并没有她想象的沮丧，因为尚未入内苑便听见古琴声幽幽传来。

    一个遭受打击绝望痛苦的人绝不会有闲心弹琴的。

    正想着，慕阳穿过回廊，抬眸望去，忽然整个人怔住。

    眼前的景象像是穿越了记忆海，某些回忆不受控制的涌了上来，一瞬间慕阳如遭雷击。

    她第一次见到萧腾，也是这般的模样。

    密林，琴弦，紫衣少年。

    纤指拨弹宛如天乐，清冽高洁的气质扑面而来，随着她的脚步声缓缓转头。

    只听“铮”一声尖锐的弦响，那乐声戛然而止。

    “怎么这么不小心！手指破了没！哎呦……你要是不开心就大哭一场不好么，还来弹什么琴？今年没考好，三年后不是还能再考么？”

    女子轻灵的嗓音打破了慕阳记忆的桎梏，像是猝然破梦。

    慕阳骤然回过神，方才恍惚的神色已再找不到一分，取而代之是无比的冷静。

    “萧兄，小弟打搅了。”

    萧腾看着自己被琴弦割破的手指，怔了一刻，方抬起头微笑。

    “林师弟何出此言？”转头又对林叶笙轻声道，“这点小伤不碍事，你说的我都知道，不用担心。”

    仍是温文尔雅，不失礼节，与外界传闻的痛不欲生相去甚远。

    “我在外界听到一些传闻，心中担忧，便禁不住来看萧师兄，望萧师兄见谅。”慕阳目光真诚不掺杂一丝的讥诮与嘲弄。

    萧腾苦笑一声：“我知道，我的确是少考了一场。”

    萧腾的话未说完，就听林叶笙恨恨道：“都是那半路不知哪里来的一群乞儿非要说是阿腾撞了他，缠着阿腾不放，若不是如此阿腾又怎么会……若被我看到……”

    “叶笙！”萧腾截断了她的话，抿了抿唇道，“许是我命中有此劫难。林兄能来看我，我已很感动。”

    萧腾从始至终没有怪罪任何人一句，也没有向她抱怨任何世态炎凉人情冷暖。

    在她最初的记忆里萧腾也一直是这个模样，温谦如玉翩翩君子。

    慕阳对萧腾的情绪很复杂，有愤懑有怨念也有眷恋不舍，但她并不恨萧腾，哪怕是他亲手将剑推进她的身体里，结束了她的性命，也并不恨，只是觉得悲哀，他们本不该走到那一步的。

    所以，慕阳阻止了萧腾参加这次科举。

    她并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一则她需要靠这个机会入仕，如果和萧腾答出一份一模一样的卷子必定会被人怀疑，二则倘若萧腾没有中第，那么便不会去赴那场琼林宴，也自然而然不会遇上她，这对彼此而已都是件好事。

    当即慕阳抱拳道：“萧师兄，不论中第与否，萧兄才学众人皆知，不必过多介怀，在意他人非议，只待三年后定能金榜题名以震小人。”

    三年后……慕阳微垂眸忖道，三年后她只怕已经要同季昀承交差了。

    萧腾虽然并不显得沮丧，但到底情绪不高，慕阳又寒暄了一二，便带着书童出门。

    没过几日，会试结果便已张榜公布，共中第贡生一百一十三名。

    会试头名会元，南地举子林阳。

    ***

    消息一出，登时前来拜访送帖的人络绎不绝，自称同乡同窗的学友也各个做熟络模样。

    作为会试头名只要林阳在殿试表现不太差，入翰林院几乎是案板订钉的事情，虽说翰林出身也不见得就能入阁拜相，但是终归几率要大得多。

    慕阳见过一波波拜访之人，态度谦逊有礼，不见急躁。

    她倒不担心被发现，林阳身形原本与她相仿，她又在面容上动了些手脚，用喉结丸加粗音色，更何况林阳此人嗜好闭门读书，除却父母兄弟与人交往甚少。

    最重要的还是因为先入为主，众人只当她年纪轻所以显得唇红齿白一派清秀雅致模样，未曾想过会是假凤真凰。

    接连几日，慕阳也忍不住有些倦累，好在没几天便是殿试，识趣的已不再叨扰。

    慕阳略翻了翻桌面上堆积成山的拜帖，虽然多，但当中真正值得结交的其实没几个。

    忽然有些感慨，半月前还是籍籍无名，如今一朝中第，街头巷尾都能闻见林阳这个名字，再加上她之前刻意出名造势，一时间风头倒是盖过了萧腾，成为最炙手可热的仕子。

    殿试在玄皇宫的崇文殿举行。

    即便不用内监引路，慕阳也熟的不能再熟了，每一处景甚至每一处花每一处草都记忆犹新。

    进了正殿，几乎所有的贡生都略有怔愣。

    因为殿中宝座上一袭明黄龙袍，头顶十二毓珠帘龙冠的天子虽然一脸肃穆厉色，但看上去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正因如此，这种端正肃穆反而显得颇为滑稽，只是谁都不敢笑出声。

    慕阳垂了垂头，低叹一口气。

    真是难为她那个一直过分早熟的弟弟了。

    她的父皇母后在前两年已接连去世，由她的亲弟弟也就是太子殿下玄闵洉继承皇位。慕阳自小被皇祖母养在身边，反倒对自己的父皇母后无多少感情，尽管他们给了她滔天的权势地位，可惜也只是权势而已，皇祖母去世那日慕阳在自己的寝殿中呆坐了一日，父皇母后去世时反倒没有觉得多么难过，或许这样有些冷血，但在宫中长大感情丰富的结果只能是被连累倒霉——慕阳的感情一直很吝啬。

    若说这深深宫阙中有什么是让她惦记的，大约也只有她的皇祖母与一直相依为命的弟弟。

    清脆稚嫩的少年音刻意压低，以显得气势迫人：“今日见到尔等国之栋梁，朕深感欣慰……”

    走出崇文殿时，已是日暮时分。

    皇权到底是皇权，许多第一次面圣的贡生都吓得两股战战，根本不知自己在答些什么。

    慕阳仍是面色淡淡，会试中考过的东西自不会再考，殿试考的只是一道策论罢了，而玄闵洉的策论是她一手教的，她当然知道怎么样答才能让她的弟弟最满意。

    两日后，太和殿前传胪大典，鸿胪寺官宣制罢，高声唱道：“第一甲第一名林阳。”

    慕阳出班直御道接榜，一身荣光熠熠耀目。

    圣上特赐下状元吉服，以便慕阳游街及出席琼林宴。

    抚着这一身原本该穿在萧腾身上的吉服，慕阳无可无不可的想，穿着萧腾的衣服去见自己，这实在是一件诡异到滑稽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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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二二章

﻿二二章

    琼林宴因举办的地点在城西琼林苑而得名，新科进士尽皆出席，颇有种天下名仕盖现于此之感，一场宴席煞是风骚，到处能听见恭维寒暄之声。

    慕阳坐在最上首，一袭大红色的状元吉服越发将她衬的面冠如玉，姿容不凡。

    十六七虽的年纪最是风华正茂年少得意，偏生慕阳黑眸深邃沉稳，自有一股清贵气韵，只端杯正坐，勾唇浅笑就让一众侍候的侍女不住偷瞧——那可是新科状元郎啊！

    心比天高的才子聚首，自是比诗比文六艺一样也不放过，觥筹交错间显得热闹非凡。

    慕阳无意，也无人敢逼迫。

    正在出神见，听见内监尖声高道：“圣上同慕阳长公主驾到！”

    当先出现的依然是她的弟弟，明黄色的华贵龙袍绣着九爪金龙，尚显稚嫩的面孔端凝着，步伐沉稳款步慢行，但慕阳的注意力显然很快转到了后面人的身上。

    她曾经最喜欢的金银丝流彩暗花云锦宫装，绚烂霸气到不可一世，光线随着宫装褶皱处散发着鎏金般耀目的光泽，流水般波动，尊贵无匹。

    但是，这种透过别人的眼睛看着自己的感觉实在诡异到无法形容。

    那张脸是她曾经在镜中看了二十一年的熟悉面孔，闭着眼睛都能描绘出来。

    所有的中第进士都带着惶恐神情匆忙跪下行礼。

    慕阳从桌案边起身，刚想跪下，双手便被人虚扶住，她曾经的弟弟，也是当今的玄帝陛下，沉声道：“状元郎不用多礼。”

    见慕阳站起，这才斜睨向四周道：“都平身罢。”

    众进士刚刚站起，慕阳就听见另一道傲慢而略显随性的女声对她道：“你就是新科状元，叫什么名字？”

    强压下心中越发古怪的感觉，慕阳恭敬拱手道：“回长公主话，在下姓林，单名一个阳。”

    她其实并非没有压力，顶替了萧腾的身份，会不会顶替萧腾的命运她实在拿不准。

    所以她没有像萧腾那样常服出席，而是穿了这一身大红吉服，更不会像萧腾那样当众抚琴风头过盛。

    说起来，她当初究竟是怎么看上萧腾的……似乎只是那么一瞬间的事情，在那之前她甚至完全没有想过要尚一个如何模样的驸马，一切都是在萧腾出现了之后才逐渐清晰起来的。

    冷淡的视线在慕阳的身上略停了一刻，毫不犹豫的移开，勾唇吐出四个字：“不过尔尔。”

    而后拖着那一身华丽宫装自她身侧逶迤而过，坐上了紧靠明黄龙座的座位。

    在松一口气的同时，慕阳不由暗想，自己当初的态度的确是……挺让人讨厌的。

    内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翰林院大学士李中连、赵文翰、许谨到。”

    出现在慕阳视线中的是熟悉的三个讨人厌老头的模样，说老头其实有些言过其实，三人中最大的赵文瀚是五十多没错，可是年纪最轻的许谨今年不过三十一二，但是慕阳实在对这三个自诩清流成日喜欢和她对着干的家伙没什么好感。

    慕阳边想边抬了抬眸，忽然瞳孔急速收缩。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走在许谨身后分明是个抱着琴的紫衣少年，他低垂着头，抿紧唇，虽然神色中带着些不情愿，但还是一步步走了来。

    待慕阳回过神来，正听见李中连的声音：“圣上，微臣有一弟子，极擅琴艺，今日不妨让他为陛下奏一曲如何？”老狐狸眯起的眼睛中精光一现。

    慕阳当然知道李中连打的什么主意！

    无非是因为萧腾是他最得意的弟子，如若步入仕途要再等三年，不如干脆让萧腾博得圣上的青睐。

    可是，萧腾怎么能！怎么能在这时候出现！

    萧腾向玄帝行了一个礼，便抱琴拨弹起来。

    进士中有人不屑的发出一声鼻响，可是无人敢上前阻拦，要是得罪内阁大学士李中连的话，那以后都不要在翰林院混了。

    萧腾明显也听到了，却像是丝毫未受到影响一般，半阖眸只专注于演奏，墨色的眼瞳中波纹浅浅，好似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琴音一般，纤长手指不像是弹琴倒像是在舞蹈，他身上那份恬然安逸的出尘气质在一瞬间到了极点。

    仿佛能听见淙淙流水缓慢浅流，能看见清泉小溪波光粼粼。

    渐渐有异议的进士也都安静下来，沉浸在琴声中。

    一曲终了，竟是全场皆寂。

    回过神来，玄帝刚想说什么，却见身侧的高贵公主猛然起身，大踏步走到萧腾身前，用手指勾起演奏罢跪在地上的紫衣少年的下颌，原本寂静的眼眸中像是有暴雨骤起情绪难明，语气也如压抑着什么，一字一顿慢慢道：“你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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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人都没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变故，甚至连玄帝都忘记出声阻止。

    而霸道又权势滔天长公主殿下就这样低着头，近乎无理般等着眼前跪着的紫衣少年回答。

    整个琼林苑都寂静下来。

    有人轻声道：“他叫萧腾，是李大学士的……”

    长公主殿下转头，冷冷道：“我让你回答了么？”接着继续看向萧腾，又问了一次，“你叫什么？”

    萧腾已经扭头，躲开了长公主殿下的手。

    放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似乎也在压抑着情绪，这是必然，任何一个有风骨的仕子被一个女子这样对待都不会心情好，萧腾不是没有情绪，但他也知道身前的人不是他能得罪的，手掌反复松握多次，终是淡淡道：“在下萧腾。”

    “萧腾……”念着这个名字，长公主殿下若有所思片刻。

    这个场面实在太过可笑，而对象又是萧腾，跪着的进士中有人憋不住嗤笑出声。

    长公主殿下冷淡眸子顿时阴冷扫过，威压十足道：“刚才是谁在笑？”

    满场噤声，连呼吸声都放缓了，生怕被这个可怕的公主怪罪。

    似乎很满意这样的结果，长公主殿下再次把视线投到萧腾的身上。

    萧腾却已经有些忍耐不住，落在他身上的各种视线让他如芒在背：“不知长公主殿下，叫住在下是为何？”

    长公主殿下轻轻启唇：“你是哪里人士，可有婚配？”

    一直安静坐着的慕阳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抽抽嘴角，她当初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当众问出这种话，当局者迷，如今处于这样的身份地位，听见自己的话，慕阳很清楚这种半点不含蓄带着上位者逼迫般的问话只会让萧腾反感，她自己或许不觉得，但是别人听来就是一种毫不尊重的羞辱。

    也因为这个，她和萧腾的第一次见面完全是不欢而散。

    她不善于表达，对她而言是心动难以自持，但换任何人只怕都无法理解。

    看见萧腾又一次攥紧的手，耳边有轻微的倒抽气声。

    叹了口气，慕阳甩袖出列道：“长公主殿下，可是萧兄做了什么让您讨厌，不然您为何要折辱于他？”

    长公主殿下的面容中疑惑一闪而逝，随即怒道：“我何曾折辱于他？”

    众人默默无言。

    见此，长公主殿下狐疑更深，她低垂头看向萧腾：“你真的觉得我方才是在折辱你？”

    萧腾自然不会直说，只是平淡道：“长公主殿下何须在意在下的感受。”

    李大学士这时终于开口：“长公主殿下虽然身份高贵，但身为后宫内眷如此对待一个举子是否不妥，又将天下读书人置于何地。更何况这毕竟是琼林宴，长公主殿下还是自斟言行的好。”

    这一番话，处处不说到死处，但却也处处让人觉得不悦。

    他毕竟也不打算得罪死了这位圣眷正隆权势滔天的公主殿下，所以方才一直未出声。

    眼见公主殿下要发火，玄帝也终是出声劝阻：“皇姐息怒，李学士也是着急他的弟子，若皇姐还有什么事找萧举子，尽可在琼林宴后。”

    到底是给自己弟弟面子，长公主殿下一个华丽转身帅着一众仆从侍女出了苑。

    琼林苑中的进士们顿时神色放松下来。

    后半场的琼林宴一直笼罩在可怕公主的阴影下，进士们大都没了再比诗比文对饮的兴致，玄帝也不勉强，又说了些勉励的话一场琼林宴匆匆便结束了。

    慕阳走在进士前列，身边是同她一起来的齐郁，温良如齐郁，想到方才，也禁不住道：“林兄，这长公主殿下未免太过……霸道了些。”

    “……的确是。”

    正说着，几位大学士从慕阳身侧过过去。

    当先是李中连，他的愿望落空，还差点得罪了公主，面色自然也不甚好看。

    身后是抱着琴的萧腾，擦过慕阳时，他低低点了点头，轻声道：“方才多谢林师弟出言解围了。”

    不等慕阳回答，就见萧腾已然走远，紫衫下的身形显得格外单薄萧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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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二三章

﻿二三章

    天祭十年，四月。

    慕阳着一袭天青色绣鹭鸶官袍，将将迈入天下文人心目中的圣苑翰林院。

    她如今是翰林院修撰，一个从六品的小官，

    翰林院是个闲赋衙门，地位最高的翰林院学士不过正五品，但却是个让人挤破头都想进去的地方，因为非翰林不入内阁几乎已成惯例。近年来玄王朝无战事，处理政务多倚重文臣，先帝刚驾崩，留下的四位辅政大臣，三位均是文渊阁学士，剩下一位谢丞相今年六十高龄几乎少管政事，而当今圣上尚幼，一应朝政大事决策多是出自内阁之手，真真是实权在握。

    初入翰林院，慕阳倒也不急，整日干的最多的只有两件，一件是值班以备顾问，一件是抄书撰册。

    简单来说，就是闲着没事。

    反倒是同翰林院中大小官员熟悉了之后，常常在散场时被叫出去喝酒玩乐。

    “林兄今晚可有空，为庆贺侍读张大人升迁今晚在醉仙楼设宴呢。”说话的是与慕阳同年的庶吉士李意，此时他已笑得眉眼弯弯。

    齐郁却是皱了皱眉才道：“这几日已经请林兄多次了，林兄可觉厌烦？”

    慕阳当即微笑摇头：“这如何会，天色也不早了，我们这便走罢。”

    李意跟在慕阳身后，冲着齐郁得意的挤了挤眼睛。

    他们在春闱前便见过大出风头的林阳，未料同在翰林院会结交起来，这个年纪轻轻却沉稳不凡的状元郎让一众人欣羡之余却也生不出多少嫉恨之心——这般样貌好性子好的人似乎本就该得到如此荣耀。

    醉仙楼中仍是座无虚席。

    慕阳三人刚坐下，忽然听见隔壁有学子道：“你们可知前些日子那萧解元的事情？”

    “什么，会试时缺考一科？”

    “兄台，可见你的消息还是不够灵便，我说的是在那琼林宴上的事。”有人晃了晃扇子，笑得不怀好意，“萧腾这次可是斯文扫地，脸面全无。”

    说着，便仿佛身临其境般将那日之事添油加醋的说了出来，尤其说到当今长公主殿下挑起萧腾下颌时，更是眉飞色舞。

    齐郁听他说的不堪，刚想出声喝止，就见眼前一闪，刚刚还坐在他边上的林阳两步走到那张桌前，骨扇往桌上一敲，冷冷勾起一侧唇道：“不知兄台如何知道？”

    “我当然是……”那人刚想辩驳，但见慕阳衣着华贵，眉头一挑间气势逼人，不觉气弱了几分，呐呐道：“我是听人说的……”

    “只不过是道听途说，就敢在这大放厥词满口胡言蓄意污蔑他人清白么？”

    “我哪有，这都是事……”

    最后一个“实”字还未出口，就已噤声，只因为那柄坚硬锋锐的骨扇正抵在他的颈脖，虽然知道此人定然不敢当众伤人，可还是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到这个份上，李意齐郁自然也没法安坐，一左一右上前劝阻慕阳。

    那人从慕阳的骨扇下脱出，又看了一眼慕阳的阴冷目光，终是连滚带爬的冲出了醉仙楼。

    坐回位置，见两人斟酌着不知如何说，慕阳淡淡笑道：“刚才是我冲动了。”

    李意忙摆手道：“我们都知道你同萧解元交好，这般也是应该的，应该的！”

    齐郁也道：“林兄不必觉得不妥。”

    慕阳自兀自垂下睫，说到底还是本能而已，刚才坐在那里，忍耐了半天，终究还是坐不住。不论萧腾是好是坏，毕竟是她曾经深爱过的人，而且萧腾会被非议，也盖是她的过错，当即笑笑：“多谢谅解。”

    一顿酒宴且饮且食，很快结束。

    三人同路而归，不知是谁又聊到了萧腾，说这几日宫中往萧家送了不少礼，萧腾却只是闭门不出，对于放在大门口的礼箱视而不见。

    慕阳记得，那时自己初次受挫，丝毫不以为然，竟寻了府上最得意的珍藏一样样往萧府上运，想博得美人欢心，结果对方一件也没收，还自持状元身份让她自重……

    抚着额头，慕阳真不知她当时是怎么想的。

    又走了一段，李意突然道：“唉，此地隔了一条街便是萧府了罢，林兄你若是还有担忧，可要顺路上门拜访一二？”

    慕阳沉吟了一刻，道：“好。”

    此时不过将将用过晚膳时间，萧府的门房见是慕阳很快便开了门。

    慕阳瞥了一眼门前那些沉贵的红木镂花箱子，抿了抿唇，当日或萧腾收下一两件，她也许就不会逼迫如此之甚……只不过以萧腾品性，是不可能收的罢。

    见到萧腾时他的神色消沉，身形也仿佛清减了许多，会试缺考无非是等三年后再考一次，可是被长公主殿下看中尚为驸马那就基本与入朝绝缘了，更何况长公主殿下还是这般的刁蛮任性霸道专横，又这么折辱于他……

    如今慕阳是状元身份，翰林院新贵，她忽然发现所有安慰之词好似都不大合适。

    只略略说了两句，就打算告辞。

    才刚准备出门，萧府的正门倏然大开，紧接着是一道匆忙的通告声。

    “长公主殿下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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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公主殿下驾到，三人身份是不宜再多留下的。

    在听见那霸道女声与萧腾清傲嗓音之前，他们已从侧门出去。

    这次争吵无非是给萧腾与她的关系雪上加霜，这点慕阳清楚的很，在翰林院呆了半月，这群文臣虽然手无缚鸡，但最自傲的就是风骨，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如若不是最后以萧家为筹码只怕萧腾也不会答应娶她。

    再见到萧腾已是半月后。

    长公主殿下欲强尚萧腾为驸马之事已经人尽皆知，这还是说的好听的，各种各样传闻层出不穷，什么萧父被气晕倒，萧家小妹差点悬梁自尽……

    慕阳并非不想阻拦，但是以她现在的身份，只怕根本没资格。

    而且，她入京是为了权而不是为了扭转所谓的命运，她不想为了后者而把她自己搭进去，说到底，她骨子里还是个薄凉的人。

    此后，慕阳没再去萧府。

    因而再次遇到萧腾却是件意外之事。

    翰林院要协理筹办两年一次的祭祀大典，侍讲学士以上官员都去准备祭文经筵，翻查典籍，其余一应事务都交给了他们，连预备官员庶吉士都忙碌了起来，忙完一天，慕阳偷夜溜了出去，找了家酒楼点了几个小菜看着窗外夜景算是休憩。

    酒刚喝完半壶，就看见有人喝的醉醺醺手撑着桌面想爬起来，却怎么也站不稳。

    慕阳本没在意，但再看去，发现那一袭紫衣很是眼熟。

    走近细看，竟然还真的是应该躲在府上闭门不出的萧腾。

    当即大为诧异，慕阳认识萧腾前世今生加起来五六年，却很少看见他喝醉，或者说他不愿意在她面前喝醉，她当初还一直以为是萧腾身体不好的缘故。

    现在想来……没什么好想的。

    既然看到了，总归不能放任萧腾这么折腾下去，萧腾还不算太重，慕阳半扶起已经神志不清的萧腾，准备叫个轿子送他回萧府。

    未料还没出酒楼，萧腾忽然张口吐了起来，直吐了慕阳一身。

    所幸萧腾没吃多少东西，只是那酸涩的酒味到底让慕阳觉得难受。

    吐了出来，萧腾像是清醒了一些，墨色的眼眸中雾气迷蒙，含糊道：“这是哪里？你是？”

    慕阳忍了忍道：“萧兄，我送你回萧府。”

    “我不回去。”萧腾按着额头，神色痛苦呢喃道，“府里被她弄得乌烟瘴气，我不想回去。”

    接着身形晃了晃，又倒在了慕阳的身上。

    慕阳无奈，只得先扶着萧腾到她买的小宅子里，她的宅子离这里不远，慕阳实在不想顶着一身的腌臜再多呆片刻。

    敲门进去，书童一开门就愣住了。

    慕阳将萧腾推给书童，淡淡吩咐道：“把他扶进客房，再熬碗醒酒药。对了，我沐浴的水可准备好了？”

    书童接过人，愣愣点头。

    慕阳直奔自己的卧房，脱下脏污的衣衫，沐浴更衣后，才去客房看看。

    刚走进去，慕阳就直觉觉得哪里不对。

    可是平躺着的萧腾看起来没有异状，一旁放着的药碗也并没有异状。

    压下狐疑，慕阳走到床边，刚端起醒酒汤，耳边掠过一丝风声，慕阳蓦然回头，目光如炬冷冷道：“阁下是谁？”

    幽幽传来的声音带着低哑的磁性：“我一到帝都就来看你，你就是这么迎接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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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二四章

﻿二三章

    看见从阴影中走出的那个慵懒华贵身影，慕阳转回头，像丝毫未觉一般，一手扶起萧腾，就手将醒酒汤灌进萧腾嘴里。

    慕阳没有喂药经验，不一会就洒了出来，只能一点点慢慢倒，谁知突然从斜角插过一只手，顶住碗底，用力一倾，醒酒汤猛地灌下。

    萧腾被突如其来的粗暴灌药弄得忍不住大声咳了起来。

    当机立断，那只手接着劈在萧腾颈侧，萧腾只来得及闷哼一声就又倒了下去。

    慕阳将季昀承带出房间，反手关上门，冷道：“你这是干什么？”

    季昀承半真半假的笑：“你是我的下属，连我都未曾侍候过，凭什么来侍候这个家伙？”

    “侯爷，我又不是你的侍女，你未免管的太宽了罢。”

    “那我要是杀了他呢？”

    慕阳微微一笑，不辨喜怒：“侯爷，经年不见，你越发幼稚了。你知道他是谁么，别给我惹麻烦。”

    迈前一步，停在慕阳身前，季昀承笑：“我当然知道他是谁，我前任未婚妻的心上人嘛，我当真看不出他有什么好的……不过，幼稚么……”飞快出手扣住慕阳的下颌，低垂头，作势要吻。

    一侧的发丝堪堪垂下，就见一柄寒光熠熠的匕首挡在季昀承的面前，锋锐闪耀夺目，刀锋极稳，带着浓烈威逼之意。

    季昀承轻笑一声，松开了钳制住慕阳的手。

    慕阳反手收刀回鞘，带下了季昀承几根乌黑发丝，语气寻常道：“你怎么来了？”

    “自然是来看我文采非凡样貌俊秀倾倒帝都的状元郎。”

    “别开玩笑了。”

    “好吧，我是来参加祭祀大典，很快你会看到所有的藩王都齐聚帝都。”

    兀自寻了个位置坐下，季昀承单手撑下颌，面容依旧俊美逼人，细长的浅灰色眼瞳里倒映着窗外的斑驳星光，眉梢上挑是不怀好意的邪气，却又带了几分深不可测的味道。

    年底就是季昀承的冠礼，但从一年前，慕阳就已经改口叫他侯爷了。

    季昀承的母妃一年前重病不治身亡，他的父侯精神不振两月后也跟着去世，在繁琐的仪式后，父母皆亡的季昀承正式继承了他父亲的侯位，成了名正言顺的南安侯爷。

    也是从那时起，慕阳再看不清季昀承这个人。

    见慕阳不答，季昀承又道：“那个杜昱你是从哪找的？”

    慕阳简单道：“捡来的。”

    一怔，季昀承大笑：“那你倒当真捡了个宝，李管家一听见杜昱的名字就皱眉，他的经商能力百年难寻……不过，我原本以为你指的权力就是这个，没想到……”

    “士农工商，商人做得再好也只是下乘。”顿了顿，“反正我也已经做到了这一步，侯爷，你且在祭祀大典上拭目以待罢。”

    季昀承刚想说话，忽然房间里传来了剧烈的咳嗽声，起初仿佛还压抑着，但愈咳愈烈，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一般。

    慕阳脸色一变，重生后她一次也没见过萧腾发病，几乎都忘了萧腾的身体并不好。

    当下，丢下季昀承，迈步进了屋。

    皎月当空，散发着冷寂的银辉。

    季昀承站在屋外，如练的银白月光一条条交错在他的身上，光晕斑驳流转。

    他看着慕阳很快消失的背影，扬了扬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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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祭祀大典是玄王朝两年一度最大的盛世之一。

    由玄王朝的祭司大人主持，共持续将近半月时间，在此期间玄王朝所有的臣民须得斋戒沐浴，真正的典礼仪式在位于皇宫正中的祭台举行，只有少数品佚极高或者深受宠幸的朝臣可以随皇室共瞻礼。

    皇宫，御书房。

    巨大的龙案上摆满了由翰林院呈上来的文章，玄帝一张张翻过，眉头蹙的越发厉害。

    终于，他猛地挥袖将案台上的宣纸尽数扫落，尤觉不够，又上前踩了两脚。

    内监见玄帝发怒，连忙诚惶诚恐跪了一地，为首的内侍太监头子大着胆子问：“陛下，可是有何不满？”

    玄帝那张板着的清秀脸庞浮现出并不协调的冷笑：“祭祀大典迫在眉睫，翰林院就是用这个来敷衍朕的？去，是谁负责的，让他给朕滚过来。”

    祭祀大典的一切事宜盖交由礼部及工部完成，这原本不需要玄帝操任何心，但有一点却必须他仔细筛选，那就是——祭文。

    很快负责祭文撰写的大学士许谨就提着官袍一溜小跑而来。

    “不知陛下唤臣来何事？”

    玄帝指着地上的废纸，问：“这就是你呈给朕的祭文？”

    许谨见废纸上清晰的靴印，咽了口唾沫，祭祀大典的祭文撰写这项工作曾经一度是众人哄抢的好差事，原因便在于若是写的好了被选中在祭祀大典上吟颂，那便是一步登天的好事，如当今的内阁首辅赵文瀚赵大人便是如此。

    只可惜，赵大人位高权重，早已不写了，落到他手上就是个十成十的苦差事。

    祭祀的文体不同于他们平日的诗词歌赋，不仅是骈俪体更要求形式工整辞藻繁丽，这种用朱笔写在青藤纸上的符箓又称为青词，没有任何的实意，通篇只讲究一点：华丽！

    其难度之高，以至于倾整个翰林院之力竟然没有写出一篇合乎玄帝要求的。

    许谨低垂着头，额上直冒汗，却不敢答话。

    “许学士，堂堂大学士，连这点小事都做不来，那还要你……”

    “等等。”

    玄帝不耐烦道，还有何事？“

    “陛下，臣这里还有一些。”咬咬牙，许谨也算豁出去了，呈上去都是已在翰林院呆了两三年的老资历，原本新科三甲是无缘递交的，但是事已至此……

    玄帝并不在意的接过许谨从衣袖中抽出的纸张，一张张随意翻着，却停在了其中一张上。

    久久凝视，又反复念了念，当真是华丽无匹，字字珠玑。

    玄帝陛下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视线扫到落款处两个相当洒脱的字迹：林阳。

    略是一怔，新科状元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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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二五章

﻿二五章

    翰林院，南园书房。

    慕阳掩着唇打了一个喷嚏。

    齐郁放下书册，神色关切的问：“林兄可是昨夜没睡好，染了风寒？”

    摆摆手，慕阳毫不在意的笑：“我没事。”

    “我瞧林兄的眼眶通红，想来是睡眠不佳，这睡眠之事与身体极为重要，林兄可千万不要苦读而罔顾了身体……”

    李意路过，对慕阳挤挤眼睛：“林兄是不是觉得这家伙很罗嗦？婆婆妈妈很像个娘们？”

    齐郁随即怒目而视。

    慕阳笑着转过脸，不着痕迹的又打了一个呵欠。

    她这几天的确是没睡好，萧腾发病那日她陪着折腾了一晚，还是慕阳公主的时候什么样的灵药她弄不来，那晚她的宅子里却是什么药也没有，药铺又都关了门，她只得陪着萧腾苦熬了一夜，直到天亮萧腾才堪堪睡去。

    清晨一早她赶着去翰林院，回来时萧腾已经不见了。

    这几日她为了赶那篇青词又熬了几晚，实在有些精神不济，青词这东西其实完全是祭司大人的爱好，华丽空乏，除去祈福颂德之外，笔法玄乎，不知所云……但她还是玄慕阳的时候却偏偏爱这种文体，还特意研究过，如今写来虽然略有生涩，但也逐渐贯通，后半截几乎是一挥而就。

    由于青词在祭祀大典的特殊地位，会写青词的翰林几乎无一例外升迁飞速。

    不过文臣一般不屑于如此做，因为这类的文臣即使位置再高，也往往会有“不过一词臣而”的蔑称。

    抄完最后一卷文字，慕阳收拾了一下自己桌案上的书册，这便同齐郁李意离开。

    三人告别，慕阳刚走到家门口，却看见一个熟悉人影。

    见她过来，萧腾低低咳嗽两声，才俊脸薄红道：“那日多谢收留，不辞而别实在不好意思。”

    慕阳定了定神，才平静道：“萧师兄不用客气，举手之劳罢了，夜间更深露重，可用进来坐坐喝杯热茶？”

    慕阳原本只是客气，依萧腾性子是不会随便在别人家多叨扰的。

    未料，萧腾闻言，垂了眼睫轻声道：“那打扰了。”

    这句话从萧腾口中说出，却让慕阳有些诚惶诚恐的感觉……慕阳不无自嘲的想，还真是看他冷脸多了，一主动自己反而有些受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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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了内堂，让书童去沏了壶茶，慕阳静静等着萧腾说话，以慕阳对他的了解……萧腾会这么做，多半是有事相求。

    他也只有在有事相求时才会露出这样为难的神色。

    两厢沉默，霎时寂静。

    打破沉默的是萧腾的咳嗽声，他猛咳的两声，才平息下来。

    慕阳无奈，动手倒了杯茶递给萧腾：“萧兄，既是身体不适，便不用这般跑动了。”

    轻轻啜了一口热茶，萧腾的神色暗淡下来：“林师弟，如今我们身份悬殊，你仍能如此待我，我很感激……”

    他这个圈子实在兜的大，慕阳笑笑，终是道：“萧兄这说的什么话，愚弟不过是运气好罢了。萧兄，我知道这些时日你的日子着实不好过，如果能有什么可帮上的尽管说便是。”

    许是热茶熨帖心口让萧腾渐渐放下心防，他看着眼前明明年纪比他还小却无端沉稳的师弟，到底说出了来意。

    “这次祭祀大典……林兄的青词入选，已经确定会入祭祀大典，不知能不能……”咬了咬唇，萧腾才道，“不知能不能让我扮作你的书童随行见一次祭司大人？”

    略一想，慕阳就明白了关节，不由失声道：“你打算去求祭司大人？”

    萧腾闭了闭眼睛，颔首。

    若说玄王朝最神秘的人只怕当属这位祭司大人，他的地位超然，丝毫不受世俗皇权约束。

    有传言玄□□当初逆天而行，遭遇天罚，正是当时的凤族祭司大人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才保佑玄王朝顺利传承，传言或许有虚，但整个玄王朝上下臣民对于祭司大人的崇敬却丝毫没有减少，祭司一职历任皆是出自凤氏一族，对于这个地位特殊的一支皇室其实的相当忌惮的，幸好历任的祭司大人从没有哪个指染过皇权以及皇权传承，两方也相安无事的百年，维持着特殊的平衡。

    但要求这样一个人办事，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慕阳没说话，但是神情明显传达出了这样的讯息。

    萧腾嘴角凝出一丝苦笑：“我也知道此事渺茫，可是祭司大人是我唯一的希望……如果不试试，我怎么也不甘心……”

    说到最后，萧腾的声音已然低哑。

    慕阳却更觉得百味难言，动了动唇，淡声问：“你就这么讨厌长公主殿下么？”

    “我不知道。”低笑一声，却是满嘴苦涩，“我不想讨厌她，她是皇室公主，如何是我能得罪的，可是，她逼人太甚……即便我娶了她，结果也只能是互相伤害终致两败俱伤罢了，能阻止这件事，不止对我好也是对她好，我不可能……不可能爱上这样一个强取豪夺的女子。”

    慕阳一凛，她一直以为萧腾对她是全然的恨意，却未料萧腾比她要聪明的多……他只是早已经知道了结局。

    萧腾又喝了一口热茶，才缓缓站起身道：“抱歉，我失态了。”

    摇摇欲坠的身影在月色下有种动人心弦的单薄。

    紫衣猎猎，勾勒出瘦削而孤寂的身形。

    现在的萧腾已经与她在会试前见到的萧腾有所不同，从未受过打击的少年在会试落第，被长公主逼婚羞辱的两相打击中艰难挣扎。

    只是不知那时的风骨何时才会尽皆褪去成疯狂。

    忽然有种冲动，慕阳也站起身，两步走到萧腾面前，猛地抱住了他。

    萧腾猝不及防，一时间神色怔愣，竟忘了挣扎。

    拍了两下萧腾的背，在萧腾未反应之前慕阳就已经松开了他，扬唇微笑，那笑容竟显得很温和：“我答应你。只是，萧兄，无论如何，请珍重。”

    萧腾看着少年飞扬的笑靥，他不知为何也觉得轻松了几分，微微一笑，反手也抱了慕阳一下道：“嗯，多谢。”

    萧腾走后，慕阳刚想沐浴去睡，就见一直信鸽扑朔飞进慕阳屋中。

    解下小笺，展开一看，是一行草书：莫让我再看见你抱他。

    慕阳随手将小笺丢开，哂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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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二六章

﻿二六章

    换上规格特定的礼服，天色还未亮，就已经有大臣等在了宫门外。

    慕阳匆匆赶到的时候，刚刚好宫门开启。

    在场官员皆是位高权重，当中即使品佚最小的官员外放出去也是个翻云覆雨的人物，慕阳带着青衣侍童跟在许谨的身后，往常谁写的青词就该由谁来念，只是慕阳的身份实在低微，这一资格便落在了许谨的身上。

    许谨扫了一眼跟在慕阳身后的侍童，微微皱了眉，但到底没说什么。

    一般来说，入宫是不允许带侍从侍卫的，只是祭祀大典时间颇长，为防娇生惯养的大臣们受不了，这才特许每个大臣各带一名侍从侍候左右，可是林阳的身份……

    慕阳跟着许谨在最后才进了宫内，走向祭台。

    整座祭祀台气势恢弘。

    抬眼便可看见雪白的大理石从脚下沿伸到眼际所不至处，正中则是用大量坚硬厚重的玄武石所砌成了的巨石台，巨石台所围中央的巨坛中燃起了汹汹烈火，直冲上九天云霄，几乎烧红天穹。

    露台外围一列列人群整齐的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偶有交谈，但大都声音轻柔。

    慕阳刚刚带着萧腾站好，祭台中就响起雄浑的鼓声，祭祀殿的数十名祭徒按着队列鱼贯而入，手中捧着各式的祭品祭礼，祭台内在一瞬间寂静了下来。

    好在随着漫天密集的鼓声，祭祀大典终于开始了。

    玄武石簇拥着的火焰边缓缓显出一个妙曼的身影，一袭火焰皎娆的红衣紧紧包裹住女子完美的身躯，宽大的水袖轻轻舞动，扯出一片旖旎，举手投足都是风华流转，宛如一簇炽热的火苗。

    数十红衣女子自各处显身，随着鼓声踢踏出动人心魄的节奏。

    这是，祭舞。

    无声的舞蹈中渐渐混进了一道道幽远深邃的笛音，那笛音带着浓浓的宗教和诡异色彩，似呜咽似低喃，奇异非常。

    火焰的两边走出了数十个手持玉笛的祭徒，纯白祭服上绘着各种怪异的图腾。

    笛越快，舞越疾。

    笛音也随舞动攀升到了一个近乎不可能的高度，如一层声罩将众人围住，彻响千里，震天动地。

    一时间所有的人都不自觉的凝神于这舞乐之中，更有第一次观礼的大臣惊得眼瞳圆瞪。

    “仰惟圣神，继天立极，功被生民，万世永赖……”

    似能穿透迷雾般的清冷嗓音低低吟咏，默默的回声沿笛音所至来回回荡，洞穿人心。

    一袭银白曳地祭司长袍缓缓从火焰顶端显现，银白色的面具被火光倒映的熠熠生辉。

    祭司大人顺着漫长的台阶缓缓走来。

    他单手捧书凌空站在火焰上，如同烛光跳动的焰心般耀眼，巨大的剪影投在他身后，华光之盛至于无人可撄其锋。

    所有人都站立起来，屏息听着祭司大人宣读祭文。

    冗长的祭文在那天乐似的嗓音下却好象只是一瞬就读完了，祭司大人合上书册，视线淡淡的扫向了四周。

    与此同时所有人都向着他的方向玄帝，如同骤伏的黑夜一样黑压压的跪倒。

    上至公侯下至侍从，除了玄帝无一例外。

    “神之听之，伏惟尚飨！”震耳欲聋的声音渐渐穿过耳际，一排排人群的伏倒下是无可比拟的视觉震撼。

    慕阳半跪着身，打了一个呵欠。

    虽然祭祀大典的过程很有趣，但是看过太多次，实在提不起精神，她倒是很佩服祭司大人，尽管是做过无数次的仪式，他仍能做的庄重而严谨。

    此时，已经一个多时辰过去。

    一切归为沉寂。

    久站累得够呛的大臣们忙到偏殿休憩，慕阳趁机带着萧腾溜将出去。

    单独辟在宫中的祭司殿其实分为两个部分，前面是数十个宫殿群住着祭司大人以及上百名祭徒，后面则是刚才举行祭祀大典的祭台。

    平日包括玄帝在内不得祭司大人的同意皆不可擅自入内，所以她也并不熟悉。

    在迷宫般雄奇浩大的宫殿回廊中找了好一会，也没见到祭司大人的所在，反而遇到了好几个祭徒，喝令他们快些回去，不要在殿内乱逛。

    “萧兄，可能是暂时找不到的。”

    萧腾没有多失望，反而安慰慕阳：“没关系，原本我也只是……”

    话未说完，突然不远处听见一个女声：“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个声音对于萧腾和慕阳来说都太熟悉，两人均是一怔，脸色微变，萧腾更是下意识退了一步，差点踩空，刚张开口，就被慕阳迅速拽到一侧，捂住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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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腾一惊，刚想挣开，谁知慕阳捂的更紧。

    在刚才听见声音之后，慕阳就眼尖看见了一扫而过的银色袍角，这个颜色全祭祀殿也只有一个人会穿——凤族祭司大人。

    只是，慕阳止不住疑惑，自己什么时候和祭司大人有了牵扯？

    她记忆中的祭司大人一直戴着那个银白色的面具，穿着一袭似乎永远不会被染上污迹的银白祭司长袍，寂寞的从宫殿一头逶迤而过，悄无声息。

    无论发生什么，都是那副不惊不扰的模样。

    同任何人都没有牵连，孑然一身到几乎不像这个世界的人。

    即便同在宫中，慕阳一年能见到他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疑惑之下，慕阳屏息听去，却未曾留意因为贴的过近而呼吸略显急促的萧腾。

    清冷而微微沙哑的声音平静道：“没什么。”

    “我不相信。”长公主殿下冷冷道，“没什么为何本宫总能看见你？祭司大人，本宫同臣民一样供奉你，但也请你不要多管本宫的闲事。祭祀台你一百多号人，你管好也就罢了。”

    慕阳承认，她之前确实看祭司大人很不顺眼，但也不至于说出这样的话。

    忽然间，她的心头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

    难道，眼前的慕阳公主并不是她自己，而是……另外一个人？

    这个念头很快被否定，样貌可以易容，性格可以伪装，但连情绪波动时的小细节都一样……除非对方的易容术已臻化境，否则不可能半点破绽也没有。

    那边的祭司大人听见长公主殿下的话却并未生气——事实上，慕阳很怀疑他到底会不会生气。

    他只是依然用平淡无奇的口吻道：“公主多虑了。”

    长公主殿下冷笑一声，随即甩了袖子道：“多不多虑我不知道。但以后本宫所在之处，烦请祭司大人退避三舍。”

    接着不等祭司大人回话，就先一步拂袖而去。

    一时间，尽是死寂。

    长公主殿下已远远走开，祭司大人仍矗立在原地，不言不语。

    慕阳有些担忧，祭司大人被人用这种口吻警告，必然心情不好，那萧腾所求之事……

    想到这，慕阳慢慢松开手，转头正想问萧腾，忽然见他的面颊上有几分不自然的红晕，当即吓道：“你可是又想咳嗽了？”

    萧腾摇了摇头，神情却有些局促似的。

    “那是为何？”慕阳不解。

    萧腾到底没解释，拉住慕阳的衣角就打算拉她离开，慕阳反握住萧腾的手，轻声莫名其妙道：“你怎么不去？”

    在听见两人对话的时候，萧腾就没打算了。

    在他看来，明显祭司大人也对长公主殿下有所忌惮，那么这趟来也是白来，退一万步来说哪怕是祭司大人答应了，那么便更是要与长公主殿下交恶，反正他已经如此了，何必再拖祭司大人下水？

    慕阳却是不明白他的意思，之前明明是萧腾说要求祭司大人，如今人就在眼前，机会难得，他竟要走？

    僵持之下，慕阳手攥得越发紧。

    她的掌心温热，萧腾的手却略显得冰冷，暖暖的温度透过交触的肌肤传递过来，萧腾忽然觉得别扭。

    刚才慕阳捂住他的嘴时，两人的距离就极近，咫尺间可以闻到慕阳身上轻轻浅浅的皂角香气，应当是沐浴时沾染上的，被温暖的体温微熏之后，淡淡的香气变得尤为好闻，芬芳清爽，沁人心脾。

    萧腾并不是第一次和男子离得近，只却是第一次有了这种难以言说的别扭感觉。

    两人正各怀心思正愣着，忽然耳边一道清音，柔和却也平板，无波无澜好似一潭死水。

    “我要走了，你们还不出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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