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正文卷


------------

第一章 楚王殿下

    霜降过后，长空一碧如洗，紫金山层林尽染，五彩斑斓。

    这浓墨重彩的山林，与山前皇城的琉璃黄瓦，还有那秦淮河上荡漾的脂粉相映，便成了一副壮美的金陵秋景图。

    “卧槽，真好看啊……”眼前的美景，让个眉毛粗粗、眼睛大大、一脸无辜的胖小孩，发出了这句透着没文化的感慨。

    陶醉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想起自己登高望远的目地，赶忙手搭凉棚，极目远望。

    他的目光越过高高的宫墙，终于看到皇宫外的官署宅第、亭台楼榭，还有更远处鳞次栉比的市肆民居，车水马龙的街道，舟楫相连的河面……

    却看不到一座高楼、一根电线杆、一柱信号塔……目力所及、遥至天际，也完全找不到任何工业文明的产物。

    “我屮艸芔茻……”少年愣怔半晌，彻底不再怀疑眼前世界的真实，也终于接受了自己又变成一个明朝人的现状。

    咦，为什么要说又？

    “哎呦喂，殿下啊，恁这是要上天吖？！”这时，下面响起个惶急的尖叫声，将他从失神中唤回。

    不错，他这回中了大奖，成了一位殿下。而且是洪武皇帝的第六子，楚王朱桢殿下！

    唔，比起什么穷书生的病儿子、犯罪小吏的瘫痪娃、还有什么倒台官员的小孙贼，这回的身份还是挺容易接受的。

    眼下，朱桢就站在自己从小长大的万安司正殿的殿脊上。垂目俯瞰，难免生出整个紫禁城都在自己脚下的错觉。

    一阵秋风吹过，他不禁打了个哆嗦。高处不胜寒啊。

    他这一颤，吓得那老太监手脚发软，娇呼连连。

    “哎呦，别动别动。小祖宗千万别动。”

    他双手翘着兰花指，对闻讯赶来的宫人们跺脚道：“愣着干嘛？还不赶紧上去，把殿下接下来！”

    几个精干的内侍火者，赶忙顺着朱桢上去时的梯子爬上了殿顶。然后像捧着最珍贵的瓷器一样，小心翼翼把楚王殿下护送下来。

    “小祖宗，当心点儿。”那头戴钢叉帽，身穿天青色贴里的老太监，翘着脚接过朱桢，慢慢把他放在地上，这才长舒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也不知是吓得，还是殿下太沉了……

    “不好意思啊，添麻烦了。”朱桢习惯性的道个歉。

    谁知老太监闻言，一脸震惊的捂住嘴，然后道声罪，摸了摸他额头。“哎呦，小祖宗咋这么客气了？恁这病还没好啊！”

    朱桢被噎了一下，讲礼貌被当成有病？看来自己得适应怎么做王爷啊。

    “要你教我……孤做事？”他便把脖子一扬，不客气的瞥一眼这个娘娘腔的老太监。

    “是是，老奴孟浪了。”老太监这下舒坦了。赶紧替自己解释道：

    “上月娘娘进了内安乐堂，殿下恁前番又……唉，这万安宫的坏事一桩接着一桩，老奴实在是吓坏了……”

    说着他拎起腰间绣小碎花的抹布，呜咽抽泣起来道：“小祖宗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老奴怎么跟娘娘交代啊！”

    “……”看着老太监哭得梨花带雨，朱桢觉得好不落忍，竟也跟着掉下泪来。

    来自小男孩本身的记忆有些模糊，朱桢只记得母妃胡充妃被打入了冷宫，前日自己又落了水。

    也正是那次落水，让他得以李代桃僵了。

    说‘李代桃僵’也不太对，两人更像是合二为一了。比如现在眼泪，还有想起母妃时的揪心难过，明显就来自于小男孩的感情。

    唉，无所谓了，慢慢习惯就好了。

    朱桢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他定定神，有心安慰还在哭鼻子的老太监，却一时语塞。

    因为他才十岁，原先还有些浑浑噩噩，所以很多记忆是模模糊糊的。比如眼前这万安宫管事太监的名字，他都记不清省。

    所以起先几日，他啥也不敢说，啥也不敢问。直到这会儿熟了，才打个哈哈问道：“那啥，你叫老王还是老汪？”

    “老奴姓汪，水王汪，贱名德发。”老太监虽然有些心塞，却不敢再多嘴多舌了。

    “好的，老汪。”朱桢点点头，终于憋不住问道：“我母妃到底是犯了什么事？”

    “唉，殿下你还小，等长大些就知道了。”汪德发却摇摇头。

    “你又要教孤做事？”朱桢粗眉一挑，故技重施。

    “哈哈哈！”老太监还没说话，一把洪亮的笑声自万安门处响起。“老六，你可算大好了！”

    朱桢循声望去，便见三个穿着圆领衮龙袍的年轻人，笑吟吟朝他走来。

    当中一个戴着翼善冠、服色杏黄者乃他的大哥，大明太子朱标。其正值双十年华、身姿英挺，眉目间挂着发自内心的温和笑容，令人如沐春风。

    标哥左手边，穿红色衮龙袍的，也是方才发声的那个——乃他的四哥，燕王朱棣。

    朱棣此时才不过十五六岁，尚未加冠，一头黑发总束于后，个头却已经与大哥一般高了。

    哥俩都是国字脸，但跟面如冠玉、眉目温和的太子相反。燕王面皮黝黑，浓眉大眼，表情和动作极为丰富，显得精力过于旺盛。

    朱桢落水后这些天，三个哥哥天天来看他。

    咦，好像漏说了一个？

    “哈哈，你小子行啊，敢爬那么高！真随我！”朱棣对朱桢方才的行为大为赞赏，甚至有意模仿。

    吓得内侍们赶紧将梯子扛走。

    太子则上下端详着朱桢，忽然眉头一皱。

    朱桢心里咯噔一声，不知哪里出了问题。

    只见太子伸出双手，拢住了他的脖颈。

    朱桢的心都悬到嗓子眼了，却见大哥双手的中指食指，夹住了自己发皱的衣领，一点点仔细捋顺。

    继而掸掉他肩上蹭的灰，太子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朱桢也松了口气。做咩啊这是？洁癖还是处女座？

    “能爬那么高，看来是真没事儿了。明天去上学吧。”太子接下来的话，却他直接垮了脸。

    “哎呀，我还是有些晕。”朱桢捂住头，身子一晃。汪德发赶紧扶住。

    “行了，别装了。”太子笑骂一声，潇洒的左手拢住右手的袍袖，举起右手弹了他脑袋一下道：“这都是你四哥玩儿剩下的，骗不了大哥。”

    “大哥，可不兴当面揭短。”朱棣抗议一句，笑嘻嘻替朱桢求情道：“明天是先生检查背书的日子，还是让老六后天去吧。”

    “亲哥儿。”朱桢朝朱棣竖起大拇指，燕王殿下得意的笑了。

    “这叫什么话？难道我是后哥儿？”朱标又屈指弹来，朱桢想躲，却还是被弹了个正着。“后天，大本堂要是见不着人，当心你的小屁股。”

    “得令！”朱桢忙应声。和哥哥们相处起来很是顺溜。

    “很好。”太子点点头，一挥衣袖道：“你们都退下。”

    “喏。”汪德发赶紧带着一众宫人鱼贯而出。

    须臾，万安殿前，便只剩下天家兄弟四人。

    “跟大哥说说，你那天到底是怎么落水的？”太子这才柔声问朱桢道。
------------

第二章 求人不如求自己

    那天他到底是怎么落水的？

    朱桢记得那天，是在大本堂后的小花园。

    午休时，自己想起了母妃，便一个人到荷花池旁哭。

    哭着哭着，好像被人推了一把，噗通就掉了水里。

    只是没看到，到底是谁把自己推下去的。

    这件事，朱桢已经反复回想过好几遍了。但在脱口而出之际，他却强忍住了。

    倒不是信不过大哥。而是海量的宫斗剧观影经验告诉他，在这深宫之中，乱说话的后果很严重。尤其是现在这种处境下，就更要管住自己的嘴巴了。

    “还没回想起来吗？”太子皱眉追问。

    “嗯。”朱桢点点头，现出怯生生的表情。

    “老四，老六是你救起来的。也没看到当时，还有什么人在场吗？”朱标又看向朱棣。

    “大哥，我都说好几遍了。我是听着声儿过去的，当时就老六一个人在水里扑腾，没见着旁人。”朱棣撇撇嘴，弓腰弹腿，跳起老高，从树上摘下个火红的柿子，丢给了朱标。

    “兹事体大，别不耐烦。”朱标接过柿子，沉声道：“老六落水，父皇很生气。若是他自己不小心还好说。可要是被人推下水的，那就很严重了！”

    “你和父皇多虑了吧，谁敢对大明的亲王动手？”朱棣一边满不在乎的说着，一边故技重施，又摘下了三枚柿子，分给两个弟弟。

    “咬破点边儿，吸着喝汤。”他还怕朱桢不会吃，贴心的进行指导。

    “并非多虑。天下初定，这宫里头跟外头一样鱼龙混杂，虽然筛过几遍，但保不齐还有北元奸细，或者张士诚陈友谅的余党潜伏。”太子说着吸一口柿子，大赞道：

    “不错，溏心的。”

    “嘿嘿，我早就盯上这棵柿子树了。”朱棣得意极了。

    朱桢吸着甘甜冰凉的柿子，却压不住的口干舌燥。心说卧槽，宫斗剧没骗人啊。这宫里头果然很凶险。没心没肺混吃等死的想法要不得啊。

    看到老六小脸发白，太子安慰他道：“你放心，就算真有凶手，多半也不是冲你来的。你很可能只是恰逢其会。”

    “就是说你倒霉碰上了。”朱棣翻译道。

    “对，现在你反而是最安全的。”太子笑道：“一次可能是意外，两次就不可能是了。你要是再出事，绝对会引来父皇雷霆之怒的。”

    “父皇……”朱桢心里一紧，那是可怕的朱元璋啊。

    他记得落水后，父皇来看过自己一次。但当时整个人昏昏沉沉，又怕露馅，索性一直装作没醒。都不敢睁眼瞧瞧，朱老板那张脸到底是圆的还是扁的。

    “充妃娘娘的事，也不能全怪父皇。”太子却以为他是对父皇有意见，掏出帕子给他擦擦嘴角的汁水，温声安慰道：“而且父皇对你的关爱，也会一如往昔的。”

    朱桢忍不住暗暗吐槽，好像往昔的关爱也不咋滴……不过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兄弟姊妹多了都这样。有父爱，但是不多。

    还是先保住母爱吧。

    “我母妃，到底干了啥事儿？”他看看朱标，又看看朱棣，觉得还是问后者的好。“四哥，你就告诉告诉我吧，我都快憋死了。”

    “这有啥不能说的。”这下果然问对人了，便见朱棣眉飞色舞道：“不就是中秋宴会上，你娘赏了定妃娘娘两个大比兜嘛！”

    “你想想，吃个大比兜得有多丢人，而且还是俩？”朱棣边说边比划，钦佩无比道：“正手反手，一气呵成！充妃娘娘真不愧是女中豪杰！”

    “别瞎掰了。”朱标瞪一眼猴里猴气的老四，叹口气对朱桢道：“事儿是这么个事儿，但个中因由、具体经过，我们这些做小辈的就无从而知，也不该打听的。”

    “……”朱桢脑瓜子嗡嗡的，倘若如此，老娘还真不冤。

    “唉，要是母后在就好了。”这时，一旁的吴王朱橚幽幽一叹。

    “我去，老五，你什么时候来的？”朱棣闻声吓一跳，险些把吃剩的柿子，丢到胞弟脸上。

    “我跟你俩一起来的……”朱橚幽怨的举起手中的柿子。“这还是你给我的。”

    “哦，是吗？没注意到。哈哈哈，谁让你总是不声不响的……”朱棣不好意思的打个哈哈，忙岔开话题道：“你说的不错，要是母后在宫里，就不会出这么多幺蛾子了。”

    两人口中的母后，就是大名鼎鼎的马皇后。这位大明老板娘和朱老板的爱情故事，自然不必赘述。

    朱元璋得了江山之后，想要给马皇后的族人封爵，却被马皇后以‘爵禄私外家，非法’，给力辞了。

    但言及父母早逝，马皇后仍悲哀流涕。于是朱元璋追封皇后先考马公为徐王，先妣郑媪为王夫人，并在其故乡修墓置庙，永世祭奠。

    今年，马皇后父母的墓庙建成。她便在老二、老三俩儿子的陪同下，回宿州举行迁坟立庙的仪式了。

    是以这几个月一直不在宫里。

    ~~

    “母后什么时候能回来？”朱桢期冀问道，他觉得那位嫡母是值得期待的。

    “前日老三来信说，差不多能赶着回来过年吧。”朱标答道。

    “那么晚……”朱桢眼圈红红道：“也不知母妃能不能熬到那时候。”

    “放心，我已经吩咐过内安乐堂的管事牌子，务必要善待充妃娘娘了。”朱标柔声安慰朱桢道：

    “另外，趁着你落水的遭际，我又劝过父皇了。这回他明显消了气，语气也松动了不少……只是，还得定妃娘娘那边松口，才能赦免充妃娘娘。”

    “那怎么可能。那女人得理不饶人，何况还吃了俩大比兜！”朱棣泄气道。

    “唉，确实不容易。”朱标认同的点点头，那定妃娘娘也是一朵奇葩。他摸了摸六弟肉嘟嘟的腮帮子道：“别担心，大哥会再想办法的。”

    “多谢大哥。”朱桢诚心诚意谢一声。谁是真心在对自己，他还是能感觉出来的。

    ~~

    兄弟伙儿说完了话，太子三人便要回去了。

    朱桢将他们送到万安门口，一直很安静的五哥忽然站住了。

    待两个哥哥走出一段距离，五哥才神秘兮兮的掏出张纸给他道：

    “这是我翻遍医书找到的古方，专治受寒惊吓，我还改进了一下。你吃吃看，效果怎么样？”

    “呃，谢谢五哥。”朱桢嘴角一抽，好家伙，这还有个自学成才的大夫，我的兄弟真个个都是人才。

    话不可以乱说，药更不能乱吃啊，五哥！

    ~~

    一直到天黑，朱桢都在消化从哥哥那里听来的消息。

    不知不觉，就寝时间到了。

    他顶小的时候，自然是跟母妃一起睡在东稍间的暖阁内。八岁以后，便移到了西稍间的暖阁。

    睡前的洗漱更衣全不必动手，自有宫女代劳。人总是由俭入奢易，所以他很快就习惯了。

    唯一还不太习惯的，就是他的卧床边上二尺远近，一直会守着个宫女。

    一想到自己睡觉时，还有人在边上看着，他就感觉很不自在，便让宫女出去。

    那个叫沐香的宫女却跪地哭求，说这是宫规，自己得时刻守在边上，看他睡觉安不安稳，伺候他起夜喝水。若是擅离职守，是要被送去治罪的。

    朱桢眼下也就是装腔作势，不可能真漠视别人的死活。

    加上沐香比较大，做事老练稳当，精明仔细，很难不让人喜欢，朱桢也就随她了。

    夜长日久，两人慢慢熟悉了，也会说一些悄悄话。

    “沐香，那内安乐堂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朱桢躺在床上，看着描金绣凤的帐顶问道。

    “汪总管不许乱说的。”跪坐在床边的沐香摇摇头，小声道。

    “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朱桢这会儿又硬气起来了。

    “当然是听殿下的。”沐香迟疑一下，还是顺从道：“听说，那地方在羊房夹道。凡嫔妃宫女病老或有罪，就先发此处，待年久再发浣衣局。至于里头什么情形，婢子就真不知道了。”

    “因为那地方谁也不准进去，婢子也没见过从里头出来的人。”唯恐小殿下不信，她还解释了一句。

    不解释不要紧，这一解释，让朱桢不由自主眼泪哗哗直流。

    沐香赶紧给他擦泪，轻轻拍着他的背，说着安慰的话。

    朱桢也有些无奈的，对自己心中的小男孩道，放心，我会出手的。

    确实得不等不靠，自己想办法救人了。

    不然眼看要天寒地冻了，那冷宫里又全是老病之人。等皇后年底回来，说不定母妃都凉透了……
------------

第三章 魏武遗风

    寝室内安静了半晌。

    沐香以为他睡着了，刚要悄悄活动下酸胀的腰肢，却忽听殿下问道：

    “那个定妃，是个什么样的人？”

    “嗯……”沐香僵住好一会儿，方小声道：“奴婢不能议论娘娘们。”

    “少来。”朱桢哂笑一声道：“你们私底下不嚼舌根，太阳得打西边出来。”

    “这……”沐香不由抬头，愕然望着朱桢。怎么这么老练？哪像是原先那个憨憨的小殿下啊。

    “看我干吗？”朱桢转过头来，一双大眼睛灿若晨星，哪有半分睡意？

    只是配上那两截粗眉，还有双颊的婴儿肥，让他看上去就很滑稽。

    “婢子不敢，婢子失礼了。”沐香赶紧俯首谢罪，小声道：“只是觉得打落水之后，殿下就大变样了。”

    “你才大变样呢。”朱桢早就想好了说辞，不慌不忙道：“我只是一夜之间，长大了而已。”

    “这可真是菩萨保佑啊。”沐香喜极而泣道：“娘娘要是知道，肯定高兴坏了。”

    “……”朱桢却不说话了，撅着小屁股埋首枕间，做抽泣状。

    “殿下是想娘娘了吗？”沐香赶忙上前，轻抚其背。

    “嗯。”朱桢抬起头来，大大的眼睛里蓄满泪水道：“我想我娘了。”

    “都是婢子的错，婢子失言了。”沐香忙谢罪不已，掏出香喷喷的帕子给他擦泪。

    “她要是能回来，才真叫人高兴哩。”朱桢循循善诱道。

    “婢子也想娘娘回来，宫里谁不想她回来呢？”沐香便也陪着哭起来。

    “这阵子，咱们可让长阳宫的人欺了。月例不给，伙食克扣。别的宫里人早就换上纻丝了，我们却还穿着夏天的罗裙呢。”

    “长阳宫就是定妃住的地儿吧？”朱桢不太确定问道。

    “是呀。”

    “怎么轮到她话事了？”朱桢好奇问道。

    “皇后娘娘省亲之后，本由贵妃娘娘代掌六宫。可是皇后前脚刚走，后脚孙贵妃就病倒了。”沐香愤愤道：

    “皇上原意是让咱们娘娘接管，结果出了那档子事儿，就让定妃捡了便宜……”

    “因为这个？”朱桢虚空扇俩大比兜。

    “原来殿下都知道了。”沐香惊讶的捂住嘴。然后也就不顾忌了。愤愤道：“娘娘就是着了那姓达的贼婆的道！”

    “定妃姓达？”朱桢奇道：“还有这个姓？”

    “她是色目人。”沐香轻蔑答道。明朝对蒙人和色目人都以‘胡虏’蔑称，但朱桢的母妃姓胡，宫里人自然要避讳。

    “她们这些鞑子就是野心勃勃，虽不敢跟皇后争，可一直对贵妃的位子虎视眈眈。现在孙贵妃眼看不行了，她就故意激怒娘娘，当着皇上的面演了一出苦肉计，好干掉娘娘这个对手！”

    “你果然知道好多啊。”朱桢呵呵一笑。

    沐香心头一紧，忙柔顺垂首，弱弱道：“只是不敢隐瞒殿下。”

    “那还不快把知道的都说来！”朱桢坐起来，追问到底。

    沐香便竹筒倒豆子，真说了不少有用的。

    比如那达定妃居然原先是陈友谅的妃子。朱老板打败陈友谅之后，便将其收为己用了。

    朱元璋号称从不妄夺妇人女子。就这一次破例，明说是因为恼怒陈友谅杀了他太多大将，故而夺其妾而归以泄愤。

    但宫人们私下都说，是因为那达氏太狐媚，太会惑主了。不然也不能让素来严肃军纪，以身作则的朱老板，忍不住效仿了一把曹老板。

    虽然谁也不可能威胁到马皇后的地位，但男人的灵与肉是可以分得清清楚楚的。

    总之达氏还是很得宠的，接二连三的诞下了皇七子、皇八子，还有一位公主，地位自然节节攀升，也渐渐骄纵起来。

    “有其母必有其子，她儿子齐王也不是好东西！”沐香气愤道：“小小年纪就整天欺负宫人不说，宫里的猫狗都逃不出他的毒手。”

    “燕子在长阳宫里做窝，他嫌吵，让人把燕窝捣毁，然后亲手把雏鸟烧死！”沐香还举例道：“殿下耳朵后头那个疤，也是小时候被他打的！”

    朱桢摸了摸自己两边耳后，果然发现左边有道半寸长的疤。

    “别看他比殿下还小半岁，下手可狠了。五月节那会儿，还把个宫女踢断了肋骨。”沐香犹在那里愤然道：“可惜达定妃阴险狠毒，左右怕遭她报复，没人敢跟皇上禀报……”

    朱桢听着听着，若有所思的睡着了。

    ~~

    第二天，朱桢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沐香已经下值，服侍他的换成了另一个比较小的宫女，也不知叫什么。

    穿戴整齐，简单用过早饭，朱桢便说要出去一趟。

    汪德发赶紧命人备驾。

    有小火者奉上关防出入的乌木腰牌，汪德发接过悬在腰间，然后扶着殿下的手，躬身出了殿门。

    十个小火者已经恭候在门外了。

    两个火者打着红纱灯笼在前为先导，一个灯笼上写着‘万安宫’，另一个上写着‘楚王’。

    另外八个小火者，则捧着水罐唾盂、交椅衣箱、金伞香炉之类跟在后头。

    朱桢看一眼汪德发道：“少了点啥吧？”

    “是少了点，可规矩如此，出宫才能用全副仪仗。在宫里呀，必须从简呦。”汪德发温柔解释道。

    “汪德发，怎么也得有个轿子吧？难道让孤堂堂亲王，走着出门不成？”朱桢打量着汪德发，这老太监不是演我吧？

    “哎呦喂，殿下这回落水，到底忘了多少事儿啊？”汪德发一脸关爱弱智儿童的表情道：“此乃皇上为免殿下们好逸恶劳，特别下旨规定，除太子外，所有皇子在宫中一律步行！”

    “还有这规矩？”

    “可不，就是出宫离京，也不能一味乘车坐轿，十停得有三停下车步行。”汪德发又雪上加霜道。

    “卧槽……”朱桢目瞪口呆，不由生出不祥的预感。

    有那么位‘慈父’在，自己梦想中王爷幸福的躺平生活，怕是未必能成真啊。

    ~~

    不过有一点，朱桢很清楚。在这紫禁城中，那位父皇的话就是金科玉律，绝对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也只能老老实实迈开腿，在两个太监的引导下，出了万安门，拐上了西一长街。

    西一长街是西六宫和乾清宫夹成的一条街道。是以东边高高的红墙之内，就是朱老板的寝宫了。

    朱桢有些纠结，不知要不要进去拜一拜？认一认家父到底长啥样？

    说实话，对‘面见父皇’这件事，朱桢一直心里打怵。

    在别人面前，自己出点纰漏还问题不大，总可以靠身份地位萌混过关的。

    可在那位开局一个碗，杀人不眨眼的洪武陛下面前，自己怕是很难不现原形。朱老板要是把自己当成妖怪，或者鬼附身什么的，喀嚓一刀都是便宜的，剥皮揎草也不是不可能。

    汪德发察言观色，见他面色发白，便猜到几分。“殿下，这会儿皇上应该在武英殿理政，不在乾清宫。”

    “哦，那就改日吧。”朱桢松口气。

    “那也得有个准日子，老奴好提前替殿下奏请。”汪德发提醒他道：“皇上日理万机，从无闲暇。只有太子殿下可以不用通禀，随时觐见。当然，皇后娘娘也可以……”

    言外之意，殿下级别还是不太够啊。

    “嗯，你看着定吧。”朱桢倒有些小受伤。原来父皇不是想见就能见的，真是自作多情了。

    “是。”汪德发应一声，又请示道：“那咱们现在去哪？”

    “大本堂。”朱桢沉声道。
------------

第四章 摸鱼老爷爷

    大本堂在紫禁城南，左顺门内。

    从万安宫一路过来，差不多要走二里地。

    一路上，要经过三道宫门，全都门禁森严，盘查仔细。

    每个侍从都要凭关防腰牌出入，就连汪公公这种管事牌子也不例外。

    到了大本堂时，汪德发一行更是直接被拒之门外。

    “里头是诸位王爷读书的地方，为了让殿下们能安心读书，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汪公公将书包奉上道：“殿下只能自己进去，老奴在这儿等恁下学。”

    “不用，我今天不是来念书的。”朱桢却不接书包，径直走进了大本堂。

    守门的拱卫司校尉自然不会阻拦楚王殿下，却也目不斜视，并不行礼。也不知是怕打扰到堂内上课，还是提醒诸位亲王，进去这道门，就只是个普通学子了。

    一进去就听到朗朗读书声。朱桢不由自主放轻了脚步，却没有要进学堂的意思，而是绕到了这座重檐两层、面阔五间的学堂后头。

    那里是个不大的花园，地上铺满了金色的银杏叶。有假山池水，有残荷雏菊，是给诸位殿下课间休憩的场所。

    这会儿皇子们正在上课，小花园里没一个人影。

    朱桢一边仔细观察眼前的场景，一边努力回忆当日的情形。

    然后他缓步走过叠石层垒、曲径通幽的假山，来到了幽深僻静的荷花池边，在一块青石前立定。

    他低下头，看着池水倒映出的那个，穿着小号青色衮龙袍，眉毛粗粗、一脸无辜的小胖子。

    久久，朱桢喃喃说了一句：“别怕，我来把害你的人揪出来。”

    这里正是那日他落水前所立的位置。

    朱桢回到这里，不是为了凭吊再也回不去的过去，而是为了重现当日的场景。

    他闭上眼，放缓了呼吸，让自己彻底沉静下来，尽可能回想着当时的感受……

    ~~

    记得那日风儿甚是喧嚣，吹在身上遍体生寒，让小男孩愈发思念母妃，哭得十分投入。

    以至完全没听到，有人走到了自己身后。

    直到被人从背后推了那一把……

    回想至此，少年的记忆变得分外清晰。后背的肌肉仿佛还能感受到，通过那两只手传递来的力量！

    然后他身子向前趔趄，踉跄着迈出一步、两步，直到右脚就要落到水面上时，才堪堪停住！

    朱桢粗眉一挑，嘴巴微张，若有所思。

    他先收回脚，以免再次落水。然后后退三步，举起双手，模拟起施害者来。

    如是反复良久，朱桢忽然双手击掌，仿佛抓住了什么！

    首先是来自背后的那一推。准确的说，是两只手一起，推在他左右肩胛骨下方！

    这说明施害者的身高，很可能与自己相仿。

    因为那人若比他高很多的话，双手应该推在自己肩头上才对。

    要是对方推他后背的话，得弯下腰、扎个马步，或者双手向下发力，都不是正常发力的姿势。

    那还不如干脆飞起一脚，把自己踢到水里，来得利索呢。

    而且还有一点，自己是向前踉跄了两步，才掉到了水里。

    说明对方的力量不算太大。

    因为推人落水时，肯定会用全力的。如果那人力量够大，自己就直接飞出去了，不会再向前那两步。

    所以施害者要么是跟自己年龄相仿的孩子，要么是跟自己体型相仿的女子。

    而大本堂是闲人免进的，更没有宫女来红袖添香，所以嫌疑人极可能是前者了！

    这下范围就小多了。

    尤其是在这个人员十分固定的场所，把这人找出来没什么难度。

    不过鉴于少年记忆模糊，为免漏掉什么人，他决定还是去印证一下。

    这时，朱桢心情轻松了不少，他抬头望向大本堂，只见假山遮挡之下，仅能看到二楼一角。

    那里窗户是敞开的，应该有人在。

    ~~

    朱桢出了后花园，回到大本堂前。

    这座重檐两层的建筑，上覆黑色琉璃瓦，门窗栏杆都是绿色，在红墙黄瓦的紫禁城显得独树一帜。

    因为这里还是皇家的藏书阁，据说黑色主水，可以水压火，绿色则可以避火气。

    但真正保护藏书阁周全的，还是楼前楼后的池水，以及严格的防火管理。

    一楼讲堂依然在上课，朱桢放轻脚步，从左侧的楼梯上了楼。

    二楼便是藏书阁，阁内排列整齐的书架直通房顶，遮挡住窗外的光线。为了防火又不能点灯，自然十分昏暗。

    待眼睛适应之后，朱桢便顺着标有序号的书架，一直走到阁东头。

    那里是藏书阁司值郎的值房，房门虚掩着。

    朱桢轻轻敲了敲门，里头没人应声。

    他便推开门走进去。

    只见靠窗的书桌前，坐着个身穿布袍，头发花白的老者。

    老者正在专注看书，因为屋里光线不足，所以虽是深秋，窗户依然敞开着。

    朱桢也不着急，走进去找把椅子坐下，也从桌上拿起本书看起来。

    看了几行，他两眼就不聚焦了……尼玛繁体字加文言文，看的人脑阔阔儿痛。

    然后没一会儿，他就趴着睡着了。

    ~~

    “醒醒，醒醒。”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苍老却仍富有磁性的声音，把他吵醒了。

    朱桢用胖胖的小手揉开睡眼，看到了那老者的正脸。

    是个皱纹深刻、面容清矍，长须飘飘、很帅很帅的老爷爷。

    “殿下是来我这儿睡觉的吗？”老爷爷无奈的看着，他垫在腮下的那本《文章正印》，已经被口水洇湿了大片。

    朱桢却浑无所觉，擦擦嘴角的口水，问道：“先生，你看完书了。”

    “要是等老臣看完书，这本《文章正印》，就要变《文章水印》了。”那可是宋孤本啊！老爷爷心在滴血，自然没什么好声气。

    “没事的，等干了不影响看的。”朱桢对自己留下的龙涎，没有丝毫负罪感。

    “你倒是不讲究！”老爷爷险些气歪了鼻子，闷声道：“殿下有何贵干？没事就下去上课吧。”

    “有事有事，当然有事。”朱桢忙笑道：“我想请问先生，咱们大本堂里，跟我一般大的孩子有几个？”

    “殿下是在考校老臣？”老爷爷脸色更不好看了。

    在他看来，楚王殿下虽然平时憨憨的，但已经在大本堂读了好几年书，岂能不知道这么简单点事儿？

    就算愚蠢如秦王殿下，也不至于不知道！

    他心思本来就重，难免会以为，这是楚王在讽刺自己，整天躲在藏书阁，不下去教书吧。

    “呃，考校不敢当，咱们探讨一下。”朱桢自从接受了王爷的身份，就已经不看人脸色了。

    “呵呵，看来殿下是认准了老夫在狗占马槽了？”老爷爷一阵心酸。好哇，当爹的整天欺负老夫不说，当儿子的也来挖苦我。

    “说嘛。”

    “只有你的七弟，齐王殿下一个！”老爷爷气得胡子直翘道：

    “大本堂有四种人，教书的先生，管书的舍人，读书的皇子，还有伴读的勋贵子弟！”

    “前两者都是成年人，伴读的勋贵也没有小于十五岁的；至于殿下的兄弟，就不用考校老臣了吧！”

    老爷爷说完，剧烈的咳嗽起来，没想到让个小孩气成这样。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啊……

    “呃，先生这么激动干嘛。”朱桢是个好人，赶紧上前给老先生捋背，又给他端了杯茶。

    老爷爷接过茶盏，这才好受点儿。

    “哦对了，还没请教老先生贵姓呢。”朱桢诚恳问道：“你是教书的先生，还是管图书馆的管理员呀？”

    ‘噗……’老爷爷险些一口茶喷他一脸。

    “老夫在司值郎的值房，就一定是司值郎吗？那老婆饼里怎么没有老婆？！”

    “哦哦，那就是教书的先生了。”朱桢恍然。

    “老夫是你的老师刘伯温，你会不认识？！”老爷爷重重搁下茶盏，愤愤道：

    “殿下还是在讽刺老夫，整天躲在藏书阁里不下去吧？莫非皇上看不得老夫吃闲饭，要下逐客令了？！”
------------

第五章 王爷不能白当

    “刘，刘伯温？”朱桢闻言粗眉一挑，眼珠子瞪得像铜铃：“你是不是还叫刘基吧？！”

    “不错，老夫正是刘基。”老爷爷自报家门后，好像整个人都变得仙风道骨起来，也不知是不是粉丝滤镜。“已经教了殿下整整一年了。”

    虽然一共没上两节课……刘伯温默默补充一句。

    但老夫劳苦功高，吃他老朱家几年闲饭怎么了？

    “是皇上让殿下来找老臣的？”刘伯温想到朱老板向来小气巴拉，心说难道是不想养闲人了？

    “先生也忒多心了！是我自己来找你的。”朱桢感觉偶像滤镜有破碎的迹象。

    这疑神疑鬼，仿佛得了受害妄想症的老爷爷，真的是传说中神机妙算、与诸葛齐名，正义与智慧的化身刘伯温吗？

    怎么感觉像个被玩儿坏了的惊弓之鸟？

    “你自己来找我的？”刘伯温上下打量着朱桢。被朱老板‘屁屁踢’了半辈子，他很难不怀疑，这是不是朱老板又在玩儿自己。

    “对，我想问点事儿。”朱桢说着，走到窗边向外望去。目光果然能越过假山，看到荷花池那边。

    “殿下是想问，老夫有没有看到你落水？”刘伯温明白了。

    “对。”朱桢心说，这智商才对嘛。

    “殿下莫非怀疑此事与齐王有关？”刘伯温又问道。

    “不错。”朱桢点点头，回首巴望着刘伯温道：“要是先生看到什么，请务必相告。”

    “抱歉，那时风大，没开窗。”刘伯温却干脆利索答道：“太子殿下已经来问过了，老臣也是这么回答的。”

    “先生，这边是背风口，没必要关窗啊。”朱桢道。

    “防止穿堂风。”刘伯温淡淡道。

    “可窗户一关，你咋看书？”朱桢说着，踮脚关上窗户，屋里登时暗了下来。

    “那是午休时间，我在睡午觉。”刘伯温面不改色道。

    “这里连张床都没有……”朱桢无奈道。

    “我坐着睡、趴着睡、站着睡，殿下管得着吗？”刘伯温已经感觉到，他确实不是朱老板派来的。态度也愈发敷衍起来。

    “殿下还是去问问别人吧，老臣老眼昏花，看书都吃力，更别说看外头了。”

    “先生贵庚啊？看着没多大年纪呀。”朱桢似乎还在徒劳的挣扎。

    “过了年就六十五了，还不够老啊？”说完，刘伯温便不再理他，自顾自沉浸在书中。

    “六十五啊……”朱桢似乎想到了什么，默念了两遍，不再死缠烂打。

    ~~

    入夜，寒星寥落，万籁俱寂。

    ‘梆、梆……’戌正时分，西一长街上，响起巡街净军的梆子声。

    梆子声能清晰的传到万安宫中。听到这个信号，没有差事的宦官便赶紧出宫。一刻之后，宫门上锁，任何人都不得出入了。

    万安宫外，有净军巡逻。宫内，则是由宫女值夜。

    宫里值夜的可不只沐香一个。门口有两个守门的，次间门口外头一个，暖阁门外头一个，都各有职责。若是娘娘在时，值夜的宫女还要翻倍。

    在内里侍寝的，是上夜宫女的头儿，只有最得宠的心腹才能干，干得好甚至可以提拔成女官。也难怪沐香会哭求殿下，不要把她撵出去了。

    朱桢在沐香几个的服侍下洗了个澡，然后躺在床上，让沐香帮他弄干头发。

    沐香先用棉布，裹住他一缕头发，轻柔的上下擦动，将水分尽量吸干。

    然后换另一块棉布，吸去另一缕头发上的水。

    直到所有头发都吸过一遍，再换上装着香和炭火的空心鎏金球，进行彻底烘干。

    这是个技术活，弄不好就会烫坏头发，甚至烫伤头皮。但沐香的手法十分娴熟，让朱桢完全感觉不到烫，只觉得暖烘烘的，巴适得很。

    唔，这才像话嘛……朱桢终于感觉这个王爷没白当。

    但一想到母妃还在冷宫受苦，他就又清醒过来，默默复盘今日的收获。

    ~~

    最大的收获，自然是锁定了推自己落水的嫌疑人！

    刘伯温帮他将范围缩小到自家兄弟。对自家兄弟伙儿他还是有数的。

    首先可以排除前面的哥哥们。因为最小的五哥都已经十四了，比他高出一头多。

    而后头的弟弟，在大本堂念书的，只有老七老八。

    老八虽然也是达定妃所出，可才六岁而已，刚入学开蒙没几天。

    所以有且仅有比他小半岁的老七——同样十岁的齐王朱榑，符合加害者的特征！

    而且自己母妃打了他母妃，他弄自己替他母妃报仇，动机上也说得过去。

    那么下一步该怎么办呢？朱桢有些挠头。

    待其余宫女都退下，身边只剩沐香一个，他方开口问道：“让你打听的事，有眉目了吗？”

    虽然感觉以母妃不靠谱的程度，她的心腹也未必靠谱。可朱桢眼下无人可用，也只能靠沐香搜集情报了。

    沐香先将鎏金球放回铜托盘中，然后轻声道：“婢子打听过了，这些天，宫里头确实在抓奸细。那些出身有问题的，非我族类的，都被带走盘问去了。到现在还没人回来呢。”

    其实这事儿闹得宫里人心惶惶，沐香早就知道了。但她有意抻一天才禀报，是不想给殿下留下个，什么都知道的长舌妇印象。

    “长阳宫那边呢，有没有受波及？”朱桢又问道。

    “当然有了，达氏是个鞑子，之前还有那么一段，她宫里有几个身家清白的？”

    “还以为她得宠又得势，没人敢查呢。”朱桢惊喜道。

    “她只是暂掌六宫而已，皇后一回来她就现原形。”沐香看看朱桢，仿佛看到了朱老板的影子，不由自主颤声道：“再说皇上下旨彻查，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徇私包庇？”

    “嗯，有道理。”朱桢点点头，确实，宫里谁敢糊弄朱老板啊。

    情报调查的差不多了，下一步就该制定行动计划了。

    朱桢便不再说话，躺在床上默默盘算起来。

    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去找大哥或父皇报案。

    虽然刘伯温说什么都没看见，也没找到别的目击证人。

    但老七区区一个十岁的屁孩子，连吓带诈，保准能让他说实话。

    可问题是老七招了又怎样？虎毒不食子，父皇是不可能对十岁的儿子下死手的。甚至极可能还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让老七背上个谋杀兄弟的罪名！

    理由很简单——他还是个孩子呀……小孩子哪有什么坏心思嘛……

    估计最多把他屁股打开花，然后圈禁一段时间吧？

    说不定还会反过来劝自己大度，不要记恨手足兄弟之类。

    那对朱桢来说，简直比吃了一万只苍蝇还难受。

    去你妈的，老子……哦不，本王一点都不大度，我都当上王爷还让我大度？呸！

    要是王爷还得忍气吞声，顾全大局，那我这王爷还当个什么劲儿？！

    而且那也不一定救得了母妃啊。

    因为捅到父皇那里，就彻底跟达定妃结死仇了。她肯定会咬死不松口，说不定还会想方设法加害母妃。

    损人无所谓，关键是不利己。所以，这法子不太行。

    那就只剩另一个选择了……
------------

第六章 另一个选择

    “起来喽！睡懒觉的日子到头啦！”

    五更天，正在梦中啃蹄髈的朱桢，便被人从被窝里拎了出来。

    “大胆，谁敢对本王动粗……”楚王殿下使劲睁开惺忪的睡眼，张牙舞爪，奶凶奶凶的。

    便看到四哥朱棣那张幸灾乐祸的笑脸。燕王殿下膂力惊人，毫不费力的就拎起他这个小胖子。

    “Hey，judy……”朱桢甜甜一笑，举起了胖胖的右拳，然后竖起中间一根手指。

    “叫俺四哥，没大没小！”朱棣照着他肉嘟嘟的屁股就是一巴掌。

    “你俩别闹了。”太子标笑吟吟看着闹作一团的兄弟俩。“赶紧起来穿衣服。”

    “大哥也来了？”朱桢有些意外。太子这么闲的吗？

    “我不来叫起，你俩能乖乖上学？”朱标没好气道。

    “又带上我……”朱棣嘴角一抽，显然朱标是先去的他那边。

    宫人们赶紧上前，给楚王殿下接尿洗脸梳头穿衣。

    燕王也想帮忙，但主要是想弹小几几。太子自然不会让他得逞，拉着朱棣先出去用早膳了。

    国朝草创，战事频仍、民力困顿，自然要一切从俭。

    且朱老板可能是有史以来最节俭的皇帝，他一天只吃两餐，饮食不过‘常供’，绝无珍异美食。早餐更是只用蔬菜面食，外加一道豆腐，以提醒自己不要忘本。

    夫唱妇随，马皇后也以简朴自持，向来亲自种菜，亲自下厨，从不觉得辛苦。

    上行下效，宫中自然也要厉行节俭。早餐就是普通的烧饼馄饨、菜包稀饭，与后世皇家的奢侈排场大相径庭。

    好在朱标几个都是在战火中长大的，自小便是如此，并不觉得有什么委屈的地方。

    朱桢就更没什么好委屈的了，这再不济这也是中等地主家的伙食水平，比他从前吃的好多了。

    快速用过早膳，兄弟四个便出了万安门，往大本堂方向走去。

    这会儿东方渐白，才刚要天亮。

    朱棣一会儿走在前头，一会儿落在后头，手舞足蹈，口若悬河，没一刻消停。

    朱标苦笑看着这个青春期的弟弟，也不知他什么时候能沉稳下来。

    朱桢则落在后头，小声问五哥道：“不去叫着老七吗？”

    “你在跟我说话吗？”朱橚难以置信的指着自己。

    “可不。”

    “好弟弟眼里有我。”朱橚激动的握着他的手，眼泪都快下来了。好一会儿才问道：“对了，你问我啥来着？”

    “为啥不去叫老七？”

    “七弟不用大哥操心。他每天都是第一个去大本堂的，这会儿都该开始早读了吧。”

    “呃……”朱桢有些意外，没想到老七还是个好学生？这跟下面人说的暴力儿童不太一样啊。

    转念一想也没什么，谁还不是个影帝呢？

    “怎么五哥你也起不来吗？”朱桢又奇怪问道。这位吴王殿下怎么看都像个乖乖仔。

    “有时候吧。”五哥点点头，微笑道。

    “是啊，这么冷的天，有谁愿意离开被窝呢？”朱桢顿时觉得吾道不孤。

    “你五哥是因为挑灯夜读，每天都下半夜才睡。”朱标回头笑道：“你又是几时睡呢？”

    “我上床虽然早，但睡着的晚。”朱桢涨红了脸，大声辩解道。

    “老六，别上当。他们这些好学生，是在变着法子挤兑咱们呢。”朱棣跑回来，捏着他肉肉的腮帮子道：“等二哥回来就好了。”

    “二哥不挤兑人？”

    “不是，二哥回来，咱们就不是最差的了。”

    “哈哈哈！”兄弟们前仰后合、笑作一团，上学路上很是开心。

    ~~

    进了文华门，兄弟几个才安静下来。

    朱元璋对后代教育极为上心。洪武元年刚刚建国，便设立大本堂，取古今图书充其中，召四方名儒教皇太子、亲王。

    不过太子长大后，已经移到对面的文华殿，接受单独的帝王教育去了。

    进文华殿前，太子先仔细给朱棣整理了下衮龙袍，把他跑到额前的一缕头发重新束好。

    然后又一边朱桢收拾仪容，一边温声道：“你康复的事儿，昨日已经禀报父皇了。父皇很高兴，勉励你用功读书，说过段时间会检查你的功课。”

    “沃泽法克！”朱桢倒吸口冷气。

    “殿下有何吩咐？老奴不能进去啊……”文华门外，汪德发赶紧应声道。

    “没叫你。”朱桢一脑门子黑线，谐音梗是要扣钱的。

    是吧，Judy？

    给俩不省心的弟弟收拾利索，太子进了文华殿。

    三人规规矩矩目送太子身影消失，便也进去大本堂。

    这时，窗明几净的学堂中，已经坐了好些人。

    那些穿着白色襕衫的年轻人，都是伴读的公卿子弟。虽然在宫外一个个耀武扬威，但在这里，他们只是背景板而已，完全可以忽略。

    两个穿着衮龙袍的小孩便被凸显出来。

    朱桢的目光自动略过了还挂着鼻涕的老八，看向正襟危坐，大声朗读的老七。

    这小子眉清目秀、面带傲气的，一看就是那种让人讨厌的好学生。

    朱棣努努嘴，让他看老七的黑眼圈道：“瞧，这小子晚上回去还用功，都快跟我学一样的课程了，烦人！”

    老七得到父皇一句夸奖，必然会伴随着他挨父皇的骂。老七得到的夸奖越多，他挨的骂就越多……

    “五哥不也挑灯夜读吗？”朱桢道。

    “我不读学堂里的书，我读的是医书。”朱橚细声解释道。

    说话间，院中云板敲响，先生要来上课了。

    三人才赶紧各自归位坐好。

    朱桢早就观察好了，这学堂里一排只摆两张书桌。

    前面两张空着，应该是老二老三的。

    因为老四老五坐在第二排。

    朱桢自然和老七坐在第三排，真是冤家路窄，竟然还是同桌哩。

    待云板再响，讲读官入内。

    让学生们大为意外的是，今日的先生居然是刘伯温。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朱棣小声嘀咕道：“也不知他老人家，受了什么刺激。”

    朱桢笑而不语。

    师生相揖后，刘伯温便在讲桌后端坐，对朱棣道：“燕王殿下先请。”

    朱棣起身拿着自己的书上前，翻开到自己学的那一页，端正搁在讲桌上，神态局促的等待先生来教。

    跟上课前吊儿郎当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

    其他人也赶紧翻开自己的课本，埋头临阵磨枪。

    朱桢打开书本一看，还是一副自己高攀不起样子。

    ‘尼玛，连个标点都木有。’他暗骂一句，便歪着头，瞄向一旁的老七。

    老七被他看得直发毛，终于忍不住小声道：“你看我干什么？”

    “你是知道原因的。”朱桢冷冷笑道。

    “我不知道……”老七色厉内荏道。

    “我会帮你想起来的。”朱桢继续向他施压道。

    “鬼知道你在说什么！”老七把头埋到书里，不敢跟他对视。

    “没错，我现在就不是人，我是鬼。”朱桢阴恻恻道：“回来找仇家索命了……”

    忽然‘啪’的一声重响，一直在忍耐两人的刘伯温，终于忍不住敲响了戒尺！

    却把齐王殿下吓得‘啊’的一声，险些从座位上跳起来。

    “课堂休得喧哗！”刘伯温黑着脸道：“两位殿下请出去说！”
------------

第七章 吓唬小孩

    于是乎，楚王殿下头一天复课，便被请出了教室。

    跟他一起出来的，还有好学生齐王殿下。

    和满不在乎的朱桢不同，老七在大本堂这些年，还是头回被先生撵出来罚站，自然羞愧难当。

    他又怕被母妃知道了挨揍，便低头抽泣不已。

    朱桢斜睥了他一会儿，见他还一个劲儿的哭，只好使劲咳嗽一声。

    “啊……”老七这才想起边上还有个老六，颤声问道：“你到底是人是鬼。”

    “骗你的，我是人，不是鬼。”老六道。

    “真的？”

    “你读书读傻了吗？没看到我有影子么？”朱桢一脚踢在他屁股上。

    老七捂着腚一看，果然。刚要松口气，却听朱桢又冷冷道：

    “多亏了四哥救我，不然我就被你害死了！”

    “不是我，我没有！”老七忙矢口否认。

    “哼，你狡辩也没用，因为有人目击了，你推我下水的全过程！”朱桢不依不饶道。

    “谁？谁看到的？！”齐王朱榑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哪禁得起朱桢这般诈唬？轻而易举便露了馅。

    “刘伯温刘先生。”朱桢一指学堂，一字一顿道。

    “啊……”老七如遭雷击，吓得脸都白了。“不，不可能吧……”

    “刘先生就在里头，我还能骗你不成？”朱桢冷笑一声道：“一会儿下课出来，你当面跟他对质就是！”

    “不，我不……”齐王嘴唇直哆嗦，脸开始变绿。

    “你不敢就是承认了！我这就把你扭送去见父皇，告诉他你就是谋杀我的凶手！”朱桢疾言厉色道：“就不信父皇能留着你过年！”

    从远处看来，就是两个十岁的孩子在拌嘴。任谁也想不到，两人的对话竟如此的凶险！

    好吧，是单方面恐吓……

    “父皇不会杀我的……”齐王两股战战，眼睛都开始不聚焦了。

    “就算父皇不杀你，至少敲断你两条腿，把你圈禁到胡子一大把！”朱桢继续加码恐吓道：

    “你再也不是你娘的骄傲，一辈子也洗刷不掉谋杀亲兄弟的恶名了！”

    “啊……”的一声，老七双手捂住耳朵，一屁股坐在地上。

    ~~

    学堂内，刘伯温正在给皇八子讲书，听到那一声怪叫，彻底怒不可遏。

    这就是他不愿意给这些兔崽子上课的原因，实在是太他妈欺负人了！还有没有一点师道尊严啊！

    “太不像话了！”他重重一拍桌子，吓得六岁的老八，哇得一声哭出来。

    刘伯温只好又压下火气，向潭王殿下叩首请罪，然后使尽浑身解数，才在燕王、吴王的帮助下，把老八给哄住……

    狼狈万状的刘先生，不禁仰天喟叹时乖命蹇。

    要不是为了保命，他又何苦受这个窝囊气？

    ~~

    “走，咱们这就去见父皇！”课堂外头，朱桢也神情可怖，伸手做拉扯状。

    “不，我不要！”老七嗷的一声，用双手和屁股倒退连连，然后爬起来跌跌撞撞逃跑了。

    还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水渍。

    朱桢盯着看他逃跑的方向。

    要是往小花园，还得跟上去，以防这小子被吓破胆，跳荷花池自杀。

    显然，老七没这份勇气，他径直往文华门跑去了。那就想死也死不了了……

    朱桢收回目光，转身险些跟刘伯温撞了个满怀。

    刘基看着地上的那一道水渍道：“还练书法了？”

    “老七写的‘一’。”朱桢一脸无辜的恭声道：“先生下课了？”

    “嗯。”刘基攥了攥手里的戒尺，这是朱老板御赐的，打皇子无罪。

    “殿下请跟老臣上楼来。”他也很客气的侧身相请道。

    虽然跑了一个，但无所谓，这口恶气总要出的。

    老虎不发威，以为我是病猫吗？

    咳咳咳……

    ~~

    话分两头。

    且说那齐王朱榑失魂落魄跑出文华门。

    他的跟班太监叫都叫不住，只好赶紧跟着老七一路跑，气喘吁吁回到了长阳宫。

    长阳宫中，达定妃正在对镜自恋。

    当然人家也有这个资本。她生得肤如凝脂、身姿曼妙、貌美如花，集汉人与中亚人的优点于一身，没有一处不叫人疼爱，没有一处不让人销魂。

    “这宫里如今谁最美啊？”她轻抚着自己婴儿般的肌肤，喃喃问道。

    “当然是娘娘了。”一旁的宫女忙捧场道。

    “就会哄本宫开心。”定妃娘娘娇哼一声。

    “是真的啦。原本孙贵妃还能与娘娘一拼，可她已经病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是啊，她不光没法跟娘娘争这第一美人的名头。”另一个宫女也不甘示弱的吹捧道：“等她空出来贵妃之位，也非娘娘莫属了。”

    “别瞎说，让人听见还不撕烂你们的嘴？吼吼吼……”定妃手背掩口，发出一串娇笑声。

    “外人哪能进来咱们宫……”宫女忙赔笑说道。

    最后的‘里’字还没出口，便见道黑影嗖的从眼前一闪而过，钻进了齐王殿下住的西稍间。

    众皆骇然。

    “你们，看清什么东西了吗？”好一会儿，定妃娘娘颤声问道。

    “好像是条狗……”宫女小声道。

    “掌嘴！”跟班太监气喘吁吁跑进来，骂道：“你他么什么眼神？那是齐王殿下！”

    “啊……”宫女赶紧跪地使劲扇自己耳光。“奴婢该死，奴婢知罪！”

    “什么，榑儿？”达定妃顾不上她，吃惊的站起身道：“他怎么回来了？”

    说着还看看天色，尚不到中午，离着大本堂放学还早呢。

    “老奴也不知道啊。”老太监让那些宫女先退下，然后小声禀报道：“就见殿下从文华门跑出来，叫他也不应声，追也追不上。打小就没见殿下跑这么快过。”

    “哦？”定妃赶紧往西稍间走去。一掀帘子，就见儿子穿着靴子趴在床上，脑袋扎在被褥中，筛糠似的哆嗦个不停，口中含含糊糊念叨着什么。

    “榑儿，你怎么了？”达定妃上前，想要把儿子从被褥堆里拉出来。

    朱榑却剧烈挣扎起来，一脚正蹬在他娘的肚子上，把达定妃踹了个香臀开花。

    “不要不要！我不是故意的，不要抓我，不要啊！”这次，倒是听清楚了他在说什么。
------------

第八章 娘娘有请

    老太监赶紧扶起娘娘，定妃也顾不上自己，赶紧又上前抱住儿子，哭天抹泪道：“老天爷，这是咋回事儿啊？早晨出门还好好的……”

    “莫非是忽然得了癔症？又是像中了邪。”老太监猜测道。

    “那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请太医，请法师啊！”定妃鬓发散乱的尖叫道：“还要快去把皇上请来！”

    这最后一句疗效十分显著，齐王听了，登时就不疯了。

    “别，别跟父皇说！”他惊慌的抬起头来。

    “畜生，你作了什么业？”定妃这下明白了，立马放开了儿子，揉着自己的肚子。

    可任她怎么问，朱榑都像个扎嘴葫芦，什么都不说。

    当娘的哪有治不了儿子的？

    定妃马上叫了几个小火者进来，把殿下按到杌子上，裤子一脱，露出两片腚来。

    然后她亲手挥舞藤条，狠狠抽打起来。

    通常，用不了十下，齐王殿下就撂了。

    这次居然撑到了三十下才崩溃求饶，可见事态之严重。

    “说，到底怎么回事儿？”达定妃气喘吁吁丢下染血的藤条，恶狠狠问道。

    这会儿她妆也花了，头发也散了，嗓子也哑了，整一凶神恶煞，哪有半分美丽可言？

    “老六，老六是我推水里的……”朱榑趴在杌子上，有气无力道。

    心里却只觉一阵解脱。这阵子他吓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小小年纪黑眼圈都出来了，实在太煎熬了。

    “什么，是你？！”达定妃登时又炸了。感情这阵子，闹得宫里鸡犬不宁的罪魁祸首在这里！

    “你是要上天吗？！”她捡起藤条又要打。

    老太监赶紧拦住。“娘娘，不能再打了，再打就出事儿了！”

    “我想给娘报仇，以为这样娘就会高兴。”朱榑也不傻，赶紧大声辩解道：

    “而且我只是想让他变成落汤鸡，出个大丑。压根没想杀他啊！只是后来我吓坏了，就跑开了……”

    “你个蠢货还解释？这种事，打死都不能认！”定妃气得胸口生疼，指着老太监几个，恶狠狠道：

    “你们几个敢出去乱讲，本宫杀你们全家！”

    宦官们吓得面如土色，忙称不敢。乱世中过来的人，没一个心慈手软的，说杀你全家，就杀你全家！

    “晚了……”却听朱榑小声说道。

    西稍间里，登时针落可闻。

    定妃定定神，挥手斥退了几个小火者，只留那心腹老太监在旁。

    这才恨声问儿子：“你个蠢货，不会跟人承认了吧？”

    “老六已经知道了。”齐王小声道。

    “他看到你了？”定妃切齿道：“看到了你也不认，谁会信个十岁孩子的话？！”

    “他没看见……”

    定妃闻言刚要松口气，却听齐王又大喘气道：“可他说刘先生看见了，也是刘先生亲口告诉他的。”

    “刘先生？”定妃回想一下，大本堂只有一位先生姓刘，但怎么可能。“不会是刘基吧？”

    “就是他。”齐王点下头。

    “胡说，刘先生神仙般的人物，早就不理俗务了！哪会管这些破事？！”定妃断然不信。

    “可，老六他，就是这么说的。”

    “他那是诈你呢，蠢材！”定妃狠狠一指头，戳在儿子脑门上，直接干出个血印子。

    “他有那心眼儿吗？”齐王难以置信。他素来瞧不起憨憨的六哥，觉得除了二哥，最蠢的就是老六了。

    “你都被人家吓尿裤子了，到底是谁缺心眼？”定妃一手揉着肚子，一手揉着心口。恨不得再多只手，揉一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她在人情险恶的陈友谅宫里混过，知道这时候不能轻举妄动，得想清楚利害再说。

    好在留给她的时间足够多的，足够让她把事情仔仔细细想清楚。

    ~~

    待到日头西斜时，已经重新美丽起来的定妃娘娘，吩咐老太监道：

    “侯公公，你去把楚王殿下请来。”

    她打算来个死不认账，然后吓唬住老六，让这小子不敢乱放屁。

    “是。”

    “另外，你再亲自去找刘先生一趟，给殿下补个假。”定妃顿一顿，又低声道：“再向他告一状，就说楚王污蔑我儿，看看他什么反应。”

    “是。”侯太监请示道：“可要是刘先生什么都不知情，岂不节外生枝？”

    “放心，刘先生是不会多管闲事的。”定妃十分笃定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为何落到今天这地步？”

    “娘娘说的是。”侯太监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所以我根本不相信，刘先生会多嘴多舌。”定妃冷冷道：“只是以防万一，还是得确定一下。”

    “娘娘真是太稳健了。”侯太监忙奉上马屁。

    ~~

    申牌时分，大本堂响起了散学的云板声。

    “哎呀，终于又熬过去一天！”燕王伸个懒腰，回头对朱桢笑道：“怎样，还疼吗？”

    “能不疼吗？”朱桢没好气的看看左手，见还是有些红肿。

    他终究还是被刘伯温打了手心。

    “来，我再给你抹点药膏。”五哥亮出个小瓷瓶。“这是张仲景的方子，我又加了几位药调制而成。虽然开始会有一点点疼，但效果更好了，保准一晚上就消肿。”

    是亿点点疼好吧！朱桢暗暗吐槽，对五哥的好意敬谢不敏道：

    “不用了，其实已经不疼了。我就是恼火啊，他怎么敢打大明的亲王？就不怕我去告诉父皇吗？”

    “你最好别。父皇知道了，只会说打得好！”五哥忙阻止他这个愚蠢念头。

    “然后再揍你一顿更狠的。”朱棣接话道：“你是大明的亲王不假，但首先是父皇的儿子。父皇那暴脾气一上来，好家伙，连大哥都逃不了打。”

    “是吗……”朱桢小脸都垮了。

    “所以打铁还需自身硬，我们必须提高自己的抗击打能力。”朱棣揽着他肩，一边往外走，一边传授经验道：

    “不是哥哥我自夸，在挨打这方面，没有人比我更擅长了。”

    “四哥是把手心和屁股都练出老茧来，没个几年苦功夫，你可练不成。”五哥也推销自己的办法道：“还是用我的药吧……”

    朱桢听得一愣一愣，甚至搞不清他俩是不是在耍自己。

    说话间，三人出了大本堂。

    太子只上午时在文华殿读书，下午便去武英殿，跟着父皇实习去了，所以回去时只有他们仨。

    侯太监早候在文华门外了，见三位殿下有说有笑出来。赶紧上前叩首之后，恭声对朱桢道：

    “楚王殿下，我家娘娘有请。”
------------

第九章 杀鸡用牛刀

    “你谁啊？”朱桢睥着这一脸太监相的老太监。

    “回殿下，老奴贱名侯立谢，忝为长阳宫总管。”侯太监低眉顺目道。

    “姓侯的是定妃的人。”朱棣对六弟耳语道：“八成是为老七的事儿吧？她是出了名的得理不饶人，你把人儿子都欺负尿了，能不找你算账吗？”

    “不能吧，我只是帮他练习书法了呀。”朱桢一脸天真问侯太监道：“娘娘那儿有好吃的吗？”

    “当然，备了好多果子给殿下吃的。”侯太监笑眯眯道。

    “那本王就去一趟。”朱桢应一声，转头对朱棣道：“四哥五哥，我不能跟你们一起走了。”

    “我俩跟你一起去。”朱棣沉声道：“你个小孩子家家的，会让人欺负的。”

    “燕王殿下恕罪，我家娘娘有事要单独问楚王殿下。”侯立谢是拒绝的。

    “你谁啊？你管得着孤吗？！”朱棣鸟都不鸟他，一撸袖子道：“我还非去了，你拦一下试试？”

    “别担心，四哥。”朱桢却帮着对方劝起来，一脸懂事的小模样道：“就算娘娘要算账，也是给俺留面子了。反正顶多骂我两句，私下挨骂肯定比当众挨骂强吧？”

    “也是，没人听到就等于没挨骂。”朱棣深以为然道：“反正她又没有御赐的戒尺，不敢动你一指头的。”

    “回来让人报个平安。”五哥使劲握了握朱桢的胖手。这老六，现在真是太懂事了。

    跟两个哥哥分开，朱桢便跟着定妃的随从，往长阳宫去了。

    那侯立谢却没跟着回去，说是要进去给齐王补个假。

    大本堂上课时，不准闲杂人等入内，所以他只能等散学后再进去。

    ~~

    长阳宫在东六宫，要走东二长街过去。

    汪德发方才一直不敢插嘴，这会儿才敢小声问道：“殿下，发生什么事儿了？”

    “俺把老七吓尿了，定妃娘娘想找俺聊聊。”朱桢看看还蒙在鼓里的汪德发，觉得还是得跟他透点口风的好。

    “正好，俺也有事想找她聊聊，也算双向奔赴了。”

    “双向奔赴？”汪德发有些发蒙道：“恁找定妃作甚？”

    “求她放过俺母妃啊。”朱桢神情纯真道：“父皇说，只要她同意，就放母妃回来呢。”

    “哎呦，我的小殿下，恁真是长大了呢……”汪德发闻言，鼻子一阵发酸，忙掏出帕子抹泪道：“娘娘要是知道恁在想法子救她，肯定欣慰坏了。”

    “谁让俺摊上个这么不省心的娘。”朱桢叹了口气。

    “呃……”汪德发险些没让口水噎死，眼看长阳门就在眼前了，忙叮嘱道：“要是定妃娘娘说了什么不中听的，殿下千万别放在心上。”

    顿一顿，他又细声细气道：“尽力就好，也别太委屈强求了。大不了咱们再想别的法子。”

    对殿下此行，汪德发是不抱什么希望的。只是殿下孝心可嘉，当然要鼓励了。

    “嗯，你放心吧。”朱桢点点头，这老太监虽然娘娘腔，但好像真挺关心自己的。

    通禀之后，定妃娘娘请进，汪德发不出意外，被拦在了殿门外。

    ~~

    长阳司正殿，陈设奢华，鲜花锦簇。

    又恢复成宫中第一美人的达定妃，为了把这次谈话变成碾压局，特意将会面地点选在了这里。

    只见她髻盘顶中、额戴凤冠，旁缀金珠钗钏，身穿鞠衣大衫，外披霞帔，华丽高贵，仪态威严的端坐在地屏宝座上，十分有压迫感。

    朱桢走进来，恭敬行礼如仪。

    达定妃让宫人都退下，也不按例赐座，就那么居高临下看着立在堂中的皇六子。

    只见他粗眉圆眼，腮帮肉嘟嘟，一脸无辜，完全是个人畜无害的憨憨小朋友嘛。

    ‘本宫这是在干什么？跟个屁孩子搞这阵仗？’达定妃右手揉下太阳穴，觉得自己‘掏耳朵用马勺——小题大做’了。

    “咳咳。”但来都来了，快点搞掂吧。

    她轻咳一声道：“殿下知道本宫为何请你来吗？”

    “嗯，不知道。”朱桢怯生生道。

    “那本宫就让你知道知道。”定妃语调转冷，质问道：“说，你为什么要陷害老七？！”

    “俺，俺没有啊。”朱桢像是要被吓哭了。

    “怎么没有？老七回来都跟我说了！”一想到上午发生的事儿，定妃便火气上窜，咬碎银牙道：

    “你这是跟谁学的，小小年纪满嘴瞎话，自作聪明，其实你是玩火自焚，蠢到家了你知道吗？！”

    “俺没说瞎话啊？”朱桢委屈巴巴道：“他都承认了，还给吓尿裤子了呢。”

    “住口！”想到自己苦心孤诣给儿子营造的良好形象，今日竟毁于一旦！定妃当场破防了。

    要不是对方的身份摆在那儿，她非得撕烂了他的嘴。

    “老七还是个孩子，那是被你连哄带骗带沟里去了！你就是这么当哥哥的吗？！”

    “他把我往湖里推，就把我当哥哥了？”朱桢带着哭腔道：“再说谁还不是个孩子啊？”

    “哼，你说什么都没用的。谁不知道老七是好孩子？你觉得皇上会信你的一面之词吗？”见他支撑不住，定妃声色俱厉的恐吓起来。

    “我们还说你因为你母妃的事含恨在心，血口喷人，污蔑老七呢！”

    “俺没有！”朱桢大声争辩道。

    “你叫再大声也没用。”定妃觉得已经胜券在握了，用玩弄猎物的语气，拿腔捏调道：

    “你觉得皇上会信一个十岁孩子的话呢？还是信本宫的话呢？”

    说着她加重语气道：“而且你还有个犯罪的娘，这叫有其母必有其子！”

    “你胡说，俺娘没有犯罪！”朱桢真的愤怒了。这女人也太恶毒了，十岁的孩子哪能禁得住这种可怕的言语攻击？

    非得被她吓自闭了不成！

    当然，这就是她的目地。

    “你说什么都没用的。你父皇肯定会相信我们的！你难道不知道，你父皇最讨厌别人欺骗他？一旦认定了你是骗子，他会把你往死里打的！然后圈禁到死的！”

    定妃娘娘完成了最后一击，心说，凭老娘冠绝六宫的战斗力，对付这么个毛孩子，真是杀鸡用牛刀啊。

    她便端起茶盏呷一口润润喉，好整以暇的看着朱桢，准备欣赏他崩溃的过程。

    只见朱桢低着头，肩头微微耸动，像是被说哭了一样。

    “不过看在你少不经事的份上，只要你跪下磕头认个错，写一份保证书，本宫也不是不可以考虑，把这一篇揭过去，不跟皇上说起……”定妃觉得火候到了，图穷匕见。

    “多谢娘娘。”朱桢道声谢，缓缓抬起头来。以一个十岁孩子绝不该有的平静语气道：“让本王看到了，一个人，可以恶心到何等程度。”

    定妃这才吃惊的发现，楚王殿下根本没哭，而是在笑。

    那笑容纯真灿烂，却瘆得她头皮发麻。
------------

第十章 姨娘请你吃贡柑

    “你笑什么？”那个绝不该出现在此时，更不该出现在个十岁孩子脸上的笑容，让定妃娘娘感到很刺挠。

    “因为本王确定了，你就是个蛇蝎心肠的狠毒女人，让本王真的很高兴。”朱桢脸上的憨稚之气一扫而光，就像射过小五郎后的柯南一样，变得目光锐利、锋芒毕露，声音却低沉了几分。

    “这说明我母妃当时，定然是着了你的道，被你陷害了！”

    “而且她掌掴你这样恶毒的女人，本王只会说打得好，打轻了！我以她为荣！”

    “你……”达定妃难以置信的看着，换了个人似的老六，好一会才定定神道：“这才是你的真面目吗？”

    “彼此彼此，娘娘都给本王看你的真面目了，本王也不能吝啬。”朱桢也不在那傻站了，走到一旁的椅子上想坐下，但感觉还是矮了一头，索性就直接立在了上头。

    看上去好像更奇怪了……

    “好你个老六，藏的够深的呀。怪不得，榑儿能让你吓傻了。”定妃娘娘终于回过味来，重新绽放笑容道：

    “可那又有什么用呢？饶你奸似鬼，也改变不了自己的年纪。依然没人会信一个十岁的小崽子，只会觉得你满嘴瞎话！”

    “单我一面之词，也许说服力有限。”朱桢点点头道：“但是我有证人啊。”

    “哦，你说刘伯温？”达定妃手背遮着红唇，咯咯笑道：“你不提这茬，本宫还不确定你在撒谎呢。你知道名满天下的刘伯温，为何要躲在宫里？知道他和皇上的恩怨吗？”

    “你要是知道的话，就会明白他绝对不会多管闲事的。”达定妃说着下意识看看门口，侯立谢差不多快回来吧？

    “娘娘是在等侯立谢吧？”朱桢便也坐下来，神态放松道：“你既然已经派他去找刘先生求证了，为什么不等他回来再说呢。”

    “哼，也好。”达定妃点下头，吩咐道：“给楚王殿下端点小孩子的零食上来。”

    “不用麻烦，我吃这个就行。”朱桢伸手从桌边摆盘上，拿起个黄灿灿的贡柑来。

    他是不愿意冒险碰长阳宫里的糕点茶水，但什么都不敢吃的话，又显得胆子太小。还是吃个需要剥皮的水果，安全又卫生。

    楚王殿下一边检查柑子皮是否完好无损，一边还不忘气人道：“没想到娘娘你老人家还有贡柑吃，我们宫里都只有橘子。”

    “你说谁老了？！”一直保持风度的达定妃，却因为这句话破了防。

    “二进宫生了仨，孩子都十多岁了，难道你觉得自己还年轻吗？”朱桢送一瓣到嘴里，舒服的腮帮子一颤。

    真甜，还很润。

    “你说谁二进宫？”达定妃勃然大怒，和陈友谅的那一段，是她不能提起的黑历史。

    “这不是连陕西宁河县窑洞里的老太太，都知道的事情吗？”朱桢睁大眼睛道：“你还以为是秘密吗？不会吧，不会吧？”

    “你，你……”达定妃高耸的胸脯剧烈起伏，愤怒的拍案而起道：“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你打啊，你敢碰我一指头，我就晕给你看。孤还会吐血你信不信？”朱桢主动把脸凑上前，故意气她道：

    “你单独把一个十岁孩子叫进宫里来，就是愚蠢至极！我碰个瓷儿，你就有口莫辩了！”

    “你个该死的老六……”达定妃举起的手，悬在半空好一会儿，终究颓然放下。

    这老六说的没错，他还真能讹上自己。

    这就是让他一个人进来的后果。

    可谁能想到一个十岁的憨憨，肚子里能藏这么多心眼子？

    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过，定妃娘娘简直要憋爆了。

    好在这时，侯公公气喘吁吁的回来了。

    “见到了吗？”达定妃又来了精神。

    “见到了。”侯公公点点头，看看楚王，见他没有一点要回避的意思。

    侯立谢只好走到娘娘身侧，小声禀报起跟刘伯温谈话的内容。

    ~~

    早些时候。

    在大本堂藏书阁东头的那间值房里，侯立谢找到了在看书的刘伯温。

    侯公公先就齐王早退的事情，向刘伯温告罪补假。

    “知道了。”刘伯温翻一页，颔首道：“当时殿下的状况，确实不适合回学堂了。所以这次就不给他扣分了。”

    “多谢先生体谅。”侯立谢道谢之后，却磨蹭着不肯离去。

    “还有事？”刘基头也不抬的问道。

    “是，我家娘娘想请问先生，知不知道是谁害惨我家殿下的？”

    “是楚王。老夫已经责罚过他了。”刘基知无不言道。

    “那他是为什么欺负我家殿下？”老太监试探问道。

    “楚王认为，初六那天，是齐王推他落水的。”刘基干脆道。

    “哈哈，怎么可能？”侯立谢干笑两声道：“小孩子说话不作数的，先生也没看到那天，我家殿下在场吧？”

    “坐在这里，”刘基终于抬起头来，指了下窗外道：“想看不到都难。”

    “啊……”侯立谢顺着刘基所指望去，果然可以从窗口，把那假山后的荷花池，看得清清楚楚。

    “先生真看到，我家殿下……跟楚王落水有关？”老太监艰难的问道。

    刘基点了点头。

    “哎呀，求刘先生千万保密。”侯立谢噗通跪在刘基面前，磕头不已道：“求先生念在师生一场的份儿上，回护我们殿下一二啊！”

    “难道楚王殿下，就不是老夫的学生了吗？”刘基淡淡反问道。

    “这……”侯立谢一时语塞，想要许诺重礼贿赂，可对方是清廉刚正的刘伯温啊，定会适得其反的。

    他只有不断磕头哀求，把额头都磕破了，才听到刘先生叹口气道：

    “你求错人了。”

    “您的意思是？”侯立谢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

    长阳司正殿。

    侯立谢对定妃耳语道：“刘先生的意思是，这件事可大可小，他这个做老师的，要念及师生之情，所以不会主动举报弟子。”

    “可手心手背都是肉，若楚王决定请他作证。君子是非分明，他也无法拒绝。”侯立谢接着道：“所以关口就看楚王殿下，是要亲亲相隐，还是非要跟皇上告这个状了。”

    定妃面色数变，纠纠结结了好一阵。方艰难的挤出一抹干笑，对剥了一地柑子皮的楚王殿下谄媚道：

    “我这里还有两篓贡柑，殿下还喜欢吃什么，姨娘一并给你送去哈……”
------------

第十一章 可把孩子高兴坏了。

    “好啊好啊。”朱桢开心的应下，屈着胖乎乎的指头，一笔笔数算起来。

    “万安宫上下一百多号人的秋装还没发，月钱也欠了俩月，还有重阳节该赐的花糕、菊花酒，这个月的糟瓜茄、迎霜椒麻兔……对了，还有下个月的银丝贡炭、御寒冬衣，是不是也提前拨给一下，省得本王再跑一趟了……”

    侯立谢听得目瞪口呆，心说这是十岁孩子能说出的话吗？没想到楚王殿下落了水，居然跟解除封印一样恐怖若斯。

    定妃娘娘却已经见怪不怪了，依然保持着职业假笑道：“殿下开了金口，本宫自会照办，侯立谢，都记下来了吗？”

    “呃，记、记下来了。”侯立谢忙擦擦汗，心说那些克扣万安宫的东西，早就给上上下下瓜分了。

    “回头赶紧补齐，别劳殿下再催问了。”

    “喏。”得，这下赔了夫人又折兵，还得自己倒贴。

    但这些只是开胃小菜，正菜还在后头呢。

    “还有，我母妃的事……”只听朱桢缓缓说道。

    定妃和侯太监对视一眼，终于明白今日之事，皆出自这个十岁的少年亲王，处心积虑的谋划！

    其目地自然是，以不追究齐王来换取胡充妃的自由。

    对做母亲的来说，这没什么好选的，答案永远只有一个。

    “呃，现在想想。我与你母妃本是亲姊热妹一样。那日她又喝了太多，酒后无状，也做不得数的……”达定妃说到一半，又想起那两记大比兜，脸颊一阵火辣辣的生疼。

    她不甘就这么投降，还想拿捏一下老六道：“只要你在大本堂，向你七弟道个歉；再让你母妃向本宫认个错，本宫也不是不可以大度的。”

    “放屁。”朱桢登时拉下脸来。

    “你说什么？！”达定妃杏目圆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抱歉，放屁太不文雅，应该说厚礼蟹的！”朱桢最讨厌这种愿赌不服输的癞皮狗。

    胡公公嘴唇一抽，心说跟咱家有什么关系了？

    但气氛剑拔弩张，他哪敢废话？

    朱桢确实生气了。他本以为此番像宫斗剧那样，大家点到即止，保全体面。

    却没想到对方如此不顾体面，明明已经败了，却还想输人不输阵，死皮赖脸的恶心人。

    那也只好帮她体面了。

    “我终于明白了，老七之所以会变成这样，都因为有你这个自作聪明的蠢娘！”朱桢拍案而起，厉声道：

    “他已经大祸临头了，你还在这讨价还价，当这是在菜市场买菜吗？这是你儿子的一辈子啊！”

    “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达定妃也是经过乱世的，岂会被个孩子唬住。“刘先生都说了，此事可大可小。大不了本宫带着齐王去跟陛下自首，就说他是想跟你开个玩笑罢了！”

    “就不信你父皇，会把他儿子往最坏处想！”说着，她站起身，双手敛住广袖，霸气十足道：“侯立谢，什么都不给了！”

    “娘，娘娘，三思啊。”侯太监知道双方这是在漫天要价、坐地还钱。而他的任务就是居中调和，防止谈崩。

    “你怎么知道，父皇不会把你儿子往最坏处想？”却见朱桢不慌不忙的从袖中掏出张纸，展开念道：

    “除此次外，另闻其轻薄之事，有鹁鸽自东舍飞于西舍，指鸽口出非礼之言乃曰'敢飞这里来！'遂抽甲士刀斫之。”

    “其惨酷之事，舍檐有雀雏。人已取之，齐王令人将去活烧，此无仁心惨酷也。”

    “另闻今春五月时，齐王无辜踹断宫人肋骨，可见其残暴成性，绝非偶然为之……”

    “如果把这些罪状一并呈上，娘娘觉得陛下会认为老七只是小孩子一时冲动，还是会认为他骨子里轻薄惨酷、毫无人性呢？”

    朱桢一番连珠炮，打得定妃娘娘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她知道朱老板子嗣众多，且把绝大部分父爱都给了太子。其余皇子在他心里，怕是没多少分量。

    所以才会从小严格要求，希望他能多得到点父爱。

    可朱榑要是被打上这样反人类的烙印，这辈子指定就完了……

    “胡说，你造谣……”定妃这才想起来，绝对不能承认。

    “这些事宫中人尽皆知，唯独只瞒着父皇而已。”朱桢向前两步，目光如剑，直刺达定妃的要害道：

    “其实是不是杜撰，娘娘比我更清楚。还有侯公公和长阳宫上下，更是心知肚明。”

    他拊下掌，憨憨笑道：“对了，长阳宫不是很多宫人都被叫去问话，到现在还没回来吗？父皇只需让人顺便审问一下，就不难辨明真假吧。想必这种小事，也没人会替老七隐瞒吧？”

    “言尽于此，娘娘三思吧。”朱桢说完行礼如仪，转身就往外走。

    同时心里默念‘一’、‘二’……

    ‘三’还没到，便听身后响起达定妃颓然的声音。

    “本宫认栽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朱桢腮帮子一咧，露出一抹胜利者的笑。

    ~~

    长阳司正殿外，眼看天都黑了，汪公公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看到侯公公带领一队搬着东西的宫人出来，他终于忍不住跳脚尖叫道：

    “侯立谢，我家殿下呢？他要是少一根毫毛，咱家跟你们拼命！”

    “汪德发，你嚷嚷什么？楚王殿下这不出来了吗？”对方的兰花指，都要戳到自己脸上了，侯公公自然没好气。

    “哦？”汪公公探头看去，果然见自家憨憨的小殿下，蹦蹦跳跳跟在后头出来了。

    “哎呦，小祖宗，你可算出来了，可把老奴急死了。”汪德发赶紧上前，仔仔细细端详朱桢一番，确定他完好无损，这才放下悬着的心。

    “汪公公多虑了，本宫还能吃了你家殿下不成？”美艳不可方物的定妃娘娘，居然亲自送了出来。

    “老奴失仪了，请娘娘治罪。”汪德发赶紧跪地请罪。

    “无妨，你也是关心则乱。”达定妃从没这么客气过。“汪公公请起吧。”

    “真是的，娘娘疼爱殿下，多留了他会儿而已。”侯公公指着那些宫人手中的箱笼篓盒道：

    “这些都是娘娘赏赐给殿下的。”

    “嗯嗯，多谢娘娘，娘娘真是好人啊。”朱桢看上去开心极了，两道粗眉都笑弯了，嘴角快咧到了后脑勺。

    “呵呵，不客气……”看到他又装起了傻小孩，达定妃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却还得维持着体面的笑道：“殿下常来找你俩弟弟玩啊。”

    “嗯，会的。”朱桢点点头，灿烂笑道：“咱们说好的事情，可不能反悔呦？”

    “放心，不会的。”达定妃笑得比哭还难看。

    再度施礼之后，便蹦蹦跳跳带着汪德发离开了长阳宫。

    可把孩子高兴坏了。
------------

第十二章 达定妃的定力

    楚王一走，达定妃便拉下脸来，满身寒霜的进了殿。

    “娘娘，恁怎么什么都答应下来了？”侯立谢忍不住问道。

    那小子提的那过分条件，他觉得自己都没法接受，何况素来心高气傲的娘娘。

    “我不答应怎么办？你觉得他今天这些话，是个十岁孩子能说出来的吗？！”达定妃一边气急败坏的砸盘子摔碗，一边咬牙切齿道：

    “尤其是后来给榑儿罗织罪名，手段之纯熟、拿捏之老辣，很多当官的都要自愧不如！”

    “娘娘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后教他？”老太监明白了。

    “不错！”达定妃发泄完了，颓然坐回椅子上，无力道：

    “是谁教他的呢？刘基还是宫里什么人？会不会是皇后在借机敲打本宫？”

    “都不大可能吧。”老太监摇摇头。

    “总之不管是谁，这事儿不能闹下去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达定妃捂着头，她想破脑袋也想不通，到底是谁在搞自己。

    但有一点她很清楚，不管楚王背后是谁，都不是她能对付的了的。

    乱世过来的人，都深谙生存法则。该认怂时就认怂，且忍上几年，总能找到机会报仇的……

    不就是丢个人吗？总比失去一切来的划算。

    “明早去乾清宫通禀一声，就说本宫要包饺子粑，请皇上来用晚膳。”定妃娘娘最后吩咐一句。

    “喏。”

    ~~

    几家欢喜几家愁，长阳宫那边砸盘子摔碗，万安宫这边却像过年一样。

    正值交班时间，上夜的刚过来，下值的还没走，这会儿是一天人最齐的时候。

    内侍宫女们得了汪公公之命，蜂拥至万安门前，友好且克制的欢迎满载而来的长阳宫众人。

    “来就来吧，还带这么多礼物，真太客气了！”

    “哈哈，这阵子不是一个个鼻孔朝天吗？怎么全都蔫儿了？”

    “别垂头丧气的，会让人以为你们娘娘太小气，舍不得这点儿东西呢！”

    长阳宫众人的鼻子都气歪了。在他们看来，以娘娘的本事，一只手就能把楚王个十岁孩子攥出尿来。所以实在想不通，娘娘为何转了性，要这般委曲求全？

    莫非娘娘为了晋升贵妃，所以要以德报怨，展示自己的大度？

    唉，八成是这样。

    于是为了顾全大局，他们不敢反唇相讥，只能默默忍受，唾面自干。把东西往院子里一放，便在万安宫众人火力全开的嘲讽声中，灰溜溜的夺门而去。

    幸亏天色已黑，旁人看不到他们涨成猴屁股的脸色。

    ~~

    待到长阳宫众人走远，奉命嘲讽的万安宫众人，也一齐向殿下行礼告退。

    立在台阶上的朱桢，却没有让他们退下，而是勾了勾手。

    汪德发赶紧躬身上前，俯首帖耳。

    听了殿下的吩咐，汪公公先是微微吃惊，旋即老怀甚慰的上前一步，清清嗓子对众人尖声道：

    “殿下有旨，重阳佳节将至，众人侍奉不易，特将所获全数赐下！还不快叩谢恩赏？”

    一众宫女、火者闻言喜出望外，纷纷跪地叩首，山呼谢千岁隆恩！

    “免礼平身。”朱桢板着小脸、背着小手，感觉还是蛮爽的。

    “好咯，都起来吧。”汪德发开心的叉着腰，花枝招展的指挥道：“下值的在前头，值夜的在后头，排好队，别挤别抢。”

    “是。”宫人们齐刷刷应声，欢天喜地的排队领赏开了。

    从长阳宫搜刮来的东西看着多，其实百十号人一分，摊到每个人头上也没多少。

    但对失去主人、受尽欺压、备尝辛酸的长阳宫众人来说，这点赏赐的意义却格外重大。

    这说明自家殿下心里有他们，知道他们的不容易。

    而且殿下能把竹杠敲到恶名昭著的达定妃头上，还敲成功了，更说明他们的主人年纪虽小，本事可不小！

    在这种困难之际，能看到些许希望，比什么都重要。

    汪德发也高兴的直抹泪，自从娘娘被打入冷宫，他就殚精竭虑维持万安宫的人心。但他本身也是个奴婢，身份决定了他的努力注定事倍功半。

    眼看阖宫士气低落，人心就要散了，把他愁得夜夜咬着帕子以泪洗面。没想到这节骨眼儿上，殿下竟然一夜长大，一出手就改变了局面。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地有旦夕之德啊！

    ~~

    听烦了不绝于耳的谢恩声，朱桢便转身进了正殿。

    沐香也赶紧跟着进来，侍奉殿下更衣洗手，准备用膳。

    “你怎么不去领东西啊？”朱桢坐在贵妃榻上，抬起脚来，方便沐香除掉靴子。

    “不着急的，婢子先伺候殿下。”沐香摇头轻笑，给殿下换上绣着云纹的软底缎面便鞋。

    朱桢顷刻恍然，她可是侍奉自己的大宫女，谁敢昧她的赏赐？定然如数甚至超额送去她的住处，根本不用她操心。

    用过晚膳，汪德发进来禀报，赏赐分发完毕，请殿下放心。

    到这会儿，他还按捺不住激动之情，一直对殿下赞不绝口。

    “这才哪到哪？定妃娘娘已经答应，把今年欠的都补齐，年前该发的也提前发给。”朱桢接过沐香奉上的二米粥，一边呼噜呼噜喝着，一边含糊道：

    “这事儿你留心催问，他们要是敢不给，本王就亲自找定妃娘娘去。”

    “哎哎，殿下真是英武啊！”汪德发满眼小星星。

    “鹦鹉？你还八哥呢你。”朱桢哈哈大笑起来道：“不过是定妃娘娘菩萨心肠，让着本王小孩子家家罢了。”

    “定妃娘娘既然大发善心，那咱们娘娘是不是也快回来了？”汪德发期冀问道。

    “有可能。”朱桢微微颔首，故作深沉。只是那胖嘟嘟的腮帮子，还有粘在腮上的小米粒，让他很难达成想要的效果。

    “真的？”沐香忍不住轻呼一声，赶忙告罪低头，用香香的帕子给殿下擦了擦嘴。

    “呜呜，太好了，殿下啊！”汪公公更是哭得雨打梨花道：“娘娘真是洪福齐天，此番能遇难成祥，都是殿下的功劳哇！”

    “还不能太乐观，再说本王哪有那么厉害嘛。”朱桢乐得粗眉弯弯，假假谦虚道。

    “老奴再愚鲁，也知道定妃娘娘这回转了性，肯定是殿下捏住她的痛脚了。”汪公公翘着兰花指，竖起大拇指。

    “不是痛脚，是痛手换来的。”朱桢却叹了口气，看向自己微微红肿的左手，思绪飞回到早前大本堂，他被刘基打板子的时候……
------------

第十三章 我承认我有赌的成分

    今日上午，朱桢教齐王写了‘一’字后……

    刘基手握御赐戒尺，将楚王殿下带上藏书阁，来到把东头那间值房中。

    碍于他亲王的身份，就算皇上特许随便打，也得先讲明过错，申斥再三无效后，方可于无人静室内略施惩戒。

    这繁琐且矫情的规定，充分体现了朱老板既怕教不好儿子，又怕儿子遭罪的矛盾心态。

    “殿下，这是老臣第二次警告你了，请尊师守纪，勿谓言之不预！”所以一开始，刘伯温只打算吓唬吓唬这小胖子，让他老实一点。

    “先生，老七已经承认，是他推我下水的了。”朱桢却不依不饶道。

    “小孩子说话不作数的。”刘伯温并不意外，这样齐王殿下的地板书法，才有合理的解释。“回去把学规抄十遍，明早交来！”

    “以先生的智慧，明知道是他。”朱桢嘴巴撅得老高。他知道刘伯温的话，放在自己身上同样管用，所以说服对方给自己作证，就是一切的关键。

    “我老糊涂了，不知道。”刘伯温不接茬。“二十遍。”

    “学生求你了。”朱桢拱起小手，可怜巴巴道：“我不是为了老七，而是为了救我母妃。先生教过我‘百善孝为先’，学生安能坐视母妃在冷宫受苦？”

    “第一，老夫没教过殿下这句话。”刘伯温不为所动道：“第二，齐王殿下也是老夫的学生，老夫不能为了成全殿下的孝心，就不管齐王殿下的死活。三十遍。”

    “瞧先生这话说的。他也是我弟弟，我还能要他命不成？”朱桢抖动着粗眉毛，循循善诱道：“父皇让大哥问我，我都没把他供出来，更不会让先生难做。”

    “那你是……”刘伯温道：“四十遍。”

    “我只是想跟定妃娘娘做个交换，好救回母后。可她肯定不把我的话当回事儿，所以还得借先生镇她一镇。”朱桢言简意赅道。不这样不行啊，多说一句就加十遍呐。

    “这样啊……”刘伯温微微颔首。

    朱桢暗喜，好像有门。

    可他高兴太早了，刘伯温旋即板下脸道：“可老夫为什么要帮你？这对我可没什么好处。五十遍。”

    “好处当然是大大的。”朱桢早知道刘伯温不喜欢自己，单靠嘴炮是没用的。他可是有备而来的。“先生救我母妃一次，我救先生一回，这波不亏吧？”

    “你救我？”刘伯温忍俊不禁，甚至忘了继续加码。“等殿下长大成人，老夫早就成黄土一抔了。”

    “我说的是眼下，不是将来。”朱桢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副‘相信我，没错的’表情。

    “眼下？”刘伯温好笑道：“倒要请教殿下，老夫有何性命之虞啊？”

    “若没有性命之虞，诚意伯为何要躲在这皇宫之中？”朱桢却沉声道：“素闻诚意伯志不在朝堂，自洪武元年起便频频告老乞骸骨，数年前也曾如愿致仕，荣归故里。谁知转眼又狼狈回京，至今不敢再踏出京师半步，不就是担心自己性命不保吗？”

    “这是皇上教你说的？”刘伯温听得眉头紧锁，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先生又来了。”朱桢苦笑道：“父皇会跟个十岁孩子说这个吗？”

    “你这是十岁孩子能说出来的话吗？”刘伯温嗤笑一声。“六十遍。”

    “项槖生七岁而为孔子师，班昭八岁能著史。先生自己八岁时读书一目七行，过目成诵。十二岁中秀才，十四岁即发微阐幽，言前人所未言。自己就是天下闻名的神童，为什么会以为别人做不到呢？”

    为了准备这番说辞，楚王殿下昨晚准备了整整一宿。还是今早请教了五哥，才知道项槖的‘槖’字如何发音。

    “哦哈哈哈……”刘基不禁大笑，彻底来了兴趣。“殿下真是辩才无碍，好，请说说谁要害我性命，老臣愿闻其详。”

    他便搁下戒尺，看着朱桢，作洗耳恭听状。

    “胡惟庸。”朱桢信心满满的答道。他在电视剧中不知看过多少个版本的刘伯温。最后害死这位再世诸葛的，无一例外，都是这姓胡的！

    “殿下知道这个，倒也不稀奇，老夫和胡相，或者说‘淮西’、‘浙东’两党的矛盾，也不算什么秘密。”刘基从袖中摸出个小小的葫芦，拔掉塞子，浓郁的药酒味扑鼻而来。

    他便仰脖灌了一大口，清矍的老脸戴上了痛苦面具。也不知是药酒难喝，还是触动了伤心事。

    朱桢安静立在一旁，等刘伯温情绪平复。

    他知道，刘伯温所说的‘淮西一党’，是跟随朱老板打天下的淮西功臣集团。而‘浙东一党’，则是朱老板占据应天后，招募来的浙东文人集团。

    前者以李善长为首，后者则的首领则是刘伯温。大明开国后，在朱老板刻意的操纵下，后者急剧崛起，抢占了大量要害官位，与前者发生了激烈的斗争。

    虽然浙东一党一度占据主动，但终究根基浅薄，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李善长和刘基也双双告老还乡，为这场大明开国第一次党争，画上了句号。

    但接班李善长的胡惟庸不肯善罢甘休，一直对屡次破坏他拜相的刘伯温怀恨在心，逮到机会就想除之而后快。

    正是因为在青田老家，被胡惟庸手下马仔构陷，刘伯温才不得已进京谢罪。

    朱老板虽然没有加罪刘基，却反手削夺了他的俸禄。

    这下刘伯温彻底明白了，自己离开朱元璋的视线就是个死，便不敢回乡。

    同时为了打消朱老板的猜忌，他才求了这么个大本堂教书的差事，整日躲在藏书阁中，不跟任何人接触……

    ~~

    良久，刘基方怅然道：“所谓‘浙东一党’如今已经不复存在，老夫也已成缩头老乌龟，他们还有必要赶尽杀绝么？”

    “真的不复存在了吗？”朱桢反问一句，刘基一时语塞。

    好在楚王殿下没让老师为难，又接着道：“何况斩草除根的道理，胡相不会不懂。先生就是浙东一党的根基，只要有你在，浙东一党卷土重来的希望就不会消失。”

    “殿下真是太看得起老朽了。虎老了不咬人，我早不是当年了。”刘伯温摇摇头。

    “又有谁敢轻视刘伯温呢？只要你活着一天……”朱桢沉声道。

    “呵呵，照殿下这么说，胡相还是非杀老夫不可呢。”刘伯温失声一笑，淡淡道：“但老夫现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恐怕他也很难如愿吧。”

    “没有机会便创造机会，这可是胡相的专长。”朱桢粗眉一挑，悠悠说道：“胡相最近在忙什么，先生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老夫不是很清楚。”刘伯温才不上当呢。

    “那我给先生提个醒。”朱桢便沉声道：“我父皇解不开的心结。”

    “这……”刘伯温神情凝重起来，第一次严肃的看向朱桢道：“德庆侯？”

    “是。”朱桢点点头，人畜无害的脸上，看不出半分心虚。

    其实德庆侯是谁，他根本对不上号……
------------

第十四章 六！

    朱老板吸取了前代的教训，严令宦官不得干政，后宫更不得干政！

    朱桢小小年纪，身边除了宫女就是宦官，根本打听不到朝堂的事情。

    他又不是明史专业的，甚至连历史爱好者都算不上。对大明这些人和事的了解，基本都来自刷过的那些电视剧，所以不知道德庆侯，一点都不奇怪。

    事实上，以他那点浅薄的历史知识，只知道两件事。一是某年正月，刘伯温因病没有参加元旦大朝，胡惟庸奉旨带御医去给他瞧病。刘伯温吃了御医开的药，病情急剧恶化，很快就死掉了。

    二是刘伯温享年六十五岁。

    没办法，刘伯温实在太有名了。关于他的电视剧实在太多了，看着看着就记住了。

    初见面时朱桢就问过老刘贵庚，当时刘伯温的回答是：

    ‘过了年六十五。’

    综合一二可知，转过年来的正月，就是胡惟庸害死刘伯温的时间点了。

    这是朱桢提前知晓的唯一一丝天机！

    然后他以此为前提进行一系列倒推。

    首先，胡惟庸想对付刘伯温这种在朝野享有崇高声誉，尤其是与朱元璋羁绊极深的国老重臣，是绝对没法快刀斩乱麻的。

    他需要时间来酝酿铺垫，待到时机成熟，方可一击必杀。

    现在距离过年还有三个月，胡惟庸差不多这时候就该动手了，至少也要开始铺垫准备了。

    而能让朱元璋对一个功勋卓著，并拥有崇高声望的退休老干部，而且是有深厚感情的老干部起杀心的，当然是这么多年依然解不开的心结了。

    至于心结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刘伯温肯定知道。

    所谓‘明者远见于未萌，而智者避危于未形’。刘伯温号称未卜先知，这会儿也该察觉到危险了。

    然后朱桢便决定赌一把！然后让刘伯温的强大联想功能，自动去找答案。

    看刘伯温的反应，他似乎是赌赢了。

    ~~

    意外的，刘伯温没有再问下去，便答应了如果长阳宫的人来问，可以勉为其难帮他做个证。

    但仅限于对长阳宫的人，此外一概不认。

    朱桢对此已经很满意了，道谢行礼，准备离去。

    谁知他转身之际，却听刘伯温提醒道：“回去抄一百遍学规，明日带来，不得延误。”

    “呃……”朱桢眼珠子直转。

    “休想找人代写，你那狗爬字体自带防伪。”刘伯温无情浇灭了他的念头。

    “先生，俺肯定抄不完的。”朱桢垮下小脸。

    他这都是在说大话了，其实他根本不会写毛笔字……

    “按照学规，完不成是要打手的。”刘伯温提醒他。

    “多少下嘛？”

    “少一遍一板子。”

    “那就一步到位，直接打吧。”朱桢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就不信他真敢打。

    “左手。”刘伯温拿起戒尺。

    “哦。”朱桢换成左手。

    “殿下，老臣问你最后一遍，后悔还来得及。”刘伯温撸起袖子，攥紧了戒尺。

    “不后悔，先生，你打吧……”

    ‘啪！’

    “哎呦，卧槽，你真打啊！”

    “废话，老夫已经忍你很久了！”

    ‘啪！’

    “哎呦，老师饶命啊，疼死俺了……”

    ‘啪啪啪……’

    ~~

    万安宫，西稍间。

    灯下，汪德发一边给殿下上药，一边埋怨道：“这刘先生也忒狠了，殿下还这么小，他也能下的去手。”

    “他已经手下留情了。”朱桢呲牙咧嘴道：“只打了十下，还有九十下先挂账了。”

    “唉，历朝历代，也就我大明的皇子，还能挨臣下的打。”汪德发叹气道：

    “记得有一回，有个叫李希颜的，用笔管把秦王打得脑门子乌青，让皇上看到了十分生气，要跟他算账。皇后娘娘却阻拦说，‘先生以圣人之道教咱儿子，这是大好事儿，你怎么能发脾气呢？’”

    “皇上听了这话，就真消了气，反手又揍了秦王一顿，还赐给大本堂一根戒尺，让先生以后放开了打。唉……”

    “原来如此。”朱桢也叹了口气，还是吃了不知情的亏。要知道先生有‘尚方宝剑’，他就不头铁了。

    但挨都挨了，也只能下回注意了。楚王殿下就是这么大气……

    ‘艹，早晚得打回来。’

    朱桢暗骂一声，终于想起正事儿。“对了，德庆侯是哪位？”

    “他叫廖永忠，已故郧国公廖永安之弟……”汪德发轻声答道。

    “哦，是他呀。”朱桢使劲一拍额头，这人他知道，牛的很。

    大明水师的前身巢湖水军，便是廖永安、廖永忠兄弟一手组建起来的。

    廖永安被张士诚杀害后，廖永忠便是巢湖水军一系的带头大哥，而且他作战勇猛，功勋卓著，在将星璀璨的大明朝，绝对名列前茅。只有徐常二位能稳压他一头。

    朱元璋还亲笔题写了‘功超群将，智迈雄师’的牌匾，悬挂在他的家门外，以称颂他的不世之功。

    可能有人要问了，他这么牛为何只是个侯，却没捞着封公？

    因为一段非常著名的黑历史……

    在大明建国前，朱元璋派他前去滁州，迎接名义上的天子——小明王韩林儿回应天。

    结果半路上座船倾覆，小明王淹死了。但廖永忠却平安无事。

    朱元璋因此归罪廖永忠。所以到大封功臣时，他对众文武道：

    “廖永忠功劳极大，可谓奇男子。但却派与他要好的儒生窥探朕意，所以封爵时，只封侯而不封为公。”

    而且做事明明白白的朱老板，还把这段话刻在了赐给他的免死铁券上……朱老板是很会给人添堵的。

    这就是朱桢对廖永忠的全部印象了。

    哦对了，廖永忠还是朱老板干掉的第一个功臣。

    朱桢想到，说出‘德庆侯’三个字后，刘伯温那难看的脸色。不禁猜测，难道廖永忠的案子，会牵扯到刘伯温？

    还是说，搞廖永忠只是引子，最终还是为了干掉刘伯温？

    但他知道的那点皮毛，还不至于拨开历史的迷雾，直达事件的真相。

    只能期待早点找到知情者，来为自己解惑了。

    ~~

    不管怎么说，刘基这次都帮了他大忙。

    一码归一码，还是要谢谢人家的。

    翌日课间，朱桢便带着精心准备的小礼物，再次来到藏书阁东头那间值房。

    “这是叆叇镜？”刘基打开那个精致的檀木盒，看到一副玳瑁镜框，东海水晶为镜片的眼镜。

    叆叇镜就是老花镜，宋朝时就有了。现在至少在宫里，不算什么稀罕玩意。

    但那都是单片镜，无镜架的，就是个手持放大镜，用起来很不方便。

    而刘基看到的这副，却是双镜片，有镜架的，甚至还有鼻托，与后世的眼镜别无二致了。

    “是，那天先生不是说自己眼花的厉害吗？我看宫里有单片眼镜，就让人把两片合成一副试试。”朱桢憨憨笑道：

    “没想到碾玉作的匠人，动作这么快，才两天就做好了。”

    “多谢殿下。”刘基心说，在你爹手底下，谁敢懈怠半分？

    他戴上去试了试，果然方便至极，看书时甚至忘了眼镜的存在。

    刘伯温不禁赞不绝口，直夸殿下巧思无双。

    “恁喜欢就好。”朱桢也很开心，送礼送到心坎上，绝对可以大大拉近双方距离。

    “先生平生高洁耿介，这回为我破例撒谎，学生实在感激不尽。”

    “老夫并未撒谎。”却听刘伯温悠悠道。

    “呃……”朱桢一愣。“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刘伯温摘下眼镜，微微一笑道：“老夫确实亲眼目睹了，齐王推殿下落水那一幕。”

    “啊这……”朱桢呆住了。“不是，你不是说，没看到吗？”

    “老臣年纪大了，记性不大好。一开始没想起来，也很合理吧？”刘伯温面不改色的说着，将那副眼镜小心收入匣中，然后纳入袖中，唯恐他抢回去一般。

    “那怎么又想起来了？”朱桢气息渐粗道。

    “许是被殿下感天动地的孝心打动了吧。”刘伯温哈哈大笑道：“何况齐王殿下，也应该得到教训。”

    “六！”朱桢一阵郁闷，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合着老先生一直在逗自己玩呢。

    刘伯温好像很喜欢看他吃瘪的样子，欣赏了好一会儿才安慰他道：“当然，殿下的表现也让老夫刮目相看。”

    顿一顿，他又意味深长道：“老臣现在有些期待，说不定，殿下真能救我一命了呢。”

    “老奸巨猾。”朱桢啐一口。让刘伯温这么一夸，他感觉气又顺了。

    也对，对方可是智慧的化身刘伯温啊。

    自己小孩子家家，怎么可能玩得过他？

    嗯，不丢人。
------------

第十五章 朱老板的卷王生活

    朱元璋能白手起家，造就这份千古伟业，当然要靠上天眷顾，但更离不开他的自我奋斗。

    哪怕当了皇帝后，朱老板依然雷打不动，每天寅牌时分，也就是凌晨四点便准时起床，洗漱之后先来几套习题……呃，先批几份奏章醒醒神。

    之后半个时辰是早课时间。朱老板是目不识丁的苦出身，但非常重视学习，每日不辍。

    不过他学习以听书为主，由宋濂等一干饱学宿儒把书的内容，翻译成白话讲给他听。

    这样他就可以边吃早饭边听，两不耽误。有时候还能抽空看几本奏章，酝酿下早朝该骂谁的娘。

    然后摆驾奉天门，上早朝。

    下朝后，朱老板立马移驾武英殿，召见相关大臣，就早朝上的议题进行复盘。征询他们的意见，调整自己的决策，下达最终的旨意。

    国朝初定，天下未靖；制度草创，百废待兴。要讨论的国事浩渺如烟，很多时候连午膳都顾不上吃，朱老板和大臣们只能一边讨论，一边用些点心充饥。

    一直马不停蹄忙到午后日头偏西，端坐在龙椅上的朱老板，却依然腰杆笔挺，声如洪钟，不见丝毫疲态。

    他的右丞相胡惟庸也是精力超人之辈，而且还比朱元璋年轻一截，这会儿却被生生耗得恍惚了。

    一阵头晕眼花之后，老胡不由暗叹，这他妈小时候放过牛的，就是不一样……

    他偷瞥一眼高高在上的御座，只见斜阳透过大殿的窗棂格子，将道道金光投到洪武皇帝身上，让朱老板也变得神圣又神秘，如不可仰视的神祇一般。

    “小胡，徐大将军的奏本，你咋么看滴？”这时，神祇开口了，一嘴凤阳话。

    胡惟庸心中一紧，赶紧收起那丝不敬，恭声道：“回禀上位，大将军所言‘因军粮不济，导致北伐推迟’，乃实情也。”

    说着行云流水的俯身跪地，叩首请罪道：“中书没有尽到职责，让上位、大将军和将士们失望了，微臣羞愧万状，请上位治罪。”

    “少在那里学拉拉蛄叫，咱要晓得的是，为嘛开中法不灵光了？一开始不是很坚挺吗？这才搞了几年啊，咋就瓤成了银样镴枪头？”朱元璋质问道。

    “这……”胡惟庸用袖口擦擦汗，借机整理下思路。

    ~~

    所谓‘开中法’，是洪武三年，因北伐蒙元的大军急需军粮，只靠官府运输力有不逮。时任山西行省参政杨宪，奏请允许官府募集商人输粮边地，换取盐引作为报酬，称为‘开中’。

    此法一经试行便效果显著，迅速解决了北伐大军的粮草问题，还减轻了百姓的负担。于是，洪武四年，朝廷制定中盐则例，在全国边境推行开中，效果同样立竿见影。

    然而，这才过了三年，商人向边地输粮的数量便锐减了一半。哪怕朝廷提高了支取盐引的额度，也无济于事。

    朱元璋对此十分忧虑，这已经是他半年来，第三次问起此事了。

    “回禀上位，早在四月，微臣便密令刑部派出得力快手，秘密查访此事了。”

    “哦，有眉目了？”朱元璋眼前一亮，知道小胡必不放空炮。

    “是。”

    “那你干哈不吱声？”

    “因为牵扯太深，微臣不敢不慎重。”胡惟庸沉声答道。

    “你个豁牙巴想包庇谁？”朱老板的语调，变得阴沉起来。

    “微臣不敢，微臣只是唯恐辜负上位的信任，想要办成铁案后再具本禀报。”胡惟庸嘴角一抽，‘豁牙巴’是凤阳话少了颗牙齿的意思。

    因为他初入中书时，被杨宪一拳打掉一颗门牙，说话也有点漏风……

    “这会儿就讲！”朱元璋可没那个耐性。

    “似，上位。”胡惟庸直起身，仿佛横下一条心来禀报道：

    “有道是‘世人熙熙，皆为利来，世人攘攘，皆为利往’，开中之法能效果良好，是因为商人通过盐引赚的钱，超过了运粮边地的花费，获利良多，自然趋之若鹜。”

    “你的意思是，商人们现在赚不到钱了？”朱老板一如既往的敏锐。

    “英明无过上位，这就是问题所在。”胡惟庸沉声道：“现在商人开中，非但赚不到钱，弄不好还会赔钱，运粮的热情自然大打折扣，这就是大将军缺粮的缘故了。”

    “那为什么原先能赚到钱，现在赚不到钱了？”

    “因为私盐泛滥，靠盐引合法支盐贩盐，自然成了赔本的买卖。”

    “贩私盐？”朱元璋的语气愈发不快。当初他的心腹大患张士诚，就是贩私盐起家的。

    所以朱老板对这些心狠手黑胆子大、本钱雄厚马仔多的私盐贩子，十分的警惕。

    “咱这些年三令五申《盐法茶法》，严打私盐贩子，抓到就杀！这才消停了几年，咋么又尻起来了？”

    “是，有人不仅敢干，而且胆子很大！”胡惟庸一脸痛心道：

    “据刑部所查，从洪武五年起，江浙湖广、山东河南山西数省，便陆续发现有贩运私盐的情况。到现在，短短两年多时间，已如星火燎原，规模十分庞大了。”

    “我滴个孩儿来！这么长时间，这么广的范围，各省按察司、盐使司都是干什么吃的？怎么不查办，怎么不禀报？！”朱元璋怒火中烧。

    “是，微臣之前也很奇怪，之前居然一点风声都没收到。”胡惟庸忙俯首道：“现在一查才知道，原来贩运私盐的团伙来头太大，他们背后的靠山更是地方官员惹不起的。”

    “谁这么牛逼？说出来，看看咱会不会吓一跳！”朱元璋阴测测道。

    “是……德庆侯和他手下水军！”胡惟庸抬头高声道：

    “他们死性不改，重操旧业！仗着控制了大明的水域，大肆将淮盐贩运南北，然后由家人奴仆在各地公然销售！官府但敢查问，必遭其恐吓威胁。有胆敢反抗者，直接被杀人灭口！”

    “难道小廖他不想活了吗？！”朱元璋闻言，反而平静下来，目光森然的看着胡惟庸，幽幽问道：

    “朕已经赏他荣华富贵，他还要靠贩私盐敛财，到底是想干什么？”

    “微臣闻德庆侯自恃功大，常心怀不满，口出不逊……”胡惟庸知道不下猛料不行了，遂咬牙道：“甚至还擅用龙凤图案，多有逾制之举。”

    话没明说，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廖永忠是想也当个皇帝过把瘾了！

    “呵呵呵……”朱元璋闻言笑了，笑声很是瘆人。他看看立在一旁的太子道：“标儿，廖永忠想谋反，你信吗？”

    “儿臣不大信。”朱标摇摇头，轻声道：“这些叔叔伯伯可能不太懂规矩，但对父皇的忠心不必怀疑，更没那个胆子造父皇的反。”

    别看太子才二十岁，但水平极高。一番话既打消了朱元璋的疑心，又给廖永忠开脱，还敲打了告黑状的胡惟庸。一箭三雕了属于是。

    “呵呵不错，借小廖个胆子，他也不敢造咱的反。不过他要真敢贩私盐，咱也不能饶他！”朱元璋满意的点点头，斜睥着胡惟庸道：

    “他都放了什么屁？！”

    “德庆侯常说，以自己灭三国的大功，给个国公尚嫌不够，上位却只给他个侯爵，实在太羞辱人了。”胡惟庸却百折不挠，继续点炮。

    “咱为什么给他个侯爵，铁券上写的清清楚楚！”朱元璋一阵心烦，捋了下腰间玉带。“就算他廖永忠不识字，不会找人念给他听吗？”

    “德庆侯当然知道为什么，可他不服。”胡惟庸终于用出了杀手锏道：“微臣听闻，他不止一次在酒后胡言，说是上位当初暗示他，对小明王下手，回来却翻脸不认账，让他背了黑锅……”

    “放他娘的狗臭屁！”一直喜怒难测的朱老板，终于一脚踹翻了御案。

    桌上的文房四宝、奏章题本，稀里哗啦落了一地。

    胡惟庸赶紧把头深埋下去，嘴角却闪过一抹笑意。

    他知道，廖永忠死定了。
------------

第十六章 小明王之死

    龙有逆鳞，触之者杀。

    朱元璋的逆鳞就是‘小明王之死’，那是他抹不去的污点。

    虽然朱元璋没有真正听命于小明王一天，但他毕竟为朱元璋吸引了元朝主力十余年，使其得以发展壮大。而且朱元璋名义上一直是小明王的臣子，这一点也毫无疑问。

    结果在建国前夜、瓜步沉舟，小明王哦豁了……

    这就叫黄泥巴掉到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小明王之死，不管是不是出自朱元璋授意，他都脱不了干系了。

    本来朱元璋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号称‘得位之正，千古无出其右’。

    但这个污点的存在，让他的登顶之路不再完美，心里要多遗憾有多遗憾，半夜想起来就睡不着觉，吹牛逼时会气短，帮助植物生长时会分叉那种……

    所以他遮掩还来不及呢，当事者居然还敢胡说八道，让本就是暴脾气的朱元璋，还怎么戒急用忍，怎么能不爆炸？

    “朕再说一遍，杀小明王不是咱的意思，是杨宪妄揣朕意，唆使廖永忠干的！”朱元璋大反常态的自辩起来道：

    “杨宪的真面目已经大白天下，小廖怎能还信他的邪呢？”

    “因为杨宪告诉德庆侯，自己只是刘先生的传声筒而已……”便听胡惟庸徐徐答道。

    朱元璋一下就僵住了。

    ~~

    武英殿。

    胡惟庸告退许久，朱元璋依然僵坐在龙椅上出神。

    “传声筒，传声筒，好个传声筒，好个刘先生啊……”

    “父皇，不能只听胡相一面之词。”听了朱元璋的自言自语，太子忙劝解道：“刘先生光明磊落，不会这般肆意妄为的。”

    “标儿，你太小看了刘伯温。”朱元璋却摇摇头。“这位‘朕之子房’，其实比韩信还要高傲，当年比陈平还要狠辣。”

    “这，儿子还真不知道。”

    “人家系出名门，是江南四大才子之首，还是前元的进士。哦对了，那一届科举李善长也参加了，不过没考上。”忆及往事，朱元璋的声音渐渐松弛下来。

    “哎呀，所以你那位李伯伯在他面前，一直有点自卑。他虽然呢，一直跟老李客客气气，但其实也是瞧不起韩国公的。”

    说着，朱元璋自嘲一笑道：“其实他骨子里，连咱也没放在眼里，觉着你朱重八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个放过牛、当过和尚要过饭的泥腿子吗？除了打打杀杀，你懂什么呀？”

    “所以当年咱请了好几回他都不肯出山，后来咱急眼了，让人给他送了把大宝剑，他这才老老实实来了应天。”

    “刘先生在元朝做过官，让他加入义军，是个很艰难的决定。”朱标小心替刘基说话道：“不过他入幕之后，为父皇出谋划策，殚精竭虑，为官也清廉自守，刚正不阿，对得起父皇三顾茅庐了。”

    “但他从没跟别人那样，服气过咱！”朱元璋突然提高声调，又怅然道：“他那颗心，也从没交给过咱。”

    “就更别说对个毛孩子小明王了。龙凤八年，王保保南下益都，大破刘福通。转过年来，张士诚又趁火打劫，包围了小明王所在的安丰，围困日久，城中人相食。于是派人向咱求援。”

    “刘伯温便坚决反对，说我们原本就比陈友谅弱，再分兵救援的话，等于两面树敌，陈友谅也必会趁机来攻打的。”朱元璋又叹了口气道：

    “再者假使救出小明王来的话，又当发付何处？”朱元璋说完，双手搓搓脸，叹息道：“当时咱觉得自己是不一样的汉子，不能学彭大帅、孙德崖那帮人，就没听他的，结果差点输了个锅干碗净。”

    朱标不由自主微微颔首，那年他九岁，对那段惊心动魄的时光记忆犹新。

    他记得父皇亲自出兵增援安丰后，陈友谅闻讯果然倾巢而来。

    若非堂兄朱文正在洪都创造了奇迹，以两万兵力挡住了陈友谅六十万汉军整整八十五天，为大军回师赢得了宝贵的时间，应天城肯定要丢的，大明朝怕也不会出现了。

    但朱元璋不是要回忆洪都之战，而是要说刘伯温的事情。他沉声道：

    “救出小明王之后，咱本打算将他安置在应天，好多文武也建议在中书省设御座拜奉他。但刘先生勃然大怒，坚决反对说，‘他只不过是个放羊的孩子，尊奉他有个屁用’！”

    “咱私下问他为何发飙，他让咱头一回知道了，什么叫‘人心所向、天命所归’，什么叫‘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唉，让咱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幼稚。”

    “于是咱将小明王安置在滁州，给他建了宫殿让他住，把他左右的宦官护卫全都换成了自己人，当成个雀儿养起来……”

    朱元璋长长叹了第三口气道：“刘先生对小明王的态度一贯如此，而他跟咱意见相左时，事后又往往证明他才是对的……”

    朱标心中充满震撼，这还是父皇头一次跟他讲这些事。

    就连听了这些旧事，也觉得刘伯温既有动机，也有胆量，还有条件唆使廖永忠杀害小明王了。

    他还注意到，父皇不知不觉中，对刘伯温的称呼，又变回了‘刘先生’……

    ~~

    这时已是黄昏，斜阳如血，把武英殿映得一片通红。

    “标儿啊。”沉默了一会儿，朱元璋突然有些紧张的问道：“你是不是也觉得，小明王是咱下令弄死的？”

    “儿臣从没这么想过。”朱标摇摇头。

    “为何？”朱元璋盯着自己心爱的长子。

    “因为儿臣相信父皇，父皇也从没骗过儿子。”朱标给出满分答案道：“父皇说没有，那就是没有。”

    “哈哈哈，你小子也学滑头了！”朱元璋闻言放声大笑，胸中郁郁之气也消减不少。

    “不错，咱没有！”他站起身来，走下龙椅，走出了黄昏的阴影，背着手立在三面出陛的高台之上。顾盼自雄的大声道：

    “咱早就有了章程，已经让宋濂筹备禅让、退位、登基那一串儿典礼，准备体面和气的受禅称帝。”

    “不然咱干嘛还让小廖去接他？让他直接病死在滁州，不比瓜步沉舟体面一百倍？”

    “是这个理。”朱标点点头，叹气道：“也不知那些人到底怎么想的？这哪是邀功啊？这是陷君父于不义啊！”

    “呵呵，标儿，你娃还是太嫩了。”朱元璋却轻蔑一笑，摸了下乌黑的唇须。“他们哪是在邀功？他们冒这个大不韪，全都是为了他们自个！”

    “他们是？”

    “咱在给小廖的铁券上已经写明了。”

    “儒生？”朱标说出这两个字，瞬间清明，心中迸出三个字：

    浙东党！
------------

第十七章 虎心隔毛翼，人心隔肚皮

    元末乱世，淮西是重灾区，饭都吃不上，更别说读书了。

    所以跟朱元璋造反的一干淮西老兄弟里，除了李善长、汪广洋这种地主出身外，基本都是不识字的丘八。

    而另一派浙东党就不一样了。浙江富庶，文教兴盛，读书人本来就多。加之朱元璋占据应天，成为一方诸侯后，才开始重礼延聘浙江的名士入幕。

    朱标知道，这些所谓名士其实骨子里是瞧不起农民军的。只是端着朱老板的饭碗，不敢表露出来。但对刘福通、韩林儿、陈友谅这些人，那就不客气了，一口一个‘妖人’、‘贼寇’，极尽鄙夷之能事。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干？就算再瞧不起小明王，也总该知道，父皇接他来应天，只是走个过场而已。”朱标愈发不解，问道：

    “最后当皇帝的，一定是父皇啊。那小明王死活，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去了！”朱元璋断然道。

    “儿子愚鲁。”

    “没事，你想不明白也正常，就是你老子咱，也是后来才回过味来的。”朱元璋先安慰儿子一句，然后咬牙彻齿吐出两个字来：

    “法统！”

    “哦。”朱标一下就明白了。

    因为小明王韩林儿号称是宋徽宗的九世孙，建国号为宋，奉的是南宋正统。

    如果朱元璋接受韩林儿的禅让，就意味着大明继承了宋的法统。那灭宋的元朝就只能是伪朝了。

    对跟着朱元璋造反起家的淮西兄弟来说，确实区别不大。反正造的都是元朝的反，当的都是明朝的官。

    但对浙东一党来说，区别就大多了。

    他们既然是名士，那就不是一般人物。要么考取过前元的功名，要么在元朝当过官，或者至少家里当过元朝的官……总之与元朝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果元朝被定为伪朝，那么他们前半生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将成为无法洗白的黑历史。

    就算单纯为了自己的名誉，他们也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且‘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要是被打上伪朝前官员的耻辱印记，非但会绝了他们在大明的前程，还会害他们日夜担心被清算！

    所以他们铤而走险，干掉了小明王，嫁祸给朱元璋。

    让朱老板没法再继承韩宋的法统，只能捏着鼻子承认元朝的合法性了……

    那可是害死他全家的元朝啊！就想想老朱有多憋屈吧……

    ~~

    虽然只是父皇的一家之言，未必就是全部真相。却已经把朱标骇得冷汗津津，小脸煞白了。

    “咱着了他们的道，过了好几年才想明白，可惜为时已晚。只是原先一直以为，这事儿是那杨宪主使，跟刘先生没关系！”朱元璋恨声道：

    “但现在想来，怕是咱一厢情愿了。刘伯温是杨宪的老师、恩主，还是浙东一党的领袖，他是豆腐落在灰堆里——洗不干净的。”

    “也不能只听胡相一面之词。”朱标忙劝道：“父亲和刘先生相知多年，当知他光明磊落，不履邪径。他这种人与父皇意见相左，只会挂冠而去，绝对不会背着父皇，干那种险恶勾当的！”

    “你老子要是像你这么善良，早就让人家吃的骨头都不剩了。”朱元璋哼一声，但终究还是打消了，直接把刘伯温抓起来审问的念头。

    “行吧，先不动刘先生，等问了小廖再说。”略一寻思，他吩咐太子道：“让御史台和大理寺也一起复查那个私盐案。你亲自督办，务必小心，不要被中书省糊弄了。”

    “是，父皇。”朱标赶紧领旨。

    “唉！当初就不该听刘基的话。要是没解散检校的话，哪用这么麻烦？”朱元璋说完一阵郁闷，总觉着自己又被老刘坑了。

    他忽然觉得，应该效仿北宋的皇城司，搞一个只服务于自己的特务组织，这样才不会总是被下面人蒙蔽。

    不过兹事体大，因为公卿百官，无论文武、不分立场，都十分抗拒特务政治。之前的检校，就是被他们利用建国这个版本大更新机会，给合力做掉了。

    “什么‘刑人于世，以明大公’？狗屁的新朝雅政！就是想把咱眼睛蒙上，耳朵堵上，好方便他们在外头胡作非为！”朱元璋愤愤的嘟囔道。

    “爹！法者，天子与天下公共也，如此方可为万世之基。恁也不能为了方便，就带头乱了法度啊！”朱标察觉到了危险的苗头，赶忙劝谏道。

    “你紧张个屁啊？你不都支持的事儿，咱弄得成吗？！”朱元璋郁闷的瞪太子一眼，知道这事儿急不得，还得从长计议。

    太子却以为，父皇知难而退了，赶忙赔笑哄道：“爹，你哪儿痒？儿子给你好好挠挠。”

    “咱不痒，咱现在光刺挠了！回去歇着吧你。”朱元璋朝太子挥下手，面无表情返回了御案，晚饭前他还能再批一摞奏章。

    每当心情不好的时候，他都用疯狂工作来调节。

    坐定后，却见太子腆着脸跟了过来。

    “还有什么事？”朱元璋喝口茶，没好气问道。

    “爹，定妃娘娘好像已经松口了吧？”太子走到他身后，给朱元璋挠背道：“恁看充妃娘娘那边，是不是……”

    “你消息倒是灵通。”朱元璋顿时享受的微微闭眼。他丝毫觉得太子过问后宫之事，有什么不妥。“再往下点儿，左边……是老六告诉你的？”

    “那可不，今早上学路上，他跟我说，前日去长阳宫跪哭了许久，才哭得定妃娘娘心软，答应跟父皇说说呢。”

    “嗯，往左，对对，用力……”朱元璋鼻音浓重的哼道：“倒没看出来，那小憨憨还有颗孝心呢，总算不是一无是处。”

    “父皇别瞧不起人，小六只是晚熟，他这阵子长大了，懂事儿太多了。”朱标忙替朱桢加分道。

    “睁着眼说瞎话，前几天才刚掉水里，昨儿又把老七吓尿了裤子，他像个懂事儿的样吗？”朱元璋却没那么好糊弄，笑骂道：“正准备倒出空来，好好修理修理他呢。”

    “这……”朱标一时语塞，笑嘻嘻转回话题道：“那些事儿先放一边，快写吧，小六那边还等着呢。”

    “什么？”朱元璋揣着明白装糊涂。

    “赦免手谕啊。”朱标急道：“爹，恁得说话算话啊！”

    “急赤白脸的。你爹还能赖账不成？”朱元璋虚给儿子一拳，又一指桌上那本龙纹缘边的硬黄纸的折页道：

    “早就写好了，你着急就拿……”

    ‘去’字还没说出口，朱标已经从他衣领内抽出手，捧起了那道上谕，展开一看，大喜过望。

    “儿臣替六弟多谢圣恩，儿臣告退了。”

    说完便捧着上谕，一溜烟跑了。

    “别急，没挠完呢……”看着太子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还没解痒的朱元璋一脸无奈。

    只好骂骂咧咧拿起御案上的黄玉如意，一边给自己挠痒，一边批阅起奏章来。

    为了避免被窥伺上意，他批奏折的时候，是不许太监宫人靠近的……

    ~~

    大本堂，放学时间。

    朱桢刚和两个哥哥走出文华门，便碰见了气还没喘匀的太子哥哥。

    “老，老六……”朱标一边喘息，一边晃了晃手中的黄纸折页。

    “大哥，这是……”朱桢也激动了，少年的眼泪扑扑簌簌流下来。

    随着灵魂彻底融合，他已在不知不觉中，将胡充妃当成自己的母亲了。

    “是，就是你想要的那个！”朱标笑着将上谕递给朱桢。

    “我看看，我看看！”却被朱棣一把夺过来，展开一看，哈哈大笑道：“太好了老六，你母妃可以回宫了！”

    说完，一把拉住朱桢的手，拽着他往内安乐堂跑去。

    他人高腿长，步履如飞，朱桢那小短腿哪能跟得上，没几步就被拽的踉踉跄跄。

    朱棣索性伸手一捞，直接把他背起来跑。

    朱桢也很懵，四哥怎么比自己这个亲儿子还激动？

    大哥和五哥却一点不意外，朱标看着朱棣的目光，还充满了怜惜。

    朱橚更是红了眼眶，忙看向紫红色的绚丽晚霞，不让眼泪流下来。

    他心中，响起了白乐天的那首诗：

    ‘慈乌失其母，哑哑吐哀音。昼夜不飞去，经年守故林。

    夜夜夜半啼，闻者为沾襟。声中如告诉，未尽反哺心。

    百鸟岂无母，尔独哀怨深？应是母慈重，使尔悲不任……’
------------

第十八章 娘亲

    羊房夹道位于玄武门外，北安门内。

    其实就是皇城与宫城之间的走廊，因为两侧是高高的宫墙，又因为这里是皇家养羊之处，故曰‘羊房夹道’。

    在羊房夹道的西墙上，开有一个不起眼的门洞，那便是宫人们谈之变色的冷宫，号称有进无出的内安乐堂了。

    朱棣背着朱桢跑过层层宫门，一直到这里才放下他，然后叩响了紧闭的宫门。

    “开门，快开门！”

    那轻车熟路的样子，看得朱桢一愣一愣。若非知道内安乐堂只有女人，他都要怀疑四哥是不是也被打入过冷宫了。

    门外无人值守，整条羊房夹道都空荡荡的，只有朱棣急迫的叩门声在回响。

    “开门开门开门！”

    好一会儿，里头才有了动静。

    “什么人啊？知道这是啥地方吗？”一个粗鲁的女声应道。

    “孤乃燕王，与楚王同来传旨接人，还不快快开门！”

    “殿下，真的假的？”里头响起女人的嘀咕声。

    “你们傻啊？谁敢在紫禁城里冒充殿下？”

    磨蹭了好一会，大门终于敞开了一条缝，出来个穿着蓝袄裙，外罩青比甲的中年女官。

    看到两位穿着衮龙袍的殿下，女官赶紧跪拜，自称是内安乐堂的司正牛氏。

    两位殿下懒得搭理她，迈步就要往里走。

    “殿下且慢。”却被那牛司正起身拦住道：“还请宣了上谕再入内。”

    “宣，宣……”朱棣不耐烦的摸了摸袖口，忽然表情一变，两手赶紧在身上乱摸一气。“上谕呢？怎么找不到了？”

    “是不是掉路上了。”朱桢也急了。

    “两个冒失鬼，在这儿呢。”两人急慌慌刚要回头去找，却见跟在后头的大哥，把那份上谕拿在手里。

    “呀，大哥，你捡着了？”朱棣老脸一红，却也松口气道：“我估计就是半道掉了。”

    说着他便要伸手去拿，太子却没给他，而是递给了朱桢。

    “老六，你来宣。”

    “是，大哥。”朱桢赶紧双手接过来，深吸口气，打开一看。

    还好，通篇通俗易懂的大白话，也没有不认识的字。

    那牛司正也赶紧敞开正门，带着几个手下跪地听旨。

    “敕谕内安乐堂一干管事，充妃胡氏思过期满，可以回宫了。着立即恭送放还，如敕奉行。”

    “臣等谨奉上谕！”牛司正高声应下，双手接了上谕，验看无误后，便起身恭声道：“殿下里边请。”

    朱桢赶紧快步进去。

    朱棣也想跟上，却被大哥拉住了。

    “我知道你很急，但是你先别急。”朱标给他整整衣领，温声道：“人家娘俩重逢，咱们先别凑热闹了。”

    “是啊四哥，小六才是今天的主角。”朱橚也轻声道。

    “是，是我太抢戏了。”朱棣恍然点点头，讪讪笑道：“老六能再见到他娘，把她从冷宫里救出来，真好，真是太好了……”

    想到老六母子抱头痛哭的画面，他鼻头一阵发酸，忙把头转向墙角。

    ~~

    朱桢在那牛司正的带领下，快步往内走去。

    内安乐堂竟出乎意料的大，院子一进套一进，左右还有跨院相连。

    因为紫禁城才落成没几年，连带这冷宫也是新的。红墙黄瓦、斗拱飞檐，看上去与内宫别无二致。

    只是那弥漫在院落中的浓重药味，不时从宫室中传出的咳嗽呻吟声，都让朱桢十分不安。

    “我母妃她，没事吧？”楚王殿下涩声问道。

    “娘娘当然没事，只是她……”牛尚宫指了指最里头那个小院，欲言又止道：“唉，娘娘就在里头，殿下还是自己进去看吧。”

    朱桢的心，登时像被攥住了一样，不知道母妃到底出了什么岔子？

    难道她疯了？傻了？还是被下人们霸凌了？不会在被逼着刷马桶吧？

    那些宫斗剧中，女主被打入冷宫后的悲惨遭遇，在朱桢眼前走马灯似的闪过，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那小院前，便听到里头有女人喧哗的声音。

    “姐儿俩好啊！”

    “八匹马呀……”

    好像是在行酒令。

    朱桢不禁怒火中烧，这些人太放肆了！母妃只不过是被打入冷宫，又没被废，还是千岁娘娘！她们怎么敢如此嚣张，天还没黑就在她眼前酗酒开了？

    果然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落了毛的凤凰不如鸡……

    一定要狠狠收拾她们，给母妃出气！

    他猛地推开门，准备怒斥这些欺主的刁奴！

    然后他嘴巴像被塞了个鸡蛋，发不出声还张的老大。

    楚王殿下整个人都傻了……

    他想过很多种母子相会时的场面，有抱头痛哭的，有肝肠寸断的……甚至连母妃被人欺凌时，自己该如何发飙都设想过。

    却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场面——

    只见打扫干净的天井里，点着烧得通红的炭炉，炉子上烤着吃食，烫着黄酒。

    几个穿着宫装的女人围炉而坐，正在喝酒划拳。

    这都没什么，方才听动静他就想象到这场面了。

    但问题是，打横坐在正位上的那个大美人儿，正是他那‘在冷宫中受尽苦楚’的母妃。

    只见充妃娘娘裙摆撩得老高，一条腿踩在凳子上。左手端着酒碗，右手拇指食指前伸，像是比了个八。

    “五魁首啊……”充妃娘娘一边喊着酒令，一边循声望去，登时也僵住了。

    和她划拳的女官动作差不多，只是右手比她多出了个中指。

    “六六六啊！哈哈我赢了，娘娘你喝……”

    却见娘娘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一张醉态可掬的脸上，满是大写的尴尬。

    “儿，儿子……”但旋即，充妃娘娘又激动起来。

    “母妃，我来接你了。”朱桢强迫自己忽略掉那满地的鸡鸭骨头，瓜皮果核，找回那份重逢的激动。

    陪着充妃喝酒的几个女官也如梦方醒，赶紧给楚王殿下磕头，然后灰溜溜退出去，还给关上了院门。

    “桢儿，你怎么跑来了？”胡充妃激动的起身上前，身子却一趔趄。

    “母妃，你醉了？”朱桢赶紧一个箭步上前，堪堪扶住她。

    “不是，蹲太久，脚麻了。”胡充妃讪讪一笑，但她线条粗的很，旋即将尴尬抛到脑后，紧紧抱住儿子，在他胖嘟嘟的小脸上亲了又亲。

    “我的宝贝儿子，可想死娘了。呜呜，娘想你想的成宿成宿睡不着觉啊……”

    她满嘴酒气，朱桢躲又躲不开，差点哕了。

    结果可能因为过于激动，充妃娘娘把头一偏，自己先哕了。

    朱桢一边给她拍背，一边仰天长叹。

    夭寿呀，怎么摊上这么个不靠谱的娘啊！
------------

第十九章 请姐姐回宫

    还好门外一直听着动静，那几个陪娘娘喝酒的女官赶紧进来，手麻脚利的帮充妃娘娘收拾好残局，还把地面也擦干净了。

    一个朱桢感觉很面熟的高大女官，又端来了醒酒的酸笋汤。

    充妃娘娘哕了之后，人却舒服多了。接过大海碗，顿顿顿，一口气干了。

    “舒服！”充妃反手一抹嘴，眉目舒展的宣布道：“老娘又活过来了！”

    那匪气十足的样子，跟端庄娴雅的皇妃形象，也就差了区区十万八千里吧。

    这时，那牛司正凑趣的宣布了，娘娘重获自由，马上要回宫的喜讯。

    众内安乐堂女官登时一片欢呼，也有人伤感说：“就是往后没法再跟娘娘喝酒了。”

    “唉……”胡充妃也是一阵黯然，转头对朱桢道：“宝贝儿子，等回宫娘再好好疼你。我先跟姐妹们道个别。”

    又对吩咐那虎背熊腰大高个的女官道：“苗尚宫，去把堂里的人都请来，让她们想想，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让她们尽管说，过了这村没这店。”

    “好嘞！”那苗尚宫粗着嗓子应道，便迈着重重的脚步出去了。

    这时，太子也领着燕王和那个谁进来，给充妃娘娘请安。

    充妃虽然有些不拘小节，对太子却十分尊敬，行礼说：“多谢殿下照拂。”

    “都是应该的，娘娘太见外了，恁在这儿没受什么委屈吧？”朱标恭声问道。

    “谁敢欺负老……呃，我的意思是，都是多年的老姐妹，大家关系好着呢。”胡充妃讪讪一笑，见苗尚宫已经带着人进来，便对几个皇子道：

    “你们哥们儿先在这儿烤烤火，我到里头跟她们道个别。”

    “娘娘请便。”

    ~~

    充妃和人进去屋里说话，朱标兄弟几个便围着炉子坐下。

    炉子上换了新的铜盘，上头烤着桂圆、栗子、橘子、糍粑，还有些鱼干、腊肉之类的荤腥，品种很是丰富，正好当晚膳用了。

    朱棣张罗着翻烤吃食，朱标亲手给弟弟们剥栗子桂圆。

    朱桢负责趁热吃……大哥四哥放他碗里一样，他就吃一样，

    “这内安乐堂的人，充妃娘娘都认识吗？”朱棣一边忙活着，一边朝房中努努嘴，里头不时传出不舍的抽泣声。

    “都认识不可能，但大部分都认识吧。这内安乐堂里不只有获罪宫人，还是安置年老、患病宫人之处。”朱标细心的将板栗内里的薄皮撕净，才搁在朱桢的碗里。

    “这些人基本都是当初吴王府、国公府的旧人。当时后宅人少，比现在更像一大家子，娘娘又是个一视同仁的热心肠……”

    说着，他瞥一眼腮帮子鼓鼓，做咀嚼状的朱桢道：“再说横竖要等定妃娘娘来，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呃……”朱桢差点没噎着。

    “啥，定妃还要来？”朱棣大惊小怪道：“怎么可能？”

    “那就要问老六了。”朱标擦擦手，给朱桢倒杯茶道：“路上看见汪德发进了长阳宫，总不会是替你去道谢的吧。”

    “那多没礼貌，俺得亲自登门道谢。”朱桢灌了口茶，长舒口气。

    “那他是……卧槽，真去请定妃来了？”朱棣震惊一百年。

    “不然嘞，我母妃这么灰头土脸的回去多没面子？”朱桢粗眉耸动，尤嫌不足道：“按说父皇来一趟最好，可咱也知道那不现实。”

    “你小子口气真够大的。解铃还须系铃人，定妃娘娘能来，就再好不过了。”朱标笑骂一声，给他擦了擦嘴角。

    “这也是你哭求来的？”朱棣感觉自己少看了几集。

    “那可不，都哭哑嗓子了。”朱桢清清嗓子，一脸认真道：“还好娘娘心软，看不得孩子哭，勉为其难答应了。”

    “瞎说，那女人能心软？你哭哑巴了都没用。”朱棣却大摇其头，这不符合他的认知。“不会是你小子一厢情愿，或者是听岔了吧？我还是不信她能来……”

    话音未落，便听外头响起汪公公那高亢的通传声：

    “定妃娘娘驾到……”

    “还真来了？”朱棣嘴巴张得老圆。

    “这么快？”连太子哥哥都吃了一惊，他看一眼人畜无害的老六，轻声道：“看来还真是提前说好的。”

    “那可不，俺还能吹牛不成？”朱桢一脸无辜。

    “行，老六好样的。”朱标玩味一笑，掏出帕子擦拭手指。

    “你小子，肯定有事儿瞒着哥哥们。”朱棣箍住朱桢脖子，扯着他肉嘟嘟的腮帮子。“还不老实交代！”

    “俺去跟母妃说一声。”朱桢挣脱了四哥的魔掌，颠儿颠儿的跑进屋去。

    “你别跑……”朱棣还要捉他，却被大哥拦住。拉着四弟的手臂，太子就势潇洒起身道：“迎一迎定妃娘娘去吧。”

    “我懒得……”朱棣下意识要拒绝，旋即又笑道：“也好，看戏去。”

    “你呀，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朱标拢着袖子指了指他，自个眉间却泛起笑意，似乎也有此心。

    ~~

    达定妃的确来了，这是和老六谈好的条件。

    但仪仗到了内安乐堂门口，她却没了动静。

    汪德发那一声通禀，也没把她从凤轿上逼下来。

    “你家娘娘怎么不进去啊。”汪德发问侯立谢。

    “我家娘娘千金之躯，岂能进这等晦气去处？”侯立谢瞟他一眼，没好气道：“在这儿等着你家娘娘出来，还不够给面子吗？”

    “侯立谢，你该掌嘴！”汪德发气得直跺脚，伸着兰花指骂道：“可不光我家娘娘，太子殿下和几位王爷都在里头呢，你敢说里头晦气？！”

    “就是啊，莫非我们现在满身晦气喽？”朱棣不悦的声音响起，太子和某人的身影也出现在内安乐堂门口。

    “哎呦，殿下恕罪！”侯立谢赶紧麻溜的跪下磕头道：“老奴失言了，老奴没想到太子爷、燕王殿下也来了！”

    “你确实该掌嘴！”朱棣哼一声。

    “哎……”侯立谢自认倒霉，正待举手给自己俩大比兜。

    却听身边响起‘哒’地一声脆响，那是定妃娘娘踏了下轿板。

    宫女赶紧掀开轿帘，扶着娘娘款款走下轿来。

    “拜见娘娘。”太子带着俩弟弟，行礼如仪。

    “拜见太子殿下，二位殿下万福。”定妃娘娘客气的福一福，瞪一眼还在那举手待扇的侯立谢道：“还不滚一边去，别在这儿现眼！”

    侯立谢如蒙大赦，磕头后退，狼狈撤走。

    “本宫的人本宫自会教训，不劳燕王殿下费神。”达定妃又朝燕王笑道。

    除了太子她不敢惹，别的皇子她还真不怵。

    “……”燕王撇撇嘴。暗道这老娘们果然还是凶横依旧，也不知老六是怎么拿捏住她的。

    朱标摆下手，让燕王退后，明知故问道：“我们是来陪老六接充妃娘娘回宫的，不知定妃娘娘来此有何贵干？”

    “哦，我也是来接胡姊姊回宫的。”达定妃维持着第一美人的笑靥道：“怎么说也是姊妹一场，还能一直闹别扭不成？”

    “娘娘真是胸怀宽广。”朱标赞一声，问道：“那怎么不进去啊？”

    “呵呵，估计也快出来了，在这里等就好。”达定妃尬笑道。

    “也好，那我们就陪着娘娘一起等。”朱标点点头，一如既往的讲文明懂礼貌。

    长夜漫漫、无聊至极，有乐子看总是好的。
------------

第二十章 大度能容达定妃

    内安乐堂，小院正房。

    充妃娘娘正在与老姊妹们一一道别。

    宫里的规矩冰冷无情，她也没能力改变什么，今日一别，怕就是永别了。

    只能问问她们有什么需要自己帮忙的。比如缺衣少药啊、给家里人带话啊、抑或是有什么东西要捎出去、带进来之类……她都让那苗尚宫一一记下来，回头尽力照办。

    虽然宫人们一个个感激涕零，没口子称赞娘娘真乃观音转世，充妃娘娘却为自己帮不上多大忙，难过的直抹泪。

    这份细腻跟之前那个粗线条的女酒鬼，简直判若两人。

    这时，牛司正走进来，小声禀报道：“娘娘，定妃娘娘来接恁了。”

    “她竟来了？”胡充妃一愣，用袖子擦擦泪道：“在哪儿呢？”

    “在安乐堂门外。”

    “让她等着就是，没看我母妃还没忙完吗？”一直默默陪在一旁的朱桢，突然开腔了。

    “哎哎……”牛司正含混应着，两眼却看向胡充妃。

    显然，朱桢虽是堂堂亲王，但在她眼里还是个孩子……

    “没听到楚王的旨意吗？”胡充妃登时不高兴了，一挥手道：“就这么去传话！”

    “唉，是。”牛司正灰溜溜出去了。

    “果然还是有个儿子好！”胡充妃狠狠亲了口朱桢的小脸，便转头继续忙着道别。

    ~~

    “什么，让本宫等着？”大门外，听了牛司正的传话，达定妃鼻子都要气歪了。

    要不是太子殿下还在，她估计会丢下几句狠话，掉头就走。

    但太子殿下面前，她得保持自己高贵娴雅的形象……太子虽然没法帮她当上贵妃，但只要一句话，就能毁了她的贵妃梦。

    “没事了，你去吧。”她强压下怒气，艰难挤出笑容道：“来都来了，等一等又何妨。”

    “娘娘，我可不是挑事儿的人，换了我……”朱棣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你闭嘴。”朱标瞪他一眼，一脸敬佩的称赞定妃道：“娘娘真如《尚书》所云，有容，德乃大。”

    “太子爷真会，”见自己的忍耐立竿见影，达定妃顿时多云转晴，大度表示道：“充妃姐姐受了这么久委屈，心里肯定有怨气，本宫等一等她又何妨，就是进去请她出来也没问题。”

    “娘娘真是胸怀宽广啊！”朱标和两个弟弟异口同声，然后一起侧身伸手道：“请！”

    “呃……”达定妃没法告诉他们，我只是随口说说。只能硬着头皮道：“好吧。”

    太子殿下微微一笑，虽然他一贯的温良恭谦，但对宫里的诸事原委，还有谁好谁坏，心里跟明镜似的。

    只是碍于身份，他一直不能评论，更不便插手。可有挤兑一下对方的机会，太子殿下还是不会错过的。

    ~~

    那厢间，来回窜到满头大汗的牛司正，又赶紧禀报充妃母子，定妃娘娘已经到屋外了。

    胡充妃这边还剩最后几个宫人，朱桢便道：“娘你先忙着，我去迎一迎充妃娘娘。”

    说完，不待胡充妃点头，他便蹦蹦跶跶出去了。

    怕儿子吃亏，胡充妃朝那女门神递个眼色，苗尚宫赶紧跟了出去。

    到了门外，便见楚王殿下规规矩矩朝定妃娘娘行礼。

    达定妃看到这小子就气不打一处来，面上还得保持优雅道：

    “殿下，你母妃怎么还不出来？”

    “我母妃不肯出来呢，说洗不清身上的冤屈，就没脸回去了。”朱桢两条粗眉抖动，泪眼汪汪道：“娘娘，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啊？”

    他身后苗尚宫闻言大急，心说殿下怎么胡说八道啊！不知道你娘做梦都想出去吗？

    苗尚宫刚要开口，却见一旁的汪德发，朝自己递了个妩媚的白眼。她立马硬生生咽下了话头。

    果然，达定妃并未像她想的那样出言讥讽，反而一脸慈爱的上前，弯腰给殿下擦了擦泪。

    “你不要太过分！”定妃娘娘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

    “你可以不照办，我们的约定不作数就是了。”朱桢也是一脸纯真，还是童声呢。

    “老娘可没答应，当着太子的面，给你娘端茶道歉！”达定妃却恨不得撕了他的脸。暗骂道，明明是修炼千年的吃人小鬼，装什么白白嫩嫩的人参娃娃！

    “可你也没说，不能当着太子的面啊？”朱桢粗眉一挑，甜甜笑道：“反正我娘已经可以回宫了，我们这波肯定不亏。至于娘娘和老七亏不亏，那就看父皇心情了。”

    “恁娘了个……”达定妃愣是气得大了个罩杯，要不是太子在旁看着，她非得活撕了这小子不可。

    “娘娘恁想，是不是这个理。这时候毁约太亏了吧？”朱桢循循善诱道：“七十二拜都拜了，还差这一哆嗦了吗？来都来了，快进去吧……”

    说着他朝汪德发招下手道：“老汪，娘娘让你准备的家伙什儿呢。”

    “哎哎，准备好了。”都看傻了的汪德发，如梦方醒，赶紧端着个朱漆托盘上前。

    看着那托盘上的茶盏，朱标几个也是目瞪口呆，这也能忍？

    却见定妃娘娘居然伸手接了过来。太子等人的下巴掉了一地，这还是那个横行霸道、没理也要搅三分的妖艳贱货吗？

    ‘为了当上贵妃，拼到这个地步吗？’这是朱标唯一能想到的可能了。

    “娘娘，真不用做到这份上。”朱桢假假客气一下。

    “闪开，不要影响的本宫的诚意。”达定妃端着茶盘、咬碎银牙，还得强颜欢笑。

    奶奶的，又被那小子拿捏……

    ~~

    屋里头，胡充妃正好结束了话别，便看见达定妃端着茶盘进来了。

    一时间，她也惊呆了，使劲揉了揉眼道：“我醒酒了，不是吗？”

    “娘娘，恁没看错，定妃娘娘给恁端茶来了。”汪德发忙道。

    “你这是搞什么名堂？”胡充妃狐疑的看着达定妃，还是那个讨人厌的妖艳贱货，没有一丝丝改变。

    达定妃只想赶紧结束这一切，把茶盘往她面前一递，闷声道：“姊姊，那晚上我也有错……”

    “咳咳！”却听身后响起个十岁孩子的咳嗽声。

    达定妃登时如芒在背，只好咬牙改口道：“不，其实错主要在我，我明知道你喝多了，还说了那么多不中听的话，换谁都会生气的……”

    “其实你说我什么都不要紧。”胡充妃冷眼看着达定妃，缓缓说道：

    “但你不能那么说我儿子！你要是再敢说一次，我还会照抽不误！”
------------

第二十一章 娘娘戒酒了

    “但你不能那么说我儿子！你要是再敢说一次，我还会照抽不误！”充妃娘娘掷地有声的话音绕梁不绝。

    朱标几个还好，朱棣却眼泪都快下来了，真羡慕死老六了，有个这么爷们儿的娘……

    就在众人都以为，胡充妃这下终于没法忍时，她却苦笑一下道：“放心，我以后打死不会再说你儿子痴痴傻傻，将来肯定没出息，是陛下最不喜欢的一个皇子了……”

    楚王殿下忍不住摸了摸鼻子，她说的是真的吗？我原先真有这么惨吗？

    ‘她是不是在骂老六啊……’燕王小声嘀咕道。

    “看表情不像……”太子摇摇头。

    虽然这话听起来怪怪的，但终归是表了态，充妃娘娘又不是个较真的人，终于接过了茶盏，象征性的呷一口。

    定妃娘娘长舒口气，这噩梦般的经历，总算是结束了。

    她又说了两句场面话，便借口宫门快关了，迫不及待走人，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戌正时刻的梆子声已经敲响，宫门确实快关了，充妃娘娘也在众人簇拥下，离开了居住近俩月的小院。

    来到前院准备离去时，却见天井里黑压压跪了一地，是内安乐堂的女官和宫人们。

    胡充妃不忍多看，朝众人深施一礼，便在那苗尚宫的搀扶下出了大门。

    内安乐堂的大门缓缓关上，里头众女子带着哭腔的声音，却清晰传了出来：

    “娘娘保重啊，再别回来了……”

    她强忍着眼泪点了点头，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虽然在里面时，也可以看到同样的夜空，但今晚的月儿似乎分外明亮呢。

    轻轻拭去泪水，充妃朝太子殿下和燕王、吴王福了一福。

    “这段时间，桢儿全靠太子爷、两位殿下照顾周全，大恩不言谢，请先受我一拜。”

    “娘娘万万使不得。”太子三人赶紧闪身避开，吴王更是感动的眼泪都要下来了。

    不为别的，就为充妃娘娘眼里有自己……

    朱标忙对充妃道：“恁是我们的妃母，老六是我们的亲弟，一家人莫说两家话，再道谢就太生分了。”

    “是啊娘娘，为自己的弟弟，俺连命都能豁出去，说那些有的没的，就太没意思了。”朱棣也揽着朱桢的脖子，亲热的捏着他的腮帮子。“老六，你会不会为救大哥、四哥拼命啊？”

    “嗯嗯，会的。”朱桢使劲点头，挣脱朱棣的魔掌道：“还有五哥。”

    “好弟弟，哥哥也愿意……”朱橚眼泪刷得下来了，老六不光眼里有自己，心里也有自己。

    见他们兄弟相亲相爱，充妃娘娘欣慰万分，也一个劲儿的抹泪。

    这时，梆子声再度响起，玄武门马上就要关了。

    众人也只好先说到这儿，请娘娘赶紧上凤轿，速速回宫。

    起轿后，充妃娘娘掀开轿帘，对三位殿下道：“改日到万安宫吃饭，我亲自下厨。”

    三位殿下一口答应，这么多年了，还没吃过娘娘做的饭呢。

    汪公公和那苗尚宫却面色一变，似乎勾起了什么痛苦的回忆。

    ~~

    紧赶慢赶，总算赶在宫门关闭前，进了玄武门。

    这时宫内开始宵禁，众人便不再废话，分头回家。

    太子回春和宫，也就是东宫。

    燕王二人回东五所……那里是皇子十二岁以后，大婚以前居住的地方。

    朱桢自然跟着母妃回了万安宫。

    万安宫内，今晚宫人们一个没走，齐刷刷等着娘娘回来。

    所有人连晚饭都顾不上吃，全都守在万安门内、翘首以待，生怕错过了迎接娘娘那一刻。

    “来了来了！”扒着门缝的小火者尖声报喜。

    “快开门！”沐香忙吩咐一声，几个身强力壮的火者，赶紧将厚重的宫门缓缓敞开。

    又有宫人将火盆放在门口，让凤轿从上头越过，去去晦气。

    要不是夜里严禁喧哗，她们还想吹吹打打放爆仗庆祝呢。

    待到凤轿在万安宫中落下，充妃娘娘下得轿来，众宫人齐刷刷跪地相迎，喜极而泣道：

    “恭迎娘娘回宫！娘娘祥瑞所在，否极泰来！”

    “你们也都受苦了。”胡充妃今日不知第几次红了眼圈，亲手扶起跪在面前的沐香，对众人一挥手道：“小的们，都快起来吧！”

    众宫人起身后，便把娘娘围了个里外三层，叽叽喳喳的诉说着对她的思念……

    虽然楚王殿下近来的壮举，让她们很是欣慰了。可娘娘才是这万安宫的主人，她在，大家才有依靠。

    总不能老是指望个十岁的孩子吧？

    这场面让朱桢很是无聊，明明都是自己的功劳，锦衣夜行果然不爽啊……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跟母妃说一声：“娘，俺困了。”

    “乖儿子别急啊，还没吃晚饭呢。”充妃忙招呼儿子道：“马上就开席了。”

    宫人们自然要给娘娘设宴接风的。

    “早前跟哥哥吃过了。”朱桢摇摇头道：“俺要睡觉。”

    “好吧，你饿了随时跟沐香说。”见他很坚决，充妃也不勉强他。

    “嗯。”朱桢应一声，沐香便拉着他的手往西稍间走。

    走出几步，朱桢脆生生问沐香道：“沐香沐香，我母妃是要喝几杯庆祝庆祝？”

    “这……”沐香知道这不是说给自己听的。

    “放心吧，吃一堑、长一智！”充妃娘娘尴尬一笑，咬牙道：“娘今儿戒酒了。”

    朱桢满意的回了暖阁，沐香眼神却有些飘忽，似乎信心不足哩。

    胡充妃目送儿子进去，既欣慰且郁闷道：“哎呀，儿子长大了，要管着他娘了。”

    一旁的汪德发用帕子擦擦眼角道：“娘娘有所不知，恁这回能平安回来，多亏了殿下啊。”

    他便将朱桢落水被救起后，忽然一夜长大，竟然跑去长阳宫跟达定妃谈判，而且还谈赢了的神奇经历，一五一十讲给娘娘。

    听说儿子遭了这么大罪，受了这么大委屈，充妃娘娘不禁万分自责，觉得自己这个当娘的，实在太不称职，太不靠谱了。

    “娘娘，殿下真是大变样了。”那苗尚宫也咋舌道：“这才俩月不见，俺都快认不出他来了。”

    “没听老汪说吗？摊上我这么个不省心的娘，我儿一夜长大了。”充妃心疼的直抹泪道：“只是我宁肯他还跟原先那样啥都不懂，也不愿他遭这么大罪。”

    “不管怎么说，娘娘可不能那么冲动了。”汪德发趁机劝谏道：“至少不能再动手了，这一动手，有理也变成没理了。”

    “你放心，我那是吓唬吓唬定妃的，下回我可不这么虎了。”充妃娘娘赶紧再次保证。

    苗尚宫和汪公公却暗暗道，如果要给这份保证加一个期限，我们希望是……三天？
------------

第二十二章 女医官

    西稍间，暖阁内。

    朱桢在沐香的侍奉下洗白白，舒舒服服躺在软绵绵的大床上。

    之前的床褥他嫌硬，沐香便换成数床新晒的棉被来铺床，躺上去终于有了他一直追求的陷入感。

    “沐香，这棉被怎么晒的，好几天了还这么蓬松？”朱桢好奇问道。

    “天天晒就是了。”沐香掩口轻笑，殿下自从落水之后，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在很多地方不讲究了，却又在一些奇怪的地方，莫名其妙的讲究呢。

    “这么麻烦啊？”

    “不麻烦，这就是婢子的活计。”沐香甜甜一笑，然后她正身、肃立，双手抱拳，右手压左手，垂首躬身、屈膝下视，行了个一本正经的万福礼。

    “你这是弄啥？”朱桢摸不着头脑。

    “婢子恭喜殿下大功告成呀。”沐香大大的眼睛里，满是钦佩道：“别人不知道，婢子还不知道，娘娘这次能回来，都是殿下的功劳吗？”

    “嘿嘿，也对，你也是同谋。”朱桢顿时来了精神，鲤鱼打挺坐起来，终于可以开始吹牛道：“可惜你是没看到啊，那女人给我母妃端茶道歉的场面，那叫一个过瘾呀……”

    “真是太可惜了呢。”沐香惋惜的叹息。

    “没事没事，你问我呀？”楚王殿下便眉飞色舞道。

    “是什么场面呢？”沐香也很配合。

    “我讲给你听哈……”朱桢便夸夸其谈起来。

    沐香一边津津有味的听着，一边又伺候他吃了碗水点心做宵夜。

    小胖子这下感觉舒坦多了，虽说是饱暖思那啥……但他还是个孩子，没那方面的想法，反而想起了内安乐堂那些可怜的女人们。

    “沐香，之前你说，进了内安乐堂就出不来，那为啥我娘身边那个，那个……”朱桢连说带比划道：“能出来呢？”

    “殿下是说我们苗尚宫啊？她是自愿跟着娘娘进去的。娘娘出来，她自然也跟着回来了。”沐香一脸钦佩道：“苗姑姑看着凶巴巴的，可人是一顶一的好！”

    “原来如此。”朱桢恍然，心说怪不得母妃能在冷宫里，过得那么舒坦。有这么个膀大腰圆的女保镖跟着，谁敢欺负她？

    “那么其他人呢？就在里头一辈子不能出来了？”他问回正题道。

    “这也没办法的，以往宫里闹过好几回瘟疫，几位娘娘，还有殿下九弟赵王，都是这么薨的。”沐香解释道：

    “所以后来就有了规矩，太监病重就送往外安乐堂。女官和宫女病重，则送往内安乐堂。要是能撑过去，活下来，便发往宫外的浣衣局，反正不能再回来了。”

    “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朱桢不解道：“难道生了病就送去安乐堂，那宫里还能剩几个人？”

    “当然不是都送去，小病小灾能扛过去的，也就扛过去了。”沐香有些自伤的小声道：

    “病得厉害的，才会被送去。”

    “这不是扯淡吗？大部分病是不传染的。”朱桢愈发费解道：“难道御医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御医是给殿下和娘娘们看病的，我们这些做奴婢的，哪有那等福气？”沐香幽幽一叹道。

    “御医不能给你们看病？”

    “不能，这是规矩。因为宫禁森严，非有召见，任何人不得入内廷。只有给娘娘看病时，太医才能奉旨入宫。嫔妃之下的女官和宫人病了，是不准唤医入内的，只能‘说证取药。’”

    “说症取药？”朱桢不明白了。

    “就是由御药房的公公们，将病人症状转告太医院，然后御医开方子送入，御药房再照方抓药。”沐香解释道：

    “这还是有面子的女官和大宫女才能享受到的待遇，等闲宫人若不使钱，谁给你忙活？”

    “那御药房的太监会看病吗？”

    “皇上不许宦官识字，他们说自己连医书都看不懂……”沐香幽幽道：

    “殿下恁想，太医不望闻问切，能诊对病症吗？御药房的人也知道这点，所以三副药不见效，就把病人直接送去内安乐堂不管了……”

    朱桢不禁咋舌道：“这都是什么破规矩？”

    “殿下，可不敢乱说。这规矩是皇上定的。”沐香吓得小脸煞白。

    “这样啊，睡了睡了。”朱桢果然就怂了。

    ~~

    第二天一早，哥哥们依然来叫朱桢上学，但不再进去万安宫里了。

    因为娘娘回宫了，未经传召，哥哥们是不能擅入的。

    充妃娘娘昨晚到下半夜才散席就寝，这会儿还在呼呼大睡呢……

    好在有恪尽职守的沐香和汪公公，才没让哥哥们等多久。

    上学路上，朱桢向大哥求证昨晚沐香说的话。

    “不错，是有‘宫嫔以下遇有病，虽医者不得入宫中，以其证取药’的规定。”朱标点点头道：

    “这是父皇鉴于元末之君，不能严宫闱之政，后妃宫人私通外臣……”其实元朝后宫玩得花着呢，但太子不能跟个孩子细说，便含糊道：

    “结果礼法荡然，以至于亡。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所以父皇宫禁尤严。有时也难免矫枉过正……”

    “矫枉过正……”朱棣低声重复一遍，微不可闻道：“不近人情。”

    朱标却是听见了，却没有像一般的太子那样，呵斥四弟放肆，而是理解的拍了拍燕王的肩膀，叹口气道：

    “父皇圣明无比，可国朝初定，这九州万方要他老人家操心的事情太多太多，难免会有不太如人意的地方。我们做儿臣的，抱怨完了，还得想办法帮父皇查漏补缺。”

    “我知道，我就那么一说……”朱棣点点头，眉间阴郁消散。

    他虽然处在叛逆期，但大哥依然能让他心平气和下来。

    “大哥说帮父皇查漏补缺，我想起母妃昨天有个说法……”朱桢这才接着道：

    “她说，自己在内安乐堂，看到很多宫人生了病得不到医治；还有很多宫人因为误诊，被送了进去，十分悲惨。”

    “嗯，充妃娘娘有何高见？”太子点点头问道。

    “她说，既然宫里从民间选拔女官负责后宫事务，为什么不能选一些女大夫，作为女医官入宫当差呢？”朱桢模仿着他娘的语气，好似鹦鹉学舌。

    “呃……”太子眼前一亮，不由击节道：“这样好，既不用破坏规矩，又能给她们看病，这不就简简单单两难自解了吗？”

    “老六，你母妃真厉害！”朱棣激动的搂住了朱桢。

    “充妃娘娘有颗菩萨心肠，真把宫人的事情放在心上啊！”一直很安静的五哥，也大赞一句。

    ‘阿嚏！’万安宫，东暖阁，充妃娘娘连打了几个喷嚏，又扯了扯被子，继续呼呼大睡。
------------

第二十三章 爸，我回来了！

    日暮，武英殿。

    召见完最后一位大臣，下午的工作结束，朱老板父子又照例拉起了家常。

    “老六他娘回宫了？”朱元璋虎目微闭，享受着太子的挠痒。

    “是，昨晚就回去了。”

    “她……没事儿吧？”朱元璋迟疑一下问道。

    “还好。”朱标轻声道。

    “她……还生朕的气？”朱元璋问完就有些害臊，瞪一眼心爱的长子道：“这话不许瞎传！”

    “遵旨。”朱标呵呵一笑道：“这种事，问儿子可问错了人。父皇干嘛不去问问本人？”

    “唉，其实咱也知道，当时的处罚是重了点儿。”朱老板只要一想到充妃发飙的场面，就感觉浑身皮痒。“加点劲儿……就她那个脾气，见了面能有个好？还是过一阵子吧。”

    他辩解似的道：“再说孙贵妃的身子，一天比一天不好，咱也没心情哄人。”

    “贵妃娘娘现在这种情况，是不是应该请医官全天值守了？”太子建议道。

    “让男人留宿宫中，那不是胡闹吗？”朱元璋不悦道。

    “儿臣说的是女大夫。”朱标忙解释道：“这还是充妃娘娘提出来的，她见到内安乐堂的宫人没法得到医治……”

    便将朱桢的转述，转述给父皇，又补充道：“儿臣打听了一下，民间不乏精通医术的妇女，尤其是女病人的外科与妇科，基本上都是找女大夫看的。”

    “朝廷可以选拔其中佼佼者，愿意入宫为女官的自然再好不管，就是那些不愿意入宫的，也可以记入官册，以备召用嘛。”

    “唔，不错，是个好主意。”朱元璋寻思片刻，马上提笔写下上谕，搁笔后深感欣慰道：“老大你真长大了，虑事周全呀。”

    说着他拍了拍儿子的手道：“以后就要这样，你爹想不周全的地方，你就尽管提醒，不必忌讳。”

    “是充妃娘娘提的。”朱标苦笑道：“儿子只是转达。”

    “她？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还不知道她？舞刀弄枪喝大酒在行，正事儿上哪有这么靠谱？”朱元璋摇头不信。

    “这话是她亲口说的？”

    “是老六转述的。”朱标若有所思道。

    “那傻小子，更不可能了。”朱元璋习惯性的摇头，顿一下，却又回头看着朱标道：“你最近好像夸了老六好几回，莫非那小子真开窍了？”

    “那可不。”朱标笑道：“不信父皇就亲自考校考校嘛。”

    “嗯，回头去大本堂，顺便瞧瞧他。”朱元璋道。

    “还是单独去万安宫好一些吧。”太子劝道：“老六醒过来之后，爹你还没去看过他呢。”

    “你管老子闲事儿？”朱元璋瞥他一眼。

    “爹，恁刚说不必忌讳的。”朱标苦笑道：“这翻脸咋比翻书还快？”

    “唉，咱不是对不住那娘俩，没脸去吗？”朱元璋讪讪道。

    朱标便眼皮上拉、嘴角下弯，摆出個欠揍的表情，让父皇自行体会。

    看一眼大儿稍欠尊敬的样子，朱元璋举手投降道：“好好好，去去去。”

    朱标便吩咐太监一声道：“传谕，今晚父皇去万安宫用膳。”

    “毬，咱说要去吃饭了么？”朱元璋彻底无语。

    ~~

    “什么，父皇要去万安宫？”

    放学时，听了大哥带来的喜讯，楚王殿下差点惊喜的尿了裤子。

    “哈哈，这还有假？”朱标摸了摸他的脑袋道：“别害怕，父皇不考校伱功课。”

    “那还好……”朱桢稍松了口气，目前在学习上，他还处在‘河里摸不到鱼——抓瞎’阶段。

    “也不会训你的，放心回去吧。”朱标仔细的给他整理好襟领，又把他散出的一缕头发重新束好，再上下端详一番，没毛病了才放他离开。

    回去的路上，朱桢故意绕了个远路，先把两个哥哥送回了东五所，再穿过御花园回去西六宫。

    无非就是为了有多点时间，好想清楚，该怎么面对老朱？

    他记得有人说过，人生所有的问题，都是关系的问题。想要活得好，就要处理好各种人际关系。

    各种各样的人际关系错综复杂，哪一头处理不好，都会出问题。所以人才会活得累，心累。

    但生而为亲王，这些基本上都是别人的问题，需要他在意的人际关系就少多了。

    仅是几个自家人而已。

    这其中最重要的，毫无疑问，是与朱老板的关系。

    父皇父皇，非但是他的父亲，还是他的皇帝。他的命运主宰者，庇佑他的保护神！

    那么应该如何处理与朱老板的关系呢？

    跪下一通舔？反正舔自己老子不丢人。

    但那并不是什么好主意。一来，舔朱老板的人太多了，都舔等于都没舔，事倍功半。

    二来，根据他了解到的情况，自己原本很是痴憨，还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转弯太急的话，非但会闪到自己的腰，弄不好还会适得其反。

    因为据说朱老板能一眼看透人的肺腑，而且喜怒不定，还好上头。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少年的心底还有股好重的怨气……

    ~~

    朱桢大概已经弄清楚，自己现在的心理状态。

    简单说，就是自己的意志可以决定自己的言行，但自己的意志又不可避免受到潜意识的影响，甚至驱动。

    举个不太恰当的例子，就好比一个酒鬼要戒酒，不是想戒就能戒的，还得跟精神上对酒精的依赖作斗争。

    咦，为什么要举酒鬼的例子？

    朱桢的潜意识，是由两世的本我融合而成。在对朱老板的感情上，毫无疑问是由本来的少年占了主导。

    那股子发自心底的怨气，让他也没法去尽情的谄媚朱老板……

    “殿下，到家了。”汪德发的提醒声响起。

    朱桢一抬头，万安门果然就在眼前了。

    他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不管了，爱咋咋地吧！

    自己还是个孩子，跟自己老子演个屁？难道朱老板还能把亲生儿子抱井里不成？

    楚王殿下的心儿，终于定了下来。

    万安宫内外，今日戒备格外森严，还多了很多生面孔。

    但楚王殿下看都不看，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来到了万安殿前。

    一个穿着蟒衣的老太监笑着迎上来，伸手想要拉住他，刚要开口说话。

    朱桢却先大喊一声道：“我回来了！饿死我……”

    说着伸手推开了殿门，老太监硬是没拦住。

    然后，他便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只见传奇的乞丐君王，伟大的万古一帝，无敌的蒙元终结者，无情的贪官克星，可怕的秩序狂魔，权威不容任何人挑战的父皇陛下……

    居然被母妃骑在腰间，按住脖子，压在地上，做武松打虎状……

    这是什么鬼？！
------------

第二十四章 眼睛是会骗人的

    倒回半个时辰前。

    尽管有些怵头，但朱老板出口成宪，岂能反悔？还是依言驾临了万安宫。

    万安宫里，胡充妃正在张罗各式美食，乳饼、奶皮、酥糕、酥方……一块块整齐码好，又一碟碟摆好，等朱桢回来享用。

    昨晚回来冷落了儿子，今早又睡过了头，让当娘的好生过意不去，便用这种方式聊表歉意。

    谁知朱老板却捷足先登了。

    让跪迎的胡充妃平身后，朱元璋走到桌旁，看着这么多好吃的十分高兴：“你咋知道咱饿了？准备了这么多好吃的，不错不错，心里有咱。”

    说着捻起了一块雪花酥方，就要送到嘴里。

    “不是，我是给我儿子准备的。”胡充妃紧一紧发间的凤钗，实话实说道。

    “呃……”朱元璋的手悬在半空，吃也不是，放下也不是。“你骂咱？”

    “臣妾怎么敢啊？还在冷宫里没待够吗？”胡充妃话虽软，语气却硬邦邦的。

    “你这张嘴呀。”朱元璋自知理亏，今天脾气格外的好。

    他指了指胡充妃，刚要说下去，捏在指间的酥方却掉了。

    朱老板赶紧用另一手去接，结果还是没接住，掉在了地上……

    他很自然的弯腰捡起来，吹了吹，便把那酥方送到嘴里。

    “掉地上了还吃……”胡充妃跺脚，把一盘子酥方推给他道：“有的是呢。都当皇上了，怎么还这么不讲究……”

    “什么时候也不能瞎讲究啊。这一小块比个大馍可贵多了。”朱元璋理所当然道：“咱哪天掉到地上吃食不捡了，那就跟那些昏君一路货色了。”

    “是是，皇上圣明。”胡充妃敷衍道。暗暗吐槽道，你一个劲儿扩充后宫的时候，就不怕跟昏君一路货色了。

    见胡充妃刚有点回暖，又不冷不热了，朱元璋知道她有怨气。

    他先吃了几块点心灌一杯茶充一充饥，然后叹了口气道：“你跟了我十多年，还不知道咱是啥样的人？这狗脾气一上来，就不管不顾，难免过火，别往心里去哈。”

    “不敢……”胡充妃红了眼圈，把头偏向一边。

    她虽然豁达大度，却依然难以原谅皇帝的无情。

    胡充妃永远也忘不了，自己被打入冷宫后，那种失去一切、天塌地陷，以为再也见不到儿子的绝望。

    再强大的女人，也能被那种绝望摧毁……

    幸好有酒有肉有朋友，才能帮她撑到云开月明之时。

    “是有点过火了！”朱元璋点点头，给事件定了性。然后走到胡充妃面前，搓手讪笑道：

    “但那不是因为你马姐姐不在，咱头一回处理后宫的事情，难免拿捏不好分寸吗？”

    “要不咱喝两盅？把这茬揭过去？”朱老板提议道。

    “我戒酒了。”胡充妃轻哼一声。

    “唉，其实咱当时是想让伱冷静冷静，等皇后回来再让她处分的……”朱元璋只好出绝招了。说着，他自然而然握住了胡充妃的手。

    “结果一上头，就说成让你去内安乐堂了。这事后咱也后悔，可君无戏言，也没法马上自己打自己的脸。”

    “皇上没必要跟我这种黄脸婆解释。”胡充妃想抽手，可被他温暖有力的大手握着，身子竟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儿。

    “别瞎说，你那是小麦色，年轻时就这色儿。”朱元璋哪能让她把手抽回去，紧紧握住，一脸缅怀道：

    “咱还记得那是龙凤九年，率军驰援安丰途中，第一次遇见你的情形。那时你铁甲红裙、白马银枪，英姿飒爽拦在咱的军前，真他娘的够劲啊！”

    “还不是螳臂当车，被你一下就俘虏了？”胡充妃俏面绯红，似乎也陷入了回忆道：“当时只道你是无敌天下盖世英雄，结果让你花言巧语就骗上了床……”

    按正常的套路，她应该是面色更红了，然后秋波流转，嘤咛一声，化作春泥软在朱老板怀中。

    可那就不是生而要强的胡充妃了——或许是被勾起了当年英姿飒爽女将军的回忆，她忽然银牙一咬，竟恢复了力气道：“另外，我现在也一样够劲！”

    “哈哈，那你就解了咱这招‘金丝缠腕’！”哪知朱元璋早有防备，双手合力向下扣压胡充妃的手腕。

    “解就解！”胡充妃说着，猛地左腿前屈，右臂屈肘上提，转眼便解脱了朱老板的缠腕动作，微微得意道：

    “你要不是皇帝，我早把你擒下了！”

    “那你来呀，朕赦你无罪……”朱元璋哈哈一笑，自信满满。

    “这是你说的！”胡充妃等的就是这句话，说着她便左手按于皇帝肘部，右手用力向外拧转他的右臂向后拉，竟欲反剪皇帝的手臂。

    但朱元璋可是起自行伍，从战场上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打斗经验炉火纯青，岂能被她轻易制服？

    “哈哈，没用的！当年咱能擒你一丈红胡三娘一次，现在就能再擒你一次！”他大笑着使出一招‘倒抓犁把’，顺势向后仰坐，右腿屈膝蹬向胡充妃腹部，化解被擒拿的危险。

    “那可未必，色是刮骨刀，你还以为自己是十二年前吗？”

    胡充妃武功娴熟，立马见招拆招，左膝前顶，别在皇帝的膝窝上，朱老板登时收腿……

    “酒是穿肠药，你也好不到哪去！”

    两個好胜心极强的家伙，就这样一边斗嘴，一边见招拆招，热火朝天的切磋起来。

    但朱元璋快五十的人了，虽然精力过人，但体力大不如前。总之百招之后，朱老板一着不慎，就被胡充妃完成了降服。

    但因为这种厮扑较量，是以一方双肩着地为负，所以朱老板趴在地上，却依然梗着脖子，坚持双肩离地。

    而胡充妃为了让他双肩着地，所以按着皇帝的脖颈往地上压……

    正在此时，朱桢闯了进来的，正好目睹了这状若武松打虎的一幕。

    ~~

    就很快，几乎是眨眼功夫，跟在后头的汪德发，就把楚王殿下抱了出来。

    那位大内总管也赶紧关上了殿门，隔绝了殿内惊世骇俗的一幕。

    然后朱桢就一直安静，像是小孩闯了祸一样。

    大内总管吴公公不落忍，安慰他道：“殿下不必惊慌，都是老奴没守好门，与殿下无关。”

    “哦，啊……”朱桢这才回过神来，他确实很震惊，但一点没慌。

    别人看到皇帝那有失体面的一幕，可能会害怕被灭口，但他不怕。

    非但不怕，反而很兴奋。

    原来朱老板还有这样人味十足的一面！原来他现在还是人，目前还没有蜕变成，名为‘皇帝’的非人生物……

    祛魅了，祛魅了！

    只要是个人，就好办多了。

    有了这个把柄，这下看他怎么跟自己摆架子！
------------

第二十五章 攻守之势异也

    一直等到殿内传来宣进声，那大内总管吴公公才推开殿门，放殿下入内。

    “殿下，进去千万别乱讲话，尤其是刚才看到的……”操碎了心的汪德发，还在后头不放心的小声叮嘱。

    朱桢也不知听进去没有，就一脸无辜的进去了。

    殿内，已经恢复威仪的朱老板，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含笑看着第六子给自己磕头。

    “哈哈哈，老六，快起来，让爹好好看看。”只是那爽朗的笑声中，似乎带着一丢丢心虚的的颤音。

    朱桢爬起来，依言向前几步。

    朱元璋端详他一番，又伸出粗糙的大手，捏了捏他的屁股、肚子和下巴。

    “唔，又胖了。”

    朱桢一听就不乐意了，胖怎么滴了吧？吃你家粮食了。好吧，就是吃你家粮食了……

    胡充妃忙从旁解释道：“这不是贴秋膘，好过冬吗。等开春就会瘦下来的。”

    “唔，也好，那就开春好好给他减减肥。”朱老板似乎对胖子成见不小。“朕的儿子，不能跟刘财主家的傻儿子似的。”

    ‘估计恁当年，没少被刘财主家的傻儿子欺负。’朱桢暗暗吐槽。完事儿又吐槽自己一句，奶奶的，本王怎么成了吐槽役？

    “当初老四就他这么大，朕让他和几个哥哥都穿麻鞋、裹缠腿，跟普通士兵一起到城外行军，哪有一个长这么胖？”朱元璋说着不怀好意的瞥一眼朱桢。“你也得练练了，老六。”

    朱桢一阵汗毛直竖，陛下报复心这么强的吗？不就是撞破了你上演‘武松打虎’的一幕吗？

    虽然恁演的是老虎……

    “皇上这话说的，老六能跟老四他们比吗？”胡充妃立马护犊子道：“老二、老四他们那会儿，是在军营里光着屁股长大的。老六是在宫里养大的，从小身子骨就弱，你拉出去行军是要他小命吗？”

    朱桢忙配合着使劲点头，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可怜巴巴的样子，让人怎么狠得下心？

    “他这身子骨可不弱，就是缺练。”可惜朱元璋不是一般人，他目光炯炯的看着第六子，大声道：“知道咱为什么封你楚王吗？”

    朱桢摇摇头，心说因为我楚楚可怜？

    “那是因为接到伱出生的消息时，咱正好收到了攻克武昌的捷报。咱就说，等你长大了，就封为楚王吧！”提起双喜临门的那一天，朱元璋依然乐得合不拢嘴。

    ‘说王不说吧，文明你我他……’朱桢也不知何故，一见到朱老板，便仿佛被触发了吐槽开关一般。根本停不下来。

    难道这就是小胖子释放怨气的方式？

    “所以等你长大成人，要去替咱和你大哥镇守湖广。”朱元璋期待满满，掷地有声道：“这么着，就是豁上让你掉三层皮，咱也必须得把你锻炼成才，才能放心把这副重担交给你！”

    朱桢还指望着母妃能继续替自己说话呢，谁知胡充妃却迟迟没做声。

    抬头一看，只见她双手捧腮，俏面微红，眼里全是小星星，竟对着父皇发起了花痴。

    ‘他还是从前那个豪气干云的盖世英雄，没有一丝丝的改变……’

    朱桢毫不怀疑，这时候要是朱老板打算把自己论斤买了，母妃能帮忙捆住自己好过秤……

    哎，儿臣正欲死战，母妃为何先降呢？

    没了母妃撑腰，朱桢愈发没了气焰，只能老老实实任由朱元璋揉捏。

    ~~

    直到朱老板感觉恢复了当爹的地位，才话锋一转，问朱桢道：

    “听说你给刘先生弄了個好东西，可以戴在脸上的叆叇镜？”

    “嗯。”朱桢憨憨的点点头。

    “臭小子，有好东西不知道给你爹？”朱老板吃味道：“你和谁亲啊你？”

    ‘反正不跟你亲。’朱桢暗翻个白眼，一脸无辜道：“俺以为父皇用不着呢。”

    “咱耳聪目明，当然用不着了。”朱元璋骄傲的一扬下巴，又状若随意道：

    “不过老话说‘四十三过眼关、四十四眼长刺、花不花四十八’，你爹我今年四十七了，不得预备着点。”

    “哦。”朱桢点点头，也不打招呼，转身就跑进了西次间，不一会儿跑出来，把个檀木盒往朱元璋面前一搁。

    “找了找，还有一副。”

    “哈哈哈，就知道你小子心里有父皇！”朱元璋满意的点点头，便迫不及试戴起来。

    “这是准备等母后回宫，送给她的。”朱桢却不惯着他。“父皇试试就放回去吧。”

    “呃，哈哈……”朱老板的笑声都透着尴尬。“不打紧，你母后的就是咱的。”

    他便不搭理臭小子，把注意力放在这副新颖的眼镜上。一试之下，果然好用极了。

    非但能让两只眼睛同时看清，远比只有单眼看清舒服多了。

    更重要的是，它解放了自己的一只手。原本自己批奏章时，既要握笔，又要按着折页，还得举着镜片，得三只手才够用。

    有了它，两只手就足够了，工作效率自然大大提高。

    “真是妙啊，没想到你个小憨憨，居然还有这般巧思。”朱元璋如获至宝，将叆叇镜收入袖中，对朱桢笑眯眯道：“我儿再给皇后做一副吧，这副就孝敬你爹了。”

    “这不是明抢吗？呜呜……”朱桢瘪着嘴，泫然欲泣。

    “别哭别哭，咱又不是白要你的。”朱元璋无奈道：“说吧，你想要个啥玩具，咱跟你换。”

    “俺长大了，不玩玩具了。”朱桢摇头。

    “玩别的你还小了点啊，那你想要啥？”朱元璋好奇问道。

    “俺想让父皇请大夫，给内安乐堂的那些人看看病吧，她们太可怜了。”朱桢出人意料道。

    “哦？”朱元璋不由端详了第六子一番，笑道：“没想到你个臭小子，心肠还不错。”

    然后他挥下手道：“放心吧，咱已经听你母妃的建议，在民间选拔女大夫入宫为医官，到时候这些都不成问题了！”

    “谢父皇。”朱桢满意的给朱老板磕了一个。

    胡充妃却有些蒙圈，我提过这种意见吗？难道是哪天说的醉话？可他是怎么听到的呢？

    莫非他比我想的还要关心我？

    虽然不知道这事儿怎么跟自己联系起来了，但她知道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她正为了帮不上她们大忙内疚的不行呢，这下好了，歪打正着了……

    胡充妃也赶紧盈盈下拜，头一次柔声细气道：“臣妾替那些老姊妹，叩谢陛下隆恩！”

    “哈哈好，爱妃快平身。”终于听到她自称‘臣妾’，知道‘冷宫事件’终于掀篇儿了。

    朱元璋也十分高兴。

    两个狗男女便拉着手絮絮叨叨说起话来，都忘了可怜的娃儿还跪着呢……

    ‘尼玛，早知道就不磕了……’膝盖跪的生疼，还被硬塞狗粮的楚王殿下糟心坏了。
------------

第二十六章 贵妃之死

    朱元璋素来雷厉风行，第二天便下了上谕，命有司募集技艺高超的女大夫，由太医院选拔佼佼者。愿入宫者授予官身，不愿入宫者也可记入官册，以备召用。

    然而那位可怜的孙贵妃，还没等到为她选拔的女医官入宫，便在一个冷冷的冰雨夜里香消玉殒了。

    闻此噩耗，朱元璋伤心至极，难过的三天三夜睡不着觉。

    跟达定妃这种妖艳贱货，胡充妃这路女汉子不一样，孙贵妃是正经的大家闺秀。

    她不仅生得国色天香，品德也十分高尚，言行皆有礼法，如古代那些有名的贤女一般。作为后宫二把手，多年来她一直小心谨慎，协助马皇后将后宫打理的和和睦睦，井井有条。

    朱元璋能不被后宫家事分神，集中精力处理国家大事，少不了她的一份功劳。

    正是因为有她在，马皇后才能放心回老家为父母立庙迁坟。谁知她竟一病不起了，这才有了后来的乱子……

    不夸张的说，她在朱元璋心里的分量，很重很重。

    为了表达对孙贵妃的哀思，朱元璋亲自写了祭文，并决定给她一场盛大的丧礼。

    然而国朝初定，许多典礼制度还是空白。之前还没有妃子薨逝，官员们都不知道该遵循哪朝哪代的丧礼。

    朱元璋便命礼部斟酌古礼，草拟服丧制度，然后在朝堂上交由诸公议定。

    他还特别召见了礼部尚书牛谅，命其参考最高规格来制定礼仪，务必要让孙贵妃极尽哀荣。

    牛尚书面临第一个难题，就是孙贵妃只有两个女儿，没有儿子，按照周礼，连個给她摔盆服丧的人都没有。

    这让朱元璋愈加心痛，遂下旨令第五子吴王橚，给孙贵妃行慈母服，以孝子身份主丧。

    ~~

    三天后，十月初一，朔日大朝的日子。

    这也是朱桢新生之后，头一次上朝。

    清晨天不亮，奉天门寒风凛冽。

    他戴着九缝皮弁冠，穿着白衣素裳，和兄弟们立在金台帷幄之下，一个个冻得跟孙子似的。

    但皇子们都知道父皇心情糟糕，没一个敢触霉头的。就连还在养伤的老七，都一瘸一拐的来了……

    不过朱桢还是时不时关切的看看五哥，这位沉默到总让人忽略的兄长，今天存在感特强。

    因为他是唯一披麻戴孝的一个。

    但朱橚宁肯所有人都忘了自己才好，也不想当这种焦点。

    他一直在默默流泪，一旁的四哥也眼圈通红，嘴唇都咬破了，一点血痕煞是扎眼。

    朱桢知道，四哥五哥的眼泪不是为孙贵妃而流，而是在为他们自己伤心。

    事实上，自从知道要给孙贵妃服孝子丧，五哥的眼泪就没停下过。四哥还一度想要找父皇理论，免了五弟的慈母服。

    因为所谓慈母服，是一种为抚育自己长大的庶母服丧的丧礼。

    而他们是在马皇后身边长大的，并没有被孙贵妃抚育过一天。

    四哥却被大哥拦住了……

    朱桢觉得，既然四哥五哥受委屈了，那自己就该跟他们站在一起。

    可这些礼仪方面上的门门道道，他是一窍不通，实在弄不清该怎么帮忙，也只好先在精神上支持了。

    ~~

    寅时三刻，景阳钟响，午门缓缓敞开，文武百官鱼贯而入，迅速在奉天门前叙班完毕。

    三声响鞭过后，洪武皇帝朱元璋在金台帷幄中升坐，群臣便在礼赞官的率领下朝贺赞呼。

    历朝历代，群臣大朝行礼都是三呼万岁。但到了朱老板这里，变了。

    他觉的‘万岁’这词儿简直扯淡，能活百岁就是人瑞了，活一万岁的那是老鳖。

    所以洪武二年一次朝会，他便跟群臣商量，‘万岁’之说皆系虚语，应该更换赞呼之词。

    他说‘遇朝贺之日，赞礼官云赞呼，众臣皆呼‘愿君有道’！再赞呼，众臣皆呼‘天下和平’！你们以为如何？”

    李善长便说：‘两呼欠缺，还是应该三呼。至于赞呼之词，是臣祈君之至诚。或可将词改为：一呼天辅有德，二呼海宇咸宁，三呼圣躬万福。’

    朱元璋觉得很赞，便同意了。

    自此以后，朝会遂不呼万岁。而是改用韩国公那套赞呼之词。

    待到百官平身后，朱元璋便迫不及待问礼部尚书道：“孙贵妃的谥号，拟定了吗？”

    牛尚书赶紧出班，手捧笏板禀报道：

    “回陛下，礼部以为贵妃孙氏以笃慎之资、纯淑之行……当国家开创之初，备警戒相成之道。德实冠于嫔御，功有助于中闱……宜加增谥，以表推崇，可谥曰成穆。”

    “成穆？”朱元璋虽然对谥法不甚了了，也知道这是上等美谥，满意的点点头道：“好，那便谥为成穆贵妃。”

    “遵旨。”牛尚书忙高声应下。

    “成穆贵妃的丧礼，拟定了吗？”朱元璋又问道。

    “回陛下，臣等查阅周礼，以及汉唐宋贵妃丧礼，草拟了本朝《贵妃丧礼仪注》。”牛谅从袖中掏出一本白皮奏本，由太监进呈御览。

    朱元璋戴上老花镜，仔细翻看起来。

    看着看着，他脸色渐渐阴沉。耐着性子把那《丧礼仪注》看完之后，便冷声质问道：“牛谅，朕前日召见时，便与你说的很清楚，由吴王主丧，行慈母服三年，东宫太子、诸王皆服齐衰杖期一年，怎么仪注上通通没有？”

    “回禀陛下，去岁颁行的《大明令》载有明文，‘父服斩衰三年，母服齐衰三年，庶母服缌三月。’”牛谅忙硬着头皮解释道：

    “此外，臣等查阅《周礼》，以及历代仪注，皆曰‘父在，子为母服期一年，若庶母则无服。’是以吴王行慈母服期最多就是一年，太子殿下和诸王殿下，则无服期之礼，最多服缌三个月。故而臣……不敢奉诏，还请陛下三思。”

    “不行，那样实在太轻了！”朱元璋却断然道：“父母之恩，皆重于泰山，岂能厚父薄母？正是因为古礼太轻，朕才让你们礼部修改，不独为贵妃，更是为了万世之范！”

    “陛下，事关伦常，礼不可废啊！”牛谅忙跪地立谏，一众礼部官员也跟着跪地立谏。

    “礼不可废啊，陛下！”

    “朕的儿子都没说什么，你们瞎操个蛋心！”朱元璋虽然战力爆表，但也很头疼这些认死理的文官，便准备拿儿子做挡箭牌。

    “对不对啊，太子？”他的目光看向立在一旁的朱标，准备让他分担下压力。

    “父皇，儿臣也不赞同礼部所拟仪注。”便听太子殿下沉声道。

    朱元璋深感欣慰，果然是上阵父子兵，还是儿子知道老子。

    谁知还没夸出口，太子却话锋一转道：“按礼，惟士为庶母服缌，大夫以上则无服。”

    朱标看看兄弟们，头一次顶撞父皇道：“所以，诸侯之子尚且不为庶母服丧，何况天子之子乎？！”
------------

第二十七章 朕发起飙来，标儿也不认

    虽然朱桢的文言水平属于地平线级别，什么齐衰杖期、服缌、服期之类的词儿，听得他一脸懵伯夷。

    但他连听带猜，还是听明白了君臣争论的事情。

    简单说，就是父皇想让五哥给孙贵妃服丧三年，让其余皇子当然也包括自己，服丧一年。

    至于服丧啥意思？戴孝？应该是吧……

    但礼部却认为，按照旧例和现行法律，父亲健在，儿子为母亲服丧一年，不用为庶母服丧。所以五哥最多给孙贵妃服丧一年，自己和其余兄弟服三个月就成。

    然后父皇很不满意，想让大哥表态支持一下，没想到大哥更狠，直接说按照礼法，我们身为

    皇子，是一天都不可以为庶母服丧的……

    他这才明白，大哥拦着四哥去找父皇，不是怕父皇生气，而是要自个儿扛下这一切。

    还以为这样的好哥哥，只存在书里头呢。

    ~~

    楚王殿下在那感动不已，他爹却已经气炸了肺。

    “老大，你再说一遍？”朱元璋难以置信的看向太子。

    “回禀父皇，儿臣说，皇子为庶母服缌，非所以敬宗庙、重继世也！”太子低下头，缓慢而坚定道：

    “贵妃娘娘薨逝，儿臣等同样悲痛欲绝，然则父皇母后俱在，实不能服此丧礼。”

    朱桢都听明白了，大哥的意思是，我娘还活着呢，给个小娘服哪门子丧！

    想想也是，那不是咒皇后娘娘死吗？

    这下连他也不乐意了，因为自己的娘也活着呢……

    ‘俺也一样。’朱桢暗暗嘀咕一句。

    “你怎么听三不听四？老子……朕都说了不独为了孙氏，”朱元璋忍着怒气道：“还是为了改革丧礼！”

    “父皇既然要垂范万世，更当慎之又慎，《礼记》云，重礼，所以为国本也。为一人而变丧礼，实非所宜也！”太子抬起头来，迎着父皇的目光道：

    “还请父皇三思！”

    太子的话有理有据有节，让他爹竟无法反驳。

    但这可不是好事儿，朱元璋要是能反驳，他还不至于破大防。但现在没法反驳，可把他给憋爆了。

    “三思你奶奶個腿！臭小子翅膀硬了，敢顶撞老子了？！”朱元璋拍着龙椅大骂道：

    “好哇！咱把天下最厉害的能人，都请来教你，是让你帮老子分忧的！不是让你一套一套的顶撞老子！赶紧给咱跪下认错！”

    “跪可以，但儿臣没错。”朱标也犯了拗劲儿，跪下来挺着脖子。“更不会给庶母服丧！”

    “好好好，伱没错，是咱错了。”朱元璋彻底失去了理智，一边看向左右，一边气得哆嗦道：“咱最错的，就是把你个逆子生出来！”

    说着，他竟嘡啷一声，抽出一旁内侍捧在怀中的天子剑。

    “咱砍了你个逆子！”朱元璋举起明晃晃的宝剑，就朝朱标砍去。

    “殿下！”

    “大哥……”

    “太子！”众人齐声惊呼，全都呆若木鸡。

    谁也没想到朱老板发起疯来，连自己儿子都砍！

    而且他是最爱的太子！

    太子也惊呆了，没想到父皇真能砍自己，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眼看就要上演惨绝人寰的一幕，忽然一个矮墩墩的身影，炮弹般从斜刺里冲出来，一把抱住了朱元璋的大腿，同时大喊道：

    “大哥快跑！”

    听到六弟的喊声，太子如梦方醒，赶紧一个懒驴打滚，让父皇的宝剑砍了个空，连滚带爬就下了金台。

    “你站住！”朱元璋一剑砍在台阶上，这下怒气更盛了。手提着宝剑就要追下金台。

    “老六，你放开咱！”可他身上多了个累赘，哪能追得上太子。朱元璋只好先揪着朱桢的脖子，想把他从身上拉扯下来。

    楚王殿下终究年纪太小，朱元璋稍一发力，他就抱不住大腿了。

    朱桢却又死死抓着父皇的玉带，就是不松手。

    此时，又一条年轻而强壮的身影扑上来，紧紧抱住了老朱的腰。

    这下彻底强人锁男了。

    “好哇，老四，你也要造反吗？”朱元璋对已经长大的老四就没那么克制了，立即饱以老拳。

    朱棣却一声不吭，任凭父皇如何捶打，就是不松手。

    “你过来呀！”朱元璋见挣扎不开，只好又朝数丈外的太子喝道：“朕命令你过来，这是圣旨，你敢抗旨不遵吗？”

    “圣人云，小杖受，大杖走。”朱标已经彻底清醒，断然摇头道：“所以请恕儿臣不能从命，不然等父皇冷静下来，一定会后悔的。”

    他还贴心的提议道：“倘若父皇把手里的宝剑换成鞭子，哪怕换成棍子呢，儿臣也会乖乖上前受罚的。”

    “是啊父皇，你不能砍大哥啊！”朱桢大声提醒道：“一剑下去，可没处买后悔药去！”

    “恁要是换成鞭子，我们愿意一起受罚！”朱棣也高声道。

    朱元璋三天三夜没合眼，本来就虚的厉害，又让俩儿子折腾的气喘吁吁。公卿大臣们也纷纷挡在太子身前劝谏，终于稍稍压住了他那股子邪火。

    “这可是你们说的。”朱老板把宝剑往地上一丢，黑着脸道：“把太子、燕王和楚王带下去，等咱换鞭子收拾他们！”

    “谢父皇恩典。”太子磕头，乖乖的跟着侍卫亲军下去了。

    朱棣也放开父皇，被带了下去。

    “俺可没说想一起受罚啊，呜呜……”朱桢是被朱元璋硬扒拉下来的，然后哭着被天武将军抱走的。

    ~~

    待到三位殿下下去，奉天门外又恢复了肃静。

    但有些事，回不去就是回不去了。比如让皇子们为孙贵妃服丧这件事，教太子这一闹，百官万民都知道皇子们不愿意了。

    那朱元璋再强求也没意思了。孝子服丧，本是为了表达至诚至孝，强逼着儿子披麻戴孝，还有几分庄重可言？

    而且朱元璋冷静下来后，也是后悔不已，不管怎样，自己都不该那么对标儿啊。父子生出嫌隙怎么办？让人误以为太子要失宠了，又该怎么办？

    所以再固执己见，实在太不划算了。

    于是朱元璋决定，还是给太子个面子，各退一步，让老五服丧一年，其余皇子服缌三月。

    这样，下面人就会明白，他朱老板还是很在乎太子的感受的。

    但这样一来，他自身的处境又尴尬了。

    为了强行挽尊，朱老板表示自己并非为了孙贵妃一人，而是因为古礼已经不符合实际，需要进行改革。

    他便命翰林学士宋濂等饱学宿儒，撰写一本《孝慈录》颁行天下，重新规定了大明子民的各种丧礼制度。

    从此之后，子女不论为父为母，均须齐衰三年，所谓‘家有二斩’。

    这对老百姓的影响相对较小，对读书人就太大了。

    丁三年父忧，再丁母忧三年，要是那种生母非正妻的，还得丁忧三年……不管是人生、学业，还是仕途，都变得断断续续，实在苦不堪言。

    【注】本书情节基本上都是符合史实的，包括时间点也是能卡上的。且至少是同时从出自两本史料记载，我才会采用。比如，朱元璋要砍朱标这段……明初的人物，朱元璋这样的汉子，是不能用中晚明的逻辑来揣度的，望周知。
------------

第二十八章 爹，你咋怂了？

    太子、燕王和楚王，被关进了乾清门内东间。

    虽然上谕说是关三人禁闭，但侍卫亲军大都是勋贵子弟，从小跟太子、燕王光屁股长大，哪儿会为难三位殿下？

    当值的百户李景隆很快端进来暖炉、热汤、点心。见他们穿的单薄，另一个百户徐辉祖，又给他们拿来了披风，把三位殿下伺候的暖暖和和。

    “俺俩就在外头站岗，还需要什么？太子爷、两位殿下只管说。”两位小公爷在三位殿下面前，丝毫没有骄矜之气。

    “有劳两位兄弟了，这就很好了。”太子微笑摇摇头。

    “那我们先出去了。”李景隆和徐辉祖装模作样唱了个喏，便告退了。

    待屋里没了旁人，朱棣一把搂住朱桢，使劲揉着他的脑袋，大赞道：

    “行啊，老六，有事儿你还真上！”

    “以后绝对不许干这种傻事了。”朱标阻止了老四对朱桢的蹂躏，把他拉到跟前，一边仔细给他整理皱巴巴的皮弁服，一边心疼道：

    “你四哥皮糙肉厚也就罢了，你小小的孩儿，万一有个闪失，我和父皇不得内疚一辈子？”

    “嘿嘿，俺也不知道咋就冲出去了。”朱桢一脸纯真的憨笑。

    “俺咋觉着你挺清醒呢？”朱棣笑呵呵的打量着朱桢，模仿他的语气道：“一剑下去，可没处买后悔药去！”

    “老汪用这话劝过我母妃……”朱桢眼都不眨道。

    “这样啊。”朱棣了解的点点头，这很符合充妃娘娘的人设嘛。便笑着点個赞道：“能活学活用也很了不起。”

    “真的吗？”朱桢十分高兴，仿佛把四哥的称赞看的很重。

    “那当然，你四哥说的还有错？”朱棣一扬下巴。

    “嗯嗯！”朱桢使劲点头，活脱脱一个燕王的小迷弟。

    “对了，老六，要是把大哥换成我，你还会出手吗？”燕王又笑问道。

    “那当然了。”朱桢一脸理所当然道：“四哥也是我哥嘛。”

    “那二哥，三哥呢？”朱棣追问道。

    “二哥，三哥……”朱桢挠挠头，一脸不熟。

    “行了，别逗老六玩儿了。”还是大哥给他解了围。

    “老六，伱千万不要因为这事儿，心里对父皇有疙瘩。他老人家就是这种爆仗脾气，一点就着，上了头不管不顾。”

    朱标摘下朱桢的皮弁冠，一边重新给他梳头，一边语重心长的教育六弟道：

    “但也不是真不管不顾，父皇心里还是清明的，不会真失去理智……比方这次，父皇可是马上皇帝，以他的功夫，真要是想砍我，是你个小孩子能拉得住的吗？”

    “所以父皇并不是真想砍大哥，只是吓唬吓唬你？”朱桢一脸惊讶。

    其实他是知道的。大哥可是号称史上最稳太子，父皇的心尖尖啊。怎么可能说砍就砍了呢。

    “我当时也吓了一跳，转念才反应过来的。”朱标笑笑道：“所以遇到这种情况，我们躲着就好，什么事等他冷静下来再说。记住了吗？”

    “嗯，记住了。”朱桢乖乖点点头，然后叹了口气道：“大哥，你真不容易，一边护着弟弟，一边还得替父皇说话。”

    “哈哈哈，都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嘛。”朱标十分欣慰的摸了摸他的脑袋，潇洒的一拢袖子，端起茶盏抿一口，享受的双目微眯。

    有时候人就是这么容易满足。孩子的一句话，足矣。

    朱棣也大吃大喝起来，因为要赶早朝，早膳都没来得及用，他早就饥肠辘辘了。

    向来胃口很好的朱桢，却吃不下去。

    “吃啊你，”朱棣将个肉饼塞到他手里，一边咀嚼一边含糊道：“吃饱了，才能扛得住打。”

    “真要挨打啊？鞭子还是棍子？”朱桢担心的就是这个，这下更吃不下去了。

    “那种带刺的荆条。”朱棣一开口就是多年的老用户了。“父皇说荆条能去风，用来鞭笞虽痛却不伤人，所以是仁慈的刑具。”

    “荆条真不伤人？”朱桢难以置信。

    “皮开肉绽，不伤筋骨。”朱棣淡淡道：“在父皇看来，还不叫仁慈吗？”

    朱桢嘴角一抽，显然吓倒了。

    “放心吧，老六。”朱标安慰他道：“此事因大哥而起，你是无辜的，不管多少鞭子，大哥都替你受着。”

    “大哥，你是一国之本，怎么能受刑呢？打得你的屁股，丢的可是咱们皇家的脸。”朱棣一拍胸脯道：“我皮糙肉厚，你俩那份都归我了！”

    朱桢都听傻了，没想到挨揍都可以互相顶替。

    “那等我长大了再替四哥。”憋了半天，他才说出一句。

    “哈哈好。”朱棣放声大笑。“就这么说定了。”

    “他长大了，你都当爹了。”朱标却一脸无语道：“那时候还要挨揍吗？是不是太可怜了？”

    “大哥不是下个月就当爹了吗？”朱棣却反问道：“不一样要挨揍吗？”

    “哦，还真是……”朱标一时语塞。

    ~~

    结果兄弟几个白担心了一场，他们到最后也没吃上那顿鞭子。只是被关了三天禁闭就放出来了……

    一是父皇不忍心打太子，自然更没法打另外两个从犯了。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原因，马皇后提前回京了。

    朱元璋把太子从乾清门叫进乾清宫，命他率领弟弟妹妹，陪同诸位娘娘出城迎接皇后凤驾。

    “儿臣戴罪之身，怕是不合适吧。”朱标客客气气。

    “好了好了，别跟这儿拿乔了。”朱元璋无奈的站起来，走到他跟前道：“亲爷们还有隔夜仇啊？”

    “儿臣不敢。”朱标毕恭毕敬。

    “哎呀，老大，就当可怜可怜老父亲，别生气了，行吧？”朱元璋低声下气道。

    “爹……”朱标这才委屈的喊了一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咱错了，咱错了。”朱元璋也知道自己太过火了，对太子的伤害太大了。便揽着儿子的肩道：“保证下不为例，再有一回，这皇帝你当，咱去当太上皇去，行了呗？”

    “父皇，慎言。”朱标无奈苦笑。这爹也真是让人操碎了心。

    “哈哈，终于笑了。”朱元璋高兴的晃了晃儿子的脖颈，头挨头说出自己的真正目地道：

    “你娘回来了，你可千万别告状啊。”
------------

第二十九章 接驾

    所谓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朱元璋是怕老婆的。准确的说，他对马皇后是又爱又敬又怕，当了皇帝也没有一丝丝改变。

    “儿子当然不会乱嚼舌根。”朱标爱莫能助的看着朱元璋道：“可是父皇，宫里的事情能瞒得过母后？”

    “唉，咱也知道瞒不过。”朱元璋讪讪的笑道：“但你别告状，事儿就不大。要是能替爹说几句好话，那事儿就更小了。”

    “看吧。”朱标撇撇嘴，敷衍道。

    美得你！

    ~~

    十月初五天还漆黑，紫禁城上下便忙活起来。

    小火者们在大太监的指挥下，用长钩将一盏盏白纱灯笼挑下，换成了平日的红纱灯笼。

    又将自午门通往坤宁宫的必经之路上，那些素缟黑纱、纸马挽幛统统撤走。

    就连他们自己身上，也脱下了孝服，换上了平日穿的青贴里或红贴里。

    为了迎接皇后返京，六宫娘娘们也除下素裙，换回了宫装，重新涂脂抹粉，穿金戴银。

    殿下们同样穿回了衮龙袍。

    总之，上上下下瞬间从贵妃薨逝的‘悲伤’状态走出来，转入到皇后回宫的‘喜悦’状态。

    这回，朱元璋一点意见都没有，完全不见了之前谁不戴孝，就喊打喊杀的嚣张。

    卯时，长长的仪仗护卫队伍，簇拥着大明朝的千岁们出了紫禁城，浩浩荡荡朝着水西门行去。

    看热闹的百姓蜂拥而至，把长街两侧挤得没处插脚。应天府和亲军都尉府的官差严阵以待，排成两行人墙，将长长的皇家队伍与百姓分隔开来，以免有人趁机捣乱。

    “会有人捣乱吗？会吗？”

    充妃娘娘凤舆上，胡充妃跪坐在内侧长凳上，手扒着着窗框，目光透过窗缝，贪婪的看着车窗外活生生的南都繁会图。

    “娘，恁能想点好吗？”朱桢和她腚对着腚，保持同样的姿势，也在目不转睛看着窗外。

    这还是他头一回出宫看外头呢。

    “娘这一身功夫，不就有用武之地了吗？”胡充妃理所当然道。

    “那也轮不到你个千岁娘娘出手。”朱桢毫不留情打破了胡充妃的幻想。

    “呃，也是……”胡充妃登时泄了气。“以你父皇的脾气，肯定明里暗里，不知在这南京城中，安排了多少人手。”

    “知道就好。”朱桢点点头，也收回了目光。

    说来真有些羞耻，原先他还不知道，这会儿南京就叫南京了呢。他还以为得等到四哥迁都之后呢……

    当然，这会儿他已经知道了。现在大明朝有三个都城，南京北京和中都。

    南京就是南京，但北京却不是北京，而是开封。后世的北京现在叫北平。

    至于中都，则是他们老朱家的老家凤阳。

    以他浅薄的历史知识。好吧，主要还是看电视剧里说，好像朱老板虽然在南京龙兴，但对这里一直不满意，认为在这里建都偏安一隅，难以统治天下万方。

    而且他这种白手起家的大老板，素来都很迷信，对之前南京六朝‘国祚不永’也颇为忌讳。

    所以他想在效仿历代，在中原建都，然而元末战乱以来，中原满目疮痍、民生凋敝，已是贫弱之际，难以供养一座百万人口的都城。

    于是便有了折中之选——在江淮建都凤阳。

    他问过大哥，目前三个建都方案都有拥趸，三方争得很厉害。朱标告诉他，这也不是父皇能一個人决定的事，最后到底哪里成为京师，目前尚未可知。

    朱桢能看出大哥为此很苦恼，也没法告诉他结果是南京赢了。但南京也没笑到最后，最后让个不相干的地儿捡了便宜。

    这也让他很苦恼，因为他更没法告诉大哥，最后迁都的不是你，也不是你儿，而是四哥……

    偏偏两个哥哥都对他极好极好，叫他左右为难。

    唉，要是完全不知道历史多好，那就不会为将来的事情烦恼了。

    或者要是知道历史全貌也行，那样可以帮自己做出正确的选择。

    最糟糕的就是自己这种，只知道一点点，而且来源还很不可靠的。

    完全不足以支持自己做出正确的判断，反而会干扰自己的判断。非但于事无补，纯粹徒增烦恼好吗？

    见十岁的儿子一脸忧心忡忡，胡充妃把他揽到了怀里。

    “咋啦，儿子，伱怕娘再惹事儿？”

    朱桢一愣，这才想起之前的话头。他想要挣脱母妃的怀抱，胡充妃却搂着不放。

    “别扑棱。儿子眼看长大了，再不搂搂，以后都搂不着喽。”

    朱桢只好不动了。

    “放心，为了你，娘以后能忍不能忍的，都会忍的。”胡充妃把面颊贴在他的头顶，自以为是的给他吃定心丸道：“娘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担惊受怕了。”

    “呃，好。”朱桢点点头，能让自己少操心，总是极好的。

    “再说了，皇后娘娘回来了，宫里也就太平了。”胡充妃如释重负的说着，手臂却更加用力的抱着儿子，就像担心他被人抢走一般。

    朱桢似乎感受到母妃的伤感，想要安慰几句，却不知该怎么说，只好也紧紧抱住她的胳膊。

    ~~

    但很快，楚王殿下就不愿顾忌母妃的心情了，因为他感觉自己快要被勒死了……

    好在，队伍一出水西门，外头便传来四哥的吆喝声。

    “老六，下车了，下车了！”

    “娘，我下去步行了。”朱桢趁机挣脱了母妃的怀抱，跳下车大口喘气。

    之前便说过，朱元璋秉承‘再富也得苦孩子’的原则，不许皇子在宫里乘车坐轿。

    离宫出远门时，也至少要有三分之一的路程步行。

    所以接下来一直到江边码头的十里路，兄弟们便要改步行了。

    但年轻的皇子们，实在求之不得呢。

    天空碧蓝，空气清冽，一眼可以看到老远。正好可以当成秋游，一路上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一点都不累，不知不觉便到了江边码头。

    当然，一瘸一拐的老七除外……

    ~~

    在码头一直等到中午，皇后娘娘的船队终于出现在大江之上。

    又过了足足一个时辰，皇后娘娘的座船才在栈桥边停稳，恭候多时的亲军都尉府官兵，赶紧架设起两丈多高的楼梯，以供上下。

    因为那船的甲板，比栈桥足足高出两丈……

    仰望着巨大的楼船，皇子们都露出震撼的神情。

    朱桢也被震撼到了，他还没见过这么大的木头船呢。

    但一想，这也很合理。大明的造船水平要是没这么高，怎么能造出郑和宝船呢？
------------

第三十章 关门

    “哈哈哈，末将拜见太子爷，诸位殿下！”

    一个披盔挂甲、古铜皮肤、满面虬髯的魁梧将军，出现在船舷边，亲自扶住了舷梯。“请诸位殿下上船吧。”

    “有劳德庆侯了。”朱标客气的拱拱手，便带着弟弟们上船拜见母后。

    朱桢跟在五哥身后，闻声望向那德庆侯，真是相貌雄伟，一看就是员猛将。

    ‘他就是廖永忠啊……’楚王殿下不禁暗叹，父皇还真是百无禁忌。还敢让这位沉船制造者去接母后。

    “殿下当心脚下。”感受到他的目光，廖永忠微微前身。

    “你胡子怎么是红的？是染的吗？”朱桢好奇宝宝似的问道。

    “呵呵，末将常年在水上，胡子也染上水锈了。”廖永忠得意的摸了摸自己的红胡子。

    “哎，可惜可惜……”朱桢摇头叹息，跟着哥哥们走了过去。

    “可惜什么？”廖永忠愣在那里，可惜这口漂亮的胡子吗？

    ~~

    太子殿下刚站上甲板，两个穿着衮龙袍的青年，便兴奋的迎了上来。

    “大哥！”一个俊美修目、齿白唇红的大帅哥，抢先上前行礼，拜见太子殿下。

    “哈哈哈，三弟，别来无恙啊。”朱标也大步迎上去，一把扶住对方，来了個亲热的熊抱。

    ‘原来他是晋王朱㭎，三哥长得真帅啊，比大哥还帅。’朱桢不禁暗叹。像他和四哥这种不以外貌见长的，就更没法比了。

    但看到另一个哥哥时，他又对自己的模样有自信了。

    “大，大哥……”另一个自然就是二哥秦王朱樉了，他动作不慢，但说话慢，还口吃。

    “拜，拜见太子殿下。”

    “哈哈，二弟，你瘦了。”朱标也给了朱樉一个大大的拥抱。

    ‘狐主任……’朱桢看那二哥樉，比四哥还高出大半头，但脑袋很方，一对大腮帮子上生着浅浅络腮胡子，再配上一看就不太聪明的那双眯缝眼。

    活脱脱就是一只藏狐转世……

    待到他们见礼完毕，弟弟们也上前拜见二哥三哥。

    “哈哈哈，老四，你，你这家伙，想死，哥哥了。”朱樉抱住老四就不撒手。

    “俺也一样。”朱棣也抱着二哥不撒手，两人都快亲起来了。

    “五百，别光顾着亲热了，快进来拜见母后吧。”朱㭎翻下白眼，提醒两人。

    “唉，好。”秦王燕王这才撒手，赶紧跟着大哥进去舱室。

    ~~

    轩敞的舱室中，装饰十分朴素。

    马皇后在一众女官簇拥之下，端坐在宝座上，接受一众嫔妃，以及皇子皇女拜见。

    她今年四十四岁，生得面容慈祥、朴实无华，还有一双大脚。若非穿着杏黄的大衫霞帔，头戴燕居凤冠，怕是很难将她跟一国皇后联系起来。

    但看看她面前所有人，那发自内心的敬重的之情。就连达定妃那种妖艳贱货，都眉目舒展的毕恭毕敬，你又会明白，她就是理所当然的一国之母。

    “都起来吧。”马皇后温柔的抬抬手。“都是一家人，甭这么客气。”

    给六宫娘娘赐座后，她看着左手边空出的那把椅子，露出了哀伤之色。

    “上月二十七，接到孙妹妹病危的急报，我就和老二老三赶紧往回赶，谁知紧赶慢赶，还是没见上她最后一面。”

    众嫔妃和皇子皇女，便陪着皇后一同掉起泪来。

    马皇后朝哭的最厉害的俩女孩招招手道：“镜静，福宁，快来母后这边。”

    “母后……”两个皇女便乳燕投林般扑到她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众人跟着哭得更厉害了，就连朱桢也受气氛感染，鼻子一阵阵发酸。

    这俩姐妹他已经认得，大的是他大姐朱镜静，十三四岁。小的是他六妹朱福宁，才五六岁。

    两人都是孙贵妃所出。因为老朱规定，皇女出嫁前才封公主，所以暂时没有封号。

    “乖，不哭了，不是还有母后吗？”马皇后红着眼眶，给两个女儿擦拭泪水道：“今后你们就搬到坤宁宫住，以后跟着母后过，不叫伱们受半点委屈。”

    “嗯，多谢母后……”两姐妹哭得更厉害了，但情绪明显放松了许多。

    “好了，咱们不在这儿罗嗦了，有什么话回家慢慢说。”马皇后拉着两个女儿起身，招呼众人下船回宫。

    ~~

    返程路上，场面就更热烈了。

    从一出码头，直到水西门，十里的路程，道边挤满了扶老携幼的百姓。

    看到皇后的凤驾，他们便望尘而拜，高喊皇后千岁，娘娘圣寿无疆。

    进城之后，道路变窄，场面更是夸张，前来一睹马皇后凤驾的人群摩肩接踵，你推我搡，好多人喊哑了喉咙。

    应天府和亲军都尉府的官兵，这下顾不上摆谱了。赶紧手拉着手，排成两行人墙，才不让潮水般的人群冲撞到娘娘的圣驾。

    朱桢清楚的记得，他们出城时，围观百姓虽然多，但看热闹的居多。就连太子殿下也没引起太大的反响。

    而现在，人多了几倍不说，更狂热了十倍不止。

    很显然，这些百姓都是冲着马皇后来的。

    他毫不怀疑，只要那位慈祥的大妈登高一呼，他们都会跟着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

    “打龙凤二年，你父皇攻占集庆路，改名应天到现在，已经整整十八年了。”胡充妃看出他的疑惑，轻声解释道：

    “十八年来，你母后把金陵城的百姓当成自己的子女一样爱护，带领他们恢复生产；建立善堂收养老弱孤残；总是尽可能保护他们，不被官兵骚扰，不被土豪劣绅欺负。”

    “是你母后让他们在乱世中得以安居乐业，甚至日子越来越红火。是你母后主张对店铺坐商三十税一，又力主废除了元朝多如牛毛的税关，以鼓励工商发展，这南京城有今日的繁华，离不开你母后的呵护……”胡充妃服气的叹口气道：“皇后娘娘真是太了不起了。”

    朱桢点点头，明白了。‘爱民如子’说起来简单，可身居高位者有几人愿意去做？

    ‘造福百姓’说来也简单，可那些大人物有几个能做到？

    马皇后就愿意，且做到了。百姓自然也会，把她当成母亲一样爱戴。

    ~~

    结果直到黄昏时，车驾才返回了紫禁城。

    朱元璋特意推开繁忙的公务，亲自举行盛大家宴，来给马皇后接风洗尘。

    马皇后也心平气和的拜谢皇帝，一切合乎法度，看不出一丝异常。

    但一众嫔妃子女都很知趣，填饱了肚子便一齐告退，请舟车劳顿的皇后早点安歇。

    朱元璋想留她们多拉会儿家常都不肯……

    ‘明明平时都是赖着不走的……’见转眼间，家里人都走了个干净，朱元璋心里发毛，也想溜号。

    “这么早咱也睡不着。不如先回乾清宫批会儿奏章，再回来睡得香。”

    他都计划好了，等到了乾清宫就不回来了。过俩时辰让人来说一声，‘陛下还没忙完，请皇后娘娘先歇息吧。’就是了。

    他算盘打得妙，可才刚抬起屁股，马皇后却淡淡道：“关门！”

    守在殿门口的女官，立即偷笑着把殿门紧紧关上。
------------

第三十一章 马皇后训夫

    看着沉重的殿门缓缓闭上，大殿中再无一人，朱元璋明显慌了神。

    “那就不走，咱再陪你聊会……”他声音透着发虚，就要重新坐下。

    “谁让你坐了？”屁股还没挨着座儿，朱元璋就被揪住了耳朵，登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疼疼疼。”他手按着耳朵，一边还色厉内荏道：

    “快放开咱。咱现在是皇帝了，你不能像从前那样想打就打，不然……”

    “不然个啥？”马皇后扭着他的耳朵，冷冷问道。

    “不然，咱这皇帝他不白当了吗？”朱元璋旋即弱弱道：“给个面子啦，妹子。”

    “要不是给你面子，刚才当着孩子们的面，我就早忍不住动手了！”马皇后手上加劲儿道：

    “好你个朱重八呀，你怎么变成这样的？我才离开了几天，伱就露出本来面目了？！”

    “我怎么了我……哎呦，哎呦……”朱元璋脑袋随着马皇后的姿势扭动，以减轻耳朵的痛苦。

    “咱又没管过后宫，出点岔子也很正常嘛？”

    “那叫出点岔子吗？因为一点小事，你就把跟了你十几年的充妃妹妹打入冷宫。”马皇后一边扭一边数落道：

    “她要是死在里头怎么办？老六还不恨你一辈子？你这心怎么这么狠啊？”

    “咱就是吓唬吓唬她，不转眼就把她放出来了吗？”朱元璋可怜巴巴道。心说还让她骑了呢……

    “你那是吓唬她吗？你不读书，也听先生们给你读了那么多书，不知道冷宫对我们后宫的女人，跟坟场一個意思？也就是充妃妹妹气量大，要是换了我，就死给你看！！”

    “咱真是没想那么多，咱错了。咱也跟充妃道歉了，你就消消气吧。”朱元璋赔笑道：“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消气？”他不说消气，马皇后还不发怒呢。

    听了这俩字儿，她咬牙切齿，怒意更盛，松开手指着朱元璋道：“朱重八，你在大朝会上提剑砍太子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消气呢？”

    朱元璋还没顾得上揉揉耳朵，就见马皇后反手抽出了插在掸瓶中的鸡毛掸子，然后朝着他背后就抽起来。

    “就算你不念骨肉亲情，也别忘了他还是一国储君！历朝历代的昏君暴君，也没说提着剑，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追砍自己的太子的！”

    “你让大臣们怎么看？你让太子怎么想？老大那么敦厚细密的性子，钻了牛角尖怎么办？”

    “咱后来不也让步了吗？再说，谁不知道太子就是咱的命根子？他就是要当皇帝，咱也笑呵呵的给他让位，不会有人瞎想的。不会的。”

    可怜的朱老板一边躲闪，一边解释道：“当时那个情形，咱就是被老大气到上头了，不作数不作数的……”

    “到底谁气谁？老大说的有错吗？他亲娘还活着呢，你就让他戴孝？你是想让他孝还是不孝啊？”马皇后气得浑身发抖，鸡毛掸子不停落下道：

    “还有，你给孙贵妃找个孝子打幡儿这没错，但选谁也不能选老五啊！当年你发脾气，不让他给亲娘打幡儿！现在又让他给姨娘打幡儿，那孩子心里得有多难受啊！你真是个老混账！”

    “还真是，咱那时候光顾着难过去了，也没细想这茬。”朱元璋让马皇后骂的无地自容，竟也不躲了，任由马皇后的鸡毛掸子落在身上。

    “哎呀，妹子，你说咱怎么这么浑呢？”他越想越自责，虎目含泪道：“你这才离开几个月？咱就把家里闹了个鸡飞狗跳，咱真是浑到家了！”

    说着抡起胳膊，狠狠给了自己两巴掌。这两下比马皇后打得加起来都狠，嘴角直接就见了血。

    “行了！”马皇后这下心疼了，忙丢掉鸡毛掸子，掏出帕子给他擦拭嘴角。放缓语气道：

    “你这狗脾气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当上皇帝了，操心的事儿多了，脾气就更大了。”

    “可是重八啊，还是得修身养性，收收火气啊。不光是对自己的大臣，还是对那些文武。你得时刻记着，自己不是当年那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大头兵了，你现在是金口玉牙、言出法随的皇上了。”

    “你随口一句话，就能生杀予夺；你冲动一次，就能让人满门覆灭。后果太严重了！”马皇后抱着他的头，长长一叹道：

    “而且你还不能后悔，因为不能朝令夕改，只能将错就错……所以要慎重啊皇上！”

    “唉，咱记住了，以后改。”整天耀武扬威，跟百兽之王似的朱老板，在马皇后的怀里，却安详的像只大猫。

    “妹子你也得时刻提醒咱，别动不动就发火，不然鸡毛掸子伺候。咱不冷静了……”

    “德性。”马皇后点一下他的脑袋，终于有了笑模样道：“说得我跟母老虎似的。不是太不像话了，我可懒得管你，你别由着性子胡来就行。”

    “反正你回来了，咱就省心了。”朱元璋眉目舒展，语调慵懒。竟有些撒娇的意思……

    ~~

    跟妻子温存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坐定。

    马皇后端水给他洗脸，又把他散乱的发髻打开，给他重新梳头。

    朱元璋一边享受着妻子的伺候，一边问道：“对了，妹子，路上光景如何，咱们的百姓日子好些了吗？”

    “你说我能看到什么？谁会让皇后娘娘看到不该看的东西？”马皇后淡淡一笑道：“花团锦绣的表面文章倒是看了不少，不过估计你耳朵都听出茧了。”

    “也是。”朱元璋面上敷着的热棉巾，声音含糊道：“咱感觉自从当了皇帝，就越来越又聋又瞎。”

    “唉，当初就不该听刘基的话废了检校。”他后悔道：“当时设置官制的时候就出了问题。现在咱想知道点儿啥，看到点啥，都得靠中书省。中书省想让咱看到啥，咱才能看到啥。中书省不想让咱听到啥，咱就啥也听不到。”

    “他妈的，皇帝当到这份上，真丢人……”朱老板气得一把揭下面巾，狠狠丢在桌上。

    “怎么，你又对刘先生有意见了？”马皇后微微皱眉。

    “没有。”朱元璋摇摇头道：“是别人的事情想起他来了。”

    “哦……”马皇后本来想说，你已经够对不起刘先生了，可不能再折腾人家了。

    但今天她训的太多了，总要适可而止，给皇帝留点面子，便忍住没说。

    还是等机会合适再说吧……
------------

第三十二章 我的怨种兄弟

    翌日天还不亮，朱桢又让人从被窝里拖起来。

    “Hi，Judy.”朱桢眼都不睁，双手竖起中指，对四哥例行问好。

    朱棣都已经习惯他直呼自己的名字了，也知道他那个手势是问好的意思。

    便也回复他两根中指道：“快起来，今天咱们早点走。”

    “干嘛呀。”朱桢一边让沐香给自己穿衣服，一边睁开眼看看左右道：“大哥呢？”

    “哦，大嫂不是快生了吗？我跟大哥说了，这阵子多陪陪嫂子，不用来叫我们上学。”朱棣一拍胸脯道：“往后四哥负责叫你上学！”

    “四哥好体贴哦。”朱桢全力扮演着小迷弟。

    “那当然，快起来了。”朱棣又急不可耐的催促，让朱桢感觉有些不对劲儿。

    不会有阴谋吧？

    不过他也不敢说，他也不敢问。乖乖穿好衣裳，胡乱吃两口东西，就被四哥拖着离开了万安宫。

    一路上寒风凛冽，朱桢穿的厚墩墩的，倒也吹不透。

    只是他口鼻露在外头，一张嘴就灌一肚子凉风，别提多难受。

    唉，比大冬天早晨上学更痛苦的，可能就是他这种，明明已经毕业了，还得再上一遍的了。

    燕王好像也觉得冷，带头加快了脚步，还拉着他往前走。

    用了比平时快一半的时间就到了文华门前。

    却过门而不入，又径直朝东华门走去。

    “这到底要去干啥啊？”朱桢郁闷的问道，他刚吃完饭，又灌了一肚子冷气，肚子都咕噜作响了。

    “陪四哥接二哥呀。”五哥解释道。

    “四哥和二哥，感情这么好？”朱桢揉着肚子。

    “那肯定的，二哥不在，四哥在大本堂的日子太难过了。二哥回来了，就有人给四哥垫背了。”五哥很肯定道。

    “倒也是……”朱桢也断断续续上了一阵子学了，亲眼见到了四哥的苦。

    就像你班上的差生一样，他就不是那块读书的料，却非要把他绑在课桌前，硬要他学习。学不好就是态度不端正，就是没努力，非逼着他端正态度，悬梁刺股……

    大本堂的几位先生，可能是觉得他们这种学富五车的大儒，教出个半文盲实在太耻辱。于是秉着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的坚定信念，这阵子一直在集中力量，折磨可怜的燕王殿下。

    包括不限于，罚他抄书十遍；背书错一个字，罚抄书十遍；抄书抄错了一個字，再罚抄一十遍……美其名曰，磨练心性。

    朱桢甚至怀疑，四哥未来老年变态，是不是跟这段折磨有关系。总之，确实需要有人，帮他分担下火力了。

    “二哥真比四哥还不如？”他好奇问道。

    “不如。”五哥很肯定的点点头道：“如果说四哥是个半文盲，二哥就是文盲。”

    “这么夸张？”朱桢倒吸口冷气，我们老朱家这是什么优良基因啊？

    而且四哥未来的谥号可是文皇帝啊！文了个寂寞啊……

    “是，四哥是学不进去。二哥呢，是学了就忘。他跟你这么大时，一本《急就篇》还没学完，把父皇急得呀。经常问他，你今天学了什么呀？二哥老是答不上来，然后吃一顿鞋底。”

    朱橚讲起二哥的糗事，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道：

    “后来一天，父皇又问。他得意的说，我今天学了个词儿，而且没忘。父皇很高兴，问他什么词儿。他说，来日方丈……”

    朱桢嘴巴张得老大，这么生猛的吗？连老和尚都不放过？

    “把父皇气得呀，脱下鞋来又是一顿抽。完事儿又让护卫去把教他的先生砍了。”却听五哥道：

    “幸好母后拦住说，你先把先生叫来问问，为什么要教孩子说脏话？到底有什么企图，再砍头不迟。”

    “父皇便把先生叫来一问，先生登时大喊冤枉，说自己教二哥的，明明是‘来日方长’，跟方丈主持有什么关系？父皇这才知道，二哥是搞混了一字多音，把伸长的长，记成了长大的长……”

    “哈哈哈哈！”虽然已经是说过不知多少遍的老笑话了，兄弟三人还是乐不可支。

    “你，伱们笑什么呢？”说曹操，曹操到，门洞中响起秦王殿下的声音。

    “二哥，我们在讲笑话呢。”朱棣笑着迎上去，见晋王也在。“呦，跟三哥结伴来了。”

    老三也成婚了，自然也搬出宫去住王府了。

    “我要是不去叫他，二哥今天肯定要旷课的。”晋王紧了紧披风，朝他身后一看，失望道：“大哥没来啊？”

    “哦，是这样的……”朱棣便重复了一遍那套说辞，然后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个小食盒道：

    “别伤心，大哥人虽没来，却给你们带点心了。”

    “这是大哥给的吗？”晋王眼前一亮，伸手就抢过来。

    “这是给大家吃的。”朱棣想要抢回来。

    “大本堂不能吃东西，我先给你们拿着。”晋王身手了得，潇洒转身避开了朱棣，然后一溜烟跑掉了。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本王先走一步了。”

    “这，这家伙，不，不会又要吃独食吧？！”二哥勃然大怒，就要撒腿去追。

    却被朱棣一把拉住，朝他挤眉弄眼道：“等着看好戏吧。”

    “哦？”二哥指指老三消失的方向，又指指朱棣，方恍然道：“你要搞他？”

    “谁让他昨天骂我们五百来着！”朱棣哼一声道。

    “五百，咋是骂人了？”二哥有不懂了。

    “他骂咱们是二百五加二百五。”朱棣直摇头。“两个半吊子……”

    “我艹！麻痹以为他夸赞呢……”朱樉大为光火，方脸气得更方了。

    朱橚和朱桢一旁默默看着，心说二哥被骂了都不知道，这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

    兄弟四个进了大本堂，却不见晋王的身影。

    一直到了上课的云板敲响时，朱㭎才打着饱嗝姗姗来迟。

    “你都吃光了？”朱棣大惊小怪的问道。

    “统共没多少，我就尝了尝，”朱㭎嘴角还粘着黄色的食物残渣，打个嗝儿道：“一不小心就尝没了。”

    “还，还没多少，都撑得打，打嗝了。”二哥愤愤道。

    “快背你的书吧。”朱㭎一拍额头，装模作样道：“怎么忘了今天是先生，嗝……检查背书的日子？”

    “别，别装了。你，你就是故意拉我来出丑的。”朱樉郁闷道：“早知道打死我也不来。”

    “嗝……”朱㭎又打了个嗝。对他这种学习用功的好学生，背书只是小儿科。

    说来也有趣，朱老板的这帮孩子，排行单数的都是好学生，比如老大、老三、老五、老七。

    排行双数的都是差生。比如，老二、老四、老六……

    “三哥，冲冲。”见三哥打嗝不停，同为好学生的老五，把自己的水杯递给他。

    “嗝，多谢。”朱㭎赶紧接过来，打开盖子一看，是白色的液体。“这啥玩意儿？”

    “哦，早晨喝的豆浆，美味极了。我让人灌了一壶当水喝。”老五解释道。

    “凉了……”朱㭎尝了一口，微微皱眉。可眼看就上课了，也顾不上那么多，便直接大口灌下肚，果然压住了打嗝……

    可他的肚子，又开始咕噜咕噜响个不停了。
------------

第三十三章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注意看，这个男人叫刘基。

    不错，就是那个与诸葛亮齐名，算无遗策的刘伯温。

    他是智慧的代名词，据说世上没有任何事，能难得住他！

    但他现在很方。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叱咤风云了一辈子，最后居然混成了个教书匠。

    虽然教书的地方是在紫禁城的大本堂，受教的学生皆乃大明的藩王。

    可他喵的教这种冥顽不灵的瘪犊子，真用得着自己这种执文坛牛耳的大宗师吗？

    同样很方的，还有站在他桌前的秦王朱樉。

    这位皇次子已经十八岁，脸庞尚未被岁月磨去棱角，还保留着孩童般的纯洁眼神。

    说人话就是，他的脸，方似狐主任；读书的本事，却还不如一只水猴子。

    今日晨读之后，便按惯例检查背书。

    虽然秦王殿下离开很久，但一直有先生跟随教授，功课从未间断，是以该背还得背。

    “子，子曰：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可秦王殿下实在不是那块料，背完上句便忘了下句：

    “譬如……譬如……譬譬……”他吭吭哧哧，卡在個‘譬’上怎么也接下不去。把个秦王殿下憋得方脸通红。

    此时，大本堂中忽然‘噗’的一声，有人竟放了个响屁。

    “哈哈哈！”一众皇子登时笑得东倒西歪。

    “是‘譬如平地’，不如‘屁如惊雷’啊，殿下！”刘基掩鼻怒斥道：“在大本堂读了七年书，你半本《论语》还没背过，简直是狗屁不通！”

    “再给你一次机会，接着背！”

    “是。”秦王殿下羞愧点点头，继续背诵道：“譬，譬如……”

    ‘噗’，结果又有人放了个屁。

    堂中又是一阵哄笑。

    而且这下大家都听声辨位，目光齐刷刷锁定了玉树临风的晋王殿下。

    只见朱㭎面红耳赤，咬牙切齿，似乎在用强大的毅力忍耐着什么。

    “譬，譬、譬……”就连迟钝的秦王也明白过来，故意大声道。

    ‘噗’，晋王果然第三次排气。

    “哈哈哈哈！”这下皇子们彻底笑疯了，燕王更是乐得使劲拍桌子。

    “安静安静！”刘基使劲拍着戒尺，怒不可遏道：“不准笑，也不准放屁！”

    ‘噗’，第四次……晋王终于顶不住了，起身朝先生草草一揖，掩面而逃。

    出门前，还回头狠狠瞪了一眼该死的老四。

    “秦王也出去，背过了再进来。”刘基黑着脸，不想再看藏狐一眼。“下一个。”

    老二乖乖出去，朱棣便拿着书上前，施了一礼。

    刘基冷冷打量一眼燕王殿下。他已经猜到，刚才晋王八成是被燕王整蛊了。

    “先生，该从第三行背了。”朱棣提醒一句，便要开始背。

    “从这一页开始背。”刘基却随手往前翻了几十页。

    “啊，这谁背的过？”朱棣登时傻眼了，他都是临时抱佛脚，应付完检查就忘掉，从来不往脑子记的。

    “温故知新的道理都不懂吗？出去！”刘基一指门外，把这个始作俑者也撵了出去。

    ~~

    秦王殿下正站在门外，有一搭没一搭背书，却见燕王也出来了。

    “四，四弟，你咋也出来了？”

    “怕二哥孤单，陪你呀。”朱棣嘿嘿笑道。

    “好，好兄弟。”秦王登时把书本抛到九霄云外，激动的问道：“刚，刚才，老三是不是吃了大，大哥给的点心……”

    “是我拿来的，跟大哥没关系。”朱棣笑道。

    “啊？你，你不是说？”

    “我说‘大哥人虽没来，却给伱们带来了点心’。”朱棣一摊手，理所当然道：“大哥人都没来，怎么给你们带点心？肯定是我带的呀？”

    “啊，哦……”朱樉听糊涂了，只好装着明白人似的笑道：“你好坏，不过俺喜欢！”

    他这几个月在外头，隔三差五让老三耍一场，这下终于有人替自己报仇了。爽！

    ~~

    教室内，好学生吴王顺利的背完书，下一个该楚王了。

    朱桢起身走到讲桌前，手里却没拿书。

    “怎么，又没背书？”刘基一阵无语，这么聪明的个孩子，怎么就不肯好好念书呢？

    看在叆叇镜的份上，他有心放水，可已经把老二老四撵出去了，一碗水总得端平。

    “背是背了，可俺想给两个哥哥说几句公道话。”朱桢仰着小脸，认真的跟刘基对视道：

    “俺俩哥哥老是因为学习挨罚。可先生想过没有，你们教的，本就是些没用的东西！”

    “住口，我不许你这样说自己！”刘基却断然道：“更不能这样说你兄弟！”

    “俺，俺不是那个意思……”楚王殿下登时语塞，俺是要批判‘之乎者也’、‘子曰诗云’啊！

    可他斗嘴皮子，哪能斗得过刘伯温，被劈头盖脸狠狠教训了一顿。堂堂皇帝的儿子，竟然觉得圣贤书无用，传出去这还了得？

    训完后，刘先生第三次指向门口道：“出去罚站！”

    朱桢郁闷的作了个揖。

    起身时，两人脑袋交错，刘先生听他耳语道：“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计划的一部分……’刘伯温先是一愣，旋即才想起这小子之前许下的，要救自己一命的承诺。

    他不禁哑然失笑，难道楚王殿下的法子，就是由他把自己活活气死？

    还真是，只要把我气死，胡惟庸就捞不着下手了……

    ~~

    大本堂外，两位哥哥热烈欢迎六弟加入他们光荣的行列。

    好吧，也不算多光荣……

    朱棣侧侧身，空出墙角道：“老六，来这儿站，这里避风。”

    “嗯，哥哥们给你挡风。”二哥拎小鸡似的，把朱桢拉到墙角。

    他和朱棣则站在朱桢身前。两人人高马大，肩宽腰阔，倒真似那挡风的墙。

    然后两人对朱桢刚才的表现赞不绝口，觉得他真是吾辈中人。

    “尤其是那段话，说到哥哥心坎儿上来了。”朱棣激动的搂着他道：“我们这些藩王，将来是要为父皇和皇兄镇守四方的。你说读那些破书有什么用？既学不来治国的法子，也学不来怎么带兵打仗！我看就是编出来，耍着傻子玩的。”

    “就，就是，越读越傻！”朱樉深以为然的直点头。“俺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他们瞧不起俺，俺还瞧不起他们呢！”

    “没错！”朱桢也使劲点头，然后脱口道：

    “栀子花粗粗大大，又香得掸都掸不开，于是为文雅人不取，以为品格不高。栀子花说：‘去你妈的，我就是要这样香，香得痛痛快快，你们他妈的管得着吗！’”
------------

第三十四章 亲兄弟结拜——亲上加亲

    “卧槽，痛快！”朱棣闻言大呼过瘾。“老六，会说话以后就多说点！”

    “啥，啥你再说一遍？”二哥虽然没大听明白，却也激动了。

    “栀子花粗粗大大，又香得掸都掸不开，于是为文雅人不取，以为品格不高。”朱棣一字不差的复述起来，记性其实一点不差。

    朱樉也想起来了，使劲拍着朱棣的肩膀，大声道：“栀子花说：‘去你妈的，我就是要这样香，香得痛痛快快，你们他妈的管得着吗！’”

    “你们他妈的滚远点！”学堂内，响起刘先生忍无可忍的咆哮声：

    “再敢喧哗，老夫就让你们瞧瞧，我的戒尺能不能管得着！”

    “去你妈的……”

    听着刘先生连珠炮似的祖安声，兄弟俩赶紧拉着老六乖乖滚远，心里却无比痛快。

    结果一整天，两人都处在激动甚至亢奋的状态。

    感觉就像搬掉了，压在心口好长时间的大石，呼吸前所未有的顺畅！

    就像挖开了一直埋住头顶的淤泥，整个世界都清亮起来了！

    这让朱桢不得不感慨，老汪的毒鸡汤就是好使。

    哦，此老汪非彼老汪。不是汪德发，而是汪曾祺啊……

    ~~

    好容易捱到放学，喝毒鸡汤上头的两个哥哥，非要拉着老六去结拜……

    “可我们已经是亲兄弟了，有必要再斩鸡头、烧黄纸，当结拜兄弟吗？”朱桢很难理解两位哥哥的脑回路。

    “亲，亲上加亲嘛。”二哥憨笑道。

    “咱们亲兄弟是没错，可也没发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吧？”朱棣一脸‘伱咋又笨了’的表情道：

    “咱们把这些补上，不就比亲兄弟还亲了？”

    “对对，亲亲兄弟。”二哥使劲点头。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还行。”朱桢噘嘴道：“可同年同月同日死，我不亏大了？”

    “呃，也是。”朱棣点点头道：“那就去了这条。”

    “那还成……”朱桢便从善如流了。

    三个准备结义的亲兄弟，刚要勾肩搭背离开文华门。

    “给我站住！”却听身后响起一声怒喝。

    “完蛋……”朱棣登时泄了气。“咱们只能改日了。”

    ~~

    文华殿中，太子冷着脸，扫视一圈这几個不省心的货。

    “跪下！”

    三人赶紧乖乖跪地。

    “你俩跪什么？”太子看看朱樉和朱桢。

    “哦，原，原来没我们事儿……”朱樉和朱桢刚要爬起来。

    “你们不是要有难同当吗？那就一起跪着吧。”却听太子话锋一转。

    两人又垂头丧气，重新跪好。

    “说说吧，怎么回事？”太子冷眼看着朱棣：“你是不是给老三下毒了？”

    “老，老三就爱告密！”朱樉愤愤道。

    “你闭嘴！”朱标瞪一眼朱樉，朱樉缩缩脖子，老实噤声。

    “你说话！”

    “俺木有！”朱棣一挺脖子，大声道：“皇天在上，厚土为证，俺朱棣要是毒害兄弟，就叫俺不得好死！死了也不得安生……”

    “别胡说！”朱标气得指了指朱棣：“还不快呸两声。”

    “俺不呸，俺就是这样的汉子！”朱棣却犟道。

    “跟谁学的？一身草莽气。”朱标无语摇头，这才想起正事儿。

    “那老三怎么说，吃了你给他的点心，就不停的出虚恭？”朱标强忍着笑。他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无论多好笑都不会笑，除非忍不住。

    ‘出虚恭？’朱桢不禁感叹，文化人就是讲究，放屁都说得这么文雅。

    “更可恶的是，你还谎点心是我送他的！”朱标最生气的其实在这里，这不是平白污人清白吗？

    “我没有啊！”朱棣马上又拿出那套说辞。可这小把戏哄得了二哥，哄不了大哥。

    “少来这套文字游戏！”朱标一挥袖子，拆穿他道：“你就是故意想让他，误以为点心是我送的，他才会放心的吃下去！”

    “随大哥怎么想，反正俺是不认的。”朱棣振振有词道：

    “再说点心也是真点心啊，都是让点心局的人做的！不信大哥去问问他们，要是点心有毒，他们会帮着做吗？！”

    “我已经派人去问了。”朱标哼一声。便见个小内侍快步进来，呈上一张配料表。

    朱标接过来一看，差点没笑出声来。

    他努力板着脸，念道：“黄豆、黑豆、绿豆、红豆、白豆、青豆、花豆、蚕豆……”

    “恁这是豆子开会吗？”朱标把那配料单丢到朱棣脸上，笑骂道：“这么多豆子弄一起，你不存心让他放屁吗？”

    朱桢暗暗吐槽，看来文化人一激动，也会不文雅。

    “大哥，冤枉啊。”朱棣笑嘻嘻道：“俺是听说，吃豆子好处老多了，才让人做了全豆的点心。再说，一样就一点儿，份量也不多。本打算兄弟们一人尝一点儿。吃个一两块，不至于放连珠屁吧？”

    “就、就是，老三非要吃独食，抢了就跑，撵、都撵不上。他、他还有脸怨别人？”朱樉也愤愤帮腔道。

    “没错，明明是三哥从我手上抢去的，他怎么好意思反诬俺呢？”朱棣一脸委屈道：“大哥，你可不能偏听偏信，冤枉俺呀……”

    “你呀你，真是霉烂的莲藕——一肚子坏心眼！”朱标拍冬瓜似的拍着朱棣的脑袋，又朝他身后笑骂道：

    “老五，你肯定也是帮凶！不是我瞧不起老四，这么多种豆子，他认都认不全。”

    “这个……”一直没人注意的朱橚讪讪道：“大哥，我在研究通肠胃的药方，发现豆类有奇效。”

    顿一顿，他又小声嘀咕道：“要是再加点巴豆……”

    “以后不准瞎搞了！”朱标整一个大无语，这帮奇葩弟弟，没一个省油的灯！

    ~~

    因为老四没留下太大的把柄，真要处罚、并无实据，所以太子把他俩训斥一通，这茬也就揭过了。

    兄弟几个刚要告退，太子却又道：“老六，你先别走。”

    “哎，大哥。”朱桢点点头，乖乖站住。

    “大哥，老六今天那是给我哥俩出头。”朱棣估计，大哥要算罚站的账了。赶紧替朱桢说话道：“今天刘先生吃错药了，故意为难我们。让我背俩月前的文章，我上哪儿背去！”

    “就，就是！”朱樉使劲点头。“大、大哥要罚发我们，别为难小六。”

    “少来这套，我好好的弟弟让你俩坏小子给我带坏了！”朱标没好气道：“以后少把老六往沟里带！”

    “大哥，我们可是你带大的。感情是你带坏了我们？”朱棣笑嘻嘻道。

    “臭小子找打！”朱标作势飞踢。“还不快滚！”

    “好吧。老六你自求多福。”老二老四见事不可为，安慰朱桢一句，便灰溜溜撤走了。“我们改天再斩鸡头，烧黄纸……”
------------

第三十五章 大哥真的秀

    待到兄弟们都离去，太子带着朱桢进了文华殿。

    这里是太子读书听讲的地方，装饰古朴典雅。东西两壁巨大书架上的万卷图书，更让这文华殿中尽是浓浓的书卷气。

    唯一尽显皇家气派的那座木雕金漆龙椅，还有那些铜胎珐琅、铜镀金的各类装饰华丽的香炉、甪端，则是朱元璋驾临时，才会用到的摆设。

    朱标带着朱桢，慢慢走在长长的红木书架前，让他看那一排排的书籍，其中很多都是唐宋孤本，甚至还有秦汉的竹简和帛书。

    “这得值多少钱啊……”朱桢发出一句俗不可耐的感慨。

    “不错。”朱标却会错了意，摸着他的头顶道：“这些古来先贤的智慧结晶，确实是无价之宝。怎么可能是没用的东西呢？”

    “大哥知道了？”朱桢讪讪道。太子殿下的消息果然灵通。

    “嗯，你们三个在院子里杵了一天，我还能不闻不问？”朱标看他嘴唇已经冻裂，又摸了摸他的耳垂，感觉也有点冻伤。

    便让人拿来药膏，一边亲手给朱桢涂抹起来，一边柔声说道：“你不要跟你二哥四哥学。他们是天生的武将胚子，念书不成器也不打紧。让他们识个字，能看懂兵书舆图；再学一些道理，磨一磨他们的心性也就可以了。”

    朱桢嘴巴微张，原来要求可以这么低的吗？

    “那我也要当武将。”他马上来劲儿了。

    “我看你就是不想念书！”朱标捏着他两团腮帮子，笑骂道：“傻小子，难道习武练兵、摸爬滚打就不苦吗？不，比坐在大本堂念书，要苦要累上十倍。而且还可能受伤，甚至会阵亡！”

    “你这么怕疼怕死，真想投笔从戎？”朱标说着松开他，走到书桌前，拿起毛笔蘸蘸墨，作势要写字道：

    “真想的话，我这就写个条子，让你跟着魏国公出塞北伐去！”

    “这……”朱桢被大哥拿捏成了面团子，忙过去拉着他的手道：“臣弟还小，又能吃，不是给人家添麻烦么。”

    “哼哼，不差伱一口干粮。”太子搁下笔，左手捻住右袖口，潇洒的弹了他個脑瓜道：

    “这下知道自己跟俩哥哥不一样了？”

    “嗯，知道了。”朱桢就很乖。

    “父皇把他们封在陕西、北平；把你三哥封在山西，他们就注定要带兵打仗，为我大明拱卫国门。”朱标叹了口气，揽着朱桢的肩膀道：

    “这是他们的宿命，我也没办法。但你不一样，你还小，而且藩国在湖广，没有那么大的责任。”

    太子把朱桢扳到自己面前，蹲下来与他对视道：“所以大哥不想让你太早就藩，想让你留下来帮我，你可愿意？”

    “嗯嗯，我愿意。”朱桢使劲点头，他觉得自己愿意为大哥做任何事。真有够丢人的……

    “不读书，将来怎么帮大哥？”朱标图穷匕见道。

    “原来还是要劝我念书……”朱桢嘴巴一撅，谁都不爱道：

    “我就是觉得他们教的没用，整天把几本破书当成天下至理，翻过来覆过去的学。好像学会了孔老二那套，就啥都会了一样。”

    “哈哈，有灵性，果然是读书的料。”朱标却不怒反笑道：“孰不闻程子曰：格物穷理，非是要尽穷天下之物，但於一事上穷尽，其它可以类推。”

    “橙子？还橘子呢。他不瞎扯吗？人都知道隔行如隔山，天底下哪有一通百通的道理？”朱桢不服气的反驳道。

    “哈哈哈，你说的是‘术’，先生们教的是‘道’。”朱标的学识足以吊打朱桢，轻易就拆穿他的诡辩道：“程子的意思是，先悟道、后习术，则事半功倍，无往不利罢了。”

    “呃……”朱桢是一拽文就词穷。

    “听说过‘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吗？”太子又含笑追问道。

    朱桢摇摇头。

    “《大学》里的句子你都不知道，怎么好意思说人家没用呢？”太子毫不留情的嘲讽道：“我看你可以去当言官了。”

    ‘我还当键盘侠呢我……’朱桢暗暗吐槽了自己一句。

    “所以你现在给我老老实实的去念书，等你把先生教的都吃透了，要是还觉得没用，再来找我辩论不迟。”太子又弹了他脑瓜一下道：

    “就算是为了将来跟那些文官打交道时，能看懂他们的奏章，听懂他们在骂你，也得给我好好上学。”

    完事儿又哄了哄他道：“这么聪明的脑袋，学那点东西，还不小菜一碟？”

    “唉，俺知道了。”朱桢垂头丧气，大哥说的没错，这种被人驳得无言以对的感觉，确实太糟糕了。

    就像在智力上被碾压了一般……

    “其实，四书五经外，有的是更实用的书。比如这本《大学衍义》，就是讲治同之道、民生之理的。父皇非常非常的喜欢，还让人写在了武英殿的中堂上，以便日日观看。”朱标说着，从书架上拿起一本书册道：

    “按说这书，不是你这么大年纪该读的，但你这小子，不能以常理论之，就当是震一震你小子吧。”

    说着他把那本《大学衍义》递给了朱桢道：

    “回去好好读读，看看你会不会还说读书没用了。”

    “哎。”朱桢点点头，双手接过来。

    “对了，你知道这本书，为什么叫《大学衍义》吗？”朱标问道。

    朱桢摇摇头。

    “因为它是作者真德秀，借《大学》之义，援引儒家典籍和史事，并附己说写成的。”朱标嘴角微微上翘，得意一笑道：“所以读这本书之前，你得先把《大学》吃透……”

    “大哥才是真的秀！”朱桢无奈的看着朱标。

    太子殿下真是老母猪带胸罩——一套又一套。

    “佩服佩服！”

    “一般一般。”朱标笑道：“为兄没点手段的话，怎么管教你们这帮奇葩弟弟？”

    “好吧，我学。”朱桢寻思片刻，终于下定决心，使劲点下头。

    “好，好弟弟！”朱标伸出手指道：“来，咱们拉钩上吊，不许反悔！”

    “切……”朱桢哼一声，老是把自己当小孩子哄。

    不过他还是乖乖地伸出手指，跟大哥拉了个钩。
------------

第三十六章 未曾设想的道路

    那天深谈之后，朱桢真就说到做到，开始用功读书了。

    大本堂的先生们，都对楚王殿下赞不绝口，夸他上课终于不睡觉了，也不用宣纸擦鼻涕了。亦不随意对老师施展‘王之蔑视’了……

    虽然他背书还是磕磕绊绊，字也写得像抽了羊癫疯……但已经让先生们满足的高呼‘孺子可教’了。

    不然要是从大本堂出来的学生，一个个都像秦王燕王那样不学无术，他们这些先生脸都要丢光了。

    这说明只要早救治，就会有疗效！像秦王燕王那种，纯属来的太晚，无可救药了……

    但刘先生是个例外。两人好像结下了梁子，只要他上课，楚王就故态复萌，抬杠顶嘴搭下岔接话把，四件套给刘伯温伺候上。

    刘伯温也不跟他客气了，报之以罚站、抄书、找家长，还害他被父皇揍了两回……

    这要也是计划的一部分，楚王殿下牺牲可够大的。

    但太子殿下素来看大面，对弟弟的表现还是挺满意，觉得他真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

    至于朱桢跟刘伯温的矛盾，朱标并不在意。王爷嘛，哪個还没点儿脾气？何况还是个孩子……

    朱标不知道，自己那番深谈，并非弟弟改变的主因。

    能让人改变的主因，永远是他自己内心的变化……

    ~~

    其实朱桢仔细考虑过自己这一生，应该怎样度过的。

    思来想去就是俩字——‘躺平’。

    因为一个人的命运啊，当然要靠自我奋斗，但也要考虑到历史的进程。

    选择有的时候，比努力更加重要……

    后世不都说，在大明，躺平了就是好藩王吗？

    以他浅薄的历史知识，也知道别看父皇现在给藩王极大的权力，但未来会渐渐削减的。

    且将来不管谁做了皇帝，都免不了走削藩这条路。既然早晚都要被削，干嘛不早点儿躺平，享受下生活呢？

    像季老先生的日记写的那样，‘我今生没有别的希望，我只希望，能多同几个女人，各地方的女人接触……’

    估计有人要问了，干嘛不自己争一下那个位子？削别人不比被人削舒服吗？

    朱桢就压根没想过这茬。人啊，贵有自知之明。

    他可看过好几个版本的靖难影视剧。不管怎么编剧怎么编，无一例外，大侄子都是飞龙骑脸怎么输的局面。

    四哥能在必输无疑的劣势下极限翻盘、丝血反杀，打出‘Happy Forever’的结局来，只能说是强无敌加位面之子。

    自己小鼻子小眼小模样，完全就是个普通人，怎么去跟气运加身的永乐大帝斗？还是抱紧四哥的大腿来的容易些。将来子孙也能跟着享福，还不是美滋滋？

    这就是他最初的想法。

    所以学习什么的，根本无所谓好吗？老子已经是亲王了，学得再好，最多也就是个……有文化的亲王。

    难道你不知道痛苦来源于知识吗？无知也是一种幸福吗？

    做一个无知的亲王，绝对比一个有文化的亲王，要幸福的多。

    ~~

    可是四哥之外，还有一个亦兄亦父的大哥，让他很难没心没肺下去啊。

    大哥是最好的太子，最好的大哥。可惜不知道，他是不是最好的皇帝……

    如果能设法避免大哥英年早逝，才是最好的结局吧？

    至少不会有瓦剌留学生上位，也就能避免土木堡之变了。

    而且父皇晚年，也不会因为担心不成器的皇孙而大开杀戒，使大明菁英毁于一旦。

    退一万步说，大哥就算要削藩，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手段肯定也更高明。断不会像大侄子那样，逼得亲叔叔自焚，把江山都搞丢。

    那样四哥也能快快乐乐当一辈子征北大将军，不用再走一遍父皇的血腥之路了……

    这个未曾出现过的新结局，看上去是那样的美好，让朱桢忍不住蠢蠢欲动。

    虽然他知道想要改变历史，肯定很难很难，而且很可能会出现辛苦半生，结果不过是螳臂当车的结局。

    但随着他跟哥哥们的感情越来越深，就越按捺不住，想试一试的冲动。

    ~~

    让朱桢最终下定决心的，是一个孩子的降生。

    当然不是他的孩子，而是他大哥的……

    洪武七年十月廿七，大明太子妃常氏要临盆了。

    为了消除蒙元遗毒，恢复汉家正统，朱元璋早早就定下了‘居嫡长者必正储位’的铁律，所以这个孩子的降生，将意味着大明皇位的传承，延续到了第三代！

    对朱元璋和大明朝来说，意义可能仅次于朱标出生了。

    其实马皇后提前回京，也有为了迎接这个孩子出生的原因。

    太子妃临盆这天，皇室倾巢出动。朱元璋破天荒的放了一天假，早早就和马皇后一起，守在了春和宫的寝殿外。

    朱老板背着手，在殿中来回踱步，寝殿里一有点动静，他就翘脚探头，忍不住想要瞅一瞅。

    “你这老头子，比自己儿子出生还着急！”自然都被马皇后给阻止了。

    “那当然，君子抱孙不抱儿，隔辈亲懂吗？”朱元璋理所当然道：“而且那还是皇长孙，未来的大明皇帝呀！咱能不急吗？”

    “你就那么确定是个孙子啊？”马皇后白他一眼。

    “那肯定错不了，咱每天晚上都梦见是个带把的。”朱元璋毫不犹豫道。

    “咱可说好了，万一，我是说万一，要是没遂你的愿，可不许拉个驴脸给人看！”马皇后给他提个醒道。

    “啊，好说好说。儿媳妇还那么年轻，继续生就是了。”朱元璋话虽如此，却不淡定了。一个人走到祖宗的排位前，默默祷告起来。

    “爹，娘，千万保佑是个带把的……”

    就这样煎熬的等了大半天，傍晚时分，一声婴儿的啼哭，响彻了春和殿内外。

    这一声啼哭仿佛有法力一般，一下子让马皇后和嫔妃们全都站起来了。

    被撵到外头的皇子皇女们，也呼啦一下全都涌进来。

    朱元璋更是紧张的两手冒汗，上次他这么紧张还是上次，鄱阳湖之战时了。

    帘子掀开，负责接生的女医官满脸喜色出来，奔到皇帝面前，双手奉上一块玉璋！

    “哈哈哈哈哈！”朱元璋的大笑声响彻云霄。

    “咱说什么来着？哈哈哈！咱果然是金口玉牙啊！”

    ps.求一下龙套吧，本书急需大量龙套。请有兴趣的朋友在这段留下章评，还是老规矩，设定越详细的越有采用可能哈。
------------

第三十七章 皇长孙

    春和宫张灯结彩，内外一片喜气洋洋。天家大张筵席，庆贺皇嫡长孙的诞生。

    朱元璋明显喝高了，在那手舞足蹈的胡咧咧。

    “徐天德离开北平了吗？”

    “魏国公按例都是冬月才离开大营，回京过年的。”太子就沉稳多了。当然，这也跟他还没进入当爹的状态有关。

    “派人给他传旨，叫他赶紧回来。”朱元璋掐着指头算道：“务必在下月廿六日之前抵京。”

    “这么急，有什么事吗？”太子一下没反应过来。

    “别耽误喝朕孙子的满月酒啊！”朱元璋哈哈大笑道。

    “没那个必要吧……”太子哭笑不得。

    “怎么没必要，太有必要了！”朱元璋吹胡子瞪眼道：“这小子比咱小四岁，当年生儿子却生在咱前头。生就生吧，还故意气咱，让咱去他家喝满月酒。”

    “爹，徐叔叔那是气你吗？”太子无语道：“要是别人都请了，独独不请你，你还不更生气啊？”

    “啊，怎么了。反正咱就是生气！”朱元璋端着酒杯比比划划道：“当时咱就发誓，生孙子一定要生在他前头，也让他尝尝眼红的滋味！”

    “你这小心眼，真没治了。”马皇后说着话，抱着个黄绸襁褓从稍间出来。“呐，看看你孙子吧。”

    “哎呦，大孙子来了。”朱元璋马上丢下酒杯，在龙袍上胡乱擦擦手，就想伸手抱孩子。“来，让爷爷抱抱。”

    “去去去。”马皇后用身子隔开他道：“看看就行，满身酒气的，熏着孙子。”

    “哎哎。”朱元璋便乖乖收手，摇头晃脑笑眯眯的端详熟睡的婴儿。还啧啧有声的夸个不停道：“真俊啊这孩子……”

    刚出生的婴儿，皱皱巴巴的像只瘦猴子，也不知俊在哪？

    “像咱，真像咱！将来肯定有出息……”

    “呦呦，他朝咱笑了，哈哈，好孙贼……”

    “父皇，给恁孙子起個小名吧。”朱标都被肉麻的受不了了，赶紧给父皇转移注意力。

    “咱的嫡长孙不需要小名，”朱元璋笑呵呵张开双手，只见他左手上写了个一个‘英’字，右手上写了‘雄’字。

    “咱来之前，就起好名儿了！”

    “朱英雄？”众人倒吸口冷气，老三忙拍马屁道：“不愧是皇长孙，好霸气的名字！”

    “放屁，是朱雄英！”朱元璋骂了晋王一句，然后高声宣布道：

    “咱的长孙叫朱雄英！”

    ~~

    “朱雄英……”喧闹的大殿外，朱桢站在残荷映月的池塘畔，默念着这个名字。

    朱老板还没搞出那套辈分诗和元素周期表来，所以皇长孙的名字还是很接地气的。

    但朱桢知道，未来当皇帝的大侄子不是他……这孩子好像还没自己大就夭折了。

    这种预知未来的感觉很不好，不，是很糟糕。

    别人都在为婴儿的新生而欢庆，而他却已经不由自主为这孩子倒计时了。

    这实在太残忍了……

    那些欢笑声他听着是那样的刺耳，所以出来一个人透透气。

    “心情不好么？”五哥幽灵似的现身。他以为六弟感觉被冷落了，特意跟出来安慰的。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这一刻，朱桢变得老气横秋道。

    “我艹，好诗啊……”朱橚虎躯一震，彻底显形道：“这是哪位名家之作，怎么没听过？”

    “俺哪记得，就记住这么一句。”朱桢咳嗽一声，赶紧糊弄过去道：“五哥，你说人的命数是注定的吗？”

    “那可不。”五哥按照自己以为的劝解道：“就像大哥生来就是太子，英雄……哦不，雄英生来就是太孙一样。我们生下来就是藩王，这都是注定的，谁也改变不了。”

    “但转念想想，我们生下来就是亲王，已经比世上几乎所有人都幸运了，所以还有什么好不满呢？”他自觉这话说的，很有大哥的风范了。

    可看六弟却发起呆来，五哥不禁有些挫败，叹息道：“我果然一无是处……”

    “啊？”朱桢才回过神来，忙抓着五哥的手，使劲摇头道：“不不，怎么会呢？就是一张手纸，也有它的用处！”

    “呃，谢谢……”朱橚心说，怎么感觉这像在骂人呢？

    “不，五哥，该我谢谢伱！”朱桢那张小胖脸，重新恢复了生动道：“你让我想通了！”

    “哦，是吗？”朱橚高兴坏了。“这是我们这些藩王，都必须想通的事情，早想通了早通透！”

    ~~

    但朱桢跟他想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儿……

    他是从五哥的话里忽然想到，在这一刻的人们看来，雄英注定要当皇帝的，四哥注定当不了皇帝的。

    但在未来，结果却完全不同！

    那站在此刻看，未来就是被改变的了。

    关键就在‘未来’二字上——对他此身此刻来说，那个结果是尚未发生的未来，而不是木已成舟的历史啊！

    历史无法被改变，但未来可以。因为未来还未发生！既然没有发生，就一切皆有可能！

    这么简单的道理，自己居然现在才想明白，真是笨的可以啊。

    想清楚之后，他便转身进殿，去看自己的大侄子。

    看着那张皱巴巴、红赤赤的小脸，朱桢胸中涌起万丈豪情——俺倒要试试，能不能给这个孩子逆天改命，让他长大成人！

    不过在这之前，他决定先做个试验验证一下，看看未来，能否真的被改变？

    试验的对象就是刘伯温——如果能让他从胡惟庸的魔掌中活下来，就说明未来，真的可以改变！

    那样他就有信心，去改变朱雄英，改变太子，改变大明的未来了……

    ~~

    所以跟刘伯温闹矛盾，闹到父皇都知道，真的是他计划的一部分啊。

    还有五哥，也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从那天之后，他忽然对五哥的医学研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朱桢非但提出了许多有用的建议，还经常跟五哥一起在他的配药房中捣鼓……

    可把五哥高兴坏了。其余兄弟都对医道不感兴趣，他一直在孤独的进行研究。没想到，六弟居然是同道中人，真是吾道不孤啊！

    自然对朱桢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恨不得把心都掏给他。

    “对了，五哥，有什么药方能让人吃了拉稀不停，却对身体又没害处的？”冬月的某一天，感觉时机成熟了，朱桢状若不经意的抛出了自己的真实企图。

    “好汉还禁不起三泡拉。”朱橚直摇头道：“哪有对人没害处的泻药？”

    “不试试怎么知道？”朱桢一脸失望道：“不会吧，五哥难道连试一试的勇气都没有吗？”

    “怎么没有？试试就试试！”五哥可不想让自己唯一的粉丝失望，当即表态要攻克这道难题！
------------

第三十八章 杀机

    日子一天天过去，南京城进入了寒冬腊月。

    这长江之畔的金陵城，固然不会像北平那样寒风凛冽，滴水成冰，可也湿冷湿冷的十分难熬。

    紫禁城又在填建燕雀湖而成的地基上，就更加潮气逼人，彻骨生寒了。

    “他妈的刘伯温，还精通堪舆之术呢，选来选去，选了这么个破地儿！”

    武英殿里，朱元璋一边烤火，一边活动着年轻时受过伤的膝盖，郁闷的骂骂咧咧道：“我看他就是存心不想让咱好过！”

    “刘先生不也在紫禁城呆着吗？”朱标只好劝解道：“堪舆堪的是风水，不是水土。”

    “你就整天当好人吧。”朱元璋哼一声，把右腿架到杌子上道：“给你爹揉揉磕头子。”

    “哎。”朱标便放下手头的奏章，坐在朱元璋腿边，给他按揉膝盖。

    “唔……”朱元璋这才觉得舒服一些，闭目问道：“私盐案复查完了吧？”

    “完了。”朱标点点头，组织下语言准备汇报。

    “手别停。”朱元璋哼哼道。

    “儿臣听取了御史台、大理寺的汇报，也调阅了全部的卷宗，发现人证物证基本吻合，并无明显矛盾之处。”朱标顿一顿道：

    “这种涉及数省，由十几个不同按察司、分巡道、几十个府县衙门分别查办的案子，像这样卷宗可以相互印证的，应该可以排除作假的可能了。”

    说着他笑笑道：“要是这样还能作假，那就太可怕了。”

    “那是你没见过更可怕的。”朱元璋靠在龙椅上，不置可否道：“那私盐案真的跟小廖有关系？”

    “是，据查，洪武三年，杨宪在山西试行开中，曾得到德庆侯的大力支持。”朱标轻声禀报道：

    “当时德庆侯动用水军，帮助那些山西商人将采购到的粮食，转运到洛阳一代，然后由山西的商人用骡马车运过太行山，大大缩短了他们运粮的路程，这才及时把粮食运到军中，让杨宪立了大功。”

    “小廖这個王八蛋，拿咱的水军送人情！”朱元璋气哼哼的骂道：“他肯定不是白送的吧？”

    太子点点头道：“杨宪投桃报李，把所有的开中生意都交给了山西商人。而那些山西商人又跟德庆侯的人水陆合营，一起发财。”

    “狼狈为奸，还挺会做买卖的。”朱元璋哂笑一声：“后来呢？”

    “后来，杨宪因为开中的功劳东山再起，结果进中书一个月就被砍了头。后续推广中盐则例的差事，就落在了胡相头上。”

    “胡惟庸可不是吃素的。”朱元璋眼中寒芒闪烁道：“绝不可能他吃苦受累，好处让别人占了去！”

    “开中商人的成分确实起了变化，山西商人还在，但德庆侯的人出局了。”朱标轻声道：“不过没有任何证据表明，那些商人跟胡相有利益关系。”

    “都是中书省筛过一遍的二手货，他能让咱爷们看到他腚上的屎？”朱元璋根本不信。“现在不是查胡惟庸，继续说廖永忠！”

    “德庆侯的那班兄弟，刚尝到甜头就被人抢走，当然不能忍。”朱标道：

    “他们便开始重操旧业，偷偷贩运私盐，一方面牟取暴利，一方面也能打击开中，让那些背叛他们的商人辛辛苦苦换来的盐引，价值大打折扣。”

    “这下明白了。”朱元璋摆摆手，示意太子不用按了。他撑着龙椅扶手缓缓起身道：

    “那帮私盐贩子非但人多又能打，还跟大明水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开中商人不是他们的对手，只好求到胡惟庸头上了？”

    “当然了，他们也可能求的是李善长。唔，这种可能更大些。胡惟庸毕竟是后起之秀，还来不及把手伸到地方上。”朱老板洞若观火的分析一通，揶揄道：

    “看来咱们的韩国公，在凤阳还不消停呢。”

    “儿臣说不好。”朱标是不愿轻易褒贬长辈的，尤其是他一直叫伯父的李善长……

    “这个小廖，自打平蜀之后，越来越狂妄了。看在他哥哥的份上，咱不跟他计较，没想到他还蹬鼻子上脸了！”朱元璋说着，走到御案旁，从一堆奏章中翻出几本，丢给太子看道：

    “瞧瞧，还学会让人帮他要官了！”

    朱标快速翻看一遍，都是请求给德庆侯进位国公的。还不约而同的引用了，父皇那句‘功超群将，智迈雄师’的评价。

    没办法，谁让那八字匾额，就挂在德庆侯府的大门上呢？

    “倒也是实至名归。”朱标给句客观评价道。

    “孔夫子说，唯名与器，不可以假人。咱给的才是他的，咱不给的，他不能伸手要！”朱元璋冷笑一声道：

    “趁着咱大孙子满月，他也想蹭蹭喜气？那他可打错了算盘！”

    说着朱元璋沉声下令道：“传谕，德庆侯御下不严，管教无法，致使奴仆滋扰地方，与民争利。朕颁布铁榜有言在先，还敢再犯，罪不可赦。着犯案人等严惩不贷，德庆侯俸禄减半。钦此！”

    “父皇……”朱标迟疑一下，赶紧提笔起草上谕。

    写完搁笔，他还是觉得不对劲。不是处置太重，而是太轻，让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朱元璋看一眼太子起草的上谕，便从印盒中拿出天子宝玺，亲自用印。

    完事儿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杨宪到底是谁的传声筒，问出来了吗？”

    “法不传六耳，就算真有此事，知情者也少之又少。”朱标缓缓摇头，父皇心里这根刺，算是拔不掉了。

    “看来还是得直接问小廖了。”朱元璋微微颔首道。

    “德庆侯也可能不说实话。”朱标还是想劝父皇，还是别翻陈年旧账了吧。

    “都不说实话，那就都洗不脱嫌疑！”朱元璋陡然间杀意迸发道：“一个也不放过就是！”

    “父皇，可不能冤枉刘先生啊！”朱标打个寒噤，熊熊燃烧的火盆，都不能让他感到一丝温暖。

    “咱没说他。咱要敢动他，你娘头一个就不答应。”朱元璋打个哈哈，不再提这茬。

    太子将信将疑的点点头，只见火光映照在父皇的眼帘，就像他双眸中，有火苗在跳动一般。
------------

第三十九章 我的学生生涯

    朝堂上的暗流涌动，暂时还波及不到大本堂的皇子和伴读们。

    他们更津津乐道的，是燕王和晋王热火朝天的斗法。

    那日吃了屁亏后，晋王便处心积虑想要找回场子来。可燕王念书不成器，却比猴子还精，哪能让他轻易得逞。

    比方有一天，晋王故意比他早到片刻，将装满浓墨的墨盒放在虚掩的门上。

    但朱棣早就看到他鬼鬼祟祟的影子，故意磨磨蹭蹭，跟在先生后头进门。

    结果一开门，先生给浇了个满头墨。告到父皇那里，晋王自然跑不了一顿胖揍……

    在燕王这位恶作剧之王的面前，晋王班门弄斧的结果，基本都是像这样，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但晋王也有杀手锏——打小报告！比如老四带弹弓、带鹦哥来上学，或者逃课出去玩，都会被他告发，然后就轮到老四挨揍了……

    三哥四哥斗得不亦乐乎，也给朱桢枯燥而无奈的小学生涯，增添了些宝贵的乐子。

    楚王殿下终于接受了重新当小学生的苦逼命运。

    整个冬天，他都老老实实的在大本堂中上课。

    ‘横竖被困在学堂，不如跟着多少学点东西吧。’总是很容易跟命运和解的楚王殿下，如是想道。

    ~~

    他每日一早到学堂上，先是晨读昨日学到的功课，然后由讲官卯时讲读。

    因为皇子们年龄相差很大，最大的秦王已经十八岁，最小的潭王才六岁，所上课程自然大不相同。

    所以学生们要轮流拿着自己的书，来到先生的讲桌前，把书放在先生面前，请先生来教。

    因为书本上没有标点，所以先生要先给断句。对小一点的学生，还要教他认生字。

    这一步对朱桢来说问题不大。繁体字嘛，写虽无能为力，但认还是基本都认识的。

    当先生发现楚王殿下开始大量识字后，不由热泪盈眶，直呼天才！

    接着是先生范读，学生跟读。

    这一步是让朱桢最不适应的，倒不是他不会鹦鹉学舌，而是读书的方式太羞耻了。

    先生们是用唱读的，就是拉着声调，唱歌一样来读。学生还必须连音调和顿挫都模仿的一模一样才行。而且还得反复三五遍……

    他上辈子最受不了就是小学生拉长腔调、表情丰富的朗诵。没想到自己现在每天都得来上个十几二十遍，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最后，先生会讲解书文意义。根据学生年龄和学业水平，讲解的深浅程度自然不同。这也是最看先生们水平的一环。

    大本堂的讲官无一不是天下名儒，自然可以做到因材施教，按需分配了。

    像三哥、五哥这样的好学生，先生自然往深里讲。像二哥四哥这样的问题学生，先生只简单讲一讲，深了他们也听不懂。

    而像楚王殿下这样明明基础很差，却一肚子歪理的，先生们也能通过九浅一深的讲解，既帮他把基础打好，又让他气焰不那么嚣张。

    至于一天能学多少东西，自然也看学生水平。接受能力最强的老三，每天要授书十来次；而我们的秦王殿下，每天一般只授书一次，而且第二天很可能还得重讲。

    朱桢一开始还想表现下自己的能耐，但他很快就发现这是個‘能者多劳’的内卷机制。

    因为先生们要求，凡是教过的书，学生必须达到随便起个头，就能随口接着背下去的程度。

    而且不仅要会背诵，还要先抄写后默写。

    最后还得把书讲解给先生听，证明自己是真的学会了。

    所以学的越快，课业量就越多，学习的压力就越大。

    自讨苦吃的事情他可不干，便有意控制自己的学习进度。他又不用考功名，差不多扫个盲就得了，千万别累着自己。

    ~~

    每天下午则是练字课。

    平心而论，他觉得这个对自己更有用。

    大本堂规定，凡写字，春夏秋每日百字，冬日五十字。

    五十字看起来不多，但首先你得写的像个字。

    他连正确的握笔姿势都不会，写出的字像被台风刮过、乱马踩过，就连刚开蒙的八弟都笑话他。

    楚王殿下是个体面人，哪能允许自己被个小屁孩笑话？

    便找机会把老八揍了一顿……看他还敢不敢了？

    当然，字还是要写好的。

    自己堂堂亲王，将来肯定经常被人求着赐个墨宝，比如什么‘国子监是个好学校’之类，写的太抽象了，被人挂起来辟邪，或者放床头避孕都不太好。

    好在大本堂的先生很是卑微，他只要肯学就行，并不会嫌弃他的水平。

    于是大明最厉害的书法家宋璲便从扶手润字开始，手把手地教他握笔姿势，握着他手，一笔一划地慢慢教他笔划。

    “先生教的好认真啊……”朱桢对这位温润如玉的宋先生很有好感。

    “不好好教的话，会被你父皇送去出使吐蕃的……”宋璲也是个耿直的汉子，他叹息一声道：

    “去年，与家父齐名的王老先生，负气请辞大本堂教职，皇上便命他出使吐蕃。”

    宋先生的父亲叫宋濂。

    “去西藏啊，好惨……”朱桢倒吸口气，一撇得撇老远。

    “不过还没到，就被皇上召回了。”宋璲又道。

    “那还好。”朱桢重新写一撇。

    “皇上让他改去云南招降蒙元梁王了……”宋璲说话大喘气道。

    “那还不如去吐蕃。”朱桢才刚知道，现在云南还属于敌占区。“不过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他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已经被梁王杀害了。”宋先生露出悲伤的神情道：“要不好好教书，下一个去云南的可能就是我。”

    “先生放心，不会派你去的……”朱桢这一笔，劈叉更大了。

    “为何？”

    “因为你说话这么爱大喘气，怕是见不着梁王，就会被打死了。”朱桢终于写出一笔还算像样的。

    “这样啊，那日后要是为臣因言获罪，”宋璲却不生气，反而笑道：“还请殿下务必救我一命。”

    “我会尽力的。”朱桢认真的点点头，他算见识了什么叫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为臣先谢过殿下了。”宋璲微微一笑，并未把师生间的玩笑话放在心上。
------------

第四十章 最后的拼图

    宋璲还不知道，几年以后，他将永远感谢自己的这句玩笑……

    不过眼下，朱桢要拯救的是另一位老师。

    随着年关临近，他制定的‘拯救大病刘基计划’的准备工作也基本完成，现在只差最后一块拼图了——确定胡惟庸去刘伯温家探病的具体时间！

    朱桢只知道是正月的某一天，但具体是正月初几，还是十几二十几，他就无从可知了。

    必须得提前知道具体的日期，不然药喝到肚子里，也许什么都晚了。

    但这真的很难。

    朱桢仔细寻思过，最简单的法子，是让刘伯温到时候派人通知自己。但电视剧里都演了，老刘家里肯定有皇帝的密探。好像叫什么……小六子？

    靠，什么破编剧，排行老六就一定是老六吗？难道老六就没好人吗？本王偏要做个好老六！

    不管怎么说，要是让父皇发现自己跟老刘私下串通，那不彻底露馅了？

    要么请大哥帮忙盯着点？也不切实际。且不说大哥并非时时刻刻跟在父皇身边，而且就算他知道，也不可能告诉自己的。

    哥虽然亚撒西，可一点不糊涂的。

    亦或是请住在宫外的两个哥哥，帮忙盯着点儿诚意伯府？也不靠谱。

    三哥是个专小报告的二五仔，他知道了就等于大哥知道了，等于父皇知道了。

    二哥倒不是二五仔，也肯定愿意帮忙，但他本身就是大写的不靠谱。

    无数宫斗剧中惨痛教训都提醒朱桢，准备密谋点儿什么勾当时，一定不能找不靠谱的人加入，不然一准掉链子给你看。

    ~~

    眼看着宫里的年味越来越浓，朱桢却一直没什么思路，苦恼的不要不要的。

    “老六，你有什么心事？”五哥关心的问道。

    “五哥，先别说我，你这是病了吗？咋一天比一天瘦呢？”朱桢反问道。

    这阵子五哥明显瘦了，面颊深陷还有菜色，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放心，哥不是病了。”五哥快乐的笑道：“哥是在帮你试减肥药。”

    “减肥药？”朱桢一愣，这算歧视吗？

    “对啊，你要的那种，既能腹泻，又不伤身体的药，难道不是为了给自己减肥吗？”朱橚一脸大聪明道：“其实哥觉得你还是胖胖的好，多可爱啊。”

    “我还可爱多呢。”朱桢恍然，同时感觉受到不小的伤害。奶奶的，本王明明在救人，却被脑补成要减肥。

    “那效果如何？”不过这借口也挺不错的，朱桢便随他怎么想了。

    “伱该看到了呀。”五哥掐了掐自己的细腰道：“腹泻效果很好，我都瘦了十多斤……”

    说着叹口气道：“就是虚的厉害，整個人也无精打采，有时候半夜还会心慌。”

    “哥，听我一句，咱不亲自试了。”朱桢心疼的拉着他的手道：“还是用小白鼠吧。”

    “不，还是得自己试药才准。神农尚且尝百草，我才尝了多少？”五哥却坚决道：“再说老鼠和人怎么能一样呢。”

    “那就用猴子。”朱桢心说看来日后，还是得给五哥多科普科普。

    “猴子和老鼠有什么区别？”朱橚笑着起身，背上自己的药匣子道：“陪我去尚药局？”

    “嗯。”朱桢点点头，便跟着朱橚出了他的配药房，往南三所去了。

    路上，朱橚告诉朱桢，自己昨晚翻医书，看到有用复方配伍之法，来给孕妇治疗便秘的医案，据说还能气阴双补。

    “你想，给孕妇用药，慎之又慎，肯定是对身体伤害最轻的。”讲起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朱橚眉飞色舞，整个人都在发光，完全不似平时的小透明。

    “而且腹泻耗伤气阴，要是真能气阴双补，那就再完美不过了！你想啊，一边泄一边补，只要能进出平衡，不就不伤身体了？”

    “这么厉害的吗？”朱桢瞪大两眼。

    “照方抓药回来，吃吃看不就知道了？”朱橚摩拳擦掌，大步流星进了尚药局的院子。

    看着‘御药局’的牌匾，朱桢也忽然灵光一闪，心说早该到这里碰碰运气！

    “快跟上啊！”

    “哎哎，来啦。”

    ~~

    进去尚药局，朱橚去后头的生药房抓药，朱桢便没跟着。

    他坐在药味稍轻点的药王堂里，一边嚼着味道很冲的陈皮糖，一边支颐听那尚药局总管太监禀报。

    “好叫殿下知道，咱们尚药局掌御用药饵，与太医院相表里。宫里的贵人们若是贵体有恙，便由咱们带领御医赴各宫请脉。待御医开了方子，也是由咱们煎制药饵，进献贵人服用的。”

    “唔，你贵姓啊？”朱桢抬头看他。

    “不敢不敢，老奴小姓俞，贱名门。”

    “俞公公说话文绉绉的，不像不识字的呀。”朱桢是想到沐香说，御药局的太监不识字，不会看病。

    “殿下英明，老奴要是不识字，怎么看御医开的药方啊？”俞公公苦笑道：“咱们尚药局关系着皇上娘娘和殿下们的贵体，所以是个例外。”

    朱桢点点头，明白了。人家不是不识字，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过他跟俞公公搭话，并不是为了给宫女们维权。便又问道：“那要是宫里有人病了，比如说我七弟或者八弟快噶了，你们怎么请御医啊？”

    “哦，老奴会先判断殿下大概需要看哪一科。然后查阅当值御医名册，找到合适的人选，开出劄子，请内官监用关防后，送去东华门外的御医值房，被选中的御医凭此入宫。当然，咱们的人、内官监的人，还有拱卫司的人，也会寸步不离的跟着。”

    ‘尼玛，父皇真是太细了……’朱桢暗暗吐槽一句，抓住了华点道：“劄子上会写具体哪位太医吗？”

    “当然。”俞公公点点头。“这可是内外大防，容不得一丝马虎。”

    “好，真负责。”朱桢满意的点点头，朱老板治下的员工，还真是不一样。便又问道：“那样的话，俞公公必须得准确掌握，当值太医的名单吧？”

    “当然。”俞公公一愣，不知这小殿下关心这种枝节末梢的事儿作甚。

    “哦，我们家殿下新新学了个词儿，叫‘贱喂只猪’，特来你这里实验一下。”汪德发赶紧解释道。

    “贱喂只猪？”俞公公一愣。

    “是‘见微知著’。”朱桢大无语，老汪什么都好，就是不识字。而且是真不识字。

    “原来如此，殿下真是敏而好学。”俞公公恍然，便笑道：“那老奴拿当值名册来，给殿下仔细讲讲。”

    “好好，越细越好。”朱桢拍拍手，糖也不吃了。
------------

第四十一章 黑心老板朱元璋

    “殿下恁请看。”俞公公将两本册子摆在桌上，先指着第一本道：

    “这是接下来十天各位御医的当值排期。由院使大人一旬一定，一式两册，一册送到尚药局备用，一册留着备查。”

    朱桢点点头，翻开一看，果然如俞公公所说。是按照上旬，中旬，下旬排班，清清楚楚记着当值的御医名字，还备注了其擅长哪一科。

    “御医人数不多啊？”他发现每班拍了十人左右，而且名字基本重复。

    “殿下说的是，御医老爷都是当世名医，拢共能有几位？”俞公公笑道：“加上一院使两院判，也就十三位。”

    “那还真不多。”朱桢点点头道：“怪不得几乎天天上班。”

    “就算人手再多，不应该天天上班吗？”俞公公奇怪的问道。

    “啊？”朱桢怔了怔。才想起朱老板的员工一年只有三天公休假……

    他同情的叹了口气道：“那还排什么班呀？”

    “御医们总也有个头疼脑热吧。再者，皇上体恤功臣，也恩准伯爵以上的勋贵，可以请御医看病。”俞公公解释道：“所以还是必要排班的。”

    “那这本呢？”朱桢指了指另外一本。

    “这一本，便是记录御医临时请假的簿册。”俞门解释道：“御医要想临时请假，得写明详细事由，起止时间，然后由院使院判签字。再送到御药房，咱盖了章，还要送内官监盖章，这才能准假。”

    “好家伙，这是存心不让人请假啊。”朱桢心说我家这心黑程度，都快赶上资本家了。

    “那是，说来道去。御医还是为皇上和宫里的贵人们服务的，咱们不能让他们轻易请假。不然还不整天接私活去了？”俞公公理所当然道。

    朱桢摇摇头，翻开请假记录册一看，果然没几条记录。

    “整整一年，就六个请假的？”

    “是七年。”俞公公小声道：“自打开国起，就没换过本子。”

    “好家伙，一年平均不到一个啊！”朱桢忍不住疯狂吐槽，对不起，本王说错了。我家比资本家还黑！

    但对他的计划来说，却是大好事儿。

    慎重起见，他再次确认道：“去给公侯大臣看病，也要请事假吧？”

    “对。”

    “那我父皇让去的呢。”

    “也算。”

    ‘咻……’楚王殿下情不自禁吹了個口哨，最后一块拼图找到了！

    “呵呵，御医们确实是辛苦了点。”俞公公还以为他惊到了，讪笑道：“但为了皇上和贵人们的健康，再辛苦也值了。”

    “你少在这儿唱高调。”朱桢拉下脸道：“这规定太不近人情了，必须得改。”

    “殿下，这话可不兴说啊。”俞公公吓一跳，赶紧双手连摆道。

    “怎么，这规矩是我父皇定的？”

    “皇上是星宿下凡，精力超常人百倍，什么规矩不是他老人家定的？”俞公公忙恭敬道。

    “那这事儿本王更得管了。有问题他儿子都不敢说的话，那还有谁跟我父皇说？”朱桢一本正经的把那本请假册往怀里一揣道：

    “这本册子我先拿走了。本王找机会跟父皇说道说道，不能把人当牲口使唤。”

    “牲口还有农闲呢。”汪公公脱口而出道，说完赶紧给自己一嘴巴，扭着老腰自责道：“瞧我这张嘴，真该把舌头拔了去……”

    “你说啥了，都没听清吧？”朱桢笑问道。

    “没听清。”俞公公赶紧摇头，至于会不会记在小本本上，瞅机会拿出来捅一刀。就看汪公公懂不懂事了。

    “这不快过年了吗？”汪公公显然是懂事的，马上假公济私、公中有私道：“我们宫里备了不少年货，回头给俞公公送家去。”

    “使不得使不得。”俞公公忙摆摆手，为难道：“可万一恰巧要用请假册怎么办？”

    “有人请假你去我那拿就是了。”朱桢道：“反正要盖那么多章，半天也请不下来的。”

    “这。”俞公公犯了难。

    “反正一年到头没人请回假。”汪德发帮着殿下劝道：“再说，这事儿要是成了，那帮御医都欠你俞公公个人情。”

    “哎，好吧。”俞门知道，楚王要是愣不给，自己也没办法，只好答应了。

    “只是能写个借条吗？”他最后卑微的请求。

    “没问题，笔墨伺候。”朱桢一口答应了。虽然才练不到俩月，但他的字已经像个人写的了。

    “那啥，老汪，这册子你替本王收着，要是老俞他们来要，你可要第一时间禀报。”他一边写，一边还煞有介事的嘱咐汪德发。

    “遵命。”

    “我搞掂了，咱们回去吧。”这时，五哥背着药匣子，从后头出来。

    “我也搞掂了。”朱桢拍了拍怀里的册子，朝俞公公挥挥手道：“拜拜。”

    “是。”俞公公赶紧作揖下拜。

    “笨蛋。”朱桢大笑着跟五哥出了尚药局。

    ~~

    行到无人处，五哥兴奋的告诉朱桢。

    “这批生药质量相当的上乘，而且我还找到了番泻叶，这种药材虽然不贵重，但很少见！”

    “哦哦。”朱桢也不知道为什么少见，反正点头就完了。

    “这下我有信心为伱炮制一副完美的减肥药了！”朱橚摩拳擦掌道：“待我试用上半个月，只要没问题，你就可以吃了。”

    说着拍了拍弟弟肉嘟嘟的腮帮子道：“等换春装的时候，你就可以减肥成功了！”

    “谢谢五哥。”朱桢心说，你要是知道我要拿去干啥，可千万别伤心。

    “客气啥，你是我弟啊。”朱橚笑着摇摇头，又有些哀怨道：“而且从来不忽视我，不像他们……”

    “那是他们不知道五哥的好，等他们上了年纪，保准都围着你转。”朱桢忙安慰道。

    “嗯，我也这么觉得。”五哥的心情果然就好起来了。

    他忽然伸出手，接住了一片小雪花。

    然后一片一片又一片……

    “下雪了。”朱橚抬起头，望着铅沉沉的天空。

    “再下大点，就可以睡懒觉了。”朱桢也抬起头，看着天空的落雪越来越密。

    大本堂的学生，要比朱老板员工幸福一些，凡朔望节假及大风雨雪、隆寒盛暑，是可以暂停上课的。

    “你应该说，瑞雪兆丰年。”五哥笑着纠正他一句，说完又叹口气道：“但也别太冷，天要冷了，很多病人的病情会加重，年关难过啊。”

    “五哥，你真善良。”朱桢仰头看着他，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你也很善良。”朱橚微微一笑，拉着他手，走过长长的天街。

    雪落无声，很快将兄弟俩的足迹彻底覆盖……

    洪武七年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
------------

第四十二章 正旦节

    洪武八年，元旦。就是正月初一啦。

    昨晚楚王母子在乾清宫跟全家一起守岁，等回宫睡觉都快四更天了。

    朱桢感觉刚睡着没多会儿，外头就开始噼里啪啦，又放起鞭来。

    “他奶奶的，给本王安静！”他的起床气向来不小。

    “殿下，咱宫里不放，别宫也放。”全身上下焕然一新的沐香，一边用温热的面巾给他擦脸，一边柔声细语道：“再说，今天可是正旦大朝会，殿下也得赶紧起来了，就忍忍吧。”

    “奶奶的，初一还得上班。”被迫营业的楚王殿下，气鼓鼓的样子很是有趣。

    沐香连哄带安抚，给殿下穿好了朝服，领着他到正殿给胡充妃磕头。

    胡充妃身穿翟衣，头戴凤冠，端坐在宝座上，难得的一本正经。

    “儿臣给母妃拜年了，祝母妃青春常在、笑口常开！”朱桢毕恭毕敬给母妃磕了个头。

    虽然刚才沐香告诉他，贺词该怎么说。但他还是想用自己话，给母妃最真挚的祝贺。

    “哎哎，乖宝快起来。”胡充妃笑靥如花，高兴的拉起儿子，给了他一串簇新的铜钱。

    “拿好压岁钱，平安又一年。”

    朱桢双手接过那串裹在红绸中的铜钱，我擦，好重……他忽然意识到，这还是自己这辈子第一次摸钱呢。

    但他没注意到，其实这也不是真钱。而是特制的压岁钱，上头刻的不是‘洪武通宝’，而是‘吉祥如意’、‘长命百岁’之类的字眼……

    ~~

    拿了压岁钱，母妃便撵着他，到外头去‘跌千金’。

    他虽然一头雾水，但有汪德发呢，让他干啥就干啥呗。

    来到前院，只见宫人们已经将万安宫宫门的门杠卸了下来，还用红绸裹住两端。

    “跌千金就是把它向院内地上抛掷三次，乞求咱们万安宫新的一年，平安、吉利、顺遂。”汪德发笑眯眯指着那跟大门杠道。

    当然不会让朱桢自己动手了。就这根大梁似的门杠，别说楚王殿下抬不动了，就是楚霸王看了都得直摇头……

    十二个精壮的火者，喊着号子一起把那门杠抬起，朱桢象征性的把手扶在上头，然后一起喊着号子抛起来，轰的一声砸在地上，大家便一起欢呼。

    如是再三，便是跌千金了。别的不说，还挺解压的。

    ~~

    完事儿回到正殿，吃点东西他便准备上朝去了。

    这大年初一吃的东西，自然也有讲究，宫里是要喝椒柏酒，吃水点心的。

    水点心就是水饺。

    椒柏酒是椒酒和柏酒。你可能又要问，那又是什么东东呢？

    好吧，椒酒就是用川椒泡的酒；柏酒是用侧柏叶泡的酒。

    据说椒是玉衡星精，服之令人难老。柏亦是仙药，因此要小辈给长辈进酒。

    苗尚宫端着朱漆托盘，盘上两个酒壶，两個酒盏。

    胡充妃看着那两壶酒两眼冒光，乐得合不拢嘴，还要假假道：“儿子，这可不算娘破戒吧？吼吼吼……”

    “不算。”朱桢无奈摇摇头。

    “快倒上，”胡充妃赶紧催促苗尚宫。“多倒点，倒满点儿。”

    还不忘了跟儿子辩解道：“娘不是馋，而是酒要满、茶要浅，对吧？”

    看母妃这般小心翼翼，朱桢觉得老过意不去了，加上大过年的……

    “母妃只要不在宴会上饮酒。平时晚餐私下小酌一下，不要喝醉，也不是不可以。”他端着椒柏酒，说出了这句让胡充妃欣喜万分，却让自己日后想起来，就想抽自己嘴巴的话。

    “放心，母妃一定会克制的，每天稍稍喝一杯，帮助睡眠就行。”唯恐他说完再反悔，胡充妃还是以极大的忍耐，克制住了想要手舞足蹈的冲动。优雅的接过酒盏，浅尝辄止。

    ‘又苦又麻，狗都不喝！’充妃娘娘满心嫌弃，她有一百种美酒呢，干嘛要自虐？

    混不似刚才那副久旱逢甘霖的模样了。

    ~~

    简单用过早膳后，母子便一起出门了，这回儿天还不亮呢。

    胡充妃要去坤宁宫给皇后拜年，楚王殿下则往乾清宫找他爹。

    给父皇拜年之后，朱老板便领着他的十二个儿子，还有亲自抱在怀里的皇长孙，浩浩荡荡向太庙而去。

    与其说是去祭祖，更像是去跟他爹娘炫耀。

    朱桢亦步亦趋跟在五哥身后，回头瞅瞅自己那一串小弟弟，也是满震撼的。

    在大本堂最小的是老八，但后头还有老十鲁王朱檀，老十一朱椿，老十二朱柏，老十三朱桂。

    其中最小的朱桂，只比皇长孙大三个月……

    不得不佩服父皇，在宵衣旰食、日理万机之余，还能抽出空来生出这么多孩子，真是龙精虎猛。

    “我们的弟弟真多啊……”四哥也感慨一句。

    朱桢心说，我们还有一半的兄弟没出生呢……

    “是，是啊。俺都快记，记不住名儿了。”二哥也感慨道。

    “那你都叫弟弟呗。”朱棣给他出主意。

    “好，好主意。”

    “五百。”三哥白了两人一眼。

    ~~

    到了太庙，皇帝、太子和皇长孙在前，秦王领着十个弟弟在后，跪地给列祖列宗的牌位磕头上香，敬献供品。

    朱桢偷眼望去，只见在享殿接受供奉的四位先帝，分别为——

    仁祖淳皇帝讳五四，这是他爷爷。

    熙祖裕皇帝讳初一，他曾祖。

    彝祖恒皇帝讳四九，他高祖。

    德祖宣皇帝讳百六，他五世祖。

    再想到自己父皇原名重八，这起名还真有家族特色。

    ~~

    祭祖之后，朱元璋带着儿孙返回奉天们广场，举行元旦大朝。

    这是一年最隆重的大朝会，仪仗也是最高规格的，甚至还拉出来四头大象，让没见过世的小皇子们大饱眼福，几个还没封王的小宝宝，还咿咿呀呀想要上去摸。

    哥哥们赶紧抱走小宝宝，以免被大象一鼻子卷走。

    除了这个小插曲，朝贺礼仪还是十分庄重的。仪卫威严气派，公卿百官整肃、各国使臣毕恭毕敬，尽显上邦大国气象！

    此外，还有凤阳来的老乡亲们，代表黎民百姓给皇帝陛下拜年。

    奏乐声中，朱元璋步履沉稳的登上金台帷幄，在金漆龙椅上端坐，接受万邦万民的新年朝拜！

    但他已经不会再像刚当皇帝那几年，陶醉于这些宏大的仪式带来的成就感了。

    俯瞰着那成千上万的俯跪在面前的臣子，他却想起了自己十六岁那年的春天……

    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朱元璋全家八口人饿死了四口，剩下他自己、二哥、大嫂和侄儿只能被迫分开，各自逃难……
------------

第四十三章 凤阳花鼓

    奉天门广场上。

    山呼海啸的朝拜声中，朱元璋想的却是，三十年前这时候，元大都的皇宫里，也一定在上演同样宏大的仪式吧？

    蒙元的君臣肯定不知道，也不会在乎，这个姓朱农民家的悲剧。

    而现在，会不会也有同样的悲剧正在上演？

    想到这，朱元璋便如坐针毡，甚至对这种靡费巨万的宏大仪式，生出丝丝厌恶。

    ‘咚咚锵、咚咚锵’，直到熟悉的花鼓声响起，才驱散了他心头的阴霾。

    朱元璋寻声看去，只见眼前广场上，多了一支穿红挂绿的凤阳花鼓队。

    这是洪武朝的保留节目了，每年乡亲们进京给他贺岁，就会在大朝会上给皇帝来一段他最爱的凤阳花鼓。

    前奏过后，花鼓队便载歌载舞表演起来。花鼓手都是全凤阳挑出来的金嗓子，一开腔就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说凤阳，道凤阳，手打花鼓咚咚响。凤阳真是好地方，赤龙升天金凤翔。数数天上多少星，点点凤阳多少将。

    说凤阳，道凤阳，手打花鼓咚咚响。凤阳真是好地方，皇恩四季都浩荡。不服徭役不纳粮，淮河两岸喜洋洋！”

    “好，好，真好！”那新编的花鼓戏，正唱在一干淮西勋贵的心痒处，听的他们喝彩连连，

    就连朱元璋也重新露出了笑容，吩咐请这些老乡亲留下，陪自己用午膳。

    ~~

    早朝散后，就已经快晌午了，一众凤阳老乡被领进了华盖殿。

    华盖殿中，数条长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各式美酒，乡亲们还没落坐，皇帝便驾到了。

    慌得乡亲们赶紧跪地，高呼万岁。

    朱元璋笑容可掬的从后殿转出，亲手扶起老乡亲。

    “都起来，不必拘礼，反正你们也不懂那些规矩，干脆就像在老家那样，想怎样就怎样。”

    朱老板说完，也不回他的龙椅了，拉着两个老者的手，直接在乡亲们中间坐下，与他们把酒言欢。

    众乡亲起先还有些拘谨，三杯酒下肚，气氛便渐渐热烈起来。开始纷纷向朱元璋敬酒。老朱是在军中练出的海量，自然来者不拒，酒酣耳热之际，跟他们拉起了家常。

    “现在大伙儿的日子，过的怎么样啊？”

    “托皇上的洪福，自打大明开国以来，咱们凤阳便连年风调雨顺。”一个老者满脸感激道：“皇上又免了咱们的赋税和徭役，那日子还不是掉到蜜罐罐里啊！”

    “对对对。”众乡亲也赶紧附和。

    “哈哈哈，好。”朱元璋也笑得很开心。“咱当了皇帝，总得让老乡亲也沾個光吧。不然这皇帝不他娘的白当了？”

    “哈哈哈！皇上真是念旧啊！”乡亲们便笑着拍起老朱马屁来。别看他们都是乡下来的，歌功颂德的词儿可层出不穷。

    “之前听说咱那些淮西老兄弟，派家人回去圈地建庄园，很是扰民，咱已经整治过他们，还在奉天门广场上立了铁榜，告诫他们约束家人，不得滋扰地方。”朱元璋又问道：

    “这几年过去了，不知他们有没有再犯啊？”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老乡亲们一齐摇头，一个老者笑道：

    “谁敢不听皇上的话啊？再说不是还有韩国公他老人家看着吗？哪个敢乱来，丢皇上的脸，不用官府办，韩国公就打断他的腿！”

    “哦呵呵，好好。”朱元璋拢须笑笑，一旁陪酒的太子，却听出父皇这笑声有些不自在。

    但朱元璋不会跟老乡亲摆脸子，又问他们中都修建进度如何，有没有扰民？

    乡亲们都说进度很快，一天一个样，韩国公管的很好，民夫跟老百姓互不打扰。

    “唔，好好，等中都皇城修好了，咱就回去看你们。”朱元璋满意的点点头，叒问道：“还有从江南迁去的那些个富户移民，和你们相处的怎么样啊？有没有跑路的？”

    “能到中都定居，是他们八辈子修来的福分，撵都撵不走！”乡亲们笑着擦擦汗，一个个酒都醒了。

    皇上的问题也忒多了，问的他们裤子都湿了。

    好在朱元璋也没打破砂锅问到底，又问了几个旁的问题，便只和他们喝酒拉家常，气氛很快重新轻松起来。

    一直喝到日头西斜，朱元璋才让太子替自己送老乡亲们离宫。临走还不忘让人打包剩下的菜肴，给乡亲们拿去驿馆当晚饭。

    待到太子送客回来，朱元璋已经喝了壶浓茶，基本醒酒了。

    “你觉得怎么样？”他一边说，一边指了指后背，让太子赶紧给挠挠。“刚才喝酒就痒得厉害了，可把咱痒坏了。”

    “说不好。”朱标一边被父皇挠背，一边摇头。“感觉似乎有点不太真实。”

    “是啊，他们年年来年年演，一个个都学精了，也学会报喜不报忧了。”朱元璋点点头道：“看来得每年换换人，才能听到点有用的了。”

    “不过乡亲们的日子，肯定一年比一年好。”朱标笑道：“我看他们光喝酒，也没怎么动筷子。”

    “哈哈，是啊。你是想起洪武元年，他们把咱们吃得锅干碗净那回吧？”朱元璋哈哈一笑道：“也对，老乡亲们把小日子过好了就行，别的事儿也不该他们操心。”

    “爹，你先迷瞪一会儿吧，晚上还有一场呢。”朱标轻声道。

    “也好。”朱元璋点点头，折腾到现在还有点儿乏了。便在儿子的搀扶下起身道：“养足精神好唱晚上那场重头戏。”

    ~~

    奉天殿里张灯结彩，大张宴席，规模比中午那顿要大得多！

    朱元璋要设宴和老兄弟们一起过年了。

    除夕夜跟家里过，元旦夜跟兄弟们过，是朱元璋多少年来的习惯了。从打下和州，有了第一块地盘开始，到现在正好二十年，二十年来一直都是如此。

    酉时一到，在京的勋贵们便陆续前来赴宴。

    因为带有家宴的性质，在奉天殿门口迎宾的都是朱元璋的儿子。

    朱桢也主动请缨，跟哥哥们一起站在门口。不是为了别的，主要是为了趁机见识一下，那些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的名人。

    最有名的自然是征虏大将军、魏国公徐达，只见他面貌清癯，身材魁伟，三缕长须飘飘，双目神光内敛，举止从容有度，看上去倒像个读书人多点。

    可从二哥四哥看他那狂热的眼神，狗腿子一样围着他转，就知道徐大将军已经不需要任何外在的证明了。

    人家可是历史前十，乃至前五的名将啊。

    但徐达只是个例，大部分勋贵长相都很随意，举止更是奔放。甚至还有搂着他亲一口的……

    妈蛋，本王的清白之身啊……朱桢都后悔死，来当这个迎宾了。
------------

第四十四章 夜宴武英殿

    好在五哥告诉他，亲他的是他们姑父，曹国公李贞，也是父皇唯一在世的同辈亲人。楚王殿下这才稍微顺气点。

    谁让人家是唯一的长辈亲戚呢？哎，老不修，没办法啦。咱王爷就是这么豁达……

    跟在曹国公身后的，是另一位曹国公，他的表哥李文忠。

    没错，眼下就是有两个曹国公。国初草创阶段嘛，朱老板又没啥文化，都能给老五封吴王了，封俩曹国公还有啥奇怪？

    而且是李文忠先封的曹国公，转过年来老朱觉得老子比儿子爵位低不好看，就也给李贞进爵曹国公，便出现了这种父子同爵的奇景。

    朱桢不跟姑父计较，多半倒是因为这位相貌堂堂，面皮微黄的大表哥。保儿表哥可是在常遇春去世后，便成了大明军中二号人物呢。

    在骄兵悍将云集的洪武初年，没有实打实的战绩和超人一等的能力，哪怕靠着裙带关系上去，他也坐不稳这个副将军之位的。

    跟在表哥后面的青年就更厉害了——他的名字是大本堂第一帅哥伴读、下一任曹国公，为燕军力挽狂澜的永乐盛世开创者，‘一代战神’李景隆！

    李景隆身高腿长、猿臂蜂腰、英气勃勃，就算是草包也是个能唬人的绣花草包。

    让楚王殿下啧啧称奇的是，这位‘大明战神’居然跟四哥的关系极好。

    “哎呦，大表侄儿，你咋才来呢？”两人一见面就勾肩搭背、谈笑无忌。

    “大过年的，忙着应酬啊。不像四叔，连门儿都捞不着出。”李景隆也笑嘻嘻的揶揄起来：“赶明儿带你出去，到秦淮河长长见识？”

    “去你的，明知道我出不去……”

    看着两人这份腻歪劲儿，朱桢有点儿明白，为什么很多人说李景隆才是靖难第一功臣了。

    这一走神，好多公侯他都没来得及细认，倒是瞧见了曾有一面之缘的德庆侯。

    因为别人都是三五成群，谈笑风生。只有廖永忠黑着個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像谁都欠了他八百吊钱似的。

    廖永忠看都没看他们兄弟几个，就径直进去大殿了。

    朱桢记得两个月前，这厮还意气风发，对他们兄弟也恭敬的很呢。

    怎么才俩月没见，就这么一副倒霉相了？

    ~~

    酉时四刻，韶乐声响，洪武皇帝陛下驾到。

    乱糟糟的奉天殿内登时恢复了秩序，一众公卿跪地恭迎上位。

    “哈哈哈，大伙儿来咱家克饭，莫要拘礼。都起来，该拉呱拉呱，该哈吧哈吧。”朱元璋满面春风，一嘴的凤阳话。

    “遵命，上位！”众公卿轰然应声。

    上位，就是一桌吃饭坐在首位的人。这是淮西老兄弟对朱元璋特有的称呼，要比叫‘皇上’更亲近，也更显出他们高人一等的地位。

    “坐坐。”朱元璋便在主桌的上位坐定，然后招呼大伙儿也坐下。

    “谢上位。”众公卿这才纷纷落座，李贞坐在朱元璋的左手边，徐达坐在朱元璋的右手边。往下依次是李文忠、宋国公冯胜、卫国公邓愈、郑国公常茂，太子作陪。

    余下的侯爵伯爵，也在小火者引导下就坐，秦王、晋王、燕王、吴王分别作陪。

    坐下之后，一众侯爵伯爵，还有那些淮西文官便开始四下张望，看看自己这是第几张桌，谁又坐在哪里？

    从古至今，座次从来就不是人坐哪儿那么简单。梁山好汉要排座次，当年的吴王起义军也要排座次，现在当了爵爷也一样。

    朱桢跟着五哥坐在第二排角落一桌，好巧不巧，他又跟德庆侯坐一桌。

    看着廖永忠的脸色，比刚才还黑了，他就知道德庆侯对自己的座次不满意。

    ‘跟小孩一桌还不满意，真是的……’楚王殿下暗暗吐槽一句，便开始眼巴巴的等开席。

    这时，光禄寺卿请开席。

    “人都来齐了吧？”朱元璋大声问道。

    “回禀上位，都到齐了，没来的也告了假。”坐在邻桌的右丞相胡惟庸，赶紧起身禀报。

    “谁没来？”

    “诚意伯，说是老毛病又犯了。”

    “哦。”朱元璋面无表情点点头，吩咐一声道：“开席吧。”

    “开席！”光禄寺卿一声高唱。

    中和韶乐声起，盛装的宫人们便端着金漆托盘鱼贯而入。

    随着一道道盘菜肴摆放在桌上，众公卿却傻了眼。

    只见一个个精美的瓷盘中，盛的却是炒韭菜、炒菠菜、炒莴苣丝、炒白萝卜丝，还有一大碗菜叶子豆腐汤。

    最后也没见一点儿荤腥。

    好家伙，一桌子绿油油，绿的人心发慌。

    得亏这不是曹老板，而是朱老板请客，不然一帮武夫怕是要拔剑而起了。

    当然抱怨还是难免的。

    “怎么这么素？”朱桢听人小声嘀咕道。

    “喂兔子么这是？”

    “我家狗都比这吃得好……”

    “嘘，小声点儿。”

    就连五哥也忍不住对朱桢笑道：“你不用难过了，父皇想让大家都陪着你减肥。”

    “是啊，你的减肥药不愁卖了。”朱桢撇撇嘴，然后双手支颐，趴在桌边，准备看好戏了。

    果然，便听朱元璋笑道：“怎么都不动筷子呀？难道咱的菜不合心意吗？”

    “合合合……”众勋贵忙讪讪笑道，但这话听起来也像‘呵呵呵’。

    “这四菜一汤可是咱亲自定的菜单，那都是花了心思的。”朱元璋夹一筷子萝卜丝，对众人笑道：

    “比如这道‘常吃萝卜菜，啥病也不害’。”

    “哈哈哈……”众勋贵一阵尬笑。

    “再说这道，”朱元璋又夹了一筷子醋溜白菜梗道：“百菜不如白菜好，家有白菜，百面来财。”

    众勋贵一边捧场，一边暗暗吐槽：‘满嘴顺口溜，恁这是要考举人啊？’

    “还有这葱花豆腐……”见气氛不活跃，朱元璋干脆提问道：“谁知道，是什么意思呢？”

    “回上位，这是上位在教导咱们，为官要一清二白。”见没人吭声，胡惟庸只好凑上去道。

    “好不错，胡相明白人。”朱元璋赞许的点点头，便一边招呼众人动筷子，一边夹菜大吃起来。

    众勋贵只好勉为其难的夹了两筷子，但他们早就吃惯了山珍海味，嘴巴挑的很，哪能吃得下这种粗茶淡饭？

    朱元璋也不管他们，津津有味吃了一阵，又拿起调羹，从汤碗中舀出一碗菜叶子豆腐汤，对众人道：

    “这碗汤，更不得了，是咱这辈子喝过最美味的汤！咱叫他珍珠翡翠白玉汤。”

    “哈哈哈！”众勋贵哈哈大笑起来：“上位真是太会讲笑话了！”

    “是啊，珍珠翡翠白玉汤，真是太会起名了！”一帮老粗拍着桌子起哄。“不就是菜帮子豆腐加点碎米粒的剩菜汤吗？”

    “上位要是做买卖，哪有沈万三啥事儿……”

    然而很快，哄笑声便渐小，因为他们发现，朱元璋的脸阴沉了下来。
------------

第四十五章 珍珠翡翠白玉汤

    奉天殿内一片安静。

    朱元璋没有训斥这帮阴阳怪气的勋贵，他自顾自的舀一勺珍珠翡翠白玉汤，送到口中细品。

    真的就像在品尝什么绝世珍馐一般。

    良久，他才舍得咽下去。

    然后他脸上浮现出回忆的神情，缓缓开口道：

    “三十年前那个春天，咱们老家闹起了饥荒。咱记得清清楚楚，那年四月初六，我爹饿死了……三天以后，我大哥饿死了……又过了三年，我大侄子饿死了……到了四月二十二，我娘也没了。”

    “不到一个月，咱家里活活饿死了四口！”朱元璋哽咽起来，眼眶泛起泪水；一众淮西文武也面有凄色，不少人开始抹泪，显然是想到了自己家人。

    “更可悲的是，咱和二哥找不到地方去下葬，因为每一块土地都是有主的！后来还是邻居看不下去，给了我俩一块坟地，我俩用草席子把亲人的尸体一裹，这才草草了下葬。”

    “办完了丧事，我们知道在家是活不下去了，只能各奔东西，分头逃难。俺就一路要饭，可是到处都在闹饥荒，哪能要到饭？”

    “没几天，我就饿得头昏眼花，还发起了烧，最后昏倒在路边。那年月，路边饿死的人不要太多。眼看咱也逃不了了，幸好被个行脚僧救起，把俺弄到個破庙里。”

    “那好心的和尚又把从各家化缘来的菜叶子、糊饭嘎巴儿，还有半块馊豆腐都撅巴撅巴扔口破锅里头，一会儿香味就起来，把咱馋的呀，口水都流到肚脐眼了。”

    “和尚端给我一吃，哎呀，真是人间美味啊！咱咕嘟咕嘟一个人就把这一锅汤全都克了，咱是全身舒坦、满头大汗啊！结果这病也好了，人也活过来了，这才能跟着那和尚上了皇觉寺，这才能活到今天。”

    “咱二哥就没这运气，没喝到这碗珍珠翡翠白玉汤，结果死在了逃难的路上。”朱元璋说着，抹一把老泪，抽泣道：

    “咱老是想老是想，要是当时俺家里有这么一锅汤，也许俺爹娘就能活下来，看到他儿子当皇帝的一天了……”

    呜呜的哭声响起，坐在一旁的李贞已经哭出鼻涕来了。徐达也一边抹泪，一边安慰朱元璋。

    “上位能喝到这碗珍珠翡翠白玉汤，这就是天命啊。”

    “是啊，没有这碗汤，就没有如今的大明朝。这就是天下最贵的一碗汤，珍珠翡翠白玉汤，名副其实！”胡惟庸也大声道。

    “既然如此，你们干嘛不喝？”朱元璋止住哭声问道。

    “哎，喝。”众勋贵赶紧一人舀上一碗，大口喝起来。

    谁知一口就上了头。尼玛，怎么一股子泔水味？还是馊了的……

    “怎么样，味道如何？”朱元璋还在那里追问。

    众勋贵咽又咽不下去，吐又不敢吐，一个个急得面红耳赤，只好纷纷举起大拇指，忍着恶心点赞支持一下。

    “咽不下去是吧？”朱元璋却毫不留情戳穿他们。

    众人赶紧摇头，然后强咽，结果有人还是忍不住，哇得一声吐了……

    像传染一样，又有十来个吐在当场的，赶紧跪地请罪，解释说自己中午喝酒太多，肠胃不适云云……

    “你们是山珍海味吃多了，吃不下这老百姓的家常饭了吧？”朱元璋讥讽道：

    “不信你们随便叫个老百姓来问问，有几个家里能顿顿四菜一汤啊？再想想你们当年，家里吃糠咽菜的时候，能吃上这样的饭菜，还不得谢天谢地？”

    “是，是……”众公卿忙点头称是，知道朱老板又要借题发挥了。

    “结果这才过了几年好日子？就彻底忘了本！一个个整天花天酒地、铺张浪费，比着赛着的讲排场。”

    “听说年前，德庆侯府上进了两百头羊，一百口猪，上千只鸡鸭鹅，还有几十车的山珍海味，你府上才多少人过年啊，能吃的完吗？”朱元璋似笑非笑看向廖永忠。

    “回，回上位，都是原先手下那帮老弟兄孝敬的，这个送一点，那个给一点，”廖永忠赶紧起身，窘迫道：“而且还都有还礼，所以最后没那么多。”

    “哦，那么说咱冤枉你了？”朱元璋面无表情道。

    “没，没有。”廖永忠赶紧摇头，一张脸黑红黑红的，无地自容道：“确实浪费了不少，以后肯定改。”

    “对，要改，必须要改！”朱元璋摆下手，示意他坐下，对众人道：“不只是德庆侯，还有诸位，都好好想想，咱们当年为什么要造反，不就是被那帮搜刮民脂民膏的贪官污吏，逼得活不下去了吗？”

    “贪官污吏为什么要搜刮民脂民膏！因为他们欲壑难填，不搜刮没法维持奢侈排场！”朱元璋拍着桌子高声道：

    “咱们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穷苦出身，也要学蒙元那些王公贵族、贪官污吏穷奢极欲吗？那用不了几年，大明又要走元朝老路了！”

    “不能学。”众公卿赶紧纷纷表态。

    “所以，今天咱定个规矩，往后不管公私宴会，一律不能超过四菜一汤。够吃就行了，多了都是喂猪的。”朱元璋苦口婆心道：

    “这样也能时时提醒大伙，在方方面面都要克制自己，别让私欲毁了自己，更不能毁了咱们的大明朝！”

    “臣等，谨遵上位教诲！”众公卿心中叫苦不迭，还得老老实实的跪地称是。

    “好了，都起来吧。这大过年的，咱也点到即止。”朱元璋便收住脾气，举起酒杯道：“来来，喝酒！”

    “干！”众勋贵赶紧端起酒杯，仰头灌下，还好，酒没问题……

    那就多喝酒，少吃菜吧。

    徐达等人便试着向上位敬酒，见朱元璋来者不拒，还跟他们主动拉起家常，便知道暴风雨过去了。

    几杯酒下肚，大殿中气氛也渐渐正常起来。

    勋贵们推杯换盏，也开始互相敬酒，小声说着话。

    看他们一杯接一杯，跟喝水一样，朱桢不由咋舌道：“都这么能喝啊。”

    “那当然，也不看他们是干甚的。而且这还是刚挨了训，都很克制呢。”五哥小声道：“平常他们都拿大碗喝，喝到兴头上，直接抱着坛子灌……”

    “那德庆侯是喝到兴头上了吧？”朱桢看了看对面的廖永忠。

    朱橚抬头一看，只见廖永忠已经抱着坛子灌起来……

    “坏了，”他登时头大道：“这货喝醉了，要耍酒疯的！”
------------

第四十六章 酒疯

    朱橚赶紧起身去找大哥，告诉他这个隐患。

    然而大哥禀报父皇之后，朱元璋却什么表示都没有，自顾自的继续跟李贞和徐达忆苦思甜。

    朱橚只好灰溜溜回去，就看见德庆侯已经开始不着调了，竟然要跟他六弟喝一个。

    “好啊好啊……”朱桢笑眯眯点头道：“给本王也开一坛！”

    “好个屁！”邻桌的朱棣已经先一步过来，一把将小胖子拎走。

    “殿下，别走啊，咱们喝，喝一個……”廖永忠竟然想伸手拉朱桢。

    “去，去一边去。”二哥挡在他面前，把两个弟弟护在身后。

    “楚王才多大，德庆侯就要和他喝酒？”就连晋王也不高兴了，把个酒坛子往桌上一拍道：

    “本王和你喝！”

    “我凭什么跟你喝，你谁呀？”廖永忠瞪大一双醉眼，也不知是真看不清，还是故意这么说。

    “行了行了，老廖别喝了……”一旁的汝南侯梅思祖，想要夺他手中的酒坛子。

    “去你妈的！你个降将，也配叫俺老廖？！”廖永忠一把梅思祖推出老远。

    “呵，这不挺认人的吗？”晋王朱棡多么傲娇的性子，哪能忍受被人故意无视，登时出言讽刺道：“刚才怎么连本王都不认识了？”

    “本王本王，嘿嘿，你个没掉屎蛋的毛孩子。”廖永忠仰脖灌一口酒，用官袍袖子胡乱一擦嘴巴道：“伱到底立过什么功劳？何德何能，凭什么就可以封王？！”

    “好家伙……”一众勋贵闻言倒吸冷气，心里却暗暗叫好。因为这也是他们一直很不爽的地方。

    自己拼死拼活，为朱元璋打下江山，却连个公爵都混不上。他朱老板的儿子却三岁就封王，这他娘的也太不公平了吧？

    “因为父皇以史为鉴，不得以而为之！”晋王倒也是好样的，不卑不亢的朗声答道。

    “怎么就不得已而为之了？”廖永忠醉歪歪的问道。

    “为了防止吕后乱汉、曹魏篡汉、司马篡魏、刘宋篡晋、萧齐篡宋、陈陈篡梁、宇文篡东魏、高氏篡西魏、杨坚篡周、武氏篡唐、朱温灭唐、郭威篡后汉、赵宋篡后周……”晋王连珠炮似的爆出一长串，然后冷冷问道：

    “德庆侯现在还觉得封建诸王没有必要吗？还是说想效仿其中哪一位权臣？”

    众勋贵听得冷汗直流，好多人酒都醒了。

    “没想到，老三斯斯文文的这么厉害。”李贞小声嘀咕。

    朱元璋嘴角一翘，淡淡道：“小孩子牙尖嘴利罢了。”

    却依然没有出声喝止的意思。

    徐达不安的看一眼朱元璋，知道上位有意让事情闹大……

    ~~

    按说廖永忠到这里，也就该请罪拉倒了。

    但他憋了满肚子邪火，又酒劲上头，哪能让个黄口小儿给怼下去？便见他涨红脸道：

    “晋王殿下是在怀疑俺会不忠吗？俺们巢湖兄弟投奔你爹时，整整两千子弟兵，到现在还剩一百出头！”

    “俺大哥、俞大叔父子、张德胜、还有那么多的手足兄弟，全都为了你爹而死！你竟然敢怀疑咱会不忠？！”

    见一番话怼得朱㭎无言以对，廖永忠气焰愈发嚣张，忽然把酒坛子往地上重重一摔！

    ‘喀嚓’声中，他把自己的坐蟒袍一撕两半，露出伤痕累累的结实胸膛。

    “这些伤，是鄱阳湖之战，张定边冲到你爹座船边，俺为了救你爹留下的！”说着他转过身，亮出触目惊心的烧伤道：

    “这是第二天，俺跟俞通海驾着七艘满载芦荻、浇透火油的快船，乘风纵火，焚烧汉军楼船数百艘时留下的……”

    “你爹的江山，长江以南，一半是我打下的！”他越说越是愤懑道：“他却连个公爵都不给我！”

    “俺有错吗？错就错在俺太忠心了，为了你爹，什么该干不该干的都干了，他却为了装好人，就剥夺了我的国公之位！”

    听这厮居然要在大庭广众之下，重提小明王的事，可把一众勋贵吓坏了，这下没人敢再看戏了，赶紧一拥上去，想要把他拉出殿去。

    然而廖永忠可是绝世猛将，几个人都按不住他。而且越是这样，他越是大声道：

    “好吧，那事儿就算俺自找苦吃，俺不计较了。可俺又灭明夏，收川渝，平福建、定两广！跟大将军三度北伐，还率水师出海追击倭寇！心说这下总能当上国公了吧？”

    “可等来等去，等到的却是俸禄减半，奴仆法办的处分！”廖永忠委屈的像个一百八十斤的孩子，对那些按住他的人呜呜哭道：“这合理吗？这公平吗？这他娘的是人干的事儿吗？！”

    “快堵住他的嘴！”有人把帕子成团，想要往他嘴里塞。

    “你们这群逆来顺受的奴才，我看以后谁还替你们说话！”他全身暴起青筋，拼了命的挣扎怒吼道：

    “人家儿子生下来就封王，咱们捞点钱享享福都不行！什么四菜一汤？我呸，四菜一汤的侯爵，谁爱当谁当去吧……呜呜……”

    一众爵爷七手八脚，累得满身臭汗，终于把他嘴堵上，人按在地上了。

    朱桢骑在二哥的脖子上看热闹，这会儿才叹了口气道：“项羽也不过如此吧。”

    “比，比不了。”秦王摇摇头，论起武来，他可头头是道。“开，开平王还差不多。”

    “那就是其余人都太弱咯？”朱桢一脸天真道。

    “可能是喝酒喝的吧……”边上的朱棣赶紧捏了他一把，不让老六再胡说八道。

    ~~

    这时候，朱元璋才不紧不慢起身，朝廖永忠走去。

    众人赶紧分开左右。

    朱元璋蹲在他身边，淡淡问道：“觉得委屈？”

    廖永忠使劲点头，委屈的眼泪鼻涕直流。

    朱元璋又指了指立在殿门外的大铁榜道：“洪武五年三月，立这块铁榜的时候，你在吗？”

    廖永忠点点头。

    “咱命所有勋贵都把上头的九条申诫背下来，你背了吗？”朱元璋冷声道。

    廖永忠又点点头。

    “那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朱元璋声音愈发冷冽道：“两年半以前，咱就说过，咱一心一意想跟你们世世代代、共享富贵！但国法无情，功过分明，你们不仗着自己的功劳，就无法无天，欺压良善！屡屡纵容家奴手下作恶，这样就算朕能容你们，朕的子孙也不会容你们！”

    “所以咱才立这块铁榜，提醒你们，咱有言在先，既往不咎，再犯必严惩不贷了！”朱元璋说着站起身，大声道：

    “从去年秋，中书省就不断上报德庆侯家人诸多不法事。咱念他功大，只是罚俸略作警告，谁知他却非但不感激咱，反而满心埋怨，还在正月初一大闹金殿，看来是委屈的不行了！”

    “既然如此，朕也不能再敷衍塞责了，必须得好好查查德庆侯一家上下，看看是不是冤枉了他！若果真如此，朕一定亲自给你赔不是！别说国公了，就是封你个郡王也不在话下！”

    说完一挥手，便有几名天武将军上前，将放弃挣扎的廖永忠押了下去。

    众公卿观之噤若寒蝉，谁也没想到，大年初一的老乡宴，居然会是这个结果……

    ‘精彩。’楚王殿下默默点了个赞。
------------

第四十七章 密审德庆侯

    因为这时候还没有专门的诏狱，所以廖永忠被关进了阴暗潮湿的内官监地牢中。

    朱元璋不放心那帮宦官，特意调了自己的贴身护卫刘英，寸步不离的看守廖永忠。

    刘英原名刘大，他爹就是给朱元璋坟地，让他父母得以下葬的刘继祖。

    作为朱元璋的护卫头领，刘英最大的优点就是愚忠，绝对不会被任何人收买，绝对不会背叛朱元璋。

    朱老板居然让他来看守德庆侯，可见对廖永忠案的重视程度。

    第二天，廖永忠醒了酒，刘英马上命人禀报皇上。

    下朝之后，朱元璋连朝服都顾不上换，便径直赶了过来。

    这次他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带太子。也许他是认为，这种事情还是不学的好吧。

    沉重的铁箍木门缓缓敞开，刘英手搭门框，朱元璋弯腰走进了逼仄的牢房。

    牢房中，廖永忠被铁链绑在把铁椅子上，铁椅是固定在墙上的。

    “皇上驾到，恕臣不能行礼。”他已经恢复了平静，但依然不逊。

    “无妨。”朱元璋一撩衣袍，在刘英搬来的金漆交椅上坐定。

    君臣四目而对，气氛有些尴尬。

    朱元璋都不记得上一次，有人敢这样跟自己对视，是什么时候了。

    “小廖，你可知罪？”最终还是朱元璋先开了口。

    廖永忠点点头说：“臣已经知罪了。”

    “你知道你犯了什么罪？”

    廖永忠便语调平淡的答道：“天下已经平定，所以臣有罪。”

    “这是什么话？”朱元璋瞳孔一缩，冷声道：“你是觉得，咱准备过河拆桥，兔死狗烹了？”

    “臣觉得像。”廖永忠也是条耿直的汉子。

    “你放屁！”朱元璋切齿道：“咱跟你们反复的说，咱不想学刘邦，对老兄弟来个鸟尽弓藏。咱不想落个杀功臣的恶名，咱想学汉光武、唐太宗，跟打天下的功臣们善始善终！”

    “尤其是伱小廖，咱已经对不起你哥了，所以咱得想方设法保全你。”朱元璋指着廖永忠道：

    “洪武三年，杨宪案发，无论是人证，还是从他家里搜出的物证，都能证明你跟他过从甚密，很多事情上都有牵连，说是朋比为奸也不为过！”

    “结果咱诛杀了杨宪，你却以功大得免！”朱元璋气愤道：“就是瞎子也能看到，咱是在包庇你呀！”

    “那是皇上指望咱的水军收复川蜀吧？”廖永忠是怎么作死怎么说，显然对朱老板的为人，有深刻的认识。

    求饶，在朱元璋这里，从来只有反作用。

    这個反问让朱元璋很生气，便冷声道：“你既然这么不怕死，那你承不承认，你是巢湖帮在各省贩运私盐的后台？”

    “咱不清楚，可皇上要觉得是，那就是吧。反正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比起皇上那帮凤阳老乡干的那些事儿，差远了！”廖永忠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淡淡道。

    虽然都在淮西，但巢湖离着凤阳两百多里呢。所以他从来不属于淮西勋贵的核心层。

    “他们干什么了？”朱元璋一愣。

    “皇上竟不知道？”廖永忠也愣了一下，就像这事儿早该尽人皆知一般。

    朱老板面无表情的摇摇头，他最讨厌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

    “哈哈哈！”廖永忠放声大笑起来，放肆嘲笑道：“原来他们把你瞒得这么死啊！哈哈上位，他们整天口口声声叫你上位，可没想到你早不在人家桌上了！真是有趣啊，哈哈哈！”

    “你笑个屁！”见皇帝脸色难看，刘英一脚踹在廖永忠肚子上。

    他的皮靴可是钉了铁掌的，廖永忠闷哼一声，不笑了。

    “他们都干了什么？”朱元璋目光有些涣散，仿佛受到很大的打击。

    “自打皇上立了铁榜后，他们是收敛了一些，不敢在京里瞎搞，却在淮西老家大搞兼并！”

    “尤其是凤阳那些个公侯之家，争先恐后的霸占老百姓的耕地、山场、湖泊、茶园、芦苇荡……就没有他们不要的！”

    “就连朝廷的军屯，官营的金银铜场，他们也照吞不误！老百姓敢反抗，轻则抓到官府里暴打一顿，然后充军流放；重则直接杀人灭口，甚至杀其全家来震慑乡里！”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朱元璋断然摇头道：“咱设了登闻鼓，还严禁官府阻止百姓进京告状！他们要是这么倒行逆施，咱怎么没听到一声鼓响呢？”

    “三年前那回让苦主敲登闻鼓，结果引出皇上的铁榜，他们怎么会犯同样的错误呢？沿途的官府驿站都是他们的人，进京告状的百姓都被截杀了。”廖永忠继续大爆猛料道。

    “一派胡言！”朱元璋怒目而视道：“昨天你也听了凤阳花鼓，咱的老乡亲每年都来给咱拜年，咱特意问了凤阳的情形，怎么都说一切安好呢？”

    “因为皇上的老乡亲，早就被他们收买住了，威逼利诱之下，谁敢乱说话？”廖永忠冷笑道。

    “你既然知道这么多事，为什么之前不说？”朱元璋黑着脸问道。

    “之前井水不犯河水，他们走他们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廖永忠道：“现在他们连桥都不让俺走了，那咱也没必要替他们瞒着了！”

    “这事儿，咱自会查明。但不管是真是假，都跟你的罪名无关。”朱元璋站起身来，身子微微前倾，右手朝后摆了摆。

    刘英马上出去，守住门口。

    逼仄的牢房中，只剩下皇帝和廖永忠两个人。

    “看在你过往功劳的份上，更是看在你哥的份上，”朱元璋这才轻声道：“只要你告诉咱一件事，这回咱还可以放过你。”

    “什么事？”廖永忠问道。

    “瓜步沉舟，到底是谁指使你干的？”朱元璋低声问完，紧紧盯着他。

    “咱跟皇上交代过，是杨宪跟我说，皇上叫咱去接小明王，就是在暗示不想看到他的身影，出现在应天城。”廖永忠道。

    “杨宪没说，是谁指使他的？”朱元璋追问道。

    “他说是刘伯温指使的。”廖永忠沉声答道。

    朱元璋刚要满意的直起身子，廖永忠却突然怪笑一声道：“还说是李善长指使的，是徐达指使的，是李文忠指使的……皇上去把他们通通抓起来吧！”

    “真是冥顽不灵！”朱元璋知道，现在廖永忠的话，已经没法信了。

    “让你的人去德庆侯府上搜查，把所有带字的都仔细过一遍！”他阴着脸吩咐刘英道。

    “是。”刘英沉声应下。
------------

第四十八章 亲军都尉府

    亲军都尉府的前身是拱卫司，成立于吴元年，原本隶属于大都督府，是负责保卫、仪仗圣驾之用的禁卫官署。

    洪武三年，朱元璋将其独立出来，改为亲军都尉府，负责皇宫大内的宿卫和皇家出行时的仪仗。

    通俗讲就是大内侍卫的干活。

    所以其官兵非但都得身高腿长、浓眉大眼、武艺高强，而且最重要的，还得绝对忠诚。

    其兵员大致有二，一是为朱元璋打江山过程中，牺牲将士的子弟。这些遗孤被朱元璋从小抚养起来，忠诚绝对不用怀疑。

    二是那些勋贵、高级武将的子弟。由功臣子弟担任勋卫，是自古以来的传统，好处良多，不必赘述。

    但其实也有坏处，那就是不像前者那么单纯可靠……

    ~~

    尖锐的铜哨声中，身高马大的侍卫亲军们从四面八方涌到了校场上。

    不到二十息时间，四百名在衙的侍卫亲军，已经披挂整齐，挎刀持弩，在校场上整齐列队了。

    “奉上谕，着亲军都尉府立即前往查抄德庆侯府，不得骚扰家属、不得私藏、损坏财物、不得泄露任何查抄内情，违者立斩，如敕奉行！”右都尉曹秀高声宣布道。

    “遵旨！”侍卫亲军齐声应道。

    曹秀便点将道：“梅义、朱暹，你们两个带队，到洪武门跟户部的人汇合后，前往德庆侯府抄家！”

    “喏！”

    说完，他看一眼另一个指挥使道：“胡德，你留守。”

    “是。”胡德有些不高兴，但还是沉声应下。

    “记住，这次不是抄家，重点是查！要把一切有字的东西都带回来，至于府上财产之类，由户部登记查封，你们不可起贪念！”曹秀再三叮嘱道：

    “大过年的，满朝公卿都看着呢，不要给皇上惹事！”

    “明白！”众手下轰然应声。

    “出发吧。”曹秀一挥手。

    将士便在前卫指挥使梅义的号令下，齐刷刷向后转。

    看着将士们分作两路纵队，步伐整齐的出了都尉府衙门，曹秀神情十分凝重。

    按说这种事，他应该亲自带队才妥当，但他实在是不想掺和啊。

    这可是大明开国后，第一个被抄家的勋贵啊！而且还是功劳极大，不在国公之下的德庆侯。

    曹秀觉得廖永忠的遭遇，一定会引起满朝公卿兔死狐悲的。他们不敢朝上位甩脸子，保不齐就会把气撒到自己头上。

    “皇上都不让自己的儿子插手，咱们也还是能避，就避一避吧。”曹秀低声说道。这话既是对自己说，也是对一旁的胡德说的。

    “多谢曹都尉回护。”胡德点点头。心里却知道，不让自己参与的真正原因，是因为自己是胡惟庸的侄子。

    皇上不放心，怕自己从中作梗罢了……

    ‘皇上圣明，还真猜着了。’胡德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

    大年初二的南京城，还是年味正浓的时候。

    家家户户门口贴着门神、春联，挂着桃符，街上满地花花绿绿的爆仗皮。穿着新衣的老百姓正拎着礼物走家串户的去拜年。

    忽然，街口响起急促的锣声和吆喝声：

    “回避回避！”

    老百姓赶紧闪到道旁，便见一支头戴红缨铁盔帽、身穿青绿锦绣服，脚踏长筒牛皮靴的精锐部队，小跑着迎面而来，步伐整齐划一，肃杀之气透彻长街。

    “咦，这好像是皇上身边的亲卫啊……”京里的百姓是有见识的。

    “是啊。没见过他们单独出动呢，还这么多人……”有人感觉到了事情不一般。

    “是不是有什么大事？”

    “大过年的，能有什么事？衙门里还不审犯人呢。”

    都尉府左卫指挥使朱暹骑马跟在队伍旁，心不在焉听着老百姓的闲话，脑海中却全是昨晚的情形……

    ~~

    昨晚长辈们在宫里喝酒，他们这些小辈也聚在宋国公府上喝过年酒。

    他出来小便的时候，胡德也出来了。

    两人并排站在茅房，一起亮家伙。

    哗啦啦声中，他便听胡德道：

    “听说了吗？廖永忠被抓了。”

    “什么时候的事？”朱暹一愣，断流了。

    “就在半個时辰前，”胡德轻声道：“叔父让人来告1诉我的。”

    “哦。”朱暹脑袋灵光的很，忙小声问道：“胡相有何吩咐？”

    “叔父说，以皇上的性子，肯定很快就会查抄德庆侯府，到时候我八成要被排除在外，只能指望你或者邓镇了。”

    “嗯。”朱暹点点头，显然知道不少东西。

    “要是让你去抄家的话，到时候你这样，这样……”胡德低声叮嘱一番，又道：“邓镇我也会嘱咐到的。至于梅义，我叔父会想办法让他睁一眼闭一眼。”

    “汤鼎呢，他不大好收买吧？”朱暹又问道。亲军都尉府共有前后左中右五卫，五个指挥使。

    “他另有公干。”胡德淡淡道。

    “要是两位都尉亲自带队呢？”朱暹还有些不放心。

    “不会的，叔父说，刘英肯定要看着廖永忠，以防他被灭口。至于咱们右都尉，伱还不知道他现在的德性？”胡德信心满满道。

    “好。”朱暹再想不到什么了，只好点头应下。

    ~~

    虽然胡相已经安排妥当了，但朱暹毕竟头一回干这种事，难免心里打鼓。

    他知道，自己要是露了馅，皇上肯定会扒了自己的皮。就是爹也保不住自己。

    再看一眼一旁的梅义，见其老神在在，就像没事儿人一样，轻松的很。

    胡思乱想间，便听梅义轻声道：“到了。”

    “哦。”朱暹赶紧抬起头。

    侯府气派的门头上，那块御笔亲题的‘功超群将，智迈雄师’的匾额，便赫然映入眼帘。

    只是这时候看起来，讽刺意味简直拉满。

    昨天，府中上下便被禁足了。此时府门紧闭，门外有羽林卫的官兵把守。

    梅义向守门的千户出示了上谕，随来户部官员也提交了中书的文移，羽林卫便敞开大门，放他们进去。

    一进府中，便被百多名手持刀枪棍棒的彪悍家丁，，拦住了去路。

    所有勋贵家里都有家丁，还有朝廷允许的仪仗兵和护卫，梅义和朱暹家里也一样。

    哦，忘介绍了。梅义是那晚被德庆侯骂的汝南侯梅思祖的长子，朱暹是永嘉侯朱亮祖的长子。

    所以这是他们早预料的情形，梅义便再次宣读上谕，客客气气道：“咱们也是奉旨办差，弟兄们让一让吧。”

    “但我们有这个！”廖永忠的长子廖权，亮出了一块瓦片大、上刻‘免死’金字的铁券，愤懑道：“皇上不会连这都不认了吧？！”
------------

第四十九章 胡相的骚操作

    金书铁券，是朱元璋仿照唐制，颁给功臣们的特权凭证。

    上头用金字镌刻着其功劳、所获爵位、待遇、以及免死的次数。

    这玩意儿老百姓自然想见都见不到，可对这些勋卫来说，根本没有震慑力。

    “收起来吧，廖兄弟，好像谁家没这铁牌牌似的。”梅义劝说道：“上谕说的很清楚，只是叫咱们来搜查证据，没叫咱们抓人，更不会杀人，用不上你这免死铁牌。”

    朱暹也走到廖权身边，小声劝道：“现在是我们来搜，保你全家不受惊扰，家里值钱的东西，少一件都算我的，这下成了吧？”

    “这……”廖权没想到，对方这么讲义气。

    “要是换了别人来，那就不好说了。”他又叹了口气道：“咱们都是功臣之家，不管查出什么来，皇上最后还是会从轻发落的。”

    “是啊，关口是不能再跟皇上对着干了。”梅义也点头道：“不然追悔莫及啊。”

    “唉……”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劝说下，廖权只能颓然低头，挥手命家丁让开。

    “开始吧。”梅义便吩咐侍卫亲军道：“记住咱咋说的，手脚都放干净点儿！”

    “是！”官兵们应一声，便在各自小旗的率领下，分头奔向各个院落。

    说是不骚扰，可女眷的尖叫声，男子的怒骂声，乒乒乓乓的摔打声，还是不可避免的在侯府各处次第响起……

    “这帮兔崽子！”正在前厅跟廖权吃茶的朱暹骂一声，起身道：“我到后头瞧瞧，让他们都小心点儿！”

    “嗯，去吧。”梅义点点头，呷一口茶，稳坐如山。

    ~~

    朱暹来到后宅，直奔廖永忠的书房。

    他手下的左卫士兵已经把守住了门口，见指挥使来了，赶紧掀开厚厚的门帘。

    朱暹走近装修豪奢的书房，顿时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廖永忠府上确实用度奢侈，所有房间，不管有人没人，全天都点着炭盆，好让他和家人随时到任何房间都不会挨冻。

    书房中已是一片狼藉，几个他的亲信士兵，正将书架上、桌上、罗汉床上的书籍、信件、字画，统统拿下装箱。

    “收获如何？”朱暹问道。

    “最有价值的，就是这些书信吧。”他的亲弟弟朱昱将一口木匣，送到他面前。

    “嗯，我瞧瞧。”朱暹便在匣中快速翻动起来，然后从中找出了两封，写信人都是刘基。

    朱暹抽出一封一看，是刘基感谢廖永忠屡次送来礼物，并表示自己生活简朴，用不着那些贵重物品，所以和书信一起送回，并请他不要再送了。

    他又抽出另一封，也差不多，都是女神对舔狗十动然拒，不多费一个字。

    ‘没想到傲气冲天的德庆侯，在刘老头面前好卑微啊。’朱暹暗暗一乐，然后想起胡相的吩咐，他就乐不起来了。

    胡惟庸让他看看，能不能搜出廖永忠和刘伯温往来的书信。

    要是有的话，看看上头有没有两人勾搭的猛料。

    显然这两封信，顶多算德庆侯单恋，算不上勾搭……

    好在胡相也料到了，告诉他这种情况下也不用慌，我们有操作。

    待到手下抬着箱子出去，书房中只剩下他兄弟俩。

    “没人看过这两封信吧？”朱暹低声问道。

    “没有，信都是我亲手收的，他们都没看过。”朱昱小声笑道：“一群睁眼瞎，其实看了也白看。”

    朱暹递個眼色，朱昱便守住门口，看着外头的动静。

    然后朱暹将那两封刘基的亲笔信，丢进了炭盆里。

    蓝色的火焰登时变成了橘黄，信封和信纸迅速成灰、卷曲……

    朱暹却又赶紧用火钳子，将那两封烧了大半的信夹出来，使劲一抖，就把火甩灭了。

    ~~

    黄昏时分，日落紫金山。

    武英殿内还未掌灯，显得有些阴暗。

    因为朱元璋一下午都在这里，跟胡惟庸商量着什么，不许任何人进来。

    直到曹秀带着数口大箱回来复命时，吴公公赶紧领着小火者们进来点灯。

    一盏盏宫灯次第点亮，照得皇帝的面孔晦明晦暗，阴晴不定。

    “上位，都在这里了。”曹秀抱拳欠身道。

    “那么，微臣先告退了。”胡惟庸识机告退。

    “你留下，一起看。”朱元璋却不让他走，然后对曹秀道：“先看信件。”

    曹秀赶紧将那木匣呈上。

    朱元璋摆摆手，吴公公带着小火者们又赶紧退下。

    皇帝这才打开匣子，却一愣。“这是怎么回事？”

    胡惟庸凑近了一看，只见厚厚一摞信件上，还搁着一些焦黑焦黄的纸片残骸。

    “哦，这是朱暹从德庆侯书房的炭盆里找到，看着上头还有字，就一块装进去了。”曹秀禀报道。

    “你在场吗？”朱元璋戴上老花镜，小心捏起一片残片，仔细端详起来。

    “回皇上，微臣不在场。”曹秀额头微汗道：“皇上定下的铁律，不论何时，左右都尉都必须有一人值守宫禁，违者重处。所以微臣必须得留守宫中。”

    “刘英不也在都尉府衙门么？”朱元璋把眼镜往下一拉，目光阴沉的看着曹秀。

    “刘都尉在内官监的地牢里，寸步不能离开，微臣以为他无法履行值守宫禁之责。”曹秀把头低得更低了。

    “死脑筋。”朱元璋无语摇头，便也没再深究。

    曹秀暗暗松了口气。

    他是朱元璋干娘汪大娘的儿子，当年汪大娘和刘继祖帮朱重八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光，所以朱老板对刘英和他，不是一般的宽容。

    只是有时候，过于宽容并非好事。

    朱元璋吐出口浊气，开始拼凑那些残片，还让胡惟庸也一起帮忙。

    盏茶功夫，能拼的部分都拼好了。

    “这是诚意伯写给他的信。”朱元璋摘下花镜。

    “臣也这么认为。”胡惟庸忙道：“而且从落款看，至少是两封。”

    “内容呢？”朱元璋问道。

    “缺失的太多了。连看带猜，大概是诚意伯收到了他送的礼物，写信表示感谢，其余的也猜不出来了。”

    “唔，差不多。”朱元璋揉了揉紧锁的眉心道：“烧掉的部分才是重点。”

    “先看看别的信吧。”胡惟庸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

    “也好。”朱元璋点点头，君臣二人便将匣中书信倒在御案上，一封封看起来。

    这些书信大概分三种，一是与勋贵往来的，二是巢湖兄弟写给他的，三就是家书了。

    这些人还有个共同点，就是都很粗鄙，而且天不怕地不怕。

    信里头猛料迭出，对朱老板口出不逊之言比比皆是，把个朱老板气得骂了不知多少回娘！

    ps.求推荐票！求收藏！求章评啊！
------------

第五十章 计划通

    两人都是精力过人的工作狂，直接干了个通宵，把从廖永忠府上搜回来的物证，全都过了一

    遍。

    看完了最后一份证据，朱元璋抬起头来，瞪着兔子似的两眼道：“小廖该死！”

    “是。”胡惟庸用帕子擦擦眼屎，使劲睁大两眼道：“触目惊心，臣也无话可说。”

    说着一指其中一口箱子道：“还有这个，看都不敢看。”

    里头是一些逾制的杯盏器用、鞍辔韂镫等物，要么用了明黄色，要么有龙凤图样，总之都不是臣子可以使用的。

    “抄家的亲卫说，他睡觉的大床上雕龙画凤，比咱的龙床还气派还大。”朱元璋恨恨道：“他们想要抬回来，都出不了门。”

    说着啐一口道：“最多躺俩人，要那么大床干嘛？”

    “哈哈……”胡惟庸干笑两声，心说陛下你生儿子是厉害，可远不如咱们下面人玩的花呀。

    “就这，他还想自比韩信，想逼着咱做汉高祖？！”朱元璋狠狠啐一口道：“麻布手巾绣牡丹——他也配！”

    “上位宽宏仁德，远超汉高，只可惜有些人自恃功高，视皇上的再三警告如无物，明明咎由自取，却反怪到上位头上，真是可恨可笑啊！”胡惟庸同仇敌忾道。

    “唉，咱还是不想开这个头啊。”朱元璋仰靠在龙椅上，惆怅不已。

    人是会变的，在不同阶段的想法截然不同。至少目前朱老板，还是想学光武、太宗那样，跟老兄弟们善始善终；再不济也要像赵大那样，至少可以体面收场。

    如果可以的话，谁还不想当個好人？朱元璋连虐待过他的刘财主都原谅了，也曾是真心实意想当个仁君的。

    “奈何奈何……”他此刻心中杀意澎湃，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胡惟庸便静静看着皇帝在那里纠结。

    好一会儿，朱元璋停止了天人交战，把目光移回到那两封残信上。

    “最后一件事，这个，你怎么想？”他指头一下下点着碎纸片，低声问道。

    “回上位，微臣觉得很蹊跷。”胡惟庸似是字斟句酌道：

    “其实很多信件都……问题不小。但德庆侯的家人，在得知他出事后，为何不一起烧掉，却只烧这两封呢？”

    “兴许是觉得，别的不要紧，这两封才要命吧。”朱元璋睡意全消，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再度射出寒芒。

    “这两封信烧得这么仓促，八成是听说要抄家，才临时烧掉的。这里头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东西呢？”胡惟庸便顺着皇帝话，小心引导道。

    “还能是什么！”朱元璋冷哼一声，杀气四溢道：“除了那件事，他们俩还有什么共同语言？”

    “上位说的是，刘伯温素来傲气，只跟那些文人往来，就连韩国公他都不大放在眼里，更不会搭理粗鄙的武夫了。”胡惟庸点头道：“似乎也只有那件事，能让他跟德庆侯产生联系。”

    说着他又装好人道：“不过兹事体大，不能只靠猜测，要不要问问德庆侯家里人？”

    “不行。”朱元璋却缓缓摇头。“没人会承认是自己干的，除非把他全家都抓起来拷问。”

    “但那样影响就太大了。”胡惟庸叹气道。

    “是啊。”朱元璋点点头。昨天朝会上，在京的公侯轮番给廖永忠求情，就连他姐夫李贞、保儿，还有徐达、汤和这些最坚定的保皇派，都说廖永忠酒后无状，做不得数，请上位再宽恕他一回。

    自己今天查抄他家，就已经顶着巨大压力了，要是再审问廖永忠的家人，勋贵怕是要采取进一步行动了。

    “问问小廖？”胡惟庸小声提议。

    “没用的，他是铁打的金刚，不想说的话，打死他也不会说。”朱元璋依旧摇头。

    “那就只剩最后一个人，可以问问了。”胡惟庸强作淡定道。

    “你是说刘先……基？”朱元璋目光复杂的看着他。

    “是，不过诚意伯卧病在床，也不好打扰。”胡惟庸忙往回拉一手。

    “是啊，看来他这回真病的不轻……”朱元璋的目光愈发幽深，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洞一般。

    这时，午门处响起景阳钟，上朝的时间到了。

    朱元璋一边起身，一边状若随意的道：

    “赶明儿，你带个太医替咱去看看他。要是合适你就问问，不合适，就等他病好了再说。”

    “遵旨。”胡惟庸应一声，就像接了个稀松平常的差事，不见丝毫异样。

    “皇上当心脚下。”他欠着身子，亦步亦趋跟朱元璋出了武英殿，往奉天门行去。

    ~~

    下朝之后，胡惟庸哈欠连连的对前来接自己的中书郎道：

    “昨晚陪上位熬了个通宵，咱顶不住了，就不去省里了。”

    “是，相爷快回家好生歇息吧。”那中书郎赶紧帮他掀开驴车的门帘。

    朱元璋不喜欢轿子，认为这是腐化堕落的表现。洪武六年，他干脆直接规定，只有年老、残疾的官员和女人才能坐轿，其余人一律只能使用车马。

    胡惟庸身为丞相，自然要以身作则，便用一辆简朴到寒酸的驴车代步。

    坐进车厢后，他想起什么似的，探头对那中书郎道：“去趟太医院，告诉周院判，让他明天告假，就说奉上谕，跟本相去给诚意伯看病。”

    “是，相爷。”中书郎轻声应下。

    “去吧。”胡惟庸放下了轿帘，坐着驴车晃晃悠悠回府去了。

    ~~

    大本堂。

    楚王殿下又是心不在焉的一天。

    四哥都看出来了，自从刘基病了之后，他就一直心不在焉。

    “哎，我说老六啊，你跟刘先生还斗出感情来了？怎么他一不在，伱跟掉了魂儿似的？”

    “才没有呢。咱们从大年初二就上课，难道不该这状态吗？”朱桢一边收拾书包，一边郁闷的嘟囔道：“学生这么辛苦，应该有个寒假的。”

    “寒，寒假，这想法不错。冬天这么冷，就不该上学。”二哥一听就高兴了，他从来不带书回家，所以没书包收拾。

    “那夏天那么热，要不要再你给暑假？”三哥把书包夹在腋下，讥讽道。

    “暑，暑假，也好。”

    “再加上秋假，春假，你一年四季都在家玩个够吧。”三哥大笑起来。

    “嗯嗯，以后俺就藩了，就这么给儿子放、放假。”二哥认真道：“春夏秋冬都放假。”

    “哈哈哈……”

    兄弟几个说笑着来到文华门口。朱桢便见除了汪德发，还有那个尚药局的俞公公，也在那里焦急的张望。

    “哎呦，殿下，恁可算出来了。”俞门赶紧跑上来，深深作揖道：“恁猜怎么着吧。”

    “有御医请假了？”朱桢眼前一亮。

    “是啊，周院判明日要陪胡相去给诚意伯看病，赶紧把那请假册还给老奴吧。”俞门擦汗道：“老奴都快急疯了。”

    楚王殿下的嘴角，却咧到了后脑勺。

    ps.渐入高潮，求推荐票！求收藏！求章评啊！！！！
------------

第五十一章 差生的爱

    当初朱桢非要拿走尚药局的请假册，就是为了今天。

    因为请假要用到请假册，所以只要把请假册拿到手里，有太医请假他就会第一时间知道！

    但他后来又想到，虽然父皇对规章制度的执行，严格到了变态的程度，但只要是人在执行，就总有钻空子的机会。

    不然洪武四大案之空印案是咋么来的？

    一念至此，他便又惴惴起来。想想也是啊，那么多成名的御医，怎么可能平均一年只出一次外差呢？肯定有不少在晚上，或者其它不当值的时间出诊的情况，没有被记录在案。

    尽管按道理讲，胡惟庸应该会通过正规渠道请御医，留下记录好日后对证。可万一他不安牌理出牌，抓了个太医连夜就给刘伯温看病去了，那自己就彻底无能为力。

    这几天他心不在焉，其实就是一直担心这种情况。

    好在运气不错，没出意外。

    他高兴的从书包中，翻出了那本‘尚药局请假册’，递给了俞公公。

    俞公公嘴角直抽抽，殿下还真给带学校来了，他还以为殿下给弄丢了，然后汪德发骗自己呢。

    “殿下，恁把这玩意儿，带学校来干啥啊？”他一面双手接过，一面忍不住问道。

    “不是想瞅机会跟父皇说说吗，当然要随身携带啦。”朱桢理所当然道。

    “殿下真把臣下的事情，放在心上啊。”俞公公赞叹一声，问道：“那说了吗？”

    “这不没找到机会吗？不然我带着干嘛。”朱桢给他个‘你白痴吗’的眼神。

    “是是，老奴废话了。”只要殿下松手，俞公公情愿当小狗，赶紧卑微的点头。

    “对了，太医院的请假条，拿给我看看。”朱桢却不松手道：“还没瞧过呢。”

    “这个可不能再扣下了，待会儿得一起送去内官监。”俞公公乖乖掏出请假的条子，拿给楚王殿下看，这才彻底收回了请假册。

    朱桢定眼一看，咋舌道：“怎么才请了半天假？”

    就算看病用不来一天，可好容易才能请個假，干嘛不请一整天呢，剩下半天不就是自己的了？

    前世的职业摸鱼人如是想道……

    “半天能办完的事儿，给一天假不浪费吗？”俞公公却已经是个合格的精神资本家了。

    朱桢看了直摇头，不过现在身为大明集团的小股东，他也没必要教唆员工摸鱼吧？

    待俞公公谢天谢地的走了，朱桢便转头对四哥道：

    “明天，咱们也去看看刘先生吗？”

    “还说你心里没有他。”朱棣刚要打趣他两句，忽然眼前一亮，使劲点头道：“好啊好啊，刘先生病了，咱们做学生必须得去看看，尊师重道嘛。”

    “你俩是想趁机出去玩吧。”三哥毫不留情的拆穿道。

    “你饱、饱汉子不知饿、饿汉子饥。”二哥话虽如此，但显然也这么看。

    “胡说，差生就不能尊师重道了么？”朱棣义正言辞的争辩道。

    “就是！”老六也鼓着腮帮子道：“我们都这么落后了，先生还没放弃我们，难道不更值得我们尊敬？”

    “好好，你们随意。”三哥见二打一逆风局，便果断住口，冷笑对老六道：“不过你肯定没安好心，到时候父皇揍伱，我可不帮你。”

    “你怎么能平白污人清白么？”老六涨红了脸，心说你猜得真准。

    “哈哈哈，你可以把老四的点心带给先生做礼物。要是你能让刘先生也着了道，鞭子我替你挨了！”不管他咋说，三哥都认准了他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大笑着扬长而去，还丢下一句风凉话道：

    “不过你们还是先想办法，能出去宫门再说吧！”

    “不，不好出。”二哥也替两人为难道：“要，要不我替你们去，看、看看刘先生？”

    “不用。”两人异口同声道：“谢谢！”

    “还，还说不是想出去玩。”二哥听了都直摇头，转身回家了。

    “我们一定要去看刘先生！”燕王立下志向。

    “那首先你们要能跟大本堂请下假来。然后，还要得到出宫的许可。”一直没说话的朱橚，给他们出主意道：

    “不过要是大哥点头，就好办了。”

    ~~

    “大哥，帮我们请一天假吧。”

    文华殿，朱棣和朱桢像两只摇尾乞怜的小狗。或者说，是一只大狗和一只小狗，在太子面前摇着尾巴道：“我们想去看看刘先生。”

    “少来，老四，你是不是跟狐朋狗友约好了？”朱标一边翻书，一边没好气道：“还拉着老六给你打掩护？皮又痒了是不是！”

    “大哥，这是我提出来的。”朱桢粗粗的眉毛一抖一抖，我见犹怜的含泪道：“刘先生本来身体就不好，这回病这么长时间，怕是要死了。”

    “什么话？”朱标差点把书丢他头上。“呸呸，大过年的，不吉利。”

    “俺寻思，是不是俺把他给气得？”说着他便抽泣道：“俺想见见他，跟他说声对不起，俺再也不跟他对着干了，让他快点好起吧。”

    “嗯，俺也是。”四哥憋了半天，发现自己想不到更好的词儿了。

    “这还像个样子。”朱标站起身来，把两个弟弟拉起来，又掏出帕子给老六擦泪道：

    “不管怎么说，你确实不该整天跟刘先生怄气，他老人家学究天人，忠介高洁，能做他的学生，是你们的福分。”

    顿一下，他又叹口气道：“再者，咱们家亏欠他太多，你就别再往旧账上添新债了。”

    “那大哥是答应了？”朱桢欢欣道。

    “大哥什么时候没答应过你们？”朱标宠溺的弹了他脑门一下，转身走到桌旁，提笔写了道手谕道：“但咱们可得约法三章，同意就去，不同意就别想去。”

    “大哥只管说！”老四老六高兴道。

    “一，天黑前必须回宫，要是被关在外头，可没人给你们开宫门。”

    “没问题。”

    “二，先去看刘先生，跟他好好道个歉，完事儿再去干别的。”朱标白了一眼朱棣：“别给我带坏了老六。”

    “哎。”朱棣喜滋滋的答应了。

    “三，带足了侍卫，穿便服，不可暴露身份，不可惹是生非，不然以后就老实待在宫里吧。”

    “明白！”两人答应不迭，大哥果然温柔啊，约法三章都不让我们难受。

    朱标又看向朱橚道：“老五，你也一起吗？”

    “大哥……”朱橚激动的眼泪都快下来，没想到大哥眼里一直有自己。但他还是坚决的摇摇头道：

    “我不想浪费时间，除非让我给刘先生看病。”

    “滚！刘先生还想多活几年。”朱标笑骂一声，给朱棣和朱桢写了条子，递给两人道：

    “去吧，机会难得，出去了就好好玩一天。大本堂那边，我给你们请假。”

    到最后，他还是认为，两人要去看刘伯温，只是想出宫去玩的借口。

    因为出宫啊，是宫里每个人的梦想呀。包括他也一样……

    既然自己碍于身份，实现不了，那就帮弟弟们偶尔任性一次吧。

    ps.这章总有主角了吧，可以投票票了吧？其实这本书是写老朱一家子的，八八说我当然也是主角了。茱迪说，人家也算的。
------------

第五十二章 你我俱是不称心

    皇城西南，过了护城河，便是太平里。

    因其挨着皇宫，又比邻秦淮河，故而公侯府邸林立。

    在这大街宽阔、朱门遍地的太平里最角落，有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叫斛斗巷。就像一截盲肠一样，不引人注意。

    谁能想到，胡惟庸的相府就藏在这条极易被人忽略巷子里呢。

    说是相府，其实也就是个前后两进的小院，还没那些公侯府邸中的马厩大。

    这是胡惟庸还是太常少卿时买下的，如今他已经登堂拜相，多少人劝他换个气派点儿的宅子，都被他以家里人口少，自己俸禄太薄为由拒绝了。

    因为朱老板痛恨贪污，所以他不许任何人登门拜谒，更不收礼，不接受请托。日子久了，也就渐渐没人来打扰他了，朝中上下都说胡相真是清如水、廉如镜的好官啊！

    不过今天一早，便有客人登门了。

    周院判亲自背着药箱，被门子带入后堂。

    便见胡相穿着袖口发白的半旧道袍，满脸笑容的等候多时了。

    “下官拜见恩相。”周院判赶紧搁下药箱，给胡惟庸跪地磕头。“恩相新年大吉，福瑞祥和！”

    “哈哈，良子兄快请起。”胡惟庸虚扶一把，和蔼可亲道：“咱们多少年的兄弟，就不用来这套虚礼了吧？”

    “下官能有今天，都是恩相的功劳啊。”周院判满脸感激道：“恩相念旧，下官不能忘恩啊。”

    “哈哈哈，越说越见外了。”胡惟庸亲热的拉着他的手，问道：“这么早还没吃饭吧，你弟妹炖了沙汤，来来，一起喝两碗。”

    “是。”周院判也不能不识抬举，道谢后跟胡惟庸坐上餐桌。

    所谓沙汤也叫萨汤，就是鸡汤里面加虾米、木耳之类的然后搅个鸡蛋一冲就成了。

    “过年杀了鸡，才有沙汤喝。平时你来了，也没这口福。”胡惟庸笑着给周院判舀一碗汤，又给他拿了個烧饼。“配着烧饼吃是一绝。”

    “好喝好吃。”周院判一尝，赞不绝口。

    胡惟庸也自己舀一碗，边吃饭边叙旧。

    ~~

    原来这周院判是宁国人，胡惟庸当宁国知县的时候，他是当地颇有名气的大夫。

    当时宁国算是前线，紧挨着张士诚的地盘，结果有个周政权将军的老婆病了，也不知从哪打听到他，便派人乔装混入宁国县，想要请他去湖州看病。

    湖州虽然不远，在当时却算是敌国，这一去，能不能再回来都是问题。就算回来了，会不会被当成奸细也不好说。

    周大自然百般不愿，但人家尖刀抵着腰眼子，他也只能乖乖上路。

    结果快出宁国县时，遇上带兵巡逻县境的胡知县。胡惟庸一眼就看出异样，却装着毫不知情的样子，热情的上前攀谈，说自己正好落枕了，请他帮忙正一正。

    那几个周国将士心存侥幸，放开了周大夫，让他赶紧搞定。

    但就在周大夫脱离他们控制的瞬间，胡惟庸手下士兵忽然拔刀冲上去，三下五除二就把他们全拿下了……

    打那起，周大夫便把胡知县当成了救命恩人，而且他医术高明，给好多负伤的将领看好了病，帮胡惟庸拉了好多人情。

    所以往后胡惟庸去哪，就把他带到哪……

    ~~

    “转眼十八年过去了，当年的胡知县成了胡丞相，当年的周大夫，也变成了周院判。”胡惟庸抚今忆昔、感慨万千道：“咱们这也算是一段携手并进的佳话了。”

    “恩相这话说的，恁现在是一国之相，下官不过区区太医院判，不啻天壤之别。”周院判忙谦逊道。

    “没区别的，作为文官，我上头还有一个左丞相；做为太医呢，你上头还有一个院使，咱们在各自的一亩三分地里，都是二把手。”胡惟庸笑着摇摇头，又叹口气道：

    “别人都觉得咱们风光，可这二把手的滋味，真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啊。”

    “是啊，俱是不舒心啊。”周院判深以为然点点头，郁闷道：“拿太医院来说吧，就是金院使的一言堂，什么都是他说了算。下官名为院判，实际跟普通太医没啥区别。”

    “好比今天吧，恩相都开了口，他却只给了下官半天假。”周院判也学会给上司上眼药了，说完才忽然意识道：“不对啊，中书省没有左丞相，恩相恁就是一把手啊？”

    “哈哈，你们这些大夫就是太简单了。”胡惟庸摇头笑笑，指着北面道：“怎么没有左相？大明的左相在凤阳监修中都城呢！”

    “韩国公？”

    “不错，他老人家年前贺表上说，凤阳方面上下一心，工期大大缩短，今年就能完工了。”胡惟庸呵呵一笑道：

    “他老人家为啥这么着急啊，不就是想靠这功劳再回来吗？当然也有可能，等咱们早日搬过去。不管哪一种吧，他老人家重返朝堂的日子不远了。”说着他看一眼周院判道：

    “你说韩国公要是回来，皇上怎么安排他呀？”

    “好像也只有中书左相了……”周院判恍然，然后他就更迷糊了，胡惟庸跟自己个看病的，说这么高端的事情干啥？

    “我不想他回来。”胡惟庸也不藏着掖着，下一句便断然说道。

    ‘噗……’周院判险些喷了汤，赶紧搁下碗，擦嘴告罪。

    “虽然现在，咱也处处听命于他。但我这位恩公，终究远在凤阳，县官不如现管，我总还有些自由。”胡惟庸自顾自道：

    “要是有朝一日他重回中书，那我就得老老实实站规矩、看脸子、舔钩子、当狗腿子了。这丞相当着还有什么滋味？”

    “是啊……”周院判感同身受的点下头。

    “所以，良子兄，你能帮我吗？”胡惟庸目光灼灼的看向他。

    “当然。”周院判赶紧点头表态：“我这条命都是恩相给的，让我干什么，恁只管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让伱送诚意伯一程……”胡惟庸便轻描淡写道。

    ‘啊……’周院判登时呆若木鸡，然后不由自主的筛糠，好一会儿才颤声道：“这，这跟不让韩国公回来，有、有什么关系？”

    “这是制衡之道，只要刘基活着，他就能起复；但刘基要是没了，皇上就不会再用他了。”胡惟庸淡淡道：“帝王心术历来如此，何况咱们皇上？”

    “可，可这是要掉脑袋，不，诛九族的……”周院判汗如浆下。

    “天塌下来个高的顶着，你怕个什么？有我呢！”胡惟庸安抚他道：“再说，你忘了这趟差使是谁派给我的了？”

    “是……皇上？”周院判一怔。

    “不错，你再想，皇上明知道我跟刘伯温有仇，却让我去给他看病，到底是几个意思啊？”胡惟庸继续蛊惑道。

    “几个意思……”周院判合不拢嘴，结巴道：“难，难道……”

    “最后，我也不是让你下毒，直接送他归西。”胡惟庸压低声音道：“我也是懂些医术的，知道对症下药才能有用，但要是这药不对症，反而会加重病情……”

    “是。”周院判擦擦汗，稍稍镇定了点儿。

    “你设法让他过几个月再归西，这样谁能怀疑到咱们头上？”胡惟庸手搭在周院判的左肩上，逐渐用力道：“能做到吗啊？”

    “……”周院判艰难的点下头。“能。”

    “好。用不了几个月，你就是太医院一把手了，我让姓金的给你当院判，也让他舔你的钩子！”胡惟庸用力一拍周院判的肩膀，起身道：

    “走，咱们去给诚意伯看病去！”

    ps.基本定了，15号上架哈……上架肯定得，嘿嘿，你懂的，期待吧。
------------

第五十三章 家父朱洪武

    一大早，燕王殿下便兴冲冲的进了万安宫西稍间，给老六掀了被窝。

    “起床喽，起床喽！”

    “嗨，朱棣。”朱桢郁闷举起两根中指，好容易能睡个懒觉，又睡不成了。

    “说多少遍了，叫四哥！”燕王把他的脸挤成了柿饼。

    “斯国一……”

    “毬，满嘴鬼话。”朱棣怎么感觉还是怪怪的，不过顾不上那么多了，他不由分说，帮着宫女一起给朱桢穿戴好，拉着他就往外跑。

    “本王还没用早膳呢。”

    “我跟娘娘说了，咱们出去吃！”朱棣兴奋的八头牛都拉不住道：“大表侄儿请咱俩吃好的！”

    “去吧，儿子。”路过正殿时，充妃娘娘挥手相送道：“你俩放开了玩，像男人一样花天酒地去吧，关宫门前回来就行！”

    “娘娘，说这种话合适吗？”一旁的苗尚宫郁闷道：“恁不能把自己的爱好，强加到孩子头上。”

    “唉，你就知道训我，我又捞不着出宫，过过嘴瘾还不行？”娘娘委屈的揪着帕子道：“不行了，我得喝一杯浇浇愁。”

    “你就是找借口喝酒吧！”苗尚宫都气得成了吐槽役。

    ~~

    为了掩人耳目，在出宫前，两人就换好了布衣，然后坐上马车到了东华门口。

    “四哥，为什么你这么熟练啊？”马车上，朱桢好奇问道：“你和大表侄……到底偷偷出去过几次了啊？”

    “你小子还真细。”朱棣嘿嘿一笑道：“是尝试过很多次，但成功的次数不多。”

    原因很简单，门口的禁军严防死守，哪怕有太子手谕，和出宫的腰牌，他们依然一丝不苟的检查车辆，验明正身，全都没问题了才放行。

    这让朱桢颇为感叹，他想起两百年后的梃击案，还有后来满清的天理教起义，皇宫的禁卫要是能像现在这么负责，肯定都不会发生。

    蓬勃向上的开国气象，跟荒诞离谱的末世之景，真是判若云泥啊……

    ~~

    顺利出宫后，朱棣便拉着朱桢下了马车。

    一辆更大更豪华的马车早就等在道旁，李景隆探出头来，招手道：“快来快来。”

    马车拉上两人，扬长而去，直奔秦淮河畔的孙楚酒楼。

    “这家酒楼可不一般。’”李景隆带两人下了车，摆下手，示意迎宾的不要上前，他亲自引着两人拾阶而上。

    李景隆跟朱棣差不多大，差不多高，却俊眉朗目，肤白貌美，举止更是优雅斯文。配上那身裁剪得体的月白色暗花直裰，还有腰间那绿的渗水的玉佩，活脱脱一位浊世佳公子。

    “‘昨玩西城月，青天垂玉钩。朝沽金陵酒，歌吹孙楚楼。’听说过吧，这是李太白来过的酒楼。”李大公子很有学问的笑道：“虽然见不到李太白，咱咱们还可以‘朝沽金陵酒’啊。”

    “好好，还要找个歌姬吹个箫。”朱棣使劲点头，口水都下来了。

    “这是李太白的诗？”朱桢却歪头问道：“我读书少，大表侄别唬我。”

    “当然是了。”李景隆郁闷的想捂他嘴，却又不敢，只好闷声道：“另外在外头，不要叫我大表侄，不然以后再不带伱出来了。”

    “哦哦，你懂得真多。”朱桢一脸崇拜道：“对了，这首诗叫什么名字呢？我得记下来，以后好吹牛用。”

    “啊，叫，叫什么《玩月金陵城西孙楚酒楼，大叔個吹，日完软……》怎么着来着？”李景隆登时就尴了个尬，他其实也只是装个伯夷，哪会记那么多。

    还好，酒楼风骚的老板娘端着托盘进来，给他解了围。

    “呦，真是小公爷，头回见恁白天来啊。”老板娘将托盘中的六样点心摆好，娇躯便软软贴在李景隆身上。

    李景隆尴尬的咳嗽一声，和她拉开距离道：“眉娘，有孩子呢。”

    “哎呦，没瞧见，光看小公爷去了。”老板娘赶紧站直了，笑吟吟看向小公爷带来的两人，只见一个十五六的黑大个，一个十岁上下的憨憨小胖子。

    这要不是跟着李景隆，门口保安都不能让他俩进来。

    但能让曹国公嫡子一大早带来吃早点的，身份可想而知，最起码也得是俩小侯爷吧？

    她便满口子拜年的话，把个朱棣哄得合不拢嘴。

    一边布菜，她一边旁敲侧击想知道两人的身份，朱棣嘴巴却紧得很。他知道这京城屁大点儿地方，发生点啥事儿，第二天就能传到父皇耳朵里去。

    老板娘见状，便又转向朱桢，心说孩子嘴巴能松点儿。

    她还真猜着了，朱桢眨眨眼，很痛快的说道：“家父朱洪武啊。”

    ‘噗……’李景隆和朱棣同时喷了酒。

    “不想说就算了。”老板娘掏出帕子擦擦脸，讪讪道：“没想到小公子嘴巴也这么严。”

    “不信拉倒。”朱桢无所谓撇撇嘴道：“我饿了，可以开吃了么？”

    “开吃开吃。”李景隆便夹了俩灌汤蟹黄包，给他俩一人一个。

    兄弟俩一尝，我艹这么好吃！

    便甩开腮帮子，心无旁骛的大吃起来。只觉的这些精美的早点，色香味俱全，每一样都好吃到让人停不下来。

    朱桢才知道，原来大明也是有美食的。并不是说没有科技与狠活，就只能像宫里的饭菜那样淡而无味，让人只能吃饱，没法吃好。

    看着兄弟俩这副难以恭维的吃相，老板娘暗暗吐槽，还家父朱洪武呢。堂堂皇子，大明亲王什么没吃过，什么没见过？能跟你们俩乡巴佬似的，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她也没兴趣再陪了，便找个借口出去了。

    两人根本不在乎她。吃饱喝足后，朱棣一边剔牙一边打嗝道：“知道为啥要带你出来了吧？”

    “嗯嗯。好吃好吃。”朱桢一边使劲点头，一边继续往嘴里塞，他感觉自己还能吃点儿。

    “这才哪到哪，后头的乐子多着呢。”李景隆得意洋洋道。

    好在朱棣还算靠谱，瞥一眼朱桢道：“不过你小孩子家家的，那些地方就不要去了，待会儿让人带你去逛庙会，买糖葫芦吃。”

    “四哥，你忘了咱们出来干啥的了？”朱桢忍不住问道。

    “出来玩的啊。”朱棣擦了擦嘴道：“不是，你不会真要去看刘先生吧？”

    “啊。”朱桢点点头。

    “嗨，我还以为你跟我一样呢。”朱棣嘶一声道：“看了也白看，去浪费那时间干嘛？”

    “大哥会生气的。”朱桢道。

    “唉。”朱棣无奈：“好吧好吧。消化消化食儿，就去诚意伯府。”

    他又提条件道：“可说好了，咱们去看看就走，再就是下午不许跟着我。”

    “好。”朱桢痛快答应。

    ps.求票票啊！求收藏啊！！
------------

第五十四章 你方唱罢

    诚意伯府坐落在皇城西安门外，一条窄窄的青石街上。

    虽然刘基的爵位在满朝公卿中并不起眼，但京城百姓却最喜欢他，还把他府前那座桥，改名叫做‘刘军师桥’。

    刘伯温的伯爵府也是二进小院，简朴整洁，看上去倒跟胡惟庸的相府有些相仿。

    此时，药味浓重的后院卧房内，周院判给刘伯温望闻问切一番，收拾好药箱，跟着刘伯温的长子刘琏到外间开药去了。

    卧室里，便只剩下躺在床上的刘伯温和坐在床边的胡惟庸。

    刘伯温不时咳嗽，神情疲惫，显然胡惟庸的到来，并没有让他打起精神。

    “刘先生是不是觉得，来的不该是本相，应该是韩国公才对？”胡惟庸有些酸溜溜道。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在这两位开国巨擘面前，确实还不够看。

    “胡相想多了，老朽家里早已门可罗雀，有个人来看看就不错了，哪还会挑肥拣瘦？”刘伯温淡淡一笑道。

    “看来刘先生，还在为谈洋巡检司的事情，生本相的气呢。”胡惟庸不急着进入正题，他很享受这种跟刘伯温平等对话的感觉。

    之前，从没有过，因为他不够格。

    “难道老朽不该生气吗？”刘伯温咳嗽两声道：“谈洋那块三不管的飞地，一直就是土匪窝子。天下已定，那里的百姓却依然被土匪荼毒，实在走投无路，才到老夫门上苦苦哀求。”

    “老夫也是实在于心不忍，这才破例让刘琏进京给皇上贺寿时，顺带提了一嘴谈洋，建议在那了设个巡检司，永绝盗匪之患。这就能让胡相的狼犬嗅到味儿，编造什么老夫看出谈洋有王气，将来会是龙兴之地，所以要在那里修祖坟，好抢占先机！”

    说着，他都气笑了道：“还能更扯淡一点吗？胡相？”

    “确实扯淡。”胡惟庸面不改色笑笑道：“所以本相也没在意，知道上位明见万里，肯定不会信的。只是没想到刘先生反应那么大，居然立即进京面圣解释，之后再也不敢回老家。”

    “事关全家性命，不能抱丝毫侥幸。再说观一叶而知秋，你们搞我一次能躲过，两次三次呢？除了回到皇上眼皮子底下，老朽也别无自保之法了。”刘伯温又是一阵咳嗽道。

    “堂堂大军师刘伯温，居然变得这么卑微，真叫人同情啊。”胡惟庸闻言，忍不住得意道：

    “不知先生会不会后悔，选错了杨宪呢？若不是受杨宪案的牵连，以先生的定策之功，至于只落了个伯爵，还是诚意伯吗？上位这不明摆了刺挠你吗？”

    “诚心正意，诚意伯挺好的。”刘伯温摇摇头。

    “若当时先生换一個人接班，浙东一党又怎会兴也勃乎、亡也勃乎呢？先生也不会落到无人问津的地步吧？”胡惟庸继续刺激他。

    “老夫没有看错杨宪。”刘伯温却幽幽道：

    “皇上当时问我，杨宪是否合适拜相？老夫说他具备当丞相的才能，却没有做丞相的气量。为相之人，须保持像水一样平静的心情，将义理作为权衡事情的标准，而不能搀杂自己的主观意见，杨宪就做不到。”

    说着他瞥一眼胡惟庸道：“当然，你更做不到。丞相好比驾车的马，你会把中书省这这辆拉车弄翻的。”

    “感情天下只有先生能做得到？”胡惟庸讥讽道：“可惜上位选了一圈，也没选中你！”

    “你又错了。皇上考虑替换韩国公时，第一个就想用我，但被老夫拒绝了。”刘伯温不温不火，像是在说微不足道的事情一般。

    “为何？”胡惟庸一愣，他不信有人会拒绝丞相之位的诱惑。但他也知道刘伯温不会撒谎。

    “因为老夫不想死，更不想连累子孙。”刘伯温目光深邃的看着胡惟庸，就像在看个死人一样。

    “先生在咒本相吗？！”胡惟庸一阵怒气上涌，若非对方是刘伯温，他就直接骂娘了。

    “不，老朽是在善意的提醒。”刘伯温摇摇头，十分真诚道：“胡相，中书横亘内外、遮天蔽日、权柄太重，难为圣人所容啊。”

    胡惟庸却一句都听不进去，只顾着反唇相讥道：“至少刘先生，是看不到本相死期的。”

    说着他直起身子，换上副公事公办的神情，朝着东面拱拱手道：“奉上谕，携御医探视诚意伯，并有话问！”

    “真是……皇上让伱来的？”一直恹恹的刘伯温，终于脸色一变。

    “我还敢假传圣旨不成？”胡惟庸嘴角一挑，猫戏耗子一般打量着刘伯温。

    这位天下第一聪明人，肯定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果然，刘伯温的精气神像是被彻底抽走，神情枯槁，哀莫大于心死。

    “皇上问！”胡惟庸却视若无睹，语气愈发凌厉。

    “臣恭听圣询。”刘伯温挣扎着爬起来，匍匐跪在床上。

    “刘基，当初杨宪撺掇廖永忠瓜步沉舟，是不是你指使的？！”

    “不是。”刘伯温愈加委顿。

    “你事先是否知情？”

    “不知情。”

    “事后你有没有跟廖永忠联系？”

    “没有。”刘基摇摇头，又谨慎道：“不过老臣退隐后，还有刚回京时，他给老臣送了两回滋补品，但都被老臣退回了。”

    “你们没什么关系，他给你送什么东西？”胡惟庸冷声追问道。

    “要是老夫指使他瓜步沉舟，他恨老夫还来不及，为何又会送老夫东西？”刘基反问道。

    胡惟庸见再问下去，非但没法把刘基锤死，反而可能把自己带沟里。不禁暗叹，毕竟是刘基，无论何时，思路都无比清晰。

    他便不再发问，最后道：“按时服药，好自为之。”

    说完他一拱手道：“皇上的话问完了，本相也告辞了。”

    “最后那八个字，也是上谕？”刘基抬起头。

    “本相说过，御医是皇上派的，刘先生以为呢？”胡惟庸反问一句，结束探视，带着周院判走了。

    刘琏送客返回卧室，却见父亲已是泪流满面，手里还拿着本《天文书》。

    “父亲，恁这是？”刘琏登时升起不祥的预感。

    跪在病床边的二弟刘璟，哽咽道：“父亲说，他要死了……”

    “啊？”刘琏愣在当场。

    “不错。”刘伯温点点头，将那本《天文书》递给儿子道：

    “我死后你要立刻将这本书呈给皇上，一点都不能耽误了；从此以后不要让我们刘家的子孙，再碰这要命的东西了……”
------------

第五十五章 我登场

    诚意伯府后宅卧房内。

    刘基把《天文书》交给长子后，又对次子刘璟道：

    “我皇上起自布衣，提三尺剑攘克夷狄、收复诸夏；肇基南服，统一天下，实乃千年未有之英武伟烈之主，然天下初定，百废待兴，皇上颇有操切之嫌，而为政要领在宽柔与刚猛循环相继。”

    “如今朝廷最需要做的是宽刑简政，让百姓容易明白也容易遵守，避免百姓动辄得咎、无所适从，这样朝廷才能建立公信，皇上也能树立仁德之君的良好形象，如此我朝方可根基稳固，国祚延绵的。”

    “为父本打算写一份详细的遗表，向皇上贡献我最后的心意与所学，但胡惟庸还在，写了也是枉然。”咳嗽两声，他继续交代遗言道：

    “不过，胡惟庸貌似忠厚，实则野心勃勃、肆无忌惮，迟早为皇上不容，倒台是迟早的事。等他败了，皇上必然会想起我，向你们询问我临终的遗言，那时你们再将我这番话向皇上密奏吧……”

    听完刘基的话，两个儿子已是涕泪横流，刘琏哭泣道：“父亲，何至于此，皇上不是派太医给你看病吗？”

    “如果太医是自己来的，或是别人带来的，都是皇上想让我活。”刘伯温缓缓摇头，颓然道：“但偏偏是胡惟庸带来的……”

    “父亲，再想想办法吧，不行求求皇后娘娘？”刘璟不死心道。

    “没用的，这次皇后娘娘也帮不了我。”刘伯温依旧摇头，对刘琏道：“那周院判开的方子里，不会有一味毒药，最多是攻补反施、寒温错投，但那也足以让我病入膏肓、命不久矣了。”

    刘涟赶紧出去，将那方子拿进来细看。饶是他家学渊源，阴阳医卜皆有造诣，还是看不出破绽。

    “正常，人家堂堂大国医，能让你看出破绽？”还是刘伯温道破了迷津。

    “为父这回乃风寒引动伏邪发病，他不会看不出来，却以年高体虚、金实不鸣来辨证，开的方子也是以养阴润肺滋补为主，这样几服药下去，老夫痰湿蕴肺的病症会越来越严重，直到痰湿阻肺。老夫本就肺力不足，早晚会痰栓堵塞，活活憋死的！”

    “这姓周的心思如此细密歹毒？！”刘家兄弟恍然，到时候就算追究，可人家只开了养阴滋补的方子，谁能追究到周院判头上去？

    这也是为什么没法找马皇后帮忙的原因。

    “我们不吃就是了！”刘璟天真道。

    “那怎么可能，这是皇上派的御医，就是开的砒霜也得吃。”刘琏就没那么天真。“不然，就等着敬酒不吃吃罚酒吧。”

    “那我们装着吃了，或者把药换一换……”刘璟又想了个法子，但他话到一半就不说了，因为自己也知道太天真了。

    朱老板要你死，你敢不死，那就很可能不是只死伱一个问题了……

    “真没有人能救爹了吗？”刘琏兄弟终于知道，父亲为何要交代遗言了，便趴在床头大哭不止。

    父子三人正抱头哭着，老管家在外头叫道：“大公子，快出来迎接贵客，燕王殿下、楚王殿下来探望老爷了！”

    “猫哭耗子……”刘璟愤然道。

    好在刘琏稳重的多，赶紧一边擦泪，一边出去迎接。

    刘琏是藏书楼司值郎，刘基常用的那间值房就是他的，他自然认得两位殿下。

    一看真是如假包换的朱老四和朱老六，他慌忙跪地相迎。

    “刘琏兄不必客气，我们今天告了假，专程来看看刘先生。”朱棣也很客气，真诚的不像是在说瞎话。

    “真是有劳二位殿下了。”刘琏忙道谢不迭。“快快里面请。”

    心里却犯起了嘀咕，要是来的是一、三、七他都可以理解，但老四和老六俩夯货来干啥？

    尤其是老六这混蛋，整天跟父亲对着干，难道干着干着还干出感情来了？真是莫名其妙。

    “你叫榴莲？”朱桢忽然抬头看着他。

    “是，殿下。”

    “好名字。”朱桢说完，便跟着四哥进了屋，搞得刘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

    两位殿下进去卧室，给刘先生行了礼，还奉上了大哥给他们准备的礼物。

    老四便跟刘基聊起来，问什么先生感觉如何？请太医看了吗？用的什么药啊？

    刘基都一一作答，说感觉不太好，太医给看了，还开了方子云云。

    “是这個方子吗？”进来后一直到处乱转悠的老六，举起那张太医院的处方笺。

    “嗯。”刘基点点头。

    “让本王瞧瞧，这太医水平咋样。”朱桢便坐在椅子上，两条小短腿一荡一荡，装模作样看起来。

    又跟刘伯温尬聊了几句，老四实在坐不住了，便拉着六弟的手起身道：“先生需要休息，我们就不打扰了。”

    “哦。”朱桢倒是挺乖，放下那张处方笺起身。“那再见了先生。”

    “殿下。”刘基忽然有些动情的喊道。看来他似乎是那种越虐越爱，容易深陷虐恋的类型。

    “啊？干嘛？”朱桢憨憨的问道。

    “要多读书！”刘基嘱咐他道：“日后你会明白好好读书的用处的。”

    朱桢嘴角一抽，这是在骂我丑喽？

    “谢谢先生。”然后他点点头，气死人不偿命的对刘基道：“但我还是觉得，你教的都是些没用的东西。”

    “住口，我不许你这样说自己……”刘基下意识回了一句，下一刻他便愣住了。

    “殿下，你……”刘琏兄弟怒不可遏，我爹都快死了，你这娃儿还在这儿说风凉话，还有没有人性啊？！

    若非对方是亲王，他俩能上去按着朱桢揍一顿。

    兄弟俩怒目而视之下，就连燕王都如芒在背，赶紧拉着不懂事儿的弟弟逃掉了。

    ~~

    送走两个恶客，兄弟俩愤愤转回。

    “太不像话了，没教养！”

    “是啊，要不是大哥拦着，我刚才就抽他了！”刘璟撸着袖子道。

    “我没拦你啊……”刘琏话没说完，却见父亲居然下了床，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喃喃自语道：

    “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吗？”

    “父亲，快躺下……”他赶紧上前想要搀扶刘伯温。

    刘伯温却摇摇头，对刘璟道：“璟儿，你去给为父取个马子来。”

    “哎。”刘璟应一声。

    待他出去后，刘伯温将手中的那张处方笺，递给刘琏道：

    “抓药去吧。”

    “唉……”刘琏痛苦的接过那张处方笺，扫一眼就愣住了。

    ps.求票票~~~
------------

第五十六章 真正的计划

    “不对啊，爹，这不是刚才那张了！”

    他清楚的记得，刚才的方子里绝对没有大黄、番泻叶和芦荟这几样。

    而且字迹也不一样了。

    周太医的字中规中矩，而这一手漂亮的瘦金体，绝不是他能写出来的。

    当然也不是燕王和楚王能写出来的。

    “倒像是吴王殿下的手笔。”刘琏仔细辨认一番，当然重点不是书法。

    “谁给把药方换了，燕王吗？”

    “不，是楚王。”刘基现出复杂的神色，终于不再是之前的一脸枯槁了。

    “啊，那个混账老六！”刘琏怒道：“非但追到家里出言不逊，还想暗害父亲！”

    “不，你又错了。”刘基却长长一叹，眼角似有泪花闪烁道：“原来那孩子没骗我，他真的一直在认认真真，执行他的计划。”

    “什么计划？”刘琏又摸不着头脑了。

    “总之，你就照方抓药，其余不要多问、更不要对外人说起，楚王调包药方这件事，连你弟弟都不要讲。”刘基摆摆手，不容置疑道：“不想让为父死，就照着办！”

    “哎！”这下刘琏听懂了，父亲抓到一线生机了！那还有什么好废话的，当然是坚决照办了！

    他赶忙拿着药方，兴冲冲准备出去抓药，险些跟抱着马子进来的二弟撞个满怀。

    “你急什么？”

    “我去抓药！”刘琏一溜烟不见了。

    “急个屁……”刘璟恨不得把马子扣他头上，你就这么想让爹死吗？

    “父亲……”他忍住没有在背后骂刘琏，把马子搁在地上，然后去扶刘基道：“儿子给你解裤带。”

    所谓马子，就是溲便之器。原先叫‘虎子’，是尿壶的别称，唐人因为避太祖李虎讳，改称‘马子’。

    又因其形桶状，故而美其名曰‘马桶’。

    “我现在用不着。”刘基却抓住自己的裤带。

    “那父亲要拿马子干嘛？”

    “我只是说，现在用不着。”刘基淡淡说道。

    “呃，好吧……”刘璟心思比大哥细，能从父亲又开始故弄玄虚的话语中，感觉出他好像又有了活力。

    ~~

    两個时辰后。

    刘琏端着药碗站在床边，一脸不忍心。

    “父亲，三思啊。”

    “喝。”刘伯温一脸决然，接过药碗，就是一大口。

    咦，酸酸甜甜的还挺好喝。

    “是，方子里有枇杷和麦冬。”刘琏小声嘀咕道：“仁济堂的大夫说，开方子的人用了心思，这应该给小孩子喝的。”

    刘伯温心中一阵暖流淌过，楚王殿下实在太细了。这是担心老夫跟他一样，吃药怕苦吧？

    他真的，好温柔，我哭死……

    刘伯温暗下决心，若真能逃过这一劫，自己定要好好报答楚王。

    然后他便一饮而尽。

    再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半个时辰后，刘璟便听到父亲腹中咕噜作响，渐若雷鸣。

    再看刘基老脸煞白，身如筛糠，举手虚抓道：

    “快，扶我上马！”

    那一夜，刘老汉一夜上马十几回，虚得他脸都绿了，两腿直打摆子，给朱老板的谢恩表都是在马桶上写的。

    ~~

    翌日，武英殿。

    朱老板又是元气满满的一天。

    忙完了上午的政务，朱元璋跟胡惟庸一边吃工作餐，一边处理政务。

    朱元璋一边快速的批复奏章，一边问道：“去看刘先生了？”

    “回上位，昨日为臣带太医院判周启仁，探望过诚意伯了。”胡惟庸禀报道：“周院判开了药，臣也转达过皇上对他的关心了。”

    “伱问他了？”朱元璋目光复杂。

    “问过了。”胡惟庸点点头，便将与刘伯温最后那段对话，原原本本转述给皇帝。

    不是他不想加工一番，而是按例，刘伯温会上谢表。在谢表里八成也会描述这一段，要是让皇帝知道自己在骗他，会把自己的皮扒了的。

    是真扒皮那种，不是夸张的修辞。而且扒完皮还会往里头塞草，做成人偶挂起来……

    “不是，不知情，没联系。”朱元璋冷笑几声，果然开始翻找刘基的谢表道：“让咱看看他还有什么想说的。”

    胡惟庸做秘书是很称职的，给朱老板把奏章整理的分门别类，一目了然。所以很快就找到了。

    朱元璋先看了看火漆，完好无损。便拿起金刀划开火漆，展开折页。

    “什么味儿啊，这是？”朱老板鼻子尖得很，嫌弃的看一眼胡惟庸。“你放屁了吗？”

    “啊这……”胡惟庸迟疑一下，摇摇头。

    按说这种时候，做臣子的应该主动揽责说是。这样万一是龙屁，就可以替皇上解尴尬。

    可他知道朱老板要是出了虚恭，从来都会直接说‘哈哈哈，咱放屁了！’

    丝毫不觉得这是什么丢人的事。所以他也没必要往自己身上硬揽。

    一看谢表，朱元璋才知道那味儿是哪来的。

    “什么？吃了太医给开的药之后，一夜拉了九回？”朱元璋满嘴的干粮末，直接喷了胡惟庸一脸。

    “而且还没有要停的意思，给咱的谢恩表都是在马桶上写的？”

    他抬头看向正在用袖子偷偷擦脸的胡惟庸道：“周启仁这是开的什么药啊？刘伯温肺里有毛病，怎么给他开泻药啊？！”

    “为臣，为臣不通医理……”胡惟庸又吓出一头汗，暗骂周启仁，自己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不着痕迹，让刘伯温几个月以后再死就行！

    姓周的干嘛下这么猛的药啊？！活腻了也别拖上本相啊！

    “把他给咱叫来！”朱元璋马上下令。

    ~~

    就很快，周院判筛糠似的跪在了皇帝面前。

    他的心理素质比胡惟庸差了不是一点半点，一听传旨太监说皇帝召见，直接就吓得换了条裤子。

    直到皇帝问他，为啥给刘伯温开泻药。

    “啊？”他才一下子僵住，然后不解道：“为臣开的方子，绝对不利泻啊……”

    心说恰恰相反，应该大便秘结才对。

    “但人家却拉了一晚上，好汉还禁不起三泡拉呢！何况他一个病老汉？！”朱元璋气得拍桌子道：“他要是活活拉死了，这笔账算在你头上，还是咱头上？！”

    “皇上，能让为臣再看看处方吗？”周院判都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昨天太紧张，写错药名了？

    “给他看看。”朱元璋一挥手，吴太监将刚从诚意伯府上取来的药方，递给了他。

    周院判接过来一看，登时叫起了撞天屈。

    “冤枉啊皇上，这方子不是为臣开的那一张！”

    ps.这下节奏快吧，求票票啊~~~
------------

第五十七章 破案了

    武英殿。

    “你说什么？”朱元璋自然不信周院判的话。

    “为臣的方子是滋补润肺的，这是个利泻的方子，两个方子相差十万八千里啊！”周院判忙道：“皇上若是不信，请看为臣回太医院后，记录的医案。”

    御医给皇家看病责任重大，他们每一次切脉、诊断、下药的经过，都要详细记录在案，以备事后追查。

    吴太监将周院判的医案转呈御前，朱元璋虽然不懂岐黄，但字还是认识的，一看这两个方子，几乎没有一味药是相同的。

    而且笔迹一看就是两個人的。

    “这是搞什么名堂？”朱元璋也给搞糊涂了，吩咐吴太监道：“把刘琏给咱叫来。”

    ~~

    顿饭功夫后，刘琏觐见。

    “哪张是你抓药的方子？”朱元璋让太监给他看那两张方子，劈头问道。

    “啊？”刘琏一脸糊涂的拿起‘瘦金体’来。“回皇上，这张啊。”

    “那为什么周院判说，给你开的是另一方子呢？”朱元璋沉声问道。

    “不会吧。”刘琏脸色煞白，其实多半是吓的。

    “怎么不会？这张笔迹都不是我的！”周启仁气愤的抗议道。

    “啊，是吗？”刘琏先是震惊，然后喃喃道：“怪不得家父吃了药就腹泻不止，整个人都拉虚了。”

    “你爹没事吧？”朱元璋问道。

    “今早请大夫开了止泻药，暂时住了。”刘琏满脸忧色道。

    “既然方子不是周启仁开的，那到底是谁开的呢？”朱元璋回到正题。

    “昨天从早到晚，就周院判一位大夫去过我家。”刘琏回忆道。

    “会不会是抓药的时候，药铺搞混了方子？”胡惟庸插嘴道。

    “不可能。”朱元璋断然道：“外头的药铺也会用太医院的处方笺吗？”

    “啊对对对，皇上说的是，臣正是看到，方子写在太医院的处方笺上，才不疑有他的。”刘琏赶忙点头附和。

    “你好好想想，昨天还有谁去过你家？”朱元璋沉声道。

    “家父一直闭门谢客，昨天只有胡相和周院判，还有……”刘琏说着，仿佛想起什么似的，赶紧闭嘴。

    “还——有——谁？！”朱元璋拖长了声音，令人不寒而栗。

    “臣说不得。”刘琏额头贴地。

    “伱们先退下。”朱元璋一挥手，胡惟庸和周启仁赶紧退出殿外。

    出来后，两人装作不熟。其实胡惟庸也顾不上搭理他，所有心思都用来琢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老胡当然知道刘伯温是智慧的化身。所以哪怕对方已经是没了牙的病老虎，他还是处心积虑，从数月前便开始布局。

    他利用开中法被破坏做切入，以皇帝最不能容忍的私盐案为引线，以廖永忠本身的骄横不满、奢靡僭越为抓手，最终干掉了廖永忠，为勋贵集团垄断开中扫清了障碍。

    这就是朱暹、邓镇那些勋贵二代们都积极配合他的原因，也是曹秀不敢掺合进来的原因。

    关系到淮西勋贵的财路，谁敢螳臂当车？

    而胡惟庸积极张罗此事，一是为了拉拢淮西帮，让他们像支持韩国公一样支持自己。

    二来，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了。

    刘伯温就是那个他剑锋所指的沛公！

    除掉刘伯温，非但可以出一口恶气，还能断了李善长重新出山的路，这才是他最在意的。

    胡惟庸的这番谋划，可以说处心积虑、环环相扣，一步步都进行的十分顺利，已经把套索牢牢套在了刘伯温的脖子上。

    昨晚他又复盘了整宿，可以十分确定，刘伯温绝对没法挣脱这套索了。

    因为刘伯温已经相信，这套索是皇帝让自己的给他套上的了。

    他会认为自己要是不死，皇帝就会亲手送他上路。到那时，恐怕就不只是一根套索那么简单了。

    所以胡惟庸认为，刘伯温必死无疑！

    可现在，他不敢那么笃定了……

    要是这回刘伯温还能死中求活，真他么就是神仙下凡了！

    ~~

    武英殿内。

    “什么？”听了刘琏的禀报，朱元璋错愕不已。“老四老六去你家了？”

    “是，胡相两人前脚刚走，二位殿下后脚就到了。”刘琏点点头，又壮着胆子道：“当时小臣还没来得及去抓药，方子就搁在卧房的桌上。”

    “你放屁！”朱元璋登时大怒，拍案骂道：“那俩货是不省心，你说他们给你爹喝洗脚水咱信，可给你爹开泻药方子，他们没那本事！”

    “据小臣所知，吴王殿下爱好岐黄之道。”刘琏低着头，按照父亲教的说道。

    法不责众，不能让楚王殿下一个人扛下所有。

    “老五……”朱元璋登时气焰一滞，赶紧拿起那方子，仔细端详那笔字。

    ‘我滴个孩儿来，还真像老五的字……’朱老板一阵心虚，这会儿他基本认定，就是自己儿子捣的鬼了。

    便沉声吩咐道：“把他们三个给我叫来。”

    说完却又变卦道：“算了，还是咱亲自去一趟吧。”

    什么叫双标，这就叫赤裸裸的双标……

    ~~

    大本堂，放学时间。

    “昨天真过瘾啊！那才是男人该过的日子！”朱棣一天都在回味昨日的滋味，依然满脸陶醉道：“真爽，真刺激啊……”

    “行了，不就是跟李景隆去看了个斗鸡，耍了几把钱吗？”三哥鄙夷的哼一声。“一副没见识的样子。还男人该过的日子，你知道个毬啊？”

    “那你说，什么是男人该过的日子？”朱棣反问。

    “呵呵……”朱㭎得意笑笑，故意卖关子道：“算了，还是不说了，省得大哥骂我带坏小孩子。”

    “你说谁小？”朱棣大怒。

    正拌嘴间，就见父皇的圣驾进了文华门。

    兄弟伙儿和一众伴读赶紧跪地迎接。

    朱元璋黑着脸从銮舆上下来，扫了一眼几个儿子，冷声道：：“你们几个，跟老子进来。”

    “是，父皇。”兄弟几个赶紧爬起来，灰溜溜跟在朱元璋身后，进了文华殿。

    “皇上驾到……”

    听到通禀声，这几日被朱元璋命令在文华殿读书，下午也不要去武英殿的太子朱标，赶紧快步迎出来。

    “父皇，恁怎么过来了？”

    “让人把门关上。”朱元璋板着脸走进大殿，在宝座上坐下。喝道：

    “跪下！”

    秦王熟练跪地。

    “不是说你！”朱元璋瞪了这二百五一眼。

    燕王心说那就是我了，便也赶紧跪下。

    “还有你！”朱元璋又瞪了一脸无辜的老六一眼。

    朱桢只好也可怜兮兮的跪下。

    ps，俺也知道短小，可行规如此，诸位大爷权且忍耐则个，再过两天，让你们爽个够……
------------

第五十八章 挨打一定要喊疼

    朱元璋总觉着还漏了一个，但一时也想不起来，便先狠狠瞪着这俩货：

    “老实交代，刘伯温的药方，是不是被你们调包了？！”

    “啥，啥药方？”朱棣一头雾水。

    “老子叫你装蒜！”朱元璋撸着袖子四下寻找趁手的兵器。

    吃一堑长一智的太子殿下，赶紧摘下墙上宝剑，直接丢到书架顶上去。

    朱元璋又从桌旁抡起三尺长的黄铜烛台，太子赶紧又夺下。

    “爹！不至于……”

    “冤枉啊父皇！”朱棣见状也大声叫屈。“俺们昨天就是请假去看了看他，啥也没干啊！要是骗恁的话，让俺们生孩子没屁眼！”

    朱桢心说，这种事儿就没必要有难同享了吧？

    “放屁，不许咒我孙子！”朱元璋也大怒，弯腰脱下厚底的布鞋。太子这次没硬拦，只是提醒道：

    “不要打脸……”

    “不关四哥的事！”眼看鞋底就要扇在四哥的脸上，朱桢忙大声道：“方子是俺给换的……”

    朱老板没收住手，还是用鞋底给了朱棣一个大比兜。

    ‘啪’的一声，燕王殿下左脸上，登时多了个大鞋印子。看上去委屈极了。

    “方子是你個老六换的？”朱元璋的目光，从朱棣脸上的大鞋印子，移到了朱桢身上。

    “他打俺，还告家长，让父皇揍俺。俺要报仇，俺要以牙还牙，俺让他拉肚子！”朱桢奶凶奶凶道。

    “你个小兲羔子！”朱元璋举起鞋底要扇，朱标赶紧拦住道：“爹，老六太小了真不能打脸，还是打屁股吧，他屁股肉多。”

    说着朱标把朱桢拦腰抱住，用身体和四肢护住他的上下半身，只露了两片肉嘟嘟的屁股在外头。

    ‘啪啪啪’朱元璋便一通扇，打得朱桢嗷嗷乱叫。

    其实太子不断晃动身体，大部分鞋底都扇到了他自己身上和手上。

    朱桢根本没感觉到多少疼，但他牢记‘挨打一定要喊疼’的铁律，那样才有可能获得减刑。

    绝不能跟二哥似的，为了充好汉，挨揍一声不吭，让父皇以为还没打疼，一个劲儿的加大力度……

    “说？谁给你的药方。”朱元璋打了一会儿，听娃儿哭的撕心裂肺，才想起继续审问。

    “父皇，是我。”朱橚赶紧跪地上前。

    “咦，老五，你什么时候来的？”朱元璋一愣，旋即一拍脑门，怒道：“咱想起来了，那个药方是不是伱开给刘伯温的？！”

    “那事儿不怨俺五哥，那是俺求五哥给俺开的的减肥药！五哥啥都不知道！”朱桢一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还一边嚷嚷道：“好汉做事好汉当，俺不连累别人。”

    “减肥药？”朱元璋一愣。“那又是什么鬼？”

    “父皇不是嫌俺胖吗？俺就想减肥。可那天课上学到一句‘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俺才知道原来当楚王都喜欢苗条，为了减肥好多把自己饿死的。”

    朱桢的鼻涕泡，随着抽泣忽大忽小道：“俺就害怕了，俺虽然想细腰，可俺不想饿死，就问五哥，有没有一种药，既能让人吃了变瘦，还能不伤身体的。五哥为俺研究了好久，还亲自试了好久的药，效果好极了。”

    “是的父皇，六弟说的都是真的，除了那句诗他理解错了之外。”五哥十分严谨道：“儿臣是亲身试过，不会伤人，才把减肥药给了老六。他也知道减肥药不会伤人，才会拿去捉弄刘先生，所以事情没那么恶劣。”

    “好家伙，还一套又一套。”朱元璋气极反笑道：“刘伯温都拉裤子里了你们知道吗？事情还不恶劣？！”

    “那父皇还是打我吧，是儿臣给六弟配的药！”朱橚拦在了老六身前。

    “父皇还是打俺吧！”面带鞋印子的四哥也赶紧上前，拦在老五老六身前道：“父皇，是俺把老六带出去的，整天不教他学好的也是俺，父皇要打就打俺吧！”

    “父皇，老四说的不对，这次是儿臣教他的……”这时，本是跟着来看热闹的三哥，忽然开口道。

    “你这也要跟我抢吗？”老四怒道。

    “你闭嘴！”朱㭎瞪他一眼，闪身到了老四身前。

    “整件事都是儿臣教老六的，不然他小孩子家家的，哪能想出这种巧妙的法子来？”朱㭎很有担当的说道：“所以父皇要打，还是打我和老四吧。”

    “我艹……”朱棣忍不住骂一声，这天杀的老三，就知道他不会替自己挨揍。

    “……”朱桢都听蒙了，趴在大哥腿上抽泣道：“胡，胡说，明明是俺自己想出来的……”

    “好哇，真是亲兄热弟啊。”朱元璋板着脸点点头，看一眼在那抓耳挠腮的秦王道：“老二，你不上？”

    “俺，俺心眼笨，还没想好理由。”朱樉羞赧的挠挠头，忽然一拍脑袋道：“俺想起来，俺想起来了！”

    “当，当初老六是为了给俺出头，才，才跟刘基结下梁子的！”说完他顶到最前方，闭上眼道：“父、父皇先打俺吧，打累了再打老四。”

    ‘艹……’朱棣郁闷的又啐一口。

    “兲羔子，挨揍也要车轮战吗？”朱元璋骂一句，把鞋丢到地上，扶着老二重新穿上。

    “咱知道你们这些小兲羔子想什么，不过你们错了，在你们老子这儿从来没有法不责众，只有赶尽杀绝！”然后他冷笑一声道：

    “你们愿意陪，那就一起挨揍吧！”

    说完朱元璋高声道：“多取几套家法来！”

    “既然是家法。”太子忽也高声道：“那速速去请母后过来！”

    “孬熊，有种别叫妈！”朱元璋不忿的大声道。

    ~~

    皇帝要一次打五个，动静很快闹大了……

    凤轿刚落地，满脸焦急的充妃娘娘跳下来，就要往文华殿里闯。

    汪公公和苗尚宫忙拼命拉住她。

    “娘娘哎，咱家殿下吩咐过了，你不许进去！”汪公公娇花一样的人物，哪能拉得住她。主要还是靠苗尚宫出力。

    “放开我，你们听他的还是听我的？”胡充妃奋力想要挣脱，鬓发散乱。

    “奴婢们当然是听娘娘的。”汪公公细声细气道：“可娘娘得听殿下不是？”

    “我当然听我儿子的，可他在里面要挨揍啊！”胡充妃急得直跺脚，眼泪都下来了。

    “他那么多哥哥在里头呢，娘娘一进去就成你们娘俩的事儿了！”还是苗尚宫懂行，粗声粗气提醒道：“娘娘也不想让殿下，因为你乱来多挨揍吧？”

    “呃……”胡充妃酒精含量超标的大脑登时宕机。

    ps.我觉得写的挺好看的。求票票~~~
------------

第五十九章 马皇后讲价

    胡充妃正进退两难之际，达定妃也颠颠儿来看笑话了。

    “切……又要撒泼是不是？”达定妃不屑哼一声道：“我老早跟你说过，老六就是屋子里太乱——欠收拾，可你偏不听，这下又作业了吧？”

    说着她手背遮口，咯咯笑起来：“真是有其母必有其……”

    胡充妃正满心邪火没处发，这下可逮着泻火的了。便见她奋力挣脱了汪德发的控制，然后就势甩手就是一个大比兜。

    啪的一声，苗尚宫拉都没拉住……

    “我警告过你，再敢骂我儿子，我还会照抽不误！”胡充妃睥睨着错愕捂脸的达定妃，想反手再来一记，这回却被苗尚宫拉住了。

    “你，你……”达定妃哪是吃亏不吆喝的主？忙顿足连连，刚要哭天抹泪，引起有关部门注意。

    汪德发却鬼魅般到了她身前，阴测测对达定妃耳语道：“娘娘，你也不希望齐王殿下又出事吧？”

    “呃……”达定妃登时僵住了，泪水奇迹般的回流，哭声也消失在了嗓子里……

    她开始后悔今天来这趟了。

    “皇后驾到！”高唱声中，马皇后的凤舆也到了。

    胡充妃和达定妃赶紧上前迎接。

    “呦，定妃，伱这做脸咋这么红？”马皇后被清秀女官搀扶着，踩着锦墩下地。

    “我，那个……”达定妃真想告胡氏一状，但一来汪德发的威胁音犹在耳；二来，她也知道，马皇后对自己感观很不好。

    她把朱元璋迷得团团转；皇后不在那段时间，又把宫里管得一团糟，对她印象能好就怪了。

    当然，达定妃只会认为，只因自己太美，一任群芳妒是自己逃不掉的宿命……

    所以只能打落牙和着血往肚里咽，强笑道：“正化妆呢，来的太急，只涂了半张脸胭脂……”

    “半面妆，也不错。”马皇后淡淡一笑，进去文华殿。

    达定妃另一半脸登时也羞红了！她是前元大官之女，肚里也有些墨水，所以知道马皇后这是在讽刺自己徐娘半老呢……

    可惜胡充妃目不识丁，看不懂眼前这场好戏。

    两人跟着马皇后也进了文华殿。

    ~~

    文华殿中，五条凳子一溜排开，上面趴着二三四五六，露着五个色号各异、高低错落的屁股。

    十名牛高马大的亲军护卫立在凳旁，但他们只负责待会儿行刑时，按着殿下别乱动。

    还是得朱元璋来亲手鞭挞，那都是他亲儿子的屁股，他舍不得让别人染指。

    至于刑具，自然是号称打人虽疼却不会伤人的揍娃神器——荆条了。

    朱元璋一边挑选着荆条，一边听朱标苦求道：

    “我是负责教导他们的长兄，弟弟们犯了错，我难辞其咎。还是让我来替爹鞭挞他们，然后爹再鞭挞我。”

    “你行了吧你，让你给他们刮痧啊？”朱元璋却看穿了他的念头，挥一下荆条道：“闪一边去。”

    太子还想说话，殿门却被推开，马皇后板着脸走进来。

    “母后……”砧板上的小猪们，一個个看到救星一样，哼哼唧唧叫起来。

    “救命啊……”

    “哎呀婆娘，你来干什么？”朱元璋郁闷道：“你不是整天说‘养不教父之过’吗？不能咱一教训孩子，你就来当好人啊？”

    顿一顿又道：“那不坏人让咱一个人当了吗？”

    “我说要拦着你管孩子了吗？”马皇后不理这茬，自顾自问道：“皇上，我是来问问你，真是你叫胡惟庸带御医去看刘先生的？”

    ‘我滴孩来，谁告的密？’朱元璋暗骂一声，面上却陪笑道：“妹子，这事儿说来话长，要不咱们晚上说？”

    “那你先长话短说。”马皇后却不依不饶。

    “你们先都出去。”朱元璋一挥手，却见儿子们已经给绑好了，便改口道：“唉，还是咱们进去说吧。”

    ~~

    两人进了太子的书房。

    朱元璋便把事情经过，简单讲给马皇后。

    “好你个狼心狗肺的朱重八，刘先生碍着你什么了？他都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你就非等不及要送他一程？”马皇后气得狠狠拧他他一把道：

    “这回要不是老六误打误撞，刘先生非让你和姓胡的弄死不成！”

    “咱可没说要刘基的命呀！”朱元璋一边躲闪，一边叫屈。

    “当初你也没说要小明王的命！”马皇后冷声道。

    “咱指天发誓，咱是真没想要小明王的命啊！”朱元璋继续叫屈道。

    “看来这回是想了，啊！”马皇后陡然提高声调。

    “……”见被马皇后抓住了话头，朱元璋终于不再否认道：“是，咱猜胡惟庸会借机对刘先生下手。”

    “你！”马皇后四下寻找趁手家伙的样子，像极了刚才的朱元璋。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你别急着操家伙，先听咱讲。其实咱对刘先生是有感情的，但他犯了咱的忌讳，让咱背上了洗不清的骂名，更让咱没法继承汉家的法统！”朱元璋委屈的像个一百五十斤的孩子。

    “最可恨的是，那帮浙东崽种这么干，口口声声为了咱，其实全是为了他们自己！”

    他气得眼圈一红，竟掉了滴泪。

    “行了，别嚷嚷了。”马皇后叹口气，掏出帕子给皇帝擦掉那滴泪，放缓语气道：

    “你既然怀疑他，就去看看他，跟他当面聊聊吧，为什么要搁这儿猜来猜去呢？”

    “咱去看他？”朱元璋指着自己道：“没看戏文里说，都是大臣临死前，皇上才去看最后一眼的。看完之后，他就非死不可了！”

    “大惊小怪。你儿子把人家折腾成那样，你这个当爹的不该去登门道歉啊？”马皇后白他一眼。

    “唉，好吧……”朱元璋无奈点头，完事儿突然反应过来道：

    “哎，不对呀，明明是咱在打儿子，怎么成批斗我了呢？”

    “行吧，你想揍就揍吧。”马皇后倒也不溺爱，道：“这些无法无天的小子，不好好管管，往后就藩了，还不知怎么祸害百姓呢。再说，也不能寒了先生们的心。”

    “嗯，妹子，咱这回想一块去了。”朱元璋马上笑道：“这男孩儿啊，就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得勤揍着才能成才。”

    “你这歪理是一套一套。”马皇后白他一眼道：“一人十鞭子就行了。”

    “最少五十吧。”

    “二十……”

    “三十不能再少了。”朱元璋讨价还价，又主动降价道：“一人二十也行。但得关一个月禁闭。”

    “不用上学，那不便宜他们了？”马皇后听了直摇头。

    “也是，那就让他们天天上学，朔望假期取消，功课加倍！”朱元璋和老婆商量着，走出了太子书房。

    ps.感谢书友打赏的白银盟和盟主，上架后会加更表示感谢的。另外还有最后一天就上架了，求票票啊！
------------

第六十章 父爱如烙铁烫腚

    文华殿中，啪啪之声不停，那是朱老板在挥舞着荆条教训儿子。

    荆条打人虽疼但不伤人，而且只有二十鞭子，所以朱元璋打得十分珍惜。务求通过每一鞭，让儿子感受到自己强烈的父爱。

    第一个吃鞭子的是老二，秦王皮糙肉厚，挨揍的经验还略胜于燕王，二十鞭子才哪到哪？咬咬牙就过去了。

    第二个是老三，晋王虽然不是细皮嫩肉，但其实挺怕疼的。但他生性要强，哪能叫老二比下去？

    何况下一个挨打的燕王肯定一声不吭，要是自己喊了疼，非得被他笑话仨月不成。

    所以他不光咬牙，还疼得张嘴瞪眼，面部扭曲，好歹强忍着没喊出声……

    老三完事儿喘着粗气，转头看向老四，给他個挑衅的眼神。

    老四一脸不屑，纹丝不动的承受了二十记浓烈的父爱，甚至还打了个哈欠。结果让父皇一不爽，又多给了他十次父爱……

    轮到老五就正常多了，吃到最后几下，终于忍不住开始低声呼痛。

    荆条打人虽然不伤人，可它疼啊！

    然后便是最后一个。

    朱元璋擦擦汗，活动下胳膊，拿起根新的荆条，抡圆了……

    ‘呼’的破风声中，响起楚王殿下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囊球，还没打呢！你狼嚎什么？吓老子一跳！”朱元璋气得狠狠一鞭子，抽在楚王大罩杯的屁股上。

    ‘嗷~~’更大的惨叫声……

    朱桢倒也不是装的，是真疼啊！每一下父爱都像烙铁落在腚上一样，没几下感觉腚就糊了！

    他之前两次被父皇揍，一次是抽鞋底，一次是鸡毛掸子。疼痛程度跟这次比起来，简直就是枫哥跟彩花比销量——差大了！

    哇哇的惨叫声响个不停，吵得朱元璋都记不清打了多少鞭子，只好本着宁多不少的原则，又多来几下！

    “多打了，打多了……”朱桢涕泪横流道：“俺一直数着呢。”

    “就是你干的好事儿，多来几下怎么了？”朱元璋父爱不停。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朱桢哇哇大哭。

    “没出息的样子，”朱元璋恨不得再来几下，却被太子死死拉住。

    “好了爹，老六他还是个孩子，打坏了怎么办。”朱标苦劝道：“还是留点劲儿打我吧。”

    “少不了你的，这边完事儿跟咱回乾清宫，老子单独罚你！”朱元璋瞪他一眼，这才丢掉了荆条。

    “从明天起，都给咱天天上学，朔望不放假，风雨无阻、功课加倍，都听到了没？！”慈父又宣布了附加处罚。

    “啊……”老二老四终于惨叫起来。

    “叫个屁，还没完呢！”朱元璋虽然跟马皇后讲好了数，但还是觉得这样太轻了。遂冷笑道：“咱再想想，看还能怎么让你们长长教训，等想到了再说！”

    他反悔一直可以的。

    ~~

    紧闭的殿门终于敞开，朱元璋浑身舒坦的出了大殿。

    胡充妃也第一时间哭着冲进去查看儿子的情况，刚才就她儿子哭得厉害，她心都碎了。

    两人错身而过时，肩膀撞在了一起，朱元璋居然被胡充妃撞得一晃。

    还好他下盘稳，旋即稳住了身形，捂着被撞肩膀，回头愤愤道：“她是故意的，她一定是故意的……”

    “行了，跟个娘们儿一般见识。”马皇后白他一眼道：“你多打了老六多少下？”

    “嘿嘿，咱也没生气。其实咱就喜欢她这味儿，够辣。”朱元璋打个哈哈，赶紧带着太子闪人。

    “德性。”马皇后啐一口，也进去殿里，挨个查看儿子的腚。

    当然，老二老四看都不看，直接提裤子就行。

    老三老五也问题不大，皮都没破，消肿就行。

    其实老六也一样，就是皮嫩点儿，一道道看着血印子挺吓人，也就是三两天的事儿。

    都在马皇后意料之中。知夫莫若妻，她知道别看朱元璋对儿子整天喊打喊杀，但也就是嘴上说说，下手总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当然前提是，别把他气昏了头。那狗脾气，一上了头，能把太子当仇人砍……更别说其他儿子了。

    所以她在朱元璋动手前要来一趟，就是给他降降火，以免他冲动。

    ~~

    马皇后先安慰几句抱着儿子流泪的胡充妃，然后摸了摸老六的头：“桢儿啊，伱爹教训你，你可知错了？”

    “知道了，母后。”朱桢吹着鼻涕泡，抽泣道。其实他本来已经不哭了，可一进到母亲的怀里，就感觉委屈的不要不要，不哭不行……

    呜呜，本王太委屈了。我明明在很努力做个好人，可为啥总挨揍啊，哇哇哇……

    “让汪德发把他背到你的轿子上吧，回去赶紧上点药，这些事你比我懂。”马皇后对胡充妃道。她本来还有话想问老六，见他哭成这样，便也不忍心问了。

    “是。”胡充妃谢过皇后开恩，不然朱桢是不能坐轿的，最多找块门板把他抬回去。那多不体面啊……

    ~~

    朱桢被汪德发背着出了文华门，忽然止住哭，叫汪妈停一停。

    然后他对一瘸一拐出来的四个哥哥抱拳，感激不尽道：

    “多谢诸位兄台分担，日后诸位有难，俺也会助一腚之力的！”

    他这是大实话。这回没有哥哥们分担火力，他今天不死也要扒层皮。

    而且父皇对自己的感观也会恶劣很多。好吧，现在估计也好不到哪去……

    “好，好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吗。”二哥笑眯眯道。

    “那贤弟的腚，以后可不得闲喽。”四哥也抱拳还礼。“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兄弟就此别过！”

    “哼，你还是用别的方式谢我吧！”三哥却傲然道：“我可是贤王来的！所以我也不觉得天天上学、功课加倍是惩罚。学习使我快乐！一直学习就可以一直让我快乐！”

    “叫你再装大尾巴狼！”朱棣一巴掌拍在贤王腚上。

    ‘哎呦，哎呦……’三哥登时惨叫起来。

    达定妃远远看着兄弟几个说笑打闹，忽然一阵不爽，低声喝斥老七道：“你为什么不挨揍？”

    “啊？没我事儿啊？”老七惊了，不挨揍还成罪过了？

    “蠢货！这样你会被孤立的！记住，要合群啊？！”达定妃戳戳戳。

    “哦哦哦……”老七被戳得脑袋直晃，可这还没完。

    “为了让你长教训，那二十鞭子，回去娘给你补上……”便听达定妃幽幽道。

    ‘你就是趁机泄愤吧！’老七登时欲哭无泪，愤懑的无声怒吼。

    ‘我是你亲生的吗？’

    ps.求票票~~~~
------------

第六十一章 太子受罚

    乾清宫，灯火通明。

    对朱元璋来说，这里就是个困觉的地方，各种意义上的困觉……

    他带朱标回来后，没有马上动手，而是先一起用晚膳。

    朱元璋忙了一天，还进行了有益身心的体育锻炼，胃口极好，卡卡克了两大碗饭。

    吃到第三碗时，他才放慢了速度，让朱标好好讲讲他几个兄弟，这阵子和刘伯温接触的情况。

    朱标知道轻重，不敢有丝毫隐瞒，但他也实在爆不出什么猛料来……

    朱元璋仔细听完，无非也就是老六淘气，刘伯温物理惩戒了老六；然后老六生气，整天跟刘伯温对着干罢了……

    这个他是有印象的，年前他还因为刘伯温告状，给老六赐下两回父爱呢。

    “难道，这次还是因为师生矛盾，老六才在兄弟们的帮助下，报复刘先生？”朱元璋一边将碗里的饭粒扒干净，一边喃喃道。

    “差不多。”朱标点头。

    “会不会是什么人在背后操纵老六呢？”朱元璋目光游移道。

    “应该不会吧，老六整天在宫里上学，也没机会接触外人。再说他还那么小，操纵他办事儿也不靠谱。”朱标并不意外，他知道父皇疑心病本来就重，而且这事儿本身就透着蹊跷。

    “那为什么胡惟庸前脚带着太医去给刘基看过病，他后脚就到了呢？”朱元璋大费思量。

    “儿臣不是说过吗，尚药局的请假册，正好在老六手里，所以周院判这边一请假，那边尚药局的人就得赶紧去他那儿拿请假册，他就是这么知道这事儿的。”朱标解释道。

    “然后可能就……在几個哥哥的帮助下，策划了这个事儿……”

    “尚药局的请假册？”朱元璋一愣，他自己都忘了自己定过这种规定了。

    没办法，作为有史以来立法最多的人，朱老板定过的规矩实在跟三戒和尚的头发一样多。

    “咱都不记得的东西，他是怎么知道的？又怎么到他手里的？”朱元璋抓住了重点。

    朱标摇摇头，事发突然，他也没时间串供……或者说是，跟老六问清楚。

    朱老板是急性子，有问题不过夜，马上命人把御药房总管喊来。

    ~~

    盏茶功夫，俞公公颤抖着跪在了皇帝面前，禀明事情经过。

    “总之就是吴王殿下带着楚王殿下驾临御药房，五殿下去抓药，六殿下在药王厅等，老奴从旁陪着闲聊，楚王殿下问起宫里怎么传御医看病，聊着聊着就聊到请假上了，殿下就想瞧瞧请假册长啥样。”

    俞公公不敢说，是自己为了让六殿下‘贱喂只猪’，主动拿出请假册来的。

    但也不能算他没说实话，这就叫汇报的艺术。熟练掌握老有用了，摊上老朱这样的老板，关键时刻能保命……

    “老五去抓的什么药？”朱元璋抓住了两个重点。

    “是一些利泻、补阴的生药。”俞门赶紧呈上当时朱橚抓药的底单。

    朱元璋跟那个惹祸的方子一比对，药名基本一致。

    “这么说，在刘伯温生病之前，老五就在配这个，这个……”朱老板想不起药名来了。

    “减肥药。”太子轻声提醒。

    “老百姓饭都吃不饱，居然还有人要吃药减肥，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朱元璋对胖子的偏见，真是深入骨髓。

    “就是小孩子瞎胡闹，这种药怎么可能有人买呢？”朱标也笑道：“但这至少可以说明，这事儿不是预谋的，而且老五也没参与。”

    “那老六为嘛要拿走请假册？”朱元璋盘问另一个重点。

    “这……”俞门字斟句酌道：“殿下发现开国七年，御史们只有六次请假记录，觉得他们太辛苦了，就说要拿给皇上看看，替御医们求求请，让他们不要那么辛苦。”

    “比起老百姓来，他们辛苦个屁！”朱元璋愤愤骂一声道：“这老六紧随他娘，好当烂好人。”

    “能有一颗仁义之心，比什么都强。”朱标笑道：“俞公公应该也是被殿下感动，才把册子借给他的吧。”

    “是是是。”见太子殿下主动替自己补锅，俞门感动的眼泪都下来了。“再就是御医都是提前一天请假，只要殿下及时归还，也不会耽误什么事儿，所以老奴斗胆请殿下写了借条……”

    “那他要是弄丢了呢？”朱元璋不满的瞥一眼俞门，他希望所有人都严格顺着自己定下的车辙前进，最恨有人出轨。

    “这，老奴有罪，老奴有罪……”俞门使劲磕头不止，快要吓尿了。

    “父皇，但也没有规定说不得外借啊。”朱标又替俞门说话道：“当然，这条应该加上，还是下不为例吧。”

    “哎，你也是个烂好人。”朱元璋哼一声，但他是不会为了这点儿小事，驳太子面子的。

    “滚下去，罚俸半年，再犯直接去净军报到！”

    “是，谢皇上恩典。”俞公公如蒙大赦，磕头不止，赶紧告退回去换条裤子。

    ~~

    朱元璋又推敲了片刻，最后嘿然长叹道：

    “难道真就是这么巧？不是刘伯温算计好的？”

    “刘先生再智多近妖，他终究也是人，怎么能算到父皇让胡惟庸去给他看病呢？”太子忍不住小小讽刺他爹一下。

    “毬！你小子骂你爹不是人？那你是啥？人妖吗？”朱元璋不爽的瞪他一眼，但没有反驳儿子的说法。

    “难道天意如此，刘先生命不该绝？”朱老板终于不可免俗的滑入了神秘主义。

    “这儿臣就不好说了。”朱标笑笑道：“不都说刘先生是文曲星下凡吗？倒也不无可能。”

    “咱还是紫微星呢！”朱元璋哼一声道:“文曲星算个屁！”

    见父皇结束了复盘，朱标便起身道：“爹，来吧。打完我好睡觉。”

    “我打你干嘛？”朱元璋说着才想起，自己叫他是来受罚的。便板着脸道：

    “咱罚你给伱爹挠痒，必须挠爽挠够，不准挠一半就跑！”

    “太轻了吧……”朱标无奈，父皇的心也太偏了，这让弟弟们怎么想？

    “那你就挠得重点儿呗！”朱元璋已经摆好了姿势，露出后脖颈道：“你是太子，不能体罚，不然有伤国本。”

    “唉……”太子叹口气，只好重重挠起来。

    “哎呦，太重啦，还是轻点儿舒服……”

    ps.今晚12点上架，待会儿发完第二章，写个上架感言，跟大家好好唠唠。
------------

第六十二章 好看的在后头呢

    说回老六这个可怜的娃，被用凤轿抬回万安宫一看，整个腚肿的跟发糕似的。

    充妃娘娘赶紧请御医来诊治，结果因为俞公公被叫去乾清宫问事儿，宫门落锁前也没请来。

    胡充妃只能先给朱桢冰敷，然后涂上跌打的药膏。

    这他么可是正月啊……

    药膏涂上去又火辣辣的疼，朱桢着实体会了一把冰火两重天，疼得他一宿没睡着。

    胡充妃也一宿没合眼，寸步不离守在儿子床边。

    这让楚王殿下不禁再度感慨，唉，好人不能当啊，代价太惨重了……

    更要命的是，刘伯温是没吃胡惟庸的药，但能不能活过四月，还不好说。

    要是能活过去，就说明自己成功改动了世界线。

    就说明并不存在所谓的世界线收束。

    那未来，便真有无数种可能，就看自己怎么去争取了……

    但要是刘伯温还是在四月哦豁了，那自己就干脆躺平了。

    改变不了结果的努力，还有什么意义？那还不如舒服舒服得了。

    更糟糕的是，刘伯温如期而亡的话，这笔账可就要记在自己头上了！

    到时候，爱记小账的父皇，肯定会把这条罪状写进《御制纪非录》，并刊行天下的。

    那自己百年之后的名声，怕是还不如老七呢……

    那就太糟心了。

    ~~

    更悲剧的是，第二天还得上学……

    朱元璋的话谁敢违背？

    胡充妃纵使百般不愿，也只能让汪德发背着殿下去大本堂。

    万幸的是，因为她处理得当，朱桢的腚基本消了肿，也没那么疼了。

    当然，坐还是没法坐的。

    他只能下身跪在椅子上，上身趴在桌子上听课。

    不过这个姿势太容易犯困了，楚王殿下又缺觉，很快就在早读声中呼呼大睡过去了。

    “殿下醒醒。”睡的正香，就被人硬生生叫起来。

    起床气很大的楚王殿下正要骂娘，一看是父皇身边的吴公公。

    朱桢登时变了脸，憨憨一笑道：“老吴，啥事儿？”

    老吴是父皇身边的人，而且能在上课时间进教室，显然是有上谕在身。

    “皇上叫殿下赶紧过去。”吴公公拉着他出了课堂。

    见朱桢一瘸一拐太慢了，吴公公直接背将起来……

    我艹，怎么这么沉？

    ~~

    好在圣驾就在奉天门广场上，吴公公咬紧牙花子，还是一气把小胖子背到了銮舆前。

    刘英打开车门，帮着把楚王殿下弄上銮舆。

    朱元璋看一眼还在喘粗气的吴太监，觉得老五给老六研制减肥药，很是合理。

    “拜见父皇。”朱桢吃力的跪在他脚下，看上去可怜弱小又无助，但能吃。

    “趴着吧。”朱元璋哼一声。朱桢这才明白，铺在地上的黄褥子，是给自己准备的。

    他终于感受到了那么一丢丢的父爱，忙含泪谢恩趴好。

    “你能知耻，说明还不是无可救药。”轻轻晃动的銮舆中，朱元璋一边查看他的腚，一边教训道：“但那刘先生瘦的跟小鸡仔似的，你以为他跟你一样啊？还给他吃减肥药，不怕他瘦死吗？”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朱桢小声嘟囔道：“小孩子吃了没事儿，大人吃了肯定也没事儿。”

    “还不服气？！”朱元璋可不知道什么叫儿童用药，一巴掌拍在他腚上。

    “啊，服了服了，再也不敢了……”朱桢可算知道，什么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

    “待会儿到了诚意伯府，你给咱老实道歉，再给自己俩大嘴巴，记住了没？”

    “哎哎。”朱桢哪敢说没记住啊？

    “长点心吧，老六，过完这個年就十二啦。”朱元璋谆谆道：“你老子这么大的时候，已经给刘财主家放了五年牛了，犯一点错就挨揍，动不动还不给饭吃。”

    “哎哎。”朱桢那叫一个心酸，其实父皇把自己年纪记错了。但他也不敢说，只能继续唯唯诺诺。

    “要是跟你这么肆意妄为，咱早就给打死多少回了！”

    “嗯嗯。”

    “咱饿得皮包骨头，刘财主那傻儿子却吃得肥头大耳，跟伱一个熊样！”

    “哦哦……”朱桢终于明白，为啥父皇老是看自己不顺眼了。

    生而为胖，我很抱歉，可哪个胖子也不希望自己这么胖啊！

    ~~

    好在刘伯温家也不远，不一会儿，刘军师桥就到了。

    朱元璋带着朱桢下车时，整条青石街都已经封了，诚意伯府全家人在门外跪迎。

    就连刘基也拄着拐杖，颤巍巍跪在最前头。

    这倒让朱元璋有些意外，待刘基率家人行礼之后，他便哈哈大笑着，亲手扶起刘伯温道：“哎呀，老刘你怎么亲自出来了？”

    “哪敢躺着迎接皇上啊。”刘伯温虚弱笑道。

    其实他还真敢，但为了减轻一下楚王殿下的骂名，更为了自己的名声，他才强撑着出来亮亮相。

    京里老少爷们看仔细了，我刘伯温没拉死，也没拉得起不来床！

    “咱俩有什么好客气的？”朱元璋却以为，这是刘伯温在对自己摆低姿态，自然十分受用。“刘琏，快点把你爹扶进去！”

    待进去前厅后，朱元璋坚持让刘伯温在躺椅上躺好，然后板起脸来喝道：“孽畜，还不磕头谢罪！”

    朱桢只好一瘸一拐上前，跪下给刘伯温磕头。

    “呜呜，先生，俺错了。”朱桢哭得很真实，真就好心酸啊。

    “殿下，使不得啊……”刘伯温登时红了眼眶，感觉心都碎了……这孩子为自己受了多大委屈啊？

    他自负聪明绝顶，从来只有他帮助别人的份儿，没有别人帮他的份。

    而且该说不说，泻完之后，他感觉身上轻快多了，也不咳嗽了。这让刘基难免迪化，难道殿下连这都想到了吗？真是太不可思议的天才儿童了。

    总之，刘伯温这辈子还没受过这么大的恩情呢。

    他在儿子的搀扶下，吃力的坐直身子，颤抖着伸出手，扶起泪人似的楚王殿下。

    “都是老臣的错，我、不该，不该让殿下小小年纪，独自承受这一切啊……”刘伯温老泪纵横，竟给了自己俩耳光。

    “我真是老糊涂了啊……”

    这话在朱元璋听来，自然是刘伯温在反思自己的教学方式，过于简单粗暴了。

    但朱桢知道，这是老刘在向自己道歉。自己为了救他，操心劳力这么久，还遭受了这么多肉体和精神上的折磨。

    当得起！

    可刘伯温不道歉还好，这一道歉，朱桢哭得更凶了。

    “是俺不好，俺不该小瞧先生的，你可是谁也难不住的刘伯温，我真该老老实实跟着你上学，不干那些蠢事啊！”

    朱元璋闻言欣慰点头，看来这回教育成功，老六从灵魂深处反省了。

    然而在刘基听来，却依然是另一番意思——

    ‘这么说你明明有办法搞掂的，干嘛不早说，要等着我小孩子家家来救啊？’

    “我也不是什么都知道啊，殿下！我也有解不开的难题，过不去的坎儿啊！”刘基长叹一声，和朱桢抱头痛哭起来。

    “老臣以后会多跟殿下交心，不会让殿下再一个人胡思乱想了，我要帮你成为大明第一贤王！最有文化的那种……不，文武双全的那种！”

    然后他稍稍拉开距离，问道：“你还愿意认我这个老师吗？……”

    “我愿意。”朱桢鼻涕冒泡，使劲点头。

    终于感觉不那么亏得慌了……

    ps.公众版最后一次求票票！
------------

上架感言

    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写上架感言了，但这次绝对是最五味杂陈的一次。

    其实刚开书的时候，就应该写个新书感言。而且我也打算写的，但删了改，改了删，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就默默发书了。

    那时我真切理解了老辛那首《丑奴儿》，真就是‘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

    但终究还是要跟大家说说的，为什么过去一年没开书。因为太多的人问起，我也欠大家一个解释。

    过去的一年，对我和我的家人来说，实在是太难了。整整一整年的煎熬后，最终在年底，我失去了我的老妈。

    所以这本书，无论如何我得让老六有个娘，让他娘过得恣意洒脱一些。

    其实我知道，过去的一年里，大家都没有容易的，我们大家都需要被温柔的抚慰。

    幸运的是，开书之后，我被大家抚慰良多。这一個月下来，感觉自己内心的阴霾，被驱散了许多，有阳光再次照进来。

    也真诚的希望，我的文字能抚慰到大家，哪怕只有一点点，我就心满意足了。

    其实我本来希望，在年前大家最艰难的时候开书的，那时候肯定能给大家一些陪伴，和多一点点的藉慰。

    然而天不遂人愿，我自己先被击倒了。真是对不起大家……

    我最近常听一首钢琴曲，叫《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北方马上要春暖花开了，正是重新出发的好时候。希望我们每一个人，都越来越好。

    也希望这本书，能陪伴大家走过一段美好的人生旅程。

    以上。

    ~~

    哦对了，还有大家最关心的上架更新问题。上架嘛，行规肯定要爆更的。

    零点以后就先来十更，感谢两位白银盟大大和各位盟主朋友的打赏哈。

    顺便再大力求一下首订，这个真的很重要！人家现在都动辄两三万首订，咱个老同志要是首订太少，面子上实在挂不住啊。

    这样吧，在每天两更的基础上，你们每500个首订，我就加一更。

    和尚都四十多的人了，这种程度可以了吧？

    那就让我们零点开始吧。
------------

第六十三章 不正经日记（求首订！）

    始终跟两人不在一个频道上的朱元璋，见成功上演了一出师生和，自然十分高兴。

    一高兴，也没强求朱桢自赏大比兜，便板着脸道：“好了，既然先生原谅你了，就先出去玩吧。”

    “记住了，再有一次，老子打断你的腿！”当然，例行的威胁少不了。

    看着朱桢被吴太监领出去，朱元璋长长松了口气道：“先生真是太心善了！”

    “不，老臣真是惭愧啊。”刘伯温用衣袖掩面擦泪，也借机调整下震惊的心情。

    他震惊的是，朱元璋居然信了老六的鬼话。

    当然，这绝对跟父母对子女总是缺乏正确的判断有关。

    孩子是自己的好嘛，滤镜太重没办法。

    但，楚王能把朱元璋给骗过去，已经让他惊掉下巴了。

    那可是绝顶聪明且多疑好猜的朱老板啊……

    要么是老朱故意放水，要么就是这个老六太妖孽了。

    之前他更倾向于前者，但现在，他更倾向于后者。

    当然，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眼下还有一场生死大考在等着他呢……

    ~~

    待到无关人等退下，厅中只剩君臣二人。一个坐在官帽椅上，一个靠在躺椅上，就像十年前经常促膝而谈、指点天下时那样。

    但厅外，侍卫亲军设下了三层岗哨，连只耗子都钻不进来。

    再也回不去那时候了……

    厅内，君臣相顾无言良久。

    都是天下最聪明的人，胡惟庸带太医上门那一刻，刘伯温就知道朱元璋对自己起了杀心。

    朱元璋也知道，刘伯温知道自己对他起了杀心……

    但也不能这么沉默下去，身为臣子，刘伯温有义务打破僵局。

    “皇上，咱们多少年没这么坐下来谈谈心了？”

    “是啊。原先咱们隔三差五就坐一起谈天说地，有时候在你这里，有时候去我那。老嫂子的手艺真是一绝，可惜，再也吃不到了。”朱元璋看着刘伯温那苍老的脸，花白的须，也很是感慨。

    “拙荆是洪武元年去世的，老臣心痛辞官归居了几年。再被召回时，皇上就有了皇上的威严，老臣也得学着有个臣子的样子了。”刘伯温露出怀念的神情道。

    “其实不光伱，就是李先生，天德、鼎臣他们这些原先睡一张炕的老伙计，现在也生分多了。”朱元璋叹气道：

    “现在咱想跟他们亲近，他们也都小心翼翼的，搞得咱越来越像孤家寡人。”

    “这正说明他们有分寸，识大体，这样才能君臣始终啊。”刘伯温淡淡道：“像廖永忠那样的蠢货，早晚都是个死。”

    “刘先生，咱真的不想学汉高祖。”朱元璋表情有些不自在道：“咱想跟老弟兄们善始善终。”

    当着刘伯温的面说这种话，就连朱老板也会臊得慌。

    “能做到汉高祖那样，陛下就很不错了。”刘伯温意义难明的笑笑，不再兜圈子道：

    “皇上，是不是廖永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是，他喝醉酒跟人乱讲说，当年瓜步沉舟是你指使，杨宪教唆他干的。”朱元璋也是个坦荡的汉子，点头道：

    “抄家时，发现他家所有往来书信都完好，唯独把你的信烧了。”

    “是全烧了，还是烧了一部分？”刘基轻声追问道。

    “还有些残骸。”朱元璋有些尴尬道：“能看出些字来。”

    “陛下还记得吗？”

    “呃……不记……好吧，还记得。”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朱元璋把心一横，十分光棍道。

    因为这回答说明他非但看过，而且还看了很久。

    “这就好办了。”刘基便淡淡一笑道：“陛下让刘琏，把我的日记取来。”

    “日记？”朱元璋吃惊道：“先生还写日记？”

    不过他还是传旨下去。不一会儿，刘琏和刘璟抬了口硕大的箱子进来。

    “找出洪武元年七月，和洪武四年五月的两本。”刘基吩咐一声，又对朱元璋解释道：“这两本里，有两封信的原文。”

    “日记里还记信吗？”朱元璋心说，怎么感觉这个日记不太正经呢？

    不过也是，正经人谁记日记？

    “皇上应该听说过文集吧？要做文集，不能只凭记忆啊，但凡写过的字，都得留好底稿才行。”刘基把一本日记折页，递给他道：“老臣不才，也与宋景濂共执文坛牛耳多年，出个《诚意伯文集》没毛病吧？”

    “没……有。”朱元璋讪讪道：“诚意伯这个爵位低了，当时咱正因为杨宪的事儿迁怒先生，后来好几次想给先生进爵，可先生都坚决推辞了。”

    这也是他现在不大愿意跟刘伯温接触的原因，总觉得亏欠了对方。所以总是不由自主的就放低了姿态，好没面子的。

    所以说，亏欠心理是最可怕的。要么杀了自己，要么杀了对方……

    “皇上误会了，老臣真心喜欢诚意伯这个封号。”刘伯温却正色道：“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使其意念发于精诚，不欺人，也不自欺。正心诚意，乃是老臣毕生追求的境界啊！”

    “真的吗？”朱元璋一脸我读书少，你不要骗我。

    “老臣对陛下，从不说半句假话。”刘基沉声道。

    朱元璋心道，是不说半句，但一句两句可没少说。他打开日记，翻到刘伯温折起的那一页，果然看到了日记后面，附有一封短信，正是写给廖永忠的那封。

    而且朱元璋能认出，这就是被烧掉的一封。

    因为残存的字迹，基本能跟眼前这封能对上号。

    不说严丝合缝吧，也是鼻子对鼻子眼对眼。

    信的内容却毫无问题，都是退还礼物，十动然拒，一副拒绝舔狗的高冷女神范。

    再看另一封信，也是差不多。虽然不能就此判定，两封信一字不差，但至少是大差不差，出入不会太大。

    “那为什么要烧掉呢？”朱元璋喃喃道。

    刘伯温并不答话，以朱老板的智力，怎么可能想不明白这么简单的伎俩呢？

    其实胡惟庸这招的关键，在君臣不相见。不相见，则两相猜疑，自然容易挑拨。

    但现在，让老六这一搅和，君不得不来见臣，于是刘伯温就有机会化解皇帝的猜疑。

    到了这一步，对刘伯温来说，易如反掌。

    ~~

    “算了，不想了。”朱元璋便跳过这一段，定定望着刘伯温道：“先生就在咱面前，直接问你多简单。”

    “不错，何必猜来猜去。”刘伯温微微颔首道。“陛下请问吧？”

    “先生，瓜步沉舟，你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朱元璋一字一顿的问道。这根在他心里插了多年刺，他终于要动一动了。

    (本章完)


------------

第六十四章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

    “回皇上，老臣从未与闻密谋，也绝不赞同廖永忠的行径。”刘伯温迎着朱元璋令人胆寒的目光，正色答道：“如果老臣预先知道，一定会全力阻止他们的！”

    “哦。”朱元璋不置可否的撑了撑腰间玉带。“咱自然是信先生的，可咱明明记得，先生向来反对把小明王接到应天，也曾极力反对禅位大典。”

    刘伯温知道，朱老板在动杀机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做这个动作。

    “是，皇上说的都是事实。”他点点头，不慌不忙道：“臣自始至终，都反对继承小明王的法统，主张继承元朝法统，但绝不是为了自己考虑，也不是为了所谓浙东党。而是为了皇上的大明，为了我华夏的百姓！此心昭昭，天日可鉴！”

    “怎么讲？”朱元璋听着有些不爽，刘基把调门拔得太高。感情自己当初想继承宋统，就不是为了大明，不是为了华夏的百姓？

    “陛下，因为宋统是不完整的。不消说南宋这个偏安一隅的烂怂。就是北宋，也从没真正统一过中国。”刘伯温语重心长的说道：

    “从辽太宗耶律德光算起，燕云十六州落入胡虏之手整整三百年！从金灭北宋算起，整个北方被异族统治了两百四十年！一直到皇上驱逐鞑虏，恢复中华，收复幽燕，南北混一，才结束了这段漫长的屈辱史！”

    “你也知道是屈辱史……”朱元璋恨恨道。

    “是没错，可陛下想过没有，如果我大明继承了宋的法统，那这几百年的历史该怎么处置？我华夏的历史是不可以有断代的，否则必然后患无穷！”

    刘伯温却提高声道：

    “再者，北方长期为辽金元统治的领土，现在大明到底算是占领还是收复？”

    “倘若算前者，蒙古人、女真人、甚至未来可能冒出的契丹后裔，会不会天然获得收复故土的正义？”

    “嘶……”朱元璋神色严峻的点点头，这是他之前忽略的。

    他之前只想着靠自己的无敌之师所向披靡，把蒙元、女真这些崽种彻底消灭，那就不会有后患了。

    但现在已经是洪武七年了。他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已经渐渐清楚，草原大漠无边无垠，已经重新被打回马背民族的蒙古人，几乎是无法彻底消灭了……

    不妥善处理好这些问题，若后世子孙不肖，胡患可能又会死灰复燃的。

    ~~

    “还有，这几百年里生活在北方的汉人，他们世世代代的印记、建树、光彩、传承，都要统统被否认吗？”刘伯温说完了远虑，又点出了迫在眉睫的近忧。

    “倘若如此，我北方的同胞岂不要永远低南人一头了？”

    “南人，北人。”听到这两个熟悉的名词，朱元璋彻底明白刘伯温的意思了。

    “在蒙元时，我华夏百姓便被强行划分为汉人、南人，或者说北人、南人。虽然都是下等人，可南人依然受尽北人的歧视。这就是人为划分三六九等的结果啊！”

    “咱大明不会这样的！”朱元璋大声道：“南方人北方人，咱都一视同仁！”

    “陛下的理想很美好，但现实是，现在就有这倾向了。恁看满朝文武、地方官员，除了淮西人，大都是南方人，拢共有几个北方人？”

    “还是有一些的，”朱元璋底气不足道：“虽然不多。”

    “有也是前元的降臣，战战兢兢，有权无势，受尽下属不恭。”刘伯温沉声道：

    “所以陛下继承宋统，北方人的处境必将雪上加霜，愈发没有出头之日。他们本来就已经被胡虏统治数百年，虽然士大夫诗书传家，依旧保持汉俗。可老百姓用胡姓说胡语、穿胡服行胡礼，已经胡化十分严重了！”

    “所以我大明和陛下的头等重任，就是立纲陈纪、正其衣冠、扫清腥膻、尽废胡俗！早日让北方汉人彻底去胡复夏，这才是彻底的‘恢复中华’啊！”

    刘基还在病中，说这么多话已然让他消耗过大，但他还是越说越激动，拱手对朱元璋道：

    “而要‘去胡复夏’，首当其冲便是要收其人心！陛下靠人心得天下，没有人比陛下更懂人心的重要了！所以要优待北方人啊陛下，绝对不能再让他们寒心了！”

    “明白了。”朱元璋不由自主的点头道：“说白了，就是咱要做半个中国的皇帝，还是整个中国的皇帝了？”

    “圣明无过皇上。”刘伯温极罕见的拍了下马屁。

    “嗨嗨……”朱元璋受用的咧嘴笑道：“其实这些道理咱都懂，不然也不会捏着鼻子承认了元朝，可咱就是不甘心，咱恨啊……”

    “陛下，老子有云，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正言若反。”刘伯温又附赠了一记更高的马屁。

    “哎呀，恁这么一说，咱心里就舒坦多了……”这下彻底把老朱拍高兴了，说着使劲拍了拍刘伯温的肩膀道：“你个老刘，早这么说话多好？”

    “老臣也后悔啊。”求生欲拉满的刘伯温干脆来个了三连道：“这些年和陛下远了，也不全是坏事。至少能让老臣更清楚看到陛下的圣明和不易啊。也明白了离开陛下，我刘基什么都不算。”

    “哈哈哈，哈哈哈！也不能那么说……”朱元璋高兴的哈哈大笑，那些对刘伯温的不满和怨恨，也就随着这笑声烟消云散了……

    其实他之前，之所以对刘伯温怨念这么深，关键就是觉得老刘不跟自己一心，总是有他自己的小心思。

    胡惟庸正是利用了皇帝这种心理，莫须有的将刘伯温牵扯进‘瓜步沉舟案’中，成功的引导并放大了朱元璋对刘伯温的怨恨。

    让朱元璋觉得，刘伯温口口声声赤胆忠心，实则包藏祸心，甚至打着自己的旗号来坑自己！这才对刘伯温起了杀心。

    这对刘伯温很不利，因为时过境迁、口说无凭，他已经无法证明瓜步沉舟与自己无关了。

    而刘伯温就是刘伯温，他没有在表面案件上纠缠，而是直指本源——告诉朱元璋，不奉宋统是对的！让朱元璋明白，自己坚持继承元朝，完全是为了大明、为了百姓、为了他着想。

    这么一来，皇帝心中那根刺就被拔掉了。至于案件本身到底真相如何，也就不重要了……

    ps.第二章，后面的章节还没检查没起名，所以会慢点。争取两点前发完吧……

    (本章完)


------------

第六十五章 琉璃

    诚意伯府后院。

    朱桢撵走了老汪和老吴，独自向隅而泣。

    这次倒不是觉得委屈了，而是觉着想要干点儿事儿，真的太难了。

    为了救个刘伯温，自己小小年纪身负骂名，腚吃荆条，还得来下跪道歉……

    呜呜，谁说轻描淡写就可以改变历史的？

    这不是本王这个年龄该承受的啊！

    我以后要躺平，地球爆炸都不带翻身那种！

    楚王殿下正在那里一边抹泪，一边发穷恨，忽听耳边响起个脆生生的童音：

    “你是在哭鼻子吗？”

    “怎么，不服？你管得着吗？啊！”朱桢登时大怒，可恶，小小孩童也敢嘲笑本王。

    他狠狠转头一看，却见是个瓷娃娃似的小姑娘，大大的眼睛眨啊眨，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看着的他。

    特招人喜欢那种。

    包括楚殿……

    朱桢登时觉得很没面子，赶紧胡乱抹掉泪，哼一声道：“你是谁？伱知道我是谁吗？”

    “我叫刘璃，我爹叫刘琏，我哥叫刘祥。”小女娃甜甜一笑，两个小酒窝。“我也知道你是谁，你是楚王殿下。”

    “哼哼，怕了吧！”朱桢又哼一声道。

    “我不怕啊，你又不是坏人。”小姑娘便从斜挂在腰间的小荷包里，摸出块饴糖，递给他道：“我娘说难过的时候吃块糖，心情就会好起来的。”

    朱桢接过来，却不敢吃。他可是给人家爷爷下药的凶手，家属有充分的报复动机。

    “你是怕我下毒吗？”小女娃看上去跟他般般儿大，奶声奶气的，看人还挺准。

    “哼，本王不怕，本王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吃。”朱桢板着脸道。

    “哇，这就是王者之风啊？”刘璃赞叹一声，又掏出块糖，自己美滋滋的舔起来。

    “那啥，你怎么知道本王不是坏人的？”朱桢一脸不被理解的沧桑与深刻道：“本王可是背负了千古骂名的。”

    “我知道你是好孩子。”刘璃却伸出白嫩嫩的小手，给他擦擦泪道：“不然我爷爷是不会继续给你当老师的。”

    “你知道个……啥……”朱桢鼻子一酸，没想到自己会被个小萝莉治愈了。

    “我知道的多了呢。”刘璃扳着纤细的手指，如数家珍道：“比如你在大本堂整天气我爷爷，欺负齐王和潭王；再比如你写字很丑，喜欢上课睡觉，还跟着秦王燕王逃课……”

    “你，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朱桢老脸发红道：“本王现在……改了。”

    “嗯，我相信你。”刘璃点点头，眼神纯净的让人觉得，辜负她……的信任，是天大的罪过一般。

    朱桢刚要再说话，却又响起一个童声来。

    “啊，妹妹，快走。”这次的男声听着就可恶。

    便见一个比他大个一两岁的男孩，跑过来牵起刘璃的手。

    朱桢登时大怒：“放肆，男女授受不亲懂吗？！”

    “她是我妹，你这个坏蛋滚远点儿！”男孩狠狠瞪他一眼，拉着刘璃跑开了。

    “哥，楚王殿下不是坏人……”刘璃的声音随着风儿飘来，人却转眼就消失了。

    朱桢怅然的叹口气，他发现自己这个年龄真要命，对沐香那样的大姐姐一点兴趣都没有，却让刘璃个小丫头片子，弄得五迷三道。

    看来以后，又多了个好好学习的理由……

    ~~

    厅内，眼看着刘基精力不济，朱元璋却忍不住又起个话头。

    “还有件事，先生帮咱参详参详。廖永忠在大牢里对咱说……咱那些淮西老兄弟，比他作恶多端十倍不止。他说他们在凤阳老家圈地，强迫百姓投献在他们门下，不从的轻则毒打强迫，重则送去服苦役到死……”

    刘伯温靠在椅背上微微颔首，刚才事关生死，不得不打起精神应付。现在跟他没什么关系，便开始明目张胆的摸鱼了。

    “可是咱跟老乡亲联系也不少，前几日还请来贺岁的花鼓队吃饭哩，怎么从来没听过这些事？”朱元璋叹息道：“唉，这到底该信谁的呀？”

    “事不目见耳闻，焉能臆断其有无？”刘伯温缓缓道：“这么简单的道理，皇上会不懂吗？还是有什么忌讳啊？”

    “呵呵……”朱元璋尬笑一声道：“按说应该责令有司去好好查查，可那是凤阳……”

    “是啊，那是凤阳。”刘伯温阴阳怪气道：“是跟皇上打天下的淮西功臣的老家，丢块石头下去，都能砸到个开国功臣的家里人。”

    “咱也不是徇私，而是天下未靖，北有王保保，南有梁王，还得指望那些军头呢。”朱元璋跟刘伯温也没必要来虚的。

    “这帮家伙也知道咱需要他们，什么钦差大臣去了都不管用，都得灰头土脸给撵回来。”说着，朱老板惋惜的看一眼棺材瓤子似的刘伯温道：“可惜先生现在这个样子，不然你来当这个钦差，再合适不过了。”

    “呵呵呵，老臣现在是废人了……”刘伯温面上笑呵呵，心里妈妈匹。也不知自己这身病，是给谁卖命落下的？

    “但几位殿下已经成年。”他便反手将了朱元璋一军。“以他们的身份，可比老臣合适的多。”

    “哦？”朱元璋愣怔片刻，方缓缓点头道：“这也是个法子。”

    ~~

    圣驾一离去，刘琏赶紧扶着刘基回卧室放躺。

    “父亲，这一关过去了吗？”虽然父亲已经虚脱，他还是忍不住问道。

    刘基点点头，良久长长一叹道：

    “楚王殿下，是我们刘家的大恩人啊……”

    说完他低声吩咐道：“替我写信给贯中先生，请他进京一晤。”

    “父亲，恁才刚捡回条命来，再跟那种人接触，合适吗？”刘琏很不情愿。

    “没事了，今天之后，为父不用再那么小心了。”刘基苦笑一声道：“再说，欠了人情，得还啊。”

    ~~

    另一边，返程路上，御辇中。

    还是朱元璋坐着，朱桢趴着。

    见他手里拿着个饴糖，想吃不敢吃的样子。朱元璋心一软道：

    “想吃就吃吧，少吃块糖也瘦不了。”

    “给父皇吃。”朱桢一感动，便献出了那块饴糖。

    “哈哈，还算你小子有点孝心。”朱元璋高兴的摸了摸他的屁股道：“还疼吗？”

    “好多了。”朱桢更坚决的献糖。

    见这娃双手捧着糖，一副自己不吃就不收回去的架势，朱元璋老怀甚慰，张嘴含了进去。

    “唔，不错。”他含糊着说道：“小子，想不想回老家玩几天？”

    “回老家……”朱桢眨巴着眼睛，忽然心中一紧。

    心说，父皇，做个人吧。

    因为他想起电视剧中，一段至今记忆犹新的剧情……

    说是朱元璋为了让儿子们在就藩前，感悟自己创业艰难，体会民间疾苦，特命他们前往凤阳，去祖宗基业创始之地经受历练……

    他记得四哥永乐以后，还经常对儿孙说起这段刻骨铭心的民间生活。

    并认为自己能南北征战，不畏塞外风寒，就得益于这段经历……

    当时他就想，这得是什么样的好日子，才能叫朱棣产生这种感想啊？

    现在他想的却是，莫非这好日子里头，还有自己的一份？

    但他也不敢说，他也不敢问。他真是被父皇玩怕了……

    ps.第三更，求月票。

    (本章完)


------------

第六十六章 廖永忠之死

    入夜，太平里、斛斗巷，相府后院书房。

    一桌二椅一盏灯，一汤两菜一壶酒。

    胡惟庸和他侄子胡德小酌。

    “唉，怎么会搞成这样……”胡德喝一杯闷酒，神情与其说是沮丧，不如说是恐惧。

    “牛头马面都到姓刘的家了，怎么就让楚王那个小兔崽子，给搅黄了呢？”

    胡惟庸闻言白了侄子一眼，暗骂道，说老子是牛头人，还是说周院判是马面人？

    “别说你了。”但他实在没心情较真，夹筷子煎炒小银鱼，味同嚼蜡道：“连老夫想了三天三夜，也想不明白。”

    “难道……刘伯温恐怖若斯？”胡德一边给伯父倒酒，一边颤声道。

    “谁知道呢？”胡惟庸摇摇头，嘿然道：“其实刘基的死活并不重要，麻烦的是，皇上居然和他见了面。”

    “也不知说了些啥？”

    “还能说啥？就凭刘伯温那张嘴，还不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完事儿再倒打我一耙？”胡惟庸惆怅的仰脖干一杯。

    “啊……”胡德正在给他倒酒，闻言愣在那里。

    胡惟庸拿筷子点一下侄子道：“洒了。”

    “哎哎……”胡德赶紧搁下酒壶，用袖子擦擦桌面，颤声问道：“那，伯父，皇上会不会知道烧信的事儿？”

    “慌什么？”胡惟庸稳稳端起酒盅，定定看着明显高出杯面的酒液。“皇上怀疑就让他怀疑去吧。他要对付的人多了去了，一时半会儿轮不着咱爷们儿。”

    “啊……”胡德并没安心，反而更慌了。让皇上惦记上的感觉，也够恐怖的。

    “伯父，快想办法把侄儿调出亲军都尉府吧！”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胡惟庸啐一口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能跑哪去？再说，这时候调走，不正好让皇上怀疑到伱头上吗？”

    “啊，那……”胡德一阵口干舌燥。“那就坐这儿老实等死？”

    “当然不能坐以待毙了。”胡惟庸淡淡道：“反而要主动出击！”

    “那不死得更快？”

    “不，你错了。现在在皇上眼里，我胡惟庸不过是大丫鬟挂钥匙——当家做不了主，咱淮西真正说了算的还是韩国公。”胡惟庸沉声道：

    “动了韩国公，整个淮西都要不安，所以韩国公是安全的。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赶紧取而代之，代替韩国公当这个淮西老大哥，到那时咱爷们儿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怪不得伯父要帮那些勋贵，对付廖永忠呢。”胡德恍然道。说完又觉得不对，要是伯父不对付廖永忠，不就没这些狗屁倒灶了吗？

    “不错，伯父没有韩国公的资历，甚至连汪广洋那个老酒鬼都比不了。不帮他们捞钱，他们怎么认我做大哥？”胡惟庸沉声道：“不管怎么说，这次除掉了廖永忠，不亏。”

    “廖永忠不会出来了？”胡德吃惊道。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这就是我们的洪武皇上。”胡惟庸朝宫里拱拱手道：“廖永忠这回能竖着出来，我跟你姓。”

    “他不是有铁券吗？”胡德还是有些不信，他整天听那些勋贵子弟吹嘘，铁券何等何等厉害。

    “那铁片片是谁发的啊？”胡惟庸却哂笑道：“皇上真想弄死谁，是块铁片片能拦得住的吗？”

    ~~

    内官监地牢。

    朱元璋又来看廖永忠了。

    这才没过十天，原先钢浇铁铸的汉子，已经被折磨的憔悴不堪，面颊深陷，身体发着抖，似乎在发烧。

    “他怎么光着脊梁？”朱元璋皱眉问道。

    “回上位，德庆侯进来之后，每天都喊热，我们只好帮他脱了衣裳，不停用凉水给他降温。”刘英低声道。

    “胡闹！”朱元璋呵斥一声。“赶紧给他穿上。”

    “哎。”刘英赶紧拾起丢在地上的袍子，给廖永忠胡乱套在头上。

    廖永忠一言不发，只是抱着胳膊不断打颤。

    “小廖，你以为咱会像刘邦杀韩信一样，稀里糊涂杀了你吗？”见他还剩半条命，朱元璋也懒得跟他废话了。

    “不，咱已经把你的罪状，查得明明白白，现在就让人念给你听。回头还要张榜告示天下，让天下人都知道，咱为啥要处置你。”

    说完，皇帝一挥手，一名刑部郎中便上前，高声宣读起诸如僭用龙凤等物、包庇下属贩运私盐，咆哮金殿等十大罪状。

    “小廖，你现在还有什么好说的？”朱元璋看着廖永忠。

    “没什么好说的……”廖永忠吃力的说道：“上位，别废话了，赶紧动手吧。”

    “以你的罪名，确实该杀头。”朱元璋淡淡道：“但咱这次还是从轻发落，改为杖四十，打完你就回家去吧。”

    “是不是咱还得谢恩啊？”廖永忠讥讽一笑道。

    “随你吧。”朱元璋说完，便转身准备离开地牢。

    忽然又站住脚道：“咱会让你儿子继承你的爵位，也会保你全家平安无事的。”

    “谢皇上隆恩。”廖永忠这才磕头谢恩。

    “何苦弄成这样，真难看！”朱元璋声音低沉的说道，再没看他一眼，便径直出了地牢。

    ~~

    朱元璋一走，便有四名身材高大的净军进来，将廖永忠五花大绑，然后抬出了地牢。

    内官监院中火把通明，地上铺了毡子，行刑的净军手持包铁的栗木棍立在左右，吴公公神情冷峻的立在台阶上，跟在皇帝身边时判若两人。

    待廖永忠带到，便被重重丢在了毡子上。两根枣木棒交叉压住他的脖颈，另外两根抵住了他的膝窝，把他死死按在地上。

    吴公公走下台阶，蹲廖永忠在身边，轻声道：“德庆侯，愿意跟皇上认个错吗？愿意的话，你就能活着回家。”

    “我错就错在跟了这么个无情无义的主！”廖永忠啐一口。

    “骨头还真挺硬。”吴公公站起身来，双脚脚尖一对道：“行刑吧。”

    负责行刑的两个净军看得真切，便抡圆了枣木棍，全力击打廖永忠的后腰。

    廖永忠饶是钢筋铁骨，可后腰也依然是要害啊。

    一开始还痛苦的闷哼，十几棍子下去，连动静都没了。

    待到四十杖打完，他的脊梁和肾脏已然被统统击碎……

    吴太监给个眼色，两个净军合力用枣木棍，把廖永忠挑翻过来检查，

    只见他有进气无出气，口鼻都泛着血沫……

    “快送家去吧。”吴太监挥挥手。

    ~~

    听闻老爷被送回来了，德庆侯府上下欢天喜地。

    但是天还没亮，就变成了哭成一片……

    廖永忠被送回来才三个时辰，便咽了气。

    ps.第四章，求订阅求月票啊！

    (本章完)


------------

第六十七章 徐达

    有些出人意料的是，德庆侯之死，并未激起多大浪花。

    但细一琢磨，也说得通。

    一来，年初一宴会上，廖永忠的狂悖之举有目共睹。在勋贵们看来，上位要是不办他，往后还不反了天？

    二来，廖永忠之死，说实话，其实是勋贵们喜闻乐见的。

    所谓堤高于岸、浪必摧之。德庆侯这个浪催的能力强、功劳大，胃口也大，还不跟他们尿一壶，活着就是让大伙儿难受。他这一死，反而让勋贵们去了块心病。

    三来，上位也没有祸及家人，还许诺让他儿子廖权继承爵位，这让勋贵们安心不少。觉得上位还是很克制的，所以不会物伤其类。

    既然勋贵们都情绪稳定，那文官们自然更乐得一旁吃瓜了。

    但他们很快就没心情吃瓜了，还没出上元节，中书省便奉上谕，命令刑部开始在全国范围严打私盐贩运，凡参与其中者、提供包庇者，皆立斩无赦！

    这让文官们大为震惊，怎么能不经法司审判，抓着就砍头呢？

    就算罪过再大，也得按程序来啊。不然还要国法干什么？

    谁也不敢保证，这种法外之刑，哪天会不会落到自己头上。于是大臣们纷纷上书劝谏，却都被中书省以圣意已决为由，统统打回了。

    当然地方上的腥风血雨，一时还是传不到京里的，上元节的秦淮河依旧花灯映照、流光溢彩，官民同乐、通宵达旦，好一副太平盛世的光景。

    ~~

    上元节之后，这年就算过完了，进京过年的公侯武将们便陆续陛辞离京了。

    按例，朱老板都会为一众老兄弟设宴饯行的。但因为德庆侯之死，朱元璋取消了饯行宴，并让中使传谕众将，务必以廖永忠为戒，奉公守法、洁身自爱，切莫重蹈覆辙。

    不过凡事总有例外，朱元璋别人不请，还是得请即将北上的大将军徐达，好好吃一顿才行。

    正月十六晚，他把徐达叫到了乾清宫吃饭，马皇后还亲自下厨整治了一桌酒菜。

    徐达受宠若惊的看着端上来的菜肴，虽然还是四菜一汤，但有鱼有肉，比初一晚上那桌可好太多。

    “怎么着，天德，以为咱还会请你吃草？”朱元璋笑眯眯道。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能吃到皇上赐的御宴，那是天大的福分。”徐达也笑道：“何况还是皇后娘娘亲手做的。”

    “哈哈哈，瞧瞧天德多会说话。”朱元璋高兴的对端着大盘子进来的马皇后道：“要是那帮老粗能学学他，咱也不用整天气的骂娘了。”

    “一百年才出一个天德，你指望谁能赶上他，做梦去吧？”马皇后笑着将一大盘隔水蒸鹅搁在桌上。

    “这是嫂子请你的，不在他的四菜一汤之内。”

    “这不合适吧？”徐达笑着看向朱元璋。

    “没啥不合适的，咱管着大明万方，管不着咱婆娘。”朱元璋也不以惧内为耻，朝徐达挤眉弄眼道：“其实是皇后娘娘管着咱。”

    “伱瞎说什么啊？”马皇后轻推朱元璋一把，便在他身边坐下道：“来，天德，我也敬你一杯。这些年远征漠北，卫国戍边，实在辛苦你了。”

    “娘娘言重了，比起当年吃得苦，现在遭那点儿罪，根本不值一提。”徐达赶紧双手举起酒杯，欠身与马皇后虚碰一下，仰头干杯。那样子，可比对朱元璋恭谨多了。

    “天德这话不假啊。”朱元璋深以为然的点点头道：“咱小时候那段都讲烂了。其实天德也好不到哪去。妹子你还不知道吧，俺俩本是同行来着。”

    “咱在钟离东乡，他们是钟离永丰乡，两个乡就隔了一条河，咱去河边放牛，经常能碰见他，也给他们村的地主放牛。”朱元璋无限感慨的回忆道：

    “那时候，地主都黑心啊。说我们孩子放牛不用下力，所以只给长工一半不到的口粮，根本吃不饱。”

    “是啊，”徐达被勾起回忆道：“所以每天，把水牛往河里一赶，就开始满世界寻摸吃的。什么八月炸、羊奶子、牛奶子，能找到就往嘴里塞，其实根本吃不饱。有时候吃得不对，还得连拉带吐，丢上半条命。”

    马皇后其实是小地主家的女儿，对那些野果野菜的不是很懂，但不妨碍她听得津津有味。

    “就这还狼多肉少，你争我抢呢。那些野果快熟的时候，就更是寸土不让了。”朱元璋笑着指一指徐达道：

    “别看这家伙一脸忠厚，从小就狡诈狡诈的。那年霜降，我们这边一棵臭杞子开始熟了，我为了防止这家伙偷营，跟汤和还有周德兴，轮流守在树底下。结果周德兴那个笨蛋，被他支开偷了一次。”

    “后来，汤和又给他骗了一次，把二茬熟的也偷走了。”朱元璋记忆犹新道：“把咱气得，天天守在树底下，就不信他还能把最后一茬也偷了去！”

    “结果呢？”

    “结果他把我牛偷了……”

    “哈哈哈！”一阵哄堂大笑后，徐达纠正道：“臣打小正派，可不是偷牛贼。”

    “是，你没偷牛，你把牛牵给刘财主，说捡着我的牛了。”朱元璋郁闷道：“把刘财主气得，抓起哨棒就找来了，这下咱哪还顾得上看树？赶紧撒丫子就跑，结果这小子爬到树上，一边吃咱最后一茬的臭杞子，一边看着咱让刘财主撵的满山跑。”

    “哈哈哈……”马皇后忍不住大笑起来道：“没想到，重八也有这么熊的时候。”

    “互有输赢，臣也没少被皇上算计。”徐达说笑间，把整只蒸鹅吃下肚，然后用棉帕擦擦满嘴油光道：“这吃饭快的毛病，就是让皇上给逼出来，不然保准被他抢。”

    说完，他把帕子收入袖中，微笑问道：“皇上，娘娘，这饭也吃饭了，该说说有啥事儿了吧？”

    “那还能有啥事儿，给你饯行呗。”朱元璋摸着唇须，有些心虚的笑道。

    “这么多年，咱拢共吃了皇后娘娘三回蒸大鹅。”徐达竖起三根手指，如数家珍道：“头一回，是当年皇上被孙德崖的部下扣住，咱决定代替皇上做人质，把皇上换回来时。”

    “第二回，是北伐之前，皇上为臣饯行。”

    “第三回，就是这次了。”徐达笑道：“所以这蒸鹅一端上桌，臣这心就揪成一团啊……”

    “哦，哈哈哈。天德，你真是太细了。”朱元璋拍着徐达的肩膀，状若随意道：“好吧，是有个事儿，好事儿。还记得，你家大丫头七岁那年，咱跟你说过啥么？”

    “呃……”徐达装着回忆片刻，摇头道：“皇上恕罪，臣记不得了。”

    “咱帮你回忆回忆，当时咱对你说，‘你这闺女长大必贵，当为我家儿媳，要好好替咱养着……’”

    徐达登时觉着肚里的烧鹅不香了……

    ps.第五章了是吧，继续继续。

    (本章完)


------------

第六十八章 朱老板求亲

    其实自从朱标娶了常遇春的女儿，晋王娶了永平侯谢成之女，徐达就知道自家闺女也逃不了与皇室联姻的命运。

    而且之前，朱元璋也确实跟他提过好几次了，但徐达一直以女儿还小，过几年再说为由推脱。

    他妻子死得早，自己又常年在北方征战，长女十岁出头就担起了整个国公府，却把上上下下打理的井井有条。

    徐达实在是心疼自己这颗掌上明珠，捧在手心还怕化了呢，怎么能嫁给朱家老四那个活土匪？

    但徐达也知道，凡事可一可二不可三，自己再拒绝，怕是要被朱老板看成恃宠而骄的……

    尤其是刚杀了德庆侯这只鸡。

    是的，廖永忠虽然劳苦功高能力强，但跟徐达一比，也就算只鸡。

    可是，这是女儿的终身幸福啊……

    徐达陷入了痛苦的挣扎，感觉跟王保保斗智斗勇都没这么累。

    跟王保保那叫斗智斗勇；跟皇帝，纯粹就是被单方面蹂躏了……

    ~~

    朱元璋仿佛没看到徐达的反应，依然自顾自道：

    “听皇后说，你家大闺女如今出落的温良贤淑、才德俱佳，是京里有名的‘女诸生’。”

    马皇后微微点头，笑对徐达道：“我也是真心喜欢她。”

    “娘娘错爱了，错爱了。”徐达擦擦汗，捂着肚子想要来手出恭遁。

    从小玩到大的朱元璋，哪能让他得逞？伸手就握住了徐达的手背，深情款款道：

    “天德啊，咱与你是布衣之交，说光屁股一起长大的也不为过，到今日仍然同心同德，始终没有嫌隙，自古以来君臣相互投合，也不过如此了吧？”

    “是，无出其右。”徐达只好重新坐定，认命般点点头。

    “咱听先生们说书，这种情况的君臣，一般都会结个儿女亲家。”朱元璋笑眯眯的看着徐达道：

    “咱家老四也不差，要个子有个子，要模样……有个子，要学问……还是有个子。嗨，总之咱就是看上你家闺女了，想让她给咱当儿媳妇，伱说好不好哇？”

    “唉……”徐达下低头，他知道没办法了。

    皇帝要是只论交情，自己还能打个太极，蒙混过关。

    可这次朱老板上升到了维系君臣关系的高度，自己再不答应，就是有不臣之心了……

    他头脑清晰，大局观极强，知道事不可为，只好扶着桌子跪下，哽咽道：“臣叩谢皇恩。”

    说完，眼泪吧嗒吧嗒就掉下来。

    蒙混过关的朱元璋却视而不见，哈哈大笑道：“看把天德高兴的，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定是定了，只是小女才十四，而且贵妃才刚……”徐达又为难道。

    “咱也没说要现在成婚，就是先跟你说下。这么好的丫头，肯定好多人家都盯着呢，咱不先占下，回头让人抢了去，咱上哪买后悔药去？”朱元璋亲手扶起他来。

    “臣知道了。”徐达点点头。

    见婚事板上钉钉了，朱元璋这才拉着徐达的手，开始给头号大将进行心理按摩。

    “咱知道，你家闺女温良贤淑、知书达理，娇花一样的大家千金。咱家老四呢，确实皮了点儿……”

    “那是皮了点儿吗？”既然燕王已经成了准女婿，徐达也就不客气了。“我这个当叔叔的，是看着他长大的。这几年我虽没在南京，可他干的那些好事儿，也没少传到我耳朵里。”

    他大儿子在亲军都尉府当差，二儿子在大本堂伴读，就连大闺女也时常被皇后唤入宫说话。对宫里的八卦，那不是一般的了解。

    “那就是个不学无术的混世魔王，我家闺女嫁给他，那就好比，一朵鲜花插，插……”

    徐大将军不敢往下说了。

    “说啊，有什么不敢说的？咱替你说你，不就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吗？”朱元璋目的达成，心情大好，徐达这时候跟他发泄，他非但不会反感，反而觉得一家人本该如此。

    “咱都是放过牛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这牛粪可是好东西啊，庄稼一枝花，全靠它当家……”

    “行了，越说越不像话了。”马皇后白了朱元璋一眼，亲自给徐达斟一杯酒道：

    “天德，嫂子知道，这门亲事你不称心，要不是你谨守着君臣之道，断不会答应的。”

    “唉，咱对上位和嫂子那是一万个满意，就是担心闺女文文弱弱的，不称殿下的心意啊……”

    徐达忙双手接过酒杯，举头饮尽，同时用袖子擦了擦眼眶。

    朱元璋闻言老脸一红，因为他家已经有前车之鉴了。

    洪武三年，徐达率军在安定全歼北元齐王王保保所部，王保保仅与妻子数人逃窜，在黄河边得流木以渡，这才逃出生天。

    但北元的宰相，和他妹妹敏敏帖木儿都被明军俘虏，送往南京。

    朱元璋一直想招降王保保，彻底解决北元边患，便将敏敏帖木儿嫁给他家老二当了秦王妃。

    这门婚事太武断了，朱樉从小在军营长大，耳濡目染都是杀鞑子，或者被鞑子杀的场景，对蒙人极度仇恨。

    更何况，大明立国的口号就是‘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好么，结果给他娶了个鞑虏回来。

    这让老二这种一根筋的热血小青年情何以堪？所以成亲至今，碰都没碰秦王妃一下，甚至看都不看一眼……

    老四跟老二好像一路货色，徐达不能不担心，万一要是朱棣也跟自家闺女不对眼，会不会让女儿重蹈秦王妃的覆辙？

    ~~

    “天德你放心，老四跟老二是不一样的。”朱元璋只能安慰徐达道：“再说，你家丫头也跟旁人不一样。嫁过来，咱保证当成亲闺女疼。要不……”

    说着他挠挠头道：“咱到时候赐她根鸡毛掸子，允许她随便打老四，行吧？”

    马皇后闻言，大有深意看了丈夫一眼。

    “我家闺女可不是泼妇。”徐达一生谨慎，却怎么也没法知道，皇帝和皇后关起门来的那些事儿啊。

    好在马皇后心胸宽广，并不把他的无心之言当回事儿，也笑着道：“天德，嫂子也跟你保证，一定把老四给你教好。等你再从北平回来看，他要是还飞扬浮躁的，那这门亲事就算了。”

    “别算啊，咱儿子多着呢，老四不成还有……哎对，还有个老五，年纪也合适……老六的话，就有点儿小了。”

    徐达听得一脑门子黑线，那是有点儿小的问题吗？你家老六才十岁吧？让俺闺女给你家当童养媳吗？

    总之，朱元璋一副摆摊卖儿子的架势，势在必得道：“反正这个儿媳妇，咱是要定了！”

    皇帝夫妇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徐达还能怎样？只好再次磕头谢恩，表示自己感激涕零，绝不反悔。

    ps.第六章，求票票~~~

    (本章完)


------------

第六十九章 朱氏养成计划

    送走了徐达，朱元璋往榻上一躺就不乐意了。

    “毬，咱儿子怎么了，堂堂皇子、大明亲王，还这么嫌弃！”

    “你儿子什么样你自己没数啊？”马皇后给他端了碗醒酒汤道：“别看我帮着你一起劝天德，可我真担心老四不知道珍惜。再来老二那么一遭，我这个当婆婆的，怎么有脸面对儿媳妇？”

    “是啊，其实我也担心，那小子正是不定性的时候，整天飞扬浮躁的，觉着这么大的皇宫都容不下他。”朱元璋歪着身子，一边喝汤一边唠叨道：

    “我跟伱说，这就是日子太好，身在福中不知福。咱当年要是爹娘给说个媳妇，那还不当成祖宗供着。”

    “呵呵，是么……”

    “当然，幸亏没说，不然咱咋能娶到你呢？”求生欲极强的洪武皇帝，赶在马皇后变脸前补救道。

    “哼……”马皇后冷笑一声，懒得跟他计较。也有些发愁道：“不过确实，孩子们都大了，整天大小姐似的关在皇宫里，心里能不生毛病吗？”

    “是吧，咱想一块去了。”朱元璋登时来了精神，把汤碗往小几上一搁，坐起身道：

    “婆娘，要不咱把他们放出去历练历练吧？”

    “怎么个历练法？”马皇后警觉道：“你又想咋折腾他们？”

    “不想咋，咱这阵子一直在琢磨，这老朱家的江山啊，靠谁都靠不住，最后还是得靠儿子啊。”朱元璋盘着腿道。

    “你不是都分封了吗？”

    “光分封了，德不配位有啥用？将来统帅万军，能服众吗？到了藩国，能体恤百姓吗？”朱元璋忧心忡忡道：“咱封建诸王，本来就顶着巨大的非议，要是他们一个个昏庸残暴，那些人肯定要趁机攻击他们，会动摇咱朱家江山的。”

    “所以咱得好好历练他们，光坐在大本堂里念书，远远不够。”

    “好好好，全是你的理。”马皇后问道：“就说你打算让他们去哪吧？”

    “凤阳，咱老家。”朱元璋果然早有预谋。

    “回老家干啥？当军官？还是当知县？”马皇后表情不太信服。

    “文武之道，都是要历练的，但现在还太早。他们不知道普通士兵怎么想，是当不好军官。不知道民间疾苦，咱更不可能拿老乡亲给他们练手！”朱元璋沉声道：“咱要让他们当农民！当最普通的老百姓……”

    “……”马皇后的嘴巴长得老大，她对丈夫天马行空的脑洞，早就见怪不怪，可还是被惊到了。

    好半晌才捏了他一把。

    “疼，疼……”朱老板赶紧躲开。

    “没做梦啊。”马皇后道：“怎么会说梦话呢？”

    “怎么说梦话了？”

    “怎么不是梦话，你听说过让儿子去种地的皇帝吗？”

    “咱听先生们讲书，但凡知道在民间生活过，知道老百姓疾苦的皇帝王爷，那都大差不差。”朱元璋振振有词道：“相反，那些生在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的皇子，长大后大都跟晋惠帝差不多，根本就不知道普通人过啥日子，更别说去体恤百姓了！”

    “咱不能让咱儿子韭菜麦苗都分不清，以为老百姓也跟他们一样，不吃饭可以吃肉！”朱元璋断然道：“咱的儿子，必须要好好补上这一课！”

    “让他们吃点苦我不反对，可不能有危险。”马皇后终于松口道，她再护犊子，也知道玉不琢不成器。

    “这话说的，儿子们咱也宝贝着呢。”朱元璋一拍胸脯道：“凤阳民风淳朴，咱又免了老乡们的赋役，老家现在说是片乐土也不为过，正适合让咱儿子去了解民情。再说，咱还有安排，保让他们平安归来。”

    “行吧，你打算让谁去啊？去多久？”马皇后又问道。

    “上回犯事儿的都去，咱有言在先，他们也无话可说。”朱元璋不假思索道：“去的话，这几天就出发，还能赶上春耕，等到秋收后就回来。”

    “这么快？这么久？”马皇后又不舍了。

    “不经历一次完整的春种秋收，好意思说自己当过农民？”朱元璋理所当然道。

    “别的我也不说了，老六还太小，等下回再让他跟弟弟们去吧。”马皇后道。

    “咱七岁就给刘财主放牛了。他过了年这都十二了，还是罪魁祸首，他不去谁去？”朱元璋摇头道：“再说，他也最该去了，个小胖子回来保准能瘦下去。”

    “唉，至少你得让他自己决定，要是老六实在不愿去，不能强求。孩儿还是小了，禁不起折腾……”马皇后退一步道：“另外，老六是十一，不是十二。”

    “哈哈，大差不差就行，儿子太多没办法哈哈！”朱元璋尴尬的直挠头。“成，让他自己决定！”

    ~~

    天家两口子商量好了，这事儿就算定下来了。

    但朱元璋没有马上跟皇子宣布，而是叫义子平安陪自己到南郊骑马。

    朱元璋有二十多个义子，大都是当年刚起兵时收养的。倒不是他因为生不出儿子着急，其实这是农民军中的传统。

    将领收养战死兄弟的遗孤，既可以让将士们无后顾之忧，又能培养一批绝对忠于自己的心腹。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嘛。

    朱元璋也是如此，他悉心教导这些义子武艺兵法，待长大成人，便命其领兵征战、镇守地方、监视军队。

    其中最杰出的代表当属李文忠，沐英两个。其余没那么有名的，诸如何文辉、徐司马、朱文刚等人，也都被朱元璋委以重任、出镇一方，可以说是他心腹中的心腹了。

    虽然为了避免日后可能出现的麻烦，朱元璋在建国后，已经命义子们都认祖归宗，不再跟着他姓朱了。但他和义子们依然以父子相称，并没有变生分。

    这平安是最小的一个。洪武元年，他亲爹济宁卫指挥佥事平定，在跟随常遇春攻克元大都时战死，朱元璋便收其为义子，命他继承其父之职，年前又升其为凤阳卫指挥使。

    平安这回进京是谢恩，加给朱元璋拜年，本来前几天就要回凤阳了，却又被留到了今天……

    他本来还以为自己也犯了什么事儿，原来是要陪义父骑马。

    朱元璋今日兴致很浓，领着他纵马疾驰，一口气跑出二十多里，把随扈的侍卫亲军都甩出老远。

    “义父，要不要等等他们？”平安大声问道。

    “不等，有勇冠三军的平保儿跟着，谁能伤咱分毫？”朱元璋断然摇头，豪气干云道：“走，上牛首山！”

    平安跟曹国公小名一样，都叫保儿。

    “得令！”平保儿登时热血沸腾，便不再多问，紧紧跟着朱元璋驰上盘山小道，翻过几道山梁，一路上到山顶。

    ps.第七章是吧……晕了都，但求月票不变！

    (本章完)


------------

第七十章 平保儿

    上到山顶后，朱元璋才勒住马缰，眺望自己的大好河山。

    平安立马一旁，警惕的环视四周，以防不测。

    “人都说金陵‘春看牛首，秋游栖霞’。可惜咱们来早了，要是晚上个把月，等山花一开，美极了。”朱元璋说着话锋一转道：

    “不过那时候，来游玩的百姓就海了去了，咱爷们连个安静说话的地儿都找不到。”

    平安闻言愕然，他不傻，听出朱老板话里有话了。

    皇帝身边护卫森严，连只苍蝇都靠近不了，有什么话不能说？

    还非得甩开护卫，跑到个没人的山头上说？

    “你猜得不错。”朱元璋脸上布满阴云，咬牙切齿道：“咱的亲军都尉府中出了叛徒！”

    “哪个？”平安脱口问道，说完就后悔了。

    “不是哪个，你该问是哪些？”朱元璋冷冷道：“前阵子，咱要查抄德庆侯府，为了万无一失，咱让最信任的亲军都尉府负责。”

    “是。”平安点点头，大内侍卫要是不可信，皇帝睡觉都不安稳了。

    “可是咱万万没想到，他们居然也有问题。”朱元璋气得直发抖。

    个中情由他当然没法跟平安细说……

    ~~

    其实一开始，朱老板并没有起疑心。因为就像平安所想的那样，要是亲军都尉府都出问题，那他真要寝食难安了。

    再说亲军都尉府里头，要么是阵亡将士的遗孤，要么是勋贵功臣之后，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而且前途一片光明……一般给朱老板站上几年岗，都是会放出去做官的，而且皆是一等一的好差事。

    所以朱元璋一般是不会怀疑这到他们头上的。

    可偏偏，不一般的情况出现了。

    问题是他去找刘伯温道歉时发现的。

    按说，朱元璋是不会去干这种低声下气的事儿的，可谁让他家老六不干人事呢？当爹的只好给儿子擦屁股。

    谁知这一擦，就擦出问题了。刘伯温居然有保留文字底稿的习惯……这也是淮西老粗们，包括胡惟庸这种粗通文墨的家伙，没有料到的。

    朱元璋跟那些残骸一对比，发现文字基本吻合。可看内容时，却除了让廖永忠有点丢人外，并没有什么不可告人之处！

    那廖永忠或者他家里人，干嘛要把信烧掉呢？

    朱元璋借着安抚廖家的机会，向其长子廖权抛出了这个疑问。

    结果廖权告诉他，他爹这种大老粗，向来几个月才进一次书房的。上次进书房时，还没腊月呢。

    至于他们家里人，就更不可能了。书房是机要之地，日夜有家丁把守，谁能靠近？

    直到抄家的侍卫亲军进来，把守书房的家丁才撤走的，所以他们家里人根本没机会烧信。

    朱元璋知道，廖权也可能没说实话，但说实话的可能性更大。

    那么他的侍卫亲军中，就很有可能出了吃里扒外的东西！

    对于需要绝对忠诚的亲军护卫，只要有怀疑产生，就足矣了。

    但朱元璋心思细密的地方就在这里，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并没有立即发作，甚至都没进一步调查，表面上一切如常。

    因为亲军都尉府牵扯太大，他不得不慎重。那些勋贵子弟都连着他们父兄，连着整个淮西勋贵集团。

    朱元璋当初是为了避免勋贵们生出反叛之心，所以把他们的子弟留在身边，加以笼络，也有人质的作用。

    当时看，这种安排完全没毛病。

    但没想到现在竟然反过来，让朱元璋自己投鼠忌器了。所以他只能急事缓办，过一阵子不动声色的把怀疑对象外调，然后换上自己信得过的人。

    ‘唉，至少是当下信得过的。’朱元璋暗暗补充一句。

    比如平安……

    ~~

    “保儿啊，总之你记住，咱的侍卫亲军不可信了。”朱元璋沉声对平安道：“至于谁可信谁不可信，咱会慢慢弄清楚的。敢背叛咱的，咱一个也不饶恕！”

    “是，义父！”平安赶紧悚然抱拳。

    “所以眼下咱能倚靠的，就只有伱们这些儿子了。”朱元璋眼神悲凉的看着平安。

    “义父请放心，儿臣誓死效忠义父！”平安赶紧表态道：“若敢背叛义父，教我全家立时不得好死！”

    “不用发毒誓，咱信得过你们。再信不过自家爷们，那咱这个皇帝就别当了，直接在这牛首山上，找棵歪脖子树吊死算逑。”朱元璋拍了拍他的肩膀，满怀期许道：

    “所以咱要交给你个绝密的差事……”

    “义父请讲。”

    朱元璋便压低声音，将自己准备让皇子们以平民身份，去凤阳历练的事情，告诉了平安。让他保护好他们的安全。

    平安都听呆了，没想到竟然接了这么个离谱又关天的差事。

    接着又听朱元璋沉声警告道：“此事你知我知，绝不可走漏风声。也包括秦王晋王他们，要是让他们知道你知道他们的存在，就算你搞砸了差事。”

    “明白！”平安没口子答应，保证完成任务。

    “其实还有个人也得知道，”朱元璋本打算对他保密，但想了想，这样可能会增加不必要的风险，决定还是实话实说。

    “临淮知县韩宜可。”

    “韩宜可？快口御史？”平安虽是武将，却都听过此人的大名。

    因为就在去年，这人出了名。

    去年八月的一天，朱元璋心情不错。下朝之后，便招呼胡惟庸跟御史大夫陈宁，以及中丞涂节一起拉拉呱。

    三人便围坐在皇帝身边大拍马屁，把朱元璋哄得合不拢嘴。

    谁知此时，韩宜可这个大煞风景的年轻御史，居然跳出来弹劾胡惟庸三人是媚上惑主的奸臣。

    把朱元璋气得鼻子都歪了，便骂道：‘快口御史，敢排陷大臣耶！’

    所以快口御史绝非美誉，而是近似于‘你个喷子’的意思……

    然后朱元璋便把他抓了起来，还要砍头，不过冷静下来之后，又把他放了。

    许是不想眼前有个喷子晃悠，朱元璋很快把他贬到临淮当知县。

    这些八卦，平安过年时，都听那帮干兄弟聊过。却没想到皇上非但没怪罪韩宜可，反而还要对他委以重任……

    朱元璋便在山头上，仔细叮嘱平安，到了凤阳后的诸般事宜。

    直到护卫快追上来，皇帝才打住了话头……

    ps.第八章了是吧，还真是得检查俩小时，我是从11点半开始检查的……

    (本章完)


------------

第七十一章 户贴

    第二天放学后，兄弟几个刚走出大本堂，便见大哥等在文华门口。

    “父皇要见你们。”朱标给朱桢理了理衣领。

    “啥事儿？”几位殿下都打怵，他们可没忘了，父皇说惩罚还不算呢。

    “不知道。”朱标摇摇头道：“就是让我来叫你们，问啥事儿也不说。”

    “那看来准没好事儿。”老四很懂行道。

    “有，有道理。”老二点头。

    “去就知道了。”老三昂首先行一步。

    老五老六默默跟在后头，朱桢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屁股，尼玛刚好没几天……

    老七却踯躅问道：“大哥，我也要去吗？”

    “父皇没说，你想去就去。”朱标温和道。

    “那，我还是不去了吧……”老七再不敢凑热闹了，上回殃及池鱼，被母妃回去一顿揍，他实在不想再来一回了。

    说完，他便拉着老八逃走了。心说这回我什么都不知道，总不至于挨揍了吧？

    ~~

    武英殿，朱元璋从堆积如山的案牍中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看向立在阶下的儿子们。

    “好啊，一转眼，都长大成人了。”朱老板的自豪感油然而生，当然这话里不包括老六。

    几个小子都大气不喘、俯首帖耳、聆听圣训。

    朱元璋也不兜圈子，直接宣布将要派他们去凤阳历练，过一年老百姓的日子！

    听完之后，儿子们一个个面露喜色。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小伙子，哪个愿意整天被困在学堂？而且还是全年无休……

    现在有机会出去野，哪个不喜出望外？

    “不是让伱们出去玩，是去学老农民种地！”

    “没问题！儿臣早就想亲身体验下‘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滋味了。”老四喜不自胜，只要不念书，让他干啥都甘之若饴。

    “‘锄禾日当午’那滋味可不好受，比你们在学堂吃的那点苦，至少还要苦上十倍。”朱元璋看似好心提醒，实则激将。

    听得太子郁闷无比，这是亲爹吗？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嘛！”偏生那帮傻小子已经昏了头，刀山火海都不在乎。

    “要等到秋收后才能回来。”朱元璋又道。

    “过，过年都没，没问题的。”

    “没有护卫，没有侍从，吃饭要自己烧，衣裳得自己洗……”

    “儿臣正想好好磨砺自己，为日后带兵出塞做准备！”说这话的却不是老四，而是老三。

    “好，好小子。”朱元璋赞许的拍拍老三的肩膀，朱登时得意的瞥一眼老四。

    爸爸夸了我，没夸你……

    朱老板最后站在老六面前，低头问道：“老六啊，你母后嫌你还小，不让你去。不过咱还是问问你，你想不想去？”

    ‘什么叫嫌你还小？爹，做个人吧。’朱标无语望着殿顶藻井。那要不是他爹，他能直接开喷。

    “俺肯定去啊。”朱桢却毫不犹豫道：“哥哥们为了俺才受罚，俺要是不去，那不就跟老七

    一样了吗？”

    “老七……”朱元璋一愣，心说老七有这么糟糕吗？

    不过再一想，好像哪次都没见他的影儿，简直比老五还老五。

    于是不由自主，父爱减五。

    只一闪念，朱元璋便收回思绪，欣慰的点点头：“这才像话嘛。咱老朱的种，就该有这担当！好了，你出去吧……”

    “哦。”朱桢一听就很不高兴，接下来的会议内容，自己居然连列席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他屁股还痒着呢，哪敢有半句废话？赶紧乖乖出去了。

    ~~

    待不懂事的屁孩子出去，朱元璋看看余下的儿子。

    太子二十一，秦王二十，晋王十八，燕王十六……

    哦，差点忘了，还有十五岁的吴王。

    真是一个个风华正茂啊！

    “你们都是大小伙子了。”朱元璋满含期许的看着这些朱家的男儿。“也该学着为父皇分忧了。”

    “儿臣一直等着这天呢！”老三忙抢着道。

    “请父皇吩咐！”老四也不慢。

    “俺……俺也是。”老二……

    “这次让你们回老家，除了历练之外，还有个重要的差事要交给你们。”朱元璋也不卖关子，沉声道：“替咱体察民情！”

    “哦……”儿子们的热情消退了不少。不就是走走看看聊聊吗？这叫什么重要的差事。

    “怎么？嫌太简单了？要不让你们去把王保保抓回来？”朱元璋冷笑一声。

    “好，好啊……”老二这次反应不慢。

    “好个弔！”朱元璋骂骂咧咧，随手抄起本书来，连抽老二的方脑壳。“一群眼高手低的东西，给老子踏实点儿！先从简单的干起！”

    “是，父皇……”老二委屈的点头，其余兄弟也赶紧应声。

    “而且这差事看似简单，实则至关重要。”朱元璋神情严肃的一指御案道：“你们上前看。”

    兄弟伙儿便围上来，只见御案上那些案牍，并非五花八门的奏章，而是清一水白色的户贴。

    为啥知道叫这名呢？因为每本封皮都写着‘户贴’，以及‘户部洪武三年十一月二十六日钦奉圣旨’的字样。

    后面还有‘某行省某府某县进呈，几册之几’……

    翻开一看，每一页都记载了一户人家的住址、成员户籍资料，以及田产住宅情况。

    此外还有各级经办人员的印签，骑缝章，编号勘合之类，看上去十分的严谨……

    但不出意外，哥儿几个看的一头雾水。

    “这是洪武三年，父皇命户部制作的户贴册。”太子指一指每页户贴的最右侧，提醒弟弟们

    道：

    “这里印有当时的圣旨明文。”

    几个殿下便细读起来，只见圣旨原文曰：

    ‘说与户部官知道，如今天下太平了也，只是户口不明白哩。教中书省置天下户口的勘合文簿户帖，你每户部家出榜去，教那有司官将他所管的应有百姓，都教入官附名字，写着他家人口多少，写得真着，与那百姓一个户帖，上用半印勘合，都取勘来了。’

    ‘我这大军如今不出征了，都教去各州县里下着，绕地里去点户比勘合，比着的便是好百姓，比不着的，便拿来作军。比到其间，有司官吏隐瞒了的，将那有司官吏处斩。百姓每自躲避了的，依律要了罪过，拿来作军。钦此。’

    咱洪武皇帝的圣旨就是这样原生态，接地气，老百姓一听就明白。

    皇子们当然更能看明白了，老三老四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老二则抬头看向大哥，眼神纯净若婴儿。

    “我大明江山能否长治久安，全靠这东西。”太子只好耐心解释道。

    ps.第九章了是吧？

    (本章完)


------------

第七十二章 父皇的任务

    武英殿中。

    “不错。”听了太子的话，朱元璋赞许的点点头。“不愧是咱的好大儿，就是有见识。”

    “为，为什么呢？”秦王自然更懵了。

    “因为只有摸清了壮丁的数量，才能知道可以征发多少士兵和民夫；了解了每户的产业田亩，就知道赋税该怎么定。了解了天下的产业田亩，才知道国家每年能收多少税，动用多少财力。”

    老三马上显摆道。

    “一个国家能有多强大，就看它能调用多少人力，收取多少税赋。如果能牢牢掌握住这两样，那国家就能长治久安了。”老四也不甘示弱道。

    “这就是《大学》里说的，‘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有财此有用！’”老三立即拽了句文。

    “艹……”老四直接给整不会了。

    但朱元璋已经很满意了，老三这种好学生有这见识他不奇怪。没想到老四个不学无术的，居然也能一下想通这一层，可见也是块璞玉，还得好好的雕琢。

    “不过这户贴有个毛病，你们能想到吗？”朱元璋考校起两个儿子，自动忽略了老二，被动忽略了老五。

    “这……”两人赶紧绞尽脑汁，在父皇面前表不表现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让对方赢！

    “这上头登记得太粗了！”还是老四先发现了问题道：

    “户口情况还行，但田地情况就完全不行了。”

    他指着其中一页的田产一栏道：“‘自己民田地十二亩。’这到底是水田还是旱地，丰腴还是贫瘠，统统都没记载，这怎么能用来征税啊？”

    “确实，自古官府都是要分等登记田亩的，不能一概而论。”朱也点点头道：“应该严厉惩罚办事官吏，怎么能这么糊弄呢？”

    输了速度，只有加大力度了。

    但朱元璋和朱标相视一笑，摇摇头道：“太想当然了，这就是要让你们去民间历练的原因。”

    “你们都看到了问题所在，父皇岂能看不到？”朱标解释道：“但治大国若烹小鲜，有些事急不得，急了就要出问题，只能一步一步来。”

    “伱们大哥说的没错，咱做梦都想在全国清丈田亩，可咱办不到啊。”朱元璋叹口气道：

    “一是没人。清丈是个技术活，能写会算还不够，你们回老家就看到了，大部分人家的地都是奇形怪状，得学专门的‘方田之术’才能算出亩数。会干这活的人，全国都没几个，怎么给全国清丈？”

    “那以前的朝代？”晋王问道。

    “看谁的命好。汉朝接了秦朝的摊子，秦朝对户籍田亩控制之严，至今无人能及。所以让汉高祖捡了个大便宜。”

    “元朝根本不管这些，纯毛估估瞎几把收。”朱元璋恨恨道：“等到咱接手，一切都得从头来。”

    “不过这不是最要紧的，缺人才，慢慢培养就是，咱养在国子学的上万监生，就是干这个的。”顿一下，朱老板语气沉重道：

    “其实最难的，还是太多人不想让咱摸清楚他们底儿。”

    儿子们点点头，这很好理解，给摸清楚底细，就得多缴税啊。

    对清丈一事，地方上的缙绅百姓，肯定是能瞒就瞒的。官府要太较真，就有酿成民变的风险，

    更何况官是流官，但具体办事的胥吏可都是坐地户，屁股本身就是歪的。

    所以只要朱老板别逼太紧，各级官府也乐得能拖就拖。

    “那父皇就拿他们没办法吗？”皇子们愤愤问道。不为别的，单纯就是看不得父皇受委屈。

    “咱当然有办法，大不了派军队下去，强行清田就是。可一乡一县能这么干，要是全国都这么干，非得到处都有人造反不可。”朱元璋闷声道：

    “洪武三年那时候，最重要的是安民心，不可以搞得太激烈，所以咱只能先退而求其次。”

    说着他拿起份户贴道：“先从简单的入手，把人口户籍登记好再说。”

    “地方上本来以为，咱要清丈田亩，都吓得不行。但现在听说，只是全力清查户口，可以自行申报田亩数，立时便觉得逃过一劫，也就不抵触户贴了。咱这才能在短短几年内，完成全国五万五百万人口的登记造册！”

    朱元璋忍不住狡黠一笑道：“但他们不明白，他们长腿，土地是不长腿的，户贴一登记完，他们想出门就得去官府办路引，不然就是流民。这样就能把人留住，以后清丈他们的田，也就是早晚的事儿了。”

    “……”儿子们都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看着大老粗的父皇，内里居然这么细。

    当然，秦王殿下目瞪口呆，也可能是没听懂。

    “现在你们要做的，就是把临淮县感应乡的户贴，尽可能多抄录一下，回去背下来。”朱元璋沉声吩咐道：“等回了老家，看看每家的田亩，跟这些胡填一气的户贴上的记载有多大出入。你们的调查结果，将成为咱日后重新清丈的理由！”

    “是。”皇子们明白了这件事的意义，顿时干劲十足。

    “另外，”朱元璋又对儿子们道：

    “替你们老子留心，地方上有什么不法之事，或者冤屈无法上达之类的事情，统统记下来。”

    “明白！”这次回答还大声，谁还没个除暴安良的梦？

    “你们去了是平头百姓，万万不要管闲事，记下来日后再报就行。”太子插嘴叮嘱道。

    “呃……好吧。”朱元璋本来想说我儿子还能怕事儿？但再一想还是安全第一，便没反驳太子。

    “还有什么问题？”

    “父皇，”老四迟疑下问道：“那要是那些叔叔伯伯家里人犯事呢？”

    “这还用问，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老三脱口而出就后悔了。只能自我安慰道，我是皇子，比王子高一档……

    “没错，看到什么都记下来，管他谁干的了。”朱元璋点点头道：“妥不妥的等你们老子斟酌，不用你们费心。”

    “把道听途说的记下来就行，不要去主动查问什么。”朱标看上去，比朱元璋还像个爹，不放心的吩咐弟弟们道：“安全第一，千万不要乱来！”

    “哎，大哥你放心。”几个弟弟赶紧应下，他们都不想让大哥担心。

    “去吧。”朱元璋甩甩手，今日父爱额度用完。

    ps.第十章了，呼，整整俩小时我擦……

    (本章完)


------------

十更毕，理直气壮求首订啊！！！

当然，尽量全订啊！！！！！

    哦对了 16号开始就早7：30更新了。
------------

最后几个小时，再求一次首订哈！

急急急，求求求，求首订，明天继续十更啦~~~~~~
------------

第七十三章 好男儿志在四方

    待弟弟们一退下，朱标就急忙道：“爹，你怎么也不跟我商量商量？”

    “跟你商量？那这事儿还有个成？”朱元璋撇撇嘴道：“光说服你娘，就费了咱两斤唾沫，再跟伱来一遭？咱可吃不消。”

    听说母后答应了，朱标也就不反对了。“那让我也去吧，我得看着他们才放心！”

    “不行，绝对不行！”朱元璋不假思索的连连摇头。“这不是瞎胡闹吗？出了危险怎么办？”

    “那就不怕他们五个出危险了？”朱标难以置信的看着父皇。“老六还那么小……”

    “玉不琢不成器，咱放牛的时候，才七岁……”朱元璋又拿出他那套来了。

    “不行，父皇必须一视同仁，要么让我跟他们一起去，要么都别去！”朱标跟他顶上了。

    “你犯什么浑？你能跟他们一样吗？都是咱的儿子不假，可你是太子，国之根本，咱不能让你有丝毫闪失！”朱元璋一瞪眼，又放缓语气道：

    “他们是藩王，将来要带兵打仗的。咱不让他们现在吃点苦头，将来会在塞北送了命的！”

    接着他又放低身段道：“好了好了，先别拉这个脸。都是我儿子，咱能让他们冒危险？”

    说完，朱元璋将自己的布置讲给太子听道：

    “咱安排了临淮知县韩宜可，跟平保儿这一文一武，合力照拂你五个弟弟。咱还让这两人每日分头上报，这样就能互相监督，让他们不敢捣鬼。”

    “这样啊……”朱标的神色这才缓和下来。寻思一下，又不放心的问道：“这两个人，不会还有什么特殊任务吧？”

    “嘿嘿，小子聪明。”朱元璋点点头道：“咱把这两个还算信得过的人，安排到凤阳去，就是指望着他们一个能查一查民田，一个能看一看军屯，是否有被侵占的情况。”

    “父皇给他们旨意了？”朱标微微心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弄不好就无法收场。

    “没有。咱甚至都没明说。”朱元璋背后一阵痒，但他自知理亏，都不好意思让儿子挠痒，只能可怜兮兮的拿柄如意，插到领后自己解决。

    朱标果然无动于衷，自顾自道：“父皇是想让他们自行体会？”

    “是。”朱元璋一边挠痒一边点头道：“平保儿就不说了。韩宜可不是嫉恶如仇吗？要是发现什么过分的事情，应该不会无动于衷吧？他上本咱才好插手处理，不过得是大案要案才行……”

    “那至少也得暗示韩知县一下吧，不然不就成守株待兔了吗？”朱标无奈道。

    “咱让平保儿去找他了，但也仅限于暗示……这样不管最后如何，总有个寰转的余地。”朱元璋说完长长一叹。

    “唉……”

    面对淮西集团时，这种投鼠忌器的感觉，真比当年被陈友谅、张士诚左右为男，还要让人不爽。

    “非得等你弟弟们长大了，能出镇一方，替咱爷俩带兵了。咱爷们儿才不用这样捧着卵子过河。”他可怜兮兮的看着太子道：“所以，你能体谅老父亲急于培养他们成器的心情吗？”

    “好吧……”朱标点点头。

    他其实早就知道，父亲对淮西老兄弟的容忍，除了念旧之外，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军队在这些人手里。

    不是说把军权收上来，就能把军队控制在手中的。

    因为组成军队的，除了高级将领外，还有数量庞大的中低层军官，他们才是军中的骨干，普通士兵的直接领导。

    而这些中低层军官，几乎清一色都是勋贵们的义子亲兵、老部下、老兄弟。

    单个勋贵可能没那么强的影响力，但要是惹到他们抱团的话，那对明军的影响力，可就大了去了。

    如何妥善消除军功集团的威胁，这是所有开国皇帝都要面临的难题，父皇当然也不例外了。

    “好吧，儿臣可以不去。”朱标终于接受了父亲的安排，最后坚持道：“但至少得让我第一时间，知道弟弟们的情况。”

    “这还不好办吗？咱让平保儿和韩宜可直接向你禀报就是。”朱元璋痛快答应道。

    “行。”朱标点点头。

    ~~

    万安宫。

    得知儿子要下乡历练，胡充妃便正大光明的借酒浇愁开了。

    就是一边喝一边哭，喝一会儿，哭一会儿，把一旁的朱桢都看呆了。

    “娘要是实在舍不得，那我就不去了吧？”

    “去，必须得去，好男儿志在四方！娘不能拖你后腿……”胡充妃抹一把泪，坚定道。

    “好，那我去……”

    “呜呜，娘舍不得你啊……”胡充妃哭着抱住儿子。

    “娘，你是双子座的吗？”朱桢无语。

    “我要是生两个还好了嘞，至少还有个在身边作伴的，呜呜……”胡充妃哭着哭着，终于想起自己要说的正事儿道：

    “对了，你外公家也在凤阳，听说他们现在住在庄园，好像叫胡府庄。要是遇到过不去的难处，你可以打听着投奔他们。”

    “太好了！”朱桢闻言大喜，没想到母妃还能给自己张底牌。“不过娘，你得给我个信物啊，不然如何跟外公相认？”

    “不需要，你这张脸他们一看就明白。”胡充妃却自信满满道。

    ~~

    长阳宫。

    “孽畜，跪下！”达定妃手攥着荆条，怒斥老七。

    “母妃，我又错在哪了？”老七都蒙圈了。

    “你父皇叫去武英殿，你为什么不跟着去？”达定妃气愤问道。

    “大哥说父皇没叫我啊！”老七叫起撞天屈。

    “不叫你，你就不去了？跟你说多少遍了？要多跟哥哥们亲近，你怎么就不听呢？”

    “他们是去受罚的……”老七嘟囔道。

    “你管他们去干啥了，现在你哥哥们跟老六，要一起出去一年，就把你一个人留大本堂了！”

    “不是还有老八么……”老七小声嘀咕道。

    “住口。”达定妃一鞭子抽在他腚上，恨其不争的骂道：

    “暌违一年，你就跟他们彻底生分了！将来人家跟老六是一伙了！”

    “那我跟父皇说，一起去就是了！”老七疼得大叫。

    “你当我没说吗？可你父皇让你等下一批！你就跟你弟弟玩吧！”达定妃啪的又是一鞭子，不愧‘打腚妃’之名。

    “那又怎样？”老七终于忍不住爆发道：“我横竖要就藩的，到时候谁还能见到谁？最后都会生分的！”

    说着他挺着脖子拆穿母妃道：“你都是为了你自己！为了显示自己教子有方，好在父皇那里争宠！”

    “你放屁！”达定妃气得俏脸铁青，啪啪打腚。

    “老娘都是为了你这个孽障啊！”

    “你就是为了打俺，呜呜……”

    ~~

    翌日，有上谕曰：‘皇二子秦王樉，皇三子晋王，皇四子燕王棣，皇五子吴王橚，皇六子楚王桢顽劣，险些酿成大错，着五人于后湖闭门读书一载，好好修身养性，谁也不准探视，钦此！’

    【第一卷完】

    (本章完)


------------

第七十四章 临淮知县韩宜可

    临淮县位于濠河与淮河交汇处，故而在前朝曾名‘濠州’。

    到了本朝，它有了个更显赫的身份——帝乡！

    洪武皇帝朱元璋便在这片苦难深重的土地上出生长大。

    虽然这里给他留下了许多痛苦的回忆，朱元璋却不改对故乡的深情眷恋。他将濠州升格为府，并在府治二十里外的凤凰山南修筑中都城。

    山南水北为阳，凤阳府之名因此而来。随后，府衙便迁到了营造中的中都城。又析临淮县西部四乡新设了凤阳县，与府城同郭。

    之所以不直接把临淮县城迁到中都，是因为临淮肩负着堤防重任。要是县城这段河堤崩溃，把县城淹了还是小事儿，关键是还会把皇陵淹了。

    所以临淮县的头等重任，便是看护好这段河堤……

    这活可不轻松，因为黄河夺淮以后，失去主河道的淮河，几乎年年泛滥，要不然朱老板一家也不至于那么惨。

    换别的县，淹了就淹了，还能混点儿经费，免点儿赋税啥的。可要是淹了大明的皇陵，从知县往下，全衙的脑袋都得搬家。

    是以去年一冬，新任知县韩宜可都在带领民夫修筑河堤。转年还没出正月，他便又带人沿着河堤一寸一寸的巡视，排查隐患，务求平安度过即将到来的春汛。

    他验堤并非只是走马观花的看看，因为他知道河堤表面一般都是质量最好的。里头看不见的方，就不好说了。洪水来了，可不管你里头外层，质量不过关，统统冲垮。

    所以他命手下差役在堤上每隔一段，便用铁锥筒钻孔取样。然后亲自检查取出的土样，这样是否表层实夯，深层虚夯，或者表层用好土，下层用劣土便一目了然了。

    他正在蹲在堤上，用小锤子仔细检查土样硬度，便听身后响起一片急促的马蹄声。

    身边的官差寻声望去，不禁纷纷倒吸冷气。

    “县尊，是个大官！”

    “哦？”韩宜可这才抬起头来，便见一名绯袍武官，在十余名骑着高头大马的亲兵簇拥下，离了大道，气派十足的朝自己而来。

    这年头可是重武轻文的，文官们在那些开国功臣面前比孙子还不如，一个伺候不好，就要挨打挨骂的。

    韩宜可还是贬官，就更得小心了。他赶紧让人打水来，把脸洗干净。可满是泥点的官袍和沾满黄泥的靴子，就无能为力了。

    整整衣襟，他赶紧下到堤边恭迎，才发现这名三品高官十分年轻，而且自己还见过。

    “哈哈哈！足下可是皇上亲封的快口御史？”那武官潇洒的翻身下马，扶起韩宜可。

    “下官正是韩宜可，拜见平指挥。”韩宜可苦笑一声。‘快口御史’可不是什么好外号。

    “哦，你认识俺？”那武官正是平安，陛辞之后，他便来凤阳卫上任来了。

    “前年元旦大朝，下官曾一睹过平指挥的风采。”韩宜可一脸真诚的笑道：“早听说平指挥要履新凤阳卫，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客气啥，咱也是路过，远远看到你在这儿，想来结识一下胆大包天的韩御史！”平安爽朗笑道：“那套繁文缛节正式场合搞一下就够了，咱们私底下，还是随便些的好。我叫伱韩老弟，你唤我平兄如何？”

    “遵命。”韩宜可恭敬应声，心里却不信平安的话。

    这江堤远离官道十余里，平安怎么能看得到自己呢？肯定是专程找来的。

    但上官不开口，他也不能问，只好先装糊涂陪着平安，沿河堤边走边说。

    好在武人没那么多弯弯绕，都喜欢单刀直入。

    没走多会儿，平安回头一看，见自己亲兵已经把临淮县的差役挡在远处，便收起笑容道：“韩老弟，我这回来找你，还有件要事。”

    “请平兄吩咐。”韩宜可躬身道。

    “不是我要吩咐，是陛下要吩咐。”平安压低声音道。

    “不要跪！”说着他一把扶住下意识要跪听的韩宜可。

    “第一道口谕就是，此事只能你知我知，绝不可让第三人知道。”平安解释道。

    “明白。”韩宜可点点头，做洗耳恭听状。

    平安便将五位殿下要以移民身份回乡历练的事情，讲给韩宜可。然后沉声吩咐道：

    “五位殿下在家乡的安全及一应安排，皆由我二人负责。对五位殿下的情况，我们都要每日一报……”

    说着他将一本小册子塞到韩宜可手中。“这是密语册，以韩大人的聪明肯定知道怎么用。回头会有人带信鸽给你，飞鸽传书可直达大内。”

    “如有紧急状况，需要采用更可靠的通信手段，这本册子里还夹着一份兵部勘合，可以动用八百里加急一次。但只有一次，一定慎用。”平安又吩咐道。

    韩宜可点点头，一旦动用了八百里加急，那动静可就大了，府里还有韩国公那边，肯定要刨根问底的，殿下们也就很难继续隐藏身份了。

    不过他还是觉得荒谬。“平兄，我怎么感觉懵懵的，皇上干嘛让殿下当农民啊？”

    “皇上说是就藩前的历练，体会民生艰难，学习种田啥的。”平安撇撇道：“咱们做臣子的也不敢多问，奉旨照办就是。”

    “那么说倒也不是坏事。”韩宜可苦笑一声道：“只是咱俩这干系就大了去了。”

    “那可不。”平安深以为然的点头道：“所以我这才着急忙慌的来跟你通气。咱是个武夫，粗，还得你们读书人的高见。”

    “让我想想。”韩宜可寻思片刻，站住道：“一是，就像平兄说的，要绝对要保密，此事只能你知我知，如果泄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那当然。”平安点头。

    “皇上还特意吩咐，对诸位殿下也要绝对保密，要是让他们发现，咱俩知道他们的存在，历练的效果肯定大打折扣。要是跑到你衙门里住下，你是撵还是留？”

    “那都是大麻烦。”韩宜可苦笑不止，这他妈什么事儿啊？

    他便接着道：“不过也不能放任不管，在殿下们不知道的情况下，适当的给点帮助，让他们能体验到百姓生活就够了，也不能太难为他们。不然，咱们将来，呵呵呵……”

    “是是是。”平安倒吸口冷气道：“还是你老弟细，咱不能让他们吃太多苦头，不然殿下会记恨咱们的。”

    “这些事我来安排，至于安全嘛，当然是平兄负责了。不过我这边也会留神的，有什么情况及时通气。”

    “明白。”平安点点头。

    两人又仔细商议一番，敲定了联络方式等各项事宜，这才分道扬镳。

    ps.基本更第二更，接下来开始加更。

    (本章完)


------------

第七十五章 洪武大移民

    打那天之后，韩宜可的工作重心，就从河堤转移到移民事务上来了。

    他的理由也很充分，要尽快完成移民安置，这样还能赶上今年的春耕。

    因为移民安置工作本就是两淮，乃至整个北方地方官的重中之重。

    从建炎南渡算起，整个北方被异族统治了两百多年。尤其是元朝统治的八九十年里，蒙古贵族在华东华北平原跑马圈地，将大量良田变成他们养马的牧场，使汉族百姓无立锥之地。

    汉人只能要么造反，要么逃亡，百十年下来，整个北方千里无鸡鸣，荒草连阡陌，许多乡村人烟断绝，彻底消失在朝廷的版图上。北方汉人锐减了百分之九十……而且是跟金朝的数据相比。

    两淮地区还是元末农民起义的主战场，元军和地主武装对农民军所据之地，多是‘拔其地、屠其城’，直杀的江淮一带‘春泥归来无栖处，赤地千里少人烟’……

    江淮第一城的扬州城，当时被杀的仅余有十八家。

    洪武初年，朱元璋命太子巡视江北，朱标目睹这一人间惨状，走一路哭一路，摧心裂肺，难以自持。

    朱元璋不得不提前召回太子，不然朱标能活活哭死在路上……

    是以尽快恢复北方人口，便成了摆在朱元璋面前的头等要务。

    幸好朱老板是有大魄力的开国皇帝，他顶着巨大的压力，强行将大量百姓，从人烟稠密的山西江南等地，持续不断迁徙到山东、河南、河北，以及两淮一带。

    洪武大移民，也就成了大明的一项基本国策，一直延续了半个世纪之久……

    ~~

    凤阳作为中都，主要接收来自江南的移民，也有大量犯官家属被迁徙到这里种地。

    所以朱元璋安排五个儿子到凤阳学农，一点都不会引人注目。

    相反，要是在江南某个县里，忽然多出五条大汉来，怕是立马就要有官差上门了。

    按照规矩，所有移民要先到县衙登记、落户，然后依照朱老板承诺的，发给种子农具，耕牛和住处，还有全家半年的口粮。

    此外，移民迁徙路上还给路费和棉衣。而且朱老板承诺，移民垦田，三年免税；三年后每亩仅纳税一斗，不再加收其他赋税。

    跟历朝历代相比，这都已经是给到移民最好的条件了。但条件再好，大部分老百姓也不愿意挪窝，非得官府强迫，官兵押送，才能给他们换个地方。

    所以移民抵达临淮县是有排期的，并非三五成群、自行前来。

    这大大降低了韩知县守株待兔的难度，不至于整天坐在接待处，连上个茅房都不敢离开。

    其实也没等多久，二月初五这天，新一批移民抵达。

    按规矩，他们要先在县衙前的大坪上站定，等官差老爷训话。然后排队进入县衙，领取发给他们的种子耕牛、农具口粮。

    彼时，户房王典吏在台阶上声嘶力竭的宣讲皇帝的圣旨和本县规矩。韩知县则站在门洞阴影中，仔细打量这些新来的移民。

    然后他一眼就看到了要找的目标——那三个身材魁梧的青年，在移民从中如鹤立鸡群，想不注意到都难。

    “哎呀，还真是……”韩知县不由低呼一声。他在大朝会上，是见过几位殿下的。

    而且几位殿下的特征过于明显，个子高之外，秦王大方脸，晋王小白脸，燕王是黑圆脸。

    单拎一个出来他可能还不敢确定，但三个凑一起，那准没跑儿。

    这下，他才彻底信了平安的话。

    “县尊，怎么，有认识的？”跟在身旁的李司吏，闻言忙凑趣问道。

    “呃，是。”韩知县指了指秦王几个道：“那几个大个子，好像是本官……老上司的公子。”

    他高低也是朱老板的员工，说老上司也不算错。

    这是他早编好的借口，不然堂堂百里侯，整天关心几个外来移民，本身就很奇怪哎。

    此时官吏犯罪，凡笞刑以上都贬至凤阳屯田，不计其数。所以李班头很自然就信了韩知县这个借口。

    “待会儿咱把他们叫到后头？”李司吏献殷勤道。

    “不必。”韩知县摇摇头，露出忧谗畏讥的神情，让他自行体会。

    “懂了。”李司吏马上就体会到，县太爷不愿意跟犯事上司扯上关系的心理。何况听说县太爷本身也是被贬来的……

    “你看着替本官照拂他们一下吧。”韩知县低声吩咐道：“去，让你的人，分他们几亩熟地，不用太多，多了不好看。”

    “县尊真是太谨慎了。”李司吏赔笑道：“就是多给个几十亩，谁又敢放半个屁？”

    “不要坏了规矩。”韩宜可摇摇头，一副不能因私废公的架势。

    其实他是担心，给几位殿下地太多，累死他们都种不过来，岂不弄巧成拙？

    想了想，好似觉着自己对故人之后太刻薄，他便又低声道：“还是多给他们点粮食吧。”

    “哎，好嘞。”李司吏应一声，兴冲冲去了。

    对他来说，能机缘巧合跟县尊分享秘密，绝对是好事儿。

    ~~

    说回可怜的天家五兄弟。

    朱元璋下达‘命五子后湖闭门读书一载’的上谕当日，五位殿下便被用船送到了后湖。

    后湖就是玄武湖，湖心有五座人造岛屿，号称‘五洲’，乃金陵城景色绝佳之处。

    建国前，朱元璋便修了一道从太平门至皇城的城墙，把后湖彻底圈了起来。

    洪武六年，为防止有人居高临下，窥探湖中，他还将那城墙又加高一截，彻底将这处风景如画的皇家园林，变成了军事禁区。

    人们纷纷猜测，朱老板到底要把玄武湖充作何用，现在看到这道上谕，便自以为明白了——哦，原来是圈禁皇室的地方啊。

    其实并不是，但朱元璋也不会解释，反而乐得他们误会。

    兄弟几个在湖心洲上住了半宿。第二天三更时分，便有船把他们接走，在夜色的掩护下驶入护城河。

    天亮时，他们发现自己已经在长江上了。

    ps.第三更，500订加更。

    (本章完)


------------

第七十六章 父皇的老家

    他们还发现，自己携带的大包小包，统统被留在了后湖。

    下船时，五兄弟彻底两手空空，身无长物。就连里里外外都被换上了布衣棉鞋，还他么是打了补丁的……

    哦，也不能说完全空手，他们每人手里还多了张路引。

    然后就被加塞到了移民的船上，稀里糊涂来到了这里……

    ~~

    站在临淮县衙前的大坪上，朱桢整个人还是懵的。

    不对啊，俺是来当王爷的呀，咋又成草民了？拿错剧本了吧，导演？

    要不是身边还站着二三四五哥，他非以为自己又穿越了不成。

    三个年长的哥哥倒是很兴奋，站在那左顾右盼，看啥都新鲜。

    “洪灏！”负责户籍登记的书办喊了一声。

    “洪灏？”没人应声，又喊一遍。等第三遍时，书办已经是怒吼了：“有没有叫洪灏的？！”

    这下老三老四终于回过神来，推一把老二道：“喊你呢！”

    “哦，那，那个字念‘浩’啊，俺以为俺叫‘洪景’呢……”朱樉恍然，赶紧应声上前，指着自己道：“俺，是，是俺。”

    “你他娘不光结巴，还他么聋啊？”书办没好气骂他一句。“真他么阿扎人！”

    “你，伱怎么说话呢？”朱樉登时大怒道：“来，来人……”

    说完才想到，自己现在没有护卫。不过不要紧，他撸起袖子，露出醋钵大的拳头。准备亲自动手，教训下这个无礼之徒。

    “二哥别冲动，咱现在是老百姓了。”老三老四赶紧把他拉住。“不都说民不与官斗吗？”

    “妈的，这是你小子能撒野的地方吗？”那书办先被吓了一跳，见那方脸门神被他兄弟拉住，马上又嚣张起来。

    “住口！”这时，一个义正言辞的呵斥声响起。

    “提控。”书办一听是本房司吏的声音，赶紧起身相迎。

    “我平常怎么教你们的？要时刻牢记县尊的教诲，对新来的移民细致耐心、笑脸相迎，要让他们尽快把临淮当成自己的家！”李司吏一本正经的教训道。

    “是是，属下知道错了。”书办也不知道自家司吏吃错了什么药，但县官不如现管，他说什么是什么呗。

    “赶紧跟人家道歉。”李司吏说着一屁股坐下道：“我亲自来办。”

    他便亲自登记这家人的户贴——

    ‘一户，洪灏。

    凤阳府临淮县感应乡燃灯集金桥坎民户。

    共有兄弟五人洪灏，洪槟、洪基、洪焐、洪锷。’

    写到这儿，李司吏不禁暗赞一声，果然是书香门第、宦官之后，起名字都这么讲究，兄弟五个，整一五行相生。

    而且这家当爹的肯定能掐会算，不然怎么会料到，自己能生五个儿子呢？

    填到父亲一栏时，他问道：“令尊高姓大名啊？”

    “这……”兄弟几个面面相觑，路引上没写，他们也不知道叫啥。

    要不还是实话实说，告诉他咱爹朱元璋？

    以父皇在家乡的威望，估计会被吊起来打的……

    好在那位李司吏十分善解人意，以为他们不想提起犯罪的父亲，便直接跳过这一条，问道：“乡贯？”

    “呃，老家是这儿的，出，出生在应天。”朱樉老实答道。

    “那就填凤阳府临淮县吧。”李司吏就很好说话的帮兄弟五人建好了户籍，又在田亩一栏，填上民田十五亩，菜地两亩。

    边写边解释道：“按规制，丁三口之家，每户给田十五亩，另给菜地两亩。要是有余力者，自行开荒、不限顷亩。”

    大明男子十六岁成丁，老五十五岁，所以跟老六一样，都还不算丁……

    户贴登记完毕，李司吏便亲自带他们到后头，去领取种子、农具、生活用具、还有半年的口粮，以及最重要的耕牛。

    李司吏特意给他们挑了头健壮的大水牛，还多给了两袋粮食。

    把领到的东西装满牛车，兄弟几个便牵着牛，跟着引路的胥吏出去了。

    “真没礼貌。”方才那书办又凑上来，望着五兄弟的背影，愤愤道：“提控这么帮他们，从头到尾连声谢都没有。”

    “你懂什么，这就对了。”李司吏却丝毫不以为忤，他现在坚信这五个小子，肯定是大官儿家的子弟了。

    不然怎么能这么目中无人。

    ~~

    待到凑够了一拨人，胥吏便带他们出了县城，往感应乡去了。

    一出县城，这些新移民们终于不那么拘谨了，便开始纷纷抱怨。

    “为啥他们家的牛又高又壮？我们的牛就这么瘦，这么小？”

    “他们怎么还有铁锅棉被，粮食好像也比我们多！这不公平，得给我们补上！”

    “怎，怎么，不服？”发现他们攀比的是自己家，老二老四同时回过头来，凶神恶煞的样子，登时吓得鸦雀无声。

    “呵呵呵……”骑在驴背上的老胥吏，乐得不用费口舌。其实他也很奇怪，李司吏和他们非亲非故，也没见他们送好处，怎么就这么照顾他们呢？

    也没听说李司吏好那口啊……

    过午时分，一行拖家带口的移民，抵达了感应乡燃灯集。

    各村的里长早就等在那里，将分到本村的移民领回。

    那老胥吏得了李司吏的吩咐，亲自将兄弟五个领到了金桥坎。

    这就是他们父皇出生长大的地方了。但当初朱家住的茅草屋，早就被夷为平地，已经找不到任何印记了……

    就连父皇当年的同村老乡，也大半死于战乱饥荒。活下来的要么去给他家守皇陵吃皇粮去了，要么搬去中都城享福了。

    眼下住在村里的，基本都是新来的各地移民，拢共也就二三十户，还空着一半的村落呢。

    老胥吏先带他们去认了认，分给他们的水田和菜地，然后指了指村里的房屋道：

    “随便找户没人的住下，就好好过日子吧。”

    说完，便骑着毛驴回去了。

    他可没得什么好处，才懒得跟这几个没礼貌的夯货废话呢。

    ~~

    忽然没人告诉他们该干什么，兄弟几个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好一会儿，朱才开口道：“我去转转，找个好点的宅子安家。”

    “俺也去。”朱棣也自告奋勇。

    两人在村子里转了一圈，发现好点儿的房子都住着人，没人住的宅子都破败不堪。

    找来找去，好容易找到个两进的院子，里头有一间房顶是完好的，当然门窗早就被人拆走了。

    眼看天色已黑，只好决定就先住这儿来了。

    ps.第四章，1000订加更。剩下的还得检查起名，要慢点了哈。

    (本章完)


------------

第七十七章 变形计

    等弟兄几个把牛车赶进院中，卸了车，天已经大黑了。

    “饿死了饿死了……”饥肠辘辘的老六有气无力吆喝起来。

    “先吃口干粮吧。”五哥不知从哪掏摸出半个炊饼，这是他们路上发的。

    “咬不动……”老六可怜兮兮道。

    “先把灯点起来，然后生火做饭。”老三发号施令。

    “那也得先有灯啊。”朱棣没好气道，他刚才翻遍了，也没找到盏油灯，没找到根蜡烛。

    “有没有一种可能，老百姓天黑就睡觉了？”老六提醒道。

    “卧槽，还真有可能。”朱棣一拍脑袋道：“记得父皇好像讲过，他小时候天黑都是直接钻被窝睡觉的。”

    “可能穷人用不起油灯，”朱也点头道：“要不怎么有‘凿壁偷光’和‘囊萤映雪’的掌故。”

    二哥闻言蹭蹭爬上墙头四下张望，妈的村里一片漆黑，凿壁偷光都没处偷去。

    不过他也不是全无发现，借着明亮的月光，看到巷子对面不远处，有个柴火堆。便跳下去抱了一大捧回来。

    “好，先生火做饭吧。”见有柴禾了，晋王殿下再次发号施令。

    “那也得先有火……”朱棣又给他泼了盆冷水。

    “怎么，连生火的工具都没有吗？”朱没好气道。

    “这个倒是给了。”朱棣拿起两样东西晃了晃。

    借着月光，朱能认出来，是火镰和火石。

    “你倒是点啊？”老三催促道：“你不是经常逃课去烧烤吗？”

    “我那用的都是他们备好的火折子啊，”朱棣郁闷道：“拔了帽晃一晃，怼在火绒上吹一吹就点着了。”

    “可这玩意儿，我不会用啊。”说完他卡卡一阵擦，只见火星四溅，却不见火绒冒烟。

    “笨蛋，我来！”老三抢过火镰，咔咔一阵猛擦，还是只见火星，不见冒烟……

    “俺试试，俺劲儿大。”老二拿过来，卯足了劲儿咔咔两下，别说，还真就不一样了。

    只听咔嚓一声，火石断成了两截。

    “完了，睡吧。”老三老四无奈摇头。“明天再想办法。”

    朱桢看着这一幕，竟有在看荒野求生的感觉。

    他记得德爷一般是第三天才能生火成功，不知道哥哥们会第几天成功。

    “唉……”兄弟几个唉声叹气的将铺盖卷打开，胡乱往炕上一铺，便接连和衣放躺了。

    其实吃点苦，受点累，他们都不怕，主要是连火都点不着的挫败感，让一个个自视甚高的天之骄子受不了。

    感受到群情低落，朱桢觉得自己应该站出来，领导他们走出困境。

    可他一寻思，自己虽然两世为人，可面对眼下的处境，好像还不如哥哥们呢。

    四哥只会用火折子，俺还只会用打火机呢……

    “唉……”朱桢也和衣放躺，五哥又递上那半个炊饼，这次他也不嫌了，接过来费力的啃啊啃。

    啃着啃着就睡着了……

    “嗯嗯，猪蹄好吃。”睡着睡着还说起了梦话。

    “老，老六，那是哥的手，手……”

    ~~

    翌日一早，朱桢是被骂声吵醒的。

    “他妈的，谁在吵本王？！”他带着起床气爬起来，坐了一会儿也没人给穿鞋，才想起来沐香不在身边，现在干啥都得靠自己。

    只好慢慢弯下腰，拿起棉鞋来笨拙的套上脚。

    下地一走，好像还穿反了。

    没办法，这还是楚王殿下此生头次自己穿鞋呢。

    反正鞋大，他也懒得换过来了，就这么错穿着走到门口。

    迎着晨光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他看到一个老汉和好几个青壮年在院中，跟三位兄长对骂。

    “啥情况？”朱桢小声问五哥。

    “那老汉是对门的，早晨带着那几个人过来，骂二哥是偷柴贼。”朱橚小声道。

    “你，伱瞎说。俺，俺又没去你家。柴火放在街上，不，不是随便拿？”秦王殿下涨红了脸，他哪想到自己会有被人污蔑成贼的一天？

    还他么偷的是一捧柴禾……

    “就是，放在外头的东西，能叫偷吗？”老四也一脸理所当然。

    “你才胡说，你出去看看，谁家柴禾不是堆在门口？”老汉也气坏了，指着大街上道：“老老辈都是这样放的，你能不知道？”

    “俺，真不知道。”朱樉挠挠头，气焰稍减。

    “好了别吵吵了。”晋王殿下一挥手，慷慨道：“等回头，本……人还你们一车，不，十车上好的柴禾！这下总可以了吧？”

    “吹牛伯夷谁不会？没用！再说，你们光偷了柴禾吗？”老汉还没说话，他身后那个中年人愤怒开口道：

    “还有村里的磨盘，也让你们偷回来了！”

    “还有俺家的大门！”

    “俺家的水缸！”其余人也跟着讨伐起来。

    “好家伙……”朱桢本来还觉着村里人小题大做，这下知道人家没进门便打，就够克制了。

    当然他们没直接打上门，并不是素质使然，而是他膀大腰圆的哥哥们，天然就能让人好好说话。

    “咱也不用你们赔！”村民们的目的也很简单，就是想趁着他们还没扎下根，赶紧撵人。

    “快收拾收拾去别的村吧，我们金桥坎不欢迎你们！”

    为了壮声势，村民们亮出了藏在身后的铁锨、门杠之类。

    “哦……”哥几个恍然大悟，原来他们想是借故撵人啊。

    “不，一码归一码，该赔就赔！”朱棣马上大声道：“二哥，先把那磨盘还给他们！”

    “好，好嘞！”朱樉便弯腰抓住地上的石磨盘，轻松的举起来，然后大吼一声。

    “还给你们！”

    说着便猛一发力，竟将那两百三斤重的石磨盘，直接丢过众村民头顶，轰的一声落在院墙外。

    村民们哪见过这等巨灵神？一起上也是白给啊。

    登时两股战战，快要握不住手里的锄头和门杠……

    “俺得下地了……”有人终于忍不住脚底抹油。

    “是是，得回家了吃饭，地里好多活呢。”见有带头的，其余人也赶紧跟上，转眼就一哄而散。

    “哎，你们别走啊，东西拿回去。”朱在身后叫道。

    “不要了，送给你们了……”村民们远远应声。

    “嘿嘿，老四，你没猜错，吓唬吓唬他们就老实了。”老二得意的笑。

    “你们混账！”三哥却气得玉面铁青，指着老二和老四骂道：“头一天回乡就偷鸡摸狗，我们老朱家的脸都让你俩丢光了！”

    “我们现在姓洪，丢的是老洪家的脸面，不是老朱家的。”朱棣哼一声道：“再说我挨家看了，咱这院中的东西，都是他们搬光的，现在只是物归原主！”

    “别的不说，那石磨总不是这院里的吧？”朱怒道。

    “不，不是。俺以为在街上没人要，拿回来准备练块用的。”朱樉小声道。

    “磨盘能没用吗？”三哥抓狂。

    “俺，俺又不知道那是磨盘……”朱樉心虚的嘀咕道。

    “倒是从前在军营，老看着当兵的用那东西练块。”朱棣替他解释一句。

    “无知！愚蠢！”晋王殿下恨不得跟这俩丢人的货断绝关系。“啥也不能想要就拿回来！对老百姓来说，这就是偷！”

    “好好，下，下回俺先问问，没，没人要了再拿。”秦王殿下倒是听话。

    “那也不行！”朱简直要背过气去了，也不知道大哥是怎么搞掂这俩货的。

    ps.第五章，1500订加更。

    (本章完)


------------

第七十八章 那些孩子也不是无可救药

    临淮县衙。

    韩知县失眠了。在他这个年纪，这状况十分罕见。

    他一整宿都在为五位殿下牵肠挂肚，满心想的是殿下们今晚怎么睡？有没有冻到？睡前吃了吗？会不会受人欺负呀？

    对留在绍兴老家的小儿子，他都从没这样挂念过。

    实在是没办法呀！别看皇上现在狠心历练五位殿下。可那五兄弟哪个有点闪失，最后都会怪到他这个父母官的头上的。

    什么父母官，五个皇子的隐形保姆罢了。

    唉，真是件操心劳神的破差事啊……

    一直辗转反侧到天亮，他才有了点睡意，便取消了最喜欢的排衙环节，蒙头补了个觉。

    一觉睡到快晌午，韩知县醒来之后还是担心。决定午饭后，找个借口去感应乡转转，亲眼看看才放心啊。

    他正狼吞虎咽扒着饭，外头李司吏求见。

    “什么事？”韩宜可顶着一对黑眼圈问道。

    “县尊，金桥坎的甲长来告状了。”李司吏忙小声道。

    “告谁啊？”韩宜可夹了一筷子炒豆腐。

    “就是恁老上司家的那哥儿五个啊。”李司吏耳语道。

    “啊？”韩宜可闻言手一紧，豆腐被夹成两半掉在桌上。气得他把筷子一拍道：

    “这是要排外了！此风不可长，赶紧给我打，打完再枷号！”

    “这……”李司吏也没想到，县尊反应会这么大。赶紧提醒他道：“那往后金桥坎怕是不服管了。”

    自古都是皇权不下乡，朱元璋为了防止贪官污吏对老百姓的骚扰，更是严令各县无故不得下乡，所以要靠乡绅乡老来维系基层的统治。

    韩知县这种流官可以不太在乎，但李司吏这种坐地户，轻易是不愿得罪那些村老甲长的。

    “算了，还是把他叫进来见见吧。”韩宜可冷静下来，也知道暴力解决不了矛盾，至少等问明白再打不迟。

    ~~

    不一时，那被偷了柴禾的老汉跟着李司吏进了三堂，给老父母磕头，自称叫唐友忠。

    韩宜可叫他起来说话，又赐了座，和颜悦色道：

    “唐甲长，事情我都听李司吏说了。他们还是些孩子呀，本官派人去教训教训他们就行了。

    不用那么较真吧？”

    “可是老父母，恁见过八尺高、络腮胡、护心毛一大撮的孩子吗？我们害怕呀。”唐老汉苦着脸道：“而且他们兄弟几个，凶神恶煞，若不及早送走，必成本乡一霸啊。”

    “哎，不至于不至于。”韩宜可朝着南面一拱手道：

    “实话跟你说了吧，他们都是我老上司家的公子，身世十分了得。只是暂居在你村里，待到时来运转，肯定就回去了。”

    他只敢把话说到这种程度，让唐老汉自己明白他的意思。

    “那谁说得准。”唐老汉撇撇嘴，凤阳府最不缺的就是犯官和犯官家属。也没见几个能咸鱼翻身的。

    李司吏忙附耳对韩宜可嘀咕一阵。

    韩知县闻言沉吟片刻，对唐老汉微笑道：“听说你们那边还没有里长。”

    原本还气鼓鼓的唐老汉，闻言一下就有了笑模样。

    显然这里长之位，对他有莫大的诱惑。

    眼下，朱老板还没把里甲制彻底明确下来，但已经在凤阳和应天等地进行试点了。

    各种试点大差不差，基本都是十户一甲，十甲一里的样子。

    里长负责‘管摄一里之事’，从赋役的科派和征收，到民间纠纷和轻微案件的审判处理，没有他们不能管的事儿。

    因为金桥坎的户数的太少了，拢共才二十来户，所以要跟另两个村合为一里，这时甲长的意义就更重大了。要是落到外村人头上，自己全村不说受欺负，占不到便宜是一定的。

    唐甲长也知道，自己村里人少，这里长的位子八成是邻村的，所以压根都没指望过。

    但现在大老爷这一提，他的心登时就活泛了……

    ~~

    “嗯嗯。”唐甲长一下恭敬了许多。“回大老爷的话，因为三个村才能凑一里，哪个村的上都不能服众，是以里长之位一直悬而未决。”

    “这里长吃苦受累，朝廷又不发俸禄，弄不好还得自己贴钱，没必要争来争去的。”韩宜可看一眼李司吏道：“本官看来，唐甲长就是个很合适的人选嘛。”

    “是，唐甲长是仁厚长者，把金桥坎的乡亲，都当成自家的孩子照顾。”李司吏马上心领神会道：“对新来的移民更是如此。”

    “俺还做得不够，俺会照着这个方向使劲儿的。”唐甲长赶紧拍着胸脯表态。“请大老爷和提控放一百个心！”

    “那伱告状的事儿？”韩知县端着茶盏，吹着热气问道。

    “不告了，不告了。”唐甲长忙摇头道：“俺回去跟村里人说，不跟他们几个孩子一般见识。”

    “光不计较是不够的。”韩宜可呷一口瓜片道：“这样吧，把他们当成本官对你的一个考验吧。”

    “考验？”唐甲长一愣。“啥意思？”

    “他们呢，原本都是大少爷来的。对农村的事情一窍不通，脾气又大也很正常。你要是能帮他们适应了农村的生活，急他们之所急，给他们之所需……这样吧，只要你帮他们顺利完成一次秋收，这个里长就是你的了。”

    “这说明你讲仁义、能力强、有耐心，谁能不服你当这个里长？”李司吏也从旁帮腔道：“怎么样，唐甲长？答不答应？”

    “……”唐甲长寻思片刻，重重点头道：“好，我答应。”

    “但有一条，你只能言传身教，但不能动手帮他们，那就是作弊了。”韩宜可又嘱咐一句。

    他是担心平安那边，万一打小报告说自己派人帮着殿下们种地。那在皇上眼中，自己可就不光是个大喷子了。还会是个好弄虚作假的大喷子。

    那可就永无出头之日了。

    “哎，好好。”唐甲长自然满口答应。他还担心大老爷让村里人，给那几个公子哥儿干活呢。那可没法交代了。

    ~~

    唐甲长走出县衙，一众金桥坎的男丁赶紧围上来。

    “怎么样，甲长？”

    “县老爷同意了吗？”

    “嗯……”唐甲长环视众人，待他们安静下来，才缓缓说道：

    “我觉得吧，那些孩子也不是无可救药，咱们早晨可能是吓着他们了。还是去赔个不是，重新开始吧……”

    众人闻言呆若木鸡，他么到底是谁吓着谁啊？

    ps.第六章，2000订加更哈。

    (本章完)


------------

第七十九章 第一餐

    金桥坎，洪家院。

    五兄弟排成一溜，坐在屋檐下晒太阳，一个个脸上却写满了挫败。

    唉，到这会儿他们还没把火点起来。想要去跟邻居借个火吧，全都大门紧闭，怎么敲都不开。

    敲得急了，里头还会响起女人和孩子的哭声，弄得他们好像要打家劫舍的土匪一样。

    没有火，就没法烧水，没法做饭。想要喝口生水，老五又不让。非说井里的水不干净，不烧开会喝出病来的……

    所以就只能枯坐在那里，舔着干裂的嘴唇，听着肚子的咕咕声发呆。

    “夏桀饿死在南巢，齐桓公饿死于寝宫，还有楚灵王、赵武灵王……难道这就是王者的宿命吗？”三哥流下了不甘的王者之泪。

    “艹……”四哥对此只有一个字的评价。

    到了过午，王者之牛都饿得哞哞叫了……

    这倒好办。老四打开一袋口粮，把米倒进猪食槽里，那大水牛马上凑过来，闻了闻便低头吃起来。

    “这米咋发红呀？”晋王感到奇怪。“大米不该都是白的吗？”

    “红，红米呗。”老二一副很懂的样子。

    “牛吃的很香，我们吃也没问题。”老四沉吟道。

    “废话，这本来就是咱们的口粮。”老三白他一眼。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们也吃生米吧？”朱棣提议道。

    “你先吃吃看。”老三不置可否。

    “我，我来。”二哥自告奋勇，直接从猪食槽里抓了一把红色的米粒，塞到嘴里使劲咀嚼起来。

    结果牙花子都咬酸了，还是没咽下去……

    “呸呸，什么味儿啊……”秦王吐掉了满嘴的渣渣，不管不顾的舀一瓢井水灌下去，这才缓过来。

    “唔，看来是没法生吃。”燕王得出了结论。

    “是这样的。”晋王点点头。

    秦王：“呕、呕……”

    饥肠辘辘的朱桢，看着这几个不靠谱的哥哥，为自己能不能活到秋收，感到深深的忧虑。

    其实他今早也绞尽脑汁想办法生火，甚至尝试了钻木取火，但不出意外以失败告终，双手还磨起泡来……

    朱桢一边看着自己娇嫩手心上的血泡，一边默默向德爷道歉，原来生火真没那么简单啊。

    “实在不行咱回去吧。父皇总不至于不要我们了吧？”这时，一直很安静的五哥开口了：“让他失望，总比让他丧子强吧？”

    五哥永远这样，把生命放在第一位。当然也包括他自己的。

    “那不行，我们不能让父皇失望！”四哥却断然道：“饿死我也不回去！”

    “没错，要争气！这点困难算什么？我们一定能克服的！”三哥也不甘示弱。

    老三老四俩货却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你，你俩先蒸锅馒头吧伱俩……”二哥就没那么要强，他也不想在这儿待了。

    ~~

    就在几位殿下情绪陷入低谷时，院门口响起唐甲长一团和气的声音。

    “哥儿几个歇着呢？”

    兄弟几个无精打采抬起头，齐刷刷眼前一亮。都看到唐甲长手里拎了包点心，还有一口小坛子。

    “哦，这是饿了是吧？”唐甲长将点心递给朱樉道：“别客气，专门从县城给你们买的。”

    “好好。”朱樉赞不绝口，撕开油纸，抓起块点心就塞嘴里。

    “别……”老三老四老五老六，四个弟弟一起拦着，都没拦住老二。

    “你，你们也吃啊……”秦王一边嘎吱嘎吱吃得满嘴渣，一边将点心送到弟弟们面前。

    拜托，你刚得罪了人家唉，怎么就敢吃人家送的东西呢？没心没肺也该有个限度吧……

    这样弄不好会被人毒死的！

    不过，真尼玛饿啊。

    老三老四老六齐齐咽下口水，看向老五，这方面他是行家。

    朱橚拿起块麻饼仔细端详，确定不是刚做出来的。然后掰一点送到嘴里尝了尝，这才点点头，咽了下去。

    三人立即出手如电、大嚼大咽。老二老五也赶紧加入抢食的行列。

    唐甲长带来的点心，转眼就一块不剩了。

    “看来真饿坏了。”唐甲长不禁奇怪道：“你们能用粮食喂牛，为什么不烧饭自己吃呢？”

    “不，不会生火。”秦王腮帮鼓鼓的含混道。

    “主要是火石断了。”晋王不好意思承认无能，指着丢在地上的火石辩解道。

    “这不影响用的。”唐甲长弯腰拾起半截火石，又将火绒垫在火石下，另一手拿起火镰，在火石上来回摩擦使之发热，然后用力向下猛击火石数次，打出的火花悉数落在火绒的同一位置上。

    五位殿下惊奇的发现，之前他们怎么都引不着的火绒上，很快出现了一丛黑点点。随着唐老汉轻轻吹气，黑点越来越大，开始冒烟，然后泛起红色火星子……

    最后，唐甲长用火绒轻松引燃了充作火煤的干草，明亮的火焰便在跃动在每个人的瞳仁中。

    “嘿，你，你老倌儿真神了！”秦王殿下直竖大拇指。

    晋王燕王也纷纷点赞。

    唐甲长没想到这就能让这些坏小子如此佩服，便索性好事做到底，指导他们掏了灶膛，把锅支好，把灶点着，接着教他们烧饭。

    他先让燕王把水倒好，然后对秦王道：“往锅里下米吧。”

    “哎，好嘞。”朱樉便临起米袋子，哗哗往锅里倒。

    “少下点儿，现在吃粥就行。过几天野菜发芽了，挖回来煮菜粥吃，等农忙的时候再吃点干的……”唐甲长耐心传授着老农民过日子的经验。

    “哦哦……”秦王一边应声，一边继续下米。

    “多下点儿，多下点儿。”几位一脸灰的殿下，还在边上一个劲儿催促。

    “米放太多了。”蒸米饭，朱桢还是有经验的。

    “倒水倒水。”三哥下令，四哥吨吨吨。

    “水又倒多了。”朱桢无语道：“又成稀饭了。”

    “再下米。”三哥又下令，二哥哗哗哗。

    唐甲长看得直摇头，这么浪费怎么撑到秋收？

    ~~

    等着米饭蒸好的功夫，兄弟几个围着老唐问东问西。

    他们已经把唐甲长当成什么都懂的老太监了。

    “老唐，我们这米咋是红色的？不会是不新鲜了吧？”

    “我的小爷，糙米就这色儿。恁们原先吃的白米，是脱壳后，舂了又舂的精米。”唐甲长苦笑道：“我们老百姓可不敢那么浪费，稻谷只脱一回壳，就是我们吃的糙米了。”

    “而且脱下来的麸皮我们也不舍得丢掉，碾成糠还可以蒸糠窝头吃。”他又补充道。

    “那能吃吗？”兄弟几个咋舌。

    “糠窝头是很难下咽，而且吃了还肚子疼，大便可费劲了。”唐老汉感慨万千道：

    “可在洪武皇帝以前，俺们老百姓连这个也吃不上，只能吃草根树皮观音土。那时候要是有个糠窝头吃，俺全家九口也不至于饿死了六口了。”

    “……”兄弟几个沉默了。他们自然想起自己家的遭遇，虽然听父皇讲过无数次，可哪次都没这次感同身受。

    ps.第七章，2500订加更。

    (本章完)


------------

第八十章 子承父业

    感慨过后，朱又问起唐甲长，这地到底该咋种？

    兄弟几个都支棱起耳朵来了，这可是他们此次历练的主要任务啊。可哪个他也没种过地啊？

    “我看你们分了十五亩水田，两亩菜地。菜地的话，现在就可以种，老汉那里还有些菜种子，回头帮你们一起洒上就是。”唐甲长道：“然后就是施肥、浇水、捉虫，都不麻烦，老头子怎么干，你们学着就是。”

    “真是太感谢老丈了。”残酷的现实很快让殿下们学会了什么叫礼貌。

    “往，往后俺替伱挑，挑水。”秦王一拍胸脯，下力气的事儿，他从来不怵头。

    “好好好。老汉这老腰，最愁的就是担水。”唐甲长开心的笑了，看来这帮混小子，还真不是无可救药。

    “那水田的活呢？”老四又问道。

    “侍奉庄稼就麻烦多了，得好生学、下力干，才能有个不错的收成。”唐甲长便道：“要是生田的话，光垦荒、养田就够你们忙活两年的。”

    “还好，分给你们的是熟田，省事儿多了，今年就能种。不过也得先耕上三遍才好插秧。哦对了，你们还没育苗。也得抓紧了，明儿我就帮你们先把秧苗育上，不然就耽误插秧了。”

    兄弟们听的十分感动，这唐甲长简直就是黑夜里指路的明灯，不孕不育者的送子观音啊。

    只是感动之余，为免又有些奇怪，咋半天工夫，他这态度转变这么大？

    殿下们想到就问，唐老汉捋着胡子，道出了早就想好的说辞。“呵呵，老汉看你们兄弟人也不是坏人，只是当公子哥久了，还不大习惯咱们农村的生活。”

    “再说，早先我们也有不对的地方。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冤家宜解不宜结。老朽这不就主动登门，来跟你们和好了吗？”

    “嗯嗯。”兄弟几个大为感动，当即表态自己是大大的好人，往后不会欺负村里人的。

    “也，也不会偷鸡摸狗的。”秦王还很实在的表示。

    听得老三老四一阵郁闷，前者是嫌二哥这表态太掉价，后者却觉着二哥把路堵死了。这下以后想改善改善，还得去别的村转悠了。

    “哈哈哈，那就好，那就好！”唐老汉不光完成了任务，还去了块心病，起身笑道：

    “堆在外头的柴禾你们随便用，等上山去林子，顺手拾点柴添上就成。至于育苗整地，还有插秧灌水啥的，往后跟着我学就成。虽然老话说，‘农家活、不用学，别人咋干咱咋干’，不过还是得学学，才能侍奉好庄稼。”

    “好好，多谢老丈，我们必有重谢！”兄弟们感激不尽，秦王和晋王当场许下承诺。

    秦王说日后要送他十头牛，晋王说要送他一百只羊。已经成婚开府的王爷，就是这么豪横。

    至于燕王几个还住在宫里的未婚青年，只能羡慕的听着……

    还不知道自己得了一大笔期权的唐老汉，也没把这几个少年的话放在心上，打着哈哈回家了。

    ~~

    唐甲长一走，兄弟们便赶紧开饭。

    老三一掀开锅盖，弟兄们一起抽鼻子，从没觉着米饭这么香过。

    这时，才发现没有碗筷之类吃饭的家伙，但这难不倒一心干饭的饿货青年们。

    精于手工的燕王殿下马上用柴刀削了几把木勺出来，兄弟们便拿着勺、围着锅，开始大口干饭。

    饿急了眼的殿下们也不嫌糙米饭的口感糙了，就着唐甲长带来的黄豆酱，你争我抢的把一大锅饭干了个干干净净。

    ~~

    “舒服……”离京这几天，终于吃上顿饱饭的兄弟五个，继续排成一排在墙根下晒太阳。

    “五哥，听说吃糙米饭会便秘。”老六有些担心。

    “不要紧。”老五自信满满道：“我现在是通便的行家，回头上山采几味药，保管你药到便去。”

    “五哥，你生早了。”老六真心实意道：“要是生在几百年后，起码是个减肥专家。”

    “好了别瞎扯了。”填饱肚子的老三，又精神抖擞站起来，面对着兄弟四个道：

    “吃完这顿饭，咱们在老家的生活，就算正式开始了。凡事要讲个章程，咱们先开个会，分分工如何？”

    “好，好。”老二自然满口答应。

    “切……”朱棣虽然不忿老三这副当仁不让的模样，但谁让人家是哥哥呢。

    至于老五老六，就更是只有听着的份儿了。

    “咱们先从小的说起。”朱看看朱桢道：“老六，咱们家最珍贵的那头牛，往后就归你负责了。”

    “哦。”朱桢心说我这也算子承父业了。

    他当然知道，这是三哥照顾自己，放牛总比下地干活轻松多了。

    “不光是放牛，你还得给它割草料喂水，打扫牛圈，还得给它刷毛。”四哥提醒老六道。

    “四哥这么懂？”朱桢惊讶的看着朱棣。

    “军营里都养着牲口，你四哥尤其喜欢养马。”朱隐含讥讽道：“这些事儿上，他可比念书在行多了。”

    “我是喜欢养战马，总比某人喜欢养瘦马强！”朱棣立即反唇相讥。

    “你怎么知道的？”

    “嘿嘿，我就是知道！”

    “是不是李景隆告诉你的？”

    “我就不说，你猜去吧……”

    “一定是他！”

    好容易消停了一天的两人，再度毫无征兆的争吵起来。所以说这人啊，就不能吃得太饱。

    “好，好了，说下一个。”就连二哥都听不下去。

    “哼。”三哥哼一声，接着对吴王道：“老五，你会切生药、会煎药，刀工烧火都没问题，咱家的做饭打扫就交给你了。”

    “好。不过我也没做过饭，不好吃你们别怪我。”朱橚点点头，弱弱道。

    “生的做成熟的就很好了。”朱棣马上鼓励他道：“拿出你钻研药方的劲头来，保准能成一代大厨！”

    “哎。”朱橚点点头，有了四哥的鼓励，他心里踏实多了。

    朱桢却有些担心，自己可对五哥寄予厚望，要把他培养成药王的。可别因此跑偏了兴趣，变成一代厨王。

    “至于地里的活，就交给二哥和老四了。”三哥继续分工道：“看看你们这体格，这模样，不下地干活都可惜。”

    “这，这叫什么话？”二哥不爽道：“俺，俺是将军相。”

    “那你呢，你干啥？”四哥却只关注重点。

    “我，当然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了。”便见三哥煞有介事道：“你们忘了父皇的任务了吗？”

    ps.第八章，3000订加更。

    (本章完)


------------

第八十一章 希望的田野上

    “哦……”听了老三的话，朱樉拍拍脑袋道：“俺，俺咋把这茬忘了。”

    “你就是想逃避下地干活！”朱棣却没那么好糊弄，当场指出朱那点儿小心思。

    “不行，你也得一起下地。等农闲的时候，咱们一起去调查！”

    哦，吃苦受累的事儿我们干，出头露脸的事儿归你老三？咱老四可不是那么傻的人。

    “那农活干起来没个完咋办？”朱一脸不爽道：“父皇的差事不耽误了？”

    “啥差事？调查啥啊？”见老三老四又要吵起来，老六赶紧抢着问道。

    “没啥，这是大人的秘密！”朱一摆手。

    “伱别门缝里看人，老六可比你聪明。”朱棣马上揽住朱桢的脖子，笑道：“他不跟你说，四哥告诉你。”

    “我说不告诉老六了么？”朱变脸向来快得很。马上坐到朱桢另一边，笑道：“只要六弟想知道，就是大人的秘密，三哥也全都告诉你。”

    “你们谁说都行。”朱桢点点头，他已经知道该怎么跟他俩打交道了。

    老三老四便你一言，我一语，将父皇的旨意告诉了老六。

    “就是说，父皇让你们调查一下，户贴上登记的亩数，与每户实际的亩数出入大不大？”朱桢听完总结道。

    “对对。”

    “再就是留心查访一下地方上，有什么不能上达天听的不法之事。”朱桢接着道：“重点要放在勋贵家。”

    “没，没说重点放在他们身上吧？”老二挠挠腮帮子。

    “廖永忠案刚结束，京里都说这是父皇杀鸡儆猴，那儆的是什么猴？”老三沉声道：“当然是开国公侯了！”

    “是。”朱桢点点头道：“开国公侯大半都是凤阳人，父皇还在中都城给侯爵以上都修了府邸。这凤阳若真有什么无法上达的不法之事，九成九跟他们家脱不了干系。”

    “好家伙，老六！”朱不禁对朱桢刮目相看。“没想到你大了一岁，聪明了这么多！”

    “我说吧？”朱棣得意的一拍他的小肚腩道：“老六肚子里的东西多着呢”

    朱桢讪讪一笑，看来以后很难在四哥面前萌混过关了。

    话说到这份上，朱的小算盘也就泡汤了。

    最后兄弟们还是一致决定，先一起干农活，等农闲时再出去调查。

    朱刚要宣布散会，一直很安静的老五忽然开口道：“刚才我盘算了一下，要是按照咱们这顿的吃法，最多三个月就要断粮了。”

    显然，他把唐甲长的忠告听进去了。

    “那你说怎么能撑到秋收？”

    “一日三餐减为日食两餐。早上喝粥，下午吃干。”朱橚果然是过日子的料，这么快就进入状态了。“再自己种点瓜菜，勉强能够吧。”

    “这么惨的么……”兄弟们全都傻了眼。

    ~~

    就这样，五位殿下开始了让他们终生难忘的乡村生活……

    每天清晨，任劳任怨的老五便早早起来，先洒扫庭院，然后为哥哥弟弟们烧水做饭。

    早餐一般是加荠菜或者水芹菜煮的野菜粥，配上各种野菜腌制的小咸菜。

    说起来，这临淮县的移民安置工作真有够细致的。朱橚居然从发给的物资中，找到了一包盐巴！这让兄弟们不尽感叹，临淮知县可真是把父皇的旨意落实到位啊，日后一定要举荐一番！

    至于野菜么，老五熟读《本草》，对各种植物了若指掌，到野地里一走，随便就能找到好几样能吃的野菜。

    朱桢也捞不着睡懒觉，因为大水牛经过一夜的反刍，早就饿得前心贴后心，听到有动静就在院子里哞哞直叫了。

    他现在所有的工作，就是伺候好这头牛，接下来的春耕还得全靠它出力。

    揉着睡眼爬起来，穿上越来越脏的衣裳，蹚上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棉鞋，朱桢到院中先给大水牛喂了些干草。

    一是先让它充充饥，二是防止它待会儿吃太多露水草，导致拉稀涨肚。

    这都是唐甲长传授的宝贵经验，朱桢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反正人家怎么说，他就怎么干。

    胡乱洗漱一下，来到伙房，五哥便给他盛上一大碗野菜粥。

    他们用的碗筷勺，全都是四哥制作的木器，虽然看起来不咋地，用着更不趁手。

    但只要一想到这是未来永乐大帝亲手御制，朱桢就觉得用起来棒棒哒。

    就着盐渍折耳根，把粥碗吃得光可鉴人，朱桢便准备去放牛了。

    他先给大水牛套上牛绳，戴上竹编的笼嘴，以防路上啃了邻家的菜。

    跟哥哥们打声招呼，楚王殿下牵着牛便出门往村外去了。

    他开始都是牵着牛走的，后来看到别的放牛娃都骑在牛背上，一晃一晃很是惬意。他就很羡慕，便也想骑牛。

    可那头大水牛眼似铜铃，鼻孔喷气，一对犄角又粗又亮，样子凶巴巴的很像牛魔王。有道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楚王殿下决定还是先跟老牛搞好关系再去骑它。

    到了二里外的河边向阳坡，朱桢便解开牛绳和笼嘴，让大水牛自由活动。

    他发现牛一般也不会乱跑，它们总喜欢在向阳的坡面吃草，背阴的草再繁茂也不去吃。七八头牛聚在一起，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就围着那一大片草地开吃。

    也不用担心牛会打架，因为他家的大水牛个头冠绝牛群，只有它欺负别的牛的份，别的牛休想欺负它。

    可这并不意味着他就能偷懒了，朱桢得拿着小铲子，挎着竹筐子，到处寻摸着挖野菜，找草药。

    春天是万物竟发、生机勃勃的季节，田野里各种野菜次第萌发。只要人不懒，供得上全家吃菜。

    草药则是五哥让他采的，采回去晒干了炮制出来，兄弟们有个头疼脑热拉肚子，五哥就都能应付得了。

    用不上的草药，也可以带去集上，换点生活必需品之类。

    朱桢干的很卖力，没用几天就完成了从一个饭来张口的皇子，到农村放牛娃的转变。一方面是他还没当几个月皇子，由奢入俭总还没那么难。

    二来，饥饿感是最好的驱动力。这里就是字面意义上的饥饿感，现在他每天只能吃两顿饭，还只有一顿干的。而且别说荤腥了，就是油花都见不到。

    他每天都感觉很饿，一切能吃的东西对他都充满了诱惑。要不是因为杀耕牛会被送去官府治罪，他早就建议哥哥们，把大水牛宰了吃肉了。

    这种强烈饥饿感的驱动着朱桢，要不停的寻找食物……

    三来，他哥哥们实在是太拼了。一个比一个能卷，卷的他根本不好意思偷懒。

    贤惠的五哥就不说了，一天两顿饭烧着，家里家外打扫的干干净净，还顺带给街坊看看病，换点家用。在金桥坎简直口碑炸裂。

    二三四哥也都是好样的。

    二哥力大无穷、吃苦耐劳，干这点儿活轻松加愉快。其实只要不让他动脑子，他就总是很轻松；只要不让他念书，他就总是很愉快。

    而且朱樉好像在田地里，找到了自己的价值一般。他不断展示着自己的力大无穷，享受着乡亲们‘真是牲口啊’、‘黑熊精转世’之类的惊叹，还有大姑娘小媳妇们垂涎的目光。

    三哥四哥则时时刻刻在较劲，想要把对方比下去。今天你耕一亩地，明天我就得耕一亩半，累不累不重要，关键是要赢！

    朱桢看着三个哥哥在田里挥洒汗水的样子，觉得父皇的决定也挺有道理。日后三位哥哥能出塞作战，在狂风呼啸的漠北挺进千里，怕真有今日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的功劳吧。

    可是本王不用出塞作战啊，为什么也要遭这份罪？呜呜……

    ps.第九章，3500订加更。

    (本章完)


------------

第八十二章 耕耤礼（求月票）

    太史公曰：‘农，天下之本，务莫大焉。’

    历朝历代的统治者，都十分重视农业。从汉朝起，每年二月，皇帝便要举行亲耕礼；三月，皇后举行亲蚕礼，以示身体力行，劝课农桑。

    到了本朝，洪武皇帝乃遍历饥荒的农民出身，自然更不会例外。

    洪武元年，他便定下了每年春二月吉亥日，由皇帝亲自祭祀先农、耕种藉田的耕耤礼。

    次年二月，又在南京南郊建先农坛，以后稷配享。并在先农坛下，开辟了帝王亲耕的一亩三分耤田。

    耕耤前一天，朱元璋亲自到华盖殿阅视典礼所用的五谷种子和农具，然后斋醮一晚。

    随后，这些东西将盛放于龙亭中，先行抬至先农坛。

    耕耤当天早晨，皇帝和太子穿上最隆重的冕服……就是秦始皇穿的，眼前挂个珠门帘那种。

    然后朱元璋和朱标乘坐龙辇，在法驾卤簿的导引下，率领陪祭的公卿百官浩浩荡荡前往先农坛。

    到了先农坛，皇帝便依次拜祭先农太岁、风云雷雨、五岳五镇、四海四渎和钟山诸神。

    拜祭完毕，皇帝和太子于具服殿更换布衣芒鞋，下到耤田行躬耕礼。

    先农坛内，一时鼓乐齐鸣，禾词歌起。

    两名耆老牵牛，两个农夫扶着犁，皇帝左手执耒，右手执鞭，行三推三返之礼。太子则手捧青箱紧随其后，洒下谷种。

    所谓三推三返，就是来回耕三遍地，这对朱老板这种老把式来说，完全小菜一碟，连汗都没出就结束了。

    然后皇帝登上观耕台，居高临下看着从耕的三公九卿依次接受耒、鞭，行五推五返和九推九返之礼。

    “其实，这种假把式是种不出庄稼的。”高台上，朱元璋对太子道：“等咱们回去了，应天府尹还得带着老农，再重新把地仔细翻耕、耙细、耖平一遍，才能正经的播种。”

    “仪式嘛，就是个象征。”朱标微笑道：“要是按照实际的来，咱爷俩今晚都回不去。”

    “咱们可以做做样子，你弟弟们那边可不行……”朱元璋淡淡道：“下回咱要用他们的收成祭祀先农，可不能弄虚作假。”

    虽然观耕台上只有他爷俩，朱标还是忍不住看了看左右。

    “放心，你老子有分寸。”朱元璋看着观耕台下的猴戏，沉声问道：“他们那边怎么样了？没耽误春耕吧？”

    “已经安顿下来。兄弟几个下地的，放牛的，做饭的，各司其职，把小日子过起来了。”朱标心疼道：“就是一天只能吃两顿，都又黑又瘦了。尤其老六，瘦的下巴都只剩一个了。”

    “那不好事儿吗？”朱元璋却高兴道：“他哥哥们是去历练的。咱让他跟着，主要是减肥的。”

    “爹，你这像话吗？”朱标无语摇头。

    “好好，不说这个。”朱元璋马上转移话题道：“那他们现在有盐吃吗？”

    问这话，是表示自己还是关心其余儿子们的健康的。不是只关心标标一个。

    “有的。”朱标点点头。

    “他们又没钱，哪来的盐？”朱元璋却又犯起疑心病来。“不会是韩宜可偷偷给他们的吧？”

    “老六会在放牛的时候采些草药，老五晒**制了去集上换东西。”朱标忙解释道。他是知道真相的，但肯定帮着一起瞒老朱。

    “韩宜可那个死脑筋，就不知道偷偷给他们塞点盐巴吧？”朱元璋却又换了个角度生气道：“万一那帮小子搞不到盐怎么办？身子会浮肿的！”

    “……”朱标这个汗啊，他要是实话实说，老爹肯定又会骂韩宜可弄虚作假。

    两害相权取其轻。至少在老朱这儿，还是被看成死脑筋更好一点。

    “除了伱弟弟们的事，他还禀报什么了？”朱元璋又问道。

    “没说什么了。”朱标摇摇头。

    “整个就是块榆木疙瘩！”朱元璋又气愤道：“他难道不好好寻思寻思？咱给他密奏之权，难道只是为了方便照看皇子吗？就不顺带说点别的？”

    “也许韩知县上任不久，没发现什么呢。”朱标道。

    “半年了，不短了。”朱元璋断然摇头道：“再说他可是附郭知县，凤阳府什么事情能瞒得过他？”

    “那也可能是真太平无事。”朱标轻声说道。

    “老大，这话你自己信吗？”朱元璋冷冷道：“咱的亲军都尉府都脏了，凤阳老家还能干净的了？”

    “唉……”朱标叹了口气。

    他其实不太理解，父皇为何如此执着于从凤阳挖黑料？

    因为明摆着的，就是挖出来黑料，也没法彻查，反而可能打草惊蛇……除非准备好了跟勋贵集团摊牌。

    但现在，王保保还活着，云贵也没收复，弟弟们更没成长起来，显然还远不到摊牌的时候啊。

    “标儿啊，咱们老朱家可没长寿的。你老子四十八了，还有几年好活？不要老是护着你弟弟们了。”朱元璋也长长一叹，望向北方家乡的方向道：“得逼着他们赶紧成器，早点能独当一面了。咱朱家的江山才能稳的住，传的下去啊。”

    “是，父皇。”朱标点点头，他饱读史书，自然知道大明快到了一个新王朝最危险的关口了。

    这个时候统治日短，人心尚未完全归附，‘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的思想还留在一代人心中。

    又天下未靖，不能彻底清洗手握兵权政权的功臣权臣。而这些功臣权臣也同样清楚，自己的命运到了十字路口，不知等待自己的是兔死狗烹，还是君臣始终？

    这种时候，这些靠铤而走险获得富贵的功臣权臣，是最容易再次铤而走险的。

    只是开国君主往往都是最能打的雄才大略之辈，能够凭借自己在军民中巨大声威加以压制。

    但在开国君主去世，或者垂垂老矣后，往往就会进入危险爆发阶段。要是挺不过去，新王朝就彻底完蛋了。

    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秦为什么二世而亡？刘邦为何拖着将死之躯也要去平英布。

    曹魏是怎么被司马家篡掉的？宋齐梁陈为何更迭频繁？还有后来同样短命的隋朝。

    其实唐朝的玄武门之变，站在李渊的立场上，又何尝不是军功集团裹挟着老二，对自己政权的一次兵变？

    父皇听了这么多书，不可能意识不到这一巨大的危机，正逼近他辛苦创立的大明王朝。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传谕给平保儿，让他想办法给你弟弟们增加点困难，加快他们的成长！”朱元璋最后吩咐道：“比如想办法，让他们断粮……”

    朱标听了险些从观耕台上掉下去。

    爹，做个人吧……

    ps.第十章，4000订加更，本日更新到此结束。补觉去了……顺便求票票~~~

    (本章完)


------------

第八十三章 造孽啊（求订阅）

    阳春三月杏花雨，草长莺飞燕子归。

    春雨绵绵的水田中，晋王殿下头戴箬笠，身披蓑衣，执耖扬鞭，驱赶着大水牛奋蹄向前，耖得田里面的泥水哗啦啦，也溅了他一身。

    那身强力壮的大水牛，颈套牛轭，轭两边的两根绳子则分别系于耖两边的木框上。

    所谓耖，类似耙，但齿更长，就像一把大号的梳子。梳子背上连着方便操作的横杆，这也是平整田地的最后一步了。

    简单说，整田就是先用犁把硬结的土地刨松；然后用耖将大块的土块粉碎；最后用耙把地梳理平整，这才可以插秧……

    老二和老四已经耙完了他们的十亩地，正跟老六坐在田边窝棚里，一边避雨，一边欣赏老三的狼狈样。

    “现在就是跟人说，眼前这位是大明晋王殿下，肯定也没人信的。”朱棣幸灾乐祸道。

    “没，没人信。”朱樉也嘿嘿直笑。

    倒也不是他们不想帮老三，而是就那一个耖，还是借人家唐甲长的。老二想替三弟耙地，却被生而要强的朱三郎坚决拒绝了。

    “你们别笑了，他急了真抽我的平天大圣。”朱桢的关注点，却在自己的牛身上。

    所谓日久生情，这牛放久了也是有感情的，朱桢还给它起了这么个拉风的名字。

    还有个小名叫‘牛魔王’。

    “老三，轻点儿抽！老六心疼他的牛了！”朱棣便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喊道。

    “那你来拉耖啊！”朱没好气的回头骂一声，谁知一张口，被溅了一嘴的泥水。

    惹得兄弟们又是一阵捧腹大笑。

    笑归笑，闹归闹。眼看雨越下越大，兄弟们还是出了窝棚，到田里给老三搭把手。

    秦王在前头拽着牛，燕王在后头和晋王一起扶着耖，楚王则一边从旁加油，一边喂老牛吃黄豆。

    下地干活的时候，是要给牛吃得好一点的。

    结果不到半个时辰，剩下的地也耖完了，兄弟四个也都成了泥猴。

    他们便直接给大水牛卸了耖，牵着它下河，人和牛都洗了个痛快澡。

    不出意外的，晋王和燕王又激烈的打起了水仗……

    秦王在一旁乐呵呵的看热闹，见谁落了下风，就帮他一把，好让两人的战斗更持久。

    像这种猛男之间的游戏，可怜弱小又饥饿的朱桢，向来是不参与的。为免殃及池鱼，他躲得远远的，用一把梳齿细密的大木梳给平天大圣梳毛。

    因为他发现，大水牛很喜欢梳毛。每当他亮出大木梳，平天大圣都会自觉的往上蹭。没刷几下，它就会享受的牛眼低垂，还会哞哞的哼唧起来……

    二哥对此的评价是，“这牛跟咱爹一个爱好……”

    幸好朱老板听不到，不然肯定要抽他一顿，给他也解解痒。

    反正自从学会‘撸牛’之后，朱桢就彻底掌握了主动权，现在平天大圣是随便他摸、随便他骑。招之则来，呼之则去……

    所以说，一旦被人掌握住弱点，就会受制于人啊。就连牛都是如此，更别说人了。

    ~~

    人和牛都洗刷干净，兄弟们便笑闹着回村去了。

    二哥牵着牛，朱桢骑在牛背上，三哥四哥在拌嘴，这日子似乎也没那么苦了……

    “嗨嗨，俺，俺喜欢……”反正至少二哥是这样想的。

    ‘咕咕……’朱桢肚子的回答道。

    “老六饿了，老五该做好饭了吧？”四哥其实是说不过三哥的，凑过来也想骑牛牛，却吃了平天大圣一犄角。

    “差，差不多了吧。”二哥看看天色，其实阴沉沉的看不出时辰。

    “没有，还没做饭呢。”三哥却自信说道。

    “你，伱咋知道？”

    “咱家的烟囱没冒烟。”三哥指了指村子的炊烟。

    “哦，对。”二哥恍然，对啊，可以通过炊烟判断现在的时间。

    “奇怪。”朱棣眉头一皱，他了解自己的胞弟，那是极其守时的。“难道有人找他看病？”

    “别猜了，赶两步吧。”朱桢一拍牛头，平天大圣便奋蹄跑起来。

    三个哥哥也撒腿跟在后头，转眼到了家门口。

    “老五！”推开虚掩的房门，朱棣喊一声，没人应。

    他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因为院子里乱糟糟的，老五晒的草药都被打翻在地。

    “老五！”朱棣快步冲进里屋，紧接着发出一声包含愤怒和惊恐的大叫。

    老二老三赶紧跟进去，朱桢也从牛背上滚下来，踉跄着跑到屋门口。

    就见五哥被人五花大绑在炕上，嘴上塞着破布，旁边还有个黑布袋，应该是刚才套头的。

    “老五，你没事吧！”朱棣虎目通红，赶紧小心的从朱橚口中扯下破布。

    “哥，我没事……”老五惊魂未定，虚脱的摇摇头。

    兄弟几个这才松口气，赶紧七手八脚帮他松了绑，又给他按摩四肢，防止他受伤。

    朱棣还偷偷检查了弟弟的臀部，谢天谢地，也完好无损……

    “他妈的，敢捆绑我弟弟！老，老子弄死他！”之后，就是无穷的愤怒了。

    朱樉两眼血红，操起柴刀就要出去拼命。

    跑到屋门口，他才想起来，自己还不知该去弄死谁，只好站住脚问道：“谁，谁干的？”

    朱棣也紧紧盯着弟弟，双拳握得咔咔作响。

    “没看到。”老五摇摇头，羞愧道：“当时要下雨了，我忙着把天井里那些生药收进来。忽然眼前一黑，就被人套住了头。”

    “我刚要喊，就感觉背后一疼，听有人威胁我，不许出声，不然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我就不敢出声了……然后我就被弄成这样了……”

    吴王殿下的眼泪直流。“我真没用，我给父皇丢人了……”

    “别哭，没事，你这反应是对的。”四哥赶紧给他擦擦泪道：“人命比什么都重要，何况还是我们的命。”

    “我不是，我是心疼啊。”朱橚哭道：“他们说，自己是韭菜山好汉，因为山寨缺粮，所以才来打个秋风，把咱家的粮食全抢走了，呜呜……”

    “啊？”众兄弟都是一惊，老三赶紧冲到里间，果然看到吊在梁上的那些个装满糙米的麻袋，全都不见了……

    只留下一截截被砍断的麻绳，还有洒在地上的红色米粒，共同组成了犯罪现场的样子。

    ps.基本更第一更。求月票！

    (本章完)


------------

第八十四章 亲兄热弟

    “他，他妈的，本王跟他们拼了！”秦王殿下这次有目标了，再次拎着柴刀冲出去。

    “二哥，别冲动，”老三老四赶紧把他拉住道：“你知道韭菜山在哪吗？”

    “你知道人家山寨多少人吗？一个人去送死吗？”

    “万一他们撒谎呢，根本不是韭菜山，而是鸡蛋山呢？”

    “这……”朱樉再次傻了眼。

    “会不会是同村人干的？”朱眼中厉芒一闪。虽然现在大家关系缓和了许多，但自古人心险恶、世情难测啊。

    “不是他们干的。”这时朱桢从外头进来。

    “老六，你什么时候出去的？”朱棣大急道：“外头情况不明，别他娘的乱跑！”

    “趁着天还没黑，我顺着脚印子出去看了看。”朱桢指了指泥泞的院中，几行向外的脚印已经快被雨水和他们兄弟的足迹，彻底掩盖了。

    “不然明天保准啥也看不到了。”

    “伱看到啥了？”

    “嗯，一行四人。”朱桢点点头道：“从村西头进来的，而且我还在村口看到了马蹄印。”

    “他们是有马的？那么厉害吗？！”兄弟几个不禁一惊。他们已经知道，马是很稀罕的。民间很少有马，别说他们了金桥坎，就是感应乡也没几匹。

    怕是只有凤阳县的勋贵府上，才能养得起马匹吧？本县的土财主家，能有头驴或者骡子的就很不错了。

    “无马的，我们还能自己解决；有马的，就得从长计议了。”三哥冷静分析道。

    ~~

    这时，洪家院的动静惊动了四邻，唐甲长等人纷纷前来查看。

    倒也不只是看热闹，因为大明规定‘乡村盗贼，责在里甲’，朱老板还谕令‘若有强劫盗贼逃军逃囚及生事恶人，一人不能缉捕，里甲老人即须会集多人，擒拿赴官，违者以罪罪之’。

    所以唐甲长和同甲的男丁，也有义务帮他们一起对付这伙盗贼。

    听了老五的讲述，又看了现场，唐甲长捻着山羊胡摇头不已道：“奇怪，真奇怪。”

    “怎么奇怪了？”众人问道。

    “这临淮县可是帝乡，土匪响马从来都是绕着走的。”唐甲长解释道：“因为谁也不知道，哪家会不会跟当今皇上沾亲带故？弄不好出点儿案子就是通天大案！”

    “嗯。”哥几个点点头，心说有道理，比如我们就沾亲……

    “再说了，都是有四五匹马的豪横响马了，冒险来帝乡一回，怎么可能到我们这种穷地方作案呢？”唐甲长又分析道：“该去凤阳县抢大户才对！”

    “是啊。不去抢财主，来抢穷人的粮食？太不合理了。”众人继续点头。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们真是饿急了眼，又没胆子抢大户，就想在村里抢粮食。怎么可能只抢一户呢？就洪家这点粮食，还不够山寨塞牙缝的。”唐甲长还真是挺有一套的，继续分析道：

    “怎么也得抢个几户才够本吧。”

    “还真是。”众人这次点头幅度更大了。当时下着雨，男人们都下地干活去了，村里只剩老弱妇孺，土匪就是把全村抢一遍，也不是没可能。

    “所以，你们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唐甲长看向兄弟五个。

    这段时间接触下来，他愈发觉得这洪家五兄弟，身上充满了谜团。身份可能大的吓人。

    “没，没有啊。”朱樉挠挠头。

    “硬说起来，也就是当初刚来的路上，有旁的移民，嫉妒我们分的东西多。”晋王就很细，回忆道。

    “我哥和我弟还吓唬了他们。”

    “那也不至于吧。再说他们也无马啊。”唐甲长摇摇头。

    众人又合计片刻，眼看天黑透了也没头绪，唐甲长只好道：“先散了吧，明早老汉带洪家兄弟去县里报个官，看看老父母怎么说。”

    “只能如此了。”街坊们便都散去了，临出门时唐甲长问道：“今晚还有饭辙吗？先去我家拿点粮食？”

    “伙房还有小半袋米，他们没发现。”朱橚轻声道。

    “好。”唐甲长便不再说什么。

    ~~

    半个时辰后。

    一夜回到解放前的弟兄五个围在灶火旁，手捧着米粒稀疏的野菜汤，听着窗外绵绵淫雨声，满心的凄凉与愤懑。

    “他奶奶的，早知道一天三顿吃干的了！”秦王的怒火就一直没消退。“省来省去，全他妈便宜土匪了！”

    “真是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五哥就抱着碗一直哭，一粒米都咽不下去。

    “怎么是你的错呢？你手无缚鸡之力，为了点儿粮食跟他们拼命？那才是最蠢的！”朱棣沉声喝道：“不许哭，也没有人怪你！”

    “是，是啊。老五，没人怪你！”嘴拙二哥也赶紧安慰他道：“俺不发牢骚了，你别，别难受了。”

    “没错五哥，我们兄弟一体，没必要说道歉的。”老六安慰人的角度，总是很独特。“比方说我害你们吃鞭子，我就从没想过要道歉，因为我知道，哥哥们一定不会怪我的。”

    “哈哈哈，就，就是。”

    “日子再难，也不要忘了我们的身份！”就连总是说话很刻薄的三哥，也对老五道：

    “别忘了咱们是出来历练的，不是真要在这金桥坎过一辈子！所以遇到的困难越多越好，只要克服过去，我们的历练就会越有成效！”

    “嗯……”老五点点头，再次流下了眼泪。但这次是被哥哥们温暖的……

    听了三哥的话，朱桢陡然想到一种可能，便幽幽问道：

    “你们说，今天这一出，会不会是父皇安排的？”

    “什么？”哥哥们闻言先是一愣，旋即爆发出大笑道：

    “哈哈哈，老六，你真会讲笑话！”

    就连五哥也忍不住笑了。

    “我没讲笑话。”朱桢噘着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四哥断然道：“父皇但凡是个人，就不会这么把儿子往死里坑！”

    “没错。”三哥也难得跟四哥意见一致道：“父皇干不出这种事！”

    “就，就是。”二哥也深以为然道：“虎，虎毒还不食子呢。”

    “老六，你这种思想很危险啊。”三哥笑着想捏捏他的腮，可他腮上已经没有肉了，只捏了个寂寞。

    然后晋王正色道：“不管什么时候，遇到什么状况，永远不要把父皇往坏处想！记住了吗，老六？”

    “没错。”四哥也教育他道：“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更无不是的君父，什么时候都是这样的。”

    “嗯嗯，明白了。”朱桢恍然，他也不笨，自然能听懂哥哥们的言外之意。

    他这才悚然发现，不光是大哥，就连三哥四哥也比自己高明多了！

    ps.基本更第二更，求月票！下面开始加更。

    (本章完)


------------

第八十五章 报案去

    当天晚上，五兄弟一齐失眠了。

    一是饿得睡不着觉。

    都是吃死老子的半大小子，还有能吃死俩老子的大小子。劳动量还那么大，每天就指着这顿干饭过活。结果晚上只捞着喝了碗稀饭，肚子此起彼伏的咕咕直叫，好似蛙声一片。

    二是气得。都是如假包换的天潢贵胄……好吧，虽然现在惨了点儿。但那也是一时走背字的天潢贵胄。这辈子哪受过这份气？

    三是屋漏偏遭连阴天，就字面意思上那种。他们住的这间屋，当时虽然看着还算完整，但终究年久失修，一下雨就现原形。外头大下，里头小下，炕顶上还滴滴答答，哥儿几个只能抱着被子，蜷着身子躲避。

    真是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朱桢上辈子都没遭过这种罪。其实何止今晚，他这阵子吃得苦，比上辈子吃过的苦，加起来都多。

    他刚来的时候，还为亲王的身份沾沾自喜，现在却只想哭。

    之所以没哭出来，是因为不想让哥哥们担心啊。

    几个哥哥都表现出了很强的抗压能力。二哥觉着自己最大，得给弟弟们做表率。

    老三老四更是把这种饥寒交迫的经历，看成对自己的一种磨砺。而且哥哥们都在照顾他，把炕上最干的地方留给他，五哥还用晒药材的簸箩给他遮住脑袋。

    半夜里，四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炕上一跃而起，手脚利索的爬上了房梁。

    “干嘛，诈尸啊！”三哥虽然没睡着，但还是被吓一跳。

    “有种待会儿你别吃。”朱棣哼一声，待他下来时，手里多了个小小的油纸包。

    摸着黑打开油纸，看不清里头是什么，好似一块鸡蛋大小的石头。

    老五拿起来捏了捏，惊喜道：“饴糖！”

    “哪来的？”兄弟们惊喜声中，老三定要煞风景。

    “前阵子下河捞了些虾米，去集上换的。”朱棣面不改色道。

    朱狐疑的看看他，心知这八成是老四在集上顺手牵羊搞来的。

    但道德在饥饿面前十分苍白无力，他决定不再问下去了。万一老四承认是偷来的，那他吃还是不吃？

    所以三哥决定不问了。不问就是不知道，不知者不为罪。

    朱棣用柴刀将那块硬邦邦的饴糖小心拍碎，捡出最大的一块塞到朱桢嘴里。

    “别嚼，含着。”

    “嗯嗯。”朱桢含糊应着，泪眼汪汪，他可一直盯着呢。瞧见自己这块得有整个一半大小。

    然后朱棣把四分之一大的一块给了老五，剩下的渣渣跟老二老三分了分。

    老三也没说给自己少了，闭着嘴享受起来。

    多久了，嘴里终于又有甜味了。

    “唔……太，太美味了。”二哥也开心的合不拢嘴。

    “咱，咱以前最讨厌吃糖了，没，没想到这吃糖多是件美，美事啊。”

    “口水都甜了。”老五的情绪也终于好转了。

    “别说话，浪费口水。”四哥提醒道。

    老六使劲点头，就是就是。他一直紧闭着嘴，就是怕甜甜的口水流出来。

    ~~

    靠着这点儿甜，兄弟们好容易熬到天亮。

    又吃了一顿光可鉴人的野菜粥，唐甲长便来叫去报官了。

    兄弟们早商量好了，今儿一起去，往后也尽量不要落单。

    便给平天大圣套上板儿车，把剩下的半袋粮食，还有农具、铺盖卷之类值钱的东西装车。

    其实也没啥值钱的，半车都装不满。

    赶车去县城的路上，唐甲长几番欲言又止。

    见唐甲长明显有话说，老三便跟他故意落在后头。

    “老丈，恁有何吩咐？”朱低声问道。

    唐甲长也知道，洪家最靠谱的就是这位。便点点头，也压低声音道：

    “咱想问问。你们跟县太爷到底啥关系？”

    “没关系啊。”

    “真的？”唐甲长狐疑的看着他。“娃啊，都这时候了，你就交个底吧，咱也好帮伱啊。”

    “硬要说的话，他是俺爹的臣……呃，下属。”朱低头看看自己露出脚趾头的棉鞋道：“当然这话说了也没人信。”

    “这就对嘛，咱信！”唐甲长却笑道：“咱早就看出，县太爷对你们不一般了。所以老汉让你们去报官，可没指望官府能拿到那伙歹人。”

    “是。”朱了解的点点头。

    响马来去无踪，可不是县里捕快能对付的。再说官府也不可能为了抢回几袋粮食，就去大动干戈。

    “其实咱是想让你们去卖惨的。实话说吧，刚来时，你们发的东西比别人都多。咱在这几年了，都没见过这么大的牛。”唐甲长指一指平天大圣道：

    “还有盐巴，别人也是没发过，只有你们有。尤其粮食，你们比别人家多了好多……所以说，县太爷对你们是有照顾的。”

    “这样啊。”朱恍然，他之前就觉着有点不对劲儿。还说官府这么大方的话，怕是早就破产了。

    现在听老唐这一说，他彻底明白了。

    八成父皇是有旨意给到那临淮知县的。

    想想也是，怎么说也是亲生儿子，而且还是五个亲儿子，父皇不可能完全放任不管的。

    除非父皇真嫌儿子生多了，想要人道毁灭一批……

    再转念一想，那来自临淮知县的特殊照顾，却八成不是父皇的旨意，而是他自己的善意。

    因为以父皇的脾气，肯定是要求他要绝对保密，不得弄虚作假，还要让他们吃够苦头。怎么可能让他放水呢？

    但既然韩知县释放了一回善意，那就很有可能再释放一回嘛！

    ‘也不要他多给，光把口粮再来一份就行。不算他弄虚作假吧？’老三打起了如意算盘。

    这样想来，他心情轻松多了，脸上也有了笑模样。

    两人一分开，老四马上凑过来：“有什么高兴的？说出来一起高兴高兴？”

    “嘿嘿，爹要给你娶媳妇了。”朱怎么可能跟他说实话？

    “滚你妈蛋！”朱棣讨了个没趣，转头不理他了。

    朱桢却把刚才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因为他小，唐甲长没刻意避他。

    他却没有三哥那么乐观。

    因为以他多年看真人秀综艺节目的经验来讲，剧情这样发展话，戏剧效果就出不来了，那观众还看个毛啊？

    是吧，父皇。

    ps.第三更，4500订加更。求月票啊！

    (本章完)


------------

第八十六章 击鼓鸣冤

    临淮县衙，今日排衙。

    天不亮，全县的县丞、主簿、典史、教谕、巡检、驿丞、税大使等等芝麻绿豆官，便从县城各处齐聚县衙。

    随着堂上梆发炮响，三班衙役就位，知县大人的各种仪仗摆好。

    待到二梆敲过，堂鼓击响，这些绿袍官便分立左右，于大堂下立定。

    第三遍梆鼓时，众人便一起恭迎知县大老爷升堂。恰似皇帝上朝的微缩简配版。

    韩宜可端坐在大案后，看着手下官员向自己的躬身施礼，心情还是很爽的。

    他不是贪官，做官就图个爽。所以看不惯就要开喷。

    记得在京里当御史时，常听同僚说什么‘我爱外官有排衙，外官慕我有牙牌’。

    现在他牙牌也执过，排衙也体验过了。结论是，牙牌算个屁……

    当京官太难了，尤其是给朱老板当京官，天天披星戴月上朝，风雪不误，吃苦受冻给旁人当摆设。

    哪有这样每天睡个自然醒，让手下人给自己当摆设攒劲儿？

    不过每次想到这儿，韩大人就会批评自己庸俗，咱是有追求的！

    韩宜可，不能沉迷于形式，要干实事啊！

    然后次日，继续沉迷排衙……

    ~~

    待众人看座后，韩知县便清清嗓子训话开了。

    “在诸位同僚通力合作下，今年春汛算是平安度过了。不过还是不能放松，梅汛才是真正的大考啊！”

    “是是。县尊所言极是。”众下官自然点头连连，十分捧场。

    “待水位下去后，要抓紧修补外堤，该打桩打桩，该下条石下条石，务必在入梅前，彻底完成加固。”于是韩宜可越说越来劲道：

    “另外，咱还打算再修一条子埝，确保万无一失……”

    “这……”本县官员们登时就不淡定了。去年修大堤就让他们脱了层皮，妈的再修一条堤？再脱一层皮？

    “县尊，现有大堤足够防御五十年一遇的洪水了吧。”

    “那要是来百年一遇的洪水呢？”韩宜可反问道。

    “县尊，为了修现在的堤，本县已经花光最后一个铜板了。”临淮主簿苦着脸道：“那还有钱再修一道子堤？”

    “不打紧，先借嘛。”韩宜可却一摆手道：“账可以慢慢还，堤却是早修早保皇陵和全县父老的安全，到底怎么划算，这笔账不难算吧？”

    “可管谁去借呢？”主簿却愈加愁苦道：“咱们临淮这么穷，又不是遍地朱门的凤阳县。”

    两人正扯皮间，忽然前头传来咚咚鼓响。

    韩大人登时来了精神。击鼓鸣冤、升堂问案，在他的知县爽点排行榜上，位次还要高于排衙。

    他便道：“有冤情啊！快去看看咋回事儿！”

    说着对众僚属道：“散了散了，本县要升堂了！”

    “恭送县尊。”众僚属忙起身一起施礼，目送韩宜可转到屏风后。

    ~~

    这边韩宜可回到三堂，换穿常服，正待去大堂升堂。

    却见李司吏快步进来，禀报道：“县尊，弄清楚了。是唐甲长带着洪家兄弟来了。”

    “怎么，他还要闹？”韩宜可眉头紧皱，这个姓唐的，怎么这么不懂事。

    “不是，是洪家兄弟的案子。唐甲长是带他们来报官的。”李司吏赶忙解释道。

    “他们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韩宜可的心，登时揪成一团。

    “说是昨后晌，一伙歹人进了金桥坎，把洪家兄弟给抢了。”

    “什么？伤着人没有？”韩宜可一下子蹦起来，处变不惊的县尊风范荡然无存。

    “没有，就是把他们粮食抢了……”李司吏忙道。

    “抢别人家了吗？”韩宜可目光闪烁。

    “就抢了他们一家。”李司吏答道。

    “好家伙。”韩宜可倒吸口冷气，心说这么刻意的吗？

    沉吟片刻，他重新下令道：“不升堂了，先把他们请到二堂说话吧。”

    “好。”李司吏应一声。他前脚出去，韩知县的长随后脚又进来了，附耳低声禀报。

    “哦？”韩宜可闻言又改变了方向，快步来到后衙，进了自己的签押房。

    便见身材魁梧，英气勃勃的凤阳卫指挥使平安，正坐在那里悠闲喝茶。

    “平兄，不巧那五兄弟出了点事儿。”韩宜可一进门就抱拳告罪道：“你先稍坐，我到前面见见他们去。”

    “他们是不是被抢了？”平安搁下茶盏，随意问道。

    “这……”韩宜可露出吃惊的表情，完全看不出他已经猜到了。

    韩知县摆摆手，长随赶紧退下。他关上门道：“平兄，你怎么知道？”

    “多新鲜啊，我抢的我能不知道吗？”平安苦笑道。他终究是个武人，没有读书人那么细，还以为韩宜可蒙在鼓里呢。

    “什么，你抢的？”韩宜可一脸震惊，好一会儿指了指天道：“是上面的意思？”

    “那当然了，皇上想给殿下们制造点儿难题。不然借我十个胆，我也不敢碰堂堂亲王一指头啊。”平安苦笑更重道：“伱是不知道动手时把我吓得，生怕捂得太严实憋着殿下，捆得太紧伤着殿下。又怕捂不严实捆不紧，让殿下看到我……”

    “那平兄应该保密才是。你跟我说的意思是……”韩宜可无奈的看着他道：“我也要当你的共犯了？”

    “聪明。”平安竖起大拇指道：“本来这事儿就是咱俩负责，当然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了。”

    “呵呵。”韩知县呵呵一笑，心说，你想跟我有难同当是肯定的，有福同享就不一定了。

    “皇上可能已经察觉到你放水的事儿了。”见他一脸不情愿，平安便正色道：“特意叮嘱说，要让他们靠自己的力量渡过难关，任何人不许帮忙。”

    “那好吧。”韩宜可悚然点点头，却有些不忍道：“可他们眼看要断粮了，吃不上饭怎么办？”

    “皇上说，三十年前，没人帮过他，他不也挺过来了？”平安沉声道：“现在他的儿子也必须挺过去，才能真正配得上他们拥有的一切！”

    “是，臣明白了。”韩宜可朝南方深深一揖，终于体会到了洪武皇帝的良苦用心。

    只是想到要由自己来向殿下们演绎官府的黑暗，他就一阵阵的蛋疼。

    可皇命如山，他也只能照办。

    又跟平安商量了一番，韩宜可出了签押房，问早就等在门外的李司吏道：

    “他们写状纸了吗？”

    “没有。”李司吏摇摇头，按规定告状是要写状子的。但洪武皇帝规定官府不得刁难百姓，所以可以先告状，后由衙门书办免费补状纸。也算最早的司法援助了。

    “那告个什么状？让他们写好状纸再来。”韩宜可冷冷说一句，转身进去了。

    砰地一声，签押房门关上。

    碰了一鼻子灰的李司吏，感觉脑瓜子有点不够用了……

    ps.第四更，5000订加更。

    (本章完)


------------

第八十七章 小韩有苦说不出

    “什么，要写状纸？”听了李司吏的回复，唐甲长也感觉脑瓜子有点不够用了。

    他这把年纪，当然知道公事公办意味着什么，那就是不讲情面喽？

    “啊。”李司吏点头道：“告状告状，没状纸告个屁状。”

    “提控，借一步说话。”唐甲长央求道。

    “唉。”李司吏本不想理他，无奈唐甲长一个劲儿递眼色，只好跟着走到一旁。

    “提控，有什么变化吗？”唐甲长小声问道。

    “我还想知道呢？”李司吏啐一口道：“兴冲冲碰了一鼻子灰。”

    “这样啊……”唐甲长明白，这是县太爷翻脸不认人了。

    他心说，恐怕是朝廷有变，洪家兄弟的爹翻身无望了。所以县太爷才会这样大变脸。

    也只有这样解释，才能说得通。

    “那洪家兄弟……”自以为已经猜到真相的唐甲长，像被泼了盆冷水，热情消退道：“提控还管不管了？”

    “县尊管我就管，县尊不管，我为什么要管？”李司吏很现实的抬头看天道。

    “那我呢？”唐甲长又低声问道：“我也不管了吗？”

    “你爱管不管。”李司吏没好气说一句，又觉着语气过重，不利于团结。“老唐，非亲非故的，不都是看着县尊的面子才照顾他们吗？现在县尊这边冷了，你对他们再热乎也没用啊。”

    “当时的承诺不做数了吗？”唐甲长沮丧问道。

    “那是县尊许的愿，又不是我的承诺。再说我的承诺也没用啊。”李司吏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过当里长这事儿，只要上头问我，我肯定会推荐你的。”

    唐甲长岂会不知，他这纯属画大饼？却也不能撕破脸，连李司吏这种县里的实权人物都得罪了。

    只好唯唯诺诺敷衍一阵，垂头丧气出来。

    兄弟五哥在衙门外等得心焦，终于看到唐甲长出来了。

    朱樉等人赶紧围上去，一看他这副无精打采的样，就知道坏事儿了。

    “怎么，县太爷不见我们？”朱惊讶道。

    “嗯。让伱们写好状纸再来。”唐甲长点点头，艰难道。

    “那，那就写呗。”朱樉还没搞清状况道。

    “没用的，人家想帮咱们，根本用不着写状纸。”朱棣摇摇头道：“不想帮的时候，才会让咱们写状纸，但写了也白写。”

    “这样啊……”朱樉挠挠头。

    “难道咱们猜错了？”朱低声问唐甲长道。

    “听说县太爷好像是突然态度大变的。”唐甲长小声道：“也许听到了什么消息？”

    “看来白跑一趟了。”朱喟叹一声。

    “唉……”兄弟几个刚要转回，朱樉忽然一个箭步冲到惊堂鼓前，也不找鼓槌，便抡起醋钵大的拳头，朝着鼓面猛捶起来！

    他从昨天开始就憋了一肚子火，终于忍不住发泄出来了。

    “住手！”守门的差役大声呵斥起来，朱樉理都不理。

    咚咚咚几声沉闷的鼓响后。噗的一声，从元朝用到现在的牛皮鼓面，被他生生砸出了个洞。

    “快把他拿下！”官差从震惊中醒来，赶紧想要抓人。

    朱朱棣马上抽出自制的哨棒，上前保护老二的左右。

    眼看双方就要在衙门口大打出手，一直在暗处看情况的韩宜可，赶紧吩咐长随去阻止。

    “住手。”长随便现身大声道：“不要为难他们。”

    他虽然无官无职，却是大老爷在衙门的代言人，官差们只好乖乖退后。

    “你们快走吧，不要再闹事了。”长随又看看朱樉三人，一字一顿道：“我们大老爷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呸！”朱樉狠狠啐一口，大骂道：“不管老百姓死活的狗官！俺要扒了你的狗皮！”

    见老二气得都不结巴了。老三老四知道他这是要发狂的前兆，赶紧把秦王拉走，以免闹出人命来。

    唐甲长看得直摇头，他的脑补小剧场，又有了新情节……

    他知道韩知县可绝对不是好脾气。去年刚上任就把全县的地痞流氓抓起来好一个打，打得他们全都乖乖俯首帖耳。

    现在县太爷被洪家老大捶破了惊堂鼓，又堵着门骂，却一声都不吭。这只能说明县太爷有负洪爸爸啊。

    他八成曾许诺过，要照顾人家儿子了。结果迫于邪恶势力的压力，只能当背信弃义的缩头乌龟了……

    ‘嗯，一定是这样。’唐老汉充满怜悯的看着洪家兄弟的背影，脑补完毕。

    ~~

    县衙大门内，影壁后。

    听了秦王殿下的骂声，韩宜可的脸都白了。不是羞愧，而是吓得……

    他知道，自己这下是彻底得罪秦王了。

    何止得罪了秦王啊？是把五位殿下一起得罪了！

    人家兄弟连心，恐怕将来太子殿下，也不会对自己有好印象的……

    这往后还怎么混啊？

    ‘平安，我日你先人！你让老子给你背黑锅……’韩知县想死的心都有了。

    摇摇晃晃回到签押房，韩宜可坐下来，一个劲儿拿额头磕桌面。

    他正通过自虐减压呢，不长眼的长随又进来，看到自家老爷额头通红的丑态，一时愣在那里，不知该出去还是进来了。

    “什么事？”韩宜可没好气问道。

    “老爷，又有客人求见。”

    “妈的，今天是怎么了？都往我这儿跑？”韩宜可骂一句道：“不见。”

    “哎。”长随应一声，上前一步把客人的名刺放在桌上，然后退到门口，准备转身出去。

    韩宜可不由自主扫了一眼那名刺，只见落款是‘湖海散人’，登时脸色一变道：“他来干什么？”

    “说是受老爷恩师所托，前来跟老爷一晤。”长随奇怪道：“老爷的学问，不是太爷传授的吗？哪来的什么恩师？”

    “你不要多问，”韩宜可却沉声道：“把那人从后门带进来。不，你还是找个僻静的酒馆，我到那里和他见面。”

    “是。”长随应一声，赶忙出去安排了。

    “湖海散人，湖海散人，还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啊……”待他出去，韩宜可冷笑两声，他发现局面愈发莫测了。

    但他眼中却不见了方才的沮丧，反而变得目光锐利起来。

    ps.第五更，5500订加更。

    (本章完)


------------

第八十八章 作家

    临淮县最热闹的，自然是县衙正门所在的衙署街了。

    而县衙后面所在的后衙街，就冷清太多了。

    这就好比脸和屁股的关系，脸整天风风光光让人看，屁股却藏起来不见人。

    因为后衙是知县的内宅，县太爷又是只身上任，还清廉自守，不搞歪门邪道。后衙街自然基本没什么人了。

    整条街，只有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半死不活的开着。

    这会儿日近中午了，店里才来了一桌客人。

    掌柜的翘首以盼，终于又盼到一位头戴毡帽的中年客人上门。

    “客官里边请，单间还是雅座？”掌柜的忙亲自招呼。

    “我有约了。”那客人低着头，指了指里头。

    “哎。”掌柜的一阵泄气，把那藏头露尾的客人，引入了最角落的单间。

    “二位客官，恁等的人来了。”

    里头的两个客人闻言抬起头来，一个是韩知县的长随，另一个则是个四十多岁，圆脸长须眯着个眼的书生。

    ~~

    看到来人，长随便起身让座，和掌柜的出去点菜了。

    来人落座后，摘下头上的大檐毡帽。那书生凑近了端详他道：“你不是韩伯时吧，韩伯时没这么老啊。”

    来人只好又摘下腮边的假胡子，一张脸登时年青了，正是韩宜可。伯时是他的字。

    “贯中先生短视的毛病，越来越厉害了。”韩宜可无奈道。

    “谁说不是呢？过年我孙子把没放完的爆仗，搁在我书桌上。”那贯中先生苦笑道：“我夜里写书摸到了，看不清是什么，就拿到灯前仔细端详。”

    “结果呢？”

    “结果药线触火就燃，立刻炸响，我被炸的两耳鸣、一脸黑，这才知道原来拿了个大爆仗。”贯中先生戏谑说道。

    “哦哈哈……”韩宜可被逗得捧腹大笑，指着对方道：“怪不得先生的写的出神入化，先生太会讲故事了！”

    “哦，你看过我写的？”贯中先生惊奇问道：“我好像没给你父子看过啊。”

    这年月，还未登大雅之堂，不能像诗词歌赋那样，被认为是才华横溢的体现。而是被当成读书人不务正业的表现。所以很多时候，不到付梓出版的一刻，伱都不知道他是的。

    “洪武四年，家师致仕归隐，我曾前往青田拜见，在那里盘桓月余，正好看到了先生的手稿。”韩宜可解释道。

    “也只有这种可能了。”贯中先生颔首道：“那时我让我儿将书稿带给刘伯温，请他斧正，顺便看看他能不能帮我出版。”

    “家师说书是极好的，只是一时无法出版。”韩宜可不愧快口之名道。

    “嗯，这回去京里看他，他已经告诉我了。”贯中先生叹口气，又状若不经意的问道：“能不能出书先放一边，你觉得哪部书写得最好啊？”

    “《三遂平妖传》、《残唐五代史演义》、《水浒全传》，还有《三国志通俗演义》，这四部书我都看了。”韩宜可便认真评价道：

    “愚以为，当数《水浒》最佳。其实《三国》更有大家风范，可惜只有十二卷，下面没有了。

    所以比不了《水浒》。”

    “什么叫下面没有了？太监吗？”贯中先生笑骂道：“你放心，《三国》不是太监，下面会有的！只是还没写出来罢了……”

    “嗯，先生能写出《水浒》这样的绝世佳作来，《三国》一定会更精彩！”韩宜可激赏大赞，浑然忘了来前的纠结，和来时的遮掩了。

    “《水浒》其实是家师施耐庵公原创，由我整理成书罢了。”贯中先生却正色纠正道。

    现在不用说也知道，他姓罗，叫罗贯中了。

    “也对，耐庵公现在得有八十高龄了吧？”韩宜可心说，估计眼神比罗贯中还差。

    “家师洪武三年便仙逝了，享年七十有五。”罗贯中淡淡道：“正是为了完成家师的遗愿，我才将书稿送给刘伯温看的。”

    “这样啊。”韩宜可遗憾的叹了口气。

    这时，长随敲了敲门，两人便打住话头，让店家进来布菜。

    ~~

    上菜完毕，单间门重新关上。

    韩宜可持壶斟一杯酒，洒在地上道：“敬施耐庵公，和他的梁山好汉。”

    “好。”罗贯中抚掌笑道：“伯时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但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绝对相信。”韩宜可重重点头，然后打破了粉丝见面会的和谐氛围。

    “只是先生不该，再去京师找我师父的。”他沉声道：“家师忧谗畏讥，麻烦缠身，你这一去，怕是会被有心人做文章。”

    说着他又斟一杯酒，哀伤道：“我浙东已经枉死了青丘子、王常宗，不能再屈折了先生和家师啊！”

    “在下何德何能，与青田先生并列？”罗贯中摇摇头道：“再说，朱洪武要赶尽杀绝的，是我们这些诚王旧臣，与他这位大明开国元勋何干？”

    “先生，话不能这么说，当初是各为其主，现在已经天下混一了，大家都是大明的臣子，还要再分彼此吗？”韩宜可摇摇头。

    “你这话该去跟朱洪武说！”罗贯中陡然提高声调，胸脯一起一伏。

    他想要夹一筷子蚕豆，却怎么也夹不起。

    ~~

    老罗跟朱老板的这段恩怨很容易说清楚。

    元朝末年，长江以南三分天下。朱元璋被陈友谅和张士诚夹在中间，看上去随时都会完蛋。

    而张士诚占据的地盘，南到绍兴，北至济宁，西边占据河南淮西一部，东边直到大海，纵横两千余里，控制了天下最富庶之地，带甲数十万！怎么看都像是最后的赢家。

    加之张士诚为人慷慨宽厚，还喜欢招揽宾客，动辄赠送豪华的车马住宅，金银财宝，所以当时好多江南的文人，都加入了他的大周政权。

    其中就包括了施耐庵、罗贯中师徒，还有刚才韩宜可提到的青丘子。

    青丘子就是高启，元末明初第一才子。

    结果很快他们就发现，张士诚这货胸无大志、不听劝谏、只知享乐，眼睁睁放着大好的机会抓不住，根本干不过已经消灭了陈友谅的朱元璋。

    于是纷纷失望的离开了张士诚。

    对于这些地主阶级的读书人，朱元璋骨子里是很鄙视的。但国家初定，收拢人心是最重要的。所以大明建立后，他非但既往不咎，还请他们出来做官，以稳定江浙人心。

    然而强扭的瓜不甜，朱老板和文人终究尿不到一壶去。文人希望得到的是宽松的政治环境，是优渥的经济特权、是政治上优待，是刑不上大夫，是君与士大夫共天下。

    总之，就算比不上宋朝，至少待遇不能比元朝差吧？

    可惜，他们遇到的是朱老板……

    ps.第六更，6000订加更。

    (本章完)


------------

第八十九章 神通广大

    大明严刑峻法、厉行节俭，法度之严、官员待遇之低，都是前所未有的。

    而且朱元璋的法律不是摆设，犯了事儿他真弄你，不会因为你是读书人就网开一面。

    因为朱老板是苦哈哈的穷人出身，知道老百姓过什么日子。他给官员的待遇还是比老百姓的日子舒服多了。

    还嫌待遇低，规矩多，那你就别干啊。伱不干有的是人抢着干！

    此外朱老板因为没什么文化，从年轻就受尽了读书人的歧视，所以他骨子里就反感读书人。

    哪怕他已经成为一方诸侯，甚至当了皇帝后，依然觉着他们瞅准机会就要讽刺自己。

    所以读书人在他手底下很难混，整日里捧着卵子过河，还要动辄得咎。

    最让他们难以接受的是，朱元璋居然砍断了读书人的通天桥——洪武六年，他以科举所得之士，皆是缺乏实际任事能力的书呆子为由，停掉了延续七百多年的科举！改为地方举荐和国子监自己培养实用人才。

    这不啻于刨了读书人的命根子，天下读书人哪个不对朱元璋恨得牙根痒痒？

    尤其是垄断了全国文化资源，几乎包圆了开国前三次科举的浙江文人。

    种种情由之下，他们很自然的便纷纷怀念起张士诚来……

    这下老朱哪能受得了？认为浙东文人养不熟，便借着魏观案杀鸡儆猴，将带头怀念的张士诚的高启判处腰斩！

    读书人没想到朱老板当了皇帝，还敢对江南第一才子下手这么狠。一时间，江南文人噤若寒蝉，但凡跟张士诚沾过边儿的，无不人人自危。

    像罗贯中、施耐庵这种给张士诚当过幕僚的，当然没人敢跟他们扯上关系了。还给他们出书？

    那不‘秦武王耍鼎——活腻了’吗？

    ~~

    小酒馆单间中。

    大近视罗贯中终于放弃了用筷子，伸手抓了一把蚕豆，送一枚到口中吃下。这才舒了口气道：

    “其实不是我去找你师父的。罗某半生畸零，对家人亏欠良多，但从来没有对不起过朋友。”

    韩宜可点点头，这一点他相信。不然他也不会冒着干系来见罗贯中。

    “当初把书稿送给你师父，几年杳无回音，我就不抱什么希望了。”罗贯中接着淡淡道：“谁知，正月底，我忽然收到你师父的信，邀我进京一晤。”

    “是我师父请先生去的？”韩宜可吃惊不小，这二年刘伯温闭门谢客，就连他这个昔日的学生都不许上门，以至于都没人知道他们的关系。

    怎么就忽然大转弯了？

    “是，他跟我保证，只要帮你搞掂这边的事情，就帮我出书。”罗贯中点点头道。

    “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韩宜可笑道。

    “五位殿下在你县里，你不需要帮忙？”罗贯中连珠炮似的问道：“明教在凤阳死灰复燃，你不需要帮忙？江南移民和修中都的民夫沸反盈天，你不需要帮忙？”

    “什么五位殿下？”韩宜可下意识装糊涂。

    “洪灏，洪槟、洪基、洪焐、洪锷。”罗贯中报出五个让韩宜可头皮发炸的名字，还饶有兴趣的评价道：

    “洪，应该是朱洪武的洪，也可能是朱者红也，这姓还行。这起名的一看就没啥文化了，为了凑出五行生编硬凑。”

    “当然也不是完全硬凑，秦王封在西安，简称镐，所以他叫洪灏；晋王封在太原，简称并，所以他叫洪槟；燕王封在北平，简称蓟，所以叫洪基；楚王封在武昌，简称鄂，所以他叫洪锷。”

    罗贯中说完，感觉漏了一个，顿了一会才补充道：“哦对了，还有个吴王。他封在苏州，简称吴，所以叫洪焐……呵呵，洪焐洪武，就像他的封号一样乱来。”

    “……”韩宜可彻底相信，他是师父请来的了。不然别的还好说，怎么可能连五位殿下在临淮，还有他们的化名这种最高机密都知道呢。

    见韩宜可面色数变，罗贯中又揶揄一笑道：“伯时，你坐在个随时会把你崩到天上的炮口上，还装着若无其事，这份腚力还真让愚兄自愧不如。”

    “我怎么就不能装着若无其事？”韩宜可强笑一声道：“你说的那些麻烦事儿，都发生在中都城，在凤阳县，跟我二十里外的临淮县有什么关系？”

    “朱洪武给你密奏之权，你就这么消极的吗？”罗贯中雾里看花的瞅着他，又抛出一记杀手锏道：

    “你老师还让我告诉你，下个月，朱洪武就要正式下诏，宣布全国废金银，用纸钞了，所有人都必须在指定时间内，将所持金银兑换成纸钞。这件事上，你们临淮县总没法独善其身了吧？”

    “这么快吗？”韩宜可倒吸口冷气。

    他自然知道，朝廷去年就设置了宝钞提举司，为发行宝钞做准备了。但当时朝野普遍认为，兹事体大，必须慎之又慎。毕竟元末滥发纸币造成的恶果，所有人都切身体会过。

    按照皇帝治国严谨的作风，肯定要先试行再修改，真要施行怎么也得几年后了。怎么这才转过年来就要在全国推行了？

    “那可不。面额自一百文至一贯，共六种。一贯换铜钱一千文或白银一两，四贯换黄金一两。”罗贯中笑道：“也就是说，朝廷要拿一张纸钱，换你手中一两银子；拿四张，就要换你一两金子。”

    “这，这不是……”韩宜可硬生生把‘瞎胡闹’三个字咽了回去，改口道：“八成会出乱子的。”

    “别处乱不乱我不知道，但凤阳肯定乱！”罗贯中幸灾乐祸的笑道：“那些被强迁来的江南富户，可是把家里的宅子田产，全都换成了金银。现在朱洪武又要把他们的金银变成纸，啧啧，这可真是剥皮吃肉还要敲骨吸髓了……”

    再看韩宜可，已经冷汗津津了，在那一杯接一杯不停喝酒。

    “我知道你有顾虑，要为五位殿下的安全负责；手里没有铁证，怕再给关到大牢里去；觉得就算有证据，也肯定赢不了韩国公那帮人……”罗贯中先体谅了他几句，然后话锋一转，一字一顿：

    “可你真能硬下心来，什么都不做？干等着最后一起同归于尽？”

    “我没法视若无睹……”韩宜可痛苦的摇摇头道：“但事情太大了，我一个人实在顶不住啊。”

    “谁让你一个人顶了？再说天塌下来个高的顶着，你县里不是有五位亲王吗？干嘛不不引导着他们发现真相呢？”罗贯中给他出主意道。

    “这……”韩宜可明显意动，其实他不是没想过这法子，但不敢。

    “万一哪位殿下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我全家都不够赔的。”

    “怕什么，朱洪武让他们白龙鱼服，到民间历练。就做好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准备。”罗贯中却很替朱元璋看得开。

    “你不是唯恐天下不乱？”韩宜可狐疑的看着他，怀疑这厮没安好心。

    “我还不至于那么阴暗。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既然天命归于朱洪武，我也不希望天下再分了，那样老百姓又要遭罪了。”罗贯中淡淡道。

    “唉，让我好好想想……”韩宜可陷入了纠结中。

    ps.第七章，6500订加更。

    (本章完)


------------

第九十章 天无绝人之路

    却说唐甲长和五兄弟在县衙碰了一鼻子灰，乘兴而去、败兴而归。

    回去路上，唐甲长还尽力安慰兄弟几个，说什么天无绝人之路。可一等他回到家，便歪到炕头上，自个也叹气连连了。

    老婆子问他咋回事儿，唐甲长被烦得不行，只好简单讲了下。

    他老婆子登时也泄了气，知道老伴儿的里长梦，是彻底黄毬了。

    一直歪到天擦黑，唐甲长忽然爬起来便进到里间，不一会儿提了大半袋子小米出来。

    “你这是干啥去？”老伴从灶台抬头问他。

    “啊，给他们送点粮食。”唐甲长道：“帮不上什么忙，尽点儿心意吧。”

    “你咋晕啦，咱自个都不够吃，还充什么大户？”老婆子登时不干了。“你要是送出去有用，俺也不拦伱。可现在给他们还能换来个屁啊？”

    “人不能那么势利啊。这阵子他们给我挑水浇菜，帮我耕地放水，替我干了多少活？我这老腰都比原来舒服多了。咱得讲良心啊！”唐甲长说完，不顾老伴儿咒骂，径自出去了。

    ~~

    洪家院。

    唐甲长进来时，兄弟四个正蹲在灶台边定定出神。

    老五则在忙活着做晚饭，今天没干活，下的米更少了。

    对老唐的雪中送炭，兄弟自然感到十分温暖，没有推让直接就收下了。

    “老，老唐，今天你给了我们多少小米，来日我就还你多少金、金沙。”不过朱樉又许了个愿。

    “好好好，我等着。”唐甲长不禁失笑，这洪家兄弟哪儿都好，就是脾气太大、不知道客气，还好说大话。

    “其实县太爷不帮忙也没啥，你们都是一身是劲儿的大小伙子，只要肯下力，怎么还找不到饭辙？”唐甲长又给他们鼓劲儿道：“回头我替你们去镇上问问，看看有什么活计适合你们。”

    “好，这事儿就交给你了。”兄弟们依然不会道谢，但还是一起把唐甲长送到门口。

    可转回头，该愁还是得愁啊。多了这半袋小米，也就能多撑几天，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啊。

    吃了菜叶粥之后，兄弟们决定不能坐以待毙。于是再次开会，商量找饭辙。

    “实在不行，去要饭吧。”朱桢姿态放得很低道：“也算子承父业了。”

    “胡说！爹那是当游方僧人化缘！”三哥瞪他一眼道。

    四哥也鼓劲儿道：“唐甲长说的不错，我们有手有脚，只要肯下力，就不会饿死的！”

    “有，有道理！”二哥立时受到启迪，狠狠一拍大腿道：

    “他，他妈的，别人抢我们，我们抢别人就是了！今，今晚就去！”

    “二哥，不是这样下力……”朱棣无语。

    “就是，我们是什么身份？堂堂亲王抢劫老百姓？”老三倒驴不倒架，依然傲气十足。

    “父皇要是知道了，还不扒了咱们的皮？”就连老五也表态反对。

    “将来史书上，也会记下这一笔的。”老三想的更长远道：“洪武八年三月，秦王樉劫掠民财，强抢民女……”

    “我，我没打算劫色啊。”老二忙大声辩解。

    “史家自会添油加醋。”老三淡淡道。

    “唉，实在不行，去扛大包吧。”老二叹了口气。

    朱桢心说，上一刻还要去抢劫，下一刻就改为扛大包？这转向也太急了吧？

    他只好给饿晕了头的哥哥们，指点下迷津道：

    “扛大包可以，但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去下苦力。还是先想想自己有一技之长吧，充分发挥优势，找到合适的打法，才能事半功倍。”

    说着他拿自己举例道：

    “比如我虽然年纪小，但很会哭，不仅哭得悲痛而且演得逼真，所以我可以去替人哭丧，要是钱给足，我还能给他们孝子摔盆呢。”

    “……”四个哥哥嘴巴张得老大。

    他们来乡下这么长时间了，当然知道凤阳有哭丧人这个行当。哪家死了人，请哭丧人去领哭，可以让哭声更加嘹亮整齐，显得很孝顺。

    但堂堂亲王去给别人哭丧，让父皇知道了，还不直接给抓回去吊起来打？

    “你这馊主意，还不如去要饭呢。”朱棣揉了揉他的头，不知这小子到底在想什么。

    “反正我觉着挺好的，真不行了就去……”朱桢小声嘟囔道，他就是想好好气气朱元璋。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这么折腾自己的孩儿啊！

    ~~

    虽然朱桢的发言，遭到了兄弟们的批判，但也给他们打开了思路。

    “我可以给人看病的。”老五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终于鼓足勇气道：“在村里给人看过几次，都治好了。”

    “咱村里才几个人啊？”朱棣道：“而且一个比一个抠，给俩鸡蛋就当看病钱。”

    “可以走出去，当游方郎中。”朱橚道：“一个村一个村的走，看病的就多了。”

    然后他满怀憧憬道：“等到名气大了，就不是我找病人，而是病人找我了，到时候就能开间医馆，最好开在镇上。”

    “好家伙，想的这么长远？”朱不禁调笑道：“然后再娶房媳妇，生俩胖小子？”

    “那倒没想过。”老五羞涩道。

    “我觉着老五这法子行，赶明儿我给你打个药匣子，再弄个幡儿，把行头置办起来。”朱棣同意了老五的想法，又怕他再遇到危险。“不过你一个人不行，得有个人跟着你，不然太危险了。”

    “我，我可以。”二哥忙自告奋勇。

    “你不合适。”朱道：“老四也是，就凭你俩这面相，谁敢找老五看病？”

    “那就是只有你合适了？”朱棣闷声道，但他也知道自己和二哥，长得不太平易近人。

    “那当然。”朱骄傲的昂起头，整天下地干活，也没改变他小白脸的颜值。

    “好，好吧。”朱樉受伤的摸摸自己的方腮帮。

    “二哥，我觉着你顺眼。”朱桢忙安慰他道。

    “嗯嗯，好，好弟弟。”朱樉顿时又开心了。

    “二哥没事儿，”朱棣也揽着他的膀子道：“让他俩去看病，咱俩一路，不比他们挣得少！”

    “俺不会看病。”朱樉一愣道：“你，你会吗？”

    “我也不会！”朱棣信心满满道：

    “咱们不看病，咱们卖艺！肯定不比他们少赚！”

    “俺不会弹琴，更不会唱曲啊……”朱樉更懵了。

    ps.第八章，7000订加更。

    (本章完)


------------

第九十一章 卖艺

    感应镇上，正逢大集，人群熙熙攘攘。

    朱棣和朱樉早早就来了，抢了个不错的位置。

    朱桢也跟来了，不过没他啥事儿，在一旁坐在牛车上，看着俩哥哥罚站。

    都半个时辰了，俩人还没做完心理建设呢。

    不过完全可以理解，堂堂亲王，当街卖艺，确实需要鼓足勇气，还需要相当程度的自我麻痹。

    老六只能再暗骂一声，父皇这不是人干的事儿……

    “卖艺！胸口碎大石！单掌开砖头！”燕王殿下终于憋出了一句，吓了路人一跳。

    “蒙眼扔飞刀！喉咙顶枪尖！”

    在他的反复吆喝之下，终于有人陆续好奇的驻足。待到聚了十几个观众，表演正式开始。

    兄弟俩自幼习武，在军营里什么花招没见过？跟着那些三教九流的老油条，学了一身的旁门左道。

    这些耍把式卖艺的基本套路，哥俩也略懂一些。

    只见老二赤着上身躺在长凳子上，朱棣将一块不知从哪偷来的青石板，稳稳搁在他胸前。

    待老二运气完毕，朱棣便高高抡起一柄大铁锤。

    然后抡起柄大铁锤，在众人惊呼声中，重重捶在石板上。

    咔嚓一声，石板裂成两半！

    再看那老二，胸部猛地一挺，将两块石板抖落在地。然后从凳子上一跃而起，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拍了拍胸上的石头渣子，却是安然无恙！

    “好！好厉害的铁布衫！”围观者轰然叫好。

    兄弟俩先是一阵得意，但旋即就乐不出来了。

    因为他们搁在凳子前的木盆里，还是空空如也的。

    见没人掏钱，兄弟俩并不气馁，又再接再厉表演了余下的节目。

    依然是喝彩的多，打赏的少。

    最后拢共收到了十三文钱，还不够兄弟五个一顿饭的。

    ~~

    接下来几天又如是几回，每日依然收获了了，毫无起色。

    就在两人商量着，结束短暂的卖艺生涯，还是去看看扛大包能不能收入高些时，朱桢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要不你们专心表演，把吆喝和要钱的任务交给我？”

    “你，行吗？”二哥不大放心他。

    “胸口碎大石我不行，但耍嘴皮子怕是你俩加起来都不如我。”饿死事大，朱桢也顾不上藏拙了，霸气四射道：“行不行的，让我试一回呗，反正不会比四哥更差的。”

    “那倒是。”朱棣已经发现，自己没有吆喝的天分了。

    其实他何止不会吆喝，而且也不会要钱。

    其实朱桢也不会，但上辈子每晚陪他睡觉的郭老师，讲过好多次，街头卖艺该怎么跟观众要钱。这项技术还有个专业名词叫‘杵门子’。

    不过朱桢估计，就算自己把那套‘杵门子’的词儿教给四哥，他也拉不下脸来说。

    因为那需要城墙厚的脸皮。好在朱桢的脸皮能达标……

    既然要露一手了，他也就不介意露两手。便又教俩哥哥什么叫表演节奏，该怎么煽动观众的情绪。

    绝不能上来就咔咔一顿，观众还没看过瘾就结束了。

    “记住，表演的目的不是表演本身，而是让观众爽到。只有大爷们爽了，才会乖乖掏钱的！”楚王殿下如是指导两位兄长道。

    不过教的曲子唱不得，两个哥哥尤其是二哥，还需要时间去体会他说的精髓。

    好在五哥那边的流动看病事业，发展的还算顺利。虽然一时挣不到什么钱，但每天都有些诸如鸡蛋、小米、黄豆之类的收获。勉强能够糊口。

    所以他决定先在家好好彩排一番再出山。

    最后，朱桢决定换个地方表演，将他们的卖艺事业，转移到更大的城市发展。

    哦对，他还给哥仨的组合起了个很普通的名字，叫洪家班。

    ~~

    十天后，临淮县东大街，店铺林立，人流络绎不绝。

    这里的热闹程度仅次于衙署街，但跟一切生意围绕着县衙的衙署街不同，这里的商业气氛更浓一些。

    这么说吧，老百姓进城办事儿，首选肯定是衙署街。但要购物闲逛、吃喝玩乐，大都还是会来东大街的。

    东大街不光酒楼茶馆多，街面上还有很多卖小吃的小贩，还有耍把式卖艺的……

    ‘铛铛铛！’的锣声中，一个清脆响亮的童音在街口响起：

    “来来来，瞧一瞧看一看啊，蒙眼扔飞镖、胸口碎大石，单掌开砖头、喉咙顶枪尖啦！”

    却是咱们的楚王殿下，一边敲着个破锣，一边卖力的吆喝道：

    “各位临淮的父老乡亲，走过路过莫要错过啊！有钱的帮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也不知是他吆喝起了作用，还是县里百姓本来就爱看光景，竟真纷纷驻足，稀稀拉拉围成圈，看起了热闹。

    楚王殿下也就是个嘴把式，真要看表演还得看秦王和燕王殿下。

    只见兄弟俩都只穿着小褂，露出一身铁打的腱子肉，拉开了架势，拳脚虎虎生风，伱来我往，打得热火朝天。

    朱桢告诉他俩，这叫暖场，先不要急着亮绝活，暖暖场把人吸引过来再说。

    “好好好！”人是吸引了不少，人群也喝彩声不断，可朱桢捧着锣转一圈，真往里头扔钱的寥寥。

    “别急着要钱啊小子，我们要看蒙眼扔飞镖、胸口碎大石！”

    “我们要看单手开砖头，枪尖抵喉咙！”

    “对，我们要看血流成河……”众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起哄。

    但朱桢一点也不慌，他们已经在家预演过了，知道这时候该怎么办。

    他便朝众人团团抱拳，活学活用‘杵门子’，脆生生道：

    “脚踏生地、眼望亲人，城墙高万丈，全靠朋友帮。我们哥几个落难于此，是身无分文、衣

    食无着，早听说这帝乡的乡亲们仁义无双，我们也要的不多，谁都掏的出来。恁赏几个铜板，让我们饭辙有着落，我两个哥哥就豁出命去给大伙儿亮绝活！”

    “哈哈，你娃这张嘴，一套一套的。”众人听的新鲜，加上小孩说着话这怪可怜的。

    有些个仁义的便动了恻隐之心，纷纷解囊，扔下了十几个铜板。

    “行了吗，快点吧……”人群催促道。其实大多数都是想白嫖的。

    “没给钱的朋友，恁是没钱吗？”朱桢却不惯着他们，自顾自厚着脸皮要钱道：“没钱也不要紧，咱们是黑白无常当裤子——一对穷鬼光着腚。光腚穷鬼恁稍往后站站，别挡着给了钱的朋友！”

    这下又有些个脸皮薄的，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光腚穷鬼，也丢了铜板下来。

    ps.第九章，7500订加更。

    (本章完)


------------

第九十二章 铁锅豆腐肉炖鱼

    还有那不受他挤兑，掉头要走的，朱桢竟也有话拿他们。

    “瞧瞧，这还有要走的，恁是家里媳妇管得严吗？回去晚了就得跪搓板？不至于吧。再说恁往后一走，非得带走好些人。这不给大伙儿败兴吗？把我们饿死了恁也没好处，恁于心何忍呢？”

    “行，小子，算你狠。”要走的人也气笑了，转回头来丢几个铜板。

    之所以没真生气，一是因为懒得跟小孩计较；二是他那俩门神哥哥往那一杵，就让人格外心平气和。

    三圈下来，拢共要了大几十个铜板。

    老二老四这才开始卖力的表演。

    还是胸口碎大石，还是一样的开始。

    当朱棣高高举起铁锤，围观的人群不禁惊呼连连，有胆小的妇孺已经闭上了眼睛。

    谁知朱棣几次欲捶又止，把观众的心吊的七上八下，石板下的老二也一脸生气的骂道：

    “你，你再不捶，换我捶伱！”

    “哈哈哈！”人群爆发出一阵笑声。

    “还是我捶你吧！”朱棣卖足了关子，猛地一捶下去，登时火星四溅。

    众人齐声惊呼，只见石板已经碎成了两段。

    “好，厉害！好厉害！”人群登时爆发出一阵喝彩声。

    趁着这股激动劲儿，老六又要了一回钱，这回收获了二十几文。

    接着老二站在墙根下，头上顶着个白萝卜；双手平摊，各拿着一个白萝卜。

    老四嘴叼三柄飞刀，用黑绸蒙住眼，然后持刀在手，又是一阵要射不射的表演，配合上老二那害怕的表情，逗得观众哈哈大笑。

    笑声中，飞刀一柄接一柄的射出，准确命中了三个靶子。

    后头的长枪顶喉咙，和单手断砖头也是这样，表演性十足，趣味横生。

    朱桢又趁机要了几回钱，彻底把能榨的铜板全都榨出来才罢休。

    ~~

    过午时分，人群散去，卖艺结束。

    哥仨把家伙事儿收拾上牛车，全都十分疲惫，却又很兴奋。

    “来，来县城是对的，比，比在镇上好赚多了！”二哥激动的摩挲着钱袋子，今天大概赚了一百五六十文！

    而在镇上卖艺时，收成最好的一天，也就赚个二三十文。

    “主要还是因为老六会要钱。”朱棣自己拧开竹筒，灌一通凉开水，却给老六买了碗酸梅汤道：

    “我真是服了他这张嘴，起码多要出来七八成！”

    “嘿嘿，俺也就耍耍嘴皮子。”朱桢坐在牛车上，得意的喝着酸酸甜甜的酸梅汤。

    原先俩人还对老六的法子不以为意，觉着多此一举，谁知照着他的法子这一试，真就比原先多赚了好多。

    兄弟三人喝完水，歇口气，便准备赶紧回感应乡去。

    却被两个坦胸露乳，腰间别着刀的混混拦住了去路……

    朱桢见状不禁一乐，黑恶势力果然虽迟但到。

    “赚了不少啊，小子。”

    “知道这片儿是谁罩的吗？”俩混混操着标准的混混语气道：“是咱家大哥在地虎虎爷！”

    “那，那又怎样？”朱樉兴奋的活动着拳头，可逮着揍人的机会了。

    “怎样？给头钱啊！”两个混混还在不知死活的勒索。

    兄弟已经知道，所谓头钱就是保护费，因为在镇上时，他们就被勒索过。

    “给，给个屁！”朱樉反挑衅道。

    “我看你是活腻了！”一个混混抬手就想给他个耳光。

    却被朱樉一把擒住了手腕，然后秦王殿下另一手正反正反，连抽了混混十几个大比兜。

    打得那混混口鼻流血，委顿余地。

    “好哇，你们死定了！”另一个混混色厉内荏的抽出腰间的短刀，却被燕王殿下飞起一脚，脚尖正点在他手腕上。

    那混混呼通声中，短刀脱手飞出。

    然后朱棣一个漂亮的回旋三段踢，砰砰砰三声，那混混便被踹除了老远，狼狈的落在地上，咋也爬不起来。

    街上的人不由叫好，都觉得兄弟俩替自己出了口恶气。

    不少方才看过表演的人，甚至觉得这比胸口碎大石好看多了。而且还不用被追着要钱……

    ~~

    轻松收拾了那俩不开眼的混混，兄弟三人便有说有笑的赶着牛车出了县城。

    三人却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趟感应乡的集上。

    好容易赚了一大笔，当然要大肆采购一番了。

    为什么不直接在县城买？当然是乡里的集上更便宜了！

    比方一斤带壳的稻谷，在县城要四文，回感应集上只用三文就能买到。其余能在乡里的买到东西，也都比县里便宜一截。

    当然县里的商品要比乡里丰富多了，不过兄弟几个现在还没实现温饱，对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没有需求。

    在感应集上买了米面油盐茶，还割了两斤肉，兄弟三人兴高采烈的回到了金桥坎。

    老三老五也前后脚回到家，今天他俩那边运气也不错，带回来一条两斤的草鱼，还有一方豆

    腐……

    听说他们大赚一笔，老三老五也喜出望外，于是一致决定，好好庆祝一下。

    老五便破天荒的不再量入为出，把草鱼、豆腐和五花肉全都一锅炖了，还从菜园子割了大把的青菜下进去！

    看着一大锅铁锅五花肉豆腐炖鱼，兄弟五个眼泪哗哗直流。

    离京两个多月了，这是头一回吃上肉，而且是可劲造……

    老五给兄弟们一人盛了一大碗，哥儿几个端着汤碗，全舍得狼吞虎咽。

    朱轻轻呷了口汤，登时一脸陶醉。“汤浓味鲜，人间至味啊！”

    朱棣夹一筷子鱼肉细细品尝，也长叹一声道：“好吃，太他娘的好吃了。”

    朱桢先尝的是五花肉，一入口人便痴了。恰似久别挚爱重逢，又好比枯木逢春，重新找到生活的色彩……

    朱橚先吃的是青菜，他这碗里几乎没有肉，但跟鱼和肉炖一起，菜也变得滋味十足，让他很是满足。

    朱樉则稀里哗啦扒完了一碗，然后举着空碗道：“再，再来一碗！”

    “没了，光剩汤了。”朱橚无奈道：“看着挺多的一锅。”

    “不，不要紧。”二哥却不嫌弃，让老五舀了半碗汤，泡上糙米饭，吃的美滋滋。

    待老五重新端起碗时，发现碗里多了三块鱼肉。

    却是三哥四哥和老六，一人从自己碗里，夹了一筷子给他。

    ps.第十更，8000票加更！

    (本章完)


------------

连续三天十更，超级大声求月票啊！

又是俩小时才检查完，真是累死我了。

    所以大声求月票，当然也求订阅！
------------

第九十三章 穷则思变（求订阅）

    离开南京这么久，兄弟五个今儿头一回吃饱喝足，还吃的这么好。

    餐后，朱橚还泡了自制的苦丁茶，哥儿几个便无限满足的围着灶膛的余烬，捧着茶杯，消食儿，说话。

    主要是听老四吹嘘今日的风光。

    “哈哈哈，那些一门心思想白嫖的家伙，硬是让老六给说得乖乖掏了铜板。”朱棣一边拍着朱桢的肩膀，一边大笑道：“你们不知道老六那张嘴啊，也不知道跟谁学的，忒牙尖嘴利！”

    “其实俺还有更狠的没敢说呢。”朱桢也得意的直翘尾巴。

    “啥？说，说。”二哥好奇道。

    “今儿有朋友家里有丧事，是谁我不说了，恁尽管走，俺们绝对不怪恁。”朱桢便拿腔拿调道：“还可以说，‘听说了么，今儿有朋友家里老婆偷汉子，赶紧回去捉奸吧，晚了就见不着双了！’”

    “哈哈哈哈……”男人不分年龄，果然还是喜欢这种带点儿颜色的段子，兄弟们登时捧腹大

    笑。

    二哥先是愣怔了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捧着肚子笑出了猪叫。“不，不行，不要讲笑话，肚子胀。”

    “那，你为啥不说呢？”四哥遗憾的问道。要是依他的性子，绝对怎么损怎么说。

    “卖艺嘛，还是要和气生财的。跟衣食父母还是得捧着哄着，尽量说好话吧。真遇着那种非白嫖到底的再说不迟。”朱桢很有感触道。

    “老三听听，老六比你厉害多了！”朱棣不放过任何挑衅老三的机会。

    “我们也很不赖啊，现在到哪个村都有人招呼，还管饭，看病的都自己上门，不用走街串巷了。”老三自然不会弱了声气。

    “就是整天见不着钱。”朱棣打击道。

    “这不很正常吗？村里老百姓就没几个钱！平时谁用钱？都是拿东西换。”朱却总有理由。

    “那倒是。”朱棣倒也没继续反驳。

    他也知道，原先没出来卖之前，他们兄弟也没见过钱。缺点儿油盐酱醋啥的，都是拿生药到集上换。

    “所以还是得赚有钱人的钱啊。”朱自我反省道：“但富人都请有名的大夫。我们现在是做口碑阶段，等到名声传遍全乡了，自然会有富人请我们去看病的。”

    “伱掉钱眼里了，给老百姓看病不是看啊？”朱棣马上不同意道。

    “有钱人不愁没大夫看病，穷人看不起大夫，才是最需要帮助的。”朱橚点点头，深以为然道。

    “你才掉钱眼里了！”朱不理朱橚，专怼朱棣道：“忘了我们出来是干啥的？卖艺的？看病的？”

    “历练，种地，顺便查一查隐田，访一访不法之事。”朱棣一下明白过来，自己这阵子确实被生活蒙蔽了双眼。

    整天光想着怎么赚钱养家糊口了，都把父皇的任务抛到脑后了。

    扳回一城的朱，便露出‘幸亏老子靠谱’的表情，得意道：

    “我这阵子跟着老五走街串巷，一直留心查访，发现隐田的情况普遍存在。可以说，家家户户都有瞒报漏报，没有一家能跟户贴对上的。”

    “吹牛的吧。”朱棣不信道：“我们又没有带户贴的抄本，你怎么比对？”

    朱指了指自己的心，淡淡装逼道：“都记在这里了。”

    “好吧，你牛……”朱棣缩了缩脖子，心说好学生果然都该杀。

    “但听说比起凤阳县来，这临淮县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却听朱话锋一转。

    众兄弟纷纷点头，这本是题中应有之意。

    他们已经过了初临贵境，两眼一抹黑的阶段。早知道自打朝廷开始营建中都城，并在城内为公卿建造府邸后，临淮的大户人家便全都跑去凤阳县置业了。

    因为临淮有天然缺陷。由于黄河夺淮的影响，淮河水系遭到了巨大的破坏，新的入海道根本不足以承载汛期巨大的水量，因此年年淤积、年年泛滥，入海道逐渐变为了地上河。

    位于淮河与濠河交界处的临淮县，从元朝起就是十年九洪的重灾区。大水一来，穷人挑起担子，一头装着娃，一头装着那点可怜的家当，就能逃难。富人的家宅田产可全都要泡汤了。

    因此中都城才没有建在真正的帝乡临淮，而是建在了二十里外，地势更高的凤凰山以南，就是因为那里淹不着。

    而且帝乡父老坚信，中都城落成之时，便是洪武皇帝迁都之日。到那时，凤阳就会比南京、苏州还繁华，肯定人口百万，地价百倍。有条件的当然要争先恐后过去置业，坐等升值了。

    所以目前临淮，就只有汤和家还有胡显家几家勋贵还在了。

    当然，几位殿下发誓要交给父皇一份满意的答卷，这点收获还远不能让他们满意。

    商量来商量去，老四最后总结道：

    “不管怎么说，还是先把生活费赚够，然后咱们就收手，专心照顾庄稼，完成父皇的任务！”

    “没，没毛病。”老二打个哈欠，起身准备回屋睡觉。

    “就靠你们赚钱了。”老三鼓励的拍了拍老六，也把他拉起来去洗漱了。不拉着的话，这厮总是懒得洗漱就上炕。

    “老五，你不要有压力，赚钱的事就交给哥哥了！”朱棣则信心满满的鼓励朱橚道：“你安心看病，想给谁看就给谁看。”

    “好的哥。”朱橚点点头，幸福的笑了。

    ~~

    总之，那一夜兄弟们全都充满了希望。

    但生活啊，不如意事常八九吖……

    之后几次到县里卖艺，朱桢依然卖力吆喝，厚着脸皮要钱。两个哥哥的表演也越来越自然，可看得人越来越少，要到的钱自然也就只有从前的零头了。

    一次卖艺结束，见又是收成惨淡。老二终于忍不住，一把拉住个路过的老看客，大声问道：

    “恁，恁为啥不看了？”

    那路人吓得哆哆嗦嗦道：“恁的把戏再好看，看多了也无聊啊。再说恁弟弟死要钱，我们见天看的话，不过日子了啊？”

    “哦，这，这样啊。”朱樉松了手，那人忙逃也似的走掉了。

    “收摊回家。”朱棣也有点儿沮丧，再没好转的话，别说攒生活费了。就又得回到糊口都难的时候了。

    “哎，出，出来卖，真难啊。”朱樉耷拉着方脑袋道。

    “让我想想，穷则思变，总有办法的。”朱桢盘腿坐在牛背上，奋力开动起脑瓜。

    ps.基本更第一更。

    (本章完)


------------

第九十四章 小刀拉屁股

    兄弟仨赶着牛车，垂头丧气出了县城。

    刚拐上回感应乡的道儿，朱棣就发现不对劲了。

    “有找麻烦的了。”他捅一下老二。

    朱樉点点头，他平时慢半拍，但在这种时候反应可一点不慢，早看见前面的那十几条汉子了。

    那些汉子本来在道旁山坡上或蹲或坐，看到他们后，便提着棍棒起身，不怀好意的拦住了去路。

    这还没完，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身后林子里也钻出十几条汉子，断掉了他们的去路。

    “虎爷，就是他们！”这时，前头两个獐头鼠目的家伙，狐假虎威吆喝道。

    “没错，就是他们，不把虎爷的名号放在眼里！”

    朱桢定眼一瞧，那不就是那天，被打跑的俩混混吗？

    不禁乐道：“呦，还分上下回……”

    说着他却一愣，好像抓住了什么灵感。

    朱棣和朱樉则大喜过望，正好一肚子邪火没处发，这下可逮着出气筒了……

    “老四，你保护好老六！”老二从板车儿上抽出哨棒，倒提着大步上前，如虎入狼群般冲入那群混混中。

    双方的差距显然不是数量能弥补的。只见高人一头、力大无穷的朱樉，虎虎生威的单手舞着哨棒，配着刚猛的拳打脚踢，转眼就撂倒了五六条汉子，竟无人是他一合之敌。

    “好，好！”朱桢不断叫好，心说武松转世也不过如此吧？

    咦，武松？我艹！好像有主意了……

    这时，对面那位在地虎虎爷，眼见这方脸巨灵汉太过厉害。再和他缠斗下去，怕是连自己都要折在当场，便打个唿哨，示意后头拦路的同伙赶紧上，拿下他的两个弟弟。

    没想到那个黑脸汉子也一样是个高手，而且下手更黑，下下朝着要害招呼。几个照面就把好几个混混打翻在地，捂着裆满地打滚爬不起来。

    好容易有个混混趁着老四被缠住，绕到另一边想把老六从牛背上抓下来，却被平天大圣一犄角就挑飞了。

    “牛逼啊！牛魔王！”可把朱桢高兴坏了，搂着老牛的脖子不撒手。

    他们兄弟本打算把平天大圣当成最后的储备粮的，现在他改主意了，要带它回南京一起享福。

    还要给它配上十头八头漂亮健壮的小母牛！

    平天大圣好像能读懂他的心思一般，亢奋的牛眼通红、直打响鼻，狂暴的头顶脚踢，接连干飞了好几个。

    真是小母牛坐飞机——牛伯夷上天了。

    也就盏茶功夫，两人一牛把二三十号混混全都打倒在地。

    朱樉踏着那在地虎的胸口，轻蔑道：“就，就你叫虎虎爷？”

    “小人张虎。”那虎爷赶忙认怂道：“以后有大哥在一天，咱绝对不敢称爷。”

    “别，别怂啊。下次再多叫点人，老子还没打够，哈哈哈。”朱樉松开他，然后一脚把他踢出老远去。

    “滚蛋吧，虎虎！”

    然后兄弟三人加一头牛，便牛皮哄哄的扬长而去。

    ~~

    晚饭后，惯例的围炉饮茶时间。

    朱桢跟哥哥们道出他的想法。

    “我想了想，那人说的没错，咱们翻来覆去就那几样，人家都不新鲜了。不换换花样的话，再吆喝也没用。”

    “我想换新鲜，可太难了啊。”朱棣盘腿叹气道：“我们又不是打小练这个的，反反复复就会这几手。什么口吞宝剑、大变活人之类，得靠师傅教，自己琢磨太难了。”

    “那不废话吗，这是人家吃饭的绝活，你要是自己能琢磨出来，那别当王爷了，改行跑江湖吧。”老三讽刺道。

    “其实那些耍把式卖艺的，也不见得样样精通，大多都只有几样绝活，观众一样会看伱。”朱桢接着道：

    “所以卖艺的得换着地方演，不然怎么叫跑江湖呢？”

    老二不禁悠然神往道：“要不，咱们也去跑江湖，还可以顺道行侠仗义？”

    “那可不行，咱们还得照料庄稼呢。”朱棣摇头道。他们都是抽农闲时间出去卖艺的。

    “哦对，忘这茬了。”朱樉摸摸脑袋，种地可是主要任务。

    “怎么能不换地方，又让他们一直看新鲜呢？”朱桢得意洋洋道：“我有办法——加剧情！”

    “加剧情？”兄弟们不明所以。

    “对，加剧情，三言两语说不明白。明天咱们排练起来，你们就明白了。”朱桢还卖起了关子。

    ~~

    十天后，哥儿几个再次出现在县城东大街。

    有认识他们的便调笑道：“哥仨又来啦？说了都看腻啦，今天说啥也不看。”

    “今天是你们没看过的船新版本！”朱桢却自信满满道：“不新鲜不要钱！”

    “哈哈哈！”哄笑声中，众人纷纷驻足，有人故意道：“这是你说的，不新鲜不给钱！”

    “就是，你再别整些老活，跟我们死要钱。”马上有人接茬，引得众人哄笑，大街上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今天咱先不要钱，免费演一段，给你们小刀拉屁股——开开眼再说！”朱桢爬上牛车，拿着个竹筒喇叭，高声吆喝起来：

    “快开演了，都来看啊，长篇动作话本《水浒传》第一话，‘武松打虎’就要开演啦！只演一场，错过不候啊！”

    “不好看不要钱！”有人起哄道。

    不管是看热闹也好，看笑话也罢，总之大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把哥儿几个围了一圈。

    “开始吧，我们还急着回家克饭呢。”

    ‘好！’朱桢便抖擞精神，变戏法似的亮出了一副竹板，呱嗒呱嗒打起来，然后声情并茂的说起了快板书：

    “闲言碎语不要讲，表一表好汉武二郎。那武松，学拳到过少林寺，功夫练到八年上……”

    没错，朱桢的法子就是将评书话本，跟卖艺结合起来，这样不就可以一直有新鲜内容，保持用户黏性了吗？

    而平民百姓最喜闻乐见的，肯定是《水浒传》无疑。其实他说的也不是原版水浒，而是他小时候听了无数遍的山东快板书《武松传》。

    一来词儿是现成的，而且是口语，山东话和凤阳话基本接近，也没什么听不懂的。二来，快板书节奏快，不像评书话本那么多铺陈，就突出一个简单直接。

    而且他一上来就拿出最精彩的‘武松打虎’，目的只有一个，用最快的速度抓住观众。

    ps.基本更第二更。

    (本章完)


------------

第九十五章 天生的演员

    朱桢的快板书虽然没专业练过，肯定荒腔走板，但老百姓没听过这个啊，觉着确实新鲜。

    而且他们还是说带演的。

    “在外流浪八年多，一心想回家去探望。手里拿着一条哨棒，包袱背到肩膀上……”朱桢说到这时，故意停顿一下，装扮成武松的朱棣便雄赳赳气昂昂的登场了。

    他本就是练家子，身高肩宽，体魄雄健，斜背着包袱，手提着哨棒一出场，就让观众眼前一亮，感觉朱桢口中的武松真的来到了眼前！

    “顺着大道往前走，眼前来到一村庄。嚯，村头上有一个小酒馆，风刮酒幌乱晃荡。上写着：‘三碗不过冈’！”

    然后朱棣便顺着老六的词儿，一路演下去。

    别说，老四还真是天生的好演员，把意气风发的武二郎，演得活灵活现。台词儿也稳得很。

    “啊？！什么叫‘三碗不过冈’？噢，小小的酒家说话狂。我武松生来爱喝酒，我到里边把这好酒尝。”

    说完他收回目光，假装抬脚进店，往里打量。伴着朱桢介绍室内陈设的声音，观众们就像真看到武松进了酒店一样。

    然后便是武松跟老六扮演的店小二对话，连饮十八碗的情节了。

    虽说老四喝的肯定是水，但他演得逼真，把武松那喝着喝着，醉意渐浓的模样，完全给演活了。

    观众们沉浸在他的表演中，都把那碗里当成真酒了。朱棣喝一碗，他们就喝彩一回，再喝一碗，就再喝一回彩。

    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把半条东大街的人都吸引过来了，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朱棣也被观众的热情点燃了，一碗接一碗的饮着，喝到最后，感觉自己真的醉了。

    “酒家？”然后他晃晃悠悠扶着桌子起来，歪头看着老六。

    “哎，好汉爷。”老六虽然演技不如老四，但演个死跑龙套的还不在话下。

    “几碗不过冈？”朱棣拖着长腔问道。

    “哎，呵，三，三，三碗不过冈。”

    “我喝了多少碗？”

    “你喝了十八碗。哎，客官海量啊！”

    “好好！”观众们为武松的酒量大声喝彩。

    “‘三碗不过冈’的牌子怎么样？”‘武松’挑衅的看着‘酒保’。

    “拿下来了，再也不敢挂了。”

    “诶，牌子照挂。我是能饮！”‘武松’哈哈大笑，阻止了‘酒保’摘幌子的动作。

    观众又爆发出一阵叫好声，都被武松的豪气洒脱深深感染。

    然后就是酒保劝武松，不要上景阳冈，说有大虫吃人的情节了。

    ‘武松’不听劝，提着哨棒晃晃悠悠走出‘酒店’，下台去了……

    ~~

    一下台，朱棣便夹着两腿分开人群，找地方撒尿去了……

    尼玛整整十八碗水啊，膀胱都要憋爆了。

    结果他稀里哗啦，足足尿了五十息……

    他一边尿还一边摇头笑，他从没想过，表演会给自己带来这么大的快乐。这辈子都没这么开心过。

    朱棣不禁感慨，凤阳历练苦归苦，真是长本事啊。

    ~~

    再说大街上，‘武松’下了台，朱桢也不讲了。

    “咋，不演了？”观众就像被一半，上，下不去的难受。

    “快演啊，我们要看老虎吃人，哦不，武松打老虎！”

    “咳咳，诸位，我们兄弟说到做到，给大家免费演完了一段！”朱桢亮出他的破锣，对众人笑眯眯道：“可我们三天没吃饭了，实在演不下去了，现在是不是该各位高朋慷慨解囊，让我兄弟买口吃的，好有劲儿给大伙儿，继续上演更精彩的武松打虎啊！”

    “给给给！”观众们这时候，只求他们往下演，不假思索的纷纷掏出铜钱往朱桢身上丢。

    铜钱噼里啪啦雨点般，劈头盖脸落下来，朱桢却一点儿不觉得疼，傻乐得合不拢嘴。

    待他把钱收拢进囊中，再把沉甸甸的钱袋子收好，武松打虎的好戏便上演了。

    扮演老虎的自然是秦王朱樉，为了他能演好老虎，朱桢忍痛把已经黄了吧唧的床单，改成了四条腿的老虎外套，还用墨汁画上了条纹和王字。

    老虎一登场就引得哄堂大笑，但下半场主要是打戏了，朱樉的功夫十分扎实，还练过虎拳，跟朱棣扮演的武松，你来我往打得十分精彩。

    再配上朱桢扣人心弦的解说，让观众们看的如痴如醉。

    “拳打脚踢这一阵，这只虎鼻子眼里淌血浆。武松打死一只虎，留下美名天下扬！”

    待到‘武松’终于打死了‘老虎’，观众们居然又情不自禁的打赏而来一波，铜钱再次噼里啪啦落下……

    最绝的是，打完了老虎，故事还没讲完。

    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倒要看你们下回还看不看！

    ~~

    出城后一清点，这出‘武松打虎’足足赚了一千零三十文钱，此外，居然还收到指甲盖大的一小块碎银子！

    也不知是哪位财主给的。

    朱棣颠了颠，很懂行的说，得有三钱了。少说也能换个一百文。

    简直就是一日暴富了。

    二哥都乐傻了，搂着朱桢使劲的亲，对这个六弟佩服的是五体投地。

    “老六啊老六，伱这脑瓜子是咋长的？咋能想出这么多好戏呢？”

    “主要还是你俩演得好。”朱桢想奋力推开二哥，可哪能逃的脱他的熊抱？

    兄弟俩正闹着，朱棣忽然咳嗽一声道：“阴魂不散。”

    抱在一起的哥儿俩抬头一看，那在地虎一伙儿又来了……

    好些个还瘸着腿，包着头，伤还没好利索呢。

    “这挨揍还上瘾啊？”朱樉兴冲冲跳下车，活动下筋骨。他今天当老虎光挨揍了，现在准备揍揍人找补回来。

    然而当他走近对方，还没来得及挥拳，却见刷的一下，那在地虎带着手下，齐齐跪在他面前。

    “干，干啥？”朱樉愣住了。

    “请大哥收下我们吧！”在地虎抬起头来，一脸崇拜道：“我张虎愿意誓死追随大哥！”

    “啊……”这下给秦王殿下整不会了。

    ps.第三更，8500订加更。后面还没检查，发的会慢些，别急别急哈。

    (本章完)


------------

第九十六章 我家真是开印钞厂的

    京城，武英殿。

    “就这样，他们的首场动作话本《武松打虎》，演出大获成功。还把临淮县的混混收为了小弟。”朱标忍着笑意向朱元璋汇报道：

    “后来又接连演了《狮子楼》、《十字坡》、《石家庄》三场，场场轰动。现在他们每次到县里演出，都会引得万人空巷。据说连中都城的大戏楼都争着请他们去演出呢。”

    “好家伙，还会编戏，这都混成角儿了。”朱元璋闻言朕心甚慰道：“不逼逼他们，都不知道他们这么大本事。”

    说着又酸酸的小声嘟囔道：“老子当年咋混的那么难呢？”

    他本以为给他们断粮后，儿子们会去要饭呢。好充分体会一下自己当年的大不易。

    没想到，几个小子居然逆势而起，反而越混越好了。

    “爹，你也不看看你那是什么时候，现在是什么时候，能比吗？”朱标奉上一记高明的马屁。

    “太平盛世人才有活路，人都活不下去的乱世里，戏写得再好给谁看？”

    “哈哈哈……”朱元璋果然乐得合不拢嘴，摇头谦虚道：“只能说是太平光景吧，盛世还早得很呢，等你当皇帝那时能实现，就谢天谢地了。”

    但朱标拍马屁不是单纯为了拍马屁，而是别有所图的。他便趁机道：“爹，不要再给弟弟们添堵了，他们遭的罪已经够多了。再说人家凭本事吃饭，可没靠任何人放水，没道理再作梗了吧。”

    “嗯……好吧。”朱老板本来还寻思着，命韩宜可给他们禁演几日，让皇子们充分体会下什么叫官府险恶。

    但想来他们不会咽下这口气，万一闹将起来，还真不好收场。

    而且上回，太子把他给弟弟们上强度的操作，告诉了母后。让他被马皇后狠狠收拾了一顿。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朱老板便终于决定做个人道：“流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饭。卖艺不丢人，还能跟三教九流的都接触接触，对他们成长帮助更大。”

    “儿臣替弟弟们谢父皇高抬贵手。”朱标也长长松了口气。这阵子亲眼目睹父皇动不动就加难度的骚操作，他都怀疑弟弟们是不是亲生的了。

    “行啊，由他们去吧，别忘了地里的庄稼，还有咱的任务就行。”朱元璋觉得自己此刻，全身都充满了父爱。

    “父皇放心吧，他们不会忘了自己的身份……吧。”朱标声音渐小，显然还是有些吃不准。

    好在朱元璋的注意力已经转到别处，他戴上老六给的花镜，一边仔细端详御案上的事物，一边招呼太子道：“老大，来看。”

    朱标凑近了一看，只见是六张长一尺，阔六寸的长方形青色桑皮纸。

    其四周皆饰以龙纹及海水图案，上端印着‘大明通行宝钞’六个大字。中部顶端则印着不同的面额。分别为一百文、两百文、三百文、四百文、五百文和一贯。

    其下则画着对应数额的铜钱，显然是给不识字的人看的。

    面额两侧分别为篆书的‘大明宝钞’、‘天下通行’字样。

    下端则印着注文曰：‘中书省奏准印造大明宝钞，与铜钱通行使用，伪造者斩，告捕者赏银贰佰伍拾两，仍给犯人财产。洪武八年四月二日。’

    最后，在面额和注文上，还加盖了两方官印，上曰‘大明宝钞之印’，下曰‘宝钞提举司印’。

    “背面还有呢。”朱元璋给太子翻过来一看，便见那背面也盖有两方印章，红色官印为‘印造宝钞局印’，以及蓝色油墨印的钱币面额。

    而且朱标能看出，这些印章都有相应的防伪暗记，民间是很难仿造的。

    “宝钞……”太子轻声说道。

    “漂亮吧？”朱元璋目露沉迷之色，摸索着宝钞厚实的纸面，感受着桑皮纸那独特的质感。

    “嗯，漂亮。”太子认同的点点头。他是见过前朝发行的‘至元通行宝钞’的，虽然这‘大明通行宝钞’基本从那儿来的，但从用料到印刷、防伪，质量有了全方位的提升。

    “有了这样宝贝，朝廷终于可以摆脱缺钱的困境了。”朱元璋拿起张宝钞来亲了口，爱不释手道：“咱大明朝太需要它了！”

    朱标不由点头，他跟着父皇练习政务多年，自然深知国家缺钱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收税收上来的那点儿银钱，基本都到不了国库，就被送去填窟窿了。户部陷入寅吃卯粮，债台高筑的漩涡越来越深，不可自拔。

    而且不只朝廷缺钱，民间也缺钱。经过元末的乱世，城镇一片废墟，乡间满眼荒地，朝廷想要重建，缺粮缺人缺物资，但最缺的是钱。

    先前元朝已经把百姓敲骨吸髓了。败退草原之前，他们又把北方再次洗劫了一遍，各省府州县库房的金银铜钱，一分不剩全都运回了漠北。

    整个大明朝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就透着一个‘穷’字，可谓是通货枯竭、百业凋敝，任凭朱老板如何使劲儿，经济都不见起色。

    没办法。没有钱，经济就没法运转。朱元璋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想要铸铜钱。

    可他喵的，这年代铸钱基本都是用滇铜，主要产铜的云南还在北元手里。

    而朝廷没法收复云南主要原因，还是没钱。

    光对付王保保的北伐大军的军费，就已经压得朝廷喘不过气来了，还要建中都、兴水利、垦农田、开驿道……需要花钱的地方实在太多太多，实在撑不起两线作战了。

    知道这些，也就能理解朱元璋对宝钞的厚望了。

    ~~

    “印这个可比铸铜钱容易多了，咱想印多少印多少。从今往后，咱爷们就再也不缺钱了！”朱元璋乐呵呵的挥舞着宝钞道。

    “父皇，天底下没这么便宜的事儿吧。要是想印多少印多少，‘至元宝钞’最后怎么会一文不值了呢？”但朱标可是人间清醒，当场给他爹泼了盆冷水。

    “咱开玩笑的，当然不能随便印了！印多了就不值钱的道理咱懂！”朱元璋哼一声，不忿道：“小子，伱爹不是二百五，这宝钞也不是你爹一个人拍脑袋印出来的！”

    ps.第四更，9000订加更，求月票啊！！

    (本章完)


------------

第九十七章 一炮而红

    “一年前，咱就把大明最懂理财的一群人聚到一起，还专门设立了‘宝钞提举司’牵头研究钞法！”朱元璋为自己的宝贝大声辩解道：“只要严格执行这套严密的钞法，咱的大明宝钞，绝对不会重蹈元朝覆辙的！”

    “父皇，宋元的纸钞，起码一开始，都是能兑换成金银铜钱的。”朱标知道父皇主意已定，但还是尽力提醒道：“我们的宝钞却不能兑成金银，如何取信于民？”

    “是，宋元的一开始能兑，你咋不说它们后来呢？”朱元璋反问道。

    “后来，滥发太多，都兑不出来了……”朱标轻声道。

    “所以说嘛，既然早晚都要走到没法兑现的一步，那咱直接从一开始就不兑，不就可以避免失信于民了吗？”朱元璋沉声说道。

    “呃……”朱标都听傻了，这是什么逻辑鬼才？人不能因为饭吃到肚里变成大便，就直接食大便啊？

    “唉，好吧，其实是咱国库没钱，根本没法做这个承诺。”朱元璋最后说实话道：“你放心，印多少咱心里有数，全套钞法也绝对严格执行，不会出现你担心的那种情况的！”

    “唉，好吧。”朱标其实也知道，钱的问题不解决，新开国的大明朝，不是活活穷死，就是得活活乱死。

    国家、朝廷、老百姓都太需要钱了，不管什么形式的通货。就像沙漠中快渴死的旅人，能有水喝就谢天谢地，还顾不上挑水质。

    至于将来可能会出现的问题，等出现了再设法打补丁吧……

    ~~

    洪武八年四月，大明通行宝钞发行。

    每钞一贯准抵铜钱一千、银一两；钞四贯合黄金一两。

    同时颁下钞法，禁止民间以金银物货交易，违者治罪，有告发者即以其物赏给。但若有以金银易钞者，听其自便。

    凡商税、课程，钱、钞兼收，一百文以下的只用铜钱……

    宝钞和钞法一经颁布，天下哗然。富户人心惶惶，挖地埋藏金银，甚至有连夜将金银贱卖，换成田产珠宝古董的……怎一个乱象丛生了得。

    但朱家兄弟们对此茫然不觉，他们正为了演出忙得不可开交呢。

    如今他们已经不在东大街卖艺了，那里是人来人往的要道，只要他们一上演，立马就水泄不通，非得演完了才能恢复交通。

    于是他们便在城隍庙庙祝的邀请下，转移到了城隍庙前的戏台上表演。这里能同时容纳千余观众，可比在东大街宽敞多了。

    而且在这里表演还可以买票，收入又比在大街上高多了，也稳定多了。

    但更大的舞台也就意味着更高的要求，虽然观众最爱看的还是‘武松打虎’，可还是得不断推出新剧情，才能让观众的热情持续下去。

    这也是哥儿几个最后决定收下那帮混混的重要原因，因为再往下演，需要的角色越来越多，什么武大郎、潘金莲、西门庆、郓哥儿、何九叔、张青、孙二娘之类，光靠他哥仨肯定玩不转。

    得加群演啊。

    起先朱桢还挺担心，这帮混混能不能行，会不会搞得一团糟。

    谁知四哥不光是天生影帝，还有收服小弟的特殊霸服。在位面之子的恩威并施下，这帮混混很快就对他兄弟几个毕恭毕敬，尤其对朱棣那是俯首帖耳，令行禁止。

    而且这帮混混演别的可能不行，但演《水浒》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不信伱看今日上演的《快活林》，武松醉打蒋门神。他们饰演蒋门神的手下，完全就是本色演出……

    在朱桢声情并茂的解说声中，朱棣饰演的武松，一套醉拳打得出神入化，把蒋门神一群小弟揍得落花流水，然后跟饰演蒋门神的朱樉你来我往战成一团。

    “这武松使出了鸳鸯腿，一腿倒比一腿强，蒋门神难招架，叫武松打得直趔趄，一屁股坐在酒缸上！”

    两大主角对打到最激烈时，朱桢居然还别出心裁的让人吹起了唢呐。

    高亢的唢呐声一响，台下观众的情绪登时就攀上了高峰，一个个看的如痴如醉，喊得声嘶力竭，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直接穿破云霄！

    这种狂热的气氛中，谁也不会注意到，台下人群中，一个圆脸长须的近视眼，气得鼻子都歪了。

    不像话，真不像话！

    ~~

    那声浪传出戏台，一直传到街对过的酒楼，在楼里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酒楼二楼的临街单间内，窗户敞开着。一个身材、面貌和穿着都很普通的中年男子，正背手看着那戏台下乌央乌央的人群出神。

    “怎么样，厉害吧？”边上一个蓄着山羊胡子，教书先生似的男子笑道：“他们从东大街搬到城隍戏台，演了三场，场场爆满。好些人都是从中都城赶过来捧场的。”

    “确实厉害。”中年男子点点头道：“既不像杂剧，也不像滑稽，完全是没见过的一种形式。”

    “嗯，唱词粗陋，演得也乱七八糟，毫无一丝雅意，可就是把老百姓给迷住了。”山羊胡子叹口气道：“这临淮县的城隍戏台，也上去过不少角儿，都没这本事。”

    “莫非有什么妖法？”中年男子费解道。

    “什么妖法？就是演的东西合下里巴人的口味。”山羊胡子道：“什么武松打虎，潘金莲偷汉子，斗杀西门庆，全都是老百姓最喜欢的东西。”

    “这么说，他们天赋异禀了？”中年男子问道。

    “可以这么说。”山羊胡子捻须望着人群道：“能让这么多人五迷三道，不是天赋异禀是什么？”

    “能为我们所用吗？”中年男子又问道。

    “应该能。”山羊胡子点头道：“我托衙门的人，抄了他们的户贴出来。”

    说着他从袖中掏出张纸片，递给中年男子。那人接过来轻声念道：

    “洪灏，洪槟、洪基、洪焐、洪锷，兄弟五个，临淮县人氏……”

    念到一半，他皱眉道：“怎么父母的名字都没填？”

    “我打听过了，那些犯官子弟都是很多这种情况，落户时不填父亲的名字，好不沾因果、重新开始。”山羊胡子解释道：“听县里的李司吏说，这兄弟几个的爹，是韩知县的老上司，起先韩知县对他们还有些照拂。但很快就翻了脸，不再管他们的死活了。”

    “姓洪，韩宜可的上司……”中年男子似乎对大明朝的情况很了解，开始对号入座，但怎么也想不起有这么号人来。

    “姓也有可能是假的。”山羊胡子幽幽道：“反正只要官府肯帮你改，想跟皇帝一个姓都没问题。”

    “嗯。”中年男子点点头，放弃了对号入座的念头。沉吟片刻道：“你出面吧，请他们到凤阳，助我一臂之力！”

    “是，明王。”山羊胡子恭声领命。

    ps.第五更，9500订加更。

    (本章完)


------------

第九十八章 更大的舞台

    毫无意外，这场《快活林》的演出再次大获成功。

    这一场戏，就收了整整九贯的门票钱，不过要分三成给城隍庙。可把当初力排众议把他们请来的庙祝，笑得嘴都瓢了。

    再刨去给小弟们的辛苦钱，最后落到哥儿几个手里的，还有个大几千钱。

    光演这一场戏的收入，就足够兄弟们一天三顿、两干一稀，吃到秋收了。

    但人的需求是永无止境的，吃饱之后还要吃好。

    哥儿几个不会再像刚卖艺时那样，到镇上买菜回家里烧了。

    现在，他们直接带着小弟们在县城下馆子！

    东大街董家酒楼大堂。洪家班一伙人便占了五张八仙桌。

    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还有店家自酿的烧酒放开了喝。

    张虎和一帮小弟轮番劝酒，朱樉和朱棣都好这口，那是来者不拒。

    一群人吆五喝六、放浪形骸，喧闹声的能掀翻屋顶。

    喝到兴高采烈处，朱棣揽着张虎的脖子，对众小弟哈哈大笑道：“怎么样，比从前如何？”

    “那是好太多了！”众龙套忙纷纷笑道：“从在街上收保护费，收不到几个钱，还整天被戳脊梁骨，人人避之不及。”

    “现在赚得多，还人人喜欢，见了就主动问下场啥时候演，能不能带他们进去？”

    “那可不行。”负责在门口检票的张虎，马上瞪眼道：“凭票入场是我们的原则，没票，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进！”

    “哈哈哈，好！”朱棣举起酒碗跟他一碰道：“有咱们虎哥把门，弟兄们才不会白忙活！”

    “哈哈哈！”弟兄们也起哄跟着敬酒，张虎便大笑着一饮而尽。

    叫好声中，张虎朝朱棣竖起大拇指道：

    “四爷，你真是牛，把武松演活了！不，你就是武松！”

    “对，四爷就是武二郎！”小弟们纷纷应和。

    “唉，主要还是我们家老六的功劳。”朱棣宠溺的摸了摸朱桢的脑袋。“那劳什子关汉卿这么大时，我看还比不了我弟！”

    朱桢正抱着个猪蹄啃得满嘴油光，闻言用四哥的袖子胡乱抹了抹嘴道：

    “不，我不过是施耐庵的搬运工，主要还是四哥牛逼，天生的角儿。恁要是晚生几百年，就没成龙什么事儿了。”

    “成龙是谁？”朱棣听蒙圈了，不过他都习惯了老六的胡言乱语。天才剧作家嘛，思维肯定异于常人。说不定脑子里又在构思什么新情节了。

    朱桢也懒得解释，继续低头猛吃。

    他发誓要把失去的脂肪重新涨回来。

    妈的，再也不为讨好父皇减肥了。他不配！

    去你妈的，我就是要这样胖，胖得痛痛快快，伱他妈的管得着吗！

    渣父！

    ~~

    洪家班众人一直喝到夕阳西下，一个个酒足饭饱，醉态百出才结束。

    朱樉从褡裢中摸出钱袋子，重重拍在桌上，豪气干云道：

    “会，会账！”

    这是他最喜欢的瞬间，仅次于被徐大将军点赞。

    “不，不用了。”掌柜的却不给他这个机会，指着楼上赔笑道：“那位客人已经给结了。”

    朱棣闻言得意一笑，自己成名之后，这也是常有的事。

    角儿嘛，到哪都有人捧着。

    但不能一声不吭就走，还是得过去道声谢，看看人家要不要签名啥的……这是老六告诉他的名角的自我修养。

    他便让兄弟们慢慢走着，自己扶着楼梯，摇摇晃晃上去道谢。

    小儿将他引到个单间，敲敲门打开道：“就是里头那位大爷。”

    朱棣点点头，进去一看，替他买单的是个留着山羊胡子、教书先生模样的小老头。

    他便一抱拳，很顺畅的说出一溜道谢的话。

    山羊胡子笑着请他坐下，给他倒杯酒道：“洪家兄弟不要客气，老朽此番一是交个朋友，二是有笔大生意想跟你谈。”

    “什么生意？”朱棣问道。

    “我们东家，在中都城小有实力，很喜欢你们的戏，想请你们到中都去唱庙会。”山羊胡子也不兜圈子。

    “我们在临淮演的好好的，去中都干啥？想看戏就来这儿看嘛。”朱棣第一反应是拒绝的。

    “怨我没说清楚，是我们东家掏钱，请大伙儿看戏，一天给十两。先付三天的定金，过后看效果。”

    “十两……”朱棣喉头一抖，他们在城隍庙场场爆满，单场也就能净赚个五六两。

    这一下收入就翻了一倍。而且关键观众们不用掏钱，到时候肯定人海了去了。这肯定能大大提高洪家班的知名度。

    老六告诉过他，这行名声比钱重要，名声大了，钱就跟着来了。

    但朱棣可不是容易昏头的人，沉吟道：“多谢好意，我们不能离开临淮太久。”

    “为啥？”山羊胡子问道。

    “家里还有地呢，不能撂荒啊。”朱棣很认真道。

    “哈哈哈哈，兄弟说笑了，一天能挣十两，还种什么地啊？”山羊胡子大笑起来。

    “你不懂，本分不能丢。”朱棣却摇了摇头。

    山羊胡子心中冷笑，不过是讲价的借口罢了。便伸出一个巴掌道：“再加五两，一天十五两！”

    “不是钱的事儿。”朱棣摇摇头道：“你真不懂。”

    “佩服！”一番试探之下，山羊胡子终于相信这是他的真心话，不禁肃然起敬道：“兄弟人品纯良，不忘本心，将来肯定有大出息，一定能成为……名角的。”

    他听说角儿都有自己的怪脾气，比如前元演窦娥冤的小云祺，就最喜欢磨豆腐了。

    朱棣淡淡一笑，不解释，也没法解释。

    难道告诉山羊胡子，那地里的稻子可是堂堂亲王种的，粒粒都金贵着呢。

    说了人家也不信啊。

    可人有时候就是贱，他越是往外推，对方就越是想得到他。

    非但给他涨到了二十两一场，还答应他要回家的话，随时给他安排马车。

    “金桥坎跟凤阳县就隔条河，你们坐马车从中都回去，比从县城走回家还快呢。”山羊胡子如是劝道。

    “好，我回去跟兄弟们商量下。”朱棣终于在他的盛情劝说下，松了口道：“下回来演出告诉你。”

    “好，静候佳音。”山羊胡子大喜之余，又忽然觉着，自己好像被套路了……

    ps.第六更，10000订加更，求月票啊！

    (本章完)


------------

第九十九章 罗贯中的愤怒（求月票）

    朱棣虽然没当场答应，却不妨碍他一出酒楼就吹牛伯夷。

    听说中都城的大户，请他们二十两银子一天去演戏，小的们全都惊呆了。

    别说在街上敲诈了，就是拦路抢劫也没这么赚啊！

    于是纷纷谀词如潮，说厉害厉害，兄弟们一准不给二四六爷丢人。

    “好好干，包你们吃香的喝辣的！”朱棣已经颇具带头大哥架势，并初现画饼大师风范道：“跟着哥哥们混，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小弟们一直众星捧月的把哥仨送到县城门口，目送着他们的牛车消失在暮色中，这才各自散去。

    要么去耍钱，要么去找相好儿，总之是没回家的。

    张虎也没回家，他拒绝了兄弟们的邀请，一个人在大街小巷东转西转。又不知在哪换了身衣服，趁天黑从后门进了县衙。

    ~~

    签押房内，韩宜可正在挑灯夜读。

    长随通禀一声，将张虎领了进来。

    “县尊。”张虎毕恭毕敬行了个礼。

    “唔，起来吧。”韩宜可搁下书，看向张虎道：“差事办的不错。”

    “多谢县尊夸奖。”张虎忙陪着笑道。

    他是本县的地头蛇不假，但早就被韩知县的封建主义铁拳给降服了。

    也是韩宜可安排他和他手下兄弟，接近几位皇子的。

    不然那俩欺软怕硬的混混，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挑衅罩杯比他们妈妈都大的朱家兄弟。

    只是韩宜可也好，张虎也罢，都没想到剧情发展如此离奇。不到俩月的功夫，黑社会竟变成了洪家班。

    “哎，洪家兄弟各个都是人才，就说那老六吧，那么小年纪，居然会写戏。更别说四爷了，做人演戏都是拔份儿的。我看洪家班将来能成为大明最好的戏班子。”

    “哈哈哈哈！”韩宜可像听到最好笑的笑话，不禁放声大笑。这是什么烂七八糟的发展啊！

    人家可是堂堂的亲王，不去出镇一方，跟你去戏班子当戏子啊？

    张虎却搞不懂，为什么县太爷会笑成这样，成为大明最好的戏班子，有这好笑吗？

    好一阵，韩宜可才止住笑，问道：“你们现在关系如何，洪家兄弟彻底信任伱们了吗？”

    “没问题，好着呢。”张虎点点头，五味杂陈道：“只是洪四哥都快把我的人，变成他的人了。”

    “那是好事儿，格局要打开，一心一意跟着人家混，将来你一定会感谢本官的。”韩宜可意味深长的劝了他一句，然后沉声道：

    “差不多，可以把牢里那个人给他们了吧？”

    “差不多了。”张虎神情一紧，重重点头。这才是县尊让他接近洪家兄弟的真实目的。

    只是张虎搞不懂，堂堂县太爷都只敢把那人扮成犯人藏起来，把她交给洪家兄弟又有什么用？

    好在，那不是他该操心的事儿。

    “后日，我会安排人送他出城，然后你们这般如此……”便听知县大人如此吩咐道。

    ~~

    跟张虎交代完了，又仔细问了洪家兄弟的近况，韩宜可便让他退下了。

    打个长长的哈欠，韩知县正准备回房睡觉，长随又进来禀报说，罗先生来了。

    “毬，一个不来都不来，一个来都来。”韩宜可抱怨一句，还是让长随请他进来。

    他早就想明白了，师父能请罗贯中进京，就说明浙党，乃至罗贯中这种诚王旧部，已经度过了最危险的阶段。

    请罗贯中进京这件事本身，很可能就是师父在向外释放安全信号。

    所以他也没必要再像上回那么小心了。

    罗贯中一进门，差点被门槛绊摔一跤。

    “贯中先生当心脚下。”长随赶紧扶住他，韩宜可道：“你视力本就不好，干嘛还夜里上门呢？”

    “不来骂你们两句，老夫今晚睡不着！”罗贯中指着韩宜可一旁挂着的官服衣架骂道：

    “你们太过分了，我只是让你师徒看看，能不能帮着出版！不是让你们把我师父的书，拿出去胡乱糟蹋的！”

    “你先别着急。”韩宜可摆摆手，示意长随先去，然后把罗贯中的手指，转向自己道：“他们演《水浒》的事儿，我也有所耳闻。但我跟你发誓，我绝对没有外泄过，而且我只走马观花看了一遍，也记不了那么清啊。”

    “那就是你师父泄露的，他在大本堂教书，老六哥几个是他的学生。”罗贯中愤怒道。

    “我老师也不大可能干这种事，每年多少朋友把文稿给他斧正？他怎么可能犯这种错呢？”韩宜可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道：

    “再说，人家每次演出的海报上，都写的清清楚楚，原著作者——施耐庵。而且我也便服去听过一回，人家并不是全照着上来，而是进行了很大的改编，已经完全脱离的范畴了啊。”

    “改编不是乱编啊！”罗贯中怒道。

    他当然有充分的理由愤怒了，自己师父的呕心沥血之作还没出版呢，就被几个小子拿去乱改一气……

    “贯中兄，莫非你是气他们，没把你的名字也加上？”韩宜可诛心问道。

    “你，你放屁！”罗贯中险些气晕过去。“老夫是那种贪慕虚名的人吗？”

    “哈哈哈，开玩笑的。”韩宜可微笑拉着他就坐，又给罗贯中倒茶道：“说个正事儿，有人请他们去唱戏。”

    让韩宜可这一番挤兑，罗贯中满肚子火气不好发作，只好闷闷不乐的问道：

    “是不是个山羊胡子？”

    “哦？你怎知……”韩宜可讶异的打量罗贯中，心说这近视眼儿不简单啊。

    “鱼有鱼道，虾有虾路，我自有我的门路。”罗贯中傲然道，只是两眼眯得像两朵菊花，实在跟名士风范扯不上关系。“不要小瞧我们写的！”

    “这么说，这山羊胡子你认识？”韩宜可试探问道。

    “对，他真名不详，化名石承禄，乃明教四大护法之一，负责教中庶务。”罗贯中果然神仙放屁——不同凡响，对明教的事情了若指掌。

    “他们不会察觉到什么了吧？”韩宜可皱眉问道。

    “不至于，谁能想到堂堂皇子会当街卖艺？”罗贯中苦笑着摇头，可能也只有乞丐当皇帝，才能发生这种事吧。

    真不知这究竟是纲常的沦丧，还是体统尽毁？

    ps.第七章，10500订加更。

    (本章完)


------------

第一百章 导演，我也想演戏

    “听说他们在中都大力传教。”韩宜可猜测道：“那应该看重了他们的号召力。”

    “不，他们看重的是《水浒》的力量！”罗贯中大声说道，又小声补充道：“我和师父合著的……”

    这话倒也没毛病。《水浒》这本书对身在苦难的百姓，真是太有魅力，太有煽动性了。

    “不管怎么着，不能让他们去中都。脱离我的地盘，出了危险怎么办？”韩宜可道。

    “他们去了中都，出了危险就不算你的了呀。”罗贯中说句风凉话。

    “皇上会跟我算这么清吗？”韩宜可翻翻白眼。

    “让他们去接触下明教吧。你那法子治标不治本，只有让他们知道明教何为死而复燃，才有可能真正化解中都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罗贯中正色道。

    “太危险了。”韩宜可还是直摇头。

    “你也是孔孟门徒，当知民贵君轻的道理。到底是数万人的命重要，还是几个皇子的命更重要？”罗贯中沉声道。

    “唉，所以皇上把孟子移出了孔庙。”

    “不是又移回去了吗？”

    “但还是把这句话从《孟子》里删掉了。”

    “删掉就不存在了吗？他朱洪武删掉的八十五条，天日可鉴，永不磨灭。就是大明朝不在了，也绝对不消失的！”罗贯中慨然说道。

    这一刻，他那双浑浊的近视眼里，仿佛透着无穷的光。

    韩宜可忽然有点明白，老师为什么要跟这个人联系，以及这个人背后有什么力量了。

    ~~

    金桥坎，洪家院。

    晚饭之后，照例的叹茶吹水时间。

    但天已经热了，摆龙门阵的地方已经从灶旁，转移到了天井里。

    五张竹躺椅围着圆桌摆一圈，桌子上摆着枇杷、桑葚、羊角蜜，几样时令的水果，还有米酒和姜蜜水。

    不是王爷们真会享受，而是有了钱谁不会享受？

    兄弟们一边享受着忙碌一天后的放松，一边商量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之前艰难度日时，兄弟们尚且能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这会儿日子好了，却出分歧了。

    简单说，就是二四六想去中都，老三不同意。

    二四六觉得无论从赚钱还是打探消息来讲，中都城都比县城强太多了，所以应该去。

    老三却坚持家里不能没人，虽然不是农忙时节，但庄稼总得有人照看。

    老四说：“雇人照看行不行？”

    老三说：“当然不行，王者之田王者种，不可假他人之手！”

    “人家给派马车，来回比去县城还快！”朱棣又道。

    “现在说得好听，去了谁知道咋样？”

    见两人要吵起来，老五便主动表示，要不自己留下，一边给人看病一边照看庄稼。

    “不行，我们兄弟不能分开那么远！”反正朱就是不同意。

    “伱真是个毬，毬！”气得老二从躺椅上跳起来，大步出门去散心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老四也气哼哼起身，跟着老二出去了。

    “老五，你去给他们送个灯笼，这黑灯瞎火的。”老四一走，老三指使老五道。

    朱橚知道他有话要跟老六讲，便点点头，提着灯笼也出去了。

    ~~

    院子里只剩下朱朱桢两个。

    朱几番欲言又止，朱桢则自顾自低头啃着羊角蜜，真甜。

    老三只好尬笑开口道：“老六，三哥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朱桢咔哧咔哧。

    “那你光让老四风光，就不管三哥了？”朱这才说出真实目的道：“你看他整天拽的跟二五八万似的，还动不动就讽刺我吃闲饭，都快把三哥气死了。”

    “三哥让我咋管你？”朱桢吃完瓜，拿起棉布擦擦嘴。

    “老六，也给哥个角色演吧。”朱巴望着他道：“我肯定比他演得好！”

    “行啊，你有啥要求？”朱桢点点头，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

    “我替老四演武松怎么样？”朱想桃子道。

    “那不行，四哥是台柱子，观众就认他演的武松，不能换角儿。”朱桢摇摇头。

    “那是观众没见过我。”朱拍了拍自己的脸道：“我不比他长得好看多了？”

    “是比他好看，可武松就是条黑大汉啊，你不合适的。”朱桢道。

    “那你给我安排个长得英俊的角色。”朱试探问道。

    “嗯。”朱桢点点头道：“还有啥要求？”

    “当然武功也要高，三哥的身手也很俊，得有机会展示。”

    “行。”

    “要地位比武松高，就是县老爷见了也得客客气气。”朱笑道：“看老四还怎么跟我这儿摆谱？”

    “成。”

    “要很有钱，出手阔绰，这样才显得我慷慨大方。”

    “好。”

    “要很有女人缘，就哥这模样，这身材，哪个女子不对哥怀春？”

    “知道了。”

    “这些条件都可以满足？”朱难以置信的问道，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了。

    “差不多吧。”朱桢颔首道。

    “哎呦我的好弟弟，你要是真给我这么个角色，我保证演得比老四出彩十倍！”三哥登时兴高采烈。

    ~~

    过了好久，三个哥哥从外头回来。

    “三哥同意去中都。”朱桢躺在躺椅上，朱正在给他捏腿。

    三哥不愧是三哥，深谙潜规则之道。

    “同意了？”气哼哼的老二老四一愣。

    “同意，一百个同意！”朱使劲点头道：“六弟已经说服我了。”

    “不是得照看庄稼吗？”朱棣拿他的话怼他。

    “咱们给唐甲长点钱，请他帮着照看也一样的。”朱马上道。

    “不是王者之田王者种，不能假他人之手吗？”朱棣又问道。

    “只是请他照看，不让他帮着干活。等地里有活了，咱们回来就是，不是说马车很快吗？”

    “不是怕他们反悔吗？”

    “咱们自己有钱，还雇不起马车吗？”三哥态度一转，所有问题都不是问题了。

    “早，早这样多好。”二哥咧嘴笑了，拍了拍老四的肩膀，不让他再挤兑老三了。

    老四却狐疑的看看老六，又看看老三，总觉得他们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

    但不管如何，在这个月色皎洁的夜晚，兄弟们决定向凤阳出发了。

    ps.第八章，11000订，加更。求月票啊！

    (本章完)


------------

第一零一章 这个看脸的世界

    虽然决定了去中都，却也不能马上动身。

    朱棣跟人家约好了，下次去县里演出的时候给答复。还有好几天呢。

    但这几天也闲不住，得抓紧时间好好排练。

    不过朱桢不打算再开发新戏了，一来，他只有《武松传》的快板词。二来贪多嚼不烂，把《武松传》好好打磨出来就够了。

    而且考虑到中都这种大城市，人们的欣赏水平肯定比临淮县高多了，所以朱桢决定尽量提高表演的水准。

    他辗转打听到，镇上有个曾在元大都演过杂剧的老艺人，便叫哥哥们备好了六样礼，带着一众小弟一起登门求教。

    那黑道上门的阵势可把老艺人吓坏了，哪敢说个不字？不过朱桢也不薄他，用丰厚的束脩将他聘为洪家班的‘科范’师父。

    后世的京剧有‘唱念做打’四功，元杂剧也有‘唱’、‘云’、‘科’三种表演手段。

    唱不消说。再说《武松传》里也没有唱词。

    ‘云’又叫‘宾白’，就是台词。而朱桢的快板书独成一派，也没人能教的了。

    ‘科’便是‘科范’，就是除了唱词和台词之外的，包括表情、舞蹈和武功在内的所有舞台动作。

    经过一个朝代的发展，杂剧的科范已经非常成熟了。各种器械舞、对打、翻跟斗、扑旗踏跷等，应有尽有。

    朱桢想让洪家班学的就是这个。

    此外，在知道杂剧有女演员后，他还想找个旦角演潘金莲。不过这种乡下地方，能有个演过正末的老艺人就很神奇了，上哪给他找旦角去？

    于是，接下来数日，洪家班一伙人便跟着科范师傅，从头学亮相、身段、动作……这些虽然不起眼，却能让表演上一个台阶的基本功。

    其实大部分龙套只要有个样儿就行，主要还得看几个主角的表演。

    好在二三四兄弟仨的武功底子都很扎实，学起来还不算费劲。

    尤其朱学的最刻苦了，不光白天练，他还闻鸡起舞，主动加练。

    生性要强的三哥，既然决定参演，那就一定要比老四演得好！

    ~~

    这天一早，洪家班又来到镇上的戏台练习。

    眼看着所有人都到齐了，却迟迟不见张虎几个的影子。

    朱桢有些不高兴道：“不等了，咱们开始吧。”

    老师傅便开始教洪家班众人，表演徒手对打时的要领。

    练完一场休息时，张虎几人才姗姗来迟。

    张虎硬着头皮，迎着朱棣冰冷的目光，走到朱桢身前，欠身小声道：“六爷，我们来晚了。”

    洪家班的规矩，在戏班子里，老六最大。

    “不是说好了不许迟到么？”别看朱桢年纪小，这俩月导演当下来，已经很有些说一不二的气势了。

    “是是，不过今天情况特殊啊。”张虎弯下腰，小声禀报道：“我们路上救了个人。”

    “哦。”朱桢点点头，一脸‘那又怎样’的表情？

    “女的。”张虎小声道：“十几岁，很漂亮。”

    “哦？”这声是朱棣所发，语调阳平。

    “怎么回事儿，说清楚。”朱也忍不住问道。

    “瞧，瞧瞧去。”老二站起来。

    朱桢看了直摇头，青春期的男子都这样吗？没毛的雏鸟真羡慕啊……

    ~~

    在镇上唯一的客店中，朱家兄弟见到了张虎救的女人。

    她仍昏迷不醒，脸和唇白的没有半分血色，瘦得皮包骨头，头发散乱枯黄，连呼吸都很微弱。

    “艹，这叫漂亮啊。”朱棣拍西瓜似的给了张虎脑袋一下。

    “连能看都算不上。”三哥一如既往的毒舌。

    “就，就是。”就更不符合二哥的审美了。

    五哥就不会关注这些有的没的，医者父母心，先诊个脉再说。

    “手足筋牵、六脉俱脱，应是肝郁气逆、长期饥饿所致。”行医几个月，老五理论联系实际，水平蹭蹭见涨。

    他便用针刺其十指出血，又在曲池、人中下针。俄顷，便听嘶一声，那女子竟真悠悠转醒了。

    朱桢几个纷纷点赞，老五医术越精湛，大家就越安心！

    “这不算什么。”老五谦虚的笑笑，又开了方子，准备让小弟去抓药。

    但转念一想，镇上的生药铺，药品十分有限，还是自己亲自去一趟，也好当场调整药方。

    临走前，他还嘱咐道：“给她弄点小米粥，加点糖。”

    张虎很快端来了粥，见洪家四兄弟抄着手，自顾自聊天、

    ‘唉，真是一点都不怜香惜玉。’他暗叹一声，只好自己给女子喂粥。

    一碗粥下肚，女子的嘴唇有了点血色，轻声细语向几人道谢。

    “看来是死不了了。”朱棣拍拍屁股站起来，对女子道：“待会儿抓回药来，让店家给你煎了，不用给钱了。”

    “走走，回去排练了。”惜时如金的三哥早就不耐烦了。

    见他几个说话间就要出去，张虎忙阻拦道：

    “几位爷别走啊，这女子怎地处置？恁拿个章程啊。”

    “人是你捡的，干我们屁事。”朱桢给他个大白眼，对他迟到还耽误大家排练很不满意。

    “你脑袋被门夹了啊？”朱棣还是很仗义的，对张虎道：“伱要是怕说不清楚，就送官府吧。”

    张虎都傻眼了，麻痹老子辛辛苦苦把人从县衙弄来，转头再给送回去？

    还好那女子反应快，捂着脸嘤嘤哭起来。

    “不要把我送去官府，不然我就死定了。”

    “咋，你是罪犯？”朱登时来了兴趣道：“那更得送去了，说不定还能领笔赏银呢。”

    “我不是罪犯，我没有犯过罪……”女子哭着摇头，样子十分可怜。

    可惜朱元璋的儿子们，缺少怜香惜玉这块基因，反而一本正经的议论开了。

    “没犯过罪，怕被送去官府。那就是她家里有人犯罪了。”

    “恩，被家里人牵连，籍没入官了。”

    “我父亲也是被冤枉的，呜呜……”女子捂着脸哭，心里大骂，草泥马，有点同情心好不好！

    “呦，看来是说着了。”其实哥儿几个是有同情心的，可惜不多。“被冤枉的罪犯也是罪犯啊。”

    “你们怎么这么冷血啊？”女子终于忍不住，抬头怒道：“你们不也是被父亲牵连，才落到这般田地的吗……”

    她猛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说话声越来越小……

    ps.第九更，11500订加更。

    (本章完)


------------

第一零二章 万三已逝六娘在

    另一间客房内。

    “跪下，说，怎么回事！”朱棣神情肃杀，要吃人一样瞪着张虎。

    张虎双膝一软，噗通跪在地上，刚要开口，却听朱幽幽提醒道：

    “只给你一次机会，再敢撒半句谎，你就永远消失吧！”

    虽然张虎搞不大清，到底是哪个层面的‘消失’，但他很清楚，自己的人生，到了最关键的十字路口。

    道理很简单，县太爷费尽周折，也要把那女人送到洪家兄弟身边，还不敢让他们知道是他干的。

    这说明，县太爷解决不了的问题，他们能解决。

    再想到县太爷那天意味深长的教诲‘格局要打开，一心一意跟着人家混，将来你一定会感谢本官的……’

    所以不管洪家兄弟是什么身份，肯定都是比县太爷厉害的多。

    他估计自己这辈子，只有这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了。头脑从没这么清醒过的张虎，使劲磕头道：“小人指天发誓，从没对不起过几位爷！”

    “说正事儿。”朱棣懒得跟他废话。

    其实他哥儿几个，从一开始就怀疑这帮人接近他们的目地。

    虽然有铺垫，有矛盾，还有苦肉计，但被痛揍一顿，非但不记恨，反而纳头便拜。这种《水浒》里的情节，放在现实中总觉得不太现实。

    可当时哥几个忙着做大做强洪家班，正缺人手，便能用则用，但一直提防着他们。

    所以这回张虎一出幺蛾子，就被哥几个给识破了。

    “小人是奉本县知县韩宜可之命，保护几位爷的。”不过张虎的回答，让他们消气不少。

    “不然给小的们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招惹二爷和四爷的！”

    朱棣和朱对视一眼，都明白了这是咋回事儿。

    一旁的朱桢也微微张嘴，看来自己一直以来的猜测是对的，朱老板不可能真不闻不问，不管不顾的。

    那更可恶！

    但谁也不会道破这一层。

    便听张虎接着道：“但自始至终，他就指使俺干过这一件事——让我想办法把人送给恁，别的什么也没吩咐。”

    “伱还知道什么？”朱追问道。

    “这人原先是关在县大牢里的。”张虎忙道：“小人的哥哥叫张龙，是县衙的牢头，他跟我说，她是县太爷亲自吩咐单独关着的。没受过审，也没人知道她犯了什么事儿。”

    见问不出什么新鲜玩意儿，朱挥袖道：“你滚吧。”

    “唉唉。”张虎一面应声，一面可怜巴巴的望着老四。

    “你先下去。”朱棣也甩了下手，张虎这才垂头丧气出去了。

    ~~

    房内。

    老三老四老六头对头，哥仨商量该咋办。

    不知从何时起，朱桢已经获得了老三老四的认可，有啥正经事儿，都跟他商量。

    “事儿就这么个事儿，大家心里都有数了。”朱沉声道：

    “现在就是不知道，韩知县突然把这人塞给我们，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

    朱棣朱桢点点头，要是后一种情况，那就属于主线任务了，不整也得整。

    但要是前一种，就得寻思寻思接不接招了。

    “要是前一种的话，姓韩的就该死！”朱棣沉声道：“敢假公济私！”

    “这种事情，怎么分清什么是私，什么是公？”朱反问道：“而且他既然知道我们的身份，还敢这么干，八成是知道父皇不会因此怪罪他的。”

    “你的意思是，接招？”朱棣问道。

    “对。”朱点点头，英气勃勃的脸上满是兴奋道：“还有几个月就要回去了，难道你想一直波澜不惊的度过？当你回首这段经历时，不会觉得可惜吗？”

    “不会啊，我觉得很过瘾呀。”朱棣不假思索道。

    “毬。”老三白他一眼，忘了人家现在是万人追捧的名角儿了。

    “但能更刺激一点，那就更好了！”朱棣却又话锋一转。

    “讨厌！”老三白他一眼，转头问朱桢。“老六，你呢？”

    “我小孩子家家的，听你们的呗。”朱桢觉得自己最近有点冒，不太符合老六的人设。还是得稳住别浪。

    “好，那就接招！”

    ~~

    哥仨从客房一出来，便见张虎直挺挺跪在天井里。

    三人看都不看他，径直进了对门那间。

    屋里头，朱樉正凶神恶煞的瞪着那女人，吓得她瑟瑟发抖。

    “二哥，让你看着她，也不用眼都不眨吧。”朱无语的拍了拍二哥的肩膀。

    “你，你不早说，累死俺了。”朱樉如蒙大赦，赶紧使劲揉眼。

    那女人也松了口气，刚才她感觉要被黑瞎子吃掉一样。

    “说说吧。”朱拉了把椅子，坐在她床边。

    “不准说假话，不准有半个字隐瞒，不然别指望我们会帮你！”

    “还会把你送去凤阳府衙！”朱棣这坏种话一出口，那女人刚有点血色的脸蛋，登时又煞白煞白。

    “没错，张虎已经把事情都交代了。我们兄弟可不会怜香惜玉，更何况你长得也不漂亮。”三哥的嘴，真是一如既往。

    “你瞎说，我，我……”女人一直表情缺缺的脸上，竟然浮现出愤怒的情绪。

    “说，说正事儿。”二哥都听不下去。

    “唉……”女子沉默片刻，整理了下思绪，终于开口道：

    “我叫沈六娘，祖父讳秀，家父叫沈荣。”

    “你爷爷是沈万三？”朱棣惊呼一声道：“有聚宝盆的那个沈万三？”

    朱桢闻言也来了兴致，激动问道：“你爷爷出资，给我……大明修南京城墙了吗？”

    “我爷爷去世的时候，还没大明朝呢。”沈六娘都听蒙了。“怎么给大明修城墙？”

    “呃，我说笑的……”朱桢老脸一红，尼玛电视剧靠得住，老母猪都会上树。

    “不过我爹，倒是真出钱，给中都城修城墙了。”却听沈六娘幽幽一叹道。

    “哦。”朱桢心说，看来大明首富是真的。他又好奇的问道：“不过你们家不在周庄吗，你怎么跑中都来了？”

    朱和朱棣齐摇头，这还用问吗？而且问了多尴尬？还不如不问。

    “还不是拜朱洪武所赐！”沈六娘便恨声道：“江南的富户都被一股脑迁来中都，我们沈家名声在外，怎么可能逃得掉？”

    ps.第十更，12000订加更。哦对了，24小时首订没到12000，不过订阅了就是订阅了，该加还得加。

    (本章完)


------------

四天四十更，继续求月票啊！

继续求月票！求订阅啊！！！
------------

修改了个bug,望周知。

就是朱棣尿尿时那段感慨，因为写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了，所以没考虑到这会让读者觉得后续剧情还是朱棣造反啥的。

    不是这样的哈，其实我纯属手滑嘴瓢，抱歉抱歉。最后剧情到底如何发展，我自己还没想好呢。

    我是想写一个普通人，抱着想改变些事情的心态，看看最后能把世界变成什么样子。但到最后会是什么样子呢，这得看人物成长和剧情走向，现在我自己也没答案。别急别急。

    为表示歉意，明天继续十更……
------------

第一零三章 人间惨剧（求订阅）

    洪武三年，朱元璋下旨移江南富民十四万户于凤阳，并严令禁止私自返回。

    他这样做，一是效仿刘邦徙天下富豪于关中，以此扩充凤阳人口，促进中都城的繁荣发展。

    此外，里头还有一层不足道哉的心思，江南富豪基本都是张士诚的拥护者，朱元璋要来个釜底抽薪，给江浙的文人和地主阶级挪挪窝。

    而沈万三虽已去世，但沈家依然是江南第一富户，谁能逃得掉，他们也逃不掉，当年便被迁到了当时还叫临濠的凤阳。

    “我们家也知道，皇上记恨我们支持过诚王，所以逆来顺受，准备在凤阳买房置地本分过活。”便听那沈六娘悲愤道：

    “可谁成想，我们这些富户离了江南，就变成丧家之犬，谁都想敲我们一棒子！变成了淮西人眼里的肥肉，谁都想从我们身上咬下一口！”

    “官府也一味包庇当地人。人都说在凤阳，勋贵家里是上等人，本地户是中等人，我们外来户则是下等人，活该任人欺凌！”

    “本地人都欺生，到哪都一样。”朱棣想起自己兄弟一开始，不也被金桥坎的村民针对吗？

    “这位小哥，可不是本地人欺生那么简单。”沈六娘涨红脸道：“而是元朝那样的四等人！”

    “瞎说，都是汉人，哪来的四等人。”三哥听了直摇头。

    “元朝四等人里还分汉人、南人呢！”沈六娘针锋相对道：“我们在前朝是南人，又来自诚王的地盘。而本地户在前朝是汉人，又成了天子同乡、不服劳役不纳粮！还大都跟那些开国功臣沾亲带故，官府只会哄着他们，帮他们一起对我们敲骨吸髓！”

    “你们真会逆来顺受？”朱棣又问道。

    “肯定不会，起先我们只想独善其身。我父亲百般打点，辗转求到了贵人门上，本以为终于得到庇护了。没想到人家只想把他收下当狗。”沈六娘恨声道。

    “贵人的名字，说清楚。”一直保持静默的朱桢，突然开口。

    “对，要尽量把时间地点名字都说清楚，不能含糊。”三哥点头。

    “我怕说出来，吓到你们。”沈六娘看看这年轻的哥儿几个，最大的得有三十多吧？最小的才十岁出头。能帮得上什么忙？

    其实二哥刚二十，只是长得比较着急而已……

    “哈哈哈，除非你说的那人是当今皇上，不然怕是没人能吓到我们！”朱棣大笑一声，豪气干云。

    沈六娘却只当他在吹牛，决定说出来让他出个丑。

    “是韩国公……”

    “嘶……”朱棣的笑容有些僵硬，要是李伯伯的话，确实有些麻烦。

    “的外甥丁斌。”谁知沈六娘又大喘气道。

    “毬！”朱棣险些被闪了腰，要不是对方是个病恹恹的弱女子，他非得将其丢出窗外不可。

    “他算个屁。”兄弟们也纷纷笑起来，韩国公虽然不好搞，但他的侄子，其实屁也算不上。

    “伱们可别小瞧丁斌，韩国公对亲戚极好，把他视若己出。而且李家的人需要养望，得爱惜羽毛。所以韩国公府上那些脏手的事儿，都是丁斌和他爹丁德贵在干。”

    提起那父子，沈六娘不由自主的面现恐惧，但更多的是憎恨。

    “仗着有韩国公庇护，他们父子无法无天，坏事干尽。但韩国公不许他们欺负老乡亲，他们就祸害专门我们这些外来户，逼迫我们投献为奴！”

    “投献为奴，啥意思？”朱桢好奇问道，他总听人说，晚明投献成风，还以为老百姓都愿意投献呢。

    “就是自愿奉献家产，举家投入大户家为奴，这样能获得不用交税，不用服劳役之类的庇护。”博学的三哥解释道。

    “凤阳临淮两县，不是免税免役吗？”朱棣问道。

    “免税免役，只是针对洪武元年前，便住在这里的本地户。”沈六娘道：“我们这些外来户，只能享受到一定的免税，可没给我们免掉劳役！”

    顿一顿，她幽幽道：“而这中都城，最可怕的就是劳役……”

    这下不用她，哥几个也明白。修中都城嘛，据说征调了百万民夫呢……

    “只要我们敢不答应投献，过不了几天，官府就会把家里的男丁征去修中都城，那里头条件恶劣至极，监工只顾进度，根本不管民夫死活，一旦进去了，不死也就只剩半条命。”

    “这么夸张的吗？”朱家兄弟脸色凝重起来，大户侵吞民田，还只是地方上的劣迹。可中都城的账，最后却要算在父皇头上的。

    “你不要胡说八道，韩国公乃大明萧何，有他坐镇行工部调度，下面人断不会如此酷烈！”朱也严厉说道。

    所谓‘行工部’是朱元璋为了修中都城专门设立的临时机构，非但有专门的工部尚书负责。还有韩国公李善长，携中山侯汤和、江阴侯吴良，一公二侯监修，规格之高，足见朱老板就是想把中都打造成大明新首都。

    “韩国公监修中都的表现可一点不萧何，反而像个急功近利的酷吏。他既要缩短工期，又要省钱，还想造的好，来显示自己的能耐。那么除了疯狂压榨民夫，就只能向我们这些江南富户逼捐了。”

    “丁斌让我爹带个头，许诺承包一半城墙的费用。可偌大的中都城，一半的城墙也有足足三十里。修建的要求又极为苛刻，一里城墙就要花去两万两，实在太多了。”

    “而且我们几家一旦带头，所有外来的富户都会被逼捐的。所以我们商量来、商量去，决定不出这笔钱。”

    “结果他们就找人诬告我们，曾经资助过张士诚守平江……就是现在的苏州。官府便把我们的父辈抓起来，逼我们吐出钱财来。”

    “我们咽不下这口气，几家的男丁便决定进京告状，谁知船刚出凤阳，就在江面上遭到了所谓‘倭寇’的截杀。”沈六娘垂泪道：“结果无一幸存……”

    “随后，但凡参与京控的人家，都被定了通匪的罪名，男子都发配修中都城，所有财产没官，女人充入中都教坊司，其实就是被那些勋贵之家瓜分了。”

    兄弟们全都沉默了，他们能感到沈六娘平白陈述的背后，不知隐藏了多少家破人亡，多少人间惨剧……

    ps.第一更，后面都没检查呢，慢慢更哈，不急。

    (本章完)


------------

第一零四章 好人好报

    “我被分给了韩国公的侄子李祐，成为他府上的伶人。”

    “我在李府老老实实熬了两年，终于等到他们放松了警惕，便趁着上元节女眷都上街看花灯的机会逃了出来。”

    “却不想中都城门紧闭，非得天亮才能开门出城，结果没走出多远，李府家丁就追出来了。我眼看走投无路，知道抓回去一定会被活活打死，一闭眼就跳了河。”

    “天可怜见，许是我命不该绝，居然被河水冲上了岸，还正碰上巡视河堤的韩知县。”沈六娘接着讲述道：

    “韩知县救了我，但也不敢得罪李家人。而且这时候李家还在继续搜捕我，扬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把我藏在大牢里，躲过了李家的搜捕，然后让我等着，看有没有机会帮我伸冤。”

    “直到前不久，他跟我说机会来了。”沈六娘说完，看着哥儿几个道：“然后就把我送到了你们面前。”

    兄弟们听完面面相觑，他们是幻想着能惩奸除恶、为民做主的。

    可这尼玛又是中都城，又是韩国公的。要不要搞这么大啊？我们能不能担得起啊？

    弟兄们互相递个眼色，开会开会。

    ~~

    哥儿几个便又回到对过的房间。继续无视跪在那里的张虎。

    这次开会，连刚抓药回来的老五，也被拉着参加了。

    “终于明白韩宜可为啥要缩卵子了。”朱棣先开个头道：“事儿太大了，他个小小的知县，根本不敢掀这个盖子。”

    “前提是那沈六娘说的是真的。”朱沉声道。

    “真，真假去中都瞧瞧就知道了。”连二哥都知道，这么大的事，涉及这么多的人，盖是肯定盖不住的。

    “要是真的话，可就捅破天了。”朱橚也不得不显形道。

    兄弟们全都沉默了，中都城可是关系到迁都的，而韩国公则是淮西勋贵的带头大哥。

    这副担子哪一头都重于千钧，他们兄弟真能担得起这个责任吗？闪了腰还好说，万一给父皇捅出大篓子怎么办？

    “干！”朱樉忽然大声道。

    兄弟们暗暗赞叹，关键时刻还得二哥拿主意啊！

    “还是不干？”没想到他只是发问。

    “去你的……”兄弟们齐齐鄙夷这二货。

    “我记得大哥说过，”最后还是朱棣沉声道：“国家初定，父皇再圣明，也难免有不如人意的地方，要是我们这些亲儿亲王不想办法替他查漏补缺，那还有谁能担得起呢？”

    “也是。”兄弟们点点头。是啊，别人搞砸了掉脑袋，他们最多挨顿打。从这点来说，他们兄弟办这事儿确实得天独厚。

    “但我们现在的身份，是平头百姓啊。”朱又道。

    “平头百姓才正好打听消息啊！”朱棣道：“要是亮出亲王的身份，我敢保证，不该看的，他们能让咱们一点都看不到！”

    “那倒是。”朱深以为然的点点头，他和二哥去年跟母后去宿州，来回仨月，所到之处一片祥和，两眼所见皆太平光景。

    “既然韩宜可是父皇安排的人。要不要先通过他禀报父皇，请示一下？”老六吃一堑长一智，现在谨慎的很。

    “不行！”谁知三哥四哥异口同声。

    哥俩先嫌弃的看对方一眼，然后老三道：“仅凭一面之词，怎么报？能报的话，韩宜可早报了，也不用这么大费周章，把人送过来。”

    “嗯，我们先不要声张，也别乱来。”老四也道：“去凤阳看看，到底是不是这么回事儿再说。”

    老六听了直摇头，他知道这俩货的心思，不就是想出风头吗？担心禀报之后，万一跟他们没关系了怎么办？

    哎，年轻人，这种思想很危险的。

    不过三哥四哥难得意见统一一回，他也就没拦着。

    主要是拦不住啊……

    “好，去，去凤阳！”最后，由二哥宣布了会议结果。

    ~~

    哥儿几个再次返回沈六娘房间，再次无视可怜的张虎。

    “沈六娘，我们现在没法相信你，必须要去凤阳调查调查再说。”朱看着沈六娘道：“伱还敢跟我们一起去吗？”

    “怎么不敢？”沈六娘秀眉一挑道：“都过去这么久了，李家人早就以为我死了。”

    “好，那你在这儿休息几天，等出发时自有人来叫你。”哥几个也不废话，说完转头出门。

    只留下沈六娘一脸凌乱，心说洪家班的男人咋都这样呢？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出了房门，哥儿几个径直往客栈外走。

    张虎终于忍不住，一把想抱住老四的腿。

    “四爷，俺真没想过骗恁啊，俺真想跟恁混一辈子啊。”

    朱棣敏捷的抽脚，闪过他的抱大腿行为。

    “你还是求老六吧！”

    “六爷，我不想离开洪家班……”张虎便使劲给朱桢磕头，脑门子都磕破了。

    “以后还敢不敢了？”朱桢睥着他。

    “打死不敢了，再敢有事瞒着恁们，让俺下地狱，让俺全家不得好死！”张虎忙指天赌咒。

    “行吧行吧，就再给你一次机会。”朱桢还是善良的。其实主要是这厮能跟韩宜可联系，万一遇到危险，还能靠他求救。

    “下不为例，以后再敢耍小心思，老子灭了你！”朱棣朝着他屁股就是一脚，然后拉起他来，大笑道：“走，喝酒去！”

    ~~

    三天后，洪家班结束了在县里最后一场演出，观众们自然万般不舍，很多人甚至冲动的要拆了戏台，把唱戏的抢回家……

    但当那山羊胡子石承禄登台宣布，洪家班将转到中都继续表演，而且是不卖票，免费请大家看戏时，观众们登时又高兴坏了。

    去中都城虽然稍微远一点，但费点儿腿脚和不用花钱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唯一难过的，可能只有城隍庙的庙祝了。他还没赚够呢，摇钱树就走了……

    可谁让他当初没那魄力，不直接跟洪家班签个长约呢？那样洪家班就没法想走就走了。

    ~~

    回去金桥坎，朱给唐甲长送去一吊钱，两袋米，请他在他们离开这段时间，帮着照看地里的庄稼。

    唐甲长自然满口答应，但坚决让他们把东西拿回去了，说那样就太见外了。

    第二天一早，他就听到早起做饭的老婆子在伙房惊呼。

    老唐赶紧起来一看，就见伙房里多了四袋米。其中一个米袋子里头，还藏着两吊钱。

    “这帮败家小子。”唐甲长出门就要到对面，准备教育教育这几个贫穷乍富的小子，日子不是这么过的！

    却见对门已经上了锁，洪家兄弟早就去凤阳了。

    ps.第二章，求月票！

    (本章完)


------------

第一零五章 中都城下

    六月初一，洪家班三十多人抵达中都凤阳。

    此时江淮一带，已是暑热难当，还又潮又闷，蒸笼一般。

    张虎等人都打着赤膊，只穿条短裤。这玩意儿学名叫裈（kun），分内外两种。

    三角形的叫犊鼻裈，是内穿的。四角及膝的叫膝裈，外穿。

    朱家哥几个也都踏上了木屐，穿上了短裤，但都还穿着无袖的小褂，没有露出两个小奶奶，算是为了维持最后一丝皇家尊严。

    朱桢是最舒服的一个，他赤着脚戴着斗笠，一摇一晃坐在平天大圣背上，还能感到缕缕小风，让他不算太难受，还有闲心东张西望。

    “这凤阳县，果然跟临淮大不同。”他不禁感叹道。

    这凤阳给他的第一感觉就是桥多路宽。笔直宽阔的官道上来往的马车、牛车、驴车、手推车川流不息，仿佛中都城已成为商贾辏集的大城市。

    大道两边同样村舍俨然，人烟稠密，阡陌相连，绿油油的农田一望无垠。沿途还不时能看到豪华的园林别墅点缀其间，虽然大都在建，但已经可以想象到日后甲第相望、冠盖如云的帝都气象了。

    “这中都城的变化，真是日新月异啊。”几个哥哥曾在洪武元年，跟父皇和大哥回乡来祭过祖，是以感触更深。

    “老五老六，你俩能想象的到吗？洪武元年，你眼前这一切，包括即将看到的中都城，还都是只是一片荒芜！”朱一脸自豪道：

    “那时候，真是满目疮痍、十室九空，可谓‘不见鸡犬只见鸦，不见人烟空见花。’你再看看现在这转眼盛世繁华，全都仰赖父……当今皇上啊！”

    “是啊，当时整个濠州，拢共只有三千余户，一万来人。”朱棣更是激动的黑脸发红，两眼尽是对父皇的崇拜。

    “就是后来，把濠州扩大为九州十八县之地，但人口依旧不过十来万。这才几年功夫，人口就超过百万了！整个凤阳开垦农田四十万顷，今年税粮肯定超过二十万石，这还是在原住民免税的情况下！”

    朱桢已经知道，大明是以税粮多少来划分州府等级，二十万石以上为上府，十万石以上为中府，十万石以下为下府。凤阳的税粮超过了二十万石，才能算正式跻身于大明一线城市行列。

    哥几个在那一个劲儿的吹嘘，躲在马车里的沈六娘终于听不下去，探出头来讽刺道：

    “凤阳再好，都是人家皇帝的产业，跟伱们有甚关系？”

    “你懂个屁！”哥儿几个一起瞪这败兴娘们儿。

    “你们了解的凤阳，不过是道听途说而已。而我就在凤阳，是眼看着中都城从无到有的。你们说，到底谁懂？”沈六娘毕竟年轻，经过这段时间的休养，已经恢复了元气，也恢复了

    牙尖嘴利的本色。

    “刚才洪四兄弟也说了，中都拢共不到一万原住民。如今的百万人口，不是强迁来的移民，就是被征发来的民夫，这些人的血泪才是真正的凤阳，而不是那一万多人过上好日子的表面繁荣！”

    “哈哈哈，这位姑娘说的不错。”那来接他们的山羊胡子石承禄，也被这些年轻人的话题吸引，捻须给沈六娘帮腔道：

    “虽说是朝廷拨付修建中都和皇陵的工费，民夫也大都是从各地征发。但所有工程都在凤阳府第地盘上，凤阳府承担的劳役和修缮费用，远超过朝廷所免除的税赋不知多少倍，这些最后，当然都落在老百姓头上。”

    “老百姓拿不出怎么办？只能被敲骨剥髓、卖儿鬻女了。除了原住民外的凤阳百姓，早就不堪重负，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了。”

    “而且凤阳最好的土地，所有的好地方，早已被勋贵豪强们瓜分殆尽。剩下的普通的熟田，则被原住民户占尽。被强迁来的几十万移民，为了生存下去，只能在本地人嫌弃不要的河堤山坡林地，开始毁林开荒种粮。”

    “加上修建中都、皇陵、勋贵园林所用木材，以及百万民工匠役盖屋取暖烧火做饭所耗。这才短短几年间，就已经让方圆百里变成了荒山秃岭。”他指着远处光秃秃的低矮山丘道：

    “我看凤阳很快就会像当年的关中那样，地力既尽，元气日销，天灾流行，朱洪武要真迁都来这儿，嘿嘿……”

    之所以没往下说，是因为他察觉朱家兄弟面色不善，那个方脸大汉好像还想揍他。

    石承禄暗叫失策。他本以为这兄弟因为父亲获罪的缘故，会天然憎恨朱元璋呢。没想到他们还是朱重八的脑残粉。

    看来只能潜移默化的改变他们，慢慢让他们对朱重八粉转黑。最起码也得粉转路才行……

    ~~

    接下来山羊胡子便专捡兄弟们爱听的说。至少那方脸大汉很好哄，没多会儿就把他哄得喜笑颜开了。

    说话间，中都城出现了。那宏伟高大的青色城墙，自正前方的官道向东西蔓延，两头都一眼望不到边。

    哥儿几个又忍不住激动了一把，恨不得立马就进去中都城好好看看。

    他们的目的地却是城外的五里庙。

    石承禄给出的解释也很合理。“中都城内现在就是个大工地，到处叮叮当当，烟尘飞扬，反不如城外住着舒服。”

    他还告诉哥儿几个，到时候他们演出也是在城外。

    对此哥儿几个倒无所谓，反正只要钱给足，就是去坟头蹦迪也可以。

    到了五里庙一看，这里也没寺庙，而是个偌大的庄园。也不知原先的寺庙被拆掉了，还是就像老婆饼里没有老婆一样，就叫这名而已。

    但管它呢，住着舒服就行。

    而且洪家班前脚刚安顿下来，山羊胡子后脚就送来了一车米面粮油，一大车肉蛋蔬菜，还有几十个大西瓜，给他们镇在井里消暑。物资供应十分尽心。

    这让哥几个人都有点不好意思了，直问啥时候开演？

    山羊胡子却说不着急，东家的意思是先宣传几天再说，到时候好多些人来看。

    既然主人家都这么说了，洪家班众人便安心住下，好好排练，得对得起人家这份优待啊！

    ps.第三章，道歉第一更。

    (本章完)


------------

第一零六章 知道真相的三哥

    朱桢便想利用这几天，把《狮子楼》这一段，好好扩充一下。

    从前在临淮县上演《狮子楼》时，他都是通过快板书，把西门庆和潘金莲的故事一带而过，把主要表演放在大郎喝药之后。

    一来，他小小孩家，说那些男欢女爱的情节总有些怪怪。二来大郎喝药前主要是西门庆和潘金莲勾搭成奸的文戏，想演也没那个条件啊。

    可观众们却一直对这段心心念念，不只是演《狮子楼》，演别的篇章时，观众们也整天嚷嚷，要他细说这一段。

    好多人还表示，要是能把这段演出来，加多少钱都愿意。而且不只是说说而已，好多人把银子都送到洪家班，就为了看西门庆调戏潘金莲。可哥几个演不了，所以不敢收。

    朱桢这下算是彻底明白，兰陵笑笑生为什么单挑这段扩写了。唉，果然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个大官人。

    眼下有条件了，他便准备把这段排出来，给观众弥补遗憾。

    可没想到，刚开始排练，就出问题了……

    这段的主演朱，居然罢演了。

    之前朱桢一直在给三哥打基础，没给他讲过戏，这会儿才让他第一次参加《庆莲会》彩排，三哥就不干了。

    他这才知道自己演的西门庆，是个什么角色。

    “不行不行，我不演西门庆。三哥这形象，怎么也得演个正面角色吧？”朱一口恨不得说八个‘不’道。

    “可《武松传》里这样的角色还真不多。”朱桢摇摇头。

    《武松传》里确实没有，当然《水浒传》里其实是有的。比如浪子燕青或者小李广花荣就很适合三哥。但他不打算再开发新戏了，贪多嚼不烂，把《武松传》演好就不错了。

    “可我怎么能演个勾搭人妻的淫贼啊？”晋王殿下觉得这将是自己的人生污点。

    “什么叫演戏啊？台上那都是演的，下了台就没人当真的。”朱桢劝道：“你看二哥，不光演蒋门神，还演老虎，难道别人还真把他当成老虎不成？”

    “不成不成，我要演正面角色。”朱还是一个劲儿摇头。

    “没有为艺术献身的精神，还当什么演员？”朱桢从来不惯毛病。他认为导演让演员拿捏住，就是整个片子失败的开始。

    “三哥不演也无所谓，反正咱们现在不怕养个把闲人。”

    “你……”朱瞪着六弟，忽然发现这小子长高了不少，能耐更是大的超乎想象。

    至少在洪家班里，老六才是那个说一不二的人。

    他叹口气，放低姿态道“再说演潘金莲的是个男的，还那么丑，都快把我恶心死了。”

    “其实我也不满意潘金莲的选角，可这不没找到旦角吗。”朱桢也跟三哥软语道：

    “其实三哥最俊了，你不想演西门庆的话，就男扮女装演潘金莲吧。”

    “好啊……”朱刚要兴奋的答应，忽然发现暴露自己的小癖好了。忙硬生生改口道：

    “好个屁，不行！我宁肯演西门庆！”

    “那我来演潘金莲吧。”这时，响起个吴侬软语的女声。

    哥俩一看，是沈六娘。

    “伱？”

    “我在李府戏班子里，可是演正旦的。”沈六娘摆个身段，回眸一笑，果然够骚……哦不，是百媚生。

    她无聊看洪家班排戏，其实也是好奇，这帮啥戏也不会的家伙，是怎么红遍临淮的？

    一看，果然是毫无基本功的外行。可看着看着她就被深深吸引住了，没想到这草台班子瞎演的戏，竟这么有魅力，让她看了还想看。甚至想投入其中，也在里头演个角色。

    哥俩也没想到，平时苦大仇深、冷若冰霜的沈六娘，居然能瞬间演出媚态丛生的状态。

    就这一下，绝对比他们专业多了。

    “可是，在这中都城下，你适合抛头露面吗？”朱桢担心这个，就说明想用她了。

    “呵呵，六郎，难道恁洪家班上台表演，不化妆吗？”沈六娘烟视媚行，掩嘴一笑道。

    “想化妆，可我们都不会啊。”朱桢摇摇头。

    “咯咯咯。”沈六娘掩口娇笑道：“六郎说笑了，连化妆都不会，还演什么戏？”

    “我从不说谎。其实我们原先是表演胸口碎大石、枪杆顶喉咙的。”朱桢无奈道：“只是后来生意不好，才加上念白和剧情的。”

    “好吧。”沈六娘也不知朱桢说的是真是假，便向他讲起戏曲化妆来。

    自古女人就喜欢化妆，比如南北朝时的‘对镜贴花黄’，唐朝更夸张的将各种花鸟虫鱼等花型粘在脸上，称为‘面花子’，宋时妇女也盛行此风。

    但到了元朝时，这种‘面花子’已经逐渐从妇女的脸上消失了。但在戏曲舞台上却被保留下来，作为旦角扮演轻佻妇女的面部特征。

    “再加上厚厚的粉底，就是亲爹亲妈来了也认不出。”沈六娘自信满满道：“不信，回头我化给你看。”

    说着她又放肆的打着朱，调笑道：“当然，要是三郎想演潘金莲的话，我也可以演西门庆的。”

    “好。”朱桢等人为这个提议大声叫道。

    “好什么好，我就演西门庆，你不许抢！”朱脸涨得通红，感觉自己被看穿了一样。

    “那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朱桢马上拊掌笑道：“好了，咱们先不带妆彩排一次！”

    ~~

    虽然朱答应演西门庆了，但他还是强烈要求先清场，让自己适应了再说。

    朱樉和朱棣见没热闹看了，便决定出去逛逛。怎么能来中都城一趟，不进去瞧瞧呢？

    谁知刚走到庄园门口，就被看门的家丁拦住。

    “没有庄主的许可，你们不能出去！”

    “这样啊？”朱樉笑眯眯上前，忽然两手一推，便把俩拦路的家丁推出老远。

    “滚你妈的蛋！老子想去哪就去哪！”他看都不看俩坐倒在地的家丁，便跟老四扬长而去了。

    其余家丁也不敢阻拦这俩凶神恶煞，眼睁睁看着他们朝中都城去了，为首的才赶紧去禀报。

    主人房内，那无处不普通的中年人，正在跟山羊胡子下棋。

    “你观察那几个小子有些日子了，怎么看他们？”中年人落子道。

    “回明王，那兄弟五哥各个都是人才。”石承禄道：“那俩能打的就不说了，那个老三更是文武双全。那个最小的老六，居然就是写戏的。还有个医术很高的，是老几来着……”

    他正寻思间，护卫进来禀报。

    中年人不以为意道：“拦不住就不拦。”

    “是啊，让他们去亲眼瞧瞧也是好。”山羊胡子石承禄也点头道：“说一千道一万，不如亲眼看一看。看了就知道朱洪武有多该死了。”

    “是。”护卫躬身退下。

    ps.第四更，道歉第二更。

    (本章完)


------------

第一零七章 中都，伟大与残酷！

    从五里庙出来，就能看到高大的中都城墙横亘眼前。

    “这，这也没五里啊，二，二里撑天了。”二哥如是评价道。

    结果兄弟俩沿着城墙走了整整五里，才走到距离最近的南左甲第门。

    “原，原来这么个五里。”二哥恍然。

    “进城吧。”朱棣用一种关爱智障儿童的眼神看他一眼。

    话说到了中都后，老四沉稳了许多。也不知是成了角儿，有偶像包袱了。还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

    中都城门的守军盘查极严，但凡进出的行人商旅，都要出示路引，还要被严格搜身，仔细检查行李货物。

    但凡有一样出问题，直接抓起来投入大牢，然后审问、定罪、送去工地服役一条龙。

    “奶，奶奶的，比南京还严。”进城后，被狠狠摸遍全身的二哥，小声嘟囔一句。

    老四对此更无法评论，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进出南京是个什么情形。

    但他知道老三老六为啥不来了，他们居然连那个地方都检查一哈……

    很快，两人略微凌乱的心情，便被眼前宏伟的景象震撼了。

    中都城有多宏伟呢？这么说吧，它的设计综合了北宋汴梁和元大都的优点。

    汴梁是那几百年间最繁华优雅的都城，一副清明上河图足以说明一切。

    元大都则轮廓方整如棋盘，道路泾渭分明、街区砥直规则，使城市格局显得格外壮观。

    朱元璋抱着为万世建一都的信念，既要汴梁的繁华优雅，也要元大都的宏伟壮阔。

    而且还要在两方面都有所超越，如此才配得上他驱逐鞑虏、恢复华夏的大明天朝！

    ~~

    当然，除了皇宫之外，那些宏大的建筑，大都还没完工，好多只是起了个地基。目前仅能感觉到中都城的宏大，至于富丽繁华还得靠想象的。

    却也不只是想象。朱樉和朱棣在尚未完工的钟楼前，看到的那口新铸的洪武大铜钟，就是最好的明证！

    那口洪武大钟，高十六尺有五寸，厚六寸，径十尺有五寸，围三十四尺有奇钟。用后世的尺寸说，就是高达五米一二，直径三米六三。重达上百吨。

    铜钟是冬天时，用土堆成斜坡和钟楼一样高的斜坡，然后泼上水，让坡面变成冰面后，工人们再用人力和畜力，一点点拉上去的。

    两人来时，正赶上大钟吊装完成，工匠们在进行最后的调试。

    忽然工人用钟槌撞击一下，那硕大的洪武大钟，便发出‘隐隐阗阗，雷旋电奔，震撼太虚，遐迩闻者，靡不耸愕’的声音，教兄弟俩目眩神迷。

    巨大的震撼中，朱棣情不自禁的喃喃道：“大丈夫当如是。”

    “怎，怎么，将来你也要铸，铸一口大钟？”朱樉闻言问道。其实他也很喜欢这个钟楼，正盘算着等就藩后照样建一个。

    “开玩笑呢，这玩意儿能乱铸吗？”朱棣闻言忙摇头道：“我是感叹洪武皇帝的伟大而已。”

    “钟不能乱铸……”朱樉记住了。心说，那俺光盖钟楼不铸钟，不就没问题了吗？

    俺真是个大聪明……

    两人欣赏完了大钟，又沿着笔直的大道在城中边走边看。

    其实目前的中都城，真的只适合远观，不适合近看。因为近看就他么是个大工地！

    而且是充斥着恶臭、腥臊、建筑垃圾、生活垃圾、人畜粪便……的肮脏至极的大工地。

    整个中都城，有将近三十万匠户和民夫，在如狼似虎的官兵的监督下，一刻不停的进行着繁重的劳动。

    两人眼前所见，尽是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民夫，肩扛手抬着沉重的木材和石料，从堆场运输到各处工地。动作稍慢，监工的皮鞭便会毫不留情的落下。

    赤着上身的石匠们，挥汗如雨的举着大铁锤，叮叮当当的给硕大的条石凿眼。这可不光是个力气活，还是个技术活，稍有不慎就会把条石凿断。轻则招致监工的毒打，重则被拉去砍头。

    还有打夯的、砌墙的、挖沟的、架梁的……无数的工匠和民夫，在监工和官兵的高压之下，就像一群逆来顺受的蚂蚁，默默无闻的各司其职。

    朱樉和朱棣一路看来，最大的感触就是，所有人都极度疲惫。就连那些官兵和监工，都累得说不出话来，似乎连表情都欠奉，只能攒着力气挥鞭子……

    瘦得皮包骨头的工匠和民夫们，更是在高强度的劳动下，累得腰背佝偻，累得丧失了人格。

    他们吃喝便溺都在工地上，也在大街上随地大小便，让工地和大街上都弥漫着恶臭，哥俩掩住鼻子还被熏得眼泪直流……

    肮脏湿热的环境，又滋生出铺天盖地的蚊蝇，肆意传播着疾病。

    好多工匠和民夫，肉眼可见的病了。墙根阴凉处，静静躺着好多奄奄一息的病人……

    没有大夫给他们诊治，官府任其自生自灭。很多人就这么静静的死去。

    待其死后，会有专门的收尸队，把他们的尸体用草席一卷，拉到化人场烧掉了事。

    就这样，收尸队还不是每天都来。哥俩就亲眼看到道旁，倒毙着好几具高度腐烂的尸体。

    幸亏他俩是军营里长大的，要是换了老六在这儿，非得把苦胆都吐出来。

    更让两人难以置信的是，官兵和监工对民夫和工匠的虐待，已经到了草菅人命的地步。

    他们亲眼看到，一众杂七杂八的官员，簇拥着个穿绯袍的年轻高官，在未来中书省的工地进行检查。

    结果有一个小组的工匠，因为被检查出施工质量不合格……尽管换了任何地方，都是优质工程，但在中都严苛的标准下，还是被归为了不合格。

    监工们便将这两名工匠六个民夫组成的施工小组，鞭挞的不成人形。

    哥俩以为这就完事儿了。没想到那个年轻高官低声吩咐一句，官兵便将把人绑了押到大街上。

    然后官兵拔出刀来，咔嚓咔嚓，就把这八个人砍了。

    哥俩震惊的看着八颗脑袋，咕噜噜的在地上滚动着。其余人却视若无睹，该干嘛干嘛。

    显然，他们早就司空见惯了这样的场面。

    杀完今天的人，那年轻高官正要骑马离去，一颗人头滚到他脚边，他便飞起一脚，将其踢飞。

    然后面无表情的上马，就像刚才是踢了个皮球一样。

    ps.第五更，道歉第三更，道歉完毕。下面继续订阅加更……

    (本章完)


------------

第一零八章 自信的韩国公

    朱樉朱棣兄弟俩，看到腐烂的死尸都习以为常，却被眼前这一幕震惊到了。

    这是大明的官员？怎么比元朝的官儿还不是人？

    更糟糕的还在后头，许是牛高马大的哥俩太过显眼。那正要拍马离去的年轻高官，居然注意到他们哥俩，便用马鞭一指兄弟俩。

    “你们俩，不许动！”跟在身后的官兵马上一拥而上，要将两人拿下。

    “凭什么抓我们？！”朱樉勃然大怒，就要奋起反抗，却被朱棣死死拉住。

    “别冲动，伤着了就不划算了！”朱棣一边按住朱樉，一边低声给他吃定心丸道：“老六他们有办法救我们！”

    在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暴力机器面前，就算你是以一敌十的大只佬，也一样会吃大亏的。

    朱樉向来听老四的，只好愤愤的束手就擒。

    “这俩人在中书重地鬼鬼祟祟的，怕是鞑子的密探，带下去细细审问。”那年轻高官随意的一摆手，就把两个普通人打入了十八层地狱。

    然后他对送出门的蓝袍官员酷酷一笑道：

    “季郎中，你不是老嫌本公子杀伱的劳力吗？这俩一个顶仨的大家伙就算补偿啦。”

    继而他目光一寒道：

    “下次我再杀人，希望你闭嘴，不然我连你一起宰了！”

    说完，便率一众爪牙扬长而去。

    “丁斌这厮，真是越来越不像人了。”那季郎中左右官员小声议论道：“在他手底下干活，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噤声！”季郎中狠狠瞪一眼左右。“传到丁指挥耳中，本官可救不了你们！”

    “哎，是……”一众官员全都闭嘴。

    ~~

    单说那丁斌丁指挥一行，旌旗开路，数十骑相随，趾高气扬的走在中都天街上。

    所过之处，上至官兵官员，下至工匠民夫，全都望风跪迎，俨然朝拜皇族一般。

    一直过了洪武门，来到一座戒备森严的衙门前，他才翻身下马，径直进去。

    身后衙门口，蓝底金字的‘中都行工部衙门’的匾额，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不可逼视。

    行工部是朱元璋特别成立的一个衙门，专事修建中都城，一切便宜从事。毫不夸张的夸张的说，整个中都城，乃至整个凤阳府的生杀予夺，全都掌握在这个衙门手里。

    不信你看这个衙门豪华的领导班子——韩国公李善长、中山侯汤和、淮阴侯吴良，之下还有行工部尚书薛祥。

    除了都位高权重之外，这些人还有个共同点，清一水都是淮西出身。

    当初朱老板建中都，以刘伯温为首的朝廷百官大都持反对态度。

    而以李善长为首的淮西帮则极力支持。营建中都他们也同样光宗耀祖，自然是求之不得。

    朱老板的倾向性不言而喻，因此双方斗法的结果是刘伯温黯然出局。但刘伯温仍不死心，临走还力谏朱元璋‘凤阳虽帝乡，然其地曼衍，非天子居’。

    跟刘伯温斗了半辈子，李善长最清楚他对朱元璋的影响力。

    哪怕朱老板最后没听刘伯温的，但他说过的话，会像根刺一样扎进皇帝心里，让朱元璋想起来就不舒服。

    为了尽快拔掉皇帝心头这根刺，李善长才主动请缨，担纲起了中都城的建设任务。

    为了早日完工，韩国公拿出建国前的干劲儿，已经一头扎进这大工地好几年了。

    他正站在巨大的中都城沙盘前，跟负责具体施工的薛祥，商量着是否要将中都城墙西南角外扩一段，把整个凤咀山包进来。

    “当初设计时，凤咀山是在城外的。”薛祥皱眉道：“包进来的话，整个中都城就不是四方的了。西南角多出一块，既不好看，又增加了工期。”

    “不对不对，上位将中立府改为凤阳，皆因皇城建在凤凰山南。”李善长摇摇头道：“把凤咀山隔在城墙外，不就把凤凰砍了头去？”

    “哎呀……”薛祥吓出一身冷汗，他可太知道上位那些古怪的忌讳了。赶忙抱拳躬身道：“恩相又救我等一命啊。”

    “呵呵，你们啊，就是总陷进枝节末梢里去，忘了什么才是最要紧的。”李善长身材高大，手长脚长，天庭饱满，地阁稍逊，但椭圆的额头明显凸起。此为巨鳌伏羲骨，据说是文贵至极之相也。

    而且他腰杆笔挺、须发乌黑，声如洪钟，这身体比老对头刘伯温可强了太多，完全不像花甲老人。“上位的好恶才是最重要。”

    “是，恩相教训的是，”薛祥恭维一声，又有些为难道：“可这样一来，就要多修十里城墙，多出花费还可勉强解决，这工期……”

    “工期绝对不能延误！”李善长不容置疑道。

    两人正说话，丁斌进来，躬身请安道：“舅舅。”

    “巡视的怎么样？工程进度如何？”李善长点点头，沉声问道。

    “很不乐观。”丁斌解开官袍的领口，灌一肚子冰镇乌梅汁，擦擦嘴道：“各处工地进度都慢下来了，指定完不成这个月的任务。”

    “什么原因？”李善长拉下脸来。

    “说是天太热了，一天起码两个时辰干不了活。”丁斌摇着扇子扇着风道：“我跟他们发了火，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薛祥也从旁道：“天确实又闷又热，好多民夫病了，硬逼着他们干的话，只会病倒更多的人。万一引发了暑热疫，就彻底没法干了。还是缓一缓吧。”

    “不行，这么多年来，哪年夏天不热，不都这么挺过来了？”丁斌马上反对道：“就是干的时间长了，上上下下人都油滑了，逼得紧一点就好了！”

    “他们已经到极限了，再逼，会出事的。”薛祥皱眉道。妈的出了事儿我背锅，你们当然不怕！

    “龙凤九年，陈友谅趁上位救援安丰，率大军六十万，战舰千艘来攻。大都督朱文正扼守洪都，给我们争取了备战的时间。”李善长却慢条斯理的讲起了自己的辉煌事业。

    “当时最大的困难，就是我们没有水军跟陈友谅抗衡。上位便给老夫下了死命令，让我在两个月内，督造出五百条战舰，如果逾期，或者造出的船航行漏水，就砍老夫的脑袋！”他一拍桌子，宏声道：

    “当时谁都觉得完不成，老夫死定了！可结果呢，咱没白没黑的干，想尽一切办法造船，最终还是如期造出来了！让将士们顺利的开去鄱阳湖，一战消灭了陈友谅！”

    “咱这个韩国公，就是专门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得来的！”李善长自信道：“这只不过是又来一次罢了！”

    ps.第六更，12500订加更。

    (本章完)


------------

第一零九章 野望

    行工部衙门，正堂。

    “可是恩相，今时非比往日，现在可没有陈友谅这个大敌当前，上位给咱们的工期也还长着呢！”薛祥作为施工方，自然希望工期越长越好。

    “错，大错特错。”李善长断然道：“所以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总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殊不知，现在同样是我淮西兄弟的生死存亡之秋！”

    “哦？”薛祥恭声道：“请恩相赐教。”

    “现在是没有陈友谅了，可有刘伯温啊！”李善长深表忌惮道：“是，他老了，病了，在上位心里的地位也大不如前了。可永远不要小瞧他，还有他背后的那股力量！”

    薛祥并不清楚，正月里胡惟庸谋害刘伯温的事情。

    李善长可对此一清二楚。让韩国公完全没料到的是，刘伯温居然用了一招苦肉计，就摆脱了必死无疑的局面，还逼得上位不得不去跟他见面。

    这一见面不要紧，居然把君臣间这些年来的隔阂，一下消融掉不少。这样神乎其神的刘伯温，怎能让人不忌惮？

    更要命的是，刘伯温背后代表的那股势力——浙东一党，乃至整个江浙的地主阶层，那才是最让李善长忌惮的！

    “你想过没有？老夫都已经位极人臣，功成身退了，为什么还要这样夜以继日的扑在工地上？”他看着自己器重的薛祥，问道：

    “难道真是像你们想的那样，为了重回中书，再当几年丞相？”

    “不敢，至少属下没这么想过。”薛祥忙撇清道，心中却说，这不是路人皆知的吗？

    “伱不这样想，有的是人这样想。但我告诉你，大错特错。”李善长沉声道：

    “我是为了咱们淮西老兄弟的生死存亡和子孙后代在拼啊！”

    “啊？”薛祥露出震撼的表情。

    “大明都城在南京，咱们这些淮西勋贵，总要面临那些江南地主的挑战。你也很清楚，他们读书实在太厉害了，皇上开了三次科举，让他们包揽了七成的进士。”

    “虽然在咱的劝说下，皇上暂停了科举，给别省的读书人时间好迎头赶上。可咱知道，科举早晚会重开，江南人早晚会把持朝堂的。只是眼下天下未定，江南文官也还没成气候，暂时还威胁不到咱们淮西。”

    “是。”薛祥点点头，深深受教。

    “可天下早晚会不打仗的。而且这天不会太远，就咱们淮西这帮大老粗，怎么跟那些全是心眼子的读书人斗？”李善长长长叹一口道：

    “如果不做点什么？咱们这些开国功臣，早晚会被那些江南读书人，骑在脖子上拉屎撒尿的。就算我们看不到，我们的后辈，恐怕到丁斌这一代，就一定能看到的。”

    “所以，我们一定要迁都……”薛祥有些明白了。

    “没错，中都是咱们的本乡本土。所有的地主士绅，都是咱们的老乡亲，在这里咱们的势力盘根错节，不可撼动。一旦朝廷定都凤阳，咱们就可以彻底高枕无忧了。只要这大明在一天，咱们和咱们的后代，就能说了算一天！”李善长满怀憧憬道：

    “迁都与否，对咱们淮西老兄弟来说，就是天上地下的区别，你说咱能不为大家拼上这把老骨头吗？”

    “明白了，恩相。”薛祥点点头。

    “原本我还不太着急，但刘伯温这一死里逃生，我就知道不能再拖了，迟则生变，必须尽早让皇上下诏迁都！”李善长双目燃起熊熊火焰，仿佛要烧尽一切拦路虎。

    薛祥已经彻底明白了。就像淮西勋贵希望迁都中都一样，江南地主肯定也希望皇帝能留在南京。

    虽然南京在江南人眼里不太江南，但总归还是江南的一部分，维持现状不变，对江南地主来说最有利。

    所以刘伯温是迁都凤阳的头号反对者，现在皇帝和刘伯温之间明显回暖，他就更有机会施加影响来阻挠迁都了。

    “今年秋收前，皇上要回凤阳祭祖，顺便视察中都。在那之前，至少要把皇宫和城墙全部竣工，这样老夫才好一锤定音！帮皇上下定决心！”李善长有力的一挥拳，对薛祥和丁斌道：

    “为了我淮西的未来，给老夫克服一切困难！记住，死十个人写在奏章上是‘颇有死伤’，死一百个一千个，写在奏章上也是‘颇有死伤’，你们硬下心来，骂名我来担！要是你们硬不下这个心来，那就换别人！”

    “舅舅放心，我能！”丁斌登时血灌瞳仁，恨不得这就出去再杀几个人。

    “属下……也能……”薛祥垂下头，韩国公都这样了，他还能说什么？

    “好！”李善长这才露出笑容道：“此事一成，老夫便功德圆满了。你们也会成为咱们淮西的大功臣的！”

    “是！”两人齐声应道。

    ~~

    说回五里庙。

    天色见黑，洪家班结束了排练，却仍不见朱樉和朱棣回来。

    朱和朱桢开始着急了。不用去都知道，中都城现在就是个又脏又臭的大工地，能有啥好玩？

    老二老四早该回来了。

    两人赶紧去前头找石承禄，向他讲明情况。

    石承禄闻言也感觉不妙。“中都城门关的早，按说两位小哥早该回来了。”

    “坏了，出事儿了。”朱和朱桢都有些慌了神。

    “我知道你俩很着急，但你们先别急。”石承禄却很有信心的安慰两人道：“我这就让人去打听打听。要是两位小哥真遇到什么麻烦也不要紧，这中都城没有我们东家解决不了的难题。”

    “太好了，那就麻烦恁了。”朱此时姿态放得极低，不见丝毫傲气。可见谁都会好好说话，关键看他当时的处境。

    “是啊。请赶紧找人吧，千万不要让他们有闪失，他俩可是洪家班的台柱子，没他们就没法开演啊。”朱桢试图通过强调俩哥哥的重要性，来让对方上心。

    “我知道，武松和老虎嘛，没他俩第一场戏就演不了。”石承禄点点头，快步出去想办法了。

    看着外头夜色愈浓，兄弟俩对山羊胡子一点信心都没有。

    他们又找来张虎，沉声问道：“你跟韩知县怎么联系？”

    “已经没联系了啊！”张虎赶紧撇清。

    “现在老二老四有危险了，别藏着掖着了！”朱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要吃人一样。

    ps.第七更，13000订加更。

    (本章完)


------------

第一一零章 虚惊一场

    张虎只好告诉两人，除了自己，洪家班还有暗中保护他们的人，现在已经把最新的情况传递出去了。

    但临淮县距离这里二十里，一来一回，怕是天亮才能得到回复了。

    哥儿仨别无他法，只能枯等天明了。

    谁知才刚鸡叫头遍，也就是丑末寅初时刻，前头石承禄便传来消息，说人找到了。

    “他们在街上闲逛，可能是因为太高大强壮，被凤阳中卫指挥使丁斌看到了。”石承禄对红着眼的兄弟三人道：

    “那丁斌是个肆意妄为的疯子，直接把他俩当奸细抓起来，准备定罪之后送去服劳役。”

    “那他俩受刑了没有？”哥儿几个最关心这个。虽然时常被父皇揍，但那能一样吗？

    “那倒没有。”石承禄笑笑道：“一来，人家根本懒得过堂，甚至连案卷都没有，自然省了逼问口供。二来呢，丁斌抓人的目的，是为了让他们修中都，把人打坏了还怎么干活？”

    “那就好，那就好。”哥几个这才稍稍放心，只要人没事儿就行，估计韩宜可天亮就赶来捞人了。

    “我们东家已经把人捞出来了。”谁知已经不用韩知县出手了。山羊胡子拢须笑笑道：“估计这会儿人已经快回来了。”

    “不是说中都城关门了吗？”哥儿几个深表震惊。这中都城是我们家开的，不是你们东家开的。随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

    “区区小事，微不足道的。我们东家本事还大着呢，日子久了，小哥们就知道了。”石承禄淡淡装起了伯夷。

    他侧耳听了听前院的犬吠声，遂笑道：“回来了。”

    ~~

    朱樉和朱棣确实回来了。

    其实两人也没遭什么罪，就是被关进大牢里，等着明天分配去工地。

    然后又稀里糊涂被人从牢里带出来，然后用绳子系下城头，接着便被城外的人接了回来。

    一路上，两人都浑浑噩噩、默不作声。

    起先那种‘我家真牛伯夷’的自豪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惊恐。

    这宏伟壮阔的中都城，怎么近看之下，竟然如人间地狱一般？一不小心就能把人吃的骨头都不剩了。

    让这里一比，那逼仄破旧的临淮城，都显得如天堂一般。

    其实他俩胆子都很大。但不怕死，和发现一旦失去权力的外衣，自己也不过是可以被随意捏死的蚂蚁时那种惊恐，完全是不一样的。

    回到五里庙时，两人依然缓不过劲儿来。直到看见哭着迎上来的兄弟们，他们才抱头痛哭起来。

    山羊胡子透过窗户，看到那哥俩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禁对明王笑道：“看来效果真不错。”

    “就该让那些支持朱洪武的人都来看看，他们所谓救苦救难的大明朝，是个什么样的玩意儿。”明王头也不转，一直盯着桌上一张凤阳地图。

    “让那些人作恶去吧，他们越猖狂，我们的力量就越强大！”说着他重重一拳捶在中都城的位置上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朱洪武能做到的，我们也未必做不到！”

    “是，明王。”看着陡然焕发出万丈光芒的明王，石承禄的眼神，也不由自主狂热起来。

    ~~

    临淮县，韩宜可和平安一收到消息立即汇合，连夜赶往中都城。

    好在快出县境时，新的消息传来，人已经救回来了，警报解除了。

    “呼，吓死老子了……”平安颓然趴在马背上，寻思着找个地方换条裤子。

    “谁救回他们来的？怎么救的？”韩宜可就镇定多了，因为他晚上不喝水。

    “应该是五里庙的庄主，通过他的关系把人捞出来，然后连夜送出城的。”

    “你先下去歇着吧。”韩宜可点点头。

    “我就说吧，不能让他们去中都，那地方不比临淮县，咱俩就能一手遮天。”平安便喋喋不休埋怨道：“中都城的神仙多着呢，咱俩算个屁。”

    “可不是我安排他们去中都的。”韩宜可也有话说了。“是人家请他们去的，我能有什么正当理由拦着他们？”

    “你不会警告一下那山羊胡子吗？”

    “人家根本不把咱个小小知县放在眼里。”韩宜可苦笑一声道。

    “倒也是。”平安想到那些人能从凤阳府大牢捞人，不鸟韩宜可也在情理之中。“不过那帮人什么来头？”

    “应该跟明教有关系。”韩宜可淡淡道：

    “我已经禀报皇上了。”

    “这样啊……”平安不禁生出些紧迫感，他俩是分头禀报，自己就没查出这些来。干爹会不会觉得我不中用啊……

    “那上面怎么说？”他只好眼巴巴问道。

    “暂时没有指示。”韩宜可摇摇头。

    “今天的事情报上去，怕就有指示了。”平安道。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的心思。反正也是虚惊一场。要不，不报了？

    但旋即打消了这危险的念头，要是自己没报而对方报了，那就真的死翘翘了。

    这就叫互相监督。

    ~~

    第二天，睡了一觉起来，朱樉和朱棣的情绪稳定多了，这才跟弟兄们讲起昨天的经历。

    哥儿几个全都听傻了，虽然他们早知道，每一个大型工程的背后，必然伴有无数工匠和民夫的血泪。可这中都城的情况也太可怕了，人间地狱吗？

    “我觉得，光把这些上报父皇就足够了。”朱提议道：“我们赶紧回临淮，想办法把情况报上去吧。”

    三哥不愧是三哥，把临阵脱逃说得如此清新脱俗。

    “现在不能走，欠了人家这么大的情，我没法一走了之！”朱棣却第一个反对道。

    “得，得还了情再说。”朱樉也支持道。

    “是命重要，还是面子重要啊？”朱气得鼻子都歪了。

    “我看伱就是不想演西门大官人。”朱桢攻击的角度十分刁钻。

    “你，你们……”朱被噎得直翻白眼。

    “三哥，你觉得咱们现在，想走就能走得了吗？”老五也忽然补了一刀。

    “你是说……”朱一下就明白了，自己确实天真了。

    人家庄主已经满中都宣传开了，《武松传》三天后在圜丘开演，邀请百姓免费观看。

    而且从人家连夜捞人就能看出，对方极其重视这次演出。

    怎么可能让他们一走了之？

    要是人家庄主一生气，再把哥几个送回凤阳府大牢，那可就真哦豁了。

    所以还是老老实实给人家演吧……

    ps.第八更，13500订加更，求月票啊！

    (本章完)


------------

第一一一章 牵一发动全身

    他们确实走不了了。

    因为那位神通广大的庄主，已经得知了韩宜可和平安在凌晨时的异动。

    “临淮知县韩某，于昨夜子时三刻时叫开城门出城，五更返回。”

    “凤阳左卫指挥使平安，于昨夜丑时初刻离开卫所，卯初返回。”

    两张写有情报的小纸条，此时摆在他的面前。

    “蹊跷。”石承禄把玩着自己的山羊胡子。“一个县太爷，一个指挥使，大半夜的不睡觉，同时溜出来，又趁着天亮前溜回去。这两人莫不是有一腿吧？”

    “石护法莫开玩笑。”说话的是个瘦削精干的小个子，这两条情报就是他带来的。“知县半夜开城门，可是极不寻常的大事，事后府里和兵部都是要问责的！他得欲火焚身到什么程度，才能为了会情郎，惹出这么大麻烦吗？”

    “嘿嘿，咱说笑的，曹护法还认真了。”石承禄笑着打个哈哈，恭维一句道：“曹护法真厉害啊，在你眼皮子底下，那些凤阳地面的大人物，根本无所遁形。”

    “全靠我教友无处不在，有多少教友，我就有多少双眼睛。”曹护法认真解释道。

    “有意思。”这时，明王终于开口道：“究竟是什么大事，能让一位百里侯和一位万户侯，急成这样呢？”

    “从他们出城的方向看，应该是朝中都来的。”曹护法沉声道。

    “时间根本不够打个来回。”石承禄摇头道。

    “昨天中都发生了什么事？”明王问道。

    “没什么大事啊。”石承禄拢下胡子道：“硬说的话，就是洪家班那俩小子被丁斌误抓了，然后被咱们捞出来……”

    话没说完，他便猛揪胡子，瞳孔一扩道：“别说，时间上还真能对上。”

    “我也是这么觉得。假设他们得到那俩小子被抓的消息就出动，得到他俩获救的消息便返回的话。时间上确实能对上。”曹护法沉声道。

    “可这纯属扯淡啊。他俩什么身份，怎么可能为了那俩唱戏的小子，这么玩儿命呢？”石护法不禁摇头道：“难道他们是他俩的死忠戏迷？哈哈，我宁愿相信他俩有一腿。”

    “这件事不难验证。”曹护法很专业道：“假如他俩确实为了洪家班的小子，那么他们肯定在五里庙附近埋有暗桩，不然绝对没法这么快得知那俩小子的消息。”

    “那好办，五里庙虽然就在中都城下，但偏离大路，人烟稀薄，不难把生人揪出来。”石护法道：“如果真有暗桩的话。”

    “可以找一找，但不要打草惊蛇。”明王却摇摇头，对两人道：“要是真有暗桩，那说明洪家班里有大鱼，咱们不能让自投罗网的鱼儿再跳出去。”

    “大鱼？”石承禄难以置信。“几个月前还是农民的草台班子而已……”

    “做农民之前呢？”明王淡淡问道。

    “犯官家属。”

    “可你到现在没查出来，韩宜可有哪个姓洪的上司吧？”

    “之前不是说过，可能是官府帮他们隐姓埋名了。”石承禄额头见汗道。

    “那就查清楚，是谁帮他们改的名！他们本来到底姓甚名谁！”明王提高声调，显然对石护法的工作有些不满意。

    “还是让我去查吧。”曹护法主动请缨。

    “是是，属下庶务缠身，实在不擅长此道。”石承禄擦擦汗，赶紧认怂。

    “嗯。”明王点点头，对曹护法道：“不惜一切代价，把他们的身份查清楚！”

    “要如此大动干戈吗？”曹护法有些肉疼。因为许多暗线只能用一次，不惜一切代价的话，代价就太大了。

    “值得。”明王沉声道：“韩宜可倒也罢了，那平保儿可是堂堂三品指挥使，而且他还有层更重的身份。”

    “朱洪武的义子……”曹护法恍然道：“明王是怀疑，那几个小子的爹，是朱洪武看重的人？”

    “不查谁知道呢？查清楚不就知道了。”明王殿下的废话文学，已经登堂入室了。

    “看好那帮小子，别让他们跑了。”他又吩咐石护法。

    “那戏还演吗？”石承禄问道。

    “该怎么演怎么演。”明王睿智一笑道：“请柬都发出去了，哪有不开席的道理？”

    ~~

    中都城，行工部衙门。

    “误看城外灯火，以为是守堤人报警？”李善长瞥一眼前来禀报的凤阳知府朱祥。

    “是是。所以韩知县赶紧叫开城门，出去查看，得知是误会后便转回了。”朱祥算是朱元璋出五服的侄孙，因此被李善长扶上这个位置，实际上根本不能胜任。他一边擦汗一边道：“韩知县，是这么奏报的。”

    “那平保儿呢，他又是什么理由？”李善长不置可否的看向中都都指挥使，江阴侯吴良。

    “他说闻报临淮县半夜开城，为防万一，前去查看。”吴良年过半百，举止沉稳，大将风范。

    “倒是都说得过去的。”李善长点点头，手里盘着油亮的核桃道：“好像平保儿上任之后，跟那韩宜可走的挺近啊。”

    “好像是关系不错。”吴良点点头。

    “他们俩前后脚上任的吧？”李善长又问道。

    “韩宜可是去年秋，平安是去年冬，不过正月才到任。”难得有简单的问题，朱祥忙抢着答道。

    “写信问问胡惟庸，这俩人的任命是谁的意思。”李善长其实不想分心，但大半辈子政治斗争养成的直觉，让他感到这俩人有点问题。

    “是。”

    ~~

    当天中午，南京皇城，春和宫。

    太子也收到了韩宜可和平安的两份飞鸽传书，他亲自用密码册解读之后，不禁一阵后怕。

    “快，摆驾，去武英殿！”他马上将密码册收好，把破译的纸条收入袖中。

    很快，太子来到武英殿前，不经通传，快步直入。

    朱元璋正在批奏章，闻声眉头一皱，刚要发飙。看清是太子时，又怒气全消，吩咐左右道：

    “你们先下去，看来太子爷有急事。”

    殿门一关，朱标箭步来到御案前，将纸条拍在朱元璋面前。

    “爹，老二老四遇险了！”

    ps.第九更，14000订加更。

    (本章完)


------------

第一一二章 圜丘做戏台

    武英殿里。

    “别慌，多大人了还沉不住气。”朱元璋呵斥一声，手扶着花镜拿起纸条细看，而后松口气道：“这不救回来了吗？”

    “可他们遇到危险了呀！”朱标对朱元璋平淡的反应很不满意，他提高声调道：“而且救他们的也不是好人，是明教的人！爹，你儿子们落进明教窝子了！快把他们召回吧！不然会出危险的！”

    “不行。”朱元璋却缓缓摇头道：“这可不是咱给他们加的戏，是那帮小子自己折腾的结果。”

    “那你也不能让他们冒险啊。”朱标气道。

    “将来他们是要带兵打仗的，去了塞外遇到鞑子，咱也能把他们召回来？”朱元璋叹了口气道：“咱听宋先生讲《刘寄奴传》，最恨的就是刘裕居然让刘义真镇守长安，结果大好的局面，让那个败家儿子一举葬送！”

    “更可恨的是，刘裕居然对他不做惩罚！也难怪他不能像咱一样统一天下。”朱元璋的凡尔赛居然毫无破绽。然后他看一眼太子道：

    “标儿啊，你什么都好，就总是心太软。这怎么能行？”

    “爹，那能一样吗？”朱标无语道：“那是出征打仗，现在只是……历练而已。”

    “都一样的。什么是历练？就是为了让他们经历危险、解决困难，为将来上战场时做好准备！那话怎么说的来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朱元璋教育太子道。

    “‘是人也’，不是‘斯人也’。”朱标心怀不满，故意挑刺。

    “管它是人还是死人，都得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朱元璋说完得意道：“怎么样，爹这回背的对吧？”

    “啊对对对……”朱标敷衍道。他终于知道老爹让弟弟们回老家当农民的念头，到底发自哪里了。

    别人看书是学知识，老爹看书是学点子。说难听点儿，就是想一出是一出……

    比如他原先只打算给老乡亲免税十年，后来读《刘邦传》，发现汉高祖永免家乡的赋役。觉着自己明显没有刘邦大方，于是再发谕旨也永免故乡赋役。

    伱永远不知道朱老板会从何处得来灵感。

    其实想一出是一出还不可怕，最可怕的是他执行力还强的可怕。文武大臣摊上这样的老板，弟弟们摊上这样的爹，只能说是前世不修了……

    所以任凭太子嘴皮子磨破，朱元璋依然坚持‘不召回、不干涉、不许向你娘告密，否则给他们加难度’的三不原则。

    “那至少，先让老六回来吧。”朱标只好退而求其次道：“他还小，而且我也不打算让他带兵打仗。”

    “湖广的蛮子闹得还是很凶的，他也难保不带兵。”朱元璋却依旧摇头，甚至有些咬牙切齿道：“而且没听人说过‘祸害万万年’吗？谁有事儿老六那厮也不会有事儿的！”

    他没告诉过任何人，那天朱桢给自己吃了块糖，结果害自己拉稀半宿……

    “唉，那明教死灰复燃，不能放任不管吧？”朱标追问道。

    “这倒是。”朱元璋点点头，这个教他可太熟了。

    因为当年他也是张教主……哦不，韩教主座下一名明教徒。

    这个宗教生下来的目的，就是造反的。从唐朝传入中原，干的一直就是造反的活。到了元末又与本土造反教派白莲宗、弥勒教相融合，成了一锅杂烩汤。

    其实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造反才是不变的内核。自韩山童、刘福通喊出‘明王出世’起，白莲教、弥勒教和明教徒起义就迅速席卷天下。朱元璋正是受到这股浪潮的洗礼，才毅然放下碗，提起刀，加入了明教大起义，最终奄有华夏的。

    朱元璋定国号为‘明’，有其一部分原因。

    但正因为知道它的厉害，朱元璋自然担心别人也会利用它来造自己的反。

    于是建国第一年，朱元璋就将白莲教、明教和弥勒教等定为邪教，并下诏严禁传播，规定参与者一律以造反论处！

    没想到才消停了几年，这帮邪教居然又冒头了！

    “真是阴魂不散！”朱元璋烦闷一哼，骂骂咧咧道：“李善长干什么吃的？眼皮子底下的事情，他能不知道？”

    “白莲教，明教是要有合适土壤才能滋生的。”太子字斟句酌道：“居然出现在中都，而且能轻易从府衙大牢救人，连夜送出城去，这怕不是一朝一夕之功了。”

    “你的意思是？”朱元璋一愣，旋即使劲摆手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咱对老乡亲那么好，他们怎么可能受妖人蛊惑呢！那所谓的明教，肯定只是一小撮野心家，成不了气候的！”

    “可如今中都城百万之众，绝大部分不是老乡亲啊。”朱标沉声道。

    “……”朱元璋皱眉道：“韩国公三日一报，你也都看了，要真是明教势大，他不敢整天粉饰太平、欺君罔上的！不能无端怀疑国老啊，老大。”

    “是，儿臣知道了。”朱标低下头，他知道不是父皇不怀疑李善长，而是父皇不愿意接受自己的推论，哪怕只是假设。

    “再说你弟弟们不是在明教了吗？等他们回来，听听他们怎么说，不就全知道了吗？”朱元璋愈发笃定道：“何况李善长也不是吃素的，不会任其做大的，你放心就好。”

    “是。”朱标暗叹一声，自己这是来求了个寂寞啊……

    ~~

    六月初六，开演当天。

    一大早，凤阳百姓便从四面八方涌向中都城南，一个周长七里的圆形场地。

    到了开演前，整个场内已是万头攒动，摩肩接踵了。

    这可不是一小撮，而是很大的一撮了。

    而且还有人在不断涌来。

    把哥几个都看呆了。

    哪怕最自信的老四也知道，单单免费看戏的吸引力，肯定是没这么大的。

    那庄主到底是干什么的？居然有这么强的号召力？

    而且这场地根本不是什么戏台，而是父皇准备用来祭天的圜丘啊！

    虽然目前还未完工，但庄主居然敢把戏台搭在这种地方，胆子也太大了吧！

    眼里还有没有王法啊！

    他还有这么强的号召力，也太危险了吧……

    ps.第十更，14500订加更，完毕。

    (本章完)


------------

五天五十更，筋疲力尽求月票，求订阅啊！

真是累死我了，筋疲力尽。

    岁月不饶人啊，到了晚上右眼又开始模糊了……

    不过好歹把加更都更完了。

    谢谢大家，我会继续尽量多写的！

    再大声求一下订阅啊！加更政策依然作数啊！
------------

第一一三章 秦王听了都想造反

    不过刨除僭越意味外，圜丘独特的回音效果，确实最适合演出了。

    “闲言碎语不要讲，表一表好汉武二郎……”

    洪家班在内圈演出，整个外圈基本都能听清，让慕名而来的观众大呼过瘾。

    但演完《景阳冈》第一段之后，东家便让戏班下场休息了。

    哥儿自然几个乐得轻松，这大热的天，在台上连轴演还真受不了。哪有在台下吃吃喝喝来的舒服？

    而且东家准备的真周到，冰镇西瓜酸梅汤敞开了供应。哥儿几个正惬意的享受着，就见几个穿着白色曳地长袍的男子，抬着个披着长发，头戴金色面具的男子登台，开始讲法。

    “最初，有天地，只有明、暗两宗。明界的一切都是光明的，善良的，美好的；暗界的一切都是黑暗的，丑陋的，邪恶的……”

    那面具男洪亮的声音，经过圜丘的扩大，变得极富穿透力，可以清晰传到最远处听众的耳中。

    “而光明必会战胜黑暗，尔等若依我教之真理与神之志向，终必走向光明、极乐之世界……”

    后台，二四六哥仨听得津津有味，有文化的老三老五却已经变了脸色。

    “怎，怎么了，吃坏肚子了？”朱樉看到朱脸色变得煞白煞白。

    “不是。”朱摇摇头，吩咐一旁的张虎道：“别让人靠近我们，就说我们在对词儿。”

    张虎也不废话，点头起身，带着几个小弟去了。

    其实不用担心，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台上的讲法者身上，根本没人理会这一小小角落。

    “啥事儿，神神秘秘的？”朱棣小声问道。

    “我知道他们讲的是什么了。”朱擦擦汗。

    “讲的啥。”

    “二宗三际论。”朱一字一顿，说完等着看兄弟们震惊的表情。

    但二四六一脸呆滞，毫无反应。

    “唉……”朱无奈叹息，真拿这三个文盲没办法。只好直接道：

    “这是明教的教义……”

    “什么？！”三个没文化的家伙，同时惊呼起来。

    朱樉朱棣是经历过明教阶段的，自然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至于朱桢，最爱周芷若，括弧黑化后……

    “嘘，小声点儿，不要命了！”朱恨不得多生出一只手，同时捂住三夯货的嘴。

    “我可算明白，他们为何找我们演戏了。”老四一脸郁闷道：“不是为了给我们扬名，而是利用我们吸引老百姓，来听他们传教。”

    “净说废话大实话……”老三白他一眼。

    “那，那咱们咋办？”朱樉问道。

    “赶紧报官吧。”老六的第一反应一如既往。

    “没那必要。”朱摇头道：“这么大动静，凤阳府凤阳县肯定已经听到信儿了。”

    “是。”朱棣也顾不上跟他作对，点头道：“首先我们不能慌，要装着什么都不知道的，该怎么演怎么演，别引起他们警觉。咱们不就收了三天的钱吗？演完了咱们就走，没毛病吧？”

    “没毛病。”兄弟们摇摇头，自觉老四这法子很稳。

    “那我们算不算从贼啊？”一直很安静的朱橚担心问道。

    “不算，我们是卧底。”老六自洽一直很六的。

    “嗯。”朱点头道：“没错，我们现在是卧底。这三天，我们要尽可能多了解他们，这样日后也好帮着朝廷抓人。”就把从心，说的很冠冕堂皇。

    “好。”兄弟们思来想去，也只能如此了。

    ~~

    待那面具男讲完一段，明教的人便又叫洪家班上台接着演。

    第二场是洪家班的招牌节目‘武松打虎’，可不知咋回事儿，武松、老虎都有些不在状态，好几次跟朱桢的快板书不合拍。

    台下的老观众直摇头，心说这武松喝了假酒了么？老虎也喝了一缸？

    幸好绝大部分观众都是头回看，大部分人也就看个热闹，这才没出什么大篓子，磕磕绊绊演完了。

    然后那面具男便又登台说法……

    接下来两天也都是这样，表演和说法穿插进行。

    但其实明教也好、白莲教也罢，为了让老农民也能听懂，它们的教义都非但直白，而且极其简单。

    所以翻来覆去其实就那么几段，记性好的老三都能背过了。剩下的大把时间，明教便那些苦大仇深的教徒登台现身说法，而且还是专项专场。

    好比下午第一场，主要是来自江南和山西的移民，哭诉自己原先小日子过得如何不错，结果朱洪武一道圣旨下来，就被如狼似虎的官差逼着贱卖了家产，背井离乡来到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心说胳膊拗不过大腿，那就垦荒盖屋、老实安家吧，可没想到苦日子这才刚开头。

    一个个控诉那些开国勋贵之家势若虎狼，逼迫他们投献为奴，强夺他们的家产。当地人也为虎作伥，逼他们卖儿鬻女，把他们敲骨吸髓云云。官府更是偏听偏帮，一点活路都不给他们……真是各有各的悲惨，那沈六娘跟他们一比，居然还不是最惨的。

    演过西门庆勾搭潘金莲后，又是民夫控诉专场。

    如果说上一场是苦难，这一场就是血泪了。那些落下残疾的民夫，还有死掉民夫的家属，一个个登台哭诉自己的悲惨遭遇……听得台下百姓泪流满面。

    但最令群情激奋的，还得是最后一天，那个面具男再次登台，但这次他没讲教义，而是展示几张青色的宝钞，还当场宣读了朝廷发行宝钞，禁用金银的圣旨。

    然后他高声道：“朱洪武要用纸钱换大家手里的金银，大家应该也有所耳闻了吧？”

    “听说过了。”台下众人纷纷嚷嚷。

    “但估计还有人不清楚，我现在就跟你们说明白，让你们彻底看清他的邪恶嘴脸！”面具男高举着手中的宝钞，大声道：

    “他只要在这纸上印个‘一贯’，就可以从你们手里拿走一两银子！给伱们这样的四张纸，你们就必须给他黄金一两！”

    “怎么可能！想得美，谁给他啊！”台下百姓声浪陡增，明显情绪激动。

    “你们不换，他逼着你们换啊。刚才我念的钞法里，不是说的清清楚楚吗？禁止民间以金银物货交易，违者治罪！有告发者即以其物赏给。但若有以金银易钞者，听其自便！”，面具人高声道：“听明白了吗？你们以后只能拿金银换他的纸钱，不然就要被抄家治罪！”

    “艹，没天理了！”

    “这不是明抢吗？！”

    “艹他娘的朱洪武，他还是个人吗？！”台下百姓的怒骂声响成一片。

    “妈，妈的，听得俺都想造反了。”就连朱樉也如是说道。

    “造谣，绝对是造谣！”朱则坚决否认。

    ps.基本更第一更。

    (本章完)


------------

第一一四章 猫鼠游戏

    “可老百姓的反应，不像是假的啊。”朱桢对朱老板的偶像滤镜没那么重。看他那种台上台下哭成一片，哭声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的场面，可不是装能装出来的。

    “本来都是实话。”沈六娘插嘴冷笑道：“都是本乡本土的事儿，当着老乡亲的面儿撒谎，还不给轰下台去？”

    “太夸张了吧，这都快赶上元朝了。”老四倒吸冷气。

    “你不是亲身体会过吗，还有什么好不信的？”沈六娘鄙视他一下。

    “……”朱棣登时无言以对。

    ~~

    中都城，行工部衙门。

    李善长设下香案，率领中都城一众文武，跪地恭听上谕。

    “上谕——老李你弄啥咧？咋咱在南京就听说老家又有明教了？你不是三天一奏，说凤阳百姓安居乐业，中都工程一切顺利么？真都好好的吗？伱他娘赶紧弄利索了，别耽误咱的大事！如敕奉行……”

    “老臣接旨。”李善长不卑不亢，沉声应道。

    “老相爷快快请起，”中书郎中宣读完了上谕，赶紧上前扶起李善长。

    “陈郎中，快快请坐。”李善长客气的请那郎中就坐。然后对薛祥等人道：“老夫陪着陈郎中就行了，你们都忙去吧。”

    “是。”手下众人告退。

    正堂中，便只剩下李善长和陈郎中两人。

    陈郎中马上丢弃了天使的矜持，跪地给李善长磕头。

    “起来回话吧。”李善长点点头，让他站起来。“胡惟庸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动刘伯温？”

    虽然胡惟庸专门派人来解释过了，但他还得听听自己人的说法。

    “说白了，就是贼不走空。相爷那帮老兄弟们，想借他之手除掉廖永忠。他也想借廖永忠案做掉刘伯温。”陈郎中道。

    “自作聪明。”李善长哼一声，幽幽道：“我看他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吧。”

    “相爷的意思是？”陈郎中面现迷惑之色，仿佛不知沛公所指何人。

    韩公也不解释，继续问道：“他干就干吧，怎么怎么就从必杀之局，变成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居然跟老夫说，是被老六误打误撞给搅合了。”李善长一脸不爽，看老夫长了个很好骗的样儿吗？

    “确实匪夷所思。”陈郎中也是一脸费解道：“但真相好像确实如此。属下等人详查过此事，发现那天确实是楚王为了给诚意伯下泻药，换掉了周院判开出的方子，结果让诚意伯连拉了几十次，差点活活拉死在马子上。”

    “呵呵哈哈哈……”李善长本来还很恼火，听到这儿忍不住笑出声来，然后捧腹大笑，越笑越夸张。“能让老刘这个体面人，连拉几十次，倒也值了！”

    “诚意伯窜稀之事，确实在京城传为笑谈了。”陈郎中也忍俊不禁道：“没办法，皇上只好亲自登门道歉，还狠狠打了几位殿下的屁股，又把他们关在后湖读书一年，现在还没放出来呢。”

    “刘伯温是丢了面子，可他也借机绝处逢生了。”李善长也是个属驴的，很快拉下脸道：“老夫费尽心思，好容易才造成他们君臣不相见的局面，就这么给破掉了！”

    “确实太巧了，可又只能用巧合来解释了。”陈郎中说着不禁毛骨悚然道：“除非刘伯温真像传说中的那样，能未卜先知。”

    “瞎扯淡，他要会未卜先知，能混成这熊样？”李善长根本不信，摆摆手，不在这件事上纠缠了。直白道：“这件事说白了，就是小胡太心急想上位了。”

    “胡相么，平时倒没看出来。”陈郎中字斟句酌道。

    “能让你看出来，他还混个屁。”李善长啐一口，他的目地只是点一下老部下，让他们别把胡惟庸当成自己。说完便回到正题道：

    “至于明教的事情，老夫自然早就知道。不过是余孽贼心不死，又想借着朝廷修中都的由头，折腾折腾罢了。”

    “但老夫考虑着，那不过是纤芥之疾，没必要为这点小事，让上位烦心不是？”李善长笑笑道：“回去请上位放心，合适的时间，我会将他们一网打尽的，什么都耽误不了。”

    “是，属下记住了。”陈郎中忙恭声应下。

    “去吧。”李善长起身送客，对站在门口的侄子李祐道：“好好招待一下陈郎中，都是自己人，多亲近亲近。”

    “好嘞，伯父。”李祐便一脸亲热的领着陈郎中下去了。

    看着两人的背影，丁斌忍不住抱怨道：“舅父一直不让动明教那帮人，他们现在越来越过分了，敢到圜丘上撒野！这要是让皇上知道了，舅父又要挨骂。”

    “你不了解明教的作风，他们狡兔三窟、行事隐秘。在起事之前十分谨慎，一旦见事不好，马上就会缩头。”前明教高层李善长如是道：

    “但他们又不知什么叫放弃，所以又会从别处露出头来，让人不胜其烦。”

    “明白了。舅父任其发展，待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时，就想缩也缩不得了。”丁斌恍然。

    “你只说对了一条。还有一条，这些会道门蛇鼠一窝，一旦看到有闹事的机会，便会如蝇逐臭，蜂拥而起。”李善长悉心教导起自家晚辈道：

    “这回咱要拔起萝卜带出泥，把他们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

    那厢间，三天演出结束，洪家班众人便想提桶跑路。

    他们来凤阳是为了了解真相，现在知道的太多了，反而一刻不敢多待了。

    有道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况他们加起来也有半个万岁了。

    大家不过是出来历练的，没必要拿小命开玩笑……

    却被那山羊胡子石承禄拦住，说庄主请他们到别处再演三天。

    哥几个一开始是拒绝的。

    “不是说好了，我们随时回去都可以么？还给我们提供马车吗？”朱不忿道。

    “但那是咱们两不相欠之前啊。”但石承禄说：

    “再说我们庄主最要面子，你们要是不给他这个面子，那他只能让你们哪来哪去了。”山羊胡说着，意味深长看着老二和老四。

    哥几个人懂了，就是走不了了呗。

    ps.第二更。

    (本章完)


------------

第一一五章 令人震惊的身份

    于是洪家班众人，只好不情不愿的又领了一笔银子，跟着明教的人开始到处巡演。

    所到之处，皆是人山人海。依然还是一场演出一场说法交替进行，从无例外。

    哥儿几个也听到了更多的人间惨剧，比亲自微服私访的效率，实在不知高出多少。

    然而最让他们印象深刻的，却是有人在台上，唱的一段凤阳花鼓词：

    “说凤阳，道凤阳，凤阳本是个好地方。自从出了朱皇帝，十年到有九年荒。

    三年旱来三年涝，米贵如珠家家断了粮。开国功臣明着抢，为修中都催逼忙。

    有钱的人家卖骡马，没钱的人家卖儿郎，平头百姓遭了殃。

    咱家没有儿郎卖，当牛做马那苦役长……”

    这首“花鼓词”之所以令哥几个印象深刻，除了它道尽凤阳百姓遭受的苦难外，还因为它跟他们听过的另一个版本，是那样的不同。

    就是元旦大朝上，凤阳老乡亲表演的那首……

    ~~

    整个火热的六月，洪家班都被明教的人裹挟着到处演出。

    就这样一直演到月底，眼看这场六月巡演终于要结束了。

    这下石承禄再也找不到借口留下他们了，只好跟明王请示。是放了他们，还是干脆软禁他们？

    “再留他们几天，南边差不多该有消息了，等到时候再说。”明王便道：“其实我还挺欣赏那兄弟几个的，若能为我所用就好了。可要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

    临淮县衙。

    韩宜可又在挑灯夜读，可心浮气躁根本读不进去。

    长随轻声禀报说，那大近视又来了。

    “不见不见。”顶着一对黑眼圈的韩宜可皱皱眉，他感觉自己要被姓罗的坑死了。

    自从五位殿下去了凤阳县，韩知县就没睡过一宿好觉。只要一合眼，就是他们暴露身份，被明教抓起来，要挟自己献城投降的可怕场面。

    他都想好了，真要到那天，自己就直接上吊。去你妈的，老子不玩了！

    “算了，还是让他进来吧。”韩宜可一冷静下来，还是得面对现实啊。

    罗贯中进来，依旧照着他的官服抱拳行礼。

    韩知县咳嗽一声，帮罗贯中听声辨位后，方道：“贯中先生，你还好意思来啊，两位殿下险些在中都出事你知道吗？”

    “我就是为这事儿来的。”罗贯中伸手试探着扶住桌子，俯瞰韩宜可道：“伱俩已经被人家发现了！”

    “什么时候的事？”韩宜可不由自主坐直了身子。

    “就是那天晚上，你和平保儿反应太过了。”罗贯中指了指他道：“尤其是你，大半夜开城门，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啊！”

    “情况紧急啊，”韩宜可郁闷道：“要是两位殿下有个三长两短，我全家的命都不够赔！”

    “再说第二天，我不是设法圆过去了吗。”他又小声嘟囔道。

    “也就糊弄一下你上司，那哥俩可是那位明王救出去的，你俩这一出一回，时间正好对上，平保儿还是朱洪武的义子，人家不怀疑你俩才怪呢。”罗贯中沉声道。

    “然后呢？”韩宜可艰难的咽下唾沫。

    “然后明教就开始调查他们五个的真实身份了。通过你身边的教徒，知道他们刚来时，就得到过你的关照，还知道你说他们的爹，是你的老上司……”罗贯中冷笑不已道。

    韩宜可却听得后背冷汗直流，喃喃道：“没想到，我身边也有他们的人。”

    ‘老上司公子’这个说法，他只跟两个人说过，一个是李司吏，一个是唐甲长。

    这俩人里，肯定有一个二五仔。

    “但他们想不出，到底哪个姓洪的高官，跟你有关系，便认定那哥儿几个用的是化名。”便听罗贯中接着道：“此外，平安是朱洪武的义子，他们还猜测那哥儿几个的爹，是朱洪武看重的人。朱洪武这手太离谱，以至于他们绕着真相猜来猜去，就是不往真相上猜。”

    这虽不中却不远矣的猜测，却已经令韩宜可头皮发麻道：“没想到他们这么细！真是太大意了。”

    “于是他们传信另一位神通广大的护法，让他动用安插在吏部的人手，查一查到底哪个倒霉的高官，既为朱洪武看重，又有五个儿子。”罗贯中接着道。

    “啊，查无此人怎么办？”韩知县擦擦汗道：“他们会不会联想到，在后湖读书的五位吧？”

    “别担心，我帮你们搞掂了。”罗贯中却歪嘴一笑。

    “你这么厉害的吗？”韩宜可像头回见似的，打量着这个菊花眼的家。

    罗贯中自信满满道：“那肯定的，也不看看我是谁！”

    ~~

    五里庙。

    “明王，罗护法回消息了。”曹护法将刚刚收到的京中来信递给明王。

    明王接过来打开一看，震惊到目瞪口呆道：“罗护法说——那兄弟五个，是张士诚和高启的儿子！”

    “啊？怎么可能？”曹护法和石护法下巴掉了一地。他们就是想生，也生不出来啊！

    “罗护法说，那年苏州围城，张士诚虑不得脱，便将自己三个儿子托付给了高启。他们便以高家子侄的身份，在苏州士绅的保护下活了下来。”明王便给两人看信道：

    “谁知高启去年又牵扯进魏观的案子，被腰斩了。家里人也受到牵连，结果哥儿仨和高启的俩儿子，兄弟五个又落难至此。”

    “原来如此。”两位护法恍然大悟。

    这段隐秘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让人很容易信以为真。

    最关键的是，当年罗护法可是当过张士诚的大军师，他说是，那就一准儿是啊！

    而且一旦信了这个说法之后，就会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儿……

    “怪不得那兄弟几个长得如此参差。”石护法捋着山羊胡道：“听说诚王又黑又胖又没文化，那洪灏洪基还有洪锷，应该是他的儿子。另两个细皮嫩肉的读书人，一准是高启的公子了。”

    “对对对。”明王和曹护法连连点头，丫就不是一个爹生的，这样才合理嘛。

    曹护法也恍然道：“怪不得韩宜可会如此上心，要是照看不好张士诚和高启的儿子，他会被江南人的唾沫喷死的。”

    张士诚自不消说了。老朱跟江南士绅已经陷入了怪圈，他对他们越狠，他们就越怀念张士诚。他们越怀念张士诚，他就对他们越狠……

    而且高启在江南士林和百姓心中的地位，也是极高的。

    他以而立之年，便与宋濂、刘基两位老前辈，并称为‘天下诗文三大家’。

    实事求是的说，文章方面他逊色宋、刘，但在写诗这块上，他又强过二位老前辈许多。

    而且他还风骨极佳，厌恶官场蝇营狗苟，不羡功名利禄。洪武三年，朱元璋拟提拔他为户部右侍郎，他固赐不受，被赐金放还。

    他敢撂朱老板的挑子，这下就更对脑后反骨的江浙人口味，于是愈加名声大噪，成为江南士林和百姓共同的超级偶像。

    这自然遭到朱元璋的记恨，于是借着魏观一案，以莫须有的罪名，将其株连腰斩了。

    据说高启受刑时，是朱元璋亲自去监斩的。朱老板杀人虽多，但亲自监斩就这么一回，可见对这个不肯效力、不给面子，多次写诗作文讽刺自己的家伙，恨到什么程度。

    而且还据说，高启被腰斩后，用手蘸着自己的鲜血，一连写了三个‘惨’字才死去。

    虽然都只是传说，但对朱元璋怨念深重的江浙百姓，自然对此深信不疑。

    于是今年高启冥寿那天，江南的士绅百姓皆服白色，来表达对他的纪念。

    估计整个江南士林，都暗中嘱托过韩宜可，必须照顾好高启的儿子吧。所以他才会那么紧张。

    而高启，从某种意义上说，也绝对是朱元璋看重的人。这也就可以解释平安的反应了。

    ps.第三章，15000订加更。求月票！

    (本章完)


------------

第一一六章 暴风雨前的平静

    而且这消息来自那位非常值得尊敬，跟朱元璋作对半辈子的老前辈，所以绝对可靠。

    “这么说，他们哥儿几个没问题了？”山羊胡子石承禄欣喜道。他是洪家兄弟的引荐人，他们有问题，他是要担责任的。

    “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如果这都有问题，那还有什么没问题呢？”教主的废话文学依然发挥稳定道：

    “可以放心吸收他们入教了。”

    曹护法有些遗憾道：“唉，本以为是条大鱼呢……”

    “怎么不是大鱼？”石承禄乐得胡子直翘道：“他们哥几个个个都是人才，不说演戏这门看家手艺，单说那洪灏天生神力，洪槟文武双全，洪基武艺高强，洪焐医术高明，还有最小那个洪锷，他，他……他最能吃。”

    “总之，明王能得他们兄弟相助，定是如虎添翼！”石承禄给出极高的评价，当然也是为了炫耀自己的眼光好。

    “你去跟他们谈谈吧。”明王寻思片刻，竟有些自卑道：“但人家毕竟是诚王和高启的儿子，贸然让他们加入明教，恐怕一时难以接受。”

    “这也由不得他们！”曹护法哼一声道。

    “哎，他兄弟既然是诚王和高启之后，那对咱们下一步在江南布道大有好处。”石护法却看得很远道：“要让他们心甘情愿的归顺，这样才能发挥他们最大的作用。”

    然后明王十分笃定道：“他们既然是那两个男人的儿子，早晚都会加入我们的。”

    “明王真是高瞻远瞩！”两大护法齐吹法螺。

    ~~

    出来后，石护法决定先跟自己最欣赏的洪基谈一谈。

    “石大叔，恁有事？”朱棣走进来。

    “来，坐坐，是有点事。”石承禄招呼朱棣坐下，又给他沏杯茶道：“咱知道，你老弟是小胡同里赶猪——直来直去的脾气。所以也不兜圈子了。”

    “那最好。”

    “跟着我们这么久，想必你也知道我们是干啥的了吧？”石承禄定定望着朱棣。

    “知道。”朱棣点点头，心里却咚咚打鼓，他再有勇有谋，终究也才十六岁。

    “放松点，我们明教又不吃人。”看着他紧绷的神情，石承禄不禁笑道：“其实原先我们连肉都不吃。”

    朱棣点点头，轻声道：“食菜事魔王。”

    “我们侍奉的其实是摩尼，魔王那是前朝对摩尼的污蔑。”石承禄习惯性辩解一句，又摆摆手道：“现在教徒都不禁肉了，那些都不重要了。”

    朱棣心说，这还是俺爹的功劳。

    “伱兄弟怎么看我们明教？”石承禄又抛出一道送命题。

    “挺，挺好的。”朱棣还能说话，只能恭维道：“为民做主，替天行道。很，有前途……”

    “哈哈哈，那你们愿不愿意加入这份很有前途的事业呢？”石承禄下一句话，让他一下愣住了。

    “啊，我，我们……”朱棣一阵口干舌燥，端起茶盏润润喉，讪讪道：“我们就是一群臭演戏的，怕，怕是干不了别的。”

    “哎。朱洪武还是臭要饭的呢，出身不比你们还低，可人家还不一样当上皇帝了？所以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石承禄拍了拍朱棣的肩膀道：

    “小基，我就跟你直说吧——我们明王很欣赏你兄弟，有意招揽你们入教，可不要错过这个改变命运的机会哦。”

    “这……”朱棣担心自己拒绝的话，对方又要翻脸。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看来你一个人拿不了主意。那就先回去商量一下，不必急着答复。”好在石承禄很好说话，体贴笑道：“我们明教只招揽志同道合，心向光明之人，是不会强迫别人加入的。”

    “好，我回去商量商量。”朱棣忙点头。

    “你们不是着急回家看看庄稼吗？马车已经给你们安排好了，随时可以回去。”石承禄出奇大方道：

    “回家去好好考虑考虑吧，过阵子我去看你们，给我个答复就成。”

    “哎，好。”朱棣一口答应。

    ~~

    朱棣一头雾水的回去，把谈话内容讲给了兄弟们。

    哥儿几个也都是一脸懵伯夷。

    “前几天还生怕我们跑了似的，咋这就又放我们走了？”老三觉着其中有诈。“我们不能老让他们牵着鼻子走。”

    “我看了，马车就在外头等着呢。”朱棣闷声道：“要不你自己留下，我们先回去？”

    “去你的……”朱白他一眼，改口道：“不管怎没说，能放咱们回去，总之是好事儿。”

    “没，没错。”朱樉点点头，便马上吩咐下去，赶紧收拾收拾，准备跑路。

    至于石护法邀请入教那茬儿，被哥儿几个自动忽略了。

    明教的人果然说到做到，非但安排了马车送他们回去，山羊胡子还备了满满一车各色好物，说是明王送他们的谢礼。

    兄弟几个归心似箭，道谢之后便赶紧跑路。

    一直到离开了五里庙老远，这才齐齐松了口气。

    “他们为什么转了性呢？”朱棣问出憋了好久的问题。

    “我这阵子听他们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近期要干票大的。”牛背上的朱桢一摇一晃道：“也许是怕我们碍事儿吧。”

    “这么好心？”朱棣不大爱信。

    “谁知道呢。”朱桢也耸耸粗眉。“恐怕得问问那明王才知道。”

    “唉，你其实该答应加入他们的。”朱忽然又埋怨老四道：“这样才能知道他们的图谋，好帮官府防患于未然。”

    “刚才让你留下你又不肯。”朱棣两眼一瞪。

    “我不是尊重大家吗。”

    “切，净放马后炮。”

    弟兄们对两人的每日一吵，早已视若无睹。

    不过朱的话，也让他们或多或少意识到，自己还是很惜命的。

    眼下，他们的收获已经远超预期。

    此行听到看到了解到的真相，已经足以在朝中掀起惊涛骇浪了。估计也能帮凤阳百姓和那些可怜的民夫，改善下处境。

    这就够了……吧？

    回去等着把稻子一收，这次历练就算完美收官了……吧？

    就不要再节外生枝了……

    但那是不可能的。

    这只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而已。

    ps.第四更，15000订加更。

    (本章完)


------------

第一一七章 起义

    洪家班前脚刚走，明教的几大护法，还有凤阳各处的堂主、香主便在明王的召唤下，齐聚五里庙。

    议事厅中，明王高坐头把交椅，对厅中大大小小的首领沉声道：

    “诸位，据可靠消息，中都城的凤阳左右卫即将进京秋演，这几天便出发了。而入替的长淮卫和怀远卫，得等他们开拔后才能进驻。”

    顿一顿，他沉声道：“这中间有一天的空当，中都城内只有凤阳中卫一卫兵马，就算再加上凤阳府县的官差，和各勋贵家里的家丁护卫，也拢共不到八千人。”

    “这点儿兵马撒进偌大的中都城，连个水花都看不见！”一众头目闻言欣喜不已。

    他们知道朱元璋为了保持卫所军队战斗力，规定各省卫所每年轮流进京演武。这是定例，但没想到今年恰好就轮到中都城了。

    “摩尼保佑，这真是天赐良机啊！”众头目一个个神情振奋。

    “所以本王决定，就在初八那天起事！”明王长身而起，他明明长得那么普通，此刻却十分耀眼。

    “恭请明王吩咐！”一众头目轰然起身抱拳。

    “好！”明王便开始分派具体任务，分派完毕后，又沉声道：“盟誓！”

    便有教徒拎上一只不断扑棱的白鸡。

    明王掏出腰间短刀，亲手斩掉鸡头，然后手指蘸着鸡血，在额头涂抹日月图案。

    众头领也有样学样，用鸡血在额头画出日月。然后跟着明王高声道：

    “我等甘愿粉身碎骨，只为光明普照天下，荡尽世间一切黑暗！”

    “我等绝不背叛，绝不怕死，绝不违命，否则任摩尼打入地狱，轮回五趣，备受诸苦，永不解脱！”

    最后，众人饮下血酒，趁夜色散去。

    ~~

    许是有信仰的加持，明教的行动力保持了一贯的高水准。

    回去后，各大小头目，便按计划开始紧张的准备起来。

    虽然他们竭尽全力的保密，但这么频繁的人员流动，各种武器物资的运输，还有流传在街头巷尾的那句‘七月十五鬼门开，千家万户迎摩王’，都让七月初的凤阳，滋生出‘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不安气息。

    就连在临淮老家养病的汤和，都感到不对劲了，让家人套车拉自己到中都找韩国公。

    盛暑时节，李善长依然坚持在衙门办公。

    闻报汤和来了，他赶紧迎了出来。

    “哈哈，老汤，什么风把你吹回来啦？”李善长对这位朱老板真正的发小，那才真是一点架子都没有。“你这腿好些了？”

    “唉，还是不摊劲儿，离开拐棍走不了道。”汤和拄着拐，他是监修皇城的时候，不慎从城墙上掉下来摔到的，正经算工伤了。

    “那在家好生歇着啊，有啥事儿让人来传个话就是。”李善长抬抬手，下面人赶紧将正堂的门槛抬开，方便中山侯进去。

    落座上茶后，李善长便斥退左右，笑问道：“到底啥事儿？”

    “相爷，好像要出事儿啊。”汤和便沉声道：“最近感觉这凤阳到处都有火星子。太像有人在底下煽风点火，串联搞事儿了。”

    “嗯。”李善长点点头道：“我也听说了，又有人打着明教的旗号想要乱来。再加上天热嘛，民夫们难免火气大点儿，寻衅滋事的多了点。”

    “不过都是小事。”他又自信满满的跟汤和打包票道：“咱们大江大浪都过来了，还能在小河沟里翻了船？”

    “有相爷坐镇，别的我不担心。”汤和又斟酌道：“只是凤阳左右卫，是不是该暂缓开拔？或者等那两卫换防到位了再开拔？”

    “都是大都督府定好的日期，哪能延误军机？”李善长摆摆手道：“只一天，长淮卫和怀远卫就进驻了，出不了什么幺蛾子。再说不是还有凤阳中卫的五千精兵镇守吗？区区魑魅魍魉翻不起风浪来。”

    “唉，好吧。”汤和素来劝人只劝三分，见韩国公自信满满，便不再多言。

    反正他现在搁家躺着养病，天塌下来也砸不着他。

    ~~

    七月初八一早，中都城的军营便喧腾起来，凤阳左右两卫，一万大军整装待发。

    画角声中，营门缓缓敞开，全副武装的大军便整齐列队，向城门开拔。

    都是开国的百战雄师，行在街上军容严整，一片肃杀。而且这两卫的前身还是常遇春麾下的骑兵部队，压迫感更是加倍。所过之处皆鸦雀无声，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也不例外。

    直到这一万大军列队出城，人们才不由自主松了口气。

    就连中都城内的空气，仿佛都松弛了不少。

    那位相貌普通的明王，与石护法混在城外官道旁的人群中，目送那两卫官兵消失在天际。

    两人这才收回目光，相视点头，然后分头去下达最后的行动命令！

    ~~

    入夜，中都城门关闭。

    城内各处工地也陆续鸣锣收工，劳作一天的工匠和民夫们，拖着疲惫的身躯，排着队到派饭的窝棚前领取他们的晚饭。

    每人一碗清水似的菜汤，两个又黑又硬的窝头。

    早晨也是一样的。这就是他们一天所有的食物了。

    往常，早已经被驯服的民夫们，都是默默领了吃食，然后回工棚安静的吃饭。

    但今天他们的火气特别大，有人因为插队大声争吵，继而大打出手。

    有人因为菜汤里连菜叶子都捞不到而咒骂，然后跟伙夫扭打起来。

    本来已经歇了的监工，闻声纷纷提着鞭子出来，大声呵斥起来。

    “要造反吗？活腻了么？都赶紧抱头蹲下！”监工们挥舞着鞭子，一通乱抽。

    可往常羊群般逆来顺受的工匠和民夫，今天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居然纷纷挥拳反抗！

    他们抓住监工的鞭子，从后面扼住监工的脖子，从四面八方对其拳打脚踢。

    也有监工被按倒在地，然后活活踩死的；也有被丢进滚烫的汤锅里，惨叫的着活活烫死的！

    黑咕隆咚的工地前，乱成了一锅粥！

    负责这里的官员眼见弹压不住，慌忙高声吩咐道：“快，快去禀报行工部，请派军队来镇压！”

    他却不知道，同样的场面，在中都城各处工地次第上演。为了镇压骚乱，凤阳府和凤阳县的官差早就派光了，凤阳中卫的兵力，也不剩多少了……

    ps.第五更，15500订加更。今天就只能到这儿了，和尚这手速，能搞出一万字，就已经是极限了。

    (本章完)


------------

好吧好吧，算我昨天没说清楚，为表歉意，今天再加五更！

但这次真是一滴都不剩了，接下来就得现写现发了，我就是不睡觉，一天也写不出十章。

    一万字就得豁出老命了。

    订阅和盟主还是会加更的，但一天最多只能一万字了。

    可怜兮兮的求月票……
------------

第一一八章 冲进中都城，活剐李善长！

    中都城内，四处起火。喊杀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都听好了，各自跟紧了各自百户，三个百户跟紧了一个副千户，保持阵型，不要分散！到了地方也不许贸然进入，把所有人关在工地里，天亮了再处置！”丁斌穿着全身甲，骑在高头大马上，沉着的调配着捉襟见肘的兵力。

    他可不是后世那种二世祖，而是十六岁就跟着开平王南征北战，久经沙场的宿将了。

    “都不要慌，咱爷们儿什么场面没见过？当年跟着开平王打苏州，张士诚率领叫什么‘十条龙’的上万亲军决死突围，正怼在咱们营脸前！当时的情形不比这危险一万倍？咱们还不是咬着牙拼着命，把他们一举全歼？！”

    “对！”本来因为事出突然，还稍显慌乱的官兵，闻言全都镇定下来。

    没错，百战东吴兵都不是他们的对手，何况这些羸弱的乌合之众。

    “去吧！”丁斌猛地一挥手。

    “喏！”将士们轰然应声，紧跟着各自百户分赴各处骚乱现场。

    有一说一，这些骄兵悍将的战斗力着实强悍。一加入战团，便砍瓜切菜撂倒了一片，生生按下了暴乱民夫的势头，把他们撵回了工地。

    ~~

    但发生暴乱的地方实在太多了，丁斌手下这点兵力，根本无法面面俱到。何况他也没打算面面俱到，是以还是有乌央乌央的工匠和民夫，挥舞着锄头和铁锹，打破了简易的围栏，从各处工地冲出来。

    他们像野兽一样嗷嗷叫着，打砸着眼前的一切，来发泄满腔的怒火。

    他们想毁灭一切，毁灭这吃人的中都城，毁灭把他们当牲口一样奴役的韩国公，毁灭这不给他们活路的大明朝！

    他们就像失控的潮水，席卷中都城的每条大街。

    但那些高门大户的府邸，却像磐石般在潮水中屹立不倒。

    一是高墙大院本就易守难攻。二是那些勋贵之家的家丁护院，也大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他们爬到女墙上，用弓箭、火铳、滚油击退了一波又一波的进攻。

    偶然有趁乱爬上墙来的，也被他们用长枪短刀砍杀，始终岿然不动。

    没办法，都是乱世里活下来的，太有看家护院的经验了。

    就在起义民夫有些进退失据之际，一支头裹红巾，足有数千人的队伍，挥舞着长短兵刃，从中都城西南一角杀出！

    因为李善长临时改了规划，要把凤咀山也圈进中都城，所以那里的城墙才刚打完地基，露着好大一个豁口。

    明教从各县集中而来的精干力量，便从这里突入了中都城。

    “李善长躲进皇宫了！杀进皇宫去，活剐李善长！”这支红巾军一边朝着皇宫开进，一边高喊着口号。

    听到那口号声，分散在各处的白莲教徒，马上大声招呼着无头苍蝇似的民夫和工匠。

    “杀进皇宫去，活剐李善长！”

    在越来越整齐的口号下，他们又聚集起来，汇集成一道道洪流，从四面八方涌向中都皇城。

    李善长确实在第一时间，就带着中都城的重要人物，全都转移到了一墙之隔的紫禁城。

    紫禁城是整个中都完成度最高的建筑，防御效果也是最好的。它周长七里，城墙高三丈有余，仅开四门，四门还都有城楼。东南西三面有濠，宽一二十丈，深一至二丈，虽然还没来得注水，却已经足以给进攻者，造成极大的障碍了。

    是以承天门城楼上的李善长，虽然手里只有千余兵力，却一点都不慌，甚至想要附庸风雅的焚香弹琴，模仿一把诸葛亮。

    可惜实在太羞耻了，只能想想作罢。

    果然，一路势如破竹，冲破各种阻碍的红巾军，一杀到紫禁城下，便像一头撞上了叹息之壁。

    光那道一两丈深、十一二丈宽的壕沟，就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几个冲昏了头的民夫贸然跳下去，结果非死即伤。

    “去找梯子，快去找梯子！”明教头目赶紧高声下令。

    在明王的计划里，中都城这个大工地里，最不缺的就是梯子，完全可以就地取材，所以没有预先准备。

    但邪门的是，众人找遍了周遭，愣是没找到几具，只好用竹竿木棍现场制作。

    等凑够了梯子，把几千人送过去，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

    但过去了又怎样，那三长多高的城墙，没有任何梯子能够得着。

    工匠们只好将两具梯子接起来做成云梯。然后十几个扶着，颤巍巍送上城墙去，很让人担心随时会断掉。

    真是草台班子还不如，充分诠释了什么叫乌合之众。

    但他们悍不畏死……

    云梯一搭好，早就等不及的红巾军，便一窝蜂喊着口号往上爬。

    “我等甘愿粉身碎骨，只为光明普照天下，荡尽世间一切黑暗！”

    这口号给了他们无穷的力量，让他们忘记了恐高，一口气就爬到了云梯顶端！

    可当他们好容易快见到墙头时，上头的守军伸出长长的挠钩，勾住云梯一头，然后合力往外一送。

    有的云梯被推翻，上头的人惨叫着下了饺子。

    那些质量差的云梯直接从中间折断，上半截的人下了饺子……

    但越来越多的教徒和民夫，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聚拢而来，看的五凤楼上的李善长等人头皮发麻。

    光城下火把照亮的区域，怕就塞了两三万人吧？而光照不到的地方，那攒动的黑影中，还不知有多少人。

    这没什么奇怪的，整个中都城有整整三十万工匠民夫呢。每个人都对这座皇宫和李善长恨之入骨！

    虽然他们的进攻毫无章法，甚至大多数人都没摸过刀枪，但他们就像灯蛾扑火，前赴后继的架起一具具劣质的云梯，从四面八方蚁附登上城头。

    一具具云梯被推倒，无数的身影摔落城下。然而更多的云梯被架起来，更多的身影爬上去！

    支撑他们的就是一句话，李善长那狗日的在上头！

    城头上的守军终于手忙脚乱了。他们人数太少，要防守七里长的城墙，根本没法面面俱到。

    又是大半夜，光靠火把哪能把城头全都照亮？还是被那些乱民冲上了城头！

    双方终于短兵相接，城头上转眼乱成一团。

    ps.第六更，16000订加更，嘤嘤……

    (本章完)


------------

第一一九章 只是一场小骚乱

    幸好这年代，勋贵家里也没有酒囊饭袋，他们的子弟带着家丁冲上去，帮官兵堪堪稳住了阵脚。

    “相爷，退守午门吧，这外皇城太大了，我们根本守不过来啊！”薛祥见状，赶紧请示道。

    “不行！”李善长却断然道：“我们就是死，也不能让那些贱民玷污了上位的紫禁城！”

    说着他刷得拔出宝剑，割掉自己的一段胡须道：“再敢言退者，有如此须！”

    “喏！”一众官兵、勋贵子弟和家丁轰然应声，立时血灌瞳仁！

    大明军令如山倒，退者必死无疑，而且还会让家门蒙受无法洗刷的耻辱。

    不如战死！

    那就死战吧！

    双方便在城头杀红了眼，喊杀声，惨叫声，金属撞击声、利刃入肉声中，鲜血与肉沫横飞，残破的尸体不断跌落在承天门内外……

    ~~

    这时天色渐亮，双方依然交战正酣。

    忽然远处传来隆隆的马蹄声，有大队骑兵沿着天街席卷而来。

    那数千骑速度极快，转眼就到了近前，交战双方很快看清了他们的旗号。

    “是凤阳左卫回来啦！”

    “还有右卫！”防守一方登时士气大振，全身疲惫一扫而空！

    但进攻一方的攻势也更猛烈了。民夫们眼看没了活路，反而彻底豁出去了。

    自己贱命一条，死了拉倒。而对面一个个命金贵的紧，同归于尽不亏，杀一个就大赚。

    他们完全不顾自己的死活，甚至主动让自己利刃加身，以换取抱住敌人跳下城头的机会。就算没法同归于尽，也要拼死砍他们一刀！没了武器，用嘴也要咬下块肉来！

    于是城头上的战斗竟然愈加激烈起来……

    皇城外则是另一番景象，凤阳左右卫的骑兵，可是能将蒙古人赶回漠北的精锐之师，他们骑着高头大马，虎入羊群、横冲直撞。他们凶狠的挥舞着长刀，娴熟地收割着‘乱民’的头颅，完全就是一面倒的屠杀。

    转眼之间，天街上躺满了红巾军和民夫尸体，血流遍地，汇聚成河，淌进那深深的护城壕中……

    在这种残暴的单方面屠杀下，起义民夫终于支撑不住，崩溃四散奔逃……

    官军骑兵也不阻拦，只沿着护城壕来回冲杀，给城头上的守军减轻压力。

    没了源源不断的后续支援，城头上的起义者也渐渐支撑不住，很快被分割包围，然后如滚汤泼雪消失在城头……

    随着最后一个红巾军被江夏侯的儿子周骥用长枪挑下城头，这场紫禁城保卫战终于结束。

    皇城上下，欢呼声四起。

    看着初升的红日照耀下，皇城上下的斑斑血迹，李善长却只觉触目惊心。

    “唉，托大了，本以为凭紫禁城就能高枕无忧呢。”他叹息一声，一阵阵虚脱。

    最危险的时候，明教徒距离他只有三尺近远，血都溅到他脸上了。

    “相爷神机妙算，先一招引蛇出洞，再杀个回马枪，便剿灭了这次明教叛乱。”薛祥赶紧扶住他。

    “记住，不是叛乱，是骚乱！”李善长却严厉道：“跟他们也要统一说法，这只是一场小小的骚乱，一切尽在掌握！”

    “是是。”薛祥忙点头不迭，可看着午门前广场上血流成河、死伤枕籍的场面，他感觉自己的良心受到了谴责。

    “相爷。”这时，凤阳知府朱祥气喘吁吁上来，禀报道：“城内暴乱基本控制住了，不过只靠三卫兵马，实在没法尽数捉拿叛贼。”

    “不是叛贼，是乱民！”薛祥赶紧纠正。

    “有啥不一样吗？”朱祥不解问道。

    “你别操心那么多了。”李善长打断他道：“传令丁斌他们，先控制住城门，保护好各处要紧工地和公卿府邸，等怀远卫和长淮卫到了再抓人……他们应该也快到了。”

    “是！”朱祥应一声，又问道：“到时候，都抓吗？”

    “是啊，都抓吗？”薛祥也问道。

    这可是一场民工暴动，不知多少工匠和民夫参与其中，也分不清谁参与，谁没参与。

    要是都抓起来的话，那中都工程肯定要停工的，再说他也没那么多人手一一审查啊。

    “你觉得呢？”李善长把问题抛回给薛祥。

    “要说都参与了，肯定有冤枉的。”薛祥便斟酌道：“但怎么也得有个两三……不，一两成的人参与其中了吧。”

    为了尽可能少杀人，他又补充道：“关键是，杀人太多，会耽误工程进度的！”

    “唔。”李善长捻须颔首，便下令道：“那就先杀一成，震慑一下吧。”

    “是。这……”朱祥苦着脸道：“杀谁不杀谁啊？”

    “我不管，抽签也好，随便点数也罢，你们自己看着办。”李善长冷酷道：“然后告诉剩下的人，工程进度不能延期，不然他们也得死。”

    “这样难免会让真正的叛贼逃出生天。”薛祥毕竟是读书人，不能接受这种野蛮的随机杀人法。

    “没错，不能让真正的叛贼逃出生天。”李善长狞笑一声道：“那就等修完中都，全杀掉便好了……”

    “这……”薛祥闻言汗毛直竖，没想到自己好心反而害了那些人。

    “赶紧派人把这里打扫出来，所有血迹都给我擦干净。还有该修该补的地方，必须完好如初！”李善长不再跟他废话，直接发号施令。

    然后他又对朱祥道：“朱知府，这次薛尚书这边损失不小，伱要尽快给他补充人手。”

    “是是，可是凤阳府能征的民夫都征完了。”朱祥却犯了难。

    “愚蠢！”李善长郁闷的瞥他一眼，要不是将来还得指着这家伙顶缸，早就把他有多远踢多远了。

    “明教在中都城搞出这么大的乱子，你凤阳府难道无动于衷？不该命令各县抓捕他们的教徒？要是还不够，那天不是在圜丘，就有几万人看戏吗？把他们都算上也无妨！”

    见李善长还是战争年代那套简单粗暴的搞法。薛祥暗暗摇头，真想说一句，大人，时代变了。

    可惜他不敢说。

    ~~

    金桥坎，田间已经开始泛黄，水稻也进入了灌浆期。

    “平时田里水少点不要紧，但灌浆时一定要保持水位在一寸上下！”唐甲长站在田里，手拄着锄头，对在旁边劳作的洪家兄弟传受经验道：

    “灌浆灌得好，稻粒才饱满，产量自然就高。就能看出稻穗大不大、结不结实，瘪谷率高不高。

    朱橚和朱正合力提着个戽斗，从一旁的河中往田里汲水，闻言干得更卖力了。

    他们这块田好是好，但就是地势有点高，引水灌溉不方便。

    正干得起劲，就见朱桢和朱棣赶着牛车来到了田边。

    “老四，你别跟着老六瞎捣鼓了，有那功夫还不如来帮哥提几斗水呢。”老三见到老四就忍不住。

    “嘿嘿，这次瞧好吧。”朱棣却得意一笑，跟老六从牛车上抬下个大家伙。

    ps.第七更，16500加更，求月票啊~~~

    (本章完)


------------

第一二零章 来不及解释了，快上船

    这是朱桢设计，朱棣打造的一具简易筒车，只有一个木制的水轮，轮周斜装若干竹筒。

    “这么简单？”老三表示看不上眼。

    “好用就行。”老四白他一眼。“愣着干嘛？赶紧帮忙。”

    兄弟们合力将水轮固定在河边，接上竹竿打造的引水管。

    唐甲长也过来帮忙，这种筒车他年轻时也用过，但是不会造。

    好一番调试之下，哥几个终于看到水流推动水轮旋转，让轮周的小筒次序入水舀满，然后倾入引水管，导入渠田。

    虽然因为水轮转得不够顺畅，还得有人在一旁辅助转动，却也比用戽斗省力太多。

    “历，厉害啊你俩！”二哥满脸崇拜的看着俩弟弟。觉得这比读书好牛伯夷多了。

    “其实这玩意儿隋朝就有了，我在书上看过。”老三也竖起大拇指道：“不过老六小小年纪，能凭着想象造出来，确实很厉害。”

    “主要还是四哥的功劳。”朱桢哪怕忘记了自己的亲王身份，也没忘了拍四哥马屁。“我那都是瞎画的，也难为他能看懂我啥意思。”

    这倒不是谦虚，就他那鬼画符，老四能看懂，只能说是独具慧眼。

    ~~

    有了筒车，就用不着这么多人了。

    二哥自己看着筒车，让弟弟们和唐甲长都去田边吃饭休息。

    原本他们是没有这顿的。但现在条件好了，自然就恢复一日三餐。

    “哎呀，老吃你们的，真过意不去啊。”唐甲长一手拿着肉饼，一手拿着大葱，蘸着大酱，吃得可是很不客气。

    “随便吃。”哥几个根本不在意，他们的心思都在另外一件事上。

    “老唐，听说中都城出事儿了？”朱桢知道唐甲长昨天被叫去县里，便想打听一下。

    没办法，一回到村里就消息闭塞。张虎不来，啥也不知道。

    “是啊。”唐甲长点点头，咽下口中食物道：“听说是明教妖人作乱，不过规模不大，也没闹出什么大乱子就被压下了。”

    哥几个对视一眼，都不大相信。他们这次出来的收获之一，就是不再轻信那些总是粉饰太平的冠冕说辞了。

    他们现在知道那些移民和民夫，过着怎样水深火热的日子。也知道他们对朝廷，已经到了恨之入骨的地步。积聚的火山一旦爆发，怎么可能轻易就被压下去呢？

    “你们最近也别出去演戏了，现在到处抓明教呢，弄不好要倒霉的。”唐甲长又好心叮嘱他们。

    “哎，不出去了。”哥几个随口应着。

    待唐老汉吃饱喝足，去替老二照顾筒车，朱便担心道：“我们给明教演过戏，算不算通匪啊？”

    “有韩知县在，能罩得住……吧。”朱棣也不是很确定道。在了解了那么多真相后，他有些怵头那座中都城，还有中都城中的韩国公。

    “管他呢，真罩不住也会提前通知咱们跑路的。”还是老六心态好。他从来不觉得跑路，是多么丢人的事儿。

    “唉，我们当初不该回来的。”沉默一会儿，朱叹了口气。“说不定能阻止这一切发生。”

    朱桢听得暗翻白眼，心说年轻人怎么这么幼稚啊……知道救个人有多难吗？

    本王能落到这般田地，还不都是为了救个人引起的？一定要放弃救世主情结啊！

    “是，当时光想着赶紧跑路了。”朱棣却难得同意老三一回道：“再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我一定选择加入他们！”

    于是当天夜里，机会来了……

    ~~

    夜半三更，洪家院。

    忽然有条黑影翻墙进了院中，借着月光朝鼾声四起的卧房摸去。

    谁知刚走到门口，就感觉脚下一绊。然后，呼啦一袋石灰兜头洒了下来。

    “啊……”

    “谁！”听到惨叫，朱棣伸手摸出压在褥子下的单刀，跳起来就砍。

    “我，是我！石承禄！”幸好来人赶紧自报家门。

    “啊，石大叔？”朱棣硬生生收刀。

    哥几个也都被吵醒，掌灯后看到了通体雪白、满脸痛苦的石承禄。

    老五赶紧去厨房取了菜籽油，帮他洗掉了脸上的石灰。

    只见石承禄红着双眼，全身雪白，好像只老兔子。

    “恁这是弄啥咧？”石护法郁闷无比。

    “不，不好意思，防贼。”朱樉摸着后脑壳，不好意思笑笑。

    “唉，让贼偷怕了。贼鼻子太灵了，也不知从哪打听到我们发财了，这阵子被光顾好几次了。”老三解释道。却不知道，自家不招贼才奇怪。

    “还挺警惕，好好……”石承禄的火气被硬憋回去。

    “石大叔，恁咋跟做贼似的？”老六问道。

    “哦，来不及解释了，快跟我走。”石承禄捋着油乎乎的山羊胡，才想起正事儿来。“天亮之后，凤阳府的官差要来抓伱们了！咱们得赶快离开！”

    “啊，为，为啥要抓我们？”二哥震惊问道。

    “这还用问吗？你们跟我们巡演了一个月，谁都知道洪家班是我们的人！”石承禄压低声音道：“实话跟你们说吧，我们在村外发现了几个暗桩！官府肯定早盯上你们了！”

    “啊？”哥几个毫不掩饰脸上的惊讶，没想到自己居然毫无察觉。“那他们现在？”

    “已经被我们的人放翻了。”石承禄焦急的催促道：“快点，趁着天黑没人瞧见，咱得赶紧上船！”

    兄弟们对视一眼，知道这下想不走都不行了。

    朱樉便道：“走，就走。”

    哥几个赶紧收拾细软，又给洪家班的兄弟留了张条。

    石承禄看了看没啥问题，便没阻止。

    但临出门又出问题了，那小胖子非要带着他的大水牛一起走。

    “洪锷，我们是要逃命的，你带头牛合适吗？”石护法气得胡子直翘。

    “那俺就不去了。”朱桢抱住平天大圣的脖子，他本就是不想走的，但他说了不算啊。仨哥哥要去龙潭虎穴，他也只能跟着。

    被半夜拉出圈的老牛一脸懵圈。

    “让他带着吧，这头牛可懂事儿了，不然我弟弟走不动了你背着？”哥哥们自然是宠弟弟的。

    “这可是牛啊！”

    “至不济也能当储备粮不是……”朱棣道。

    “好好好，带着吧。”石护法无可奈何。

    盏茶功夫，兄弟五个和一头牛，便跟着石护法出了金桥坎，来到老六经常放牛的河边。

    一条黑黢黢的乌篷沙船静静等在那里。

    负手立在船头的，正是那位普通却耀眼的明王阁下。

    看他们居然连牛都牵来了，本打算装个伯夷的明王，硬生生憋得说不出话来。

    尼玛，本王要跟头牛坐一条船吗？

    ps.第八更，订阅加更完毕了。这更就给盟主房老大吧……

    (本章完)


------------

第一二一章 吃铁丝拉笊篱

    天刚蒙蒙亮，唐甲长便来叫哥儿几个下地了。

    他一边敲门，一边暗咽口水。该说不说，老洪家那个谁，熬的药膳粥真好吃。

    呸呸，咱老唐才不是占小便宜的人呢。

    敲了几下没反应，他推开门一看，家里没人了。

    瞧见屋门口一地的白灰，唐甲长脸色大变。

    ~~

    一个时辰后，凤阳卫指挥使平安，在亲兵簇拥下疾驰赶到了金桥坎。

    而临淮知县韩宜可，已经先他一步赶到了。并以发生命案为由，命差役驱散了闲杂人等。

    “让开！”亲兵大声吆喝，蛮横的冲开了捕快的封锁线。

    道边并排着几具尸体，韩宜可正在默默发呆。

    平安铁青着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那几具尸体身前，弯下腰查看他们的伤口。

    “都是被从身后一刀致命，”韩宜可叹息道：“没想到明教还藏着高手。”

    平安的泪水夺眶而出，这几个都是他最信任的亲兵，可以托付生死的兄弟。不然也不会派他们来暗中保护五位殿下。

    “平兄节哀。”

    “他们死得好。”平安却站起身道：“要是没死，我还得砍他们头，弄不好还要牵连家里。”

    韩宜可点点头，这样可以算战死。而皇上对为国捐躯的将士，素来最宽容。

    “进去看看吧。”平安面无表情的走进金桥坎。根本不用人领，他轻车熟路来到了洪家院。

    几个月前，他还扮成响马，入室抢劫过吴王殿下。

    没想到这回，他们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人劫走了。

    进院之后，平安重重抽了自己俩耳光，这下怎么跟皇上交代啊！

    “平兄，我知道你很着急，但你先别急。”韩宜可将一张纸递给他。“这是殿下留的条，说明情况还没那么糟糕。”

    只见上头写着‘张虎——我们跟大叔走了，再也不回来了，各自安好。’

    “大叔是谁？”平安问道。

    “我问过张虎，应该是明教护法石承禄。他们都叫他大叔。”韩宜可道：“之前不是跟你说过，明教招揽过他们吗？”

    “这么说，他们几个是主动跟他走的？”平安紧绷的神情稍稍松弛。

    他看屋里东西都被收拾的整整齐齐，除了门口那些石灰外，也没有打斗过的痕迹。

    三位殿下的本事他可领教过，想要不费力气制服他们，绝无可能。

    “明教为什么要带他们走？”平安又问道：“而且我那几个兄弟，各个身手都不错，却全都着了道，说明来的是些高手。”

    “宣传效果太好了呗。我衙门的白役都知道武松、西门庆、潘金莲，洪家班对他们传教帮助太大了。”韩宜可没法告诉他另一个原因，他们还以为那五兄弟是张士诚和高启的儿子呢。

    “妈了巴子的。”平安郁闷的爆粗，尼玛——

    皇帝让儿子隐姓埋名当农民！还嫌他们太轻松，命自己抢劫他们粮食，让他们吃不上饭！逼得他们上街卖艺！

    结果他妈的他们一炮而红，不光吃香的喝辣的，还被明教当成香饽饽，临逃走也要带上他们！

    这尼玛什么剧情展开啊！怎么偏让自己摊上了！

    唉声叹气一阵，他问韩宜可道：“他们的去向，可有线索吗？”

    “我已经看过了，脚印是通往河边的，他们应该坐船走了。”韩宜可指着东北方向道：“金桥河往东北七八里，就汇入淮河了。眼下正是丰水期，他们可以直接入海，也可以走运河北上南下。至于到底去哪了，需要大力排查。”

    “但是还不能声张，至少在旨意下来前，我们只能暗查。”平安沉声道。

    说完两人陷入了沉默，忽然感觉说啥都没意义了。

    出了这种大破天的事儿，瞒报是不可能的。

    一旦让皇帝知道，自己丢了儿子，且一下丢了五个……等待他们会是什么样的雷霆之怒？化为齑粉都是轻的吧……

    “我爹叫平定，结果他帮皇上平定了天下。给我起叫平安，就是求我个一辈子平平安安，看来这回是实现不了。”平安喃喃道。

    “唉……”韩宜可还有罗贯中那条线，所以起先还没那么绝望。但见天子干儿都吓成这样，他忽然想到当今皇帝可是个容易上头的主。

    万一不问青红皂白，直接把自己砍了，可就哦豁了。

    ~~

    临淮县衙签押房。

    “不行，必须加点儿料！”

    回去后，他便找来罗贯中，让他帮自己编……写报告。

    “实话实说的话，我八成先脑袋搬家。”他沉声道：“但要是能让皇上先不杀我，等把那哥几个找回来，我说不定还能活。”

    “有道理。”罗贯中点点头道：“所以伱想让我，帮你编个叫皇帝没法杀你的理由？”

    “对，你们写的，不最会瞎编……哦不，是最会讲故事吗？”韩宜可道。

    “可我为什么要帮你？”

    “妈的，也不看谁把我害成这样的！”

    “好吧。”罗贯中自知理亏，把脸贴在纸上，转眼水完一篇。

    “我艹，你老倌这是吃铁丝拉笊篱——真尼玛能编……”韩宜可拿起来一看，顿时服气了。

    罗贯中说，是五位殿下深恨明教之祸，为了替朝廷和百姓铲除祸根，毅然决定深入虎穴，主动跟着明教高层去了贼巢穴。

    并给韩宜可留下字条说，不用着急，到时他们自会设法跟他联系，然后由他上奏父皇云云。

    这下皇帝还得指望他当联系人，自然就没法杀他了。

    无论如何，他知道自己的小命，暂时是保住了。平安也能跟着沾光……

    “可要是他们没跟我联系呢？”他又不放心问道。

    “那他们就死定了，你还打算活吗？”罗贯中反问。

    “好吧。他们要是回来了，让皇上发现我撒谎咋办？”韩宜可又问道。

    “你撒谎了吗？没有啊，句句属实呀！”罗贯中瞪大菊花眼道：“我这么说，都是有根据的！”

    说着他指着五位殿下留下的纸条道：

    “你看，这是写给‘张虎’的，但这个张虎是你派去的联络人，所以这就是写给你的。”

    “可以这么说。”

    “你再看。‘我们跟大叔走了’，这句说明他们的去向；再看‘再也不回来了’，多么的坚定悲壮？所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罗贯中摇头晃脑道：

    “所以他们是怀着痛恨的心情去的，而且是主动去的。被动的话，哪有这股气势？”

    “好吧。”韩宜可咽口唾沫，心说尼玛写的真能扯……

    ps.第九更，这更就给新盟主‘大陆向前冲’吧……

    (本章完)


------------

第一二二章 明王的来历（求订阅求月票）

    签押房里，韩宜可继续问道：

    “那‘他们会设法跟我联系’，又是怎么看出来的呢？”

    “看最后四个字‘各自安好’啊。”罗贯中指点着纸条道：“安好，就是‘暗号’啊！”

    说着又指了指韩宜可道：“而且你叫‘宜可’，‘宜’者‘安’也，‘可’者‘好’也。所以‘各自安好’，就是跟你韩宜可对暗号啊！”

    “我艹……”韩知县这么有素质的读书人，都忍不住爆粗。怪不得人家能写《三国演义》，真是太他么能扯了。

    “是不是真这么回事儿啊？”甚至连他自己都信了。

    “谁知道呢。我们家只提供合理想象，不对真相负责。”罗贯中淡淡道：“不过就算最后他们跟别人联系也不要紧。通讯不便，没对上暗号也很正常嘛。”

    “不过，他们到底去哪了？你到底知不知道！”韩宜可把脸贴近了罗贯中，逼问道。

    “伱这是要卸磨杀驴，还是要亲我？”罗贯中戏谑问道。

    “滚，说正经的！”韩宜可忙拉开距离。

    “正经的就是，我也不知道。”罗贯中小手一摊，道：“我只是个挂名的护法，他们明王要去哪，没必要跟我汇报啊。”

    “那你能不能联系上他？”韩宜可问道。

    “我试试吧。”罗贯中道：“但别抱太大期望，前番中都起义失败，按照他们这些会道门的行事习惯，应该会蛰伏一段时间，到别处另起炉灶了。”

    “毬，那要是蛰伏个一二年再出来，我坟头的草都老高了。”韩宜可倒吸冷气。

    “我感觉不会。”罗贯中却摇摇头，眼神迷离道：“这回中都起义有些不同寻常。”

    “哪里不同寻常？”韩宜可道：“跟‘石人一只眼’有啥区别，不都是煽动民夫造反？从秦朝开始多少回了。”

    “我不是说起义本身，而是下一步呢？明王就没考虑过吗？如果是民夫不堪忍受，自发暴动还好说。可他们处心积虑的宣传煽动，好容易组织起这么一场大起义，难道之前不该谋定而后动！先想好，下一步该怎么走吗？”

    “嘶……这确实是一步死棋。”韩宜可寻思一下，点点头道：“凤阳地处平原，四通八达，无险可守，又是大明根本之地……中都城那时虽然兵力空虚，但城外还有凤阳卫、皇陵卫等数万精锐部队。左右卫也很快就能杀回来。他们就算占了中都城，也无处可去，只能被源源不断的大军包围剿灭……”

    说白了，凤阳县虽然民怨沸腾，但出了凤阳，别处老百姓可是心向着朱皇帝的。

    或者这么说吧，只要朱老板在一天，想造他的反是不可能成功的。

    “注定徒劳无功的事情，为什么要做呢？”罗贯中悠悠道：“这几天我一直在寻思，那明王怕不是还有后手吧？”

    “还能有什么后手？”韩宜可却不信：“凤阳县的教徒已经被一网打尽，现在各县各乡还在抓人，株连甚烈啊。明教这下在凤阳锅干碗净，他们还能拿什么作乱？”

    “在凤阳县确实无人可用了，可凤阳之外呢？”罗贯中叹了口气道：“唉，我暂时也没头绪，等我想清楚再同你讲。”

    “好，多谢先生救半命之恩了。”韩宜可抱拳道：“你快点想出来，能救我整条命的话，咱就扯平了。”

    “你这个臭不要脸的劲儿，倒是紧随你师父。”罗贯中没好气道。

    ~~

    一条乌篷沙船行驶在烟波浩渺的湖面上，近有波光粼粼，远处芦苇随风摇曳。上有鸥鸟盘旋，下游鱼翔浅底。

    “我艹，真美啊……”船上，小胖子又发出这句没文化的感叹。

    “你应该说，真叫个‘舟行碧波上，人在画中游’啊。”三哥不厌其烦的教诲道：“不然别人，会认为你跟老四一样的。”

    “四哥挺好的。”朱桢扮个鬼脸，他知道明王把四哥唤入舱内说话，却没有叫三哥，所以三哥吃醋了。

    “瞎说，我才好呢。觉得他好的都是瞎子。”朱郁闷的瞥一眼船舱内，真想进去听听，他们在说啥啊！

    ~~

    舱内。

    明王与燕王相对坐，石长老打横作陪。

    他一边动作优雅的沏着茶，一边满脸真诚笑容道：“咱们也算神交已久，但真正坐下来聊，这还是头一次。”

    “是。”朱棣点点头，正襟危坐。说实话，他还有点欣赏这个反贼。

    不为别的，就为他找自己不找老三，说明他很有眼光。

    “那我们再自我介绍一下吧。”明王坦诚笑道：“我姓明，乃大夏太祖钦文昭武皇帝之弟，本名明王珍。亡国后便以前两个字行世。”

    “哦……”朱棣震惊的看着明王，一直以为明王是他自封的封号，原来是他的名字的前两个字。真尼玛会玩。

    至于劳什子大夏太祖，就是元末割据川渝的明玉珍，他死后儿子明昇继位。傅友德、廖永忠攻灭明夏后，将其送到南京。被朱元璋封为归义侯，赐给宅邸居住。

    洪武五年，明昇跟跟陈友谅的儿子、归德侯陈理在一起胡说八道，朱老板觉着他们在京里容易想太多，便送他们去高丽留学，不让他们回来了。

    朱棣却没听说过，明玉珍还有个差一点儿的弟弟。不过这时候，当然人家说啥就是啥了。

    “俺叫洪基，兄弟五个。”朱棣便道。

    “下面呢？”明王问道。

    “没了。”朱棣老实答道。

    “唉，都到这时候了，你还不肯跟我说实话吗？”明王与石护法相视一笑，面现无奈道：“你不想想为什么明明洪槟更知书达理，却是你坐在这里？”

    “因为俺英明神武啊！”朱棣昂首傲然道。

    “哈哈哈……”却惹得两人笑坏了，石护法忍俊不禁道：“成语都不会用，英明神武是你能用的吗？”

    “我怎么就不能用了？就算现在不合适，将来也一定行！”朱棣却很自信。

    “好好，果然有志气。但那不是主要原因。”明王不跟他争辩，一句话直接给朱棣整破防道：“其实是因为你俩的爹不一样啊！”

    “你胡说！”朱棣登时大怒。被人说跟老三不是一个妈，就很委屈了；还要被人说不是一个爸？这要不是在民间半年了，他能当场跳起来打。

    “瞧瞧，心虚了吧？”明王哈哈大笑道：“还以为我们不知道，你爹是张士诚，他父亲是高启吗？”

    “我艹……”朱棣石化当场，这他么哪跟哪？

    ps.第十更，这是盟主‘我明命名啊’的加更，真不欠了吧……求订阅！求月票啊~~~

    (本章完)


------------

六天六十更，可以了吧？

没存稿了，真没法继续十更了，哭……

    本打算留着这五更，保证稳定更新的，呜呜……

    求月票求订阅安慰。
------------

第一二三章 加入我们，走上人生巅峰

    舱内。

    朱棣被明王的说法，惊得合不拢嘴。

    满脑子都是，我艹，我爹怎么成了张士诚？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老三真的是高启生的吗？怪不得老看他不顺眼……

    明王却以为他这是被道破身份后的震惊，便好整以暇的喝着茶，等他平复下来。

    这就给了朱棣思考时间，尽管他看上去不大像会思考的那一挂。

    明王找他谈话不找老三，就是觉着他比较没脑子。

    但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朱棣其实精着哩！他迅速想清楚应对，权衡好利弊，便沉下脸反问道：“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明王和石护法相视一笑，这就是承认了。

    “本教无孔不入，教徒无处不在，对我们来说，这世上没有秘密可言。”石承禄便自以为是的装了一把。

    “这么厉害啊……”朱棣马上配合出一脸震撼，他已经是一位成熟的演员了。

    “对了，那中都是怎么回事儿？我怎么听说你们死了很多人啊？”他又状若没心机的问道。

    ‘憨憨，哪壶不开提哪壶。’石承禄无奈暗骂。

    中都起义失败，把他们在凤阳发展的力量，几乎连根拔起了。

    痛，实在太痛了。

    “那些教徒在与黑暗的战斗中牺牲，都会升入光明界，永享极乐的。”明王先悲悯一句，又话锋一转，斗志盎然道：“但只要黑暗仍在肆虐，就会一直有教徒心向光明，源源不断加入我们的。黑暗越强大，向往光明的信念也就越坚定，所以牺牲只会让我们更强大！”

    朱棣不禁神情凝重，如果在历练之前，他不会把明王的话放在心上。但现在，目见耳闻了那么多人间惨剧后，他终于知道明教白莲教这些会道门为何屡禁不止，总能死灰复燃了。

    明王却以为他被中都起义的失败吓到了，便决定给他提振点信心。

    “而且你也不要灰心，这局棋才到中盘，我们还有翻盘的机会。”

    “啥意思？”朱棣木木道。

    “唉……”明王无奈叹口气，也不知这小子是被吓木了，还是本来就这么笨。

    不过转念一想，这样也好，便于控制。自己只是想借用张士诚的影响力，又不是真打算给他哥几个复国。

    于是说的更直白道：“一切都在我的计划内，我们还会杀个回马枪的，笑到最后的一定是我们！”

    “啊？伱们还有后招？”朱棣这回的震惊不是演的。

    “对。”明王微笑颔首：“不过你得成了我们的人，才能让你知道。”

    “这样啊……”

    “张兄弟，加入明教吧。忘了告诉你了，当年你爹也曾是我们的一员，还有朱洪武、陈友谅这些叱咤风云之辈，都是出自我明教的！”明王便定定望着他，满含期许道：

    “你兄弟跟着我历练几年，我便放你们出去独当一面！以你老弟的本事，日后说不定比你爹成就还高！”

    朱棣心说，那得看是哪个爹。我亲爹的话是没指望了……

    “怎么样，明王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老弟还不表个态？”石护法捻须笑道。

    “好，我们加入。”朱棣便干脆道。

    “不用问问你兄弟们？”石护法又问道。

    “不用，我们早就商量好了，这阵子都懊恼没赶上中都那茬。”朱棣利落道。

    “哈哈哈，傻小子，还看不明白吗？那是对你们的保护！”石护法放声大笑起来，又对明王道：“他们兄弟的入会仪式……”

    “不着急。诚王和青丘子之后加入我教，肯定得广撒英雄帖，风光大办才行，眼下没这个条件。”明王却道：“仪式日后再补吧，到时候我要将他们隆重介绍给天下人。”

    朱棣差点没给呛死，好家伙，静悄悄的卧底还不行？非得给俺爹当众丢人现眼才成？

    明王说着又对朱棣笑道：“只是这样，要先委屈你们兄弟，再当一阵子普通人了。”

    “没事儿。”朱棣憨笑道：“俺们习惯了。”

    是真习惯了……

    “好，宠辱不惊，大将风范。”明王赞一声道：“那你们哥仨就先给我，当一阵子亲兵吧。你那个小弟弟还小，回头找个地方，先把他安顿下来，等长大了再安排。”

    “不用，他跟着俺们就行。”朱棣却坚决道：“俺们五兄弟从来不分开的。”

    “你们兄弟情深，可以理解。”石护法笑道：“日子长了你们就知道了，咱们明教有专门为教徒养育孩子的地方，完全可以放心。比跟着咱们东奔西跑，亡命天涯好多了。”

    “没错，我的儿子也养在那里。”明王淡淡说一句，又想起什么似的，忽然问道：“你是不是还有个弟弟会看病？“

    “对。”

    “那太好了，我们现在最急缺的就是大夫。”明王高兴道。

    ~~

    南京，春和宫。

    小太监送来今日份的飞鸽传书，太子便屏退左右，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密码册，坐在灯前开始每日的转译工作。

    他一点都不觉得这工作枯燥，反而每天都期待着这一时刻，因为它会带来弟弟们昨日的动向。看着这些活宝每天充满活力的日常，出人意料的选择，都让他感到无比的愉悦。

    只有知道他们都安好，他才能放心睡个好觉。

    但今天，随着一个字一个字被转译出来，太子的神情却前所未有严肃。转译到一半时，他已经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强撑着转译完，太子瘫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如纸……

    好一会儿，他忽然猛地站起来，扶着微微发晕的脑袋，厉声道：“来人，备驾，我要去见父皇！”

    “太子爷，乾清门落锁了。”东宫总管夏太监赶忙提醒道。

    “落锁了也给我叫开！”朱标罕见的疾言厉色，不容置喙。

    “是。”夏太监赶紧下去准备。

    太子连衮服都顾不上换，就要往外走，忽然又站住脚，走回桌边，来回踱了两步。

    然后提笔飞快写了两封信，亲自用火漆封好，吩咐东宫詹事道：“六百里加急，送去临淮的中山侯府和胡府庄。”

    “是。”詹事忙双手接过，快步去了。

    “待会儿若还有飞鸽传书，第一时间送去乾清宫。”朱标又吩咐那操鸽宦官道：“有人阻拦，就说是我的旨意，谁敢拦，就是谋反！”

    说完，他拂袖而出，嫌坐轿子太慢，竟直接撒腿朝乾清门方向跑去。

    夏太监和一众抬轿的宫人都惊呆了，在他们印象中太子爷从来都是从容不迫，完美诠释了什么叫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

    可今天，太子居然慌成了这样……

    ps.第一更，求月票！

    (本章完)


------------

第一二四章 太子骂爹

    乾清宫，朱元璋仍在灯前埋首案牍，批阅奏章。

    忽然，吴太监快步进来，在他耳边低语道：“太子爷叩阍。”

    “那还愣着干啥？赶紧开门啊！”朱元璋一秒都没犹豫，马上用毛笔指着吴太监道：“记住，这是太子家，他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谁也不准拦着！”

    ps.基本第二更。

    “是。”吴太监忙应声而出。其实他知道朱老板一定会给太子开门的，可他要是不禀报一声，回头弄不好朱老板一个擅开宫禁的大帽子扣下来，就能让他们团灭。

    很快，朱标急匆匆进来，朱元璋看他脸色铁青，满脸汗水，连衮服的系带都没系好，完全没了平日的一丝不苟。不禁也吓了一跳，赶紧斥退左右，低声问道：

    “咋了？天塌下来了？”

    “差不多吧。”朱标实在说不出口，便将平安的密信给朱元璋，让他自己看。

    “啊，老二他们让明教抓走了？”朱元璋也大吃一惊道：“怎么可能？下午才看到李善长的捷报，说已经肃清了凤阳的明教徒，怎么转眼就把我儿子抓走了？”

    他越想越生气，重重一拍御案，摔碎了玉如意，骂道：“韩宜可和平保儿是干什么吃的？给朕看丢了儿子，他们还不自尽，等着咱诛他们九族吗？！”

    “韩宜可的密报还没到……”朱标却垂泪埋怨朱元璋道：“爹，你先别急着怨这怨那。这件事得先怪你！”

    “之前明教的人跟他们接触，我就求你赶紧把他们召回来！”他哭得呜呜地道：“伱却非扯什么‘历练，就是为了让他们经历危险、解决困难，为将来上战场时做好准备！’什么‘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还不许我告诉俺娘，这下可好了，咱这日子也不用过了……”

    但朱标难过成这样，其实主要是出于自责。

    他觉着自己要是坚持跟着一起去，要是坚持有危险苗头时把他们召回来，弟弟们就不会遇到

    危险了。

    “你先别哭，哭得我都麻爪了！”朱元璋烦躁的呵斥道：“咱也没料到，那五个小子咋成了香饽饽，明教的人临跑路还非要带上他们啊！”

    “明教是不是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了？”太子止住泪，抽泣道。

    “那还好了呢，至少他们的安全就有保证了，无非就是跟咱狮子大开口嘛，咱啥都给得起！”朱元璋毕竟见惯了世间最险恶的风浪，很快便镇定下来，沉声道：

    “先等等看韩宜可怎么说，要是大差不差，咱明天就回老家，砍了他俩的狗头再说。”

    “唉，好吧。”太子这才点点头。

    爷俩热锅上的蚂蚁似的等了一个多时辰，春和宫那边终于送来了韩宜可的密报。

    太子立即当场转译，朱元璋伸长了脖子，出来一个字看一个字，显然也忧心如焚。

    待到罗贯中帮韩宜可写的那条密报转译出来，爷俩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是他们主动跟着明教高层去了贼巢？”太子还有些将信将疑。

    “这个韩宜可，怎么能由着他们瞎胡闹呢！”朱元璋骂骂咧咧道：“要是那几个小子少一根毫毛，咱轻饶不了他！”

    但就像罗贯中所料的那样，朱元璋好歹不再喊打喊杀了，他还得留着韩宜可跟儿子们联系呢。

    如果韩宜可说的是实话的话……

    不过朱元璋料他也不敢拿九族的性命开玩笑。

    “那几个小子也混蛋，让他们种地就老实种地吧！去跟明教瞎搅合什么？不知道死活吗！”朱元璋又骂骂咧咧道。

    “爹，你不是还想让他们经历危险吗？”朱标没好气道。

    “哎呀老大，雄英长大了你就知道了。当爹的都这样，既怕儿子没出息，又怕儿子出危险。”朱元璋摆摆手道：“罢了罢了，这回咱确实有错，要是他们能平安回来，咱就把他们栓到裤腰带上，睡觉都不摘，这总成了吧？”

    “这像话吗……”太子无语。

    “这样吧，你快写信命汤和胡显暗中查访他们的下落，都这种时候了，不妨跟他们透露一二。”朱元璋定定神，开始想对策。

    “来前我就写信了。”朱标道。

    “臭小子，先斩后奏啊？”朱元璋白他一眼道：“怕你爹还不管他们？”

    “那可不好说，我得防患于未然。”朱标不客气道，现在他觉着爹对弟弟们的父爱，实在没法让人抱多大期待。

    “哪能那么看你爹呢？老母猪都知道护崽，你爹连猪都不如啊？”朱元璋郁闷道：“行吧行吧，你爱咋想咋想吧，谁让咱理亏呢。”

    “爹，我想回去一趟，明天就走。”朱标道：“他们一天不回来，我一天啥都干不了，还不如快回去找人呢。”

    老六之外的四个弟弟都是他一手带大的，而老六又是他最偏爱的一个。真是五指连心，一根都不能少啊。

    “老大，你先沉住气。”朱元璋却摇头道：“明教现在还不知道你弟弟的身份，要是他们一失踪，大明太子殿下第一时间就赶回去找人，这不帮着明教猜到他们的身份么？”

    “这时候就得外松内紧，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朱老板接着道：“横竖不差这几天了，咱们还是按照原计划，中秋节视察中都、祭祖。”

    按照原计划，爷俩是准备七月下旬启程，八月初到中都的。当然除了那些明面上的行程外，他们还想悄悄回金桥坎看看，帮哥几个秋收。

    只是现在，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你也可以提前出发几天，就算是给咱打前站。”朱元璋道：“但你也不要公开弟弟的事情，咱怕有人会暗中使坏。”

    “这我晓得。”朱标神色稍缓，恨不得插上翅膀，马上飞回凤阳去。“就怕他们人不在凤阳了。”

    “让我想想。”朱元璋背着手，在殿中来回踱步，良久缓缓道：“咱觉得他们没离开凤阳府。”

    “此话怎讲？”朱标忙问道。

    朱元璋回过头来，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太子，自信道：“就算那帮人暂时离开了凤阳，只要咱爷俩一回乡，肯定又会把他们吸引回来的！”

    (本章完)


------------

第一二五章 明王的人生巅峰

    乌篷沙船在湖面行了一天，又回到淮河上。

    在淮河再行一天，便进入了一个更加开阔的水面。

    看着眼前烟波浩渺，一望无垠的景象，哥儿几个感到十分震撼。这比他们家的玄武湖可大太多了。

    “这，这是入海了吧。”二哥瞠目结舌。

    “没有。”三哥摇头道：“我们先在女山湖走了一天，又沿着淮河向东一天，离入海还远着呢，这应该是洪泽湖。”

    “哎呦，老弟真是厉害。”石护法也出来透气，闻声讶异道：“一般人在船上，很难分清楚方向和近远的。”

    “这只是本人诸多优点之一，微不足道。”朱便傲然望天，让石护法见识了一把什么叫真正的装伯夷。

    他不会告诉石承禄，其实自己刚才看到了自家的祖坟，才知道洪泽湖到了。

    当然，他们家的祖坟稍微大了点儿，有一座城池那么大。所以准确的说法应该叫祖陵。

    当然，这座洪泽湖西岸的祖陵，跟凤阳那座皇陵一样，都是朱老板发迹后修的。

    凤阳那座皇陵，埋葬的是朱元璋的父母仁祖淳皇帝朱五四夫妇。

    而眼前这座祖陵，则是朱老板在祖父的坟地旧址，为祖曾高三代先帝修建的衣冠冢。

    ~~

    “没错，这正是洪泽湖。”明王也出现在甲板上，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朱棣给俩哥哥递个眼色，三人赶紧昂首挺胸，立在明王身后。

    亲兵该怎么当，哥仨还是很清楚的。

    明王满意的点点头，他本以为这哥仨公子哥习气太重，摆不正位置，带出去丢人呢。

    看来自己是多虑了。

    “其实中都起事前，我们非但在凤阳县组织起义，在别处也没闲着。我们让各省分舵、各府香堂都选拔了精壮，集中到这万顷洪泽中。”这时，他才又对哥几个透露道：

    “但是中都起义时，我没有动用这支力量，不然中都城不可能攻不下来。”

    “那你……明王为，为啥不用他们呢？”朱樉问道。

    “攻下中都来又如何？我们还有更大的图谋。”明王淡淡一笑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朱桢看着这个话只说一半的谜语人，暗暗骂道，本王平生最恨两种人，一是说话只说一半的……

    ~~

    沙船又在洪泽湖中行驶半日，便一头扎进了水上迷宫般的芦苇丛中。

    洪泽湖原是个浅水小湖群，古称富陵湖，两汉以后称破釜塘，隋称洪泽浦，唐代始叫洪泽湖。

    南宋初年，黄河夺淮，淮河失去入海水道，在盱眙以东潴水，原来的小湖这才渐渐变成了万顷洪泽。

    所以洪泽湖虽大，却依然是个沙洲遍布、芦苇丛生的浅水湖，最深处也不过一两丈。

    这种遍布青纱帐，水路十八弯，且大型战舰无法深入的环境，最适合水匪盘踞……

    清晨，乌篷沙船最终停靠在洪泽深处，一个沙洲水寨之中。

    竹木搭成的简易栈桥上，一群头裹红巾、赤脚短衫的精壮汉子，早已恭候多时了。

    “属下等拜见明王！”待明王在亲兵搀扶下上了栈桥，一众红巾军便齐刷刷抱拳行礼。

    “诸位不必多礼。”明王满意的点点头，问那为首的头领道：“雷护法，弟兄们都到齐了吗？”

    “回明王，基本到齐了。兄弟们眼下按舵，分居在这洪泽湖中九个水寨里。”一个铁塔般的汉子瓮声答道。

    “好，命各舵主明日午时来见我。”明王满意的点点头，刚要训几句话，忽听身后响起个孩童的骂声：

    “滚你妈蛋，离俺的平天大圣远点儿！”

    给他当保镖的老二几个赶紧回头一看，却是老五老六跟几个红巾军起了摩擦。

    “寨子里的规定，牲口得集中饲养！”几个红巾军当是好久没吃肉了，看到膘肥体壮的牛魔王，当场就按捺不住了。明王还没走远就迫不及待想把牛拉走。

    朱桢当然不答应，张牙舞爪护住他的牛。

    朱橚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唯恐弟弟吃亏，还是挥舞着药匣子挡在他身前。

    几个红巾军浑没把这俩小子当回事儿，举起枪杆就想把他俩拨拉开。

    谁知枪挥到一半，却纹丝不动了。

    几人回头一看，才悚然发现自己已经笼罩在巨人的阴影中。

    “敢动我弟弟，去死吧！”朱樉怒吼一声，猛一发力，便将那几个红巾军甩到了水里。

    幸好水不深，几人扑腾着爬上来，狼狈极了。

    但红巾军将士的脸色就不好看了。

    “小子，这是伱撒野的地方？”雷护法冷哼一声，走到朱樉身前，才发现自己还得仰视他。

    “怎么，不服？”朱樉低着头，与他对视。两人夸张的胸部快要贴在一起了。

    “哎，有话……”石护法说着想要上前分开两人。

    明王却微微摇头，他要瞧瞧这哥几个是不是真像看上去那么能打。

    再说要是朱樉真能在雷老虎手下走上几招，自己也算在这帮骄兵悍将面前立威了。能打消他们很多不该有的想法。

    ~~

    见明王一副看戏的架势，一众与世隔绝快一个月的红巾军，马上高声起哄，围成一圈看热闹。

    不过，是一面倒的为他们将军加油。

    朱家哥几个则拼命为二哥加油，只是很快被百倍的喝倒彩声淹没。

    气得朱桢马上从牛背上抽出唢呐，鼓起腮帮子吹起来！

    唢呐一响，登时镇住了全场。

    唢呐声中，双方战意爆表，齐齐怒喝一声，如两头出闸猛虎，相对猛扑上去。

    ‘砰’、‘砰’连声闷响，朱樉接连三拳正中雷老虎胸口，雷老虎也接连三拳，正中朱樉的胸口。

    雷老虎不禁身子一晃，却见对方面不改色，便知道自己硬碰硬讨不着好。

    他就想欺对方年轻，以巧取胜，先把拳头虚影一影，忽地转身便走。朱樉果然抢上前来。

    雷老虎嘴角狞笑一声，猛地收腹团身，以右腿支撑身体重心，左腿屈膝提起，脚跟化作闪电全力向后沿直线蹬出！

    这招‘虎尾脚’是他压箱底的绝学，出招隐蔽、速度快、力量大，第一次遇到的对手，没有不中招的。

    什么？第二次？没有人能第二次站在他面前了。

    雷老虎一上来就拿出来，可见对朱樉的重视。

    朱樉果然一个猝不及防，被正中胸口，闷哼一声，打横倒飞出去。

    雷老虎转身站定，潇洒收招，刚要说几句场面话。

    却忽然发现没听到喝彩声。

    他赶紧回头一看，悚然看见那巨汉竟若无其事站住了。

    ps.第三更，17000订加更。

    (本章完)


------------

第一二六章 脱胎换骨的兄弟们

    说若无其事也夸张，朱樉在不停甩着胳膊，显然还是挺疼的。

    原来他在电光火时间，用双臂个挡住了对方这一记‘虎尾腿’！

    手是两扇门，全靠腿打人。

    不然就算他皮糙肉厚，也免不了吃个大亏。

    雷老虎都惊呆了，自己这招‘虎尾脚’自练成后百试百灵，怎么让这个看着就不聪明的傻大个，一下就格挡了？

    观战的朱棣和朱却在那直摇头。

    “二哥反应还是慢了点儿。这招的攻击只是一个点，直接以前脚为轴，右脚向左后旋转撤步，完全就可以闪开了。”老三淡淡道：“格挡多疼啊，也就他皮糙肉厚不怕。”

    “应该在对方转身后蹬时，就能提前做出预判，用前腿正蹬蹬击其髋关节，便可破解此招。”朱棣就更主动了。“这样还可以趁势将其击倒。”

    听得明王和石护法咋舌不已，却不敢认为他们是吹牛了。

    因为场中，他们的第一高手……或者说原本的第一高手雷老虎，在绝招被破之后，就完全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

    在那洪灏拳打脚踢下，雷护法左支右绌，风雨飘摇，随时都可能落败。

    只是不敢接受失败，咬牙死撑而已啊。

    明王也跟石承禄对视一眼，都觉着这次捡到宝了。

    知道这哥几个厉害，没想到他们这么厉害。

    不过想想也正常，张士诚的儿子嘛，肯定从小跟着吕珍、‘五太子’那些骁勇大将学习武艺，岂是雷老虎这种民间野路子能比的？

    殊不知，吕珍五太子之流，还真不够格教朱樉武艺。人家的师傅可是徐达、常遇春、胡大海这个层面的，邓愈汤和这种都只配指点两下，不够格教他们。

    且朱樉从小跟老三老四对打，偏这俩货从来不按常理出招，总喜欢出奇制胜。逼着他反应越来越快，完全靠肌肉，而不是脑子来见招拆招……

    ~~

    “好了，停下吧。”见雷老虎败局已定，明王赶紧开口，他只是想立威，不是想干掉自己的头号将领。

    “哥快住手。”朱赶紧跟着叫一声，不然他怕二哥打的兴起，根本不鸟明王，那就尴尬了。

    好在朱樉及时收手，也分不清到底是听了谁的话。

    “呵呵，还，还不错。”雷护法气喘吁吁，汗如浆下，要不是这么多人看着，他站都能站不稳。

    他目光复杂的看看朱樉，又看看明王，眼里已经没了方才的桀骜不驯。

    “毛头小子没点眼力劲儿。”见立威效果良好，明王感觉倍爽，便乐得给雷护法个台阶下。“没看出来雷护法让着你吗？还这么没轻没重。”

    “呵呵……”雷护法便也厚着脸皮道：“咱雷老虎还能跟个孩子一般见识吗？嘶嘶……”

    他喵的一笑就全身痛，这一百八十斤的孩子，真是太顽皮了。

    ~~

    这个小插曲也不尽是坏事，后面朱橚和朱桢再去领口粮、铁锅、被褥啥的就顺滑多了。再没人敢刁难他俩了。

    不然就凭他俩一个书生一个孩子，能领回一半来都烧高香。

    而且朱樉这番立威还有个好处，就是明王更看重他们了。他特意吩咐石长老，让他们兄弟五个住在自己隔壁。

    一是表示亲近，二是让那哥仨下班也可以给自己当保镖，这样睡觉能踏实些。什么叫精明？这就叫精明……

    不过位置虽好，但明教这个住宿条件实在不咋地。所谓住处，就是用芦苇搭起的窝棚，里头是又黑又潮，已经习惯了苦日子的哥几个，看了都直皱眉。

    但他们已经脱胎换骨、今非昔比了，对住宿条件不满意，那就自己动手喽。

    哥几个便利用沙洲上的毛竹林，还有取之不尽的芦苇，一天功夫就搭起一座漂亮的小屋，还做了床，挖了火塘。

    朱桢帮不上什么忙，便在放牛时去沙洲边挖蚯蚓钓鱼。这是他在金桥坎练就的技术，只是那河里鱼太少，还特别贼，所以收获寥寥。

    但这洪泽湖里的鱼就多了去了，而且还好上钩，一下午功夫他就各式各样钓了四五斤，终于享受了一把爆护的快乐。

    于是夜里，兄弟们便在新建的芦苇顶竹屋里，围着火塘端着碗，眼巴巴看着老五咕嘟咕嘟炖鱼汤。

    这时，明王敲敲门，笑眯眯进来。

    哥几个登时不爽，尼玛明摆着来蹭饭。

    “哈哈，我可不是来白蹭饭。”明王以为他们还在为早晨的事情生气，笑吟吟的亮出一方火腿道：“这样可以搭个伙么？”

    “那太可以了！”兄弟们登时满脸堆笑，跟着明教出来这几天又缺肚子了。这么一方火腿，可以保证老长时间的荤腥了。

    而且他们五张嘴，明王一张嘴，这买卖硬是划算。

    朱便赶紧给明王让个座，又给他盛一碗饭。鱼汤炖好了，老五先给他连汤带肉舀了一大勺。

    “嗯嗯，真是美味啊！”明王一尝，没想到比自己的厨子手艺还高，哈哈笑道：“以后我就在这儿吃了，撵都撵不走。”

    “行吧，谁让明王有一腿呢。”朱笑着应下。

    自从‘知道’他们的身份，明王就毫不计较他们欠缺尊敬的语气，眼里就只有他们的优点，夸奖他们心灵手巧真能干，一天就建起这么漂亮的房子。

    哥几个神情自矜，我们不是白历练的。

    朱桢却忽然开口道：“明王还住窝棚呢吧。”

    “呃，是啊。”明王有些不自然的笑笑。

    明教不分尊卑，不搞特殊，皆称兄弟，同甘共苦。好处是容易团结普通教徒，坏处是他娘的他们真信了……

    “这怎么能行呢？”朱马上心领神会，尽管不知道老六有什么目的，横竖先打一波配合再说。“明王还睡在又潮又黑的窝棚里，我们当亲兵的怎么能在这宽敞明亮的屋子睡得着？”

    “咱们换换吧。”朱棣也马上跟进。

    “呵呵呵，不用不用。”明王深感欣慰，觉着这哥几个心里有自己。直摆手道：“君子不夺人所好，你们建的房子还没住，就让我占了。传出去还让人以为，我利用身份抢了你们的住处呢。”

    “确实不好听啊。”朱桢便又道：“那该怎么办呢？”

    “简单，咱们给明王再建一间就是了！”老四马上抢答。

    “对对对，这间屋盖得太小太仓促了，配不上明王的身份。”老三也配合演出道：“起码得建个套房，外间会客，里屋睡觉！”

    ps.第四更，17500订加更。

    (本章完)


------------

第一二七章 真正的目标

    “这太麻烦了吧？”明王颇为意动。虽然他可以不讲究，但能住的好点的话，也没必要非自虐。

    “不麻烦不麻烦，我们老四是出了名的快，最多两天就能建好！”朱忙罕见的夸起老四来。

    “呵呵，那是那是。”朱棣憨憨笑着点头，他还俗称处男，没听出三哥的包袱。

    “那就麻烦你们啦。”明王便愉快的接受了他们的好意，又一脸欣慰道：“本是过来看看你们，怕你们还为早晨的事情难过，现在看来倒是我小瞧了伱们的胸怀。”

    然后他对朱樉道：“还有，其实大家都看出来了，你比雷老虎能打多了。我叫停你，是给他留个面子，怎么说他也是教中元老，闹太僵不利于你们将来发展。”

    说着他拍拍朱樉的肩膀，温言勉励道：“但你们得清楚，咱们才是自己人，真遇到事情，我是不会让你们吃亏的。”

    “哎哎。”朱樉闷头扒饭，含糊应声，其实根本没听进去。

    吃完饭之后，明王便起身道：“对了，明日各路舵主来见我，你们仨待会儿去找老石领三身行头，到时候把架子给我支棱起来。”

    “哎，恁瞧好吧。”老三老四应声不迭，将明王送出门去。

    转回后，两人便小声问朱桢：“老六，你啥意思？不只是单纯巴结他吧？”

    “就是，你会巴结那夯货？”

    “嘿嘿。”朱桢狡黠一笑道：“是有个不成熟的小想法，不过能不能成还不一定，先卖个关子吧。”

    “臭小子，把说书的手段用到我们身上了！”三个哥哥齐声怪笑，然后一起扑上去，把老六压在身下一阵蹂躏。“招还是不招？”

    “我招招招。”好汉不吃眼前亏，朱桢赶紧投降。

    ~~

    翌日上午，分散在各处沙洲的舵主，陆续抵达了中军水寨。

    用芦苇圈起来的议事厅中，朱樉朱朱棣哥仨头扎红巾，身穿皮甲，腰扎皮带，穿着黄不黄、绿不绿的军服，与另外十几个亲兵一起，昂首挺胸、分列左右，还挺威风的。

    当然，要是明王知道，给自己站班的亲兵里，居然有三大亲王，可能会觉得更威风。

    待到众舵主向明王见礼后，便各自在交椅上坐定，明王自然在头把交椅上面南而坐。

    “中都的事情你们都听说了吧？”他先开口道。

    众舵主纷纷点头，叹气连连。

    “这次失败证明了，官府比想象的还要强大。”明王接着说道：“我们想要战胜他们，还需要付出加倍的努力和牺牲才行。”

    “明王，不是弟兄们怕死，自打入教那天起，我们就把自己当成死人了。”一个舵主忍不住道：“可前番几万人都没攻下守卫空虚的中都城。现在守军都到位了，就凭我们这万把人，更是没戏。”

    “而且就算打下中都来，后续也很难有作为，那鬼地方四通八达，无险可守啊。”又有人帮腔道，看来是商量好了准备一起劝劝他，不要以卵击石。

    “没错，明王，我们不怕死，但死的要有意义，不然不就成白白牺牲了。”

    “诸位多虑了，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很可能会是这个结果！”明王却不慌不忙的说道。

    “啊？那还打？”众舵主面面相觑。

    “因为打中都城的目的，一是试一试明军的战力；二是为了让李善长放心。”明王沉声道：“只有让他认定，已经把我们在凤阳的势力连根拔起，短时间内不会再起事，他才会放心请朱元璋来中都！”

    “朱元璋？”众舵主纷纷倒吸冷气，一个李善长都干不过，为啥要去招惹那个大魔王？

    朱棣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万万没想到，明王的真正目标居然是父皇！

    “没错。我们真正的目标是朱元璋！而且视察新都这么大的事情，他的太子八成也会同行。这爷俩不死，我们就是打下中都来也枉然，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朝廷大军剿灭。”明王提高声调，眼中跳动着野心勃勃的火焰道：

    “但只要干掉他们俩，天下自然会大乱，那些勋贵军头看到上位的机会，肯定会打得你死我活。到那时，我们逐鹿天下的机会也就来了！”

    “那感情好……”但人的名、树的影，那个震古烁今的男人，给众护法和舵主造成的压力实在太大了。他们非但没有被鼓舞，反而忧心忡忡道：

    “可是朱元璋来中都，必然有大军跟随，再加上凤阳本地军队也会全力戒备，仅凭我们这些人，怕是给他们塞牙缝都不够。”

    “我自有妙计，可以让他的军队全都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们取走那父子的头颅！”明王却信心满满道。

    “真的吗？”众舵主难以置信的望着明王，好歹燃起一丝侥幸。“还请明王明示！”

    “此乃绝对机密，一旦泄露就不灵了。”明王沉声道：“请诸位屏退左右！”

    又对自己的亲兵道：“你们也出去。”

    “是。”亲兵们应一声，朱樉三个虽然不情愿，却也只能跟着鱼贯退出。

    众护法和舵主见状，便也让站在自己身后的亲兵先出去。

    “你们上前。”明王又招呼众人围拢过来，对他们低声交底。

    众头目闻言先是惊讶，旋即振奋，那跃跃欲试的样子，跟之前形成鲜明对比。

    “此计堪称绝妙，只是需要用到强大的水军，单凭我们的小船，怕是达不到明王想要的效果。”当然，还是有人慎重道。

    “不用担心，我已经联络好了最强的水师。”明王却智珠在握道：“后日我便去与他们的头领会面，到时候我们合兵诛杀暴君！”

    “那感情好！明王圣明！”不少护法和舵主，一下就明白了明王的意思，登时愈加振奋，信心暴增！

    “但有一条，诸位必须牢记！”明王威严的目光扫过众头领，一字一顿道：

    “此番谋划绝对不得外泄，不然肯定功败垂成！”

    “明白！”众头领忙轰然应声。

    “回去之后，一方面加紧备战，告诉弟兄们大战在即，不想死的就玩命练！”明王又断然道：“另一方面，从现在开始，看好所有的船只，任何人擅离营寨，杀无赦！”

    说着他环视众人，语重心长道：“无论如何，这都是个敌强我弱的局面，唯有出奇才可能制胜。而保密，是能出奇的先决条件。一旦泄密，我们必败无疑，切记切记！”

    “我等谨记明王教诲！”众首领轰然应声。

    ps.第五更，18000订加更。今天真没了，这章写到半夜两点……

    (本章完)


------------

第一二八章 秦王鼻息正雷鸣，万状千声惊不得

    夜里，哥几个小声秘议。

    为防隔墙有耳，二哥负责打呼噜掩护。

    “什么？他们的目标是父皇和大哥？”朱桢一听，躺不住了。他们想搞父皇也就罢啦。“怎么能打大哥主意呢？本王削死他们！”

    “嘘，你小声点儿。”三哥赶紧捂住他的嘴，小声道：“这是明教的最高机密，让人听到咱们要掉脑袋的。”

    “嗯。”四哥也点点头，神情凝重道：“没想到他们在中都只是虚晃一枪，真正的目标所图更大。”

    “哼。”朱桢却冷笑道：“我倒觉得是煮熟的鸭子——嘴硬。”

    “不管嘴硬嘴软，但他们准备杀个回马枪是定局了。”三哥道。

    “痴心妄想！父皇和大哥要是回来，凤阳方面肯定最高戒备，还有大军保护，就凭他们这点人？”朱桢撇撇嘴。

    很多人都说，大明最强的军事家并非徐达，而是朱老板。也许徐达在带兵打仗方面更强，但老朱对战略方向的把握，战争态势的预见，都是历代君王中数一数二的存在。

    要是只排开国皇帝，也就是把二凤排除在外的话，将朱老板排第一也没多大争议……

    总之，朱桢是不信老爹能阴沟里翻船的。

    “但明王好像有个秘密计划，能化不可能为可能……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三哥道。

    “什么计划？”

    “他说之前把我们都支开了，够级别的才能知道。”老三老四齐齐泄气。

    “会不会是虚张声势？”老六还是不信。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份自信其实源自于对他老子的信心。

    尽管他总是嫌弃自家老头子……

    “不像。”朱棣摇头道：“那些头头脑脑之前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听完他计划出来，一个个又紫又亮，全都支棱起来。”

    “你最好说的是茄子。”三哥白老四一眼，嫌他带坏了弟弟。

    “啊？”朱棣懵懂的挠挠头，继续话题道：“总之咱们得先想办法，弄清楚这个计划！”

    “嗯。”老三老六点点头，没有异议。

    ~~

    隔天，明王要出门，老二老三两个继续给他当亲兵，跟着一起坐船离开了沙洲。

    老四则留下来，跟俩弟弟一起给明王盖房子。没办法，房子要想盖得好，全得靠四哥的手艺。

    单说那乌篷沙船离开沙洲，径直向东行了半日，天色便黑下来。

    忽然周遭响起阵阵战鼓，夜色中缓缓驶出十几条战舰，瞬间包围了沙船。

    在那些巨大战舰面前，这条乌篷船显得那样渺小。

    “我艹，是朝，朝廷的水师……”看清战舰的样式，二哥不禁倒吸冷气。

    三哥不做声，想的却是‘现在亮明身份还有用么？’

    别说他俩，就是其他亲兵也很慌，居然有人还拔出刀来。也不知道有啥用……

    “莫慌。”明王却淡定自若道：“我们要拜访的就是他们。”

    “啊？”朱樉等人目瞪口呆。三哥心说吹牛的吧，我怎么那么不爱信呢？

    然后便见明王一伸手，接过亲兵队长奉上的一盏绿色灯笼。然后他便将那灯笼向左转了三圈，又向右转了两圈。

    不一会儿，正对面的那条大船上，便也出现个蓝色的灯笼，先向右转了三圈，又向左转了两圈。

    一对上暗号，紧张的空气便放松下来。

    很快，对面驶来一条小艇，几个穿着明军服色的官兵过来，让明王上他们的船。

    明王的亲兵不能都跟着，便只带着朱朱樉和另外两个个儿最高的上了对方的战舰。

    之所以带他俩，一是让他俩感受到信任。二是充门面，其余亲兵跟他俩一比，确实上不得台面。

    ~~

    顺着梯子从小船爬上一艘战舰，看到船上官兵的装束军容，哥俩彻底相信，明王来见就是明军，而且是精锐的水师。

    明军中居然出了叛徒，而且就在京师肘腋！

    两人的心，登时揪成一团，这比明教在中都起事，更能刺激他们的小心灵。

    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蓝底龙旗，还有篆体‘明’字杏黄旗，就像一下下的鞭子一样，抽打着他们的自信心。

    这大明的江山，还真如父皇所言，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稳固啊。

    “不要慌。”见他俩低着头不敢抬起来，明王低声道：“这是盟友，不会对我们动手。”

    两人赶忙点点头，心说正是如此，我们才慌成狗。

    他俩还担心一点，万一这里有人，当年在军中见过他俩，估计家里就得吃席了。

    幸好，过于卑微的身份救了他们，官兵把他们拦在了舱门外，只让明王自己进去。

    俩人只好即遗憾又庆幸的守在门口，支愣着耳朵，想听听里头的动静。

    可惜，只能听个寂寞。

    ~~

    明王进去舱内，便见海水江崖旭日升的屏风前，坐着个穿绯袍的高级武官，还有两个也穿着绯袍的武官分立左右。

    三人面色不善的打量着他。

    在三人压迫力极强的逼视下，明王神情自若的拱手见礼，自称明王。

    “嗤……”听了他的自我介绍，左右两个武官一阵嗤笑，显然不觉得他能担起，这个有特殊含义的称号来。

    坐在上首的武官却没笑，跟他点点头，丧气十足道：“本官就不用自我介绍了，现在的身份也没什么意义了。其实尊驾约我们见面，也一样没什么意义了。”

    “怎么会没有意义呢？”明王昂然道：“朱洪武不是还没派人把你们逮送入京？淮安卫、大河卫两卫大军，不是还在伱们手里？同样是死，为何不放手一搏，死个轰轰烈烈呢？”

    “你不懂，轰轰烈烈的代价太重了。”左首的武官黑着脸道：“那得赔上我们的弟兄，还有九族的命。”

    “你更不知道，当今皇上的可怕。”右首的武官也丧气道：“我们在他手底下，不会有任何胜算的！”

    “胜算啊？”明王却又自信笑道：“你们都是跟朱洪武打天下的老人了。应该比我清楚，当年朱文正在洪都，面对陈友谅的六十万大军，有何胜算可言？当年朱洪武在两大强敌的夹击下，又有何胜算可言？”

    “但他们还不是赢了吗？”明王顿一顿，又举一例道：

    “要是这俩例子还不行，想想你们的带头二哥吧！当年鄱阳湖水战，他与你们俞三哥驾着七艘满载芦荻的快船，乘风杀入敌阵时，哪里有胜算可言？！”

    ps.第一更。求月票啊！！！

    (本章完)


------------

第一二九章 旱地行舟

    “但他们抱着必死的决心，以大无畏的勇气，最终创造了以弱胜强的神话！可以说，没有那场鄱阳湖奇迹，就没有他朱洪武的大明朝！”

    “这才不到十年，巢湖水师无敌天下的血勇之气去了哪？难道被朱洪武阉割了吗？像年猪一样洗净了脖子待宰吗？”明王以手指着天，慨然道：

    “难道你们和忘恩负义的朱洪武之间，那一笔笔的血海深仇，就不报了吗？”

    “你住口！”明王的激将法效果过于拔群，坐着的武将拍案怒骂，站着的两个拔剑要砍他。

    ~~

    外头，一听到舱室内的咆哮声，官兵马上抽出兵刃，将那明王带来的四个亲兵团团围住。

    四个亲兵慌成狗，赶紧想要拔刀对峙，对方却亮出了一圈弓弩。

    老三赶紧把老二的刀按回鞘中，然后高举双手。

    另两个亲兵投得更快……

    幸好，舱内没有再传来不和谐的声音。官兵们这才收起兵刃，只是虎视眈眈盯着这四个。

    其实官兵们反应这么夸张，一是因为他们现在自身难保，自然风声鹤唳。二是因为朱樉的外观实在太有攻击性了，激起了这些老兵面对危险时的本能反应。

    ~~

    舱内。

    无能狂怒总是不能持久。三位武将瞬间的爆发后，见明王夷然无惧，便成了泄气的皮球——瘪了。

    也不必卖关子了，中间这个为首的武官，乃京畿都漕运司漕运使，南安侯俞通源。

    左右两个武官，分别是淮安卫指挥使廖定国，大河卫指挥使俞通江。

    光看姓氏就知道，他们都是出身巢湖水军的。

    如历朝历代那样，大明军队中普遍派系林立。除了徐达汤和寥寥几人之外，其余将领基本都是义子干儿一大片，恨不得跟部下都沾亲带故。

    而大明水师又是其中最严重的，一是兵种特色，需要舰队和军官相对稳定，没法像陆军一样可以定期调动轮换。

    二是巢湖水军在大明军队的序列中，一直是很特殊的存在，保持着很高的独立性。

    这就是历史遗留问题了。

    在龙凤元年之前，廖永安兄弟和俞廷玉父子组建的巢湖水师，实际上跟朱元璋的和州军一样，都是一支独立反抗元朝的义师。

    但在龙凤元年，元朝二十万大军围困巢湖。巢湖水师承受了巨大的压力，但依然拒绝接受招抚。

    此时，廖永安等人听说朱元璋正在江北，而且麾下是一支战无不胜、秋毫无犯的王者之师。便派俞通海突围过江，表达投奔之意。

    这时的朱元璋的义军势如破竹，他审时度势，决定渡江谋取集庆路，也就是现在的南京，一举奠定王霸之基。

    但想要攻打集庆，就必经过渡长江，朱元璋正苦于没有水师舰队，在江北望而兴叹。听说巢湖水师要来归顺，乐得他一蹦三尺高，连喊数声‘天助我也’！

    因为巢湖水师拥有上千艘战船、近两万部众，数万石粮食、以及最宝贵的——众多身经百战的水军骁将，这些全都是朱元璋急缺的，他能不乐开了花？

    于是朱元璋亲率徐达等几员大将来到巢湖，跟廖永安等人会盟，决定两军联合，合作组成一支联军！

    补齐最后一块短板的朱元璋如虎添翼，一举攻占集庆路，改名应天，自此彻底成为有资格逐鹿天下的一方诸侯！

    所以从一开始，双方其实是联盟来的。

    用后世的话说，就是人家是带资入股的小股东，而不是像徐达这样的高级打工人。

    再加上巢湖水师确实拼命，廖永安、俞廷玉、俞通海等首领相继为朱元璋的大业捐躯，是以朱元璋一直默许他们保持相对的独立性。

    不过那都是建国前的事情了。建国后，大明就只有一个老板，那就是朱老板了。

    而且朱元璋相继收编了方国珍、陈友定的水师，已经不再像从前那么依赖巢湖水军了。

    偏生巢湖水军那些有远见、约束力的头领都已身故，新一代领袖廖永忠看不清形势，依然想保留自己的独立王国，不愿融合进大明水师当中。

    他还放纵部下家奴大肆贩运私盐，结果触犯了淮西勋贵的利益，最终招致身死。

    廖永忠死后，中书省开始在全国大肆打击私盐贩运，这些巢湖勋贵不知多少家奴部曲被抓，不知多少劣迹已经被朝廷掌握。

    尤其是大量中下层军官，被朝廷以‘御倭’为由，频繁调动到沿海水军卫所。这在巢湖帮看来，无异于釜底抽薪之举。自然会认为大势已去，惶惶不可终日……

    事实上，这阵子这帮巢湖勋贵，已经在认真商量率部下外逃了。

    这不是什么稀罕事儿，张士诚、方国珍、陈友定失败后，其残余势力都是走的这条路，他们藏匿海岛，劫掠商船，骚扰沿海，被朝廷冠以‘倭寇’之名。

    只是巢湖水师可是胜利的一方啊！

    很多没参与走私的官兵，不愿意步那些失败者的后尘，永远离开自己的故乡和国家。加上现在当家的俞通源，也不是个果断的主，是以到现在还举棋不定。

    明教正是借此机会，与他们建立了联系……

    ~~

    “咱们倒要听听，你哪来的信心，让伱自信能战胜当今皇上？”俞通源三人面无表情看着明王。

    明王反问道：“巢湖水师，不是天下无敌吗？”

    “我们在水上当然天下无敌。但下了船就不是了。”廖定国很实诚道：“你不知道皇上亲卫军的厉害，除非让我们能在陆地行舟，否则拿什么抵挡他们的铁骑？”

    “没错。”俞通江也点头道：“要是在水上交战，我们当然谁也不怕。可皇上就算到祖陵祭祖，我们也没法靠水战取胜，还是得上岸才行。”

    “要是我能让你们不用下船，就可以消灭他的亲卫军，甚至抓住他呢？”明王微微一笑道。

    “你这不扯淡吗？”俞通江不屑笑道：“要是你真能法力无边，让我们陆地行舟，那我们就跟你干！”

    “就是，反正我们不能下船，你要是有办法把我们连人带船送到皇帝面前，我们就入伙。”廖定国也道。

    “那好，咱们一言为定！”明王便朗声笑道：“我虽然不能让你们旱地行舟，但我可以让旱地变成泽国，把他的千军万马困在水中，就像当年的关公水淹七军！你们和我们联手取他父子人头，便如探囊取物，不费吹灰之力！”

    ps.第二更，还有三更，别急，检查中……

    (本章完)


------------

第一三零章 爱的小屋送明王

    第二天下午，乌篷沙船回到了水寨。

    给明王建的小屋快盖好了，朱棣正在做最后的完善，差不多明天就可以入住。

    吃过晚饭，二哥倒头就睡，俄顷鼾声大作，给弟弟们的谈话提供完美掩护。

    “……总之他进去的时候，对方敌意还是很重的。”朱低声对弟弟们道：“但等他出来时，对方亲自把他送下了船。”

    “而且为首那个我还认识。”他小声道。

    “谁？”老四问道。

    “南安侯俞通源。”朱沉声道。

    “他？”朱棣神情一紧道：“没认出你俩吧？”

    “幸好是黑天，没注意到我俩。再说他也万万想不到，我们会给明王当保镖啊。”朱一脸后怕道：“不过把我俩吓得够呛，没想到跟着明王去见的居然是他。”

    “廖永忠死后，俞通源就是巢湖帮的主事人了吧？”朱棣问道。

    “嗯。可以这么说。”朱道：“他现在是京畿都漕运司漕运使，淮盐走私案他难脱干系。还有另外两个穿绯袍的武官，应该是淮安卫指挥使廖定国，还有大河卫指挥使俞通江。”

    “三巨头凑齐了，偷偷跟明教头子见面。”朱棣一阵切齿道：“还真是不把父皇放在眼里。”

    “要是真不放在眼里，就大白天见面了。”朱桢小声道：“不过听三哥这么说，明王应该是把他们说服了。”

    “嗯，很像。”朱摸着下巴道：“我现在都好奇死了，他到底想出什么绝世妙招，能把他手下那些舵主，还有俞通源他们仨，都哄得五迷三道，甘愿跟他送死？”

    “这个很快就知道了。”朱桢跟朱棣相视一笑，哥俩一脸得意的坏笑。

    见他俩串通一气，朱知道自己今晚是别想问出究竟了，只好气呼呼的睡了。

    ~~

    隔天，洪家兄弟为明王倾情打造的新房竣工了。

    在哥几个的簇拥下，明王饶有兴趣的参观了自己的新房。

    只见这座精心打造的竹屋，比哥几个那间大多了，也漂亮多了。

    它从上到下，统统都是用竹子打造的。墙壁是将竹子竖着劈成一块块，然后拼连在一起组成的，上头开有门窗，一看就通风良好，晚上会很凉快。

    当然冬天肯定不保暖，但他们也不会在这沙洲上住到冬天的。

    明王看到，这竹屋就连屋顶也是竹子做的，而不是哥几个用的那种芦苇顶。

    他仔细一看，原来是洪家兄弟将竹子截成丈许等长的一段段，然后对劈开，挖去中间的竹节，再把竹子一正一反依次盖在屋顶上，就成了天然的瓦片。

    此时外头淅淅沥沥下着雨，屋里却没见漏雨，显然这种瓦片挡雨效果不错。

    进屋后，更是让他惊叹不已。只见一室一厅的屋里，不仅铺着竹地板，还用竹子做了桌椅床几之类的简单家具。而且样式都很漂亮，也很实用。

    当听说这一切，都出自老四之手时，明王不禁感叹，他不当个木匠都可惜了。

    朱桢却在暗叹，能住上永乐牌全屋定制，你真是死了都不亏……

    明王没想到还有更绝的。

    只见朱棣献宝似的掀开一把竹椅的椅面，竟露出一个固定在地面上的马子来。

    “我艹……”明王都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这哥几个是什么脑洞？让老子边吃边拉吗？

    “明王别小看这玩意儿，这可是我兄弟挖空心思才想出来的。”朱棣献宝似的说道：“恁坐上方便完了，只消一拉这个水箱的杆儿。”

    说着他演示了一把，便听哗啦一声，响起一阵冲水声。

    “阿堵物就直接顺着竹管道排湖里去了，屋里干干净净。盖上盖，又能当椅子坐，一点儿味都没有。”朱棣一脸‘你快夸我们呀’的表情道。

    “还真是……巧思巧手，妙啊。”明王还能说什么？这可是张士诚和高启公子的拳拳心意。

    这边行动要是成功，下一步就要转战江浙了，那才是他们大派用场的时候。这会儿可不能寒了人家的心。哥几个就是真让他边吃边屙，他也得笑纳啊。

    别的倒还比较正常，火塘在火塘该在的位置，没跑到他床底下去。

    而且说实话，他还挺喜欢那个冲水马桶的设计的。除了很方便方便外，在水箱的另一侧还开有个细竹管。拔掉塞子就能放水洗脸，渴了还能直接撅尾巴管。

    虽然需要人工添水，但又不用他动手。

    明王自然是赞不绝口，又赏了兄弟几个好些糕点蜜饯之类的吃食，都是南安侯送给他的。

    在物资匮乏的水寨中，这些可都是稀罕玩意儿，哥几个领了赏欢天喜地回去了。

    ~~

    当晚，明王就迫不及待从窝棚搬进了新居。

    他还试用了下新式马桶，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便秘多年的明王阁下，感觉坐在上面顺畅多了。

    要不是石护法来找他谈事情，他还坐在心爱的马桶上不起来呢。

    “等一下。”听到敲门声，明王这才提起裤子，一拉拉杆，哗啦一声去无踪。然后盖上盖子，椅子恢复原状，确实没味儿。

    明王满意的点点头，才一边拔掉竹管塞子洗手，一边道：“进来吧。”

    “明王。”石护法笑着走进来，打量一番屋内陈设，不禁赞叹道：“洪家兄弟真是挖不尽宝藏啊。”

    心说回头得让他们也给老夫来一间。

    ~~

    隔壁。

    朱从门缝里，看到是石承禄进去明王房间。忙回头小声道：

    “老石进去了。”

    “嘘！”朱桢马上把手指竖在唇边。

    早就得到吩咐的哥哥们，赶紧紧紧闭嘴。

    二哥唯恐自己不小心出声，还把自己嘴捂住了。

    朱桢这才小心移开了椅子盖，露出个跟隔壁一模一样的马桶。

    然后他给了四哥哥眼色，朱棣便伸手进马桶里掏啊掏，缓缓掏出个皱成一团的被单来。

    那塞住马桶的被单一掏出来，哥几个就听到有呼呼的风声涌出。

    把耳朵贴到马桶口凝神倾听，竟能听到好似远处传来，却还算清晰的说话声。

    朱樉嘴巴张得老大，手都捂不住。他感觉看到了妖法。

    但现在哪管那么多，管它妖法仙法，能管用就行。

    朱也一脸的震惊，但很快就明白过来。这应该就是书上记载的听管了吧？

    没想到，又被这两个不学无术的臭弟弟造出来了。

    而自己，却总是后知后觉……

    ps.第三更，18500订加更。

    (本章完)


------------

第一三一章 隔墙窃听悚人语

    其实监听装置自古就有，比如墨子提到过的听瓮；还有唐朝军队使用的一种，用皮革制成的叫做‘空胡鹿’的随军枕。让听觉灵敏的‘听子’在宿营时使用，据说‘凡人马行三十里外，东西南北皆响耳’。

    但这些都是不定向的监听装置，只能监听沿地面传来声音的远近大小，想要监听远处人说话，就无能为力了。

    于是宋朝时发明了听管。它是用一根根内节凿穿的毛竹连接制成，可以设在水下、地下，或者隐蔽在地上、房内，进行近距离窃听人的谈话。

    而且朱桢和朱棣还结合听瓮和空胡鹿的优点，对听管进行了改进。譬如隔壁那扩口马桶，其实是个收音装置……

    ~~

    隔壁。

    明王招呼石护法在正常的竹椅上坐下。

    他自己则坐了马桶椅。

    一是，马桶椅在桌子左边，眼下不是元朝了，现在以左为尊。二是万一石护法腚上长刺，起身时把马桶盖也带起来，那就太羞耻了。

    三是，自己的马子，怎能随便让人坐呢？

    所以还是自己稳稳坐在上面放心。

    唉，归根结底，还是年轻人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怎么能为了美观，把马桶和椅子结合在一起呢？

    这次就算了，横竖住不了几天。下回再搞，一定让他们专门设一间茅房。

    已经尝到了冲水马桶甜头的明王如是想道。

    “这回我出去，外头局面还在恶化，也就淮安这边还能透口气。”石承禄的声音，把明王从胡思乱想中唤回。“要不是从东边运来几船粮食，各寨就要断粮了。”

    “哦。”明王点点头道：“淮安府是都漕运司的地盘，我们已经结盟了。”

    “是吗，那太好了！”石护法闻言振奋道：“那后续的物资，可以大胆从淮安往这运了。”

    “可以，我已经同南安侯讲好了，但要天黑以后再运。”明王沉声道：“总之你抓紧时间，我们动手时间要提前了。”

    “哦？”石护法吃惊道：“为何？”

    “曹护法那边传来的情报说，种种迹象表明，太子近期便会北上凤阳。”明王压低声音道：“而且这是几天前的消息了，现在他可能已经启程了！”

    ~~

    隔墙有耳。

    虽然明王放低了声音，但隔壁的哥几个，还是听清了他说的。

    朱桢几个对视一眼，都知道大哥肯定是得到他们失踪的消息，赶着来凤阳找人了。

    唉，大哥可能会急死了……哥几个都感到很抱歉。

    ~~

    明王房中。

    听了明王的话，石护法也很惊讶。“不是说下月才启程吗，这么着急作甚？”

    “许是中都的局势让朱洪武感到不安了。”明王猜测道：“我们死了那么多人，差点攻下紫禁城，肯定已经震动朝堂的！”

    “那是肯定的。”石护法点点头。

    倘若两人知道，他们的起义经过行工部衙门、中书省的层层弱化，传到朱元璋面前时，已经成了一次小小的骚乱，甚至连起居注上都没记载，不知会是何等心情？

    “那么说，朱洪武也可能提前驾临中都了？”石护法又问道。

    “很有可能。”明王点点头，猜测道：“太子应该是给他打前站的，可能用不了几天，他也该启程了。”

    ~~

    隔壁。

    哥几个又面面相觑。

    什么，父皇也要来？！

    这次他们的第一反应却是，屁股不会被揍开花吧……

    ~~

    “这么快啊……”石护法一阵口干舌燥，虽然一直盼着朱洪武来的那天。但那天真的来了，他不可能不害怕。

    “也不是坏事，别忘了，咱们虽然才来没几天，但弟兄们可都来一个多月了。”明王道：“这一个多月缺衣少食，不少人还生病了，士气已经低落不少。再拖下去，对战斗力影响会更大的。”

    “嗯。”石护法点点头道：“那我得赶紧回临淮，检查下挖掘工具准备好了么；还有火药也得多弄点儿，确保到时候万无一失。”

    “不行，你已经暴露了。”明王摇头道：“我让曹护法来负责毁堤的事儿，你就专心后勤工作吧。”

    “唉。”石承禄一脸不甘的叹气，丝毫看不出他心里的庆幸。

    毁堤这种事太危险了，弄不好自己先让大水冲走。冲不走也会面临官兵气急败坏的追捕。

    而且，也太损阴德了……

    他巴不得有人能替自己干。便向明王交代道：

    “请明王转告曹护法，临淮知县韩宜可是个能吏，而且到任之后就干了三件事，修堤、修堤、还是修堤！所以万不可掉以轻心。”

    “嗯，这我都知道。”明王沉声道：“曹护法只负责前期的准备，到了动手的时候，我会亲自带人去的！”

    “搏兔亦用全力，这样就万无一失了。”石承禄松口气，关切道：“溃堤之后，明王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放心，我们会备好船的。”明王淡淡道：“而南安侯将率他的水师在花园湖等候，我们这边一旦决堤成功，他们便会立即扬帆前来，接上我们，然后舰队顺着洪水直取皇陵！”

    “明王真是神机妙算啊！怕是刘伯温也比不了吧。”石护法不禁赞叹道：“所有人都以为我们的目标是中都城，却没想到我们真正的目标是皇陵！”

    “朱洪武到了中都，肯定要去给他爹娘扫墓。”明王自矜道：“而他家皇陵是建在他爹娘原先的坟地上的，地势低洼。一旦发大水，建在高处的中都城安然无恙，但皇陵就会被淹。”

    “更妙的是，届时所有的军队都在凤阳县境内戒备，他们万万想不到，我们却在守备空虚的临淮县动手！”石护法兴奋道：“种种意想不到叠加在一起，朱洪武焉有不败之理？！”

    “呵呵，其实还有一个想不到。”明王淡淡道：“他想不到自己杀了廖永忠，终于逼反了巢湖水师。不然只靠咱们，就算水淹七军了，怕也没能力取他性命。”

    “对对对……”石护法点头不迭，拱手笑道：“属下是不是可以提前恭喜明王了？”

    “还是等成功了再说吧。”明王保持着稳重，进入下一个话题道：

    “但不管成功与否，到时候留在凤阳只有死路一条。所以我们出发后，伱就不要去凤阳了，直接南下去苏州，找罗护法联络那些诚王旧部，还有那帮反朱洪武的江南地主。我也会第一时间南下，等我抵达后，立即与他们见面……”

    后面的内容，就越扯越远了……

    ps.第四章，19000订加更。

    (本章完)


------------

第一三二章 六郎妙计安天下（求月票）

    哥几个的房间。

    窃听结束，朱棣又将那床被单团成一团，紧紧塞回马桶中，以免被反向窃听……

    然后弟弟们看看二哥，二哥了解的点点头，伸个懒腰，噗通放躺，他早就困死了。

    转眼，鼾声大作，屏蔽功能开启。

    “呼……”

    “我的天呐……”弟兄们这才齐齐惊呼起来。

    “没想到，这帮家伙如此歹毒！”朱咬牙低声道：“居然想趁父皇和大哥祭祖时，掘开淮河淹了皇陵。”

    “皇陵在内陆，护卫的军队有骑军步兵，肯定不会有水军，到时候大水一来，不被冲走，也全都泡在水里寸步难行，更别说救驾了！”朱棣神情严峻道：

    “要是南安侯真的反了，率战船随洪水而至，那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那样父皇和大哥……”朱桢也吓坏了，没想到这年代的恐怖分子，如此丧心病狂啊。

    “而且淮河两头翘中间洼，掘开河堤的话，临淮全县十几万百姓，几十万亩农田都要被淹。”就连老五也被惊得开口三连道：“浩劫，灭绝人性，人间惨剧！”

    “不行，一定要阻止他们！”老三老四齐声道。

    然后两人互相嫌弃的哼一声，朱沉声道：“一定要把这个消息传出去，只要咱们的人有防备，就能保住大堤，他们便得逞不了！”

    “是。”朱棣也顾不上抬杠了，点头道：“此役胜负手就在临淮县的大堤上，一定要让他们早做准备！”

    “可是怎么把消息传出去呢？”朱橚问道：“现在码头戒备森严，任何人都不许靠近栈桥。”

    “没错，我们这些亲兵，都只有跟着明王才能到码头上船。”朱也犯了难道：“关键是亲兵队长亲自把守码头，不然我还能想想办法。”

    “你就是上了码头有什么用？抢条船跑路？”朱棣哂笑一声道：“你会操舟吗？人家撵上咱不是转眼的事儿？”

    “唉……”朱郁闷的住口。他现在已经知道，哪行都有门道，干什么都得学的道理里。

    别看自己兄弟一身蛮力，操起船来，真赶不上五六十的老艄公。

    “就算侥幸逃脱，一旦得知泄密，他们肯定会变更计划的。”朱桢也道：“万一他们不掘临淮，改用别的法子怎么办？”

    “啊对对，你们哥俩说得都对，我也想神不知鬼不觉的逃走，完事儿他们还没察觉，还外甥打灯笼——照旧。”朱大翻白眼道：“可是他么的能做到吗？”

    “能，我有办法。”朱桢便又顾不上藏拙了，慢悠悠道：“其实一上岛，我和二哥五哥就做了铺垫了。”

    “伱什么意思？”三哥四哥瞪大眼，看着这个人小鬼大的弟弟。“说说看，有什么好主意？”

    “那天一上岛，他们抢我的牛，我故意大声叫骂，五哥还跟他们险些打起来……”老六便道。

    老三老四看向老五。

    “我什么都不知道。”朱橚忙矢口否认。

    老三老四看都不看老二。

    “鼾，鼾……”二哥的呼噜声都透着毫无心机。

    显然，这是老六自己的鬼点子，拉上老二老五，不过是为增强说服力罢了。

    “你继续……”三哥四哥盘腿抱着胳膊，审视着老六。

    藏来藏去藏了个寂寞的朱桢，便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

    “不行不行，这样太危险了。”哥哥们连声反对，五哥也在内。

    “假装被他们推到水里淹死脱身？”朱棣大摇其头道：“老六，你这回的点子可不高明。”

    “怎么不高明了？”老六不开心道：“这样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逃走，又能让他们的计划照旧。而且还能挑拨明王和雷老虎的关系，简直不要太赞。”

    “你娃在大本堂后院的荷花池都差点淹死，还想靠自己游过这万顷洪泽湖？”朱棣整个大无语。

    “我那时候还不会游泳我。”朱桢却信心满满道：“但这半年来，我在河里陪老牛泡水，早就练出来了。”

    “小河能跟洪泽湖比吗？”朱也特么无语。

    “洪泽湖还不一定比咱村口那条河深呢。”朱桢却嘿嘿一笑道：“再说了，我可没打算靠自己游上岸。不然干嘛要把平天大圣带来？”

    “哦对了，平天大圣会游泳！”朱棣一拍脑门。

    “多新鲜啊，水牛水牛，不会游泳，不全都淹死了。”朱习惯性讽刺老四一句，旋即又担心问道：

    “可是它能游那么远吗？”

    “没问题的，水牛可是出了名的吃苦耐劳，它们能长时间在河中泅渡，我知道岭南那边的农民，会利用水牛摆渡，把水牛当成水上交通工具呢。”朱桢振振有词道。

    “人们在水牛背上安装能容纳四人的树皮筐，在赶牛人指挥下，水牛能载着旅客游向对岸或更远的地方，一干就是一整天。”

    当然，他这个岭南，比五岭之南还要南，其实是在南洋啦。

    不过没关系，有永远快乐的四哥在，那里很快就会是大明的疆域了。（注：老六个人感慨，不代表剧情走向。众筹写书嘛，结局咱也不知道……）

    “是这样吗？”没文化的四哥向有文化的三哥求证。

    “啊，是是，我好像在书上看过……”一生好强的三哥心虚道。

    ~~

    哥几个商量了半宿，实在想不出别的好法子。

    朱桢的牛背泅渡计划，就成了唯一可行的方案。

    都是些不知道轻重死活的小子，便开始讨论人选问题，算是默许的老六的方案。

    首先，考虑到远距离泅渡，牛魔王虽然身强力壮，但也遭不住数条大汉的重压。

    所以最多俩人。

    “我肯定得去，不然谁来操牛？”老六当仁不让道。

    “我也去，我保护你。”朱棣也道。

    “拉倒吧你。”朱哂笑道：“就你这牛高马大的，谁能把你推下水？一旦发现人丢了，人家第一反应绝对不是谁害你了，而是你他么逃跑了！”

    “艹……”朱棣骂一声，反唇相讥道：“那你也一样。整天显摆自己文武双全，人家就是相信我被害了，也不会信你被害的！”

    “艹……”朱也骂一声，然后两人看向睡的正香的二哥。

    又齐齐摇头。

    这可是击败了雷老虎的男人……

    ps.第五更，19500订加更。今天就到这儿了哈。

    话说咱现在是睡得比鸡晚，起得比鸡早，可怜可怜咱吧。求月票，求订阅啊……

    (本章完)


------------

第一三三章 仰天大笑出门去

    于是最后决定，让老五陪朱桢一起出逃。

    虽然老五不能打，但他已经是个合格的大夫了。

    这年代，会看病的不管走到哪，都是很安全的，不然也不会有游方郎中这个职业。

    而且老五存在感低，心细如发，他跟老六一起确实最合适。

    正好那天他也跟那些人发生了冲突。

    于是就这么定了。

    ~~

    隔日，明王要去各水寨探视走访。身为教主，必须要经常刷刷存在感，好那些下层教徒知道谁才是他们老大。

    而且大战在即，他也得提振下士气。想要提振士气，光靠空口白牙可不行。之前一直没去，是因为手里没东西，现在有了石护法运来的物资，他也终于可以到处转转，收买下人心了。

    因为拉着几船珍贵的物资，为防万一，他把亲兵都带上了，洪家三巨头自然也不例外。

    把三个哥哥送走后，老五和老六知道，他们出逃的机会来了。

    两人便开始悄悄做最后的准备。老五把半袋大米加盐做成了锅巴……这玩意儿叫‘糗’，是这年代最常见的干粮，朱橚也在军营里长大，自然知道怎么做。

    朱橚还将那根火腿割下细细的几条，却也不敢多拿，唯恐会被看出端倪。

    朱桢则把干粮、火镰火石、明矾等物用油纸包了，藏在马桶里，准备趁夜色先运到自己经常放牛的沙洲边。

    这样明早就可以只拿着镰刀，背着空背篓，牵着平天大圣出发了。就算路上遇到岗哨盘查也不怕。

    哥俩都挺细，计划的也很周全。但有句老话说得好——计划赶不上变化。

    中午时，两人正在对头做糗，忽然石承禄来敲门。

    老五赶紧把锅盖上，朱桢去给他开门。

    “呦，好香啊。”石承禄露出一副很懂的表情道：“趁着哥哥们不在，你俩偷着吃好的是吧？”

    “本来想给你尝尝来，这下没了。”朱桢一撇嘴，没好气。

    “哈哈，算我多嘴。”石承禄被逗笑了，然后对老五道：“洪焐，快带上你的药箱，跟我去栗子洲。”

    “干啥？”老五一愣。

    “刚接到明王的命令，说那儿的营中有时疫，需要大夫去诊治。”石承禄对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朱橚笑道：“伱大显身手的时候到了。”

    “我不想去。”老五有些慌了，看看老六，第一反应是拒绝的。

    “怎么，担心你弟弟？”石承禄问道。

    朱橚老实的点点头。

    “没事的，岛上都是自己人，安全的很。”石承禄安抚一句，又对朱桢道：“你别乱跑啊。”

    “我跟着……”朱桢便合理道。

    “可不行，小孩子最怕这毛病，给传染上了怎么办？老实呆着吧。”可能是因为大事临近，石护法也没了平日的耐心，训完了老六，又对老五严肃道：

    “现在是在军中了，军令如山倒的道理你肯定懂，去晚了是要军法从事的。”

    说完也不管老五同不同意，便转身出去了。“快点儿，我到船上等你。”

    待石护法走远，老五忙低声问道：“咱咋办？”

    “五哥，你去吧。不去不行啊。”现在是只要老三老四不在，就是最小的老六拿主意。

    “那我们的计划……”朱橚问道。

    “先搁置吧。”

    “那你一个人在岛上……”朱橚松了半口气。

    “放心吧，我老实不出门。”朱桢道。

    “嗯，在营里肯定是安全的。”朱橚便放心道：“但出了营就不好说了，你暂时别去放牛了，至少别那么早出去，等天大亮了，往人多的地方去放牛。”

    “嗯嗯。”朱桢不耐烦的点头。“五哥，该说不说，你真像个老太太。”

    “去你的。”朱橚笑骂一声，这才背上药箱，出门去了。

    ~~

    把五哥送走，就剩朱桢一个了。

    平天大圣哞得一声，表示反对。

    出来这么久，他还是头一回不跟哥哥一块呢。

    心里不禁空落落，很没有安全感。

    朱桢便一边吃着刚出锅的糗，一边想别的事转移注意力——

    到底走还是不走？这是个问题。

    思来想去，他决定还是走！

    五哥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呢，时间可不等人！

    他记得有位名人说过，现在浪费的时间，都可能化作将来悔恨的泪水。

    呃不对，说这话的好像是自己中学班主任……

    不管谁说的吧，反正抓紧时间准没错。在这儿枯等是不对的！

    于是他按照计划，半夜三更从营寨粗疏的寨墙钻出去，把包袱在芦苇丛中藏好，然后回屋辗转反侧捱到天亮。

    翌日天刚蒙蒙亮，他便像往常一样，把镰刀丢进背篓，牵着哞哞叫的平天大圣，去沙洲边吃草。

    出营地时，他还特意在那几个守门的红巾军面前晃了晃。

    那正是他们初来时，想要抢他牛的那几块料。

    这也是计划不延期的重要原因，想要凑这么一天，太不容易了。

    那几块料果然不经挑逗……

    其实那几个红巾军本来就一直憋着火，被老二丢到水里那笔帐不说，他们回头还被雷老虎抽了鞭子，一个个皮开肉绽，到现在还鼻青脸肿呢。

    现在方脸金刚、火燎金刚和玉面金刚三个都不在，就连那个当大夫的弱鸡也走了。只剩这个落单的小胖子，那还不赶紧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

    当然，真搞出点什么事儿来，他们也不敢。但吓唬吓唬这小子，给他几下解解恨的胆子，他们还是很大的。

    “小崽子，你哥哥都走了，没给你撑腰的了吧？”红巾军小头目怪笑道：“不想挨揍就赶紧乖乖把牛送上来，给大爷们开开荤！”

    “哈哈哈，就是，就是！”另几个也怪笑着，一起吓唬朱桢。

    “我艹你妈！”谁知朱桢非但不怕，反而破口大骂。“一群瘪三，不知道杀牛犯法啊！”

    “我尼玛……”这就有点尴尬，那小头目伸手就要去抓他。

    朱桢却早有防备，一拍牛头，平天大圣便猛地一冲，一犄角把他顶出老远。

    “哎呦……”小头目捂着肋部，疼得直打挺。他感觉自己肋骨好像断了几条，忙气急败坏道：“都愣着干啥，快给我抓住他！”

    “去你们妈的！”朱桢一拍牛臀，平天大圣奋蹄就跑，猛地冲开阻拦的人群，朝着沙洲边奔去！

    ps.第一更。

    (本章完)


------------

第一三四章 我自狂歌踏浪去

    “你给我站住！”

    “哪里跑！”

    “草泥马，抓住了连你一块炖了！”

    老六骑牛在前头跑，几个红巾军气喘吁吁在后头追，一边追一边骂骂咧咧。

    这次他们是真怒了，准备好好教训他一顿，出出这口恶气。

    “啊啊，救命啊救命啊！”朱桢大声哭叫着，操牛冲入了芦苇丛中。

    到了藏包袱的位置，他抓住牛犄角，翻身下牛，用脚尖挑起包袱，然后双臂一用力，又回到了牛背上！

    这套动作，放在历练前，他压根别想做出来。

    现在一是瘦了……好吧，现在又胖了一丢丢。

    二是高了，腿长了一……好吧，还是那么短。

    但一直跟着哥哥们学拳脚，还在洪家班里练科范，让他灵活了不少，就算还是个小胖子，也是个灵活的小胖子。

    这才能用脚来个燕子抄水，把包袱捡起来。他又一抬腿，将其挂在牛角上……

    “救命啊，救命啊……”然后他大哭着驾牛冲入水中。

    平天大圣见这么早就能洗澡，开心坏了，撒腿蹬腿畅游起来。

    那些追到水边的红巾军却傻了眼。以他们的视角看来，那小胖子完全就是被他们追得慌不择路，才驾牛冲入水中逃跑啊！

    “你快回来……我们跟伱闹着玩的！”唯恐他真出了危险，红巾军们忙换上和气面孔，哄起小胖子道：“回来啊，我们不吃你的牛啦，我们给你糖吃！！”

    “就是啊……没有你我们承受不来。”这才是他们的心里话，要是小胖子真有个三长两短，他那三个金刚哥哥回来了，他们哪还有活路？

    “我不听，我不信，我要去找我哥哥……”可小胖子却理都不理，径直驾着牛越来越远。

    然后在岸上人悚然的注视下，那一人一牛渐渐下沉，最后彻底消失在晨雾弥漫的水面上。

    “我艹，不会真淹死了吧？”半晌，才有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失声叫道：“快救人啊！那小胖子淹死了，我们也别想活！”

    那一刻，几个红巾军彻底回想起了被那方脸巨金刚支配的恐惧，一个个吓得屁滚尿流，有会水的赶紧跳下去捞人。可湖水十分浑浊，哪能找得到那一人一牛没顶之处？

    “快去弄条船来……”见仅靠三两人下水根本不成，又有人大叫起来。

    “放屁！还嫌死的慢啊？”那终于跟上来的小头目，捂着肋骨骂道：“现在船管的多严？去弄船跟自首有啥区别！”

    “咱们可以说，是路过看到他落水。”有大聪明道：“咱们是要救人！”

    “那也得有人信啊！”小头目气得举手想打人，又是一阵疼，赶紧捂住肋骨，嗨哟嗨哟道：“你看咱们哪个像好人啊？”

    “……”众手下深以为然，确实没人有个好人样儿。“那咱咋办？”

    “肯定有人看见咱们追那小子了。”有人担心道。

    “还能有什么法子？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啊。”小头目郁闷道：“不趁着那哥仨回来前赶紧逃走，咱们非死不可。”

    “可是船看的那么严，咱们咋逃啊？”手下人问道。

    “笨蛋，我们自己造个竹筏子就是……”小头目有气无力道。

    “厉害，还得是大哥！”众手下纷纷点赞，说干就干。

    ~~

    话分两头，单说朱桢，虽然计划的很好，起先出逃也很顺利，但后来还是出了岔子……

    就是潜水那轱辘，并非事先设计好的。

    按照他原先的计划，大水牛直接游向远方，消失在雾霭中就可以了。

    朱桢却忘了水牛爱潜水的习性，平天大圣一撒欢，就喜欢整个潜到水里去。而且水牛那么大的肺叶吸那么多气，可以在水下轻松潜行老久。

    具体多久他也说不好，反正是比他憋气的时间长啊……

    结果差点没把朱桢给憋死。得亏他反应快，使劲往上扳着牛角，才在最后关头拉起了牛头。

    朱桢一出水，便使劲咳嗽起来。虽然他一直憋着气，可仍免不了呛了好几口水。

    等他喘匀了气定定神，发现更悲惨的一幕——平天大圣的一对牛角上空空如也。

    “我那么大的包袱呢？”朱桢慌忙连比划带问，摇晃着牛角大声质问道：“我挂这儿的包袱去哪了？”

    大水牛装着听不懂，继续默默往前游。

    “夭寿呀，那是我的干粮啊！前头一两百里路呢，你让我要饭回临淮啊！”

    平天大圣摇了摇小尾巴，好像在说，子承父业嘛，不丢人。

    “我爹是先要饭，后造反，最后当皇帝，人家事业上升不丢人！我是先当王爷，后造反，最后要饭，我丢死人我！”

    朱桢郁闷的胡言乱语了好一阵子，才恢复了理智。

    荒野求生的指路明灯德爷教会了他，没有食物就得节省体能，无意义的喊叫也会浪费体力的。

    他先看了看初升的朝阳，给自己的水陆两栖新能源敞篷皮卡调整了方向，让大水牛往背着太阳的方向前进。

    然后便在平稳的真皮座椅上寻思起对策来。

    回去沙洲肯定是不行的，就算不被那些人打死，这办法也只能用一次，再想故技重施连二哥都骗不了。

    而且他还勉强算个好人，做不到眼看着临淮一县的十几万百姓丧身洪水。

    更别说还有他亲爱的大哥，和那个怨种爹了……

    所以他要一路向西，绝不回头！

    那就要考虑，怎么在身无分文，也没一粒粮食的情况下到两百里外的临淮了。

    另一位过气导师贝爷说过，野外生存四要素，水、火、食物和庇护所。

    水，这是湖上，要担心的是别淹死。

    火也不用，七月下旬的洪泽湖还不需要取暖。

    庇护所也不用，同理。

    所以最要紧的还是食物。老牛还好说，浅水湖随处可见的小沙洲上，有它爱吃的各种草。别贪吃弄得腹泻就行。不然边游边拉，让自己咋喝水？

    至于自己，生吃野菜？现在也过了吃野菜的季节，都老得只有四个胃的平天大圣能吃了。

    就算勉强吃点聊胜于无，可没有五哥跟着，还可能中毒，着实划不来。

    看来在上岸之前，只能靠自己的脂肪硬撑了。虽然科学的说法是不吃饭七天饿不死，但他估计自己最多三天就会饿晕。

    所以他要在三天饿九顿的同时，争取三天内上岸，找到人家，然后沿着父皇的脚步——开始讨饭……

    嗯，绕来绕去，最后还是得一路要饭回到临淮。

    这就是楚王殿下接下来的计划了。

    “哎，这就是王者的宿命吗？”朱桢决长叹一声，驾着牛驶向西面最近的沙洲……

    ps.第二章。

    (本章完)


------------

第一三五章 老三老四不三不四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却说明王结束了足足五天的巡视，终于回到了主寨。

    二三四五都在他的乌篷沙船上。前三个是亲兵，老五则是去栗子洲时，被明王发现他还真是医术高明、药到病除。

    便把他当成了自己展示仁慈的工具人，带着他到处给教徒看病刷好感……

    船一靠岸，哥儿四个便向明王告罪，跳到栈桥上，往中军营寨跑去。

    “没规矩的家伙。”亲兵队长小声骂道。

    明王却不在意的笑笑。何止今天，这次出去弟兄几个都心不在焉。

    准确说是见到洪焐后，三个当哥哥的都不淡定了，怪石护法把老小一个人留在营地。

    他们还想回来一个照看小弟，但都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如愿。这好容易回营了，还不赶紧去看看小弟弟可否安好？

    “让他们看看那娃没事就放心了。”石护法也笑道：“在咱们自己营里，能有什么事儿啊。”

    “还真出事儿了……”前来迎接的雷护法艰难开口。“那孩子淹死了……”

    “什么？！”明王和石护法震惊当场。

    “你们干什么吃的？怎么看的孩子？！”石护法旋即暴怒，这哥五个可是他的心血！

    “怎么回事？”明王的脸色也冷峻下来。那可是诚王的骨血啊！

    而且他们兄弟五个感情极好，哪个出了事，其余四个都要疯的……

    “唉，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雷老虎垂头丧气道：“那是四天前，我接到报告，说有人在西面竹林里砍竹做筏，似乎要当逃兵。我就赶紧带人过去，把他们几个抓了个正着……”

    “然后呢……”明王冷声问道。

    “明王不好了，俺小弟弟不见了！”这时，三大金刚又大步流星折回，一身的火气，满脸的焦急。

    “问人说，他都好几天没回来了！”朱棣脸色煞白，声音都在颤抖。论演技还得是四哥，完全看不出是演的。

    “他们让我们来问雷护法，到底是怎么回事？”朱也不甘示弱，杀气腾腾。但比起天生的演员，这种吹胡子瞪眼的后天演技派，还是能看到表演的痕迹的。

    其实也不单纯是演的。老六还那么小，要一个人逃出洪泽湖，再走将近两百里回去报信，当哥哥的能不揪心？

    “雷护法就在这儿，你们问吧。”明王和石护法避开哥几个要吃人的目光。

    “你们也别问我了，我把人带给伱们自己问。”雷护法想起上次被一个金刚就捶到肾亏，这要三个金刚一起上，还不得被打个半身不遂？

    手下人赶紧去带回几个鼻青脸肿、五花大绑的家伙。

    “他们是……”哥几个已经认不出来了。

    “就是当初你们一来，跟你们弟弟起冲突那几个。”雷护法赶紧撇清道：“俺已经三令五申了，你们已经是自己人了，过去的恩怨一笔勾销，不许再生事。可这几个畜生偏不听！”

    撇清完了他就不再代劳了。“唉，你们自己说……”

    “呜呜，我们跟他开玩笑的。”

    “就是想吓唬吓唬他，没想到他张口骂人，还拿牛角顶我们……”那几个眼都睁不开、腮帮子老高的家伙，慌忙辩解道。

    “放屁！听听这是人话吗？！”不待哥几个发火，明王先发作了。“他孤零零一个小孩子，哥哥们都不在身边。让你们一帮子凶神恶煞的大男人围住，他吓都要吓死了，敢骂你们？还敢用牛角顶你们？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么？”

    “就是，死到临头还不说实话！”雷护法也狠狠飞起一脚，把那刚说话的踹晕过去。这时候是死道友不死贫道了，万不能让那哥仨把怒火发到自己身上。

    “后来呢？”朱棣阴着脸问道。

    “后来他就跑，我们就在后头追，其实也是怕他出危险。”另一人怯生生说道：“结果也不知道是牛发狂，还是他慌了神，总之一人一牛就跑到了深水里，然后没了顶。”

    “真是信口雌黄啊，说得好像你们一点错都没有！”石护法也是不信的。“编都编的这么离谱！”

    “你是说，我弟弟淹死了？”朱棣声音很低，却让人感觉他像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又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我们下去救，也没救上来……”那人怯生生道。

    “你去死吧！”一直很沉默的朱樉，忽然咆哮一声，一拳重重击在他的面门上。那人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面骨粉碎，脑袋成了烂西瓜……

    然后他又要扑向雷老虎，朱和朱棣赶紧拉住他。

    雷护法吓得连连倒退。

    “洪灏，别冲动，这是在军营里，他们犯了罪自有军法伺候！”明王赶紧大声道：“雷护法，他们该当何罪！”

    “死罪死罪！快把他们都砍了！”雷护法忙不迭下令，又嫌手下太慢，赶紧自己抽刀，把那几颗脑袋砍了下来。

    朱樉的模样这才没那么可怕了，但哥仨依然脸色铁青。

    “这件事是俺欠你们，”雷护法又朝三人一抱拳道：“日后自当奉还。”

    石护法更是羞得无地自容，不知该说甚了。要不是他非把洪焐叫走，哪会出这种事。

    明王的心理素质就比他强多了，就像自己毫无责任一样，还在那安慰哥仨道：“想哭就哭出来吧，别憋坏了……”

    朱樉便捶胸顿足，嚎啕大哭起来。朱棣和朱不禁暗叹，二哥的演技真是深藏不露。这哭戏的水平简直了……

    两人也赶紧发挥演技，跟二哥抱头痛哭起来。

    ~~

    朱樉哭得昏天黑地，一直到了晚上都没停，人都快哭抽抽了。

    老三老四忽然意识到个问题。

    “我艹，二哥不会真以为老六淹死了吧？”老四小声道。

    “我去，真有可能……”老三赶紧捂住嘴，声如蚊鸣道：“每次咱们商量事儿，他都在睡觉给咱们打掩护……你跟他说过咱们的计划吗？”

    “没有啊。你呢？”

    “也没有啊。”

    “我屮艸芔茻……”

    哥俩顿时比二哥的脸还方。

    “要不要告诉他真相？”老五小声问道。

    “不可以，二哥会把咱们打出尿来的……”老三老四齐齐摇头。

    “再说，这样他们才会确信无疑啊。”

    于是，两个不三不四的混账东西，决定继续瞒着二哥……

    ps.第三更，20000首订加更。

    (本章完)


------------

第一三六章 朱老板回乡

    洪武八年七月廿三，是洪武皇帝回乡的日子。

    这一天，中都城万人空巷，凤阳临淮两县的百姓倾巢出动。那些疯狂崇拜朱元璋的老乡亲就不说了，就是那些山西、江南来的移民，谁又不巴望着一睹这位土生土长的传奇皇帝，那模样到底是圆是扁的呢？

    毫不夸张，这天起码几十万百姓出来迎接洪武皇帝的圣驾，从中都城门一直到几十里外，官道两边都是乌泱泱，扶老携幼的人群。

    凤阳四卫的两万官兵，全都穿上了簇新的军装，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甲胄鲜明、军容整齐的立在官道两旁。

    军官们头戴顶攒红缨的凤翅盔，按品级高低身穿金色或银色的山文甲，脚踏着锃亮的牛皮战靴，手搭在腰间鲨皮刀鞘、金箍刀柄的佩刀上，更显威风凛凛，令百姓不敢逼视。

    卯时三刻，为圣驾作前导的虎贲卫骑兵到了，全身甲胄的骑兵，操着高头大马，排着整齐的队形，一列列从百姓眼前开过。

    人们目瞪口呆的发现，连马蹄的步点都整齐划一，把新垫了黄土洒了水的官道，震得一颤一颤，也让人们的心，不由自主跟着一震一颤。

    虎贲骑兵过后，便是穿着同样精美甲胄的金吾四卫官兵，他们没有径直开过，而是在凤阳卫的警戒线内侧列队，设置第二条警戒线。

    然后才是威风凛凛、华丽无比的皇帝卤簿仪仗。什么龙旗十二面，分列左右；北斗旗一、纛一居前，豹尾一居后。

    什么虎豹各二，驯象六，分列左右。

    什么门旗、日旗、月旗等布旗六十四面；木、火、土、金、水五星旗，五岳旗，熊旗，鸾旗及二十八宿旗，各六行，林林总总几百面……

    而且每旗用甲士五人，一人执旗，四人执弓弩护卫。

    随后便是皇帝的五种车驾，也就是所谓的五辂，即玉辂、金辂、象辂、革辂、木辂。

    五辂并行，朱元璋就在中间那辆玉辂上，即所谓的‘玉辇’。再配上车顶的黄伞盖，即所谓的‘天子御玉辇，荫华盖’了。

    至于后头那些数不清的团扇、金瓜、金节、烛笼、青龙白虎幢、班剑、镫杖等物皆校尉擎执，不必一一赘述。

    老百姓哪能看懂这些五花八门、千种多样的仪仗？一个个眼都看花了，却都不舍得眨眼。这很可能是他们这辈子，唯一一次目睹皇帝仪仗的机会了。

    ~~

    沈六娘也在人群中，她却不是来看热闹的。她是来告御状的。

    原本她对洪家兄弟还抱着些期待，毕竟救命恩人韩知县说了，他们能帮自己。

    可她跟着洪家班在凤阳县转悠了一个月，还给他们演了一个月的潘金莲，洪家班愣是没敢进中都城半步。

    显然，他们是被洪灏洪基的遭遇吓到了。

    尤其知道请他们的是明教之后，哥几个不想再惹麻烦的心情，她完全可以理解，也从没怪过他们。

    但这五个货回临淮后就杳无音讯，她还去金桥坎找了一次，发现他们招呼都不打，就已经搬家了。问张虎张虎也不说，她就难免失望了。

    这时正好得知洪武皇帝要返乡，于是她决定自己来。

    眼看着圣驾到了眼前，沈六娘忽然冲出了人群，趁着凤阳中卫的士兵没反应过来，迅速突破了第一道防线。

    然而当她想趁势冲过第二道警戒线时，忽然被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按在地上，然后用床大棉被一盖一卷，绳子一捆，便让她动弹不得，也发不出声，无声无息就被拖走了……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从沈六娘冲出来到被卷起来带走，拢共不超过五息时间。

    人群对此毫无波澜，哪怕近在咫尺的老百姓，都没看清楚她是干啥的，还以为是个疯子呢……

    沈六娘消失的地方，却落下了一方写着血红冤字的白布。

    处理现场的金吾左卫官兵赶紧捡起来，交给自己的指挥使。

    金吾左卫指挥使叫李祺，是李善长的长子……

    他身为韩国公长子，自然爱惜羽毛，所以看也不看，便将白布交给一旁的丁斌。轻声笑道：“看来你们在凤阳太安逸了，反应慢了不少啊。”

    “哼，咱们换换位置都一样。”丁斌接过那血字白布，展开一看，又塞回给李祺道：

    “是你堂弟家的逃奴，你们哥俩看着办。”

    “说的好像咱们不是哥俩似的。”李祺只好接过来，塞入袖中，若无其事。

    “我跟伱是，但他不是。”丁斌又哼一声，似乎很瞧不上韩国公的大侄子。

    ~~

    在千乘万骑簇拥下的朱元璋，根本看不到这一小小插曲。

    他穿着龙袍，立在御辇上，满面春风，频繁向父老乡亲们招手。

    父老乡亲们也纷纷报以山呼万岁声，一阵又一阵。连绵不绝的万岁声中，百姓望尘拜舞，虔诚跪拜着大明王朝的缔造者。

    李善长一身隆重的朝服，被恩准登上了御辇。他收敛了所有的傲气和霸气，毕恭毕敬侍立在朱元璋身侧，小心给皇帝捧哏。

    就像他过去二十年干的那样。

    “每次回乡，老家都大变样。这次回来，又跟洪武四年那回大不一样了，真有个一国之都的架势了。”朱元璋一边跟乡亲招手，一边感慨道：“老李你居功甚伟啊。”

    “上位谬赞了。凤阳能日新月异，全赖上位皇恩浩荡，泽被苍生啊。”李善长谦虚笑道：

    “上位这些年，拢共返乡三回。头一回是龙凤十二年四月，建国前夕为先帝后改葬皇陵之时。第二回是洪武四年二月，为的是审定中都规制布局方案。老臣就算有些微苦劳，也只是在第二回之后，万不敢贪天之功。”

    “哦，哈哈哈哈！”朱元璋不禁捧腹大笑，揽着李善长的肩膀道：“你个老李，怎么还是这么会说话？怪不得咱最喜欢你！”

    “老臣也最喜欢上位了。”李善长憨厚笑着，不嫌肉麻道：“这些年见不着上位，老臣真是吃不香睡不好，害了相思病一样。”

    “哈哈哈！会说话你就多说几句。”朱元璋看着右手边的圜丘，忽然想起什么，又是一阵大笑道：“要是刘先生有你一半会说话，咱也不会看着他就烦。”

    “呵呵，刘先生是神仙，老臣是凡人。”李善长的心却一缩。

    ps.第四更，20500订加更。

    (本章完)


------------

第一三七章 我的都城我的家

    以李善长多年侍奉朱老板的经验看，皇帝每次跟自己提刘伯温那厮，准没好事儿……

    当然，反之亦然。

    但这回，也不知道朱老板是回老家心情好，还是上年纪脾气好了，并没有给他表演变脸绝活。还是继续笑呵呵问他，接下来怎么安排。

    虽然李善长已经不是丞相了，但只要有他在场，朱元璋还是会把他当成大管家。

    “回上位，钦天监定的吉日在后日。这样明日下午出发去皇陵即可。晚上在皇陵过夜，后日一早祭陵，什么也不耽误。”李善长便禀报道。

    “好啊，那明天还有一上午时间，去紫禁城看看？”朱元璋笑问道。

    “好啊。”李善长点头道：“皇上还没看过自己的新家呢。”

    “哈哈，确实心痒难耐啊。”朱元璋笑着吩咐道：“不过不要搞这么大动静，也别提前打招呼，这前呼后拥的太麻烦了，耽误正事儿。咱们微服，就带几个人，随便转转看看。”

    “好的好的。”李善长忙应声。

    君臣说话间，御辇来到了凤阳桥前，朱元璋仰头望着前方的中都城正门——洪武门。

    只见其青砖城台高五丈，城台上还建有一座七开间、周围廊、三重檐带平座的楼阁式城门楼，朱窗碧瓦，蔚为壮观。

    “好啊，这才是咱心里的京城正门。”朱元璋赞不绝口道：“南京那个洪武门太逼仄，而且还不在京城中轴。”

    “南京的条件确实没法跟凤阳比。当时上位又不肯扰民，把皇宫建在京城一隅，壮观程度上肯定差一些。”李善长笑道：

    “上位进中都城看看吧，这里只是开端。”

    “好，瞧瞧。”朱元璋兴致勃勃的点点头。

    ~~

    御辇进去洪武门后，便驶入了洪武大街。整条洪武大街，就是中都城的中轴线。

    洪武大街东西为各中央衙门所在的千步廊。过去千步廊是一条与中轴线垂直的大街——云霁街。

    自古以来的都城，无论是长安、洛阳还是大都，都只有一条南北向的中轴线。

    只有在中都城，才有一纵一横两条垂直的轴线。这种独一无二的城市设计，显然是朱元璋重度参与的结果。

    咱是独一无二的皇帝，大明是独一无二的王朝，都城当然也要独一无二了！

    重八哥如是想道。

    按照朱老板的构想，南北向的朱雀大街为‘经’，两侧建筑东西对称，体现了皇权的威严，主要用于朝廷衙门办公。

    而东西走向的云霁街为‘纬’，自西向东分布着钟楼、历代帝王庙、功臣庙、中都城隍庙、国子学和鼓楼……这条道路上的建筑，主要是用于祭祀和与祭祀相关，体现敬天法祖。

    其中钟楼和鼓楼位于街道两端的正中，分别有右弼街和左辅街从旁穿过，象征着左辅星、右弼星。蕴含着皇帝希望历代儿孙都能得到左辅右弼的忠心辅佐，保大明江山永固的愿望。

    当御辇进入中都城那一刻，钟楼上鼓楼上钟鼓齐鸣。中都内外各处寺庙道观的钟鼓也一齐响应，遥相唱和，热烈欢迎这座都城的主人回家。

    这其中，那座巨大的洪武大铜钟，吸引了朱元璋的注意力。

    “上位，这钟如何？可衬得上我煌煌大明天朝？”李善长得意一笑，这是他的杀手锏。

    “好，很好，非常好。”朱元璋先是赞不绝口，可李善长还没来得及捧哏，他又下意识道：

    “这要是熔了它，能铸多少吊钱？”

    “上位说笑了，这可是天子统御万方的象征。就是再缺钱，也得铸啊。”李善长瞬间领悟到了皇帝的心情，朝廷都缺钱缺到印纸当钱了。你丫还在这儿搞这华而不实的玩意儿？

    他赶忙解释道：“再者这口洪武大铜钟，也没花朝廷一文钱。都是凤阳老乡亲你一吊我一文捐出来。”

    “能捐这么多？”朱元璋惊讶。

    “集腋成裘，聚土成山嘛。”李善长笑道：“老臣也觉着，这寓意很好——皇上的江山，不就是万千民心汇聚而成的吗？所以便斗胆没有拒绝乡亲们。”

    “这样啊。哈哈，那倒要谢谢老乡亲的好意。”朱元璋便没再纠缠下去，只是未免嘀咕道：“真能捐这么多吗？”

    ~~

    过去云霁街，便是建在中都中心点上的大明门。

    御辇穿过大明门，再入承天门便进入了皇城。

    承天门上下，已经重新粉饰一新，完全看不出一丝异样。

    且朱元璋一路看来，目力所及之处，宫殿官衙基本都已竣工，这让他对韩国公的工作赞不绝口道：

    “要不说还是得你老李啊，谁都比不了！当时咱定伱为功臣之首，还有些人想不通，说这老李既不会带兵也不会打仗，怎么就在徐达常遇春之上了？”

    “呵呵，现在也有人这么说……”李善长笑笑道，显然很介意。

    “当时咱就就说，老李的功劳，其他人未必尽知，但朕独知之。你为咱筹措军需、保障后勤，功劳还要超过萧何。”朱元璋哈哈大笑道：“而且当年萧何有营建长安之功，千载之下，人人传颂。你老李现在也有了营建中都之功，又不遑多让了！”

    “这都是跟着上位鸡犬升天啊。”李善长谦虚笑笑，对朱元璋道：“上位，乾清宫虽已建成，但今晚还是在兴福宫下榻吧。”

    “那当然，老百姓搬家还得选个好日子呢。这次咱先来瞅瞅，等钦天监看好了日子，再跟你弟妹一块搬进来。”朱元璋理所当然道。

    御辇便在兴福宫门口停下，汤和吴良等一班在凤阳的勋贵，还有朱元璋的正经老乡亲们，早就恭候多时了。

    “恭迎圣驾！”看到皇帝下车，众人忙行叩拜大礼。

    “哈哈好，都起来吧。”朱元璋开心的挥挥手，示意众人平身。

    然后他高兴的跟每个人打起招呼，那些勋贵且不说，他把每个昔日同村的名字，都记得清清楚楚，没有叫错一个。

    老乡亲们自然感动涕零，皇上心里有我……

    直到最后一个面容愁苦，瘦削佝偻的小老头，朱元璋却认不出来了。一愣道：“这是哪位？”

    “回，皇上，罪民……”小老头噗通跪下，磕头道：“罪民刘德，来向皇上请罪了！”

    “啊，你是刘财主？”朱元璋吃惊不小。“咋瘦成纸片片了？”

    ps.第五更，21000首订加更，今天更新结束，继续求月票，求订阅啊！！

    (本章完)


------------

第一三八章 朕比刘季强

    刘德就是朱元璋至今提起来，还恨得牙痒痒的刘财主。

    那时朱重八全家都是刘财主家的佃户，连他自己也从七岁开始给刘财主放牛。

    这个刘财主根本不把佃户当人看，对老朱家各种不做人。朱元璋给他放牛，连饭都吃不饱，还得整天挨他揍。虽然有时候是自找的……

    但这些都还好说，他最不做人的一回，就是朱元璋家破人亡那年。

    老朱家一个月死了四口，朱元璋和二哥却没地方下葬亲人，因为当时没有一寸土地是属于老朱家的。

    朱元璋和二哥只好去找刘财主，恳求他发发善心，看在全家人给他扛活多年的份上，能给点地方，让他们将亲人安葬。

    可刘财主是出了名的刻薄吝啬，任凭朱元璋兄弟把头磕破了都不为所动，到最后也没松口。

    还是同村的另一个富户刘继祖看不下去了，把自家坟地让了一点出来给他，朱元璋才下葬了父母……

    当然，朱元璋也不是个能忍的脾气。

    安葬完父母，他伙同徐达、汤和、周德兴，还有二哥，把刘德家的牛给宰了，连炖带烤饱餐一顿，然后便跟二哥逃难去了……

    ~~

    二十四年后，朱元璋在建国前夕回乡给父母修坟，顺便请幸存的二十来户乡亲吃饭。

    但有一个活着的没去赴宴，那就是刘德。

    刘财主万万没想到，当年给自己放牛的穷小子，居然摇身一变，成了即将登基做皇帝的吴王殿下！

    想到当初两人的过节，他一晚上能换八条裤衩，哪还敢去赴宴？连夜就跑去外县躲起来了。

    洪武四年朱元璋又回来，他还是躲了。

    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又能躲到哪去么？

    再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周遭人都知道了他是皇上的仇人，自然会落井下石。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之下，当年两百多斤的大胖子，如今只剩个零头了……看上去也比实际年龄老太多。

    是以朱元璋看到这个瑟瑟发抖的老人，实在没法跟当年那个骄横的黑心胖财主联系起来。

    这回，昔日的地主和佃户之子终于再见，只是两人的地位，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刘德一边使劲磕头，一边骂自己有眼无珠，丧尽天良，求皇上开恩，饶自己一命。

    包括李善长在内，所有人都觉得刘德完蛋了。皇上就是不杀他，也会狠狠的羞辱他，让他生不如死，好出当年那口恶气！

    出人头地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然而，谁也没想到的是……

    朱元璋却没有发作，反而亲手把瑟瑟发抖的刘德，从地上拉了起来，长叹一声道：“唉，算了，当初你不帮我也是人之常情。那时候，你又怎么会知道，咱这个放牛娃，将来会当上皇帝呢？”

    “皇上宽宏大量，恩德如海……”刘德又感激，又惭愧，哭成了狗。“草民惭愧欲死啊。”

    “哈哈哈，咱可不学汉高祖。”朱元璋开怀大笑，那份得意不似作伪。对李善长道：“汉高豁达大度，世咸知之。但是他记恨大嫂而封刘信为羹頡侯，实在有损气量啊。”

    “上位所言极是，上位的气量比汉高祖宽宏百倍。”李善长忙奉上马屁。

    所谓‘羹頡侯’是个嘲讽性的封号。据说刘邦在混社会的阶段，常呼朋唤友去大哥家蹭饭。时间长了，他大嫂忍无可忍，便故意敲锅以示‘羹尽’。

    其实他大嫂的行为完全可以理解，而且可以说很克制了，但社会人儿刘邦觉得在朋友面前被扫了面子，一直耿耿于怀。

    于是后来分封同姓诸侯王，唯独不封大嫂之子刘信。后来还是在刘太公劝说下，他才戏谑的封刘信‘羹颉侯’，就是‘羹尽侯’的谐音……

    朱元璋这意思很明显，就是在嘲讽刘邦小肚鸡肠，有失帝王风范。而自己对冤家以德报怨，必将与他形成鲜明对比！

    既然已经选择原谅他，朱元璋便不吝于展示更大的恩赐。他问刘德，现在家里有多少地？

    刘德苦着脸回禀说，自己家早败了，现在只剩八分薄田，而且年老多病，也种不动了。

    “哦，那你儿子呢？”朱元璋又问道：“就是当年那个就知道吃的小胖子。”

    “那年张士诚打过来，被乱兵吃了。”刘德垂泪道。

    “唉，都是乱世可怜人啊。”朱元璋叹口气道：“咱赐伱三十顷田，你家里没人种就佃出去，你自己跟从前那二十户老乡亲一道，专门帮咱看守祖坟吧。”

    朱元璋又温声解释道：“咱立你们为陵户，帮咱照料祭祀爹娘。也不要你们出钱，祭祀过后的猪羊，就给你们吃了。以后你们就收收租子，吃吃酒肉，快快活活过日子罢。”

    刘德自然感恩涕零，磕头不止。

    ~~

    兴福宫。

    朱元璋下榻之后，洗脸更衣，进入休息时间。

    李善长等人告退，刘英把守殿门。

    一直笑容可掬的圆脸皇帝，瞬间便拉成了驴脸，沉声问太子道：“老二几个有消息了吗？”

    太子已经来了十多天，整个人明显憔悴不少，闻言低头嘶声道：“找遍了凤阳府，依然没有踪影。”

    “唉……”朱元璋其实猜到这结果了，不然老大早就第一时间报喜了。

    “父皇，他们不会……”太子哽咽问道，后面的字眼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不会的，绝对不会的！”朱元璋却断然道：“这时候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他们五个没一个……呃，只有一个缺心眼。真要到了生死关头，肯定会表明身份的。如果对方知道他们是朕的儿子，肯定不会杀他们，早就跟咱狮子大开口了。”

    “现在却什么动静都没有，说明他们还没暴露，那他们就是安全的。”朱老板终究是见过最险恶风浪的，思路依然十分清晰。

    “说白了，咱不怕他们暴露身份，咱怕的是他们不明不白遭了意外。”

    “那就好，那就好……”朱标这才稍稍松弛一下。

    “标儿，你绷得太紧了。”朱元璋有些担心的提醒他道：“咱过两年，就打算让你处理国家大事，这么容易紧张可不行，会把弦崩断的。”

    “是，爹。”朱标点头受教，苦涩一笑道：“主要是，这次的情况太不一般了。”

    “等你开始理政就知道，对皇帝来说，一般的情况下面人就处理了。推到你面前的，都是不一般的。”朱元璋教育儿子一句，便又安慰一句道：

    “咱在老家拢共待不了几天，那些人肯定会弄出点动静来的。不然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爹是说，带走我弟的那些人？”朱标神情一振，问道。

    “当然是他们了。”朱元璋点点头，冷笑道：“居然敢在圜丘上传教，他们所图可想而知。不可能不打你爹主意的！”

    ~~

    与此同时，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只穿一只破鞋的小乞丐，一手拿个破碗，一手抱根打狗棍，一瘸一拐出现在距离临淮六十里外的桥头镇上。

    “大爷大娘行行好吧，俺已经三天木吃了……”

    ps.抱歉，晚上写完太晚，实在没精力检查。早晨实在爬不起来，刚检查完第一章。后面稍等。

    (本章完)


------------

第一三九章 我们做得还很不够

    翌日一早，洪武皇帝便在李善长的陪同下，视察了自己的新居，中都紫禁城。

    如果说昨天他还赞叹于外城气势雄伟，秩序井然，规制之盛、实冠天下。

    今日他便彻底被紫禁城的宫宇重重、宏大奢丽震惊了。只见紫禁城的每一座建筑、每一道宫门，无不极尽奢华，各种石刻建筑更是华丽奇巧。

    譬如那御道踏级上雕镌的九龙四凤云朵图案，便精美绝伦，栩栩如生，完全就是顶级的艺术品。

    朱元璋蹲下身来，抚摸着那踏级上仿佛随时会起飞的浮雕，脸色却渐渐有些难看。“这得花多少钱啊？”

    “回皇上，这云龙阶石，乃用整块白玉石雕成，那原石六丈长，一丈宽，厚度也有七八尺。”一旁的薛祥便介绍道：“为了将原石从河南南阳运来，一共动用了两万多民夫用滚木拉运，走了整整六个月，光运费就耗钱二十万贯。”

    “荒唐！”朱元璋的脸色愈加难看，回头对韩国公不悦道：“这也太浪费了吧？二十万贯运块石头来？这钱能干多少事儿啊？太奢侈了吧！”

    “上位息怒。”李善长却不慌不忙的拱手道：

    “昨天上位也说到了萧何营造长安。当时汉高祖也如上位今日，视察新建成的未央宫。巡视一番后，也是嫌宫室过于壮丽豪华，便责备萧何道：‘朕之起义，原为救民。现今天下初定，民穷财尽，怎将这座宫殿造得如此奢华？’”

    “哦？”朱元璋果然听进去了。

    李善长太了解朱老板了，知道他跟汉高祖有共鸣，所以拿刘邦说事儿比谁都好使。便接着道：

    “萧何见刘邦责怪，便不慌不忙地说：‘正因为天下尚未安定，才好借机会多征发些人和物来营建宫室。况且天子统御万方，宫室壮丽才能显出威严，也免得子孙后代再来重建。’”

    李善长顿一下，看看朱元璋的脸色道：“刘邦听到这番话，转怒为喜，说‘如此，是孤错怪先生了’。”

    朱元璋虽然没有转怒为喜，但神色的确缓和了不少。他缓缓站起身，看着远处初升的朝阳，沉默良久，方道：‘时间还早，出宫去转转。’”

    “是。”

    ~~

    君臣和侍卫便换上普通官员士兵的服色，从东华门出了紫禁城。

    朱元璋背着手，默默走在前头，不许人引路，也不告诉别人他准备去哪儿。

    就这么沉默的走啊走。

    这时，谁都能感觉到气氛不对劲了。跟在他身后的薛祥心里直发毛，求助的看向李善长。

    韩国公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终于，朱元璋在一处正在施工的工地前站定。

    “这是……”薛祥刚要开口介绍，朱元璋却一抬手，示意他们都闭嘴。

    然后他走进工地，见里头虽然忙得不可开交，堆放着各种材料工具。整个工地却井井有条，工匠和民夫们也各司其职，忙得有条不紊。

    朱元璋仔细端详那些正在忙碌的工匠和民夫。

    见他们虽然蓬头垢面、全身上下脏兮兮的，但肌肉结实，动作有力，显然健康状况还不错。

    “你们俩过来。”朱元璋随手点了两个人。

    两人望向管事的官员，官员便和气笑道：“贵人要问你们话，快过去吧。”

    “哎哎。”两人赶紧搁下活计，胡乱擦擦手，小心翼翼到了朱老板跟前。

    “别紧张，咱们就是随便聊聊。”朱元璋便笑着问两人是哪里人氏，怎么来的，来多久了。说什么时候可以回家了么？

    两人便局促的回答了乡贯，一个说是征发来的民夫，一个说是来服役的匠户。两人都已经来了快一年，冬天就能回去过年。

    “你们那来的民夫多吗？”朱元璋又问道。

    “不多不多，十户出一个工，春去秋来，十年才能轮下一次来。”工匠道。

    “是是，俺们村就来了俺和另外一个民夫。”民夫道。

    “那还不错，给工食银吗？”朱元璋又问道。

    “给给，都是按时给。”工匠憨憨笑道：“不过吃住都在工地上，也用不到。”

    “等攒着回家说媳妇嘛。”朱元璋便打趣笑道。

    “哈哈哈。”李善长等人赶紧陪着笑。

    “在工地上累不累，伙食如何？”朱皇帝又继续问道。

    “累是肯定累，不过伙食好啊。干粮管饱，菜也够吃。”两个工匠赞不绝口道：

    “过节还能开开荤呢。”

    “这都是应该的，皇帝还不差饿兵呢。”朱元璋便笑道：“何况伱们还是出大力的，吃不饱怎么行？”

    “我们做的还很不够啊。”李善长察言观色，这才敢惭愧开口道：“营建超支，手头太紧了，吃饭的嘴又多。目前只能做到吃饱，没法让大伙儿吃好。”

    “唔。”朱元璋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对李善长和薛祥道：“把那些华而不实的费用减一减，多花点钱给大伙儿改善下伙食。不能让五湖四海的老百姓回去说，给朱元璋修皇宫，还不如给地主家盖屋吃得好。”

    “是是是。”两人忙应声不迭。

    ~~

    午后，卤簿仪仗扈从圣驾离开中都，浩浩荡荡驶向皇陵。

    御辇上，朱元璋斜靠着明黄迎枕，让太子给他按腿。他一上午少说走了三万步，把个李善长遛得都走成鸭子步了。

    “他奶奶的，生转了一上午，居然没找出合适的茬。”朱元璋叹口气道：“老大，你说这老李干的活，真就那么硬扎吗？”

    “不是也找出些毛病吗？”朱标轻声道。

    “这么浩大的工程，能有个九分好，一分小毛病，就无伤大雅，不能再强求了。”朱元璋摸着下巴，神情复杂道：“而且这样贵在真实。”

    “真实么……”朱标又轻声道：“儿臣倒觉得反而有些刻意了。”

    顿一下，他低声道：“而且之前跟汤叔叔说起中都工程来，好几次他都顾左右而言它，一个劲儿说自己养伤太久，啥也不知道。”

    “那家伙从小就滑头，有危险谁都没他躲得快，所以挨得打最少。”朱元璋哂笑一声道：“看来他又察觉到什么危险了。”

    说着摆摆手道：“不猜了，等祭祖完事儿，把他找来问问就是。”

    ps.第二更。

    (本章完)


------------

第一四零章 韩国公押上一切

    御辇后，韩国公的马车上。

    李善长两腿劈叉，用折扇往裆部扇着风，试图减轻那一阵阵火辣辣的痛苦。

    一旁的薛祥想为相爷做点啥，却又不知该从何入手。

    说‘相爷，我帮你扇扇？’显然不合适啊。他只好叹气道：“唉，皇上还是当年的铁脚板，真要把咱们累垮了。”

    “上位是心里不爽，故意遛咱呢。”李善长哼一声，接过薛祥奉上的冰袋，犹豫着要不要用。

    “不爽？”

    “嫌花的钱太多了呗。”李善长冷笑道：“但上位又不能直说。这可是给他盖皇宫，说了那就显得他得了便宜又卖乖了。”

    “盖皇宫哪有花钱少的？”薛祥苦笑道：“而且像相爷这样，一文没贪，还倒贴了不少的，怕也是空前绝后吧。”

    “嘿嘿，到了咱这个份上，还贪污？贪个屁！”李善长自得一笑道：“咱要的是万年的铁杆庄稼，与国同辉！”

    “是是。”薛祥忙拍马道：“相爷真是高瞻远瞩，大气恢宏啊。”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李善长最终还是一咬牙，把冰袋送入裆部，登时一阵哆嗦，却也终于不再火辣辣了。他长舒口气道：

    “可得有前人苦心谋划，咱们的后代才能过上这种神仙日子。哎呀，今天可把我紧张坏了。”

    “还好，天衣无缝，没出篓子。”薛祥也庆幸的吁口气，又万分佩服道：“这次要是没有相爷不厌其烦的提前准备，我们指定会露馅的。谁能想到皇上会转悠那么多地方？”

    “这就是你跟上位的时间少了。”李善长得意一笑道：“他疑心重，老觉得别人在安排他。所以总是会临时改变路线，往犄角旮旯钻。

    “但哪里施工，哪里停工，是我们可以控制的。我们就在显眼的地方唱空城计，把状态好、老实听话的工匠全都集中到他可能会去的地方，不就解决了？”

    “这法子说起来简单，但只有深谙上意的相爷才能用。”薛祥赞叹一声，小心问道：“那今天，就算是通过验收了吧？”

    “我说你个小薛，怎么整天捧着卵子过河，这么小心干屁啊？”李善长揶揄道。

    “这不是因为先出了明教那档子事儿吗？太子爷后脚又来凤阳十多天，也不召见咱们，整天跟中山侯他们神神秘秘的，也不知在到处找什么？”薛祥苦笑道：“皇上这又一来，属下可没相爷那份定力，能不心虚才怪呢。”

    “太子爷在找什么，老夫倒是听到点儿风声。”李善长神秘兮兮道：“好像他弟弟丢了。”

    “什么？”薛祥嘴巴一下张得老大。“哪位王爷？”

    “伱该问哪几位。”李善长淡淡道：“应该就是在后湖读书那五位。只是不知道，是皇上派他们微服私访，还是他们自己跑出来的。

    “这种惹一身骚的破事儿，皇上不说，咱也乐得装不知道。不过多半是前者吧，因为现在想来，平保儿和韩宜可应该是知情的。”

    “我说他俩咋掉了魂似的。”薛祥恍然，又害怕道：“也不知几位殿下来了多久，查出什么了吗？”

    “人都丢了，管他的呢！小薛，你把心放回肚子里。无论发生什么事，迁都凤阳的结果都不会变的。”李善长却浑不在意那些，十分笃定道：“知道为什么让你报一报，那块云龙阶石的价吗？”

    “为啥？”

    “就是让上位知道，为了营建中都城，为了给他修皇宫，已经花费数亿了！朝廷几年的岁入都在里头了！”李善长沉声道：“换了你，花了这么多钱修的宅子，能不住进去吗？”

    “那肯定是要住的，发生什么事，也得捏着鼻子住进去，还得说它好。”薛祥恍然大悟道：“不然这钱不白花了？”

    “哈哈，那不就是了？”李善长得意笑道：“所以上位肯定会迁都的，只要上位住进咱们给他修的紫禁城里去，你担心的那些事儿，就统统一笔勾销了。日后谁敢翻旧账，就是在埋汰他的家，不用咱们动手，上位就先办了他！”

    “属下又受教了。”薛祥恍然点头，怪不得相爷催逼无度、肆无忌惮呢，原来是有恃无恐啊。

    ~~

    黄昏时分，圣驾抵达皇陵。

    皇陵就是朱元璋当年埋葬父母的地方，这地方地势低洼，条件不是很好。所以朱老板发迹后，想过为亡父母风光改葬，但当时随行的国子博士许存仁和起居注官王祎却极力反对。

    他们说帝王祖坟乃龙脉所在，贸然起坟改葬，恐泄山川灵气。

    朱元璋听了觉得有道理。于是洪武二年，诏谕因旧陵之地，培土加封。并修建了城垣、宫殿、护所、祭祀设施等。

    当晚，天下父子俩便住在感恩殿中，焚香斋戒，为明早的祭陵做准备。

    斋者，整齐其内；戒者，禁止其外。所谓斋戒就是沐浴更衣，专居静室，不饮酒，不茹荤，不问疾，不吊丧，不听音乐，不理刑名也。

    所以爷俩洗完澡，换好衣服，宫人便奉上了一餐忆苦思甜饭。

    黑乎乎的饭团和红米饭，还有一碗没有油水的菜汤。

    这就是他们老朱家当年的晚饭，而且饭团和糙米饭还不会同时出现。

    朱元璋规定，凡来皇陵和祖陵祭奠的后世子孙和王公大臣，都要吃这个，以示永不忘本。

    朱标以前是吃过的，但再吃时，还是觉得难以下咽。他便就着菜汤，硬往嘴里送。

    吃着吃着，眼圈便红了。

    “咋，咽不下去？”朱元璋已经把自己那份吃完了。“实在吃不下去就算了，不用硬塞。”

    “不是，我忽然想到，这样的食物，弟弟们吃了快一年……”朱标的泪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

    “没那么夸张，也就是几个月吧，后来他们的生活不就好了吗？”朱元璋说着摸了摸下巴，终于意识到自己有点儿不做人了。

    “也不知道，那些人今晚会不会动手？”朱标用祭服的袖子擦擦泪，虽然知道他们动手，自己和父皇可能有危险。但他更想知道弟弟们的下落。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时。如果有人想加害咱爷俩，今晚是最好的机会。等天亮了，魑魅魍魉也就没戏唱了。”朱元璋目光炯炯道：

    “今晚不睡了，等天亮！”

    ps.第三更，21500订加更。

    (本章完)


------------

第一四一章 孤曾骑牛过五洋

    临淮县城南五里外有个不小的庄园叫胡府庄。

    顾名思义庄主姓胡，而且敢在帝乡称府的，绝不是一般人物。

    话说那庄主胡太公，乃当今洪武皇帝宠妃胡充妃之父，皇六子楚王朱桢的外公。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

    而且据小道消息说，胡家原先干过山大王，所以从来就没有不开眼的，敢半夜上门骚扰。

    然后这天就有了。

    夜半，胡府庄紧闭的大门被咵咵敲响了。

    更深人静的时候，铜门环敲击声分外刺耳，庄子里的狗听了都忍不住狂吠不止。

    “哪来的夜游神啊？”巡夜的家丁骂骂咧咧打开了庄门，借着灯笼往外一看。

    第一眼没看见，吓一跳。

    低头才看见，竟是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光着两只脚，手里半个破碗、一根竹棍儿的小乞丐。

    “我去你先人的，你个该死的小叫花子！哪有半夜敲门要饭的？！”家丁立时破口大骂。

    “俺不是要饭的。”小乞丐泪眼汪汪道，顿一下，又严谨改口道：“好吧，俺不是来要饭的。”

    “那你是来干啥？”家丁没好气。

    “俺来找俺外公。”

    “伱外公？叫啥……”家丁问道。他其实脾气不错的，换了别人家早就放狗了……

    “呃……”小乞丐呆住了。来前他娘只跟他说外公家在临淮胡府庄，可没说过外公叫啥啊。

    关键是他也没问，这就尴尬了。

    “艹，滚滚滚……”见他连自己外公叫啥都不知道，家丁嘭得关上门。

    谁知外头小乞丐先生气了。啪啪啪的砸门声更响了！还在外头大喊大叫道：“给俺开门，开门！俺是楚王朱桢！俺娘是胡充妃！”

    “你是楚王？我还是皇上呢？”家丁气得打开门，就要教训教训，这胆敢抹黑他们娘娘的小乞丐。

    谁知小乞丐等的就是这会儿，从门缝和他腋下倏地钻进去，撒腿就往庄子里跑。

    一边跑还一边大声吆喝：“外公，外公！我是楚王朱桢啊！快出来见我啊！”

    “快抓住他，别让他乱跑！”府里一阵鸡飞狗跳，家丁护院纷纷怒吼。

    很快，小乞丐便陷入重围，被摁倒在地。恨得那给他开门的家丁，脱下鞋来就要抽他。

    “叫你他妈的闹腾！”

    “你敢碰本王一指头，我就让我爹诛你……除了我外公家之外的全部九族！”小乞丐却昂着头，怒视对方。

    不知是不是王霸之气迸发，那家丁的鞋底竟没敢立马落下。

    “慢着。”这时，一个沉稳的男声响起。

    “胡管家。”家丁护院们纷纷起身行礼。

    那胡管家一边系着衣带走过来，一边问小乞丐道：“你说你是谁？”

    “孤乃大明楚王朱桢！我爹朱洪武，我娘胡三娘！”小乞丐终于想起了自己老娘的闺名。

    “小子，你还胡说八道？也就是我们现在是正经人家了，要是放在从前，早把你舌头割下来了……”一个护院怪笑道。

    管家却没那么孟浪，他显然是知道一些事的。

    胡管家一伸手，护院赶紧奉上一盏灯笼。

    “嘶……”管家接过灯笼端详小乞丐的脸，不禁倒吸口冷气。

    “嘶嘶嘶……”家丁护院闻声，赶紧一起打着灯笼端详小乞丐的脸，然后一起倒吸冷气。让这暑意难消的孟夏夜，平添了几分凉意。

    ~~

    “老太爷，老太君，人在这儿。”胡管家亲自打着灯笼，引着胡太爷夫妇进了花厅。

    胡太爷的眉毛，跟朱桢是同一款，只是白了。

    花厅里灯火通明，一张花梨木的圆桌上，摆着各种汤面蒸食、还有汆丸子、炖条子之类……这都厨房是给值夜的护院、家丁、姑娘们供的宵夜。

    胡太爷夫妇颤巍巍进了花厅，便见个小乞丐，蹲在桌旁官帽椅上，一手抱着碗白米饭，一手抓着肉丸子，也不管烫不烫，就往嘴里塞。

    老两口看他嘴里塞满了东西，腮帮子鼓鼓的。再加上那又黑又粗又弯的眉，还有噎得圆溜溜的大眼睛……

    “这还有啥还好认的？不是我外孙就怪了！”老太爷断然道：“老胡你糊涂啊，看不出这娃跟他舅小时候，一模一样啊！”

    “还真是。”胡管家赶紧点头道：“那回儿他腮帮子是瘪的。这会儿鼓起来了就像了，要是再有个双下巴，那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了……”

    “孩子，我是你外婆啊。”胡老太君甩开搀扶，向前两步。

    “外婆……”正在埋头猛吃的小乞丐，闻言缓缓转过头来，嘴巴却没停止咀嚼。

    “呜呜，外婆……”历尽千辛的小乞丐，终于见到亲人，情绪也如决堤潮水，先是抽泣，旋即大哭起来。嘴里的食物直掉渣。

    亲人连心啊。他这一哭，老太太也哭起来，一把抱住小乞丐，哭道：“哎呀这孩子准是三娘的娃。瞧他哭起来这丑样，跟他二舅小时候一模一样。”

    “啊，真是殿下。”胡太公赶紧带着胡管家，给小乞丐跪下磕头。“老臣胡仁，叩见楚王殿下！”

    “呜呜，外公快起来。”小乞丐却哭的更厉害了。“都快一年没人这么叫我了！”

    “我滴孩儿来，朱重八这又是做的什么孽啊！”胡太公心都碎了，似乎对当今皇帝有些欠缺尊重。

    ~~

    小乞丐自然就是从贼巢中逃出来的朱桢……

    却说那日假死脱身后，一人一牛在洪泽湖里漂了两天，才终于上岸。

    一打听，哦豁，方向走偏了。现在距离临淮两百五十里了……

    欲哭无泪的楚王殿下，只好硬着头皮踏上了返乡的道路。

    他万万没想到，这两百五十里，走得这么坎坷。

    走到五十里的时候，他饿得前心贴后心。在生存的压力下，他别无选择，只好继承父业，开始乞讨。

    他也试着靠快板书赚点路费啥的。而且效果也还不错，一上午就赚了几十文。可中午就让几个地痞给揍了，还抢了他的钱……

    朱桢这才知道，原来两个哥哥的作用这么大。离了他们的保护，自己想卖艺都卖不成。

    但他的厄运还没结束。要饭的牵着头牛，看着就很怪。所以很快就有人做好事……

    半路上，又有一伙流氓抢走了他的平天大圣。

    幸好他是男孩子，年纪也大了，又皮肤粗糙、长得也很抽象……

    以及，一看就很能吃，对方才没把他一起劫走。

    朱桢只好独自上路，一边乞讨，一边打听着往这儿来。这一路上他被狗追，被鹅撵，被驴踢，被人赶……吃尽了苦头，终于走到了胡府庄。

    ps.第四更，求月票~~

    (本章完)


------------

第一四二章 月黑风高夜（求月票）

    淮河与濠河交汇之处名唤临淮关。

    因为淮河濠河这俩难兄难弟，都排水不畅，水流缓慢。是以大量河水潴留在这段河面。同时泥沙沉积，河床也越来越高。

    又因为它紧邻着县城，官府一直不断加高河堤，于是河堤越来越高。

    结果年深日久，河床河面河堤，全都高于地面，愣是成了个地上悬湖。

    此时夜黑风高，河面上悄无声息驶来几十条大小不一的船只，那是雷护法率领的千余红巾军。

    他们将与曹护法的人在堤上汇合，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掘开大堤！

    ~~

    胡府庄。

    “好孩子慢点吃，有的是。”老太君心疼的给朱桢倒杯水，拍着他的后背道：“你咋要上饭了呢？”

    “殿下，你爹……父皇让你历练，就是让伱要饭吗？”胡太公也大惑不解。

    “哼哼，不是……”朱桢一边吃肉饼一边抽泣道：

    “俺爹起先让俺们种地，后来嫌俺日子太平淡，让人把俺粮食抢了。逼着俺们上街卖艺，结果让明教的人看中了吧，把俺们带走，俺们就又被迫入了教。俺是逃出来报信的……”

    听完，胡老太君心疼的直抹泪。“我可怜的娃啊，这是遭得什么罪啊……”

    “妈巴子的，祸害完了我闺女，又祸害俺外孙！”胡太公更是气歪了胡子，还不忘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对了。你皇兄们呢？”

    “哦对对对！”老六暗骂自己这个不靠谱的，光顾着充饥诉苦，险些把正事儿给忘了。他使劲咽下口中的肉饼，捶捶胸口问道：

    “不说闲话了。先跟我说说，我父皇到凤阳了吗？”

    “到了啊，昨天到的。你俩舅舅就是护驾去了。”胡太公答道。

    “那外公知不知道，我父皇和我大哥，今晚住在中都还是皇陵？”朱桢追问道。

    “皇陵啊。”胡太公答道：“明日吉时祭祖啊，这不是什么秘密。”

    “啊！”朱桢登时脸色大变，再也没心情吃喝了，他一边将两张肉饼卷一卷塞怀里，一边起身道：

    “外公，快集合所有家丁跟我走！哦对，还得赶紧通知凤阳卫、县衙和中山侯府，明教今晚要毁堤，淹了临淮县！”

    他打个嗝，接着道：“还有皇陵……”

    “啊？”胡太公吓一跳，整个人登时从慈祥老爷爷，切换到了杀气腾腾的状态道：“你不早说！”

    “我哪知道自己来的这么巧啊……”朱桢郁闷道。

    “胡管家，听见了没有，还不快敲钟！”胡太公高声喝道。

    “喏！老当家的！”胡管家一抱拳，称呼都变了。

    ~~

    ‘铛铛铛……’警钟声响彻整个胡府庄。

    须臾，庄子便沸腾起来。

    也就是盏茶功夫，全庄两百余口男丁持枪挎刀、牵马拽镫，在场院中集结完毕。

    古稀之年的胡太公也披挂上阵，他穿着起了包浆的柳叶甲，腰间紧束掉了色的鎏金皮带，臂弯夹着秃了毛的锁子头盔，步履沉稳的走到廊檐下。

    庄里男丁都知道，老庄主这身柳叶甲、锁子盔，是他当年当山大王时，从一个蒙元万户身上缴获的，之后便一直穿着它南征北战。

    不过到这会儿，已经快十年没上过身了。

    现在，他们看到老庄主又穿起了昔日的战甲，便知道绝对要大战一场了！

    胡府庄男丁们一个个兴奋的摩拳擦掌，他们也都憋了太久了。

    趁着集结的功夫，老太君带丫鬟给朱桢简单的梳洗了一下，又给他换上身小号的盔甲……那是他二舅小时候用的。

    楚王殿下终于有了人模样，跟在外公身后，出现在众人面前。

    老太公先隆重介绍了一下朱桢的身份。胡府男丁看他眼神，登时变得亲热起来。

    不因为他皇子亲王的身份，只因为他是大小姐的儿子啊！

    顾不上让他们寒暄，老太公又简单介绍了下情况，然后沉声道：“儿郎们，保卫家园，守土有责，绝对不能让那些人得逞！”

    “喏！”众人齐声应道。

    “人在堤在！出发！”老太公断喝一声。

    胡管家赶紧牵来两匹马，先扶着楚王殿下上马，又扶着老太公上去。

    “殿下，刀剑无眼，你还是在庄里等着吧。”胡管家苦口婆心劝道。

    “不行！”朱桢小脸紧绷道：“我哥哥们还在他们手里，我必须去救他们！”

    “好，有担当，不愧是我胡大棒槌的外孙！”胡太公激赏道：“走，我们出发！”

    “出发！”朱桢也高声道。

    胡府庄庄门缓缓敞开，火把熊熊。

    十余骑率先而出，后头跟着两百多如狼似虎的家丁，朝着临淮关方向直扑过去。

    ~~

    临淮关河堤段，雷护法和曹护法终于接上了头。

    “看堤的人都处理了？”雷护法问道。

    “放心，都处理了。”曹护法点头问道：“你这边来了多少人？”

    “一千多。”雷护法说着一指身后黑黢黢的河面道：“咱们的大部队，就在数里外的河面上。巢湖水师在更远一点儿的花园湖，等咱们这边得手！”

    “好，快动手吧，时间不等人。”曹护法点点头，一秒都不想浪费。

    雷护法的手下便卸下船上成捆的铁镐、铁锨、铁锹，然后两人的手下操起工具，便立即噼噼啪啪开挖起来。

    “我艹，怎么这么结实？”

    “土夯得跟石头似的。”众教徒纷纷惊诧，显然低估了这活儿的难度。

    “别废话，抓紧挖！”曹护法断喝一声：“挖开头就好了！”

    “唉。”下面人埋头挖掘起来。

    乒乒乓乓声中，曹护法低声问雷护法道：“老虎，明王不是说要亲自来吗？”

    “是说要来的，可他临时吃坏肚子了，一天拉了几十趟，站都站不稳，没法来了。”雷护法道。

    “唉……”曹护法叹气。

    “怎么了？有什么事儿？”雷护法问道。

    “是有要事得禀报他。”曹护法迟疑一下，还是实话实说道：“我们之前搞错了，那兄弟五个，极可能根本不是张士诚和高启的儿子！而是朱元璋的儿子！”

    “啊？”雷老虎惊掉下巴。“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是刚刚才调查出来，还没来得及禀报呢！”曹护法无奈道：“太子就是来找他们的，我也是通过帮着找人的官差，才知道这个秘密的。”

    ps.第五更，本日更新到此结束，明日更新更加精彩。求月票~求订阅啊！！！！

    (本章完)


------------

第一四三章 老当益壮大棒槌

    大堤上，红巾军摸黑挖的热火朝天。

    一旁，雷护法还是难以相信曹护法的说法。“就洪家兄弟那骨子土劲儿，他们怎么可能是皇子呢？”

    “朱重八就不土了吗？”曹护法一击绝杀。

    “呃，好吧……”雷护法无话可说了。他又担心问道：“那咱们咋办？还挖吗？”

    “问题不大，应该还没泄露消息。”曹护法沉声道：“我来前特意到衙署街打探过，县里毫无反应，连韩宜可在内，官差都被抽调去中都帮忙了。”

    临淮是个附郭县，中都城接待圣驾，人手肯定不够，肯定要把整个县衙的人都调过去。这也是明教要在临淮县动手的原因。

    “凤阳那边呢？”雷护法又问道。

    “也一切如常，朱重八父子今晚在皇陵过夜，军队绕着皇陵驻扎。”曹护法的情报工作，还是很得力的，不然也打听不到那么隐秘的消息。

    “那就好，快把这边搞定，天王老子来了也无力回天了！”雷护法一咬牙道：“对了，快让人去禀报明王，让他把那四个小子先抓起来再说。”

    “我已经派人去了。”曹护法怎么可能在自己的专业领域落后于人呢。

    “好。”雷护法应一声，两人便把注意力，全都放在决堤上。

    虽然韩知县把堤修得很结实，但毕竟不是水泥混凝土的。这么多人挥舞着稿子锄头一阵狂挖，而且是双面并进，终于把土堤挖穿了。

    但这只是内侧子堤，要想引发洪水，还得去把大堤挖穿……

    气喘吁吁的教徒们，扛着锄头，马上转战去百丈外的大堤。

    “他妈的韩宜可真变态，修一道大堤还不够，还得修两道！”雷老虎骂骂咧咧。

    中都城的韩宜可打了喷嚏，忽然很担心自己的大堤……

    有人要问了，这么多人为什么不两道堤同时挖？道理很简单，这段河道可是地上悬河。

    一旦把大堤掘开，子堤却还没掘开的话，这黑灯瞎火的，子堤上的人很可能会被倾泻而下的凶猛洪水卷走。

    所以同时开挖的话，肯定没人愿意被分到子堤。因此人再多，也得先挖子堤，后挖大堤。

    这就是人性啊。

    ~~

    然而这世上的事，往往就是坏在人性上。

    先挖子堤后挖大堤，太耽误时间了……

    当两位护法带着教徒来到更加宽大结实的大堤上，还没挖出多大的坑，就听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为首的却是一员须发皆白、盔甲古旧的老将！

    “妖人住手！俺胡大棒槌来也！”

    怒喝声中，胡太公高举着一柄狼牙槊，率领十几骑亲兵直接冲到了大堤上。

    “快拦住他们！”雷老虎反手抽出背上的铜锤，镇定下令。

    负责警戒的红巾军士兵，赶忙举起圆盾，挥舞着朴刀，想要拦住气势汹汹的来敌。

    可就凭他们的血肉之躯，和那面菜板大的盾牌，哪能拦得住势若奔雷的骑兵？

    老当益壮的胡太公一马当先，冲进敌阵，一柄沉重狼牙槊连劈带砸！敌军身无甲胄，触之立碎。哪怕只是被扫上一下，都得被刮去大片皮肉，惨叫着倒地打滚。

    唯恐老庄主吃亏，十几骑庄丁紧紧将其护在中间。他们都是身经百战老兵，冲、截、拦、护配合默契，护着老庄主势如破竹，一口气杀进了敌阵深处！

    幸亏雷护法挥舞着长柄铜锤，堪堪抵住了胡太公，这才没被直接杀穿！

    但这时，没马的胡府庄庄丁也举着刀枪跟了上来。

    明教徒只好暂时放弃决堤，挥舞着锄头铁镐迎敌，双方轰然杀在一起，在浑浊的淮河畔，在高高的大地上，展开了殊死搏斗。

    “快叫援兵！他们肯定也还有后援！”雷护法跟胡太公砰砰砰打得火星四溅，头也不回的对曹护法咆哮道。

    “好！”曹护法赶紧掏出一枚爆竹，用火折子点燃。

    那爆竹嗖的一声飞上天，在夜空中嘭得爆响，绽开一朵红色的烟花。

    按照约定，明王看到这个信号，就会立即来增援的！

    我一万大军硬怼，怎么可能怼不开这大堤？！

    ~~

    那厢间，雷老虎站在高处，又仗着年轻力壮，跟胡老太公连拼了十几招！

    胡府庄的庄丁只挡住明教徒，不让他们偷袭老庄主。却也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真男人就该一对一，这是老庄主一生的信条。

    眼看渐渐占了上风，雷老虎狞笑一声，觑得对方破绽，一招横扫千军，想将其一锤砸下马去。

    孰料老庄主是故意卖这破绽，爆喝一声‘来得好’侧身反撩狼牙槊，荡开雷老虎这一击。

    雷老虎瞬间空门打开，老庄主猛的一夹马腹，战马便迎头前冲，直接就把雷老虎撞在了大堤上。

    雷护法被撞得七荤八素，感觉身上要散架了。但他经验丰富，知道原地不动，下一刻就得被狼牙槊拍成烂西瓜。

    他赶紧咬牙翻滚，连滚带爬逃出战团。

    “老太公，我来助你！”谁知此时，又有一队人马杀到！

    当先一员年轻骁将，身穿金色山文甲，头戴凤翅红缨盔，猿臂蜂腰、英气勃发，竟是应该在中都护驾的凤阳卫指挥使平安！

    话音未落，平安已经拍马冲到雷护法面前，只一矛便把雷老虎砍倒在地。

    这一波，平保儿武艺多高没看出来，但抢人头的本事倒真是一绝……

    老太公差点没背过气去。

    很快中山侯次子汤軏也率领家丁前来支援了，三方夹攻之下，战局立时如滚汤泼雪，彻底成了一边倒。

    明教徒见势纷纷丢下兵器和工具，争先恐后往河边船上逃去。天黑堤滑，又互相推搡踩踏，失足落水者不知几何……

    “援兵怎么还没到？明王搞什么呢？”曹护法焦急的看着远处河面，河面上却一直没有动静。

    亲兵也焦急劝道：“护法，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然后不由分说，赶紧架着他上了条快船，在明军杀到前堪堪逃走……

    剩下的教徒就没那么幸运了，在明军和胡府庄、中山侯府家丁的绞杀下，一个都没活下来。

    其实换作别的地方，他们不会这么倒霉。

    但谁让他们居然丧心病狂的想要决堤了？这些官兵和家丁的全家老小都在临淮县。真要是被决了堤，在睡梦中的全家都得被淹死……

    所以也不能怪人家残忍，人家也要震慑宵小，让他们知道有些红线，是不可以越过的。

    ps.第一章。

    (本章完)


------------

第一四四章 少年初现王者风

    吩咐副手安排部下大堤布防，平安便赶紧来拜见胡太公。

    “哼！平指挥来的倒真是时候。”胡太公十年来头一回出手，就被抢了人头，对他的意见自然很大。两道白色粗眉直抖擞道：“咱都把那小子撂地上了，还用得着你帮忙吗？”

    “恁老误会啦。”平安赶紧解释道：“那应该是个大头目，咱们得尽量捉活口啊！恁擎着个狼牙棒，一棒子拍下去，他还有个活？”

    “没见识，老夫这是狼牙槊，不是蛮子用的狼牙棒！”胡太公怒哼一声，问道：“难道你的长矛捅人一下还不会死吗？”

    “俺那是丈八蛇矛。”平安忙解释道：“刃开双锋不假，但俺矛脊可没开刃，俺是用矛脊把他敲晕的。”

    “不信恁自个看。”说着他高声吆喝道：“把那黑大个弄醒了带过来。”

    胡太公这才看见，那黑大个已经被五花大绑了，死人显然没这待遇。这才稍稍消气，一侧身道：“先拜见殿下吧。”

    “殿下？”原本低头赔笑的平安，闻言难以置信的抬起头，便见马背上的那个戎装少年，两道粗眉在火把照耀下熠熠生辉。

    “哎呀，真是你个老……楚王殿下！”平安的眼珠子都快瞪下来了，身子激动的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末将拜见楚王殿下啊！”然后他噗通跪在地上。大堤上下的凤阳卫官兵，也赶紧拄着枪，单膝跪地高呼：“拜见楚王殿下。”

    平保儿和那些知情的部下，还全都放声大哭起来道：“恁们这是去哪了啊！可把俺们找的好苦啊！”

    当然，他们大半都是为自己而哭。这么长时间找不着殿下，几乎所有人都绝望了，以为几位殿下死翘翘了。而他们也逃不了满门抄斩的命运了……

    现在楚王居然突然又蹦出来了。这意味着他们的九族又有了活下去的希望，哪还能控制得了自己的情绪？

    “哦，我……孤……本王……”朱桢都快忘了该怎么自称了，这种被众人顶礼膜拜感觉也很陌生了。

    好吧，他根本就没感受过……

    “诸位快快起来吧。”他定定神，咳嗽一声道：“警报可还没解除，明教大军，还有……嗯，还有未知的敌人，今晚随时可能会卷土重来！所以诸位还请赶紧各司其职，提高警惕，切莫大意啊！”

    “遵命，遵命！”官兵们没想到，楚王殿下年纪这么小，便这么有范儿，训话居然也如此得体，顿时觉得龙种就是不一样。

    就在官兵们纷纷起身时，忽然有人大声道：“伱果然是朱重八的种……”

    听到这一声，朱桢如遭雷击。

    “大胆！”官兵们纷纷寻声怒喝，朱老板可是他们心中的神！敢直呼他的曾用名？真是活腻了！

    朱桢也循声望去，见是那五花大绑的雷护法。刚才看押他的亲兵，按平安的命令将其弄醒带上来，正好目睹了这一幕。

    “你他妈的找死！”平安又想用蛇矛拍他了。

    “慢着！”朱桢却断喝一声，死死盯着雷老虎道：“你什么意思？你早知我们的真实身份了？”

    “哈哈，没想到吧！”雷老虎半边脸都被平安拍肿了，却还得意道：“你们满世界找人，还想让我们不知道？告诉你吧，他们脑袋都被砍了！”

    “啊……”平安等人瞬间从大喜到大悲。抱歉啊九族，你们可能还得死一死……

    “哈哈哈，放你娘的狗臭屁！”朱桢本来还揪心不已，闻言却大笑起来。“就你雷老虎个浆糊脑袋，也配跟本王耍心眼？！”

    “殿下何出此言？”平安抓救命稻草似的望着朱桢。朱桢这番表现，已经让他忘了楚王殿下的年龄。

    外公却听得直皱眉，暗骂朱重八不是人，把好好的外孙扔到市井，学了满嘴脏话。

    “那明王又不是蠢猪，奇货可居的道理他能不懂吗？”朱桢冷笑道：“真知道了我皇兄的身份，他舍得动他们一根毫毛才叫见鬼！”

    “你这么说，就说明是刚刚得到消息，还不知道明王会如何处置我皇兄！”说着他对雷护法诛心道：“更大的可能是——现在是你们知道，但明王还不知道！”

    “嘶……”雷老虎听他说到后半段，不由自主吸了口冷气。

    “哦，看来是后一种情况了。”朱桢便了然道。

    “呜呜，不来这样的……”雷老虎彻底崩溃，自己明明想宁死不屈的，可眨眼间什么都被对方知道了。

    而且对方还是个小孩子，就更让他陷入绝望的自我否定了。

    朱桢却顾不上继续打击他，沉声对平安道：“赶紧备船，我知道他们在哪里！”

    “是！”平安不假思索应声下去准备。

    ~~

    平安准备船的功夫，韩宜可也气喘吁吁赶到了。

    看着新修的子埝被破坏，他心都碎了。

    幸好大堤总算救下了，不然他这一年努力付诸东流不说，还得给砍头。

    松口气，他才顾得上拜见楚王殿下。

    “殿下啊殿下，恁可算平安回来了……”韩宜可毕竟是有修养的，而且还知道些内情，没平安那么激动，却也仍忍不住泪眼婆娑。

    “我皇兄们还没脱险，有什么话回头再说！”朱桢没时间跟他墨迹，看着船已经到了堤岸边，便潇洒的翻身跳下马。

    然后啪的一声，趴在地上。

    “殿下，殿下……”众人赶紧七手八脚把他扶起来。

    “妈的，活跃下气氛。”朱桢拍着脸上的土，自嘲一句。

    他其实骑术不错的，在宫里哥哥们就教他骑马，出来又整天骑牛，按说不该这么丢人。

    但他两腿软的厉害，站都站不住。说明他其实只是表面上镇定，心里还是恐惧的很。

    二三四五哥，你们千万不要有事啊！

    ~~

    当然，他现在不是种地的、不是卖艺的，更不是小乞丐，而是堂堂亲王了。现在没人敢笑话他，周围人甚至连笑都不敢笑。

    平安搀扶着朱桢上了船，韩宜可却也跟了上来。

    “你跟着干嘛？”朱桢微微皱眉，心里对刚才出丑还是很介意的。

    “下去吧。你个书生别凑热闹了。”平安用蛇矛一指岸边。“遇到危险谁也顾不上你。”

    “下官不能下去，下官有旨意。”韩宜可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卷黄绫。

    朱桢瞳孔一缩。脑海中猛然蹦出三个字——

    老银币。

    ps.第二更。

    (本章完)


------------

第一四五章 出师未捷人先泻

    先不提已经支棱起来的老六，说回身在敌营的二三四五那边。

    那边的情况就很尴尬了。他们居然集体食物中毒了……

    也不只是他们，还有明王和好些个亲兵。

    因为启程前，正逢洪锷‘头七’，明王和亲兵队的同袍们按照习俗到灵堂致祭，洪家兄弟也按照习俗请客人吃席。

    所谓‘丧饭品七’，这既是对宾客的尊重，也是对亡者的缅怀，洪焐还是强忍着悲伤做了七道菜。为了凑齐这头七宴，他把剩下的火腿全都用上了……

    老五的厨艺自然没的说，食材用料也扎实，大盆大碗吃得来宾们那叫一个倍儿爽。忍不住期待下次啥时候再吃席……

    也就是雷老虎没脸露面，不然他也想吃席……

    然而出发后不久，明王那艘乌篷沙船上的人，就开始轮番腹泻了。

    明王也腹中绞痛，出来方便时发现，船尾已经蹲了一排亲兵在噗噗噗……

    顾不上多想，他先插个空蹲下，面目一阵狰狞，然后才长舒了口气，问蹲在一旁的洪基道：

    “这怎么回事啊？”

    “可能是火腿肉不新鲜了……”老四上面一脸痛苦，下面噗噗作响。显然也同是天涯拉肚人。

    “嘶，怪了，吃了洪焐那么多顿饭都好好的，怎么这节骨眼上吃坏肚子了？”明王倒吸口气，差点没被熏死。

    “谁，谁知道呢。我们也是头回这样……”朱棣声音发颤道：“洪焐已经在想办法了，只是他自己也拉得厉害……”

    “这要是在岸上，一粒香连丸就解决问题。”明王解决完问题，把厕筹在水里涮一涮，扶着朱棣的肩膀起身道：“他么，腿都蹲麻了。”

    此时他无比怀念自己的马子。

    明王进去后朱棣也起身，朱朝他投来问询的眼色，朱棣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你猜得没错，这次集体腹泻事件，又是大明第一减肥专家老五的手段。他干这种事都轻车熟路了，完全不必赘述。

    不过哥几个的命金贵着呢，他们也没想当英雄，只是想在逃跑的时候更容易些罢了……

    但光靠这点小手段是没用的，得等他们发动后，局面乱起来才有逃跑的机会。

    不然人家明教虽然说是草台班子，可也是有阵型的。前后左右几十条船拱卫着乌篷沙船，这个阵型不乱，他们是跑不掉的。

    可左等右等，还没等到发动的信号，却只等来了一条报信的小船。

    信使从小船跳上乌篷船，差点给熏晕过去，赶紧捂住鼻子，去找明王禀报。

    明王正在船尾上第五回大号呢。好汉禁不起三泡拉，他这都快折进去两个好汉了。脸色煞白煞白，说话都没了底气。“啥事儿啊？”

    “明王，有大事。”信使看看左右，见洪家兄弟在远处，便凑到明王耳畔低语起来。

    “啊？”明王低呼一声，也不由自主瞥了洪家兄弟一眼。但他很快强迫症自己收回目光，然后若无其事提起裤子，慢慢走回了舱内，顺便还把亲兵队长叫了进去。

    过不一会儿，亲兵队长便出来，状若随意的对朱樉道：“洪灏，明王叫你进去一趟。”

    “哦。”老二不疑有他，点点头，便要往舱里走。

    却被老三一把拉住道：“我和你一起。”

    亲兵队长闻言一皱眉，伸手拦住朱道：“明王只叫伱哥一个。”

    “我哥脑子不够使，我得陪着他。”老三一昂头，蛮横的挑衅道：“你拦一下试试。”

    说着他右手往腰间一摸，一直神经紧绷的亲兵队长马上伸手拔刀。

    才发现对方只是晃点了自己一下。

    “哈哈，看来真没安好心！”朱棣看了个正着，马上拔刀上前。

    “把他们拿下的！快拿下！”见被看穿了底细，亲兵队长一边举刀就砍，一边高声下令。“洪家兄弟是奸细！抓住他们！”

    各处的亲兵赶紧提好裤子，抽出兵刃，一拥而上。

    “还愣着干啥，开打啊！”朱棣替二哥挡下了亲兵队长的一刀，高声提醒脑袋宕机的二哥。

    “不……”朱樉如梦方醒，爆喝一声，便飞起一脚，将亲兵队长踹进了船舱。

    “不早说！”他说完完整一句，也化做一颗炮弹，跟着冲了进去。

    朱则挥舞着朴刀，与舱外的亲兵战成一团。

    一向彪悍的朱棣这回却并不冒进，他将老五推到舱门边，自己站在舱门另一边，一边保护他，一边将舱里逃出来亲兵悉数撂倒……

    饶是老四没出全力，双方的战力也差距明显。一方面是老二老三天生神力、武艺过人，另一方面则是亲兵们都在闹肚子，好多人直接拉虚脱了，全是软脚虾，哪还有什么战斗力可言？

    什么？哥仨为啥没事儿？多新鲜啊，谁会给人下药，连自己都不放过的？

    不过为了让明王相信他们也中招了，老五给他们开了些通气的药……就是之前老三吃过的那种。

    再加上越来越纯熟的演技，完全没人发现他们在滥竽充数，光打雷不下雨……

    ~~

    很快，外头老三解决战斗，朱棣便一刀劈碎舱门，看看里头的情形。

    只见舱内亲兵们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有进气没出气。朱樉把明王压倒在地，骑在他腰上，举起醋钵大的拳头就要招呼。

    眼看明王的脑袋就要开染料铺，朱棣赶紧阻止道：“别打，还得靠他当人质呢！”

    “哦。”朱樉意犹未尽的站起身，揪着明王的脖子便把他拎起来。

    朱棣三人也赶紧进来舱内，因为外头已经很危险了。

    却是其余船上的明教徒听到动静，将明王座船团团包围起来。最近几条船上的红巾军，已经做好了跳帮的准备。

    这时候在舱外，很容易被弩箭火铳攻击的。

    “你们别乱来，明王在我们手里！他要是死了，你们就鸡飞蛋打了！”朱赶紧朝明教军喊话。

    “你们也别乱来，动明王一根汗毛，把你们碎尸万段！”包围他们的明教军也大声喊话。

    于是里头乌篷沙船上的人有明王做人质，外围的明教军不敢攻击。但里头的人同样别想逃出去，双方便形成了对峙局面。

    “得，大，大家都别乱来。”这下连二哥都明白了。

    ps.第三更，22000订加更。

    (本章完)


------------

第一四六章 未见君子，忧心惙惙

    乌篷沙船上，舱内。

    明王认命似的任由朱，给自己来个后手缚。他打量着朱棣几个，失笑道：“原来你们不是张士诚和高启的儿子，而是朱元璋的儿子。”

    “笨蛋，这么久都猜不到。”朱哂笑一声道：“平安和韩宜可漏了那么多破绽，你能猜到张士诚和高启身上也是本事。”

    “嗨，都是被人误导了。”明王长叹一声道：“罗护法害人不浅啊。”

    “罗护法又是谁？”朱棣问道。

    “一个臭写的！”明王狠狠啐一口。他意识到自己被套话，便换个话题，不解问道：“得到禀报后，我自以为掩饰的很好，你们怎么发现破绽的？”

    “明王，伱没擦屁股就提裤子了。”朱棣干咳一声。

    “呃……”明王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其实我们察没察觉，区别不大。”朱傲然道：“就你船上这些软脚虾，我一个人就收拾的了。”

    “是啊，有心算无心，我已经失了算。”明王认同的点点头。见气氛缓和下来了，便建议道：“这么耗下去也不是办法，打个商量吧，你们放了我，我保证你们可以安全离去。”

    “这买卖本身没问题，但你怎么保证，你们不暗中捣鬼呢？”朱道。

    “我让他们让开去路，把你们送到岸上，再给你们四匹马。”明王早就想好了解决方案道：“等拿到马，你们再放了我，如何？”

    “这，开会开会……”兄弟们赶紧交头接耳一阵，然后朱点头道：“可以。”

    明王便从船舱探出头去，高声朝对面发号施令。

    等着对方让开去路的空档，朱棣对明王道：“我还真挺佩服你的，是号人物啊，可惜生晚了二十年。”

    “呵呵……”明王摇摇头道：“早生二十年，更不是你爹的对手。”

    “那你还？”

    “将来也许有一天，你会明白的。”明王怅然一叹道：“人被逼到绝路上，不想窝囊死去，就会走上这条路的。”

    “可惜本王没机会体会你这种心情了。”朱棣淡淡道：“另外，对面怎么还不动？”

    “咦……”明王朝外一看，也一愣。

    只见河面上，四面八方的船都没动……

    “看来，你手下有人，不想你活啊。”朱讥讽一声，握刀的手心却沁出冷汗。

    他知道，自己哥几个也麻烦了……

    ~~

    对面。

    几个舵主刚要下令让出条去路，却听一个阴测测的声音道：“慢着。”

    “曹护法。”几人闻声望去，便见本该在决堤现场的曹护法，有些狼狈的出现在他们面前。“你怎么回来了？雷护法呢？”

    “发生什么事了，决堤受阻了？”

    面对着七嘴八舌的发问，曹护法长叹一声道：“唉，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便把所有责任，一股脑都推到了明王身上。

    “要不是明王非要把冒牌的洪家兄弟带在身边，收为亲兵，我们又何至于此呢？”他指着乌篷沙船怒道：

    “我明教千年以来，从来就没有这么怕死的明王！他也不想想，闹出这么大动静，朝廷大军须臾而至。要是放走了朱元璋的儿子，我们拿什么自保？”

    “还真是……”众舵主纷纷点头。又发愁道：“那咱们怎么办？这么干耗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不着急，巢湖水师的人马上就来了。”曹护法虽然很想取而代之，但也不敢背负弑杀明王的罪名，所以准备借刀杀人。“待会儿南安侯来了，自有分晓！”

    “唉，好吧。”众舵主也没什么主意，纷纷点头等待巢湖水师的到来。“他们什么时候到？”

    “快了，刚才的烟花就是信号。”曹护法沉声道。

    ~~

    花园湖，几十艘明军战舰，已经降下了蓝底龙旗，和‘明’字杏黄旗。

    旗舰甲板上，俞通源三人全身被甲，头戴红缨凤翅盔，神情焦灼的望着西面的夜空。

    三更时，红色烟花如期绽开……

    “三哥，他们发信号了。”俞通江激动的指着那转瞬即逝的烟花。

    他们不知道，这其实是曹护法发的求救信号。因为明王很贼，故意把巢湖水师的出发信号，也约定成一样的红色烟花。

    为的就是尽早拖他们下水。

    “一旦进入战场，就彻底开弓没有回头箭了。”俞通源十分慎重，说白了就是优柔寡断。

    这也正常，巢湖水师死了多少任带头大哥了，哪有那么多果敢勇毅的领军人物？

    “三哥，现在说这个，是不是太晚了。”廖定国有些无语道：“都约好的事情，还能变么？”

    “是啊。”俞通江也劝道：“咱们这么大的舰队驶过祖陵，守灵的泗州卫不可能没察觉，咱们现在就是倒回去，也是死路一条了。”

    “既然如此，干嘛不轰轰烈烈去死？万一杀出条生路来呢？”廖定国提高声调，杀气腾腾道：“儿郎们都已经准备好了，快下令吧，三哥！”

    “唉，好吧……”俞通源深深叹息，他知道，下了这道命令，自己就要再次走上造反之路了。

    可是这一次，没有爹爹，没有大哥二哥，更没有无双无对的廖家兄弟。而自己要挑战的，却是一千年出不了一个的杀神朱老板！

    怎么可能赢呢？

    他刚想破罐子破摔，下令扬帆起锚，却听桅杆上的瞭望手禀报道：“侯爷，有官船驶过来了！”

    “多少？”众人心一紧。

    “就一条。”

    “放它过来。”俞通源面色数变，还是沉声下令道：“先听听他们说什么吧。”

    “肯定是来劝降的，不如不见！”俞通江闷声道。

    “愚蠢！”俞通源断喝道：“若是皇上已经知道我们在这儿，还有必要让弟兄们去送死吗？”

    “唉……”俞通江低下头。

    确实，他们唯一的胜算就是有心算无心。要是朱老板已经料到了他们的行踪，那绝对一点胜算都没有了。

    ~~

    盏茶功夫后，来使几人登上了俞通源的座船。

    虽然都穿着大明的官袍，双方却透着浓浓的敌意。

    “南安侯何在？本官临淮知县韩宜可，奉命传旨！”来的是个年轻官员，虽然只有七品，却器宇轩昂，气势十足。

    “……”众手下齐刷刷望向俞通源。

    俞通源迟疑一下，还是低头俯身，缓缓跪地。

    “臣，俞通源接旨。”

    “上谕：俞通源，你他娘蠢得无可救药！不在淮安老实待着，跑到临淮来干甚？”韩宜可念得肆无忌惮，听起来仿佛真是朱老板在骂娘。

    ps.第四更，求月票啊！

    (本章完)


------------

第一四七章 朱六郎将计就计（求月票！）

    俞通源座船的甲板上，响彻着韩宜可代朱老板骂人的话：

    “你以为咱不知道你心里那点小九九？实话告诉你吧，咱已经把闽粤水师调来凤阳了，他们十天前就从长江进了高邮湖，有他们护驾，咱才会放心回乡！”

    巢湖水师众人，原本还满脸不忿，听到这却齐刷刷面色大变。这么说闽粤水师就在他们身后了？

    “咱早知道伱们要炸窝，原本想这次一举解决！可咱还是不忍啊，巢湖水师，八千英烈！大廖小廖，老俞大俞二俞，都为大明立下大功。于是咱思来想去，决定再给你们一次机会，趁着尚未铸成大错，立即为咱剿灭叛贼，咱可既往不咎！切莫自误，如敕奉行！”

    韩宜可念完上谕，见俞通源还在发呆，沉声道：“南安侯，还不接旨。”

    “臣，谨遵上谕。”俞通源下意识说一句，又下意识双手接过旨意。

    “另外，本官也可以奉送侯爷几个消息。”韩宜可笑眯眯伸出食指道：“第一，明教决堤的阴谋，已经失败了。现在有平指挥率领凤阳卫，保卫我县大堤，诸位休想越雷池半步。”

    他又伸出一根手指道：“第二，你们送出海的家眷和财产，已经被备倭水师拦截了，正在送往南京的路上。诸位也不希望，你们家里人会有事吧？”

    “第三，来的路上，我看到明教的船队好像发生了内讧。你们要是去晚了，连将功折罪的机会都没有。”韩宜可不愧是快口御史，一张嘴能毒死人。

    “唉，明白。”俞通源颓然点点头，弱气道：“我跟他们商量一下。”

    他便把廖定国和俞通江叫到一旁，神情凝重的商量起来。

    他们争论的焦点是朱元璋说话会不会算数，会不会秋后算账。

    即是说，他们已经相信闽粤水师就在自己身后了……

    见他们迟迟举棋不定，韩宜可身后突然响起一个童声：

    “本王可以保证你们的安全！”

    “你是……楚王殿下？”俞通源吃惊的抬头，便见韩宜可侧身请个十一二岁的小孩上前。

    他开始还以为那是个小个子亲兵呢……

    “拜见殿下！”俞通源赶紧大礼参拜，他在朝会上曾一睹过几位殿下的样貌。

    “免了，本王没时间跟你们废话。”朱桢走到三人面前，示意他们低头靠近，然后仰头沉声道：

    “本王知道你们担心什么，你们肯定觉得我小孩子家家说话不管用。但我告诉你们一个千载难逢的保命机会，只要你们抓住了，我母后，我大哥，都会为你们求情的！”

    顿一下，他悠悠道：“这下可以放心了吧？”

    “只要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能为我们做主，就算皇上也没法反悔的。”俞通源三人眼前一亮，廖定国狐疑问道：“可是殿下，皇后娘娘凭什么为我们求情？”

    “因为你们救了她的儿子。”朱桢伸出四根手指道：“而且是四个。”

    “嘶……”三人倒吸冷气。

    ~~

    四更天，夜色最浓。

    巢湖水师的战舰，终于驶抵了明教船只对峙的河段。

    早就急不可耐的曹护法，马上登舰来见俞通源，向他讲明决堤的情况。

    “侯爷，只要我们两家联手，大事尚有可为！你们的战舰靠近河堤，开炮撵走凤阳卫的官兵，然后我们负责掘开大堤，后面便水到渠成了！”曹护法苦劝俞通源道。

    “唔。那出发吧。”俞通源点点头，似乎同意了。

    “好，可是我们这边出了点小状况……”曹护法又状似羞愧道：“明王被劫持，各舵主投鼠忌器，不敢动弹。也没人敢说不管明王了，就这么僵持住了。”

    “再僵持下去，天都亮了，还决个屁堤！各回各家吧。”廖定国粗声道：“战场上被俘了，就该有战死的觉悟！”

    “他自己不战死，你们就该帮他战死！”俞通江冷声道。

    “是是。”被说到心坎儿上的曹护法，点头不迭道：“但我明教教义，严谨教徒自相残杀，所以我们这边，确实有些麻烦……”

    “你有话直说吧。”俞通源道。

    “能不能请巢湖水师，帮我们营救一下，”曹护法吞吞吐吐道：“要是明王在营救中不幸身亡，我们也绝对不会怪贵方的。新的明王保证唯侯爷的马首是瞻。”

    三人对视一眼，俞通源点头道：“可以。”

    ~~

    很快，明教军的包围圈分开，两条巢湖水师的快船驶入。

    操船的官兵技艺娴熟，两条快船转眼紧贴在乌篷沙船左右。

    “上！”廖定国率领亲兵，自左边一条快船，跳上了乌篷沙船的船头。

    俞通江率领亲兵，自右侧一条快船，跳上了乌篷沙船的船尾。

    不一会儿，便控制了沙船，将其驶出了明教的包围圈。

    待那沙船驶到巢湖水师阵中，曹护法便迫不及待催促，赶紧结果了明王。

    俞通源却忽然变脸，沉声下令道：“把他拿下！”

    曹护法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按倒在地，绑了个结实。

    “侯爷，你这是干什么？”曹护法都懵了。

    “奉旨，剿灭明教妖孽！”俞通源一本正经道，说着猛一挥手。“开炮！”

    四百料战船船头的大炮便轰然作响，白烟升腾中，炮弹呼啸而出，正中一艘明教的小舢板，

    小船登时粉碎，船上教徒惨叫着落水。

    其余战舰也纷纷开炮，一时间河面上水柱冲天，不知多少船只中炮，不知多少教徒落水。开炮声，惨叫声，怒骂声混成一片，河面上乱成了一团。

    “击鼓！”俞通源又沉声下令。

    ‘咚咚咚’的战鼓声中，十几艘战舰同时发起冲锋。

    双方船体太过悬殊，被撞碎撞沉的明教船只不知几何。

    那些没被撞到的明教船只，也被战舰上的挠钩勾住，拉近了紧贴住，展开跳帮战。

    这是巢湖水师的看家本领，陈友谅的舰队都遭不住，何况这些乌合之众？

    顷刻间便被分割包围，蚕食殆尽……

    待到东方渐白，这场一边倒的屠杀也宣告尾声。

    河面上密密麻麻飘满了扎红头巾的尸首，以及无人操控的残破船只。

    这场发生在洪武八年的明教起义，就这样被彻底剿灭了。

    其实洪武年间的起义，大都如此。

    在有史以来最成功的起义军领袖面前，任何起义都成不了气候……

    ps.第五更，本日更新到此结束。今天看得过瘾吧，没有被断章的痛苦吧？大声求月票啊！求订阅！

    (本章完)


------------

第一四八章 重聚与祭祖

    ‘凡治人之道，莫急于礼；礼有五经，莫重于祭。’

    ——《礼记》

    子时一过，礼部、太常寺还有常驻皇陵的官员、陵户便轻手轻脚的忙碌开了。譬如在祾恩殿各陈设牲犊酒醴、香烛制帛等物；在方泽坛摆设祭坛、灵幡、法器、牌位……

    总之请神的请神，摆桌的摆桌，列队的列队，无声无息为皇帝祭祀做着准备。

    朱元璋父子也早早在北壝门外的金殿中等候了。

    卯时，太常卿便进来请道：“皇上，吉时快到了，请和殿下移驾方泽坛吧。”

    朱元璋却纹丝不动道：“不急，再等等。”

    “是。”太常卿哪敢废话，只好蹑手蹑脚退下，在外头等待。

    外头天光亮起时，见金殿内还无动静，他实在等不下去，只好硬着头皮再次进去相请。

    “皇上，吉时已到，再不移驾怕要耽误祭祀了。”

    “不急，再等等。”朱元璋却依然不起身。

    “父皇，时间确实不早了。”朱标也帮着劝道。

    “耽误一会儿没事儿，咱家里人还没到齐呢。”朱元璋拢一拢宽大的青色袍袖道：“你爷奶肯定也想多见几个孙子。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生气呢？”

    “父皇是说？！”还蒙在鼓里的太子一下站起来。

    “嗯。”朱元璋高深莫测的一笑道：“他们应该快到了。”

    “你不早说！”朱标话没说完，转头提着袍子跑出去。

    “早说了就是这结果。”看着儿子消失在殿门口，朱元璋苦笑道：“一个人坐这儿，很闷的。”

    ~~

    朱标一口气跑出皇城，过去金水桥，又跑上长长的神道，便看到远处棂星门下，走进来五个穿着祭服的亲王，不是他五个弟弟又是谁？

    “老……”朱标想要大声叫他们，却喉头颤抖，怎么也发不出声来。

    “大哥！”五个弟弟也看到了太子，马上撒腿狂奔过来。

    暌违大半年的兄弟们，终于在神道中央，三十对石像生的见证下，终于重聚了。

    “老二、老三、老四、老五、老六……”朱标尽全力伸长了胳膊，想把弟弟们都抱在怀里。

    “大哥，呜呜……我们想死你了……”兄弟六个抱成一团，痛哭失声。

    远处金水桥上，朱元璋擦了擦眼角，回头看看自己父母的大坟头，咧嘴笑道：“爹，娘，高兴吧？咱老朱家又人丁兴旺了。”

    说完便转身吩咐道：“让他们赶紧过来，误了吉时，他们爷奶会怪罪的。”

    “喏。”太常卿恭声应下，心说麻痹……

    ~~

    初秋风飒飒，皇陵祭无声。

    卯时三刻，皇家祭祖大典正式开始。

    陪祭百官皆着青袍，在方泽坛前整齐列队。仪式庄严，没有奏乐。

    仪式开始，典仪官唱：“执事官各司其事。”

    内赞官唱：“位。”

    朱元璋便神情肃穆的登上祭坛。

    太子落后他一个身位。

    在太子身后，是秦王、晋王、燕王、吴王、楚王。

    再往后，才是韩国公率领的勋贵公卿，文武百官……

    各就各位后，内赞官唱：“上香。”

    朱元璋便至香案前，担任执事官的中山侯汤和捧上香盒，请皇帝三上香。

    完毕，内赞官唱：“行四拜礼。”

    朱元璋便退后半步，在御案前，对着父母的陵寝，缓缓行四拜叩头之礼。

    众皇子和所有陪祭官也跟着行四拜叩头礼。

    起身后，内赞官唱：“奠帛。”

    执事官便捧帛至御案前，然后跪奉给朱元璋，朱元璋接帛献于御案。

    内赞官唱：“行初献礼。”

    朱元璋又行叩拜礼，同时所有陪祭官也行叩拜礼。

    内赞官唱：“读祝。”

    由读祝官跪读祝文，朱元璋及陪祭官都跪听。

    “维洪武八年孝子皇帝朱元璋，敢昭告于皇考仁祖淳皇帝圣灵曰：

    “昔我父皇，寓居是方，农业艰辛，朝夕旁徨，俄尔天灾流行，眷属罹殃：皇考终於六十有四，皇妣五十有九而亡，孟兄先死，合家守丧。

    “田主德不我顾，呼叱昂昂，既不与地，邻里惆怅。忽伊兄之慷慨，惠此黄壤，殡无棺椁，被体恶裳，浮掩三尺，奠何肴浆……

    “既葬之后，家道惶惶，仲兄少弱，生计不张，孟嫂携幼，东归故乡。值天无雨，遗蝗腾翔，里人缺食，草木为粮。

    “予亦何有，心惊若狂，乃与兄计，如何是常？兄云去此，各度凶荒。兄为我哭，我为兄伤，皇天白日，泣断心肠，兄弟异路，哀恸遥苍。

    “汪氏老母，为我筹量，遣子相送，备醴馨香，空门礼佛，出入僧房。居未两月，寺主封仓，众各为计，云水飘飏。

    “我何作为，百无所长，依亲自辱，仰天茫茫，既非可倚，侣影相将，朝突炊烟而急进，暮投古寺以趍跄，仰穷崖崔嵬而倚碧，听猿啼夜月而凄凉，魂悠悠而觅父母无有，志落魄而佒佯……”

    听到这儿，朱樉朱朱棣朱橚朱桢几个，已经哭成了泪人。这些原是哥几个早就耳熟能详的事迹，但经过了这一年在凤阳的风风雨雨，他们终于真真切切体会到了父皇当年的艰难绝望，也明白了父皇为什么要折腾他们。

    尤其是老六，听到‘朝突炊烟而急进，暮投古寺以趍跄’，简直快哭抽抽过去。没要过饭的人，体会不到这里的心酸啊……

    “……思往昔之艰难，痛今朝之音容杳绝。三十二年罔极之恩，何从以报？谨献牲醴于陵下，伏惟昭鉴。”

    读完祝文，内赞官唱：“俯、伏、兴、平身。”

    君臣皆行此大礼。

    然后，再由太子行亚献礼、韩国公行终献礼。皆同初献礼，但不奠帛、不读祝。

    三献礼完毕。内赞官唱：“四拜。”

    君臣又行四拜叩头之礼。

    拜毕。典仪官唱：“读祝官捧祝、进帛。”

    读祝官捧祝，执事官捧帛，至御案前燎炉焚烧，礼成。

    ~~

    祭祀完毕后，礼部官员带着七名陵户，挑来了七担取自陵区之外、土质洁净、颜色纯正的黄土。

    朱元璋要给父母坟头培土。

    太常寺官员将护履跪献给皇帝、太子、秦王、晋王、燕王、吴王和楚王。

    所谓护履，就是一种特制的鞋。用黄布做成，轻便柔软，走起路来轻巧无声这样，登方城，上宝顶时，不会惊扰长眠于地宫里的祖先。

    皇帝去鞋、除袜，穿上护履，挑起了土筐。

    太子也穿上护履，挑起了土筐，跟在父皇后面，缓缓而上。

    然后是五位亲王……

    登上宝顶，到敷土处，朱元璋和儿子们举筐将土倒在宝顶上，然后用手虔诚的拍实。

    朱五四夫妇泉下有知的话，当是很欣慰的。

    ps.第一更。

    (本章完)


------------

第一四九章 朱老板报恩

    祭陵仪式结束，朱元璋又亲切接见了给他父母守灵的二十户陵户，跟他们共进早膳。

    皇陵有三圈，外围土城周二十八里，当然不可能只有这么几户陵户。

    这二十户是专门在最里头的皇城内，给朱老板爹妈守灵祭奠的，都是原先金桥坎的老乡亲。

    朱元璋让刘德加入的，就是他们的行列。

    “你们都要好好的，就像昨儿个咱嘱咐刘德的话那样，祭品供养完了别浪费，都吃掉。”用膳后，他又充满感情的拉着老乡亲的手道：“以后你们世世代代，别的啥也不用干，就收收租子，吃吃酒肉，快快活活过日子吧。”

    老朱的精明，总是在不经意间流露。他这样安排，这些陵户才会用心供养他爹娘。要是不让他们吃祭品……嘿嘿，年长日久，想想就知道他们会怎么敷衍他爹娘。

    这样多好，他们必会尽力采办，也感恩戴德，皆大欢喜。

    “好好，咱们跟皇上沾老光了，皇上万万岁！”

    “唉，可惜汪干娘没法跟你们一样享福了。”朱元璋忽然叹了口气。

    众人赶紧神情一黯，悲痛起来。

    汪干娘就是朱元璋祭文中，那位‘为我筹量，遣子相送，备醴馨香，空门礼佛’的汪氏老母。

    当时朱元璋要饭途中险些饿死，被和尚带回皇觉寺。但大荒之年，和尚庙里也没有余粮啊。所以主持起先不肯收他，后来还是汪大娘知道了，让她儿子给寺里送去剃度费，朱元璋才如愿当了和尚。

    虽然不到两个月后，皇觉寺就不管饭了，让和尚们都出去当游方僧人。结果朱元璋又成了佛门版的乞丐……

    但朱老板一直很感念，在最苦难的日子帮助过他的人。可惜等他发迹后，汪大娘已经死在兵荒马乱中了。

    朱元璋便将她的儿子曹秀接到身边，悉心栽培，目前是他的亲军都尉府右都尉。

    曹秀也在一旁，听皇上突然提起自己老娘，眼泪刷刷直流。

    “曹秀，伱兄弟三个是吧？”朱元璋忽然问道。

    “是，皇上。”曹秀忙擦擦泪，答道：“我家哥仨，俺排行老二。”

    “你大哥可好？”

    “好好。”曹秀忙点头道：“托皇上的福，日子过得美着呢。”

    “那就好，那就好。”朱元璋点点头，微闭双目，似乎寻思片刻，方道：“我干娘的汪家好像没人了。”

    “是，都死在兵荒马乱了。”曹秀点头抹泪。

    “那可不行，我干娘的本家怎么能断了香火呢？”朱元璋便目光平静的看着曹秀道：“你从今天起，改姓汪吧……干脆连名字一起改了，叫汪文吧。”

    “啊，是……”曹秀一愣，怎么一个没留神，自己改名换姓了？

    但更大的打击还在后头，只听朱元璋接着道：“你也不用回南京了，就留在这里也当个陵户，管着祭祀吧。”

    “啊……”曹秀都懵了，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跪地谢恩的。

    从皇帝的亲兵副司令，变成给皇帝他爹守灵的陵户，这落差简直天上地下啊。贬官都没这么狠的……

    偏生皇上的理由冠冕堂皇，他都没法开口求情。

    “在这里好生享福吧。”朱元璋说完，便不再看他一眼，径直上了御辇。

    等皇帝的御辇都离开了皇陵，曹秀……哦，现在叫汪文，仍跪在那里，久久不起。

    老乡亲们在远处窃窃私语，觉得他肯定是惹恼了皇上，不然怎么可能被发配来守灵？

    汪文心里清楚，他们猜得没错，皇上就是在惩罚自己……

    原来正月里查抄德庆侯府那次，自己的那点儿小心思早被皇上看穿了。

    ~~

    返程路上，兄弟六个挤在太子的车辇内。刚才在皇陵不便说话，这会儿终于可以好好唠唠了。

    朱标左手揽着老五，右手搂着老六，面对着老二老三老四，端详完这个端详那个。

    “唉，都黑了，瘦了，皮也糙了，精神头倒还不错。”

    “呀，老六咋瘦了这么多？你下巴呢？腮帮子呢？那么大的小肚子呢？怎么都不见了……”

    “嗨，前阵子都胖了点，结果，哎，不提也罢……”朱桢还不想说自己悲惨的遭遇。

    “没事，大哥再把你养胖回来！”朱标安慰他道：“以后谁再说你胖，我帮你怼他！”

    “哎，好咧。”朱桢高兴点头。“你就帮我怼一个人就行了，其余的我自己来。”

    “哈哈，没问题。”哥俩相视一笑，朱标又看向老三老四，心疼道：“你俩这鼻青脸肿的，看来也遭了大罪了。”

    “嗨嗨……”老三老四讪讪尬笑，低头不敢接茬，显然也不想提自己的悲惨遭遇。

    可二哥不会帮他们隐瞒，气哼哼道：“不，不是别人干的。是，是我揍的！”

    “啊，你为啥打他俩呀？”太子奇怪问道。

    “我打，打是轻的。”朱樉气不打一处来道：“他，他们骗俺说，老六死了。”

    “啊？”太子陡然提高声调。

    “大哥，你别听二哥瞎说。”老三赶紧解释。

    “就是啊！我们怎么会骗二哥呢？他人这么好！”老四也忙道：“是因为我们每次开会，他都睡觉！没听到我们金蝉脱壳的计划，倒怨我们喽？”

    “是，是你们，需要俺打，打呼噜的！”二哥粗着脖子道：“就算当，当时俺不知道，后，后来为啥，一直瞒着俺？”

    “谁让你‘一根肠子通屁眼儿——是个直筒子’呢？告诉你，露馅了咋办？”老三振振有词道。

    “就是就是。”老四难得跟老三站一边。

    “你，你们就是存心的！”朱樉愤愤道：“结果，昨，昨晚看见老六上了沙船，把俺吓得直叫妈！”

    “他不只叫妈，还躲到明王身子后头去了……”老四忍不住嘿嘿笑道。

    “都吓得不结巴了。说啥‘别过来，别过来，俺怕鬼……’”老三也捧腹大笑。

    “俺，俺揍死你们！”气得老二又要拔拳。

    “大哥救命！”老三老四赶紧往太子身后躲。

    “救命？”太子却把他俩按住道：“我听了都想揍人！”

    说着他对朱樉下令道：“老二，上！”

    “好，好嘞！”朱樉终于有了帮手，兴奋的扑上去。

    兄弟们笑闹成一团。老三老四大叫饶命，老五老六被殃及池鱼……

    得亏太子车辇坚固无比，不然非散架了不可！

    ps.第二章。

    (本章完)


------------

第一五零章 离谱他妈夸离谱

    御辇上，朱元璋孤零零一个人，听着太子车上的喧闹声，酸的不得了。

    “他奶奶的，这么多臭小子回来了，也不知道过来一个陪陪老父亲。”朱元璋探头望着头后那辆车，恨不得抓一个过来。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大抵没什么脸跟儿子吆五喝六。唉，还是先过去这阵再说吧……

    这时，外头刘英敲了敲车门。

    “上来吧。”朱元璋坐正身子，拢顺了袖口。

    “皇上。”刘英上来后，跪地禀报道：“江夏侯来报，剿灭明教反贼后，淮安卫、大河卫水军已经返航，后日可抵达泗州葫芦口，请皇上下旨剿灭。”

    朱元璋没有诈唬俞通源，他确实把闽粤水师调来了。

    虽然朱老板没怎么关注明教，但巢湖帮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俞通源他们猜得没错，朱元璋干掉了廖永忠，全国严打私盐贩运，下一步就该对他们下手了。这是一套显而易见的组合拳。

    朱老板又极其擅长搞谍报刺探，怎么可能没在巢湖帮中安插眼线呢？事实上，整个巢湖帮中高层都让他渗透成筛子了，早就对他单向透明了。

    是以朱元璋早就了解到，巢湖帮高层有出逃的念头，近期还在跟明教频繁接触。

    这其实才是朱元璋，判断明教可能会杀个回马枪的真正依据。

    既然有了这层判断，他当然要做好应对了，于是秘调闽粤水师北上；同时他命崇明岛的备倭水师秘密拦截巢湖帮运送家属和财产出海的船队……

    这样朱老板就可以稳坐钓鱼台了——不管明教会用什么诡计，我都可以全歼巢湖水师破之！没了巢湖水师的百战精锐，剩下明教的那点儿乌合之众，能翻得起什么浪花来？

    可以说，在回凤阳前，朱元璋眼里的巢湖水师，已经是一群死人了。

    但抵达凤阳后的所见所闻，又让朱元璋的心思起了变化，觉得再留他们一阵也未尝不可……

    ~~

    “算了，看在俞通源他们给朕救回儿子的份上，权且饶他们这一回吧。”朱元璋缓缓摇头道：“下回他们不会再觉得委屈了吧？”

    “他们应该是不敢了吧。”刘英小声道。

    “谁知道呢？”朱老板轻蔑的一笑：“不过小廖一死，就凭他们这些料，还造反？造个屁反？”

    “不过这回确实也挺悬的，幸亏楚王殿下及时报信，挫败了明教决堤的阴谋。”刘英笑笑，庆幸道：“不然皇上固然不会有事，可临淮县十几万百姓的性命，怕是不保了。”

    “唔，咱别的都料到了，就是没料到他们会决堤。他们口口声声为老百姓造反，到头来拿十几万百姓的命，完全不当一回事儿。”朱元璋点点头，恨声道：“差点让咱背了骂名！”

    说着他下令道：“把首恶给咱送来，其余全都斩首。”

    “是。”刘英沉声赢下。

    “对了，返乡那天那事儿，查清楚了吗？”朱元璋又问道。

    “查清楚了，是有人想告御状，但被金吾左卫的人拦下了。”刘英答道。

    “那人呢？”朱元璋问道。

    “金吾左卫的指挥使，将其交给凤阳中卫指挥使丁斌了。”刘英道。

    “那金吾左卫指挥使是谁啊，让你不敢直呼其名？”朱元璋忽然声音一沉。

    “回皇上，是韩国公的长子李祺。”刘英赶紧俯身道：“他和丁斌是表兄弟。”

    “哼，你在怕什么？”朱元璋不满的哼一声，幽幽问道：“曹秀的事，你已经知道了？”

    “刚刚知道的。”刘英声音发颤道：“臣一定引以为戒！”

    “伱戒什么？”朱元璋逼问道。

    “戒自作聪明，只一心一意效忠皇上，唯命是从，其余什么都不知道！”刘英赶紧表态。

    显然，他对曹秀的长袖善舞早有察觉，原本还挺羡慕人家会来事儿的……

    “嗯，朕两个恩人的儿子，总算还能再留下一个。”朱元璋终于神色稍霁，沉声对刘英道：

    “永远记住你这番话，你是咱的一把刀，用来防身也好，杀人也罢，都是出自咱的意志。而你，就是一把没得感情的刀！什么时候你要是有自己的想法了，早跟咱说，咱也让你来守灵，咱总不会让恩公的儿子身首异处的！”

    “是，臣永远谨记！”刘英重重磕头，起身时眼神都变了。

    从他眼中再看不到喜怒哀乐，只有彻骨的冷漠……

    “现在，咱可以跟你交底了。”朱元璋满意的点点头，对刘英道：“咱对亲军都尉府失望透顶，准备另起炉灶。叫什么咱还没想好，但那之前，你要先秘密把每个人都过一遍关！只要有问题，哪怕只有一点疑问，也给我记在小本本上，等另起炉灶的时候就让他们靠边站！”

    “臣遵旨！”刘英沉声应道。

    “其中，勋贵子弟一个不留。”接着，朱元璋一字一顿道。

    “这……”刘英知道这才是重点。心说这不炸了锅？但旋即想到自己现在是个什么东西，马上低头应声：“遵旨！”

    “现在先不要声张，等回南京再着手不迟。”朱元璋又吩咐道。

    “是！”刘英沉声应下。

    ~~

    韩国公马车上。

    李善长情绪很差，不想说话，跟来时那种顾盼自雄，形成鲜明对比。

    “昨晚的事情就是这样……”丁斌沉声报告了收到的情报，面色铁青道：“明教确实策划了一场大阴谋，要不是皇上早有准备，要不是楚王及时报信，还真不好说现在咱们是个什么样。”

    “艹！丢死人了……”李善长重重一拳捶在车厢壁上，疼得他呲牙咧嘴，却没法缓解心中此刻的憋屈。

    他可是拍着胸脯跟上位保证，已经把凤阳府境内的明教徒，铲除的干干净净。请上位只管放心回乡的……

    结果明教居然还有这么大的谋划，自己却毫无察觉。简直是‘离谱他妈夸离谱——真他妈的好离谱’！

    “幸好什么都没发生……”薛祥从旁小心劝慰道：“皇上也不会太责备相爷的。”

    “放屁！”李善长毫不留情骂他一声，又自艾自怨道：“老夫费尽苦心，好容易让上位觉着我老当益壮，这下可好了，成廉颇老矣，一饭三遗矢了！”

    “啊，没这么严重吧？”两人吃惊道。

    “你们还是不了解上位，老夫这后半生，一直被他拿来跟刘伯温作比较。”李善长痛苦的闭上眼道：“老夫都能想到，上位一定会说，刘伯温就不会这么老眼昏花……”

    “唉……”两人不知该如何安慰沮丧的老相爷。

    “算了，反正老夫也这把年纪了，不能东山再起也不丢人。”李善长定定神，强压下沮丧的情绪，厉声道：“但迁都之事，绝对不容有失，否则老夫死不瞑目！”

    “明白！”两人忙齐声应下。薛祥小声问道：“相爷不是说，迁都已经板上钉钉了吗？”

    “此一时，彼一时。老夫还没料到，明教会杀回马枪呢。”李善长似乎陷入了自我怀疑的情绪中。“现在，那几个小子在最不该回来的时候回来了，鬼知道他们会带来什么！”

    “你回去就挨家挨户走一遍，让他们好好想想，还有什么屁股没擦干净，赶紧都弄利索了！”说着他双目血红的瞪着丁斌，低声咆哮道：

    “谁给老夫出了篓子，我杀他全家！”

    “是！”

    ps.第三更，22500订加更。

    (本章完)


------------

第一五一章 哥儿们不一样了！

    后半段路程，太子的车辇上，就没那么欢乐了。

    因为太子问起五个弟弟在凤阳的生活经历，所以他们不可避免的要说起，自己所见所闻的那一幕幕人间惨剧……

    “我和老五走遍了临淮县，家家都隐田严重，跟户贴上登记的田亩数，差了十万八千里。”

    “那些被移民来的百姓太惨了，被勋贵家和当地人一起敲骨吸髓，弄得倾家荡产。敢进京告状？就会被人冒充倭寇截杀，然后把人头送到他们家里以儆效尤。”

    “所有敢反抗的都被扣上了通匪的罪名，男的送去修中都到死，女的送去教坊司，分给各家勋贵为奴，落个家破人亡，生不如死……”

    “我和二哥亲眼看到，整个中都城就是个人间地狱，随处可见死去的民夫，活着的也被饥饿和疲劳，还有那些凶神恶煞的监工，折磨的形容枯槁。”

    “嗯嗯。”二哥点点头。

    “我们还亲眼看到，只是因为一处工程不达标，整个小队的民夫便被暴打一通，然后拉到街上处死！”提起那段经历，朱棣至今还心有余悸道：

    “而我跟二哥，只是因为长得高大了些，就被他们安了个奸细的罪名抓起来，但凤阳府根本不提审，第二天就会把我们送去工地干苦力……。”

    “是，是真的。”朱樉使劲点头。

    朱标听弟弟们讲述了半路，神情越来越凝重。他对弟弟们无条件的信任，所以并不怀疑他们讲述的真实性。

    而且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中山侯的怪异举动！还有他自己来中都后，见到的那些反常之处，也就可以想通原因了……

    “我陪父皇视察中都时，所见却是到处干干净净，工地上井井有条，管事的官员说话和气，工匠们情绪也很稳定，并无抱怨。”

    “大哥饱读史书，看哪次朝廷的大工，无论修皇陵也好，盖宫殿也罢，哪次不是一部民夫的血泪史？”朱哂笑一声道：

    “元朝怎么亡的？不就是修黄河的民夫被虐待惨了，才揭竿而起的吗？你觉着看到的场面正常吗？凭什么我大明就是个例外？！”

    “不正常。”朱标呼出口浊气道：“但谁都希望自己的国家是个例外。”

    “看来，没有例外。”说着他自嘲的笑笑道：“我现在也知道，为什么看到那些场面总觉的别扭了。都是谎言和欺骗编织成的假象，当然看着别扭了。”

    “大哥，那咱们该怎么办？”弟弟们齐刷刷望向他。

    “当然要管，我们不管谁管？”太子目光柔和而坚定道：

    “不过这件事太大了，我们到了就一起跟父皇禀报，先听听他老人家的意思再说——相信我，也相信父皇，这世上没有比他老人家更嫉恶如仇的！”

    虽然朱标总是腹诽父皇对弟弟们欠缺父爱，但他还是尽力在弟弟面前，维护父亲的形象。

    “好，我们听大哥的。”弟弟们点点头，不复多言。

    能看出来，他们现在懂事多了。

    ~~

    卤簿仪仗抵达兴福宫，兄弟六人先行下车，在御辇旁恭候父皇下车。

    朱桢才懒得站规矩呢，他美滋滋欣赏着自己身上的衮龙袍。还是这身最配本王！

    忽然，一旁的五哥捅了捅他，朱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便见临淮知县韩宜可，带着张虎在警戒线外张望。

    瞧见朱桢望过来，韩宜可赶紧使劲挥手。

    见楚王无动于衷，他急得抓耳挠腮，忽然从靴页子里抽出毛笔，用舌头润一润，在张虎背上写了几笔！

    然后让张虎脱下小褂，高高举起，一个大大的‘危’字，便映入众人眼帘。

    还好，韩宜可穿着七品官的官袍，而且这几天露脸不少，都知道他是附郭知县，也没人敢把他扑倒……

    朱桢这才禀报大哥一声，朱标点点头，吩咐侍卫将两人带过来。

    “什么事？又有人要搞破坏了？”朱棣摩拳擦掌，他深恨错过了昨晚的护堤之战。

    “不是，是沈六娘告御状被人抓走了！”韩宜可沉声道。

    “谁？”二哥一愣。

    “潘金莲。”三哥道。

    “哦哦。那，那可不成，那是咱，咱洪家班的人！”二哥也撸起了袖子。

    “知道人在哪吗？”朱棣问道：“凤阳府还是行工部？”

    “都不是。”韩宜可一指张虎。“你说。”

    张虎还有些如坠梦里，尽管他已经把这兄弟五个的身份往大里猜了，可万万没想到，他们居然五位亲王……

    亲娘来……

    “说话啊你！”朱棣低喝一声。

    “哦哦。”张虎一激灵，马上回过神来道：“六娘告御状那天，我们几个怕她出事儿，偷偷跟在后头。可她真让人抓了，我们都不敢动弹了。”

    “说重点！”朱棣眉头一皱。

    “我们一直跟在后头，看到她被韩国公的公子，送去堂弟李祐府上了。她就是从那里逃出来的！”张虎焦急道：“还敢告御状，这回给抓回去，肯定凶多吉少啊！”

    “走！”哥几个对视一眼，齐声道。原先没办法，是龙也得盘着。但现在衮龙袍一穿，哥们儿，不！一！样！啦！

    “谁敢动我们的人？”朱棣一瞪眼。

    “必须弄他！”朱桢尖着嗓子，奶凶奶凶。

    说着哥几个就要往外走。

    “站住！”却被太子叫住，朱标无奈道：“伱们就算是亲王，师出无名，也不能擅闯民宅啊？”

    他先吩咐一个长身赪面……也就是红脸大个子的年轻军官。“蓝玉，从你的府军前卫点一支人马保护五位殿下。”

    “喏！”蓝玉干练无比，一句废话都没有，马上出去点兵。

    府军前卫是太子亲卫，朱标可自行调动，无需请旨。

    朱标又从腰间，解下自己的太子佩剑道：“拿这个去，谁敢阻拦就砍了他的狗头！回头我再请父皇给你们补张手谕……”

    “哎，好嘞，谢谢大哥！”弟弟们接过太子宝剑，带着韩宜可和张虎，气焰嚣张的去了。

    对，就是当初太子丢到书架顶上那一柄。

    太子看着弟弟们的背影出神，连父皇什么时候下的车都没注意。

    “老大，你也由着他胡来？”朱元璋抄着手，跟儿子并肩而立。

    “弟弟们憋屈了这么久，还能不让他们顺顺气？”太子沉声道：“何况，还是一口人间不平气！”

    “咱不是说他们不该去，”朱元璋却小小郁闷道：“咱是说，你这个人情应该让咱来送。咱把天子剑给他们多好，那样父子就掀篇了。”

    朱标闻言撇撇嘴，一副不太尊敬的样子。

    ps.第四更，求月票求订阅啊！

    (本章完)


------------

第一五二章 破门而入（求月票）

    李祐的爹叫李存义，是李善长仅存的二弟。李善长虽然不把老百姓当人，但对自己身边人极好，对李存义父子自然更不用说。

    他父子住在国公府隔壁，虽然门脸没有国公府那么气派，内里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尤其是后宅，那真是亭台楼阁，池馆水榭，无不巧夺天工。又有假山怪石，花坛盆景，藤萝翠竹点缀其间，极尽美轮美奂。

    不过修这宅子，倒也没花他父子几个钱，因为从用料到工匠，全都从修皇宫的成本和人工里出的。

    韩国公确实没从中都工程里捞，但他弟弟一家可真没少捞……

    此时，李祐住的西园里，却有一副大煞风景的画面。

    一个女人被破布塞住嘴，倒吊在荷花池旁，那高高的秋千架上。

    府上女眷都认出来，这个被倒吊的女人，就是半年多前逃走的沈六娘。

    她昨天下午就被送到府里来了。但因为李善长想让李祐在皇帝面前露脸，给他安排了个祭祖执事的差事，所以他一直在皇陵忙活，还没时间料理这个吃了狗胆的贱人。

    这会儿，他终于倒下空来。回府第一时间，就让人把沈六娘倒吊起来，他准备好好炮制一番这贱人，以泄心头之恨！

    ‘啪’的一声响，李祐重重一鞭子抽在她身上，恶狠狠骂道：“你个贱人敢逃跑！”

    ‘啪’，又是一鞭子，李祐更加狰狞的骂道：“跑了就跑了吧，还敢回来告御状！”

    ‘啪’，第三鞭。“这天下都有我们李家的份儿，你还想告御状？做梦去吧！”

    一阵鞭挞下来，早被酒色掏空身子的李祐，累得气喘吁吁，却见沈六娘也不喊疼，只一脸讥笑的看着自己。

    “你不用笑太早，这只是暖场而已，好戏还在后头呢。”李祐丢下鞭子，坐回太师椅上道：“咱今天要慢慢炮制伱，让你活着比死了还难受！最后再把你削成人棍，丢到茅厕里去！”

    一旁侍立的丫鬟，听得都直哆嗦。

    沈六娘却满不在乎，她早就将自己当成死人了。死人是不会怕疼，更不会怕被侮辱的。

    这反应让李祐极度不爽，刚准备再给她几鞭子，家仆却禀报说：“丁指挥来了。”

    “他来干什么？”不爽都是相互的，丁斌不爽李祐，李祐也不会爽他。

    不过李祐还知道轻重，知道对方上门，肯定有要事。

    他把鞭子一丢，转身到花厅见客。

    ~~

    丁斌还没来得及换衣服，穿着一身戎装就上了门。

    “来了。”李祐冷淡的打声招呼。

    丁斌也冷漠的点点头，双方都毫不掩饰对彼此的厌恶。

    “我来问问，那个女人处理掉没有？”

    “你管得着吗？”

    “舅舅让我来问的。”丁斌黑着脸道。

    “还没。”李祐只好老实答道：“这不刚进家门么？咋了？”

    “赶紧处理掉，彻底烧成灰。”丁斌沉声道：“昨晚明教阴谋水淹皇陵，我们居然没察觉到，皇上肯定不满意了。舅舅感觉很不好，你不要给他添乱。”

    “哦哦。”李祐点头应着。

    “要尽快，别拖拉！”丁斌说完起身就走。

    “那我就不送啦。”李祐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啐一口道：“他么一个外人，整天搁这儿装大尾巴狼！”

    “公子，咱怎么办？”跟班家丁请示道：“那些花样还整吗？”

    “算了算了，算她走运。弄下来，砍掉四肢再砍脑袋，然后送去烧掉。”李祐郁闷的摆摆手，说着忽然眼前一亮道：

    “咦，我不这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么？别砍了，直接烧掉多省事儿。”说着他咧嘴狞笑道：“咱烤过牛，烤过羊，还没烤过人呢！”

    ~~

    其实说府军前卫是太子亲军是不准确的。准确的说法是府军诸卫乃天子亲军，担任保卫皇帝、太子的职责。

    但因为朱元璋对太子完全不设防，父子共用一套文武班子，侍卫亲军也是二元领导制，所以太子是可以调动所有亲军的。

    不过朱标很有分寸，向来只动用值守东宫的府军前卫，从不染指其余宿卫。

    统领府军前卫的，是大明军中的后起之秀，号称仅次于李景隆的蓝玉。

    蓝玉虽然年纪不大，却是太子妃的小舅、开平王常遇春的妻弟，自然天不怕地不怕，领着五百带刀舍人，护着五位殿下，就来到了与韩国公府一墙之隔的李二老爷府门前。

    带刀舍人，就是别的朝代的大内带刀侍卫……

    一看到这么多大内侍卫上门，饶是李府家人胆大包天，也给吓得够呛，赶紧就想要关门。

    蓝玉一个箭步上前，抽刀砍掉了搭在门上的一只手，冷声道：“看到殿下，谁敢关门！”

    “我的手，我的手，手……”那家人抱着胳膊惨叫起来。

    其余家丁全都不敢动弹，被这凶横的年轻将领震慑住了。

    “奉太子谕旨，上门救人！”朱一阵皱眉，这蓝玉也太彪了吧？不过人家是太子的妻舅，他也不方便多说。便亮出了太子佩剑，赶紧补救道：“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说完他一挥手，蓝玉便带着五百侍卫冲了进去。

    一进去才发现，尼玛好大……

    这要没人带着，非迷路了不可。路都找不到，还找人？

    但这难不倒蓝玉，他揪住一个家丁，带血的柳叶刀抵住那人脖颈，逼问道：

    “说，昨天被带回来的那女人在哪？！”

    面对这砍人不眨眼的凶神恶煞，家丁被吓得魂不附体，指着东面的园子道：“那里头，冒烟的地方就是……”

    “不好，快去！”跟在后面的哥几个，本打算保持着王者之风，看恶犬表演就够了。但看到那升起浓烟，登时大感不妙。

    这下也顾不上摆架子了，纷纷朝着东园撒腿就跑。

    结果是秦王殿下一马当先，首先冲到了东园门口。

    见园门紧闭，他便沉腰侧肩，把自己像炮弹一样扔出去。

    只听轰的一声，厚实的两扇木门被撞飞，秦王殿下收势不住，又向前冲了十几步，还是啪的一声，拍在了地上……

    秋千架旁，正在烤鸡翅的李祐目瞪口呆，集合起来观刑的众姬妾也目瞪口呆。

    就连被架在火上烤的沈六娘也目瞪口呆。

    ps.第五更，本日更新到此结束，月底啦，求月票，求订阅啊！

    (本章完)


------------

第一五三章 中都城变天

    这一幕十分滑稽，但没有人能笑得出来。

    因为那方脸巨汉身穿着，只有皇帝太子亲王才能穿的衮龙袍……

    掉在地上的帽子，也是只有天家才能戴的乌纱翼善冠。

    “没，没控制好力道。”老二捡起翼善冠，拍拍土歪戴在头上，对跟进来的老三老四讪讪道。

    老三老四也顾不上取笑他，径直冲向熊熊燃烧的火堆，也不知那沈六娘熟了没有？

    但火势太旺，没法直接救人，朱棣左右看看，纵身跳上秋千架。

    老三心领神会，气沉丹田，猛地朝着沈六娘发送他一把。

    老四便被高高荡起，与沈六娘错身的瞬间，右手拔刀砍断了儿臂粗的绳索。同时左掌推出，将掉落的沈六娘击飞出去！

    这时老五老六已经绕到另一头，一起伸手去接飞来的沈六娘。

    便听嗖的一声，可怜的六娘擦过两人头顶，落在他们身后的荷花池里。

    朱棣一个潇洒的转身卸力，稳稳落在地上，看到这一幕，险些一头栽倒……

    “我说往后点儿吧。”朱桢臊得脸通红道。

    “其实是因为你手太短。”五哥无奈道。

    两人赶紧转身到池边，想办法捞人。

    用不着了。二哥已经跳下齐腰深的池水，将刚遭火烧，又被水泡的可怜六娘捞起来了。

    “快，人工呼吸！”见她还有气，朱桢赶紧对哥哥们道。

    哥哥们一头雾水之际，沈六娘自己先睁开眼了……

    别看她样子很惨，其实问题不大。

    因为李祐恨极了她，又是个变态。所以要先折磨她，故意不直接烧死她，而是用火燎她。吓唬她，也震慑下那些被逼旁观的姬妾。

    所以沈六娘虽然满头秀发被烧焦了，脸也熏得黢黑，但性命无碍……

    “嘿，好一颗卤蛋啊。”老三如是评价道。

    直接把她再气晕过去……

    ~~

    哥几个围着沈六娘说话，完全视旁人如无物。

    李祐还是头一回被这么瞧不起呢。理智告诉他，赶紧偷偷溜走吧。但在中都妄自尊大久了，难免不知道天高地厚。

    然后他脑袋一热，做了个后悔三代的决定。

    “你们就算是皇子，”李祐壮着胆子道：“也不能强抢我家逃奴啊……”

    他其实只是想说几句场面话，找回点场子来，谁知惹祸上身了……

    “她是我们洪家班的人，你敢动我的人？”朱棣冷冷瞥他一眼。

    “一，一起带走！”朱樉瞪着他。

    还是三哥比较讲究，笑眯眯对李祐道：“伱得回去跟我们解释一下，为何告御状的人被抓后，却在你的府上被吊着烤？”

    “这园子得花多少钱啊。”朱桢也背着手，东张西望道。

    “啧啧，真厉害啊，很多用料规制怎么跟宫里这么像啊，违禁了吧……”三哥点点头，对蓝玉道：“把这宅子也查封了！”

    “查封！”蓝玉也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主，马上下令。

    朱棣给老三递个眼色，朱了解的点点头，两人便分头去书房和账房看着，得防止有人销毁罪证啊。

    ~~

    等到一行人押着李祐，带着查抄的两大箱账簿书信、地契房契等物出来时，便被丁斌带人拦住了去路。

    “怎么，要造反吗？”蓝玉狞笑一声。

    “你们先别走，等我舅舅去见了皇上再说！”丁斌黑着脸道。

    两人都是开平王旧部，当时地位也差不多，此刻却各为其主，针锋相对，丝毫不念旧情了。

    也不能说不念旧情，不然这俩嚣张跋扈的货，早就拔刀对砍了。

    “哈哈哈，真是狂妄啊！”朱棣和朱樉却越过了蓝玉。

    两人走到丁斌面前，对他笑道：“你还认识我俩吗？”

    “嘶，有点眼熟……”丁斌摸着下巴，记不太清了。

    “两个月前，在中书省工地外，你无故把我们俩抓起来，让本王和秦王殿下有幸吃了牢饭。”朱棣笑道：“难道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跟，跟我们回去吧你！”朱樉一把将丁斌拽下马，狞笑道：“也吃，吃几天牢饭再说！”

    “大胆……”丁斌的亲兵下意识想阻拦，旋即看到那衮龙袍上张牙舞爪的金龙，赶忙硬生生把话头咽了回去。

    朱举起太子佩剑，朝他们冷笑道：“看清楚了啊，不是用身份压你们，咱是奉命行事。”

    在大明朝，见太子如见天子，见太子剑也跟见天子剑没啥区别。凤阳中卫的官兵赶紧让开去路，任由他们扬长而去。

    “三哥真是谨慎啊。”一直打酱油的老六不禁赞道，这要放在后世，高低能当个大状。

    “可大哥只让我们救人，怎么把他们家连锅端了？”一直小透明的实诚人老五小声问道。

    “都已经撕破脸了，不一窝端了，还留着他们过年啊？”朱桢轻声对纯良五哥解释道：“反正他们一屁股屎，不愁找不到罪名。”

    “那倒是。”朱橚想想听到的那些人间惨剧中，好多都是这哥俩在扮演大魔王的角色。

    ~~

    隔壁弟弟家闹出这么大动静，韩国公府自然早就知道了。

    李存义本来在这边陪着大兄喝酒，听说家里被踹门，着急忙慌就想赶回去。

    却被李善长叫住道：“糊涂，你去自投罗网啊！”

    “我得拦着他们啊！要是让人上门把我儿子抓走，那我还有脸在这中都城混吗？”李存义涨红了脸。

    “你有个屁脸！”李善长情急之下，也顾不上弟弟的面子了，骂道：“那都是老夫的脸面！现在上位不给我脸了，你就连屁都不算了！”

    “啊……”李存义登时如遭雷击，难以置信道：“不能吧，皇上昨天还把大兄比成萧何，怎么一夜之间就变脸了？”

    “没变脸，他怎么会任由那几个小崽子去你家踹门呢！”李善长黑着脸道：“还有蓝玉也跟着，他可是太子的狗！太子都摆明车马了，上位的态度还需要去猜吗？！”

    “啊……”李存义颓然坐回椅子上。来了个气势三连跌。

    这时，李祺快步走进来，满脸担忧的禀报道：“爹，丁斌带人去二叔家，结果也被抓走了。”

    “蠢猪！谁让他去送的？”李善长抓起汝窑温酒壶，重重摔碎。

    李存义李祺噤如寒蝉，大气不敢喘，但他们知道，李善长很快就会冷静下来的。

    果然，几息之后，李善长沉声对长子道：“你也去主动投案吧。”

    “爹？”李祺自然是不愿意的。

    “还有你几个弟弟，包括表兄弟，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去投案。”李善长却打定主意道：“上位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ps.第一更，月底求月票啊！

    (本章完)


------------

第一五四章 六娘告御状

    “大哥？”李存义一听急眼了。“恁还嫌咱家被抓的不够啊？非得让人家一锅端了才高兴？”

    “你懂个屁！”李善长也顾不上兄友弟恭了，破口大骂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他么拎不清！

    “上位那是顺昌逆亡的千古一帝！咱们没露出马脚则罢，一旦露出马脚来，那就赶紧老老实实坦白从宽！

    “上位要查，就让他查个痛快。遮遮掩掩只会惹上位生气，一把掀了桌子，咱都不用吃饭了！”

    “可这样李祺、李祐，还有丁斌他们……”李存义还是一脸苦相。

    “他们是罪有应得，他们是咎由自取！”李善长咆哮道：“老夫说了多少遍了，迁都之前要收敛，要克制，要夹着尾巴做人！可你们呢，一个个全都当成耳旁风，阳奉阴违，胡作非为！在凤阳当惯了土皇帝，都忘了谁才是真正的皇帝了！”

    “可是……”李存义还想再劝。

    “可是个屁！你还想造反不成？告诉伱，汤和已经神奇的痊愈了，凤阳的军队咱们一个也调不动了！”李善长低吼道：“都滚出去，老夫要写请罪表！”

    “唉，是。”李存义低着头出去。

    “爹……”李祺泪眼婆娑的却赖着不肯走，他听说牢里很可怕的。尤其对他这种貌美如花的公子哥来说……

    “唉……”李善长对自己寄予厚望的长子，还是要多说两句的。“你不用怕，有什么事你表哥会帮你扛下来的。再说你是我李善长的长子，未来的韩国公，皇上会给你面子的，最多小惩大诫，焉知非福。”

    顿一顿，他又道：“但越是这样，你就越得端正态度，要是让皇上觉着你有恃无恐，那就坏菜了。”

    “明白了，爹。”李祺终于虚心受教，又有些担心老父亲道：“爹，那会不会牵连到你？”

    “不会的，为父身正不怕影子斜，经得起查。”李善长淡淡道：“再说，迁都已是箭在弦上，皇上总不能在这节骨眼上临阵换帅吧？”

    “那就好，那就好……”李祺松口气，给父亲磕头出去。

    ~~

    话分两头，却说五位殿下满载而归，回了兴福宫。

    哥几个一合计，先把李祐和丁斌交给蓝玉看押，反正这俩人的身份也不怕被灭口。

    又赶紧让御医给沈六娘诊治。

    万幸，御医看过后，说这姑娘无甚大碍，就是头发烧焦保不住了。

    “嘿，那真成卤蛋了。”晋王一听乐了。

    “还能再长的。”老吴无奈道。三哥永远改不了幸灾乐祸这毛病。

    “吴王殿下说的对。”御医点点头道：“另外她的脸有轻微烫伤，不过用了太医院秘制的烧伤药，非但不会毁容，皮肤反而还会更光洁。”

    “不错，那她还真是赚到了。”老三闻言很开心，他一直为搭档配不上自己的美貌而苦恼。

    “皇上驾到。”这时门口响起一声高唱。

    众人赶紧恭迎圣驾。朱樉五个虽然行礼如仪，却不跟父皇做眼神交流。

    朱元璋带着太子走进来，看到儿子们还对自己爱答不理，他郁闷的哼一声道：“咱不是来看你们的，咱是来看苦主的。”

    沈六娘便配合着睁开眼，她现在一张脸红黑焦糊，头发如烧过的野草，样子看上去要多惨有多惨。

    “这位姑娘，皇上来看你了。”吴公公便对她介绍道。

    “皇上……”沈六娘挣扎着要起身。

    “都这样了，免了。”朱元璋摆摆手，吴公公给她搬了把椅子，在床边坐定道：“前天，是你告的御状？”

    “是。”沈六娘声音微弱道。

    “咱就在这儿，你有什么冤情，只管道来。”朱元璋沉声说。

    沈六娘便将前番对哥几个讲过的案情，原原本本讲给皇帝……

    ~~

    朱元璋起先一听她是沈万三的孙女，本来还有些不喜。他妈的沈万三明明元朝就死了，却让咱背上迫害财主的骂名。

    但他很快便被沈家的悲惨遭遇震惊了。

    “你说那大铜钟，还有中都城墙，不是百姓自愿捐的？”朱元璋下意识问一句，说完自己都觉得可笑。

    “我们被迫变卖家产，背井离乡，来到凤阳还要受尽盘剥，倾家荡产的不在少数，原本家底雄厚的也快要支撑不下去了，再要心甘情愿的捐献家产，实在是做不到啊，还请皇上恕罪。”

    沈六娘已经一无所有，自然一无所惧，今天就是要将心中块垒，当着最合适的人一吐而尽。

    “唉……”朱元璋臊得脸红，忙接着问道：“那你们不答应的话……”

    “不答应，就会忽然有人跳出来，诬告我们，曾经资助过张士诚。”沈六娘道：“然后官府便把人抓起来严刑拷打。要么吐出双倍的钱财来，要么就被定罪，然后送去修中都！”

    “那还好吧……”朱元璋有些艰难道：“咱下过旨意，所有服劳役的犯人，待中都城竣工，便都可以无罪开释了。”

    “谁能活到那天？！”沈六娘哂笑一声，看向朱樉和朱棣道：“他们俩都是亲历过中都工地的真面目的。皇上不妨问问自己的儿子，换了他们，有没有信心活到竣工？”

    趁着哥几个去救人的功夫，朱标已经将弟弟们的所见所闻，禀报了父皇。

    所以朱元璋才坐不住了，第一时间来看沈六娘。

    朱元璋便看着老二老四。“你们说呢？”

    “没，没有。”老二摇摇头，一见到父皇他结巴的毛病便会加重，所以只能指望老四了。

    “父皇，沈六娘没夸张，整个中都工地，就是个人间炼狱，所有民夫都被饥饿、疲劳、疫病折磨的生不如死，随时都有民夫倒毙于地，很久没人收尸。我们只在城里转了小半天，就至少看到几十具尸体。”

    朱棣早就想把这些情况禀报给父皇，语带悲愤道：“就算身强力壮，挺过了这一切，也未必能活到竣工。因为监工的文武官员，只一味追求又快又好，一旦稍稍达不到标准，就会被严厉惩处！

    “我和二哥亲眼看到，只是因为一处工程不达标，整个小队的民夫便被暴打一通，然后拉到街上处死！对了，下令杀人的，就是我们带回来的那个丁斌！”

    “这么拿民夫不当人，人手还能够吗？”朱元璋费解问道：“咱看紫禁城已经基本完工，外城也已经干了个七七八八了呀。”

    “因为他们疯了一样抓壮丁啊！”朱棣道：“而我跟二哥，只是因为长得高大了些，就被他们安了个奸细的罪名抓起来！

    “在牢里好多都是我们这种情况，稀里糊涂被抓起来，随便安个罪名，就统统送去工地消耗掉！”

    ps.第二更。

    (本章完)


------------

第一五五章 到底谁是爹？

    这些耸人听闻的事情，本就足以让皇帝火冒三丈了。何况还是他儿子的亲身遭遇，就更让朱元璋额头青筋突突直跳，毫不掩饰要杀人的眼神。

    “这些事情，为什么从来没人禀报过？中书省、御史台是干什么吃的？凤阳府就由着他们乱来吗？朱祥这个府尹是吃屎的么？！”朱元璋目光森然的看着沈六娘道：

    “你们就任由他们宰割，没有人告官吗？”

    “告官有用吗？凤阳府完全就是他们的帮凶！”沈六娘毫不畏惧的望着朱元璋，高声道：“所有敢告官的，不出一个月，必然会遭到惨烈的报复！甚至还会把原告的状子，贴在他们门上挑衅，好让街坊邻居知道，官府跟他们是穿一条裤子的！”

    “告官没用，可以京控啊！咱设在奉天门外的登闻鼓，可不是摆设来着！”朱元璋脸红脖子粗，他还从来没这么丢人过，已经恼羞成怒了。

    “那我们也得能到的了南京才行啊！”沈六娘满腔愤懑道：“我大哥，还有另外几家想要进京告状，结果船刚出凤阳，就被所谓倭寇截杀了。倭寇真是厉害啊，居然能深入内陆几百里，跑到帝乡来杀人！

    “而且不光杀人，他们还要诛心。官府把我哥他们的首级给送回各家，说是帮我们收殓遗骸，可家家都只见人头不见身子。”沈六娘凄声道：“可怜我哥到现在，还是身首异处。

    “活着的人也都被定了通匪的罪名，全部家产没收，男子被发配修中都，女子则被那些勋贵之家瓜分了，民女就是这么被送到李祐为奴的。”

    换了别人，问到这里也就差不多了。但朱元璋不会，身为一个极致的细节控，他一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

    “那你又是怎么逃出来的呢？”

    沈六娘便告诉他，自己是两年后，趁着上元节女眷都上街看花灯逃出来的。结果没逃多远，李府家丁就追上来了，走投无路便把眼一闭跳了河。

    天可怜见，被巡堤的韩知县救起，韩知县问明情况，便把她藏在了大牢里，躲过了李家的搜捕。

    “后来有一天，他跟我说机会来了，然后就设法把我送到他们面前。”沈六娘说完，看向已经换上衮龙袍，摇身一变成了大明亲王的哥儿五个，有些恍惚道：“当时看他们的落魄样，打死我也想不到，他们五个居然是皇子，不然我也不至于去告御状……”

    “瞎说，那时候我们日子已经好起来了。”朱棡表示反对。

    “就，就是，顿，顿顿能吃上肉。”

    “走到哪都有人认识我，我风光着呢!”朱棣也不以为然：“还有洪家班的一票弟兄，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快活的紧。”

    “闭嘴吧你们。”朱元璋白了他们一眼，这尼玛大明的亲王也太好满足了吧。

    朱老板又问了沈六娘，告御状那天的情形，以及她后来的遭遇。

    当他听到沈六娘被李祐倒吊起来，先鞭挞，再架上火烧之后，一直紧抿的嘴唇终于微微翘起。

    “好啊。咱一直觉得，简单的砍头腰斩，实在太便宜那些穷凶极恶之徒了。”朱元璋狞笑一声道：

    “得为他们准备最特别的死法，才配得上他们犯下的罪恶！所以咱总得绞尽脑汁，想给他们个终生难忘的死法。这回可好，省了咱费脑子了。”

    说着他吩咐刘英一声道：

    “将那李祐园子里的秋千架，移到大明门前。然后用从他家抄出的钱财，采买一万只鸡，就说咱请全城百姓吃烤鸡，届时还能顺便一睹大烤活人呢！”

    “是。”刘英沉声应下。

    朱桢听得小脸煞白，我擦，父皇这么生猛的吗？不用有司审判，甚至连李祐都不见，就直接要把他烤了？

    这大明也不分级的么？让十二岁以下儿童听到这个合适吗？

    “父皇，还是要先审后判的。”好在还有太子给老朱提个醒道：“总也要给人犯一个开口自辩的机会吧。”

    “辩什么辩？伱弟弟们亲眼所见的还不够吗？不需要他的口供了！”朱元璋黑着脸道：“老大，《大明律》里哪一条允许，一个人可以把另一个人活活烤死，而不用治罪的？”

    “就算罪不容辩，可按《大明律》，凡谋杀若伤而不死，造意者绞。”太子轻声道：“吊起来倒也说得过去，但是架上火烤……”

    “反正都是死人了，烤一烤让大伙儿解解恨，让一些人醒醒神，也算废物利用了。”朱元璋摆摆手道：“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接下来要审的人多了，没必要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但臣子们会说，韩国公的侄子，是因为得罪了皇子才被烤。”太子有他的坚持，沉声道：“这样反而会影响父皇的威信，也可能让弟弟们的声誉受损。”

    “……”到了正事上，哥几个没一个敢插嘴的，只能乖乖听着。

    “行行，你愿意走过场就走吧。”朱元璋无奈的瞥一眼太子，又道：“还有那个丁斌，敢抓朕的儿子、大明的亲王，又该当何罪？”

    “父皇，不知者不罪。”太子还是无奈道：“只能追究他擅杀百姓，拦截告御状的罪名。”

    “你说这罪名也不轻啊。”朱元璋白老大一眼。

    “一是一，二是二，跟轻重没关系，就得这么定。”朱标坚持道：“而且丁斌必须要经过审判才能定罪。”

    “好好好。”朱元璋苦笑一声，对其余五个儿子道：“瞧瞧，你们大哥多威风，连父皇都得听他的。”

    “说得对就得听！”朱桢马上附和大哥，他可不会惯着老朱。

    “大人说话，小孩子少插嘴。”朱元璋瞪一眼楚王，咱奈何不了老大，还收拾不了你个老六？

    “就是就是，大哥也是为了父皇和大明好。”谁知老六一开口，几个哥哥也赶紧帮腔，都形成条件反射了。

    “三思啊父皇，不听大哥言，吃亏在眼前呐！”

    “行行行，都先审后判，这下总行了吧？”朱元璋登时没咒念了，终于让步。他怏怏起身，走到门口时，丢下一句灵魂之问：

    “他妈的，到底谁是爹？”

    ps.第三更，23000订加更。

    (本章完)


------------

第一五六章 汤瞎子

    朱元璋回到兴福宫时，在家养伤几个月的汤和，终于一身蟒袍来拜见大哥了。

    “哈哈哈，你个汤瞎子，什么时候丢掉拐棍的？”朱元璋站在殿门口，满脸亲热，满嘴乡音。

    他俩和周德兴是一个村的，从小光着屁股玩泥巴一起长大的，比跟徐达的关系还近，正经发小中的发小。

    而‘瞎子’，其实是‘细伢子’的连读，凤阳这边指‘小孩子’，朱元璋从小就这么叫他。

    “嘿嘿来见大哥，还敢拄拐杖？咱不是欠揍吗？”汤和身材魁伟，相貌堂堂，豹头环眼络腮胡，看上去没什么心机的样子。

    “你倒是聪明。”朱元璋一脚踢在他孤拐上，笑骂道：“让你给咱看着修中都，伱倒好，敢给咱装病偷懒！”

    “大哥，咱是真摔断腿了。”汤和苦着脸道：“当时你是没看到啊，咱从三丈多高的城墙上掉下来，啪的一下，那摔得叫个瓷实。回去昏了十天，躺了仨月，吃喝拉撒睡都在床上。还能活着来见恁，都是皇上保佑。”

    “新鲜，你睡觉不在床上在哪睡？”朱元璋笑骂一声，忽然笑容一滞，他想到自己回乡前那几宿，就不是在床上睡的。

    君臣说笑着进了殿，汤和向皇帝禀报昨夜临淮方面的情况。朱元璋回乡前，他就接到密旨，命他立即接管凤阳所有军队，并在凤阳县外围布防。

    所以平安的凤阳卫并不是接到胡府庄的消息才赶去的，而是探马察觉到临淮大堤的异样后，汤和派过去的。

    当然，要是没有胡太公他们那一拦，平安能不能来得及，还两说……

    “眼下，整个凤阳都尽在掌握，谁也翻不起风浪来了。”汤和拍着胸脯保证道。

    “嗯，你办事咱放心。”朱元璋点点头，让吴总管搬了俩锦墩过来，招呼汤和坐下，自己坐在另一个上，目光炯炯的打量着他。

    汤和被看得直发毛，讪讪道：“大哥，你有啥话就直说吧，再看咱也看不出花来的。”

    “这话该咱问你才对。”朱元璋却慢悠悠道：“汤瞎子，你还有什么要跟咱说的？”

    “哪方面？”汤和可怜巴巴道：“大哥，恁总得给个提示吧？”

    “好，那就给你个提示，谁让你老汤笨呢对不对？”朱元璋点点头，一个‘笨’字咬得很重，又一字一顿道：“中都工程。”

    “哎哎……”汤和擦擦汗，他知道这是重八哥对自己的警告，忙老老实实道：

    “大哥，这里头问题确实很大。我倒不是说工程质量，工程开销，这些韩国公都做得无可挑剔，换个人也不会比他做得更好。

    “但唯独有一点，我跟韩国公意见相左。就是他太想早日完工了，对民夫催逼太急了，因此死了不少人。”汤和其实早就打好了腹稿，却依然字斟句酌道：

    “而且为了节省开支，给民夫的伙食也很差，生了病也不给他们诊治。整个夏天闹了好几次热疫，虽然很快就补充上了人手，但老百姓也很有怨言。

    “我希望能把速度放慢一点，修都城这种大事，不一定非要提前竣工，只要不延误皇上给的工期就可以了。但韩国公却很着急，总说什么‘时不我待、找感激涕’。”

    “是‘朝干夕惕’。”朱元璋煞有介事纠正道。他爱跟老兄弟在一起，不是没原因的。

    “对对对，反正就是恨不得明天就完工的意思。”汤和忙点头。

    “既然意见相左，你为什么不写本子奏报啊？”朱元璋微微皱眉。

    “因为臣觉得韩国公固然失之操切，但总体来说，他还是实心任事的。一心一意，甚至贴钱给大哥修皇宫，我自问做不到他这种程度，实在没法站着说话不腰疼。”汤和一脸实诚的摊手道：

    “再说，这是大哥你心心念念的中都城啊！咱实在是不知该咋办好，结果恍恍惚惚一脚踩空，从城墙上掉下来了。咱觉得这是天意，干脆在家安心养伤，他们爱怎么弄怎么弄去吧。”

    “你糊涂！虽说天意自古高难测，可天心即民心的道理，咱跟你说过好多次吧？”朱元璋生气的拍着汤和的脑袋道：

    “咱问你，是区区一座城池，一座宫殿重要，还是民心重要？！”

    “民心，当然是民心重要。”汤和一动不敢动，任由朱老板拍皮球似的拍着自己的脑袋，苦着脸认错道：

    “大哥咱错了，咱没分清轻重，咱辜负了大哥的期望，请大哥责罚吧。是削爵还是打屁股都没问题。”

    “你是知道咱舍不得真收拾你吧？”朱元璋笑骂一声，使劲拍了他脑袋最后一下，打得汤和眼冒金星。“行了，这就算罚了你了。”

    “嗨嗨，大哥，以后能不打头吗？咱本来就是个笨老粗，会越打越笨的。”汤和捂着头，晕晕乎乎道。

    “你就跟我整天装傻充愣就行了。”朱元璋没好气道。

    “大哥，咱是真笨啊，不然凭大哥对俺的厚爱，还能只混个侯爵吗？早当上国公了。”汤和憨憨的笑着，他就这点好，遇到事情总是从自身找问题，怎么能不讨老板喜欢？

    “你想要当国公啊，其实现在咱就可以给你。”朱元璋似笑非笑道：“要么？这就给你写诏书吧，来人……”

    “别别别。”汤和赶忙摆手不迭。“大哥，这时候给咱加公爵，不是把咱架在火上烤吗？”

    “过了这村没这店了啊。”朱元璋斜睥着他。“你不后悔？”

    “不后悔。”汤和忙坚决谢绝道：“咱有自知之明，中山侯就很好了。”

    他很清楚，上位这时候给自己晋公爵，那就是用自己拉仇恨了。而且中都的烂摊子，也得自己收拾了。到最后非得落个里外不是人，至少淮西老兄弟都要恨死自己了……

    廖永忠的殷鉴不远，汤和这种有大智慧的，当然打死不敢步他的后尘。

    “哈哈哈……”朱元璋笑着举起手，吓得汤和赶紧缩脖子，但皇帝却只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道：“还说自己笨，你汤和要是笨啊，这满朝公卿都是一群自作聪明的猪了！”

    “大哥，你是知道我的，咱真没那大本事……”汤和讪讪求告道。

    “行啊，咱理解你的苦衷，为了儿孙计，你也不能太得罪他们，给咱站好岗就行了。”朱元璋对汤和是格外宽容的，见他实在不愿意挑这副重担，也就没有再勉强。

    “大哥，你放心。谁想动你一干汗毛，得先踏过我的尸体！”汤和重重一拍胸脯。

    ps.第四章。另外孩子感冒了，第五章还没写完，九点多发吧。

    (本章完)


------------

第一五七章 算总账（求月票）

    因为当年朱元璋还当和尚的时候，汤和已经在濠州站稳脚跟了。是人家汤和写信邀请他加入了郭子兴的义军。

    而当时汤和已经是义军千户了，却依然把朱重八当成自己的大哥。于是义军上下惊奇的看到，风头正劲的汤千户，总是站在朱重八这个初出茅庐的新兵身后，心甘情愿以下属自居，毫不觉得这有什么丢人的。

    更奇怪的是，朱重八也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对汤和的尊敬坦然受之。

    于是一夜之间，朱重八就成了濠州城名人，加上他本就实力超凡，所以很快便脱颖而出，被郭子兴收为义子，并把义女马秀英许配给他。

    开局半个碗的朱重八，终于升职加薪迎娶白富美，开始走上人生巅峰……

    所以老朱心里一直感念着汤和，对他格外宽容。当年攻灭明夏，汤和身为主将踯躅不前，要不是傅友德、廖永忠勇往直前，险些就坏了老朱的大计。但凯旋后朱元璋也只是没有封赏他，并没治汤和的罪。

    这次又是，给了他几巴掌，就放过了这只缩头老乌龟，绝对又是小惩大诫……

    ~~

    但朱老板可不会放过另一只缩头小乌龟……

    晚膳后，他召见了韩宜可。

    韩宜可知道早晚有算总账的这天，所以皇帝返乡前，他已经安排好了后事。庆幸的是，现在五位殿下也找回来了，至少应该不会牵连家人了。

    他便把心一横，上金殿来把皇上见。

    “臣，临淮知县韩宜可，拜见皇上，吾皇圣寿安康！大明海晏河清！”韩宜可恭恭敬敬行了大礼。

    “直起身来吧。”朱元璋没有让他站起来，一边翻看着卷宗，一边冷笑道：“韩宜可，你可以啊。咱还真小瞧你了，本以为你是个快口直肠子，没想到伱花花肠子是一串串的。”

    “皇上，人总得接受教训啊。臣前番被皇上责罚后，痛定思痛，深感自己太鲁莽，所以决定痛改前非，三思而后行。”韩宜可忙答道。

    “你是三思而后行吗？你是在那跟咱耍小心眼子！”朱元璋啪的一声，合上卷宗骂道：

    “咱问你，沈六娘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不禀报，反而要把她藏在大牢那么久？金屋藏娇吗？”

    “皇上，又黑又臭的大牢，跟金屋沾不上半点儿边啊。”韩宜可苦着脸道。

    “说重点！”朱元璋瞪眼道：“少跟咱这儿嬉皮笑脸！”

    “回皇上，一来臣已经不是御史了，没有权力风闻奏事了。”韩宜可便正色道：“二来，她所说的案子牵扯太大，影响太重，臣必须要接受教训，先调查清楚，收集足够证据再禀报，而不能她的仅凭一面之词。”

    “还真是长进了，现在你是‘歪锅配偏灶——一套配一套’啊。”朱元璋哂笑一声道：“那你为什么还要把她送到五位殿下面前？”

    皇帝说着把脸一沉道：“咱让你暗中照拂他们，你就是这么照顾的么？这给他们带来多大的危险？！”

    “皇上说得对，臣罪该万死，臣是想让几位殿下知道此事，因为臣越调查越发现，事情实在太大，都大破天了，臣一个区区知县，实在是担不起来啊！”韩宜可重重叩首，悲声道：

    “臣死不足惜。事实上，去年被押上刑场那一刻，臣就把自己当成死人了。可臣担不起的就是担不起，臣一个小小的知县，就算皇上给了密奏之权又如何？

    说着他昂起头，满脸悲愤道：“一者，就算臣把案情报上去，如此牵扯至广、影响至深的关天大案，皇上肯定不可能只听臣的一面之词，一定要派钦差来查的。可臣敢拿全家性命打赌，不论派中书省来也好，御史台来也罢，都查不出什么问题的！”

    顿一下，他抬起头，勇敢的直视朱元璋道：“只要让他们提前得到风声，给他们时间准备，就算皇上亲临，也一样什么都查不到！”

    “……”朱元璋沉默了，他这次返乡的遭遇，已经雄辩的证明了韩宜可的话。

    若非韩宜可私下的那些努力，还有儿子们当老百姓时的所见所闻，自己确实冲不破李善长们苦心编制的假象。

    这不是说李善长他们的造假能力，已经到了天衣无缝的地步。

    而是人性使然——人，往往总是倾向于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所以也总是会被自己愿意相信的欺骗。

    朱元璋力排众议决定迁都，对中都寄予厚望，对家乡充满深情，所以他愿意把家乡的一切往好处想。就是有感到不舒服，不正常的地方，也会自动忽略掉。

    甚至有人跟他指出问题所在，他都会勃然大怒，极其护短的维护自己老家的一切。

    朱元璋虽然绝顶聪明，却也绝顶自负，这种人是不会轻易否定自己的认知，更不会轻易推翻自己的决定的。

    李善长正是洞悉了这一点，才那么的有恃无恐……

    只有当无可辩驳的铁证摆在眼前，只有最信任的人告诉他，醒醒吧，一切都是假象，他们拿你当猴耍呢！

    朱元璋才会从自己和淮西勋贵共同编制的美梦中醒来，痛苦万分的去面对血淋淋的现实。

    ~~

    沉默良久，朱元璋又幽幽问道：“那欺君之罪又怎么讲？”

    “呃？”韩宜可一愣，旋即汗流浃背。但在心念电转间，他决定实话实说，叩首道：

    “臣承认，臣前番所奏殿下们去明教主动卧底，之后会跟我联系云云，都是臣对殿下所留字条的臆度。五位殿下并没有跟我明说过这种话，虽然臣是这样猜想的，但欺君之罪，我认！”

    “呵呵，还挺光棍儿。”朱元璋赞许一笑道：“无论如何，你都是死罪一条。”

    说着他面无表情看着韩宜可道：“咱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愿不愿意？”

    “愿意！”韩宜可不假思索道。

    “好，咱委任你为凤阳巡按御史，代天子接受百姓告状，审录罪囚，吊刷案卷；凡官员勋贵、属吏家奴，无需请示，皆可传唤；凡各衙卷宗账册，无需请示，皆可调阅；凡政事得失，军民利病，大人不法，小人冤情，皆得直言无避！”

    “臣，遵旨！”韩宜可郑重其事的叩首行礼。

    “好，这还有点当年的样子！”朱元璋赞许的点点头，起身拿起自己的天子剑，递给他道：“这回朕给你撑腰，放开手脚去查吧！”

    “是！”韩宜可颤抖着双手接过天子剑，泪水止不住的流过双颊。

    因为他等这一刻，实在太久了……

    因为同时他也知道，这注定是一条不归路……

    ps.第五章，继续写明天的……月底了，求月票啊~~~

    (本章完)


------------

第一五八章 一夜入秋

    朱老板一贯的雷厉风行，翌日便有旨意降下，任命临淮知县韩宜可为钦差巡按御史，代天巡狩中都，纠劾一切不法！

    在这份措辞严厉的圣旨中，明确了巡按御史可以审录罪囚，吊刷案卷，有司不得推脱塞责，否则以欺君论处，巡按可以天子剑斩之；凡官员勋贵、属吏家奴都必须配合巡按御史的传唤，任何人不得拒绝逃避，否则以欺君论处，巡按可以天子剑斩之！

    凡受审受讯人等，不得隐瞒、不得欺骗、不得攀诬、不得顶罪，否则以欺君论处，巡按可以天子剑斩之！

    这份满纸都是杀杀杀的旨意一下，让原本还喜气洋洋庆祝皇帝返乡，美滋滋憧憬迁都的中都城，登时从火热的盛夏一夜入秋。

    韩宜可就在这一片肃杀中走马上任，他的巡按衙署设立在洪武门外，为刑部建造的衙门内。

    甫一上任，韩宜可便发布告示，宣布自即日起，接连一个月放告收呈，凡百姓有冤情者，皆可入衙告状。没有状纸也不要紧，只要人来了就行，衙门有专门的书吏，为百姓代写状纸。

    但让人尴尬的是，挂牌放告两天，竟无一人敢来告状。

    尽管韩御史和他下属的官吏们，光审录罪囚、吊刷案卷，处理这些陈年积案，还有办理沈六娘的案子，就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但迟迟不见苦主来告状，还是让下属们感到莫大的压力。

    但韩宜可一点不慌，至少看去上一点不慌，他告诉手下不要着急，好戏在后头。

    好戏果然很快上演，这天上午，巡按衙门的官吏们发现，在不远处的洪武门前，有官差扎起了高高的秋千架。围着秋千架，还摆上了一圈圈炭盆，足有两三千个之多。

    还有官兵敲着锣走街串巷，高声宣布皇上请百姓吃鸡看戏，明日午时准时开席，请乡亲们都来赏光。

    老百姓一听说皇帝请吃席，自然积极的不得了。

    也不是所有百姓都蒙在鼓里，很多人已经知道，那秋千架是从哪来的，要干什么用。但他们非但都装着不知道，反而更加争先恐后，为了能占据一席之地，很多人一听到消息就去洪武门外排队了。

    告状他们不敢，吃鸡看戏他们有什么不敢的？

    勋贵们更是心知肚明，这是皇上要‘烤鸡儆猴’。但他们敢拦着百姓不让他们告状，却不敢拦着百姓不让他们去吃席，不然要是请吃饭都没人到场，朱老板一定会发飙的……

    ~~

    公猴们不敢作声，李存义却快要疯掉了……

    “大哥，皇上要烤了李祐啊！”韩国公府花厅里，他头发散乱，双目红肿的对李善长嘶吼道。

    “我听说了。”李善长状态也好不到哪儿去。从皇陵回来，他就一直失眠，眼圈乌黑，眼袋大的跟楚王殿下的下巴似的。

    “大哥，你得做点儿啥啊！”李存义揪着李善长的衣襟，使劲摇晃。

    “我有什么办法？”李善长一扫平日的强硬，软趴趴面条似的任由李存义摇晃。“请罪表递上去已经三天了，皇上还没有慰留。皇上嫌弃我啦……”

    “那你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李祐被皇上烤了啊！”李存义撕心裂肺，一把鼻涕一把泪。“他就是死，也不能这么个惨绝人寰的死法啊，太可怕了实在是！”

    “谁让他自己不干人事儿的？”李善长仰天长叹道：“老二啊，上位的脾气你还不知道？他决定要杀的人，谁也保不住……好吧，皇后可以，但皇后不可能替李祐求情的，伱就死了这个心吧。”

    “不试试怎么能知道呢，大哥？”李存义跪下大哭，抱着李善长的腿苦苦哀求。“李祐就是我的命根子，没了他，我也不活了，呜呜呜……”

    见李善长还是无动于衷，他便一狠心，一头朝着一旁的柱子撞去。

    李善长一把没拉住，砰地一声，李存义实打实撞了个正着，登时头破血流，疼得晕了过去。

    老李是又心疼又生气，赶紧叫来大夫给他治疗。大夫包扎之后，又下了针，李存义这才悠悠转醒，醒来第一句话，还是不忘哀求大哥：“救救孩子……”

    “唉，行吧。反正我这张老脸，已经让你们丢尽了……”李善长无可奈何长叹一声，扶着茶几缓缓起身道：“咱就奉你的命，再去丢一回人……”

    “多谢大哥。”李存义脑袋纱布渗血，惨兮兮的抽泣道：“你去肯定行的……”

    “屁。”李善长啐一口，头也不回的佝偻着出去了。

    ~~

    李善长坐着马车来到兴福宫外，递本请求觐见。

    不一会儿，吴公公出来，赔笑道：“抱歉韩国公，皇上圣躬微恙，要静养几日，还请转回吧。”

    “哦，皇上不要紧吧？”李善长一脸关切，心中暗骂，你老朱跟水牛一样壮实，用生病当借口不见我？还不如说要坐月子呢！

    “不要紧，只是连日奔波，有些劳累了。”吴公公摇头笑笑道：“韩国公有什么话，咱家可以代为转达。”

    “老臣是有些话想跟上位说道说道，但现在只盼着上位早日圣躬安康，别的都不重要了。”韩国公摇头笑笑，大明第一公的风度还是保持的。

    “好，咱家一定带到。”吴公公笑着点点头，伸手道：“恁请回吧。”

    “好，辛苦老吴了，改日喝茶。”李善长也微笑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上车之后，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自己一点点建起的中都城。

    往日里，只要一看到这些，浓浓的自豪和踏实之感便会油然而生。

    但今天，这些宏伟的建筑、精美的楼阁，却只让他感到虚幻和恐惧……

    自从成为朱元璋的左膀右臂后，他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这种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了。

    难道自己的一切，真的都来自上位？离开了上位的信任，自己就什么都做不成了？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李善长毕竟经过世间最险恶的风浪，他默念一段《金刚经》，准备眼观鼻、鼻观心，让自己镇定下来。

    李善长刚要收回目光，忽然却呆住了。

    他看到洪武门前，那具高高的秋千架下，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的侄子李祐，正在官兵的监督下堆柴禾……

    ps.第一更。

    (本章完)


------------

第一五九章 架火烧自己

    是的，行为艺术创意大师朱老板，要让李祐自己堆柴烧自己……

    秋千架下，李祐就是傻子也知道，官兵让自己堆柴禾的目的是什么。

    可他不敢不干，就是动作稍慢，都会招致无情的鞭挞。

    虽然他鞭挞过很多人，却从不知道挨鞭子这么疼，疼得人根本无暇思考，只能不由自主在鞭子的指挥下行动。

    正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堆柴禾，李祐忽然看到伯父的马车从洪武门出来，他登时像见到了救星，丢下柴禾，扑向台下，不顾皮鞭大喊大叫。

    “伯父救我，我不想死啊！”

    “不要停。”李善长狠心对车夫下令，并关上了车窗，却不能完全隔绝李祐绝望的哭号声。

    看着伯父的马车渐行渐远，李祐呆住了。然后被两个气急败坏的官兵一阵拳打脚踢，拖回去继续搬柴……

    “快点离开这儿。”李善长心都碎了。像他们这种乱世幸存者，都无比珍视自己的亲人。这种眼睁睁看着侄子被花式处死，却无力拯救感觉，实在太糟糕了。

    但老天爷最爱干的，就是往伤口上撒盐。没走出多远，韩国公的马车忽然行进迟缓，车厢外还变得嘈杂起来。

    他把车窗开条缝，看到了外头摩肩接踵的人潮。

    所有人都在往大明门涌，只有他的马车在逆行……

    “快走快走，皇上万鸡宴可不能错过！”

    “嗯嗯，一定得吃到皇上的鸡，听说还有好戏看呢？”

    “听说了吗？皇上要大烤活人，烤的还是韩国公的侄子呢。”

    “哈哈，胡说也要有个限度啊。”

    李善长痛苦的老泪纵横，那些人的每一句话，都像插在他胸口的一把刀，让他的心千疮百孔……

    “上位，你好狠啊……”李善长老泪纵横，忽然喉头一甜，吐出一口老血。

    ~~

    汹涌的人潮越过李善长的马车，很快就把洪武门前的空位占满了。

    便有挑着担的伙夫，分发提前腌制好，屁股上还插着木棍儿的整鸡。

    早就饥肠辘辘的百姓们，便迫不及待的点起炭盆，擎着棍儿烤起鸡来。

    不一会儿，整个洪武门前便弥漫着烤鸡的香气，让人食指大动。老百姓一边烤鸡一边兴致勃勃的谈天说地，活像一场大型烧烤会。

    台上的李祐却只觉得他们吵闹。

    他现在是悔恨万状、早知道会是这样，他就给沈六娘个痛快的死法了。

    唉，可谁他么能想到，剧情会这样发展呢？

    本公子在家里烤着鸡翅喝着酒，开开心心看着大烤活人。

    转眼却成了上万人烤着鸡，看自己表演烤自己……

    人生之大起大落，怕是莫过于此了吧？

    ~~

    待百姓吃的差不多了，李祐也把柴禾搬完了，便有官员高声宣读了圣旨。

    圣旨中，例数了李祐抢夺民财、逼人为奴、建筑逾制、谋划截杀京控苦主、随意处死奴仆、贪污中都工程款等十几项罪名，最后宣布将其倒吊鞭挞，处以火刑！

    百姓目瞪口呆的看着官差用粗绳绑住李祐的脚，接着将绳索另一端抛过秋千架，然后几个官差一起用力，便把韩国公的侄子大头朝下，高高吊了起来。

    然后，红布裹头，赤着上身的刽子手，便抡圆了盐水浸过的牛皮鞭子，对李祐施以鞭刑！

    ‘啪’皮鞭入肉声伴着李祐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彻整个洪武门前。

    “我去，来真的啊……”

    “真是李二老爷的公子吗？”

    “那还有假？他整天在中都城转悠，倒过来我也认不错。”百姓们一边吃着鸡翅膀，一边议论纷纷。

    “天哪，他可是韩国公最疼爱的侄子啊，跟儿子没两样……”

    “是啊，看来韩国公要倒霉了……”

    “这韩国公都保不住侄子了，看来勋贵们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朱樉、朱棡、朱棣兄弟三个穿着便服，还有张虎和女扮男装的沈六娘，也混在台下一边烤鸡翅，一边听着周围人群的议论。

    今天是沈六娘执意要来的，她无论如何都要亲眼看着，那个给自己带来无数噩梦的魔鬼被烧死才能安心。

    朱樉三人横竖无事，便也跟着来看热闹了。至于老五老六……一个从来不愿为无聊的事情浪费时间，另一个则是不敢看……所以没来。

    哥仨看的津津有味，连烤的半生不熟的鸡翅膀，都感觉美味了许多。

    沈六娘却在解恨之余恍然大悟。原来那些可怕的魔鬼，不过是仗势欺人罢了。真正可怕的其实是权势本身，而不是人。一旦失去了权势的庇护，谁都会跟自己那时一样，沦为待宰的羔羊，而且还可能比自己还要不堪。

    待到鞭刑结束，李祐已经被抽得全身没一块好皮。

    刽子手便将菜油浇在柴堆上，然后把火把丢了进去，熊熊烈火腾起，瞬间吞噬了李祐。

    李祐嚎叫着挣扎起来，很快整个成了火人，叫声也愈发不似人声，其状更可恐怖无比。

    虽说老百姓都是乱世中过来的，见惯了各种死状，却也没见过这种场面。

    好多人又把吃下去的烤鸡，全都还给了朱老板……

    张虎搁那儿大吐特吐，把早晨吃下去的御膳也吐光了。

    就连朱棣哥几个都一阵阵反胃，感觉好一阵子都吃不了烤鸡了。

    倒是沈六娘一边欣赏李祐碳化的过程，一边吃的比刚才还要津津有味。

    ‘这娘们，有够变态。’哥几个一致评价道。

    “老六不来是对的，不然今晚他肯定又要尿炕了……”三哥如是说道。

    二哥四哥一起点头，也不知是认可老六不来是对的，还是认可他会尿炕。

    ~~

    朱老板这招大烤活人的效果，的确立竿见影。

    当天下午，就有老百姓壮着胆子，来到巡按衙门告状。

    有人开了头，后面人就越来越多了。

    天黑之后，衙门口依然络绎不绝，前来告状的排起了长队。

    夜色壮人胆啊！

    韩宜可见状便传令下去，今晚衙门不关门，通宵受理案件！

    闻报之后，朱老板是既欣慰又难过。他对太子道：

    “果然，老百姓冤情似海啊，只是被堵住了，不得宣泄。”

    “现在父皇通过处死李祐，算是搬掉了老百姓心头的大石。”太子轻声道。

    “嗯。堵永远不如疏，让他们尽情的告吧。”朱元璋一挥手，又嘱咐道：

    “派一千羽林卫，去给韩宜可看门，省得又有人动歪心思。”

    “是，父皇。”太子点点头，他也正有此意。

    那些无法无天的家伙，真是什么都干得出来。

    ps.第二更求月票啊~~~

    (本章完)


------------

第一六零章 寻牛记

    火烤李祐时，朱桢并不在宫里，他跟着俩舅舅去了中都城外，一处巨大的马场。

    马场最大一片马圈中，马匹都被转移到别处，腾出地方来塞了上千头公牛。

    上千头公牛把个偌大的马圈塞得满满当当，牛粪也满满当当。

    朱桢一靠近，就被牛粪味熏得打了个大喷嚏，他赶紧捂住鼻子。真尼玛臭啊……

    不过他还是睁大眼睛，试图从这一千头牛中，找出自己那头来。

    没错，这一千头牛，是他外公一家给他的礼物——囊括了他两百五十里乞讨路线，沿途各县的所有公水牛……

    ~~

    却说那日护堤成功后，朱桢便拜托外公帮自己找回平天大圣。

    楚王殿下对这头陪着他走过最艰苦的日子的大水牛，是充满真挚感情的。

    在他心里，平天大圣跟汪妈差不多的分量。得趁着它被做成炖牛肉、卤牛肉、酱牛肉、烤牛肉、拌牛脸之前……赶紧找回来呀！

    朱桢忽然想到，自己这辈子还没吃过牛肉呢……不禁使劲咽了下口水。

    外公却不解问道：“平天大圣是何方神圣？”

    他便告诉外公。“嗯，那是本王养的一头大水牛。”

    “好……好霸气的名字。”外公听了，万分羡慕，心说可比我这胡大棒槌威风多了。

    当年要是把这绰号给老夫，肯定能闯出更大的名头，捣鼓出更大的势力。那样说不定就把朱重八那小子抓回山寨，让他给三娘当倒插门了……

    ‘十几年没见三娘了，想闺女，呜呜……’

    朱桢没想到，自家大水牛的名字，居然引起外公那么多感慨。他还以为熬了一宿，老头站着也犯困呢……

    “外公醒醒。”楚王只好唤道。

    “哦哦，外公没睡着，外公在想咋帮恁怎么找牛。”胡太公回过神来，忙问道：“对了殿下，恁这个牛，有什么特征啊？”

    “青色，好大只，凶巴巴，在盱眙县城西王家庙被几个流氓抢走了。”朱桢便道。

    “殿下，恁得说得再细点儿，不然咋找啊？”外公追问道：“比方说，公的母的？”

    “呃，公的……吧……”朱桢挠挠头，不是很确定。毕竟他也不是盯裆猫，不会有事儿没事儿往那儿瞅……

    “几岁了？”

    “那谁知道，它又不会说话，反正今年春天开始养的时候，它就老大只了。”

    “好吧……那它有什么特征？比如哪里有片不一样的颜色？”

    “本王的牛，没有一根杂毛！”朱桢得意道。王者之牛，岂有杂色乎？

    “那角呢？是迎风角、顺风角，还是扁担角……”

    “还有这么多说道？”朱桢两眼发直道：“反正顶人挺好用的。”

    “明白了，就是殿下记不清自己的牛长啥样了。”胡太公便换个角度问道：

    “那流氓长啥样，恁总有印象吧？”

    朱桢挠挠头，不好意思道：“俺是夜里被抢的……”

    “没事没事，咱们有办法的。”胡太公也不知是不是年纪大了，还是爱屋及乌，对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大外孙格外宠溺。

    要是换成他自己的孙子，这么一问三不知，早就大嘴巴子招呼上去了。

    “放心，外公一定给你找到！无非就是多费点功夫嘛！”胡太公最后保证道。

    ~~

    于是几天过后，两个舅舅给他带来了这上千头牛……

    看着眼前的牛群，朱桢眼都花了，愁眉苦脸道：“这可咋找啊？”

    “殿下别急，牛通人性，咱们一头一头认下去，总能对上眼儿。”说话的是他大舅胡泉。胡泉四十出头的年纪，身高八尺，肩宽腰阔，粗眉大眼国字脸。

    他的眉毛不仅粗，而且还很长，跟长眉罗汉似的。这对又粗又长的眉毛，直接让相貌堂堂的大舅，看上去很是滑稽。

    大舅吩咐家丁道：“挨个牵过来给殿下认。”

    “费那些事儿干什么？反正全都买下来了，殿下都留下就是！”二舅胡帛瓮声瓮气道，他三十多岁，身材敦实，脑袋大脖子粗，声音粗眉毛也粗……

    最别致的是，二舅穿着小褂敞着怀，露出密而长的护心毛。二舅还别出心裁的给护心毛梳了个小麻花辫儿，绑上了根红绳。

    朱桢一见面，便被二舅这别致的小辫儿吸引到了。

    二舅告诉他，因为自己是本命年……

    “二叔别瞎说，恁要让殿下开养牛场吗？”这回说话的是个年轻人，相貌与胡泉相仿，十七八岁的年纪，身高腿长、风华正茂，面如冠玉、目似朗星。要不是也生了一双滑稽的粗眉，甚至可以跟李景隆比一比颜值。

    他是胡泉的长子，也是朱桢的大表哥胡显。爷仨都在汤和麾下当差，胡泉是长淮卫指挥使，胡帛是宿州卫指挥使，胡显跟着二叔，现在是宿州卫的百户。

    今天胡泉胡帛奉老爷子之命，来给朱桢送牛，胡显也跟来见见表弟了。

    ~~

    据说友谊的起点往往来自于彼此间的共同点。

    朱桢也很快跟同款眉毛的三个男人混熟了。他一边一头一头的辨认，一边苦恼道：“外公也真是的，就拜托他找一头牛，他却弄来一千头。”

    “哎，殿下，你外公也没办法啊。”大舅解释道：“虽说你是在盱眙王家庙一带被抢的牛，可牛是受官府保护的畜力。一般人可不敢在家门口动手。就是偷了牛，也会去远处销赃的。”

    “没错，我们当年想吃牛肉了，都得去别的县作案。”二舅捋着自己胸前的小辫儿，大大咧咧道。

    “咳咳。”胡泉咳嗽两声，瞪一眼兄弟，不让他在殿下面前乱讲。“那是给乱世逼的。都多少年不干了，还提作甚？”

    “嘿嘿，跟咱外甥装个屁。”胡帛大咧咧的笑笑，不过还是乖乖闭了嘴。

    “所以得尽量扩大寻找范围。伱外公把盱眙、泗州、临淮三个县的青色水牛都给买下来了！”大舅豪气道：“殿下放心，这一千头里要是没有，咱们就把整个凤阳府的水牛都买下来，总能找得到！”

    “那要是平天大圣被吃了咋办……”朱桢泪眼汪汪，他一直担心另一种可能。

    “放心，不会的。”大舅忙安慰他道：“不说杀牛是重罪，没有屠户敢碰。单说牛多值钱啊，不是老死病死，谁舍得吃？”

    “就是，一头牛能换一大堆猪羊鸡鸭呢，干嘛要吃牛啊，太不划算了。”二舅也没什么说服力的安慰道。

    “但牛肉好吃啊……”朱桢说着忽然愣住了，他定定望着牛群中一头明显大一圈的大水牛，眼泪吧嗒吧嗒落下来。

    那大水牛也泪眼汪汪望着他，哞哞叫着挣脱了家丁，朝着朱桢撒蹄就奔了过来。

    ps.第三更，昨天太累了，后面两更还没写完。今天上午发。

    (本章完)


------------

第一六一章 平天大圣的悲惨遭遇

    “保护殿下！”

    看到那头凶悍的大水牛，朝着朱桢奔过来，两个舅舅脸色大变，赶忙挡在朱桢身前。

    大表哥则背起他就跑……

    “别伤了它，它就是平天大圣啊！”朱桢看俩舅舅都掏出狼牙棒来了，赶忙大声提醒道。

    “啊？”俩舅舅闻言赶忙收招，大水牛便趁机朝胡帛胸口顶去。

    “大圣，快收了神通吧！”朱桢忽然在表哥背上大叫起来。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大水牛竟真就听话的，硬生生刹住了……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朱桢从表哥背上下来，撒腿朝着大水牛跑过去，抱着它的脖子大哭起来。

    一幕幕心酸的乞讨历程，再次涌上心头，楚王发誓再也不跟它分开了。

    平天大圣也牛眼通红，泪珠滚滚，使劲拿脖子蹭老六。

    “呜呜，大圣，你咋这么瘦了呢？你这是受了多少苦啊？”老六歉疚万状。

    “这简单，把偷牛贼叫来问问就知道了。”二舅狞笑一声，吩咐道：“把这头牛的主儿带过来！”

    因为牛主里很可能有抢殿下牛的歹人，所以老太公买牛时，都是连牛主人一起带走的。

    不一会儿，一个畏畏缩缩的男人被带过来。

    “这牛是你家的？”胡泉冷声问道。

    “是，是。”男人点点头，又赶紧解释道：“这牛是小人花了整整二十贯，从盱眙泼三儿他们手里收的……”

    “我艹，这么贵？”胡帛诧异问道。在牛马市上，一头成年水牛，也就是十贯八贯的。

    这鸟人收赃居然还收的这么贵？

    “老爷有所不知，虽然外行人看着牛跟牛都差不多，但其实能做种牛的不说万里挑一，也绝对是千里挑一了。”那人满脸迷恋的看着平天大圣，啧啧道：

    “瞧瞧这腰围，这宽肩大臀弓后腿，圆蹄厚耳方角根儿，是咱们江淮最纯种的‘六百里’！二十贯可一点不贵，要不是这牛来路不正，四十也买不到的。”

    “好啊，原来伱知道是偷来的牛。”胡帛一脚踢在他腚上。

    那牛倌儿便扑倒在平天大圣面前。

    一直天不怕、地不怕的平天大圣，看到这人却瑟瑟发抖起来，巨大身子一个劲儿往朱桢身后缩。

    “说，你是怎么虐待它的？”朱桢心都碎了，厉声质问对方。

    “这位公子说笑了，这样的宝贝供着还来不及呢。小人顿顿喂他吃细料，还一天拌二十个鸡蛋给它吃。”

    “那他咋瘦成这样……”朱桢不信道：“咱用粗料喂它，也没掉过膘！”

    “可能是操劳过度，见天配种多了点儿……”牛倌儿小声道：“没法子，它太受欢迎了。远近的牛贩子，都赶着成群的母牛来找它……”

    “噗嗤……”听到这儿，大舅二舅大表哥忍不住吃吃直笑。看向平天大圣的眼神也变得怪怪的。

    说不上是羡慕还是同情。

    ~~

    无论如何，总算找回了平天大圣，朱桢都十分开心，再三感谢了舅舅和表哥。

    “哈哈，都是自家人，殿下客气啥。”二舅高兴的捋着小辫子。

    “殿下，咱们回去吧，出来久了皇上会担心的。”大舅还是比较靠谱的。

    “那这些牛咋整？”朱桢看着其余九百九十九头牛，暗暗咽了咽口水。

    “殿下放心。”大表哥笑道：“你可能还不了解我爹和我二叔，他们俩可是过日子的好手，连地上的牛粪都不会浪费。”

    “哦。”朱桢点点头，觉得大表哥不是在夸他们。

    之前一门心思光顾着找牛，这会儿他才忽然发现，俩舅舅穿的十分简朴……

    二舅就甭说了，青色小褂洗得发白，全身除了小辫儿没一样饰品。

    大舅稍微好点儿，至少穿着件长袍，但也洗的看不清原本的颜色，领口袖口都已经磨起了线头。要是不说，谁能想到这是两位正三品的指挥使呢？

    “你懂个屁，我们这是响应皇上，勤俭节约。”二舅瞪大表哥一眼。

    “就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大舅也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道：“我这件圆领才到中年，春秋正盛呢。”

    “……”朱桢苦着脸和大表哥对视一眼，生出同病相怜之感。

    好么，怎么跟俺爹一样？

    他爹朱老板也差不多，所有的衣服袍子都是洗过多次的，已经很多年不做一件新衣服。睡觉盖的被单也是五颜六色，看上去十分新潮，其实都是用小片丝绸拼接缝成的。

    那都是给皇子嫔妃做衣服剩下的边角料，朱元璋觉得直接丢弃实在太可惜了，就让马皇后拼成被单，他一直盖着……

    所以说，单论过日子，还真就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

    回城时朱桢便不坐车了，他又骑上牛了！

    骑着在牛背上的楚王殿下，感觉自己又完整了。

    开开心心回到兴福宫，朱桢正打算把平天大圣牵回自己的住处。

    却被父皇逮了个正着。

    “老六过来。”朱元璋招呼他。

    “唉……”朱桢叹口气，只好从牛背上下来，有气无力行礼道：“父皇。”

    “这就你放的牛啊？”朱元璋没话找话。

    “啊。”朱桢敷衍道。

    “臭小子，怎么跟爹说话呢？我欠你八百吊啊？”朱元璋瞪他一眼。

    “欠钱的是大爷，咱得好生供着。”朱桢没好气道。

    “他妈的，跟谁学的阴阳怪气？”朱元璋想踹他一脚，但自知理亏，实在下不去脚。

    ~~

    因为就在朱桢去找牛的当口，他外公来找朱元璋兴师问罪了……

    朱老板本来就很虚胡太公，因为他当年拐了人家闺女。还骗人家胡太公说，自己是鳏夫……

    后来胡太公才知道，他么朱元璋非但老婆一堆，而且正妻马氏非但活得好好的，还把朱元璋管的服服帖帖的……

    他去找朱元璋质问，朱元璋却无赖的狡辩，说自己当时说的是‘灌夫’，不是‘鳏夫’……

    胡太公悔青了肠子，可木已成舟了，后悔也没用了。只能气哼哼回了胡府庄，任凭朱元璋如何召唤都不出山，要不凭她闺女的关系，最最起码也能混个伯爵当当。

    朱元璋早就传话给他儿子，只要你们爹愿意进京住，就给你家封爵，世袭罔替那种。可胡太公一直耿耿于怀，坚决不从。

    要不是因为外孙的悲惨遭遇，他这回也绝不会见朱重八的……

    ps.继续写……

    (本章完)


------------

第一六二章 老泰山压顶，朱老板搬山

    早些时候，兴福宫正殿。

    “哈哈，老太公，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看着怒气冲冲的胡太公，朱元璋心虚不已，尬笑连

    连。

    “是皇上刮的妖风！”胡太公愤然道：“皇上，你咋从来就不干人事儿呢？当初把俺闺女拐走了，结果你家里还有老婆！俺好好的千金大小姐，只能给伱做偏房！”

    “都是陈年旧账了，就不翻了吧？”朱元璋讪讪道：“再说这些年，我也没亏待三娘啊。”

    “是啊，都把她打入冷宫了，还要怎么亏待？”胡太公气得发抖，要不是打了对方自己可能九族全消，他非得抡起狼牙槊，教训下这混账女婿不可！

    “啊，谁跟你说的？老六吗？这臭小子，回头咱非揍死他不可！”朱元璋一阵吹胡子瞪眼，又对胡太公赔笑道：“我们那是闹着玩儿呢，不作数，不作数的。”

    “这些账我先不跟你算！”胡太公又上前一步，撸起袖子怒道：“今天我来找你，是为了楚王的事儿！你知道那晚上他敲我家门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吗？”

    “什么样子？”朱标一直不让弟弟们主动跟父皇说话，所以朱元璋还真不知道，有知道的也不敢告诉他。

    “他蓬头垢面就两只眼是白的，衣衫破烂露着半边腚，光着两只脚，拄着根儿竹棍儿，拿着半个破碗……”胡太公说着眼圈一红，难过的说不下去了。

    “哎呀，这么惨？”朱元璋也倒吸一口冷气。“这装束怎么像要饭的？”

    “他可不就是要饭的吗？！”胡太公拍着御案，唾沫星喷到皇帝脸上，吼道：“他一路要饭走了三百里啊！你知道他遭了多少罪，受了多少人欺负吗？！”

    “怎么不知道，说的跟谁没要过饭似的……”朱元璋小声嘟囔道。

    “那能一样吗？你是小时候家破人亡，没吃没喝，不要饭就得饿死！”胡太公怒道：“但他呢？他可有爹有娘，而且他还是的堂堂大明亲王！你能让他要上饭，古往今来，有你这么当父皇的吗？！”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空乏其身……”朱元璋又来了他那套了。“咱让他历练，那不管遭多少罪，都是历练的一部分。”

    “他那是历练吗？他那是为了救你和两县百姓一命！”胡太公高声道：“你看看他怎么当儿子的，再看看你是怎么当爹的？你不脸红吗你？！”

    “呃……”朱元璋这下没词儿了，只好举手投降道：“好好，老泰山说得对，咱错了，咱对不起儿子们。这回咱确实没想到，凤阳居然是这么个鬼样子，不然说什么也不会让他们来这历练的。”

    “哼……”胡太公这才神色稍缓，他也不能真怎么着朱老板。毕竟他是来替外孙讨个公道的，不是真来砸场子的。

    “来来，请坐请坐。”朱元璋马上见风使舵，起身亲自扶着胡太公，在锦墩上坐下道：

    “老泰山又不是不知道，咱是个粗人。很多事呢，想法是好的，可办起来呢，就不是那个味了。

    “咱起先觉着这是自己读书少了，就每天都读书，也尽量按照书上说的办，可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还是他娘的一个吊样！”朱元璋郁闷的一挥手。

    “嗤……”胡太公忍俊不禁，差点破了功。

    “所以说啊，咱犯了很多错，可咱没坏心，都是好心办坏事。”朱元璋叹气道：“比如这回让儿子们回乡历练，那真是为了让他们见识民间疾苦，将来就藩了也知道老百姓有多难，不至于让老百姓没活路。”

    “要是这个目地的话，那你这回历练可太成功了。”胡太公哂笑一声。

    “嗨嗨，不提这茬，不提这茬了。”朱元璋赶紧岔开话题，又问起胡太公老两口的身体如何，在临淮过的怎么样。

    “过得很好，不劳皇上费心。”胡太公神态缓和道：“老了老了，能过上几年太平日子，还有什么不知足？”

    朱元璋本想再他问问中都的事，但心一软，没再给胡太公出难题，反而派送了个大礼包道：“楚王虽然年纪还小，但是也该考虑给他组建护卫了。按规制，亲王有三卫护军，咱想让他俩舅给他统领两卫如何？”

    这并不是要让楚王就藩的意思。

    因为藩王非但就藩晚于分封，有的护卫也早就组建了。

    提前组建护卫的好处显而易见。一支军队从组建到形成战斗力，怎么也得需要一段时间。在和平年代，甚至需要几年的时间。

    未来，藩王是带着一支仓促组建的就藩，还是带着一支精兵强将就藩，开局的难易度可想而知。

    洪武五年，朱元璋便已经给秦王组建了西安三护卫，给晋王组建了太原三护卫，给靖江王组建了广西三护卫。

    目前就这三王有护卫，就连燕王和吴王都没有。所以朱元璋提前给楚王设护卫，算是一种奖励了。

    而且这对胡家也有莫大的好处。只要不出大问题，他们家从此与楚王一系休戚与共，不用担心家道中落了。

    至于剩下的一卫，当然是留给楚王未来岳家的……

    好汉都折在儿孙手里，何况是子子孙孙的富贵。这份情，胡太公当然得领了，他颤巍巍起身下拜道：

    “老臣代儿子和胡家谢皇上隆恩了！”

    “哈哈哈，老太公快起来。”见胡太公终于跟自己服软了，朱元璋开心极了。“回去收拾收拾，你们全家就赶紧进京吧。这事儿赶早不赶晚，不然只能用人家挑剩下兵了。”

    “是。”胡太公点头应下。心说看来燕王和吴王也要同时组建护卫了，这本是题中应有之意，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

    亲自送走了已经没脾气胡太公，朱元璋正好看见朱桢骑牛进来，便决定顺手也把他搞定。

    所以朱元璋也不计较老六的脾气，摸着大水牛的腚，赞道：“这牛真好啊，咱也放过牛，刘财主家就没这么好的牛。”

    “那当然。”朱桢顿时得意道：“瞧瞧这腰围，这宽肩大臀弓后腿，圆蹄厚耳方角根儿，是咱们江淮最纯种的‘六百里’！”

    “呦，还挺懂啊。”朱元璋不知道儿子是现学现卖，还以为他是干一行爱一行，爱一行，学一行呢。爷俩便靠着平天大圣，切磋起养牛的经验来。

    谈到热火朝天时，朱元璋忽然笑眯眯问道：“老六，想不想在皇宫里养牛啊？我是说回去以后……”

    ps.第五章送到。今天早晨五点半就爬起来写了，一点不夸张，求月票求订阅鼓励一下啊~~~~~

    (本章完)


------------

第一六三章 御前行走牛

    “想啊。”朱桢不假思索的点头。

    “那你答应爹，不生咱的气了。”朱元璋笑道：“而且你还得帮忙劝劝你哥哥们，让他们也别生气了，好不好哇？”

    “看吧。”朱桢撇撇嘴，父皇还真是不要脸。摸出个铜板儿就想睡花魁……

    咦，本王这是什么比喻？我还是雏鸟呢！唉，都是让父皇给气的……

    其实他不松口，因为大哥不让。大哥说这回非得治一治父皇，让他再不敢想一出是一出。

    弟弟们自然是听大哥的。再说他们也对这次的经历心有余悸，实在不想再来一次了。没有主角命的话，很容易挂掉的呀。

    “看啥看？不然这牛，咱可不许养。皇宫里怎么能养牛呢，成何体统？”朱元璋马上拉起一张驴脸。

    “皇宫里还能养大象呢，咋就不能养牛呢？”老六不服。

    “那是仪仗。”朱元璋瞪眼。

    “俺求俺母后去。”咱老六可不是好拿捏的，甚至可以反拿捏。

    “看，伱还是生气了。”朱元璋登时又变成圆脸，笑眯眯道：“老六，那父皇再给你的牛，加封个御前行走如何？”

    “爹搁这儿哄孩子呢。”朱桢一针见血。“这是你自己想撸牛吧？”

    “好好，咱给你点实际的。咱给你设三护卫如何？这样你每回出门都有一万多人前呼后拥，谁还敢欺负你？”朱元璋一脸慷慨道：

    “咱还可以让你舅舅给你当指挥使，你就再也不怕流落街头要饭了。”

    “父皇又玩朝三暮四的把戏。”朱桢又一语道破玄机。“藩王都要设三护卫的，恁总不能让俺一个人要饭去就藩吧。”

    “咱不提咱老本行成不？你这老六，咋啥都明白呢？”朱元璋彻底没了脾气，无奈道：“那你自己开条件吧，看看咱能不能答应？”

    “俺就一个条件。”朱桢靠在牛背上，目光像平天大圣一样纯洁道：“父皇，让那些可怜的民夫回家吧。”

    “啧……”朱元璋的目光顿时柔和下来，没想到这顽劣的孽障，还有一颗仁者之心。“这个父皇自有安排，你可以再提一个要求。”

    “那就给那些移民人身自由，让他们可以回老家看看吧。”朱桢便认真分析道：“其实他们回去也就是扫扫墓、探探亲。家里房子田产都卖了，再想购置可没那么容易，所以完事儿还得回来。”

    “这是你自己想到的？”朱元璋不置可否的看着他。

    “听哥哥们拉呱说的。”老六再次习惯性的藏拙。

    “看来这次历练还是有用的。”朱元璋摸着朱桢的头，吐出长长一口浊气道：“何止有用，简直太有用了。”

    “那父皇答应了……”朱桢抬起头，望着朱元璋的下巴。

    “当然。”朱元璋笑笑道：“父皇还能不如个孩子？”

    “太好了，那俺和‘御前行走牛’一起给父皇磕头了。”朱桢便按着牛头一起给朱元璋跪下磕头。

    “说清楚了，臭小子。咱是你爹，不是它爹！”朱元璋哭笑不得，朝着他屁股就是一脚。

    “儿臣告退。”朱桢灵敏躲开，骑上牛就跑。

    “你等会儿，咱咋觉着亏了呢？”朱元璋在后面骂街道：“臭小子耍老子，你不是不稀罕宫里养牛，御前行走吗？”

    一人一牛却早已一溜烟不见了。

    ~~

    朱元璋摆平了老泰山，又撸了把牛，虽然被儿子摆了一道，但心情总体还是不错的。

    回到宫里，吴太监禀报说，韩国公、江阴侯都来求见过，也都被自己按皇上的吩咐回绝了。

    “他们早干啥去了？”朱元璋瞬间又拉下驴脸来。“刀架在脖子上了才来？晚了！”

    说着他吩咐吴太监道：“咱要带儿子离开几天，还有谁来过，你都给咱记下来，回头跟他们一并算账。”

    “是。”吴太监忙恭声应道。

    ~~

    朱老板没撒谎，他确实要离开几天。

    韩宜可那边通宵达旦的受理案件，但没个十天八天，休想理出个头绪来。

    这些时间，朱元璋原本计划用来仔细研究中都的布局规划，做迁都前最后的调整。

    再和老乡亲叙叙旧，跟老兄弟们好好聊聊，听听他们对未来中都的看法和展望。

    但现在，这些事朱元璋都不想干了。所以第二天一早，他就带着儿子们出了兴福宫，离开了让他越来越不舒服的中都城……

    他没有带那套无比耀眼的仪仗卤簿，只在护驾侍卫亲军的保护下，带着儿子们悄然返回了临淮县，回到了生他养他的金桥坎……

    大军在村外五里驻扎设防，朱元璋和儿子们换了老百姓的衣裳，徒步走回村里。

    时维八月，桂花飘香，稻田中一片金黄，秋风吹过，沉甸甸的稻穗便低下头，幻化成一片丰收的海洋。

    朱元璋和太子，是回来帮哥儿五个收稻子的。

    父皇和最亲爱的大哥来看他们的劳动成果，朱樉朱朱棣朱橚朱桢自然都很兴奋。

    兴奋之下，也就把大哥的三不政策抛到了九霄云外。哥几个围着他俩叽叽喳喳，你一句我一句介绍着金桥坎的一草一木。

    “变化确实很大，咱都快认不出来了。”朱元璋望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村庄，感慨万千道：“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没事，咱们村的娃娃都认识你，你不就是洪灏他爹吗？”道旁庄稼地里，响起一个老者的声音。

    “洪灏……”朱老板一愣，才想起这是自己给老二起的化名，忙笑道：“没错，咱是他们的的爹。”

    说着他对老者拱拱手道：“老丈就是唐甲长吧？”

    “是咱老唐。”唐甲长从地里拔出脚来，朱樉忙上前扶他一把。

    “早听说过老丈，犬子这这段时间承蒙恁关照了。”朱元璋学着文官的斯文劲儿，拿腔拿调客气道。

    “哎呀，好孩子，你们可算回来了，可把大叔担心坏了。”唐甲长却顾不上搭理他，径直走到哥儿五个面前，仔细端详起来，一边颤声道：“好好好，都没事就好。”

    “大叔，我们也很想你啊！”

    朱桢几个见到唐大叔也很激动，想起那晚忽然被明教的人带走，虽然才过了半个来月，却有恍若隔世之感。

    ps.第一更。求月票！

    (本章完)


------------

第一六四章 史上最高规格秋收

    鸡叫二遍，天刚蒙蒙亮，金桥坎的村民们便吃过早饭，扛着农具往自己家的水田赶去。

    老百姓伺候一茬庄稼不容易，得收到仓里头才叫粮食。一场秋雨就能让收成打折，得抓紧时间收割打谷。

    朱家父子也不例外。辛苦了几个月终于到了丰收的时刻，朱樉几个激动的一宿没合眼，鸡叫头遍就爬起来蘸着月光，把镰刀磨得雪亮。

    幸好朱元璋和朱标也都习惯了早起。而且说实话，昨晚父子七个挤在一张炕上，满满当当，翻个身都难。哥儿五个倒是早就习惯了，七手八脚缠成一团也不影响睡眠。

    初来乍到的两位，就很难睡得着喽……

    朱橚也早早起来，做好了满满一锅腊味糙米饭。就是真正的农村人，这个季节也要顿顿吃干、顿顿吃饱，好有力气干活啊！

    饱餐之后，爷们儿七个便雄赳赳、气昂昂的来到自家的十五亩地里。

    田里的水，唐甲长早就帮着放干了。脚踩上去像海绵一样柔软。

    朱樉哥几个争先挽起裤腿下了田，然后却都傻了眼……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收过庄稼啊。

    这让手持镰刀，不知所措的大哥，好笑的松了口气，原来都跟自己一样。

    还是朱元璋没丢了老农民的手艺。

    只见他只穿着犊鼻裈，赤着脚蹲下身子，左手捞上一丛稻秆子，右手挥镰过去朝面前一拉，唰地一声，便割下来了一簇。照这样割上两三丛，他手里便多了一大把稻子。

    朱元璋将那把稻杆子轻轻搁在田里，接着又割出第二把，将其放在第一把之上。两把稻杆儿便呈‘人’字形，堆放在割过的稻茬之上。

    他接着举刀去割第三把，还不忘招呼儿子们道：

    “趁凉快赶紧动手啊，等日头一出来，干活就热得难受了。”

    说话间，唰唰唰，一个个金色的‘人’字便出现在他身后，就像一具无情的人形收割机。

    儿子们赶紧有样学样，也弯腰下镰割起来了。

    “你们这个爹啊，真是老农民出身啊。”旁边地里的唐甲长，一边割稻子，一边啧啧道：“还以为当大官的，都不会种地呢。”

    “俺爹当官之前是种地的。”朱道。

    “还放过牛呢。”朱棣说。

    “也要过饭。”朱桢补刀。他也来打下手了。

    “哈哈哈，那不跟洪武爷一个路数啦？”唐甲长不禁遗憾道：“唉，说起来，老唐我也放过牛，可惜就没要过饭，不然说不定我也能也当个大官。”

    “大叔，你想当大官没问题的。秦王府晋王府都缺个总管，你有兴趣吗？”老三便真诚建议道：“我们可以推荐伱去，待遇优厚，权力也很大的。”

    “对，对。去秦王府吧……”朱樉闻言巴望着唐甲长，看来是真觉得他合适。

    “哈哈哈，你俩寻我开心。王府总管那不得是太监？”唐甲长却是见多识广的，知道当这官儿之前，需要先割一刀。

    “反正你都这把年纪了，又没有那方面的想头了。”朱不以为然道：“而且听说割了还长寿。”

    “那也不行。咱用不用是一回事儿，有没有是另一回事儿。”唐甲长却坚决捍卫自己的蛋蛋。

    “唉，好，好吧。”秦王无奈遗憾，他还挺喜欢唐甲长的。

    ~~

    不知不觉就干到了上午头，老五挑着担子来送饭了。

    “休息休息，吃点东西。”朱元璋站起身来，活动下酸胀的腰，看看身后成排成行的金色‘人’字，不禁十分开心。心中积郁多日的块垒，终于有所松动。

    他一边往田边的树荫下走，一边问朱标道：“怎么样老大，还受得了吗？”

    朱标不像仨弟弟，已经干了大半年的农活，他这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一上午下来，早感觉这腰不是自己的了。

    但他性子外柔内刚，决计不肯叫苦，便扶着酸痛的腰，强笑道：“没问题，能坚持。”

    “好样的。”朱元璋拍了拍他的肩膀。

    “弟弟们才是好样的。”朱标笑道：“老二起码干了我三倍的活，还生龙活虎呢。”

    “大哥，你不能跟二哥比。他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人形牲口。”朱棣笑道。

    “你还是黑熊精转世呢。”朱讽刺朱棣道。

    “你！”朱棣怒目而视。当着父皇的面，也没法拿西门庆、女装癖之类回怼。

    “好了好了，你俩也是好样的。”朱标揽住两人的膀子笑道：“割了一上午稻子，还有劲儿拌嘴。”

    “我还能割一整天！”

    “我能割两天！”

    老三老四无休止的拌嘴声中，朱家父子在田垅边的阴凉地坐下。

    唐甲长也自然而然凑了过来。

    众人先灌了一肚子凉开水解渴消暑，然后掀开竹筐，热腾腾的肉饼，大葱大酱可劲造。

    朱元璋劳动过后胃口奇好，一手卷饼，一手持大葱蘸着大酱，咔哧咔哧吃得贼香。

    唐甲长竖起大拇指道：“大官人可以啊，能吃能喝，干活也一把好手！”

    朱元璋咧嘴笑道：“咱年轻时候什么苦都吃过。人家都说收稻子是一年最累的时候，咱当年却就盼着收稻子，就冲能吃几顿饱饭。”

    “大官人真是老子英雄儿好汉啊。”唐甲长由衷赞一声，又试探问道：“恁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还得走。”朱元璋感慨道：“当差不自由啊。真希望一辈子都呆在这儿，一头牛六亩地，老婆孩子热炕头，这才是咱想要的好日子。”

    “听恁这意思，是东山再起啦？”唐甲长惊喜问道。

    “哈哈，算是吧。”朱元璋笑着点点头，问唐甲长道：“老丈有什么心愿，说出来看看咱能不能帮你实现。”

    “俺还真有个心愿，”唐甲长闻言叹气道：“俺想回老家扫墓，可朱洪武那个杀千刀的，不让俺们这些移民离开本县半步。”

    ‘噗……’皇子们喷水的喷水，噎食的噎食，恨不得赶紧捂住老唐的嘴。

    “朱洪武的确是个杀千刀的，他该死啊。”谁知朱元璋却点点头，深以为然道：“他确实做了混账的决定。不过楚王殿下已经替你们求情了，相信很快就会有旨意下来，解除对你们的限制了。”

    “啊，真的？”唐甲长难以置信的合不拢嘴。但想到对方可是县太爷的老上司，可信度应该还是很高的。

    “真的。”朱元璋咽下最后一口饼，拍拍屁股起身道：“老六把打谷桶拉来了，走，打谷去！”

    ps.第二更，以为孩子昨天好了，结果又烧起来，估计是甲流没跑了。哎，憔悴啊……

    (本章完)


------------

第一六五章 一个艰难的决定

    割稻子其实不是最累的一步，打谷才是。

    割下来稻杆子，要在地头上就脱粒。这就要用到打谷桶了。

    朱樉将偌大的打谷桶从牛车上卸下，支起架子，稳稳安在水田中。

    朱元璋便抱着一把沉甸甸的稻杆子，神情虔诚的立在打谷桶前。

    他先把稻杆子轻轻搁在架子的横担杆上，默默向谷神祷告一番。

    然后他举起稻杆子，在架子上用力一磕，便听一声清脆的嘭响中，稻粒便如珍珠、似雨点般洒落在桶里。

    接着，朱元璋举起稻杆子，顺势抖两抖，将已经脱落的稻粒悉数抖落入桶。再换一面继续摔打，抖落……

    别看说起来简单，但老一辈都说，这打谷子是武把式活计，非但每一下都要腰马合一，均匀发力，还得讲究技巧，不能用蛮力，劳动强度非常大。一个秋收下来，整个人‘肚板油都敲脱了’。

    按说这么减肥的活，应该给老六干，可惜他还没打谷桶高……

    熟练后，爷儿几个便开始流水作业。朱元璋和朱棣立在打谷桶旁，一左一右打谷子。朱标和朱樉给两人运送一捆捆稻杆儿。

    待到朱元璋说‘够一挑了’，朱樉便抱起打谷桶，将稻粒装进箩筐里，挑去晒谷场。

    负责晒谷子的朱桢也很辛苦的。他得顶着烈日，先用四哥做的耥板，将倒在场上的稻谷荡开，再摊成厚薄均匀的一层。

    待到露水被照干了，他还得用九齿钉耙把混在稻谷里的杂草、稻秸耙出来。过不到半个时辰，朱桢就得给稻谷翻一次面继续晒，好让其均匀暴晒。

    如是循环反复，得好几天才能彻底晒干稻谷的水分，变成粮食归仓。

    二哥总会挑着担子多走几圈，控制着箩筐倾倒的速度，把谷子尽量在地上倒匀撒开，好给朱桢减轻负担。

    饶是如此，朱桢两只胳膊依然酸得不行。更难受的是，他还被毒辣的太阳晒得爆了皮。脸上背上忽丢忽丢，火辣辣的疼。

    别看深受烈日荼毒，但一阴天他就害怕。因为一场雨下来，晒得稻谷非但会被冲走不少，没被冲走的也很可能会霉变……

    所以他得时刻保持警惕，每当风向有变，或者天上起了云彩，就得赶紧用耥板把晒的稻谷堆拢起来。

    待到乌云压顶、风声大作时，在地里的父兄们便会丢下一切，冲到场院上，用最快的速度把稻谷收起来。

    不过往往又云开日出，只是虚惊一场，他们便会扬长而去，只留可怜的老六一个人收拾残局。

    但也有真下起来的时候，一家人只好举着竹席、雨披，围着谷堆给稻谷挡雨，自己却成了落汤鸡，一个个狼狈万状……

    ~~

    爷儿七个就这样接连干了七天，每天累的都跟死狗一样。

    朱标每天收工回来，坐在那里等开饭的功夫，就会鼾声大作。晚上和哥儿五个手脚纠缠，睡作一团，也再没了失眠的困扰。

    朱元璋也差不多，虽然他底子很好，但毕竟快五十的人了，比不了当年了。

    但朱元璋很喜欢这种累得什么都顾不上想的感觉，这让他得以暂时逃脱巨大的烦恼，心灵获得片刻的安宁。

    可惜七天之后，随着最后一粒粮食入仓，今年的秋收便结束了。

    待明早起来，吃过新米煮的干饭，就该回去了……

    ~~

    启程前夜，朱元璋又失眠了。

    他独自坐在天井里，听着屋里传来儿子们高低起伏的鼾声，仰头看着天上快要圆满的明月，怔怔出神良久。

    忽然朱元璋感觉身上一暖，有人给他加了条褥子。

    他本以为是太子，但低头一看却是最小的老六。

    太子实在太累了，之前还咬牙撑着，今天彻底收工，他也绷不住了，连晚饭都没吃，就放躺睡死过去了，哪还顾得上对月惆怅的爹？

    “你咋还不睡？”朱元璋小声问道。

    “尿尿……”朱桢揉着惺忪的睡眼道：“看见爹还没睡。”

    “嗯。”朱元璋内心一阵柔软，把他拉过来，揽在怀里道：“那就陪爹待会儿吧。”

    “嗯。”朱桢便乖乖趴在他怀里。

    “哎呀，还是小的好啊。”朱元璋感受着这份沉甸甸的满足感，不禁感叹道：“像你哥哥那么大了，咱想抱抱都不行了。”

    “明年俺就十二了。”

    “哦哦，转眼也要长大了，那咱抓紧抱。”朱元璋便紧紧抱着他。

    “……”

    其实父子俩都对这种感觉挺陌生的，只是气氛到了，不自觉抱成了一团。现在都有些不自在了……

    但马上放开就更尬了。朱元璋便没话找话道：“老六，你说这人要是走错了路，该怎么办？”

    “改啊。”

    “可要是错太大，已经付出了太多太多……”朱元璋想一想，打个比方道：“就好比咱倾家荡产给伱娶了个媳妇，结果入洞房，掀开盖头一看，我去，怎么是个大马猴？！”

    “我艹那可不行！我就是当一辈子和尚，也不跟大马猴一起睡。”朱桢赶紧直起身子，很认真的对朱元璋道：

    “爹，要不俺换个条件吧？那些移民没法回家扫墓，就让他们遥拜一下得了。你让俺自己找媳妇吧？”

    本王这辈子没别的追求……

    “滚你妈蛋！”朱元璋拿起鞋来给了他一鞋底。“刚觉得你长大了，这就现原形？那么多老百姓的疾苦，还比不了你娶媳妇这点事儿？”

    “比不了。”朱桢一本正经道：“自己都过的不顺心，还管得了别人？”

    “妈的，还以为你将来能当个贤王，闲王还差不多。”朱元璋说完还解释道：“闲汉懒蛋的闲。”

    “哦……”朱桢怕吃鞋底，不敢再讲自己的歪理了。却很心水‘闲王’这个定位。

    “不过你刚才说得也有些道理。”朱元璋把他丢地上，穿上鞋，撑着膝盖缓缓起身道：“就算是倾家荡产娶回来的，但日子还长着呢，怎么能跟大马猴过一辈子呢？”

    “对对对，生不如死，只能出家。”朱桢使劲点头。希望能通过这种方式，让父皇记住，自己是一只浅薄的颜狗。

    但朱元璋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这里了，早就飘出这小院，回到了那耗资亿万的中都城。

    就在返程前的这个夜晚，朱元璋做出了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

    ps.第三更，后面两更还没写完……唉，孩子一病，好几天受影响。

    (本章完)


------------

第一六六章 兑现，王的承诺！

    清晨，唐甲长是被哞哞咩咩的叫声吵醒的。

    “外头咋了？”老伴也给吵起来了。“咋跟到了牛羊市上似的？”

    “谁知道呢？”唐甲长打着哈欠道：“起来看看就知道了。”

    他老婆子本就好看热闹，这哪能忍得住？便赶紧披衣起床，唯恐错过了。

    谁知一推门，吓了她一大跳。

    “老，老头子……”老婆子倒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指着外头道：“那些牛羊，都在咱院子里。”

    “啥？”唐甲长赶紧穿鞋下地，走到门口一看。

    还真是满院子的牛羊，塞得满满当当……

    “这是弄啥咧？”唐甲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想要出去看看，可又不敢贸然穿过牛群羊群。

    院子里牛羊这么密匝，一旦惊了哪一头，弄不好就发生踩踏，出现死伤自己可赔不起。

    正迷糊呢，院门被推开了，他看到外头大街上竟然还满是牛羊……

    唐甲长伸手使劲掐了老婆子一把。

    “疼死我了，你干啥？”如坠梦里的老婆子，登时疼得叫起来。

    “疼啊？那就不是梦……”唐甲长得出结论。

    这时，终于有人给他解惑了。

    一个穿着绿色武将官袍的男子，费尽辛苦出现在他家门口。

    “大叔，吓了一跳吧？”男子一开口，声音很熟悉。

    “张虎？你从哪弄来的这身？赶紧脱下来，让人家瞧见了送官，吃不了兜着走！”唐甲长这才认出，这个人模狗样的货，居然是之前那个混混头子。

    “恁看不起谁呢？咱现在是正经的朝廷命官！”张虎昂首腆肚，拍着胸脯道：“本官晋王府太原中卫，正八品小旗官张虎是也！”

    “真假？你咋当能上官儿了？”唐甲长比看到满院子的牛羊还震惊。

    “嘿嘿，当然是咱优秀了……”张虎得意一笑，才老实答道：“老丈，这是咱们的造化啊。”

    说着他一指已经人去屋空的对门道：“恁知道那里面住的是什么人？”

    “洪家兄弟啊？”唐甲长有些明白了。“他们爹起复了，提拔伱了？”

    “哈哈哈，这话也对也不对。第一，人家爹就没丢过官，这大明朝也没人能罢他的官。”张虎便不再卖关子道：“第二，人家也不姓洪，人家姓朱！是五位如假包换的亲王殿下！”

    “吓，你说那哥儿五个，是皇上的儿子？”唐甲长下巴掉到了地上。

    “那可不。洪二郎是当今秦王殿下；三郎晋王；四郎燕王；五郎吴王；六郎乃楚王殿下！”张虎便如数家珍道：“恁现在知道，咱们这是多大的造化了吧？”

    “那，那他们那个爹……”唐甲长感觉晕的厉害，赶紧扶住门框。

    “没错，就是咱大明朝的开国皇帝，从咱们临淮走出去的洪武爷！”张虎大声宣布道：

    “这二十头牛、两百只羊，还有一百车炭，以及这袋子金砂……”

    他说着，取下肩上沉甸甸的褡裢，高高举给唐甲长看道：

    “都是殿下们当初许给恁的！现在全都兑现了！”

    皇帝父子已经带着他们收的粮食，还有洪家院里几乎所有物件搬走了，不出意外，便不会再回来了。

    所以张虎没必要再保密，反而要大声宣扬这段事迹，好让它成为朱老板的又一段传说。

    金桥坎的村民们早就听到动静，也纷纷过来看热闹，闻言自然艳羡不已。好多人悔青了肠子，后悔当初为啥不对那哥五个好点儿，那样这会儿就算当不上官儿，也肯定能得到大大的赏赐。

    要是把闺女嫁给他们就更好了，那不就麻雀变凤凰，转眼成王妃了吗？

    那边村民们恨不能以身代之，这边唐甲长却陷入了恐慌。

    他记得那天，自己当面骂皇帝杀千刀来着……

    惊惧之下，竟一口痰迷住，一下子晕了过去。

    “哎呀，老头子，咱要当财主了。你可不能有事啊。”他婆娘赶紧扶住唐甲长，呼天抢地起来。

    村里人也赶紧凑上来，又是掐人中，又是啪啪扇耳光，终于帮唐甲长咳出那口痰。

    还好只是虚惊一场。

    不过这一折腾，唐甲长也想明白了，皇上应该不会怪罪自己的。人家真龙天子，实在犯不着跟只小蚂蚁计较啊……

    去了这块心病，他便傻笑着乐呵起来。

    二十头牛，两百只羊，一百车炭，还有一袋金子！

    自己转眼成了本乡有数的大财主了！

    回头买上十几垧地，佃出去让人种。自己再盖上大宅子，整天坐着收租子。嗯，顿顿吃白米！

    可惜自己不行了，不然还可以再纳几房小妾……

    唉，可惜自己不行了……

    想到这儿，他忽然愣住了。然后难过的哭起来。

    “唐老爷又难过啥啊？”乡亲们对他的称呼都变了。

    “对啊，恁该高兴才对啊。”

    “哎，你们不懂，曾经有个当大官儿的机会摆在我面前，可惜老汉没有珍惜……”唐甲长难过道：“追悔莫及啊……要是殿下再问一次，我肯定答应！”

    众人便一阵唏嘘。确实，当财主哪有当大官儿好呢？

    只是他们不知道，这是需要挨一刀的那种大官……

    ~~

    不说被幸福冲昏头脑的唐甲长，说回朱元璋父子，当天中午便返回了二十里外的中都城。

    朱元璋却没有马上进城，而是与等在城外的韩宜可汇合，绕到了北城外，一个叫蒲北岗的地方。

    羽林卫的官兵已经将这里戒严，杜绝闲杂人等靠近。

    朱元璋的车驾，驶过警戒线时，他忽然对朱桢道：“你留下吧，别吓得再尿炕。”

    朱桢却摇摇头，表示自己没问题。其实他已经嗅到了浓浓的尸臭……

    朱元璋便不再说什么，继续前行。

    不一时，圣驾便来到一口被放干水的大湖前，朱元璋下车走到湖边，往里一看。

    便见湖底淤泥中，密密麻麻铺满了累累白骨，还有数不清尚未完全腐烂的尸体……

    这下，不光朱桢，他几个哥哥也跑到一旁大吐特吐起来。

    朱元璋却纹丝不动，只面色铁青的负手看着眼前恍若地狱般的景象。

    “这都是病死累死被处死的民夫和工匠。”韩宜可从旁禀报道：“本来应该拉去琉璃岗化人场烧掉的。但死的人实在太多，根本来不及烧，运尸的差役便偷着往这方丘湖里丢，就成了这样子……”

    ps.第四更，一边照顾孩子一边码出来的……

    (本章完)


------------

第一六七章 中秋苦宴（求月票啊）

    也许只有朱元璋这种尸山血海中趟过来的人，才能直面这恐怖的人间地狱吧。

    他目不转瞬的看着眼前的皑皑白骨、累累尸骸。

    这场景和他身后巍峨的中都城，组成了一副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构图，万恶之都。

    朱元璋又沉声问道：“那些失踪的民夫呢？”

    “一部分在皇上回乡前，被集中处死了。”韩宜可强忍着恶心道：“还有一部分被秘密关押在十几处仓库内。”

    经过了中都起义失败，和随后的十一抽杀，中都城仍旧还有二十几万民夫。单纯给皇帝作秀看的话，一半都用不了。

    所以李善长大可精挑细选出那些老实听话好控制，体格健康卖相好的工匠和民夫，展示给朱老板看。

    而那些损耗过度、麻木不仁、形容枯槁的都被他藏了起来……

    可韩国公没想到，两位亲王居然早就亲临过中都工地。他们和皇帝所见的场面，不啻天渊之别。

    朱元璋当然要问一问，那些不宜展示的工匠和民夫去哪了？

    “人都救出来了吗？”

    “救出了一部分，但时间有限，还有很多没找到的。”韩宜可迟疑一下，嘶声道：“当时场面实在太惨了。”

    “比这还惨？”

    “对。这里都是死人。”韩宜可毫不犹豫的点下头。“但那里是死人，活人，还有活死人摩肩接踵被关在一起。为了防止被皇上发现，官府也不给他们送吃送喝，结果可想而知……”

    “人相食……”朱元璋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道。

    “对，但场面还要惨上十倍……”韩宜可低声道。

    “……”朱元璋听完痛苦的闭上眼，忽然重重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皇上！”众人忙惊呼起来。

    ~~

    圣驾回到中都城，已经是八月十四了。

    羽林卫放干方丘湖，让上万尸骸重见天日；以及藏匿民夫的仓库被找到的事情，自然早已传遍中都。

    整个中都上层噤若寒蝉，屏住呼吸等待洪武大帝降下雷霆之怒！

    谁知没等到皇帝发作，却等到了朱老板给中都的勋贵功臣，还有老乡亲们下的请柬。

    请他们明晚在新落成的奉天殿广场过中秋……

    ~~

    “相爷，这是什么意思？”薛祥捧着手中的请柬，感觉像是捧着个滚烫的山芋。

    “宴无好宴呗。”李善长已经调整过来了，重新恢复战斗意志道：“无非就是再把丁斌，或者李祺烹了给大家过节嘛。随便他就是了，分我一杯羹也无不可。”

    “不至……”薛祥本想说‘不至于’，可朱老板已经烤了个李祐了，再烤上俩货也不足为奇……

    “这时候不能乱啊。”李善长长叹一声，像是在提醒他，也像给自己鼓劲儿道：“不管上位生多大气，发多大火，目前他都有两个动不了。一个是动不了这帮淮西老兄弟，一个是动不了迁都这条国策。”

    “嗯。”薛祥点下头。

    “有这两条护身，我们就死不了。”李善长淡淡道：“上位心里很清楚，我老李没有大野心，最多只有小算盘。要是干掉我，换上胡惟庸那种野心家，嘿嘿，淮西会不会还这么逆来顺受，那可谁也说不准了。”

    “嗯。”薛祥这次点头幅度大了不少。

    “所以我最多就是丢人；你呢，充其量就是罢官。”李善长扶着薛祥的手臂起身道：

    “但只要迁都成功，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那时咱们就像牡丹旁边的芍药，不管被割掉多少次，都会重新长出来。而且越开越盛，盛得让人分不清，哪是牡丹，哪是芍药！”

    “明白了，相爷。”薛祥稍稍安心。

    ~~

    翌日申牌末刻。

    收到请柬的勋贵、功臣、皇帝老乡，陆陆续续来到洪武门前，接受禁卫检查，准备入宫赴宴。

    只是宾客们一个个满脸忧惧，低头不语，气氛十分凝重。看上去不像去参加宴会，倒像是要上刑场一般。

    朱老板的饭，确实让人吃着提心吊胆。

    他上次请人吃饭，结果表演了个大烤活人。这次又请人吃饭，还不知又要玩出什么花样来……

    众人一个个都腚上有屎、心里有鬼，能不害怕就怪了。

    但怕也得来啊。谁敢不来，估计下一刻禁军就要上门请吃牢饭了……

    众人忧心忡忡入宫，在内侍引导下，一路进了大明门、午门、奉天门。

    穿过重重宫门时，他们感觉自己就像钻进瓮里的鳖，而且还是一个瓮套一个瓮，休想逃出朱老板的手掌心！

    宴席设在奉天殿前宽阔的丹陛上，而且只在左右两侧设了两排长桌，空出了中间好大一块。

    中间还铺着地毯，显然有好戏上演。

    更让宾客们意外的是，皇帝居然早就在金台上大马金刀的坐定。

    朱老板右臂撑在桌案上，右手支着腮，面无表情的看着走上月台的众人。

    众人赶紧纷纷磕头，朱元璋只微微颔首，便没有更多表示了。跟往日一见老乡和老兄弟，就毫无架子起身相迎，称兄道弟热情寒暄的样子大相径庭。

    朱老板不开口，没人敢坐，宾客都老老实实立在丹陛上，低着头不敢看皇帝一眼，更没人像往常那样，跟他拉家常，套近乎。

    待众宾客到齐后，再次一齐叩拜皇帝，朱元璋这才挥挥袖子道：“都坐吧。”

    “谢皇上。”众人齐声谢恩，爬起来各就各位坐定。

    朱元璋环视众人，缓缓开口道：“今天是八月十五，诸位要么是陪咱打天下的老兄弟；要么是开国功臣之后；要么，则是咱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老乡亲。所以今天把你们请来，一起过个团圆节。”

    “谢皇上。”众人赶忙再次道谢。

    “传膳吧，边吃边聊。”朱元璋挥下手，便有乐声奏响。

    乐声中，宫人端着朱漆托盘，将一道道菜肴摆上长桌。

    众人一看，虽然还是四菜一汤，但居然还有一道荤菜。

    “还行，比年初一那顿强。”有人小声道。

    “瞎说，你看仔细了，那是苦肠！”聪明人却一眼就看出玄机道：“杏仁拌苦菊、苦瓜炖小肠、苦笋炒雪里蕻，还有苦菜汤……什么中秋团圆宴？这分明是中秋百苦宴啊……”

    ps.第五更，谢谢大家的理解。这甲流真是邪门，继俩娃之后，我老婆又有症状了……

    每明天更新肯定还会受影响，反正我抓紧一切时间码字吧。

    (本章完)


------------

第一六八章 真假花鼓词

    八月十五，本该满月当空，丹桂飘香。

    夜幕降临后，一轮红色圆月，悄然挂在了东华门处。

    然而奉天殿月台上，却没有桂花香味，而是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臭味。

    “什么味儿啊这是。”不明就里的来宾小声问道。

    “像是那种臭味。”上过战场的就熟悉多了，这像是死人的气味。但这大过节的，都避讳不敢明说。

    “相爷，看出门道来了吗？”吴良小声问坐在左首的李善长道。

    “这有什么看不出来的？又臭又苦啊。”李善长正襟危坐，轻声道：“且这奏乐，也不是宫廷韶乐，而是北曲《山坡羊》。”

    “山坡羊？”吴良蒙圈。

    虽然中吕《山坡羊》有不少名家填词，但李善长很清楚，上位肯定只知道那首《潼关怀古》——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他便跟着曲子轻哼起来：

    “望西都，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吴良听完，深自不安的小声道：“在新盖的奉天殿前唱这个，似乎不太吉利吧？”

    “谁说不是呢？”李善长无所谓的笑笑道。

    他知道上位心里很不痛快，那就让上位痛痛快快发出来。

    等他发做完了，消了气，大家再一起劝他，早日搬进这‘万间宫阙’去。

    这时，宫人又给来宾斟上酒，朱元璋端起金杯道：“来来，咱们先共饮此杯。”

    “是。”众宾客赶紧端着酒盅起身，跟着皇帝仰脖一饮而尽。

    下一刻便一个个面色大变，苦不堪言。

    “咳咳，这酒怎么这么苦？”宾客们用袖子遮面，小声嘀咕道：

    “连酒都是苦的，今晚还真要一苦到底……”

    “怎么样？”朱元璋亮出杯底，淡淡道：“这苦胆酒苦吧？”

    “呵呵，苦……”臣子们讪讪笑起来，心说，上位不会是把蛇胆捅破了，用胆汁儿泡酒吧？

    “苦虽苦，但好处多啊。”朱元璋笑道：“大伙儿好日子过久了，都忘了苦是啥滋味了。咱今天摆这一桌忆苦宴，就是想让大伙儿，回忆一下从前的苦日子。”

    说着他举箸夹一筷子苦肠，招呼道：“都愣着干啥？吃菜吃菜啊！”

    “哎哎，谢皇上……”臣子们只好勉为其难，在那令人窒息的臭味中，吃着难以下咽的苦宴，喝着苦不堪言的苦酒。

    但好戏还没开场呢。朱元璋吃了几口菜，又道：“如此佳宴，咋能没有歌舞的呢？”

    说着他朝那些个过年去京城贺岁的老乡亲举杯道：“你们过年在南京奉天殿前，给咱唱了段凤阳花鼓，那花鼓词好啊，咱记得满朝喝彩对吧？”

    “都是皇上和大老爷们错爱。”老乡亲们也感受到恐惧，恨不得都有吴王的本事，哪还敢再王婆卖瓜？

    “哎，好就是好。对了，那词儿咋唱的来着？”朱元璋饶有兴致的问道：“陈三弟，你当时是领唱的吧？来来，再唱一遍。”

    “是，那小人就献丑了。”当时领唱的陈三弟，是朱元璋母亲的本家堂侄。闻言只好起身，清了清嗓子。

    “唱就正经唱，来，给他个花鼓，站到中间唱。”朱元璋笑道。

    “是。”陈三弟应一声，接过花鼓，走到皇帝面前的地毯上，敲起鼓来唱起歌：

    “说凤阳，道凤阳，手打花鼓咚咚响。凤阳真是好地方，赤龙升天金凤翔。数数天上多少星，点点凤阳多少将。

    “说凤阳，道凤阳，手打花鼓咚咚响。凤阳真是好地方，皇恩四季都浩荡。不服徭役不纳粮，淮河两岸喜洋洋……”

    “好！”唱完之后，朱元璋带头喝彩，臣子们也跟着喝彩。

    “唱得好哇，唱的咱心里这个美啊，美得都要醉了。”朱元璋举杯笑道：“得赶紧喝杯苦酒醒醒神。”

    臣子赶紧举杯相陪，宫人也给陈三哥端了一杯。

    共饮此杯后，陈三哥刚要谢恩回席，朱元璋却淡淡道：“且慢。咱还听到一版的《花鼓词》，也让人唱出来。大伙儿比较下哪个好，咱往后就唱哪个。”

    臣子们应和声中，皇帝一拍巴掌，便有个拿着小花鼓的女子上台，拜过皇帝后，便面朝众人站定。

    “懂不懂规矩，怎么敢拿腚对着皇上？”便有老粗吆喝道。

    “不要紧，这就是唱给你们听的。”朱元璋却不以为意的挥下手。

    女子便打着花鼓，唱起来：

    “说凤阳，道凤阳，凤阳本是个好地方。自从出了朱皇帝，十年到有九年荒。

    三年旱来三年涝，米贵如珠家家断了粮。开国功臣明着抢，为修中都催逼忙。

    “有钱的人家卖骡马，没钱的人家卖儿郎，平头百姓遭了殃。

    咱家没有儿郎卖，当牛做马那苦役长……”

    她的声音略带沙哑，似乎刚被火燎过，却恰好符合这唱词的悲凉愤懑……

    ~~

    女子唱完后，奉天殿前一片死寂。

    陈三弟汗如浆下，那些进京花鼓队成员也摇摇欲坠。

    众公卿大臣同样变颜变色，唯有李善长还老神在在。

    “来来，大家评判一下，是南京金銮殿前那段花鼓词好啊，还是中都金銮殿前这段好啊？”朱元璋便问道。

    “……”片刻的安静后，终于有人壮着胆子站起身道：“上位，这两段完全没法比！第二段纯属大逆不道，胡编乱造，抹黑上位和咱们老家！”

    “就是，什么‘凤阳本是个好地方’、‘自从出了什么什么，十年倒有九年荒’，我们都不敢重复……”有人带头，其余人也纷纷附和道：

    “皇上，别听她妖言惑众，她肯定是明教妖孽！”

    “杀了她！禁了这首花鼓词……”

    七嘴八舌的吆喝声很快渐小，因为朱元璋的脸色，已经阴沉的可怕。

    “到底哪一段花鼓词说的是真的，哪一段是假的呢？”朱元璋幽幽问一句，然后提高声调道：“韩宜可，伱来告诉他们！”

    “是！”韩宜可从丹陛下上来，手捧着一本厚厚的册簿。

    “启奏皇上，巡按衙门放告十天，共收到诉状两万三千一百二十七件！”韩宜可双手举起手中册簿，朗声道：

    “其中一万七千件诉勋贵、本地户侵占民田、逼人为奴、敲诈勒索，诬告陷害！

    “一万七千三百件，诉凤阳县、凤阳府贪赃枉法，包庇权贵，不审即判，草菅人命！

    “一万九千三百件，诉中都行工部逼捐摊派、强拉民夫、虐待工人、草菅人命……”

    ps.昨晚实在没力气写了。今早五点半爬起来写完这章，后面还没写呢。我抓紧时间哈。

    (本章完)


------------

第一六九章 皇帝的怒火

    奉天殿前，韩宜可的声音振聋发聩：

    “大部分告状的百姓，都遭受了勋贵本地户、凤阳官府、行工部的三重侵害！此外，洪武年间新落户的移民，占告状百姓的九成九！

    “而且这只是十天内收到的状纸，还有很多外县百姓没来得及赶来告状。还有许多百姓害怕被打击报复，不敢来告状。以及大量已经家破人亡的百姓，没法来告状！”

    “韩宜可，你少给我们凤阳抹黑！”终于有人忍不住跳脚道：“什么叫来不及的？不敢来的，没法来的？都他么是你瞎猜的！”

    “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勋贵们纷纷附和，这时候也顾不上朱老板的脸色了，赶紧把水搅浑才是正办。

    “放屁，什么叫瞎猜的？活生生的例子就在你们眼前！”朱元璋爆喝一声，马上压住群小气焰，他指着那唱花鼓词的女子道：

    “这个女人是沈万三的孙女！她被伱们合伙害的家破人亡，死里逃生出来。咱回乡那天，她去拦驾告御状，都能被你们拦下，然后送回去烧死！”

    那女子便摘下花花绿绿的裹头。众人见她满头满脸缠满了纱布，看上去十分可怖。

    看到她，众人便想起被活活烧死的李祐，登时没人敢吱声了。

    “咱登极头一天，就下旨说，小民有冤情，可以直接进京告状，可以敲登闻鼓，也可以拦驾告状！恁们就敢假扮倭寇拦截京控百姓，还把人家的头砍下来，给人送家里去，真是丧心病狂，嚣张之极啊！”朱元璋黑着脸呵斥道：

    “还有那个丁斌，他不光敢拦截告御状的苦主，还敢隐匿不报，私下处置苦主！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咱这个皇帝？！

    “这么多人证物证都摆在面前，你们还不承认自己干的好事吗？”朱元璋抱着胳膊，冷冷扫过左右两排长桌。

    众人全都低下头，再没了刚才的气焰。

    “怎么不说话了？你们一个个不都是开国的功臣，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汉吗？好汉做事好汉当，敢做就得敢认！”

    金殿前还是一片死寂，谁敢认啊？认了当下就是个死，而且估计死的会很难看。不认日后说不定还有缓转……

    “到现在还死不承认是吧？”见没人敢应声，朱元璋冷笑一声道：“不要紧，咱会让韩宜可——不光韩宜可，咱还会让刘伯温，让御史台的人都来分头查，一件件的查！查实一个处理一个，查实一万个处理一万个，不管牵扯到谁，咱都绝不姑息！绝不原谅！绝不手软！”

    众人头的更低了，像被泰山压顶……

    看着他们垂头丧气、如丧考妣的熊样，朱元璋陡然提高声调道：

    “喝酒！”

    众人吓得一哆嗦，赶忙端起酒杯、饮下苦酒。一个个喝得愁眉苦脸，感觉比之前那杯还要苦……

    “苦胆酒苦吧？可咱的心里，比这酒还苦十倍百倍！”朱元璋重重拍着自己的心窝，痛心疾首道：

    “你们都是咱的老乡亲、老兄弟，还有老兄弟的子侄，都是跟咱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人啊。咱是一心一意想跟你们共享富贵，一起守护这大明江山世世代代。

    “可是咱也反复提醒过你们，只有奉公守法，方能善始善终。千万不要觉得，江山是你们，你们老子爷打下来的，你们就是人上人，就可以把老百姓当成牲口虐待！就可以肆无忌惮贪赃枉法、弄权害民，而不受半点惩罚！”

    “不，你们错了，大错而特错！咱早就说过，咱们当初都是泥腿子，是因为前元让咱们活不下去了才造反！咱们要是变成前元的昏君奸臣、贪官污吏，咱们大明的老百姓一样活不下去，一样会造咱们的反！

    “所以咱不能让自己当昏君，咱也决不允许你们当奸臣，当贪官污吏！谁要敢把老百姓祸害的活不下去，咱就让他先全家死绝！”

    朱元璋的咆哮声，震得勋贵们心惊胆战，看着就像一只只鹌鹑。

    “咱软话、硬话、警告的话说了一箩筐！唯恐你们当成耳旁风，咱还在南京奉天殿外立了铁榜，让你们每天上朝都能看到！还命你们每天早晨起来，把诫条背诵一遍！

    “咱也杀鸡儆猴，小惩大诫过了。难道廖永忠的下场，还不够给你们敲响警钟吗？可千万别再说，咱没给过你们机会！咱给过你们大把的机会！过年时，咱又三令五申了吧？你们改过自新了么？！”

    勋贵们面红耳赤，无话可说。

    “韩宜可，凡勋贵不法案，皆以铁榜颁布为界。立铁榜前发生的，既往不咎。立铁榜发生后，一律不得优免，按照铁榜规定处置！”朱元璋沉声下令，顿一下又补充道：

    “此外，凡是发生在今年的案子，还要再罪加一等！”

    “是！”韩宜可高声应下。

    ~~

    训斥完了勋贵，朱元璋又转向他的老乡亲们。

    “还有你们。仗着是咱的老乡亲，仗着咱对你们的厚爱，这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居然也跟着勋贵欺负起新来的移民！

    “咱为啥要移民？不是因为家乡多灾多难，已经没多少人烟了？咱强令人家背井离乡迁来凤阳，是为了让家乡早日恢复生气，早日繁荣起来！是供你们欺负的吗？”

    老乡亲们可不像勋贵那样，早被朱元璋吼成滚刀肉了。他们还从没见过总是笑容可掬的洪武爷，还有这副吓人的面孔呢！

    “你们还为虎作伥，帮着那些权贵一起骗咱！在金殿上歌功颂德也就罢了，咱私下请你们吃饭，问你们老家的情形，你们怎么说的？一句实话都没有！全都在替勋贵打马虎眼！你们对得起咱的信任吗？对的起自己的良心吗？

    “别忘了，你们也是老百姓，也是苦水里泡大的人！咱是看你们可怜，才允许你们不当差、不纳粮的！人都说仓廪实而知礼仪，到了你们这儿，怎么日子一好，就摇身一变，也成了面目狰狞的土豪劣绅了？”

    好多老乡亲们抽泣起来，也不知是惭愧，还是吓得。

    但朱元璋这个人，心一旦硬起来，那就是铁石心肠，绝不会再心软了。只听他冷声道：

    “咱错了，咱真的错了。咱以为免税免役是在帮你们，现在看来却是害了你们！让你们变得面目可憎，失去了老百姓最宝贵的纯良。所以咱得纠正这个错误！”

    说着他提高声调，一字一顿道：

    “传旨，取消原籍凤阳、临淮两县百姓的一切优待。自明年起，两县所有百姓，无论新来还是原住，一律按例纳粮、按例服役！一视同仁，再无区别！”

    ps.第二更。早上写完第一更，就开始浑身疼，头也疼，估计我也中招了，赶紧买了奥司他韦吃上。不知道能不能扛过去。另外，我这种情况吃一粒就行，还是得再吃几回？

    (本章完)


------------

第一七零章 魇镇案

    血红的圆月升到奉天殿顶上，给这场可怕的宴会，又平添了几分恐怖色彩。

    金殿前，听到皇帝宣布取消他们的特权，原本也不知真哭假哭的老乡亲们，登时如丧考妣，齐刷刷跪地放声大哭起来。

    “皇上啊，我们错了，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吧……”

    “皇上，求求你了，别这么绝情啊，咱二舅三叔的七大爷，可是你六叔爷的三表舅啊……”

    “都住口吧。”朱元璋偏过头去，不看他们。“你们太让咱失望了，咱不想再见到伱们！往后，你们也不用再去京城拜年了，回去当你们的普通百姓吧！”

    “皇上啊！你不能那么绝情啊……”老乡亲们还想哭天抢地。却听朱元璋冷酷道：

    “谁再废话一句，咱割了他的舌头！”

    哭求声戛然而止……

    “要不是看在老乡亲的份上，咱早就砍了你们的狗头，滚！”朱元璋猛地一挥袖子。

    “滚！”带刀舍人也跟着齐声低喝。

    老乡亲们只好屁滚尿流出去……

    ~~

    训斥完了勋贵功臣和老乡亲，接着还有更棘手的问题要处理。

    “斟上酒，再喝一杯。”朱元璋吩咐一声。

    宫人赶紧给剩下的人倒酒。

    “现在在座的，没有普通百姓了。”朱元璋端着酒杯，神情阴沉道：“可以来点更刺激的了。”

    说着他沉声下令道：“把丁斌带上来！”

    大内侍卫便押着身穿囚服的丁斌上了丹陛。

    “丁斌，拦截并私自处置告御状之人，这罪状你可承认？”朱元璋沉声问道。

    “咱认。”丁斌点点头道。

    李祐被烤了之后，他就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了。

    李祐不过是个恶少，自己的罪过可比他多多了，也大多了。皇上怎么可能饶过自己呢？

    既然如此，他也没必要再苦苦求饶，纯丢人罢了。

    同样也没必要再把李祺扯出来。这样舅舅肯定会领情，照顾好自己的儿女的……

    一旁的韩国公松了口气。虽然知道丁斌不会把李祺供出来，但得亲自确认了才放心。

    “滥杀无辜，强抓民夫的罪名呢？”朱元璋又问道。

    “臣没有滥杀无辜，臣杀的都是故意拖延进度、施工达不到标准的有罪之人。就像打仗一样，不严肃军纪，杀伐果断，如何能又快又好的修好中都城，建好这富丽堂皇的紫禁城？”这条丁斌却不认了，他反而满脸骄傲道：

    “臣是性子急。但臣只不过是为了快点给皇上修起中都城来。臣有罪，罪在愚忠，罪在太想为皇上分忧了！”

    “你放屁！”听他还要狡辩，朱元璋不禁大怒，詈骂道：“还口口声声为了咱？为了咱，你们就盖一座建在尸体和冤魂上的中都城吗？这就是你们的忠心吗？！”

    说着他一挥手，四个侍卫猛地的掀起地上的红毯，露出下面的累累白骨，还有几十具腐烂的尸体……

    左右来宾悚然变色，不由自主纷纷起身，好些二代转头就吐。

    本来就喝了一肚子苦酒，吃了一肚子苦菜，吐出来的都是苦水……

    “这些尸骸，就是从方丘湖收殓回来的，不足万一。咱已经让仵作验过了，都是山南海北来的民夫和工匠！他们被咱征发来，为咱盖宫殿，被你们当牛做马虐待，最后不明不白死在异乡，而且死无葬身之地！”朱元璋手指颤抖的指着那些遗体道：

    “他们熬过了前元，却死在了朕的大明！他们熬过了给前元修黄河，却死在了给咱修中都上！咱总以为，自个再差也比元朝那些皇帝强多了；咱的大明再不济，也远强于前元！可现在看来，难说啊。弄不好咱还不如人家啊……”

    说到后半段，朱元璋声音嘶哑，眼圈通红，竟是哭了。

    “我大明的万世之都，就建在无数的白骨和冤魂之上吗？这样的大明朝也配传之万世？不配！只会一世而亡！我看咱这个开国之君，要史无前例的再当一回亡国之君了！”

    皇帝吼出最后一句，身子都摇晃开了。臣子们再也坐不住，赶紧纷纷跪地俯身请罪。

    “皇上息怒，臣等罪该万死，请皇上保重龙体……”

    “不，咱们君臣都有罪，朕是头一份！”朱元璋痛心疾首的扶着御案道：

    “是咱太膨胀了，太一厢情愿了，不顾天下初定、民生艰难，不听劝阻，非要无中生有建起一座中都城！咱要对这些死难的百姓请罪，咱要向老天爷请罪，老天爷降下雷殛了咱，咱也毫无怨言！”

    “皇上啊……”韩国公带头哭泣道：“不要再说了。听皇上罪己，臣等五内俱焚啊！千错万错，都是臣等的错，与皇上无关，也跟这中都城无关。为了建这中都城，已经耗费了亿万民财——迁都国策，禁不起任何闪失啊。”

    “先不说这个。”朱元璋摆摆手，又指着那些死尸道：“仵作还说，其中那几十具新鲜的，都死在半个月之前。”

    说着他定定看向李善长道：“半个月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是因为咱要回乡了，得赶紧处理一批隐患？”

    “上位，此事另有隐情，请容老臣晚些时候，单独禀报。”李善长忙拱手道。

    “不需要，你在这里禀报就行！”朱元璋断然道。

    “是……”李善长只好叹口气，缓缓讲述道：

    “六月底，金殿落成。然而不久，臣便从守卫士兵那里得知，他们晚上值夜时，经常听到殿顶有乒乒乓乓的铁器交击声，还有喝骂声、惨叫声。就像有人持械打斗一般。

    “臣便夜里亲自守在殿中，真的听到了这些怪异的声音，命人拘传工匠，严刑审讯得知，他们受了明教的蛊惑，在修建金殿时，下了各种符咒、镇物，来诅咒上位和未来的皇上，还有咱们的大明朝。

    “臣大惊，连忙派人仔细搜查，果然发现了许多镇物和符咒，都封存在行工部的库房内，陛下可随时查验。当然现在已经全部处理完了，也请龙虎山张天师施了天雷正法，百邪不侵，陛下可以安心入住。

    “但这些恶贼居心叵测，居然敢诅咒皇上、后世帝君和大明朝，按律应当满门抄斩！”李善长抬起头来，一脸赤忱道：

    “可臣考虑到，此事一旦传扬开来，可能有损上位圣誉，更给迁都盛典蒙上一层阴影。这可是我大明开国以来的头等盛世啊！臣绝不容许出现一丝瑕疵！所以臣动用便宜行事之权，秘密处死了涉事的民夫和工匠。

    “这千古骂名我来担，与上位无关！”

    ps.第三更，余下两更还没写。带孩子去医院看看，回来再说……

    (本章完)


------------

第一七一章 韩国公破大防

    “你来担，你担得起吗？”朱元璋冷哼一声，他面无表情的看着李善长，目光前所未有的冰冷，就像在看着人间之屑。

    “臣担不起也要担，为了迁都大计，臣纵死无悔，身败名裂也在所不惜！”白发苍苍的李善长一脸决绝的说出这话，真有披肝沥胆那味儿。

    然而朱元璋却已经不再信他的邪了，丝毫不为所动的背着手，哂笑一声道：

    “韩国公一口一个迁都，看来是笃定了要靠这件事吃死咱啊。”

    “臣不敢……”李善长忙俯身，其实君臣现在是明牌了。

    当然，单一个李善长是没资格上桌的。

    但他代表的是整个淮西功臣集团，那就有跟朱老板叫板的本钱了。

    “可是，咱好像没决定要迁都吧？”朱元璋下一句话平淡无奇，却比之前一万句加起来，都更能让李善长破防。

    “上位说气话呢……”李善长咽口唾沫道：“不迁都，耗费朝廷几年的收入，修这么宏伟的中都城作甚？”

    “是，咱一开始确实有迁都之意，但现在不一样了！”朱元璋走到那满地尸骸中，指着天上的血月道：“你看，这尸骸累累构建的中都城，连天上月亮都被血染红了，伱叫咱咱住在这种地方？就不怕咱被厉鬼索命？就不怕国有大凶，累世不祥吗？！”

    “上位啊，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明晚的月亮就会重新皎洁如玉的。”李善长慌忙劝道：“再说历朝历代，修建哪座皇宫不得死上成千上万的民夫，难道历朝历代皇帝都不住了？”

    “咱的南京皇宫就没死几个人！”朱元璋陡然提高声调道：

    “修南京皇宫时，用的都是应天府百姓。人家刘伯温以工代赈，体恤民夫！一年就完工，老百姓还都念他好！不然人家门口的军师桥是怎么来的？”

    李善长又被重击到了，涨红了脸争辩道：“南京皇宫那是应急之作，跟中都能一样吗？再说刘基为了自己的声誉，故意糊弄上位，上位也不是不知道。不然又怎么会生出迁都之心？”

    “咱要迁都，从来不是因为皇宫不行，而是因为南京本身的缺陷！”朱元璋说完摆摆手道：“迁都之议，素来各执一词，争上三天三夜也不见分晓。咱们先说点儿别的，比方说老李你自己的问题。”

    “上位请讲。”李善长道。

    “你方才说，那些工匠在金殿设魇镇，是因为受了明教蛊惑？”朱元璋问道。

    “是，还是皇上下旨切责老臣，从速从重扑灭明教的。”李善长点头道。

    “咱也不能只听你一面之词。”朱元璋又拍一拍手道：“把最后一位带上来。”

    带刀舍人便押着明王上了丹陛。

    “跪下！”带刀舍人用刀背敲击明王膝弯，明王噗通跪在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端详此人，外貌是那样的普通，眼神却桀骜不驯。

    “怎么，还不服啊？”朱元璋不禁笑道。

    “不是不服，是不忿！”明王愤然道：“要不是被自己人摆了一道，我早就猜到那几个小子是你儿子了。怎么会给他们跟你报信的机会？”

    “输了就是输了，不要找借口，不是英雄所为。”朱元璋淡淡道：“就算没人报信，咱也不会败在你这路蹩脚货的手里。咱早就调闽粤水师北上，就跟在你指望的援军的后头，他们敢动手，就会被从身后干爆。

    “光凭你手下那些料，想要咱的命，那就是癞蛤蟆要娶天鹅——长得丑，想得美了！”

    “嘿嘿……”明王闻言释然笑道：“输给你朱重八，咱不丢人。可万一赢了呢，对吧？”

    “呵呵，这心态才对嘛。”朱元璋点点头，对他道：“问你件事，这位韩国公说，工匠在金殿布下魇镇，是受了你明教的蛊惑，有这回事儿吗？”

    “哈哈哈，皇帝你也干过明教高层，岂会不知我教胜在教义简单，不服就是干？！哪会搞那些鬼鬼祟祟的名堂？”明王说着看一眼李善长道：

    “我教十戒，韩国公也背过吧？第八戒是什么来着？”

    “不行巫术……”李善长有些尴尬道：“但明教早就不遵守戒律了。”

    “那些被你虐待的工匠，已经没有指望了。如果他们是教徒，宗教就是他们唯一的指望，你觉得他们会违反十诫，永坠黑暗炼狱吗？”明王淡淡道。

    “谁知道你们怎么蛊惑他们！”李善长哼一声，有些恼羞成怒。

    “你说他们被明教蛊惑，那他们为何被明教蛊惑？”明王却依然云淡风轻。“大家曾经都是教友，都应该很清楚吧？明教的力量来自被压迫百姓的怒气。你们越虐待百姓，百姓就越容易被我们‘蛊惑’。

    “我们越强大，就说明这世道越黑暗！”明王指着李善长笑道：“多亏了你李太师，这中都城成了全天下最黑暗的地方，所以我们在这里轻易就发展了十几万教徒，能发动六万人攻打紫禁城！

    “皇帝，你知道起义的口号是什么吗？是‘杀进皇宫去，活剐李善长’！”明王一阵大笑道：“韩国公不搞到天怒人怨，我们怎么会喊出这种口号？”

    “老李，你怎么反驳他？”朱元璋看戏道。

    “臣不想反驳。”李善长摇摇头道：“知我罪我，其惟春秋。公道自在人心，自在千秋诗书上！”

    “呵呵呵……”朱元璋笑了，他等的就是这句话。便对李善长道：“既然你不想反驳了。那咱也不想听你反驳了。李善长我告诉你，这个都，咱不迁了！”

    “皇上——”李善长一阵目眦欲裂。但话头被朱元璋利用自己的话堵死了，他也只能憋着。

    “明王。咱知道你不叫这名儿，但咱还是这样叫你，因为咱要谢谢你，给咱提了个大醒。”朱元璋对明王道：“作为报答，咱允许你可以自己选择自己的死法，咱一定满足你。”

    “那多谢皇帝了。”明王拱手笑道：“我想老死……”

    “你大爷敢耍老子……”朱元璋骂道：“来人，把他拖下去看了！”

    “开玩笑的。”明王忙笑着摆摆手道：“咱明教徒，最理想的死法自然是在熊熊圣火中升天了。”

    “可以，去吧。”朱元璋点点头道：“祝你烧成灰后，一路顺风。”

    “呵呵，皇帝还真睚眦必报……”明王不禁失笑道：“连嘴上的亏都不肯吃。”

    “不然咱也走不到今天。”朱元璋淡淡道。

    ps.第四更，尽量赶第五更……

    (本章完)


------------

第一七二章 圜丘罪己

    待明王跟着带刀舍人下去，朱元璋又问道：“好像还抓了个人是吧？”

    “是，那个出卖他的曹护法。”刘英沉声答道。

    “把他凌迟处死。”朱元璋吩咐道。

    “是。”

    朱元璋又看向丁斌道：“你就没明王那么好运了，咱已经给你想好了死法。”

    “随你便。”丁斌带着这时代大明军人独有的彪悍之气道：“皱一下眉毛算咱输。”

    “来人呐，把他洗刷干净绑好了，送给那帮从仓库解救出来的民夫。”朱元璋便道：“随他们处置去吧……”

    “不，伱不能这样对我！”丁斌登时破功，剧烈挣扎惊叫起来。“我为大明流过血，我为皇上负过伤！皇上，你杀我可以，不能这么虐待我……”

    “报应不爽罢了，带走。”朱元璋挥挥手，带刀舍人便把扑棱蛾子似的丁斌拖了下去。

    然后朱元璋扫视一圈阶下众人，举起金杯道：“来，满饮此杯，便散席吧。”

    “是……”众勋贵功臣如蒙大赦，赶忙纷纷端起酒杯。

    “还有最后一句话，送给尔等。”却听朱元璋又幽幽说道：“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都好自为之吧……”

    说着仰头干杯，然后啪的摔碎了酒杯。

    众人听了他的话，本就心惊胆战，听了摔杯声又是一哆嗦，还以为有刀斧手埋伏在殿中……

    不过还好，黑洞洞的金殿门口，并没有冲出人来。

    颤抖着喝完杯中酒，众勋贵功臣便赶紧磕头告退。

    李善长却依然跪在那里不肯起来。

    “哦对了。”朱元璋想起什么似的问一声道：“李祺呢？怎么还没放人？”

    “是，放人。”刘英沉声下令。

    俄顷，李祺便步履艰难的走上了月台，他除了一瘸一拐，应该没遭什么罪。

    李祺赶紧先叩谢皇恩。

    “丁斌都把事情揽下了，这里头没你的责任。”朱元璋放缓语气道：“扶着你老父亲回家吧。”

    “是，谢皇上。”李祺再次谢恩，然后艰难起身，去扶父亲。

    “放开我！”李善长却甩开儿子的手，忽然低吼道：“上位今天不收回不迁都的话，臣就跪死在这里！”

    “放肆！”朱元璋登时又拉出驴脸，对李善长道：“韩国公，你也要教咱做事吗？！”

    “老臣不敢教上位做事，老臣只是要死谏上位迁都！”李善长毅然决然道：“大明必须迁都，不迁都，几年的岁入付诸东流不说，皇上威信何存？不迁都，老臣毋宁死！”

    “那你就去死吧！”朱元璋忽然怒吼一声，一个箭步冲到李善长面前，想要给他一脚，但终究还是忍住了。

    朱元璋双目喷火对他道：“实话告诉你，咱今晚本来还有场压轴大戏——咱要把这带血的三大殿一把火烧掉！

    “是太子和老六他们苦劝咱，说三大殿已经花了太多民脂民膏，一把火烧掉太浪费，浪费是最大的犯罪！”朱元璋冷声道：

    “所以咱才先留着三大殿，待日后将它们和紫禁城一起拆掉，能卖钱的就卖掉换钱，赔给那些死难民夫的家属！卖不了钱的就用来给老百姓盖养济院、育婴堂、普济堂……”

    “咱再跟你说最后一遍，凤阳不会再有三大殿了，也不会成为大明的首都了！”说着他揪住李善长的衣襟，把他从地上拎起来，给他掸一掸蟒袍上的灰道：

    “老李，你太让咱失望了。你已经过时了，你那套放在乱世可行，放在现在，只能祸国殃民。好好在家养老吧，别让咱忍不住想宰了你……”

    “请上位三思，迁都势在必行……”李善长却卡了磁带一般，只机械的重复这一句。

    “滚出去！”见他冥顽不灵，朱元璋也彻底没了耐性。

    “请上位三思，迁都势在必行……”李善长又重新爬起来，抱着他的腿，仍不死心的哀求。

    “滚！别给脸不要脸！”朱元璋终于忍不住，飞起一脚，将李善长踹出老远。

    韩国公挣扎着还想起来，但朱老板这一脚多重啊？他挣扎了两下，一口气没提上来，哇得一声吐了血。

    “父亲。”李祺赶紧扶住韩国公。

    朱元璋看他一眼，便转身离去了……

    “上位，迁都，迁都啊……”李善长推开了儿子，双手撑地，重新跪下，朝着皇帝消失的方向，徒劳的苦苦哀求。

    却再没有回应……

    ~~

    洪武八年，八月十七日，朱元璋来到中都圜丘祭天。

    就是两个多月前，他五个儿子给明教演戏的地方……

    两个多月过去了，圜丘业已完工。并建了专门的宫墙，设有守卫，明教再想白嫖是不可能了……

    建成的圜丘坛共分三层，每层四面各有台阶九级。每层周围都设有精雕细刻的汉白玉石栏杆。地面则铺设扇面形石板，最上层的中心是一块圆形大理石，就是天心石了。

    焚香祭奠之后，朱元璋便跪在天心石上，怀着沉痛的心情，向上苍进读了他亲自撰写了《中都告祭天地祝文》：

    “昔者元政不纲，英雄并起，民不堪命，苦殃不可禁。荷蒙昊天上帝，后土皇帝，祗悯世民之艰苦，授命于臣，赐以文武，人多良能。八年以来，除民祸殃，臣蒙上帝、后土之恩，文武之能，非臣善为。

    “当大军初渡大江之时，臣每听儒言，皆曰：‘有天下者，非都中原不能控制奸顽’。既听斯言，怀之不忘。忽尔上帝、后土授命于臣，自洪武初平定中原，臣急至汴梁，意在建都以安天下。

    “及其至彼，民生凋敝。水陆转运艰辛，恐劳民之至甚，遂议群臣，人皆曰古钟离可，因此两更郡名，今为凤阳。

    “于此建都，土木之工既兴，役重伤人。当该有司，叠生奸弊，愈觉尤甚，此臣之罪有不可免者！虽今功将完成，然臣实难自安，遂罢迁都之念，戴罪谨告，惟上帝后土鉴之。”

    向皇天后土汇报之后，朱元璋很快下达了正式旨意——

    ‘撤销行工部，罢中都役作，立即停建中都所有工程。民夫工匠生者发给路费，殁者给抚恤，可即日返回原籍。

    返回南京后，朱元璋又下旨意，正式定南京为京师，彻底结束了两京的首都之争……

    【本卷终】

    ps.紧赶慢赶，终于在24点前奉上第五章，累死了，求月票……

    (本章完)


------------

第一七三章 又一个讨饭和尚

    南京，刘军师桥。

    秋高气爽，阳光明媚，正是对菊剥蟹的好时节。

    临近晌午，刘璃正在伯爵府门口的空地上跳百索。

    其实就是跳绳啦。刘祥和看门的老俞站在两边摇绳，绳子在空中摆舞，看上去就像有几十上百根在动，所以叫‘跳百索’。

    只见刘璃轻盈的跳进舞动的绳索中，随着绳索的起落不断跃起落下，像只灵巧的小鹿。她头上绑着俩小鬟的彩绳也跟着上下翻飞，又像只欢快的小蝴蝶。

    正跳得起劲，刘璃忽觉眼前一暗。

    “哇，天黑了，要下雨了吗？”刘祥趁机停下摇绳，一边揉着发酸的胳膊，一边往外看去。

    却见太阳还好好的挂在天上，是一个头戴斗笠，衲衣芒鞋的胖大和尚挡住了光。

    “阿弥陀佛，两位小施主，贫僧这厢有礼了。”和尚生一对三角眼，看着凶狠，但说话却出人意料的斯文，他先跟两个小孩打过招呼，然后向老门子行个单掌礼道：

    “劳烦通禀一声诚意伯，就说故友道衍来访。”

    “哦，好，你等着。”老门子刚要搁下绳，妹控刘祥却抢着道：

    “我去，你在这儿看着妹妹。”

    说着便一溜烟跑进去了。

    “哈哈哈。”道衍和尚摸头尬笑道：“贫僧看着像坏人吗？”

    老俞和刘璃便仔细端详着他，然后一老一小一齐点头。

    “唉，其实贫僧十四岁就出家，连只鸡都没杀过。”道衍颇感受伤道。

    “大师，你是来化缘的吗？”刘璃觉得不好意思，便很自然的岔开了话题。

    “不……”道衍刚想说不是，腹中却响起雷鸣，于是他也不好意思了。“可以这么说吧。”

    “请伱吃糖。”刘璃便从随身荷包中掏出两块饴糖来。

    “呵呵。多谢小施主。”道衍笑眯眯的接过来，两人便蹲在门口，津津有味的吃起糖来。

    老门子则一直攥着绳索，警惕的立在两人后头，准备见事不好，随时给这凶和尚来个后套锁喉。

    好在不一会儿，刘璟出来了，看着侄女跟个胖和尚蹲在门口，不禁直皱眉。哎，这孩子也太自来熟了……

    “大师，家父请进。”他便对胖和尚道。

    “哦哦。”道衍赶紧把饴糖塞嘴里，想要起来时身子却一晃，慌忙求助道：“扶贫僧一把，脚麻了。”

    老门子赶紧扶住他。

    “小檀越，多谢施舍。”道衍又双手合十，向刘璃道声谢。

    “不客气。”刘璃脆生生笑道。

    ~~

    道衍一瘸一拐，跟着刘璟来到后院。

    天井里，一棵大枫树亭亭如盖，绿色的树冠中，已经染上了点点金色，晕染了滴滴黄色。

    刘伯温靠坐在树下躺椅上，品茗读书，悠然自得。

    “青田先生好雅兴。”道衍和尚走进来，笑眯眯双手合十。

    “你这个妖僧，不老实在苏州待着，跑到南京来霍霍什么？”刘基搁下书，拿起紫砂茶壶，洗了个杯子，给道衍斟一杯茶。

    “莫非贯中先生来得，和尚来不得？”道衍坐下，端起茶盏看看，又搁下了。

    “怎么，嫌我茶不好啊？”刘基不爽道：“天下能喝到老夫一杯茶的，不过十余人耳。”

    “不不，青田先生误会了。”道衍忙摆摆手，摸着自己肚子道：“实在是五脏庙里空空如也，再喝茶连墙皮都要刮下来了。”

    说着他合十一笑道：“施主要是换成碗斋饭，贫僧感激不尽。”

    “你个酒肉和尚也开始要饭了？”刘基打量着肥头大耳三角眼的道衍，怎么看都像是杀猪的。

    “唉，出家人的事，怎么能叫要饭呢？应该叫化缘。”道衍讪讪一笑道：“先让人准备饭，我饿得说不动话了。”

    “你就是踩着饭点儿来的吧你。”刘基笑骂一声，吩咐仆人道：“要饭的和尚咱可不敢得罪，开饭吧。”

    ~~

    “嗯嗯，好吃好吃……”道衍一手一张面饼，一手一根卤鸭腿。咬一口面饼，就一口鸭腿，吃的愣香。

    刘基一家人都饮食清淡，虽不在佛门，却很少碰荤腥。

    道衍虽身在佛门，却无肉不欢。刘基还专门让人给他上街买了鸭腿，切了猪头肉。

    “你这是几天没吃了？”刘基夹一筷子干丝，细细咀嚼。

    道衍右手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了？”刘基好奇问道：“你这是咋混的呀？”

    “哎，别提了。”道衍边吃边含混道：“这不皇帝诏令精通儒书的僧人到礼部应试吗？贫僧也在应选之列。心说贫僧应该算是和尚里儒学最好的了吧，被选中还不手拿把攥？”

    “嗯。”刘基点点头道：“你可是‘高季迪北郭十友’之一啊。”

    “哎呀，你笑话贫僧。”道衍话虽如此，却一脸自豪。

    他当初与高启、杨基等人交好，时常在一起开文会作诗论道。因为骨干十一人，又日常在苏州北郭活动，所以被称为‘高季迪北郭十友’。

    高季迪就是高启，所以‘高季迪北郭十友’就是‘高启和他十个好朋友’的意思……

    不过考虑到杨基、张羽、徐贲、王行、王彝等人都是当世有名的诗文大家。这‘十友’也不是太水，只是高启名气太大罢了……

    道衍能在高启的十友之列，学问自然是好的。至少应个试不在话下。

    “于是贫僧只带了单程的盘缠兴冲冲就来了，连在京里的生活费都没带。心说反正当上僧官就可以吃皇粮了。”但意外无处不在，道衍郁闷道：“谁知却落选了……”

    “那天界寺财大气粗，还不管饭啊？”刘基好笑问道：“再说你好歹也是应召入京，跟人家好生说说，送你份盘缠也不在话下吧？”

    “贫僧落选之后，觉着有黑幕，就大闹天界寺，结果被关了三天禁闭，今天撵出来了……”道衍把鸭腿骨吮得白莹莹，又吸了吸手指的油，才意犹未尽收手道：“贫僧得罪了和尚头子，在京里现在是举目无亲，只能厚着脸皮来找青田先生了。”

    “是想让我掏盘缠呢？还是帮你找天界寺通融通融？”刘基道：“老夫跟慧昙大师，还是有点交情的。”

    “嘿嘿，都不是。”道衍却狡黠一笑道：“贫僧就是来看看先生，讨一顿斋饭就走。”

    ps.第一章。昨晚疼得一宿没合眼，今天实在爬不起来，刚写完第一章。见谅。

    (本章完)


------------

第一七四章 我会一直看着你

    诚意伯府，后院枫树下。

    “贫僧就是来看看先生，讨一顿斋饭就走。”道衍吃饱喝足，笑眯眯道。

    “看来你不打算离开南京啊。”刘伯温哑然道：“这是来拿老夫扯大旗，作虎皮啊。”

    他知道自己的名气可不亚于高启，甚至尤有过之。

    道衍来自己家里吃顿饭，出去后就会身价倍增，至少天界寺的人不会再难为他，他想找个地方挂单也容易。

    至于那劳什子天界寺，又叫大天界寺，有洪武皇帝御笔亲书‘天下第一禅林’之寺额。寺内设有善世院，统领天下释教之事，所以算是大明朝的国寺了。

    道衍得罪了天界寺，如果不找个大佬庇护，休想在南京佛教界继续混下去，更别说找个寺庙挂单了。

    “嘿嘿，什么都瞒不过青田先生。”道衍这才端起茶杯呷一口，美滋滋道：“这就叫背靠大树好乘凉啊。”

    “当年你跟高季迪混，是不是也这么想的啊？”刘伯温失声笑道。

    “那可不。”道衍叹口气道：“可惜皇上杀了高启，贫僧也没了饭辙，只好来京里碰碰运气，结果还碰了一鼻子灰。”

    “你不会是想来为高启报仇吧？”刘伯温忽然幽幽问道。

    “没有没有。”道衍摆手连连，腮帮子直晃道：“青田先生，话不可以乱讲，贫僧老实巴交，奉公守法，跟高启只是普通朋友。”

    “好一个普通朋友。”刘伯温笑笑没有拆穿他，又问道：“伱留在京里，打算干什么？”

    “看热闹啊。”道衍笑呵呵的拍着圆滚滚的肚子道：“贫僧本打算去中都来着，可那边的热闹已经结束了，所以就在南京等着看下面的好戏了。”

    “你怎么知道，下面的好戏会在南京？”刘伯温含笑看着他。

    “因为皇上没杀韩国公。”道衍故弄玄虚。

    “你少在这儿跟我卖关子。”刘伯温却不惯他毛病。

    “好吧。”道衍是刘伯温的晚辈，被训得一点脾气都没有。

    “贫僧的意思是，皇上虽然壮士断腕，废了迁都之计，避免了淮西勋贵尾大不掉。但不杀韩国公，甚至没废他的爵位，就说明皇上还不打算对淮西武将集团动手。”

    道衍区区一个和尚，却在刘伯温面前夸夸其谈起最高层的权力斗争，这一幕真有够诡异。

    但更诡异的是，刘伯温非但没喝止，反而露出倾听的神色，似乎很认可这个和尚的分析。

    “这是很正常的。宋元积弊太重，这大明朝弊病之多，缺陷之大，远逊汉唐。皇上有太多的硬骨头要啃，有太多的荆棘要趟，啃下来，趟过去，他的江山才能一代代传下去。啃不下来，趟不过去，大明又是一个短命的王朝。

    “这种时候，那些军头固然是个大隐患，但有他们在，皇上就能震慑住那些前元遗老、贪官污吏、还有地主豪绅。得把这些刺头一个个剪除了，把硬骨头啃光了，把荆棘都趟完了，才能藏弓烹狗啊。

    “要是顺序倒过来，先对军头动手的话，那乐子可大了，军头就会跟前元遗老、贪官污吏和地主豪绅勾结起来，一起跟他作对。

    “他朱洪武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干不过他们的。”道衍说到得意处，有些忘形了。

    “所以还得按部就班的来，不管下一个动谁，都不能动勋贵。也正因如此，才要狠狠敲打他们一番，让他们老实几年再说……

    “但是韩国公吃了这么大的亏，真会善罢甘休吗？贫僧觉得未必，所以要在南京拭目以待，一睹接下来的好戏连台！”

    ~~

    道衍正唾沫横飞，说得过瘾至极，忽听刘伯温幽幽问道：

    “那劳什子明王是你的弟子吧？”

    “呃……”道衍登时愣住了。好一会儿方笑道：

    “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青田先生。不错，我们亦师亦友，贫僧教过他一点皮毛。不是贫僧敝帚自珍，是他资质有限，学的很不到位啊。

    “且贫僧也跟他说了，当今皇上无人能敌，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可他非不听。良言难劝该死的鬼，贫僧也没办法。”

    “不过有一说一，此人气度还是不错的。要是早生十年，八成也能像明玉珍那样，混上一方诸侯。可惜生不逢时。”

    “你觉得自己也生不逢时吧？”刘伯温缓缓问道。

    “嘿嘿，贫僧确实羡慕刘秉忠。”道衍叹口气道：“可时也命也，咱这辈子没机会当刘秉忠了，只能尽量多找点乐子，日子不太无聊就成。”

    刘秉忠也是个和尚，忽必烈在潜邸时将其招揽入幕，自此以布衣身份参帷幄之密谋，定社稷之大计。凡军国大事，多出自其谋划。对忽必烈来说，就像王猛之于苻坚……

    ~~

    兴许觉得自己太被动，道衍又反守为攻道：“倒是青田先生，在这小院中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不声不响便成了这回最大的赢家啊。”

    “你又知道了？”刘伯温哂笑一声。

    “往往谁得利最大，谁就是幕后黑手。”道衍露出几分洞悉世事的通明道：“自始至终，最反对迁都的是谁？是你青田先生啊。现在迁都果然没戏了，让人很难不浮想联翩啊。”

    “这种话可不能乱讲。”刘伯温摇摇头道：“老夫什么都没做。”

    “罗贯中不是你派去中都的？”道衍却呵呵一笑：“甚至五位殿下到中都历练，也是你青田先生暗中推动的吧？”

    “……”刘伯温端起茶盏，轻轻呷一口道：“看来你跟贯中先生交情匪浅啊。”

    “不然我那傻徒弟，也不会轻信罗贯中的鬼话！”一直大肚能容、笑口常开的道衍和尚，忽然三角眼一瞪，露出几分煞气。

    “对嘛，这才是你的本来面目。”刘伯温笑笑，正色道：

    “你也别怪贯中先生，要怪就怪老夫吧。是我把他叫到南京来，劝说他认清形势，放下执念的。如今正是我汉家六百年未有之大一统，但能不能彻底南北混一，重塑华夏，还得看接下来二十年，能不能顺利的廓清洗刷。

    “这期间，老夫绝不容许有人捣乱！谁捣乱，谁就是老夫的敌人！”说到这儿，一直云淡风轻的刘伯温也目光凌厉起来，一字一顿道：

    “所以老实点儿，老夫会一直看着你的！”

    ps.第二章。

    (本章完)


------------

第一七五章 小胖补完计划

    “青田先生你放心。”道衍也正色道：“当今皇上乃极其难得的雄主，贫僧不是称赞他杀伐果断，而是赞他知错能改。就冲他能下圜丘罪己诏，不再迁都中都，贫僧就知道，只要他活着一天，就没有一丝造反成功的希望。”

    “那等皇上百年以后呢？”刘伯温定定望着道衍，似乎很不放心这个胖大和尚。

    “那时候，谁说的准呢？”道衍笑道：“你青田先生再厉害，到那时候坟头的草也老高了，还管得着后人何去何从？”

    “那可未必……”刘伯温淡淡一笑道：“就算我不在了，也一样会有人阻止你们这些人的。”

    “那贫僧就拭目以待了。”道衍双手合十，起身道：“贫僧先告辞了。”

    “不送。”刘伯温点点头。

    “对了。”道衍走出两步，忽然站住，回头笑道：“容贫僧提前跟先生道个别。”

    “伱不是不走？”

    “贫僧是不离京，但先生怕是快要离京了。”道衍对刘伯温笑道：“先生精神这么好，看来身子骨是养过来了。听说皇上，可是不养闲人的主，正好光一个韩宜可在中都，怕是斗不过韩国公那帮人，还得让他的老对头出山，皇上才放心吧。”

    “所以说你们这些学阴阳术数的，无罪也该杀。”刘伯温没好气骂道：“老夫才捡回半条命来，可不想丢在凤阳那鬼地方！”

    “论起阴阳术数，贫僧在青田先生面前，只能算是晚学后进罢了。”道衍双手合十，大笑着离开。

    “秃驴就是晦气！”刘伯温骂骂咧咧，想要喝口茶压压火气，伸手却捞了个空。

    低头才发现，小几上已经空空如也。自己的茶壶茶杯，还有点心碟子，以及碟子里的点心，都被那贼秃顺走了……

    “鸡毛……”刘伯温反倒却没发作，靠在躺椅上哑然失笑。

    原来那个贼和尚刚才故意激怒自己，是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这样就注意不到他的顺手牵羊了。

    “胖和尚，有趣……”刘伯温望着飞过湛蓝天空的南归雁，忽然想到，还有个有趣的小胖子，也要回来了。

    不知道他减下肥来没有。

    ~~

    道衍走到伯爵府门口，见刘伯温的孙女还在。

    “小檀越，不睡午觉的吗？”

    “我就是不想睡午觉，才躲到这儿来的。”小琉璃一脸苦恼道：“娘也真是的，人家明明不困，非要逼着人家睡。”

    “确实没必要。这人清醒才算活着，睡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道衍笑着走过去，往她手里塞一样东西算是答谢，然后单掌行礼，一身轻松的离去了。

    刘璃看着手里的茶糕一阵纳闷，这咋这么像自己昨天买给爷爷的呢？

    ~~

    说回咱们的朱家父子。

    圣驾已经离开中都一段时间，朱老板并未直接南下回京。

    他先沿着淮河一路往东，来到位于洪泽湖西岸的祖陵，拜祭了自己的祖辈。

    其实祖陵只是他祖父朱初一的实际葬地，再往前的曾祖四九、高祖百六，朱元璋也不知道他们葬在哪里，便也在这里为他们立了衣冠冢。

    虽然祖陵的规模远远无法与皇陵相比，但规制却高于后者，以示崇敬祖先……

    随后，天家父子乘船穿越了洪泽湖。

    看着曾经潜伏过的地方，想到那段匪夷所思的明教生涯，哥五个自然唏嘘不已。大哥更是对老六骑牛过洪泽的壮举，感到无比震惊。

    “你这老六，胆子也太大了吧？”朱标拎着朱桢的耳朵，指着浩渺无垠的湖面道：“骑着头牛就敢过洪泽。要是给你头老虎，是不是敢上昆仑啊？”

    “大哥饶命，再也不敢了。”朱桢苦着脸告饶道：“这洪泽湖是个浅水湖，到处都是沙洲，骑牛横穿没看上去那么难。”

    “那也不能再冒这种险了！”朱标松开他耳朵，使劲弹个脑崩道：“你要是一个不小心，咱一家子可怎么过？！”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朱桢忙小意道：“都是被逼出来，不到万不得已，臣弟还是很怕死的。”

    “怕死就对了。”朱标给他揉揉脑门道：“出生入死的事儿，让你哥哥们去干，你就安心当你的老六吧。”

    “哎哎。”朱桢忙应声不迭。

    “殿下，皇上叫恁去用膳了。”这时，吴公公从龙船上层下来。

    “哦哦，又吃饭？”朱桢有点迷糊道：“皇兄们还不一起吗？”

    “几位殿下要等晚餐了，下午餐是为殿下专设的。”吴公公道。

    “为啥就俺一天吃四顿？”

    “皇上心疼殿下瘦的厉害，给恁加餐呢。”吴公公忙笑眯眯道：“这顿的主菜是燌羊头蹄，配羊肉水晶角儿，还有蒜酪开胃解腻。快去吧，凉了就不是内味儿了。”

    “别说了，俺去吃。”朱桢咽了咽口水，一脸悲壮的走进去。

    待到两人上去后，哥哥们小声议论道：

    “父，父皇这是干，干啥？”

    “干啥？消灭罪证呗。”老三小声道：“不信你问大哥，见咱们的第一印象是啥？”

    “啥？”

    “老六怎么瘦了这么多？”朱标无奈的捂着额头道：“是这样了。”

    在不做人方面，朱老板一直处于行业领军地位的……

    ~~

    舱内，朱元璋笑眯眯对朱桢道：“老六，这羊头蹄可是好东西，专治五劳七伤。多吃点，吃得饱饱的，长得壮壮的。你哥哥们想吃还捞不着呢，爹疼你吧？”

    不知何时起，父子俩私下也不叫父皇儿臣了……

    “可是，爹，我真吃不下了……”老六愁眉苦脸道：“整天在船上不动弹，一天吃四顿，我都积食了。”

    “不怕，御医有专门化积食的药。”朱老板笑呵呵道：“你看，爹想的多周全？”

    “爹，我谢谢你啊……”朱桢翻个白眼，也不知是撑的，还是咋地。

    ~~

    “所以父皇怕母后看到后怪罪，要在回京前让老六胖回来？”朱棣目瞪口呆道：

    “哦，让老六下乡的减肥是他。现在看老六瘦太多，要给增肥也是他！没见过还有这样当老子的。”

    “你这不就见到了。”老三撇撇嘴，他也很不爽父皇这手。对老五道：“不行把你那减肥药再给老六用上吧，绝对不能让父皇得逞！”

    “三哥……”老五很认真的看着他道：“你更不是人。”

    “我就那么一说……”老三讪讪道：“不管了，反正还有几天就回京了，撑不死老六的。”

    ps.三连发第一更……

    (本章完)


------------

第一七六章 帝王术

    离开洪泽湖，朱元璋又巡视了淮安。

    皇帝的淮安之行，名义上是视察大运河，实际上明眼人都知道，他是冲着巢湖帮来的……

    俞通源、廖定国和俞通江是鼓足了勇气，才出现在接驾队伍中的。

    要不是他们全家老小还在朱老板手里，怕是谁也给不了他们这份勇气。

    让三人没想到的是，朱元璋拒绝了淮安知府的安排，将行宫设在了俞通源的都漕运司衙门。

    巡视了漕运码头，水关、大堤等处后，朱元璋便来到都漕运司衙门下榻。

    见没了外人，俞通源三个赶紧跪地，使劲磕头请罪。

    “你们确实有罪！”朱元璋也终于不再跟他们笑脸相迎了，拉下一张驴脸训斥道：“你们干的事，放在哪朝哪代，都是要抄九族的！”

    “是，臣等无话可说。”三人一副追悔莫及的架势。

    “但谁让你们走了狗屎运呢？正好救了咱四个儿子。”朱元璋又话锋一转道：“就算是四个亲王的命，换了伱们两家九族的命吧。

    “再加上你们及时反正，剿匪有功，咱金口一开，驷马难追，说不追究你们，就不追究了！”

    “是，谢皇上隆恩。”三人把头都磕青了。

    “唉，其实你们两家英雄辈出，为咱的江山流尽了血。”朱元璋长叹一声道：

    “又何止你们两家，最早一批巢湖兄弟，基本都为咱战死了。后来接班的一批也死了七七八八，不到万不得已，咱实在是不忍心对他们动刀子啊！”

    “皇上啊，臣等罪该万死，险些一念之差，让全家和兄弟们万劫不复了……”三人又涕泪横流。

    “行了，都起来吧。”朱元璋大度的一挥手，命人传膳。还亲自把盏给三人斟酒道：

    “咱说既往不咎，那就是既往不咎，喝了这杯酒，就彻底掀篇了！包括朕在内，谁再揪着不放，就不得好死！”

    “是，皇上！”三人激动的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朱元璋又给三人宽心道：“查私盐贩运也基本结束了，让你们的人，把心都放回肚子里去吧。”

    “那太好了……”俞通源三个互相看看，这下跟下面人也有交代了。

    “但有一条，咱还是那话，功是功，过是过！功不抵过，过不掩功！”朱元璋又神情一肃道：“咱只是说既往不咎，可没说将来再犯事儿，咱还不追究啊！”

    “明白，明白。”

    “总之记住这句话，奉公守法，方得始终！”朱元璋教训完了，重新挂上笑脸道：“来，喝酒喝酒……”

    “皇上，请。”三人赶紧具备奉陪，君臣推杯换盏，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君臣间的芥蒂，好像也随着酒过三巡，而烟消云散了……

    ~~

    最后，俞通源三人都是烂醉如泥被架回去的。

    跑船的人都能喝，朱元璋能把三人喝成这样，自然自己也喝的不善。

    他整个人都是懵的，在那里坐也不是躺也不是，怎么摆都不舒服。

    “爹好多年没这么喝了。”朱标给他端来醒酒汤，伺候朱元璋喝下去。

    一碗酸笋汤下肚，朱元璋这才舒服一点，长舒口气道：“不这么喝不行啊，不喝到这份上，他们怎么知道咱是认真的？”

    “还以为父皇宽恕他们，只是权宜之计呢，没想到这次来真的。”朱标轻声道。

    “形势比人强罢了。他们的确是运气好，赶上咱取消了迁都，淮西老兄弟们肯定意见很大，说不定就要给咱点儿颜色瞧瞧。”朱元璋让儿子给自己揉着太阳穴道：

    “还有韩国公，这次咱闷了他一脚，他那个脾气，肯定咽不下这口气的。”

    “父皇不是一直教育儿子，要么不做，要么做绝吗？”朱标问道：“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直接拿下他？”朱元璋淡淡一笑道：

    “因为他已经完了。天下人都知道，韩国公是建设中都城的负责人，现在中都停建，迁都国策取消，他自然也要承担最大的责任。

    “韩国公很快会威信扫地，成为彻头彻尾的失败者，还怎么号令咱那班心高气傲的常胜将军？”

    “是。”朱标点点头，有些明白了。大明军队一直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所以将领们根本不可能对一个失败者服气……

    “对淮西老兄弟们来说，这时候最好就是他赶紧消失，换上个年轻有为的头领重整旗鼓。可咱偏要留着他。非但留着他，回头还要继续宠爱他，让老兄弟们没办法辞旧迎新，只能捏着鼻子继续认他当大哥。”

    “这样淮西帮还有什么凝聚力可言？心不齐则事不成，咱爷们也能睡踏实点儿了。”

    “明白了。”朱标轻轻颔首，打心眼里佩服父皇这点。那么暴躁的脾气，那样的盛怒之下，却依然能保持着理智，知道怎么做最有利。这点自己确实得好好学学。

    “记住了，当皇帝的诀窍就在‘制衡’俩字儿上，淮西太膨胀，就得想办法削弱他们。同时，加强他们的对手，也可以取得平衡。”

    “对手？”太子低声问道。

    “对的。”朱元璋缓缓点头，大着舌头道：“巢湖水师和淮西明争暗斗，因为开中和廖永忠的事，已经势成水火，所以咱才会留着他们。只要有他们在淮安，咱就不用担心，有人会走大运河南下。”

    “光巢湖水师，怕是远远没法制衡淮西吧？”

    “当然，还有闽粤水师，以及后来归附咱们的军队，其实都是淮西的对手。”朱元璋又道：“淮西一家独大，控制了整个大都督府，只提拔出身淮西的将领。那些外系将领饱受排挤，早就受够他们了。

    “这次咱来淮安，跟俞通源三个把酒言欢，就是个明确的信号。那些外系将领只要不傻，都会积极向咱爷俩靠拢的。”朱元璋沉声道：

    “这样咱们才有可能把他们提拔上来，渐渐对淮西形成一定制衡。咱也不用他们怎么着，只要让那帮老兄弟知道，大明的军队不是他们可以一手遮天就够了。咱们真正想掌握主动，还得等你弟弟们出镇一方之后啊……”

    “原先还不觉的，现在才发现，老二他们就藩，确实迫在眉睫了。”朱标轻叹一声道。

    “不会那么顺利的。”朱元璋哼一声道：“咱把话撂这儿，他们一定会使出浑身解数，能拖几年就拖几年，让你弟弟们越晚就藩越好。”

    “唉……”朱标再次叹息一声，只觉前路一片荆棘。

    ps.三连发第二更。

    (本章完)


------------

第一七七章 回到南京（求月票）

    离开淮安后，朱元璋父子便顺着大运河南下，又视察了扬州。

    经过八年的恢复，扬州人口已经从国初时的十八户人家，迅速增长到八万户，市面也初步恢复了繁荣……

    而且是自然增长，没有强行移民。

    虽然还远远没达到这座城市应有的体量，但已经让曾目睹过扬州城之前惨状的朱标，感到十分高兴了。

    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都让他很压抑。尤其是中都乱象让他十分惶恐，他觉得以父皇之能，尚且会让下面人愚弄。将来换成远不及父皇的自己，怎么能治理好国家呢？

    这一刻，他终于释然了。他发现其实用不着朝廷干预太多，老百姓自己就会把日子过好……

    有时候做太多，其实还不如只做必须的事情。

    ~~

    龙船离开扬州后，就再没靠岸，径直驶回南京。

    九月初十，船过石头城，南京城就在眼前了。

    几位殿下还没离开家这么久呢，全都早早穿戴整齐，在船头上兴奋的眺望着越来越近的江东门。

    “码头好像好多人，母后也来吧？”老三立在桅杆上，手搭凉棚报信道。

    “下来！成何体统！”朱元璋也来到甲板上，下意识呵斥老三一声，旋即想到自己即将面临的狂风暴雨，马上换成副慈父的面孔道：

    “别忘了，你现在不是农民洪槟，而是晋王朱了。”

    朱被瘆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差点从桅杆上一头栽下来……

    “父、父皇说话咋跟吴公公似的？”就连朱樉都听出异样了。

    “怎么说话呢？你们不喜欢父皇的好脾气吗？”朱元璋笑眯眯，慢悠悠、软绵绵的问道：“那咱换一副面孔，给你们松松骨？”

    “喜欢喜欢……”儿子们赶紧点头不迭。

    “那见了母后，伱们……”朱元璋考校道。

    “只说父皇的好，不说自己的苦。”儿子们忙齐声答道，显然一路上被操练过好多次。

    “母后要是问起你们的经历？”朱元璋又问道。

    “我们在老家吃得好、睡得好，老家的人也很好！”

    “那你们怨不怨父皇啊？”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我们感激父皇还来不及！”

    “好，就这么说！”朱元璋笑眯眯道：“放心，只要好好表现，咱答应你们的也作数。”

    “真，真能再给俺娶个媳，媳妇？”老二激动问道。

    “能。”朱元璋点点头道：“当初确实是为父草率了，咱回去就给你再物色一房媳妇。”

    “好，好，多谢父皇。”

    “可以让先生晚上也到我府上讲学？把今年拉下的功课补上来？”把学习视为快乐之源的老三问道。

    “那还不简单。”朱元璋欣慰笑道：“这样的要求，你提一百个，父皇也满足。”

    “多谢父皇。”朱得意的瞥一眼老四，回到大本堂之后，看你还怎么风光？

    ‘卷王！’朱棣用老六教他的词儿暗骂一声臭老三，不好意思问道：“能让俺可以自由出宫？”

    “你长大了。可以跟哥哥们一样了……”慈父限定版的朱老板怎么会生气呢？依旧笑吟吟道：“咱回去会传谕，燕王出入宫禁比照秦王晋王例。”

    “谢父皇！”朱棣登时乐颠儿了。景隆贤侄，你四表叔来了！秦淮河，你们的燕王来了！

    看老四吃吃直笑的傻样儿，朱元璋决定先不告诉他，回去后就要把他投入军营特训，好过年时让徐达验货……

    “儿臣能在宫外开一家医馆？”老五也鼓足勇气，小心翼翼问道。

    “父皇答应的事，岂能不作数？”朱元璋点点头道：“再说治病救人也是行善积德，咱得支持啊。”

    “父皇放心，我们一定帮你过去这关。”儿子们便投桃报李道。

    “哈哈好，准备下船，好好发挥。”朱元璋说完想起自己漏了个人。“咦，老六呢？”

    “老六发烧了。”便见朱标一脸焦急的从舱室出来。“快传太医！”

    ~~

    结果，朱元璋辛苦训练儿子们的说辞，一句没用上……

    龙船一靠岸，胡充妃没见着自己儿子，登时就不干了。“皇上，你把我儿子弄哪去了？！”

    “朱重八，老六呢？！”马皇后也毫不给面子的质问道。

    “没事没事，就是有点小毛病，发了个小烧……”朱元璋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都发烧了，还小毛病？！”马皇后提着裙裾就上了龙船，胡充妃紧随其后，眼泪刷刷就下来了。

    这年代，发烧，可是件很可怕的事情。

    ~~

    一群人焦急的围在老六床边，不知他这是怎了。马皇后和胡充妃一人握住他一只手，才发现这孩子的手上全是茧子和杠子……

    那是割草几个月留下的印记。

    不过现在还顾不上这些，两人全都不敢出声，唯恐影响了太医的诊断。

    太医一番诊脉后，又仔细按了一圈楚王的腹部，最后笃定道：“无妨，是积食所致的发热。下几针，吃服药，化开积食就好了。”

    “啥？积食？吃多了也会发烧？”满室皆惊。

    对这个年代的人来说，吃撑了发烧，确实很新鲜。

    因为百姓能吃饱就很不容易了，而皇家也讲究吃七八分饱……所以很少有人吃撑，吃撑了发烧的，就更是微乎其微了。

    “少儿肠胃还不健全。”太医便解释道：“吃了过多的油腻，厚味的食物，聚积在肠胃不消化，气滞不行就会发热……”

    “他小不懂事，你们当哥哥的也不会管管他！”马皇后训斥年长的儿子道。

    “母后，我们管不了，因为这是父皇让他吃的！”太子愤然道：“非但顿顿大鱼大肉，还让他一天多吃一餐，老六不积食才怪呢！”

    “为啥？”胡充妃震惊问道。

    “说他太瘦了，母后看见肯定会生气。”朱棣也补刀。一看老六遭了罪，他也就不管那么多了。肯定得先替弟弟出口气再说。

    “父皇还贿赂我们，让我们帮他说好话！”朱马上跟进，把朱元璋卖个干净。

    看来，夜里的补习班，其实对晋王殿下没那么大吸引力……

    “老，老六要过饭……”老二也把娶媳妇那事儿抛到脑后，悲愤道。

    “我们还被明教抓去过……”五哥就更不用说了。老六可是眼里心里都有他的……

    “好，好啊……”马皇后气得浑身发抖，转头看向朱元璋，可哪里还有皇上的影子？

    ps.好歹五更写完，累死了，赶紧睡觉……顺便求个月票~~~

    (本章完)


------------

请假一天。

前两天全身疼可以咬牙坚持，今天头昏脑涨全身乏力，实在是没法坚持了，勉强写出的东西也面目可憎，所以只能请假了，明天再更。

    正好新的一卷了，也得作大纲了。大家有什么好的想法，可以留言哈。众人拾柴火焰高嘛。
------------

第一七八章 熟悉的配方

    紫禁城，万安宫，西稍间。

    把老六运回宫后，马皇后便守在他床边，跟胡充妃一起，按照太医叮嘱的，给他按摩两手的四缝穴。

    别说，还真是挺管事儿。朱桢天黑时就退了烧，人也清醒过来，能坐起来和母后母妃说话了。

    马皇后这才放下悬着的心，命太医要每日来给楚王复诊，又嘱咐充妃先给老六空一空肚子，让他吃几天小米粥和仙人酒，这才离开了西稍间。

    太子和众兄弟都在西次间等着老六的情况。皇后娘娘没回去，众嫔妃也都在正殿等着。

    “都回去吧，老六没事儿了，歇几天，养养肠胃就好了。”马皇后先让众嫔妃回去，又对老二三四五道：“你们也快回去歇着，明早起来到坤宁宫，娘再好好听你们唠唠，这大半年是怎么过来的。”

    “是，母后。”儿子们一起行礼，马皇后慈爱摸了摸他们几个的头，又问朱道：

    “老三啊，你当爹了知道吗？”

    “回母后，大哥已经告诉我了。”朱笑着点点头，傲然道：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何劳母后挂念……”

    话没说完，老三便吃了马皇后一记脑崩儿。

    “老三，伱这出去一趟，咋也学的四六不着了？那是你儿子，而且是嫡长子，还有比这更大的事吗？！”马皇后一肚子气找不到八八发，这下可逮着个不长眼的了。

    “母后，他现在不装腔作势不会说话。”老四马上补刀。

    “哦哦，儿臣错了。”老三捂着头，赶紧认错。心中暗暗发狠，等你娶媳妇，老子一定要报复回来。

    “唉，这混账话回去可不许说，你媳妇这一年不容易，当丈夫的得哄着点儿……”马皇后叹口气，拍了拍老三的后背道：

    “明天你别来坤宁宫了，在家陪陪媳妇，等后日带着王妃和济禧一起过来。”

    “是，母后。”被老娘捋了几下毛，老三便乖顺似小猫了。

    皇后其实也能理解老三。毕竟他才十八，还没过完孩子劲儿就当上爹了，进入不了状态也情有可原。

    别说老三了，就是老大这个靠谱的，对儿子还不如对弟弟们亲……

    皇后嘱咐完老三，又看向目光暗淡的老二道：“你咋啦，羡慕老三了？”

    也只有当娘的，才能从朱樉纯净的眼神里，读出些许有用的信息来。

    “嗯。”朱樉低头道：“大，大哥，三弟都有儿子了，就，就俺没有。”

    “为啥没儿子，你自己不清楚啊？”马皇后叹口气道：“敏敏人不错的，虽是蒙古人，但也是大家闺秀，知书达理，人也俊俏，你……”

    说话间，她见老二两眼放空，就知道他根本没听进去。这种一根筋的浑人，认准了死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马皇后也没办法，便打住道：“算了，回去歇着吧。”

    说完，她便上了凤轿。

    ~~

    一众嫔妃、皇子，恭送皇后凤驾离去后，便也各自回宫了，达定妃和她俩儿子也在其中。

    看着母妃阴沉的脸色，齐王就知道又有不好的事要发生。

    果然，一回到长阳宫，达定妃便喝道：“孽障，跪下！”

    ‘唉，我就知道……’老七暗叹一声，不光跪下了，还直接趴在了杌子上，把腚撅了起来。

    熟练的让人心疼。

    达定妃本来只想训他一顿。

    在万安宫等着的时候，刚历练归来的哥几个，肯定要吹牛的。

    好吧，其实就是老三老四在说对口相声。但这俩人口才极佳，把他们的经历描述的扣人心弦，听得人惊心动魄，直替他们捏一把汗。

    达定妃听了哥几个的经历，就知道皇帝下一步肯定要给他们更重要的差事了。

    差事什么的还好说，毕竟儿子还小，往后有的是机会。关键是哥几个经过这一年的风雨同舟，彼此间的感情和默契，肯定是其他兄弟比不了的了。

    至少老七，是彻底甭想融入他们了……

    而且达定妃估计，这次弄得这么悬，皇上八成不敢再搞第二回了。就是再搞，也会收着搞的，老七怕是永远补不上这一课了。

    但达定妃也没太生气，因为哥儿五个的经历，她光听听都觉着头皮发麻。实在不敢想象，自己儿子上街要饭，表演胸口碎大石的光景，当娘的非得心疼死不可。而且还被官府抓、被明教抓，遇到那么多危险……

    她可不想茶饭不思担心一整年，所以老七没去就没去吧。

    达定妃便只想训斥老七一通……

    谁知老七居然把姿势摆好了。

    达定妃不忍拂了他的意，便吩咐道：“老侯，取家法来……”

    ‘啪！啪！啪！’熟悉的声音，又在长阳宫上空响起。

    ~~

    那边皇后娘娘的凤轿却没回坤宁宫，而是径直到了乾清宫。

    守在宫门口的吴公公马上迎上来，陪着小心道：“皇后娘娘容秉，皇上有口谕，说这阵子的积下了太多政务，今晚要彻夜批奏章，任何人不许打扰。”

    “闪一边去。”马皇后瞪他一眼。

    “哎。”吴公公马上乖乖闪开，然后赶紧小跑着头前引路。

    跟皇后献殷勤还在其次，主要是赶紧通知皇上。

    “皇后驾到……”吴公公用尽力气唱道，这是他能为皇上，做的最后一点事了。

    寝殿内，朱元璋确实在挑灯看奏章，这倒没骗人。

    他正看到浙江行省来报，舟山群岛有倭寇来犯，地方卫所请示如何处理。便朱笔一挥，霸气四射的批示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告诉百姓每，准备好刀子，这帮家伙来了，杀了再说，钦此！’

    完事儿，再看另一份……

    朱老板正沉迷于看帖回帖，不可自拔之际，忽听到吴公公那一声通禀，登时变了脸色，把朱笔一丢，起身一个箭步冲上了炕，推开窗户就要跳出去……

    却见马皇后站在窗外，一脸嘲讽的看着他。

    “往哪跑啊？”

    “咱没，没跑。”朱元璋跟自家老二似的结巴开了。“咱开窗透透气。”

    “透气？”

    “对对，透透气。”朱老板终于捋顺了口条，谄媚笑道：“关门闭户一晚上了，这不皇后来了么？咱不得提前开窗透透气？别熏着妹子了。”

    “哦，皇上有心了。”马皇后点点头，从殿门口走进去，问道：“透完气了吗？”

    “完了。”朱元璋点点头。

    马皇后便吩咐一声道：“把门窗都关上吧。”

    似曾相识的一幕再次上演……

    ps.谢谢大家的关心和体谅，今天睡到中午终于感觉活过来了。下午赶紧做好了大纲，写完第一章发出来……

    (本章完)


------------

第一七九章 朱老板的老板

    一番因过于暴力而不能描述的女子单打后，朱元璋趴在马皇后膝上，哭得像个五十岁的孩子。

    “呜呜，妹子，咱这回丢人丢到老家去了……”

    “咱还一直笑话刘财主家的傻儿子。现在才知道，咱在那些人眼里，也跟大傻子没啥区别。”

    马皇后一边听他哭诉，一边帮他冰敷肿起来的额头。其实马皇后驯夫虽然从不手软，但素来有三不，一是不当着第三个人的面儿驯，二是从不打脸，三是打完还会给揉一揉。

    这回也是朱元璋躲避她的鸡毛掸子时，一头撞在黄铜灯架子上撞出来的包……

    “谁敢说你傻啊？”马皇后道：“你粘上毛比猴儿还精。”

    “你不用安慰咱。咱最信任的老兄弟、老乡亲，他们合起伙来骗咱，呜呜，原来这些年，他们一直把咱当成傻子耍啊！”

    “伱说咱在南京城想方设法过日子，这宫里的摆设，出门的车驾，所有用金子装饰的地方，咱都用黄铜。实在替不了的，咱也用金箔、用鎏金……还有各宫的吃穿用度，也是能省就省。不就是觉着这是民脂民膏，咱家用度越大，老百姓负担就越重吗？”

    马皇后点点头，丈夫是苦出身，吃苦耐劳，也要求后宫和子女一起勤俭节约。

    后宫所有人，哪怕达定妃那种妖艳贱货，衣裳裙子都是洗了又洗，穿了又穿，只要没破没烂没掉色，又不影响体面的话，就会继续穿，不能丢弃。

    因为嫌光禄寺采买菜蔬的费用太高，而且送来后再分给各宫往往就不新鲜了。

    朱元璋让嫔妃们跟着马皇后一起，把御花园开出好大一块做‘御菜园’，还鼓励太监宫女多多利用宫中闲地种菜……总之，宫里已经好几年不用花钱采办菜蔬了。

    ~~

    “可是你没见凤阳皇宫那奢侈劲儿，一块石头光运费就二十万贯啊！”朱元璋难过的长吁短叹道：“那咱在这儿省来抠去，还有什么意义？不就是大笑话吗？”

    “花了那么多钱，你之前一点不知道？”马皇后问道。

    “报上来的账目是挺惊人的，但总算在合理范畴。咱想着要用几百年的皇宫呢，也就捏着鼻子认了。可回了中都才发现，花费比报上来的可大多了！你那位能干的李大哥，居然变着法子自筹工费，替咱出了老大一块！”

    “这可真稀罕啊。”马皇后道：“从来只听说中饱私囊，没想到还有倒贴的。”

    “那说明他所图更大，已经远超金钱的范畴了！”朱元璋愤慨道：“而且他巧取豪夺来的那些钱财，不还是咱的民脂民膏？”

    “刮老百姓的钱给咱修宫殿，最后骂名不还是我朱元璋来背？！”朱老板说着气得坐了起来，却忘了腚都让马皇后抽青了。疼得他一阵呲牙咧嘴，赶紧重新趴好，气哼哼道：

    “最可恨的是，所有人都帮着他瞒着咱！咱真心实意为他们好，他们却合起伙来算计咱！”

    “唉，自打你坐上这个皇位，一切就变了。原先同生共死的袍泽，一下子君臣有别，所想所求也就渐行渐远了。要不皇帝怎么叫孤家寡人？历朝历代没有例外的。”马皇后轻叹一声道：

    “这就是当初我为啥不让你，给我老家人官做。因为我笃定他们做不好，不是昏官庸吏就是贪官污吏，将来肯定要被你处置的。与其到时候难看，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别让他们干。”

    顿一下，马皇后又叹口气道：“唉，先予后夺，反目成仇。他们说不定还记恨你。”

    “你怎么不早说……”朱元璋郁闷道：“咱把老乡亲的优待都取消了，肯定要被骂死了。”

    “你那时候在兴头上，一门心思光宗耀祖，想让老乡亲跟着沾光。我咋说？我说了你能听吗？”马皇后戳他脑袋上的包一下。

    “疼疼，你干啥啊？”疼得朱元璋呲牙咧嘴，忙躲开站起来，发狠道：

    “咱回来路上想好了，以后说啥也不能让人家骗了！咱要重新恢复检校，咱要千千万万的耳目替咱盯着大明朝的风吹草动！咱要把眼线安插到那些大臣身边，咱要知道他们每顿饭吃什么，夜里跟婆娘聊什么？！那样就不信谁还能骗了咱？！”

    “你这说的也太可怕了吧？！”马皇后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道：“真要这么弄，还不得人人自危？而且他们捕风捉影报上来，你查还是不查？查的话，谁来查？怎么查？又有谁来监督他们，不是为了升官发财，而胡乱罗织罪名？”

    “嗯，妹子你说得对。咱也是想一出是一出，这么一想确实还得从长计议。”朱元璋暗骂自己在马皇后面前总是藏不住话。

    马皇后反对重设检校，他其实不算意外。因为当年她就旗帜鲜明的支持裁撤检校……

    虽然朱元璋定下规矩‘后宫不得干政’，但马皇后能算后宫吗？她是朱老板的老板。

    “唉，重八，其实你想让人帮你盯着舆情民心，这是极好的，我支持。”马皇后又放缓语气道：“只是往大臣家里插眼线，实在不是人君所为。还有就是，审判必由法司，朝纲才不会乱。”

    “妹子，你说的咱都记下了。”朱元璋点点头，问了马皇后个极其尖锐的问题：“可要是大臣串通起来，一起糊弄咱呢？”

    “……”马皇后沉默片刻道：“那就没什么好客气的了。”

    “嘿嘿，咱就知道，妹子骨子里跟咱一样。”朱元璋终于开心了。“放心吧，咱会注意分寸的，不会搞成武则天那样的。”

    “那就好。”马皇后点点头，又问道：“儿子们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安排？”

    “唔，不管咋说，这回历练的效果真不错，他们一个个都脱胎换骨了。”朱元璋早就想好了。

    “所以咱准备加大力度，让他们去当兵……”

    “去哪？北边吗？！”马皇后警惕问道。

    “不不不，咱哪还敢让他们去前线？”朱元璋摸着额头的大包道：“就在京里，咱们眼皮子底下当兵，这总可以了吧？”

    “这还差不多。”马皇后终于松口道：“不过老五老六就算了。老五不是当兵的料，老六还小。”

    “咱本来也没打算让老六去当兵，刘伯温要收他当关门弟子，还不赶紧去好好学习？！”朱元璋憧憬道：“老六就是把老刘的本事学来一半，咱和老大都没啥好愁的……”

    朱元璋光顾着觊觎刘伯温的学识了，也就忘了说老五那茬……

    ps.精力还是不济，今天只能两更了。早点睡了，争取明天多写！

    (本章完)


------------

第一八零章 万安宫又迎回了尊贵的楚王殿下

    万安宫。

    正如御医所言，积食发烧不太要紧，经过昨日的治疗，又睡了一大觉，朱桢就大好了。

    但他感受着身下久违的陷入感，嗅着被褥间迷人的阳光气息，久久不愿睁开眼。

    “殿下，恁这是在干啥？要尿尿吗？”见他豆虫般在床上蛄蛹着就是不睁眼，沐香实在忍不住问道。

    “俺怕一睁眼，发现又是个梦。”朱桢喃喃道：“再回到老家的寒窑里，那可就亏大了。”

    “放心睁开眼吧，婢子保证不会的。”沐香掩嘴笑道。

    “不行。”朱桢断然摇头道：“俺梦见你叫俺起床好多回了，每次睁开眼，都是二哥或者四哥的大臭脚丫子……”

    “……”沐香强忍住笑，握住他的手道：“要不咱拉着手，这样殿下就算回去了，婢子也能跟着去伺候呢。”

    “嗯嗯，好主意。”朱桢这才睁开眼，看到沐香那张温婉秀美的脸，终于松了口气，却马上嘴硬道：“逗你玩的，俺才没那么幼稚呢。”

    沐香心说，这还不幼稚啊？面上却赞道：“啊对对对，都说殿下出去这趟，长大了许多呢。”

    “是吗？”朱桢便开心问道：“你哪儿看出来的？”

    “高了，也瘦了，就是黑了，皮肤糙了。让人心疼。”沐香端详着自家殿下，见自己打小伺候起来的小胖子，变成了这副模样，心疼的眼圈一红，赶紧低头跪下来，给朱桢穿鞋袜。

    沐香捧起他的脚，那粗糙的手感，和脚跟脚掌上的老茧，还有脚趾头上的胼胝，让她还是忍不住落泪道：“这哪像是位殿下的脚啊？”

    “这才哪到哪？伱不知道，我那时候头上有虱子，身上有跳蚤，还有皮癣。”朱桢一脸唏嘘道：“御医给调了半个月，我身上这才干净了。”

    其实之前在五哥身边的时候还好，朱橚出门前特意学了防治内外寄生虫的方子，经常给兄弟们烧草药水洗澡，还给他们配打虫子的药，所以哥几个都问题不大。

    问题出在朱桢那段子承父业的‘朝突炊烟而急进，暮投古寺以趍跄’经历……

    “殿下这是遭了多少罪啊？”听得沐香吧嗒吧嗒掉泪，一旁侍奉的宫女也跟着抹泪。

    “那是真遭罪啊！尤其是最后那段，本王从洪泽湖步行八百里去报信，这一路上啊，那叫一个千难万险，惊心动魄呀！”朱桢便一边享受着久违的帝王级侍奉，一边大言炎炎的吹嘘道：

    “不过咱不光露屁股，咱也露脸了呢！当时，我们五兄弟身陷敌营，用本王的妙招探听到了

    敌人准备挖开淮河，水淹七军，父皇、大哥还有百万军民的生命危在旦夕！”

    这小子说了几个月的书，别的不说，这嘴皮子是真溜……沐香和一众宫女听他云山雾罩吹牛皮，都忘了手头的活计。

    “那可咋整？”久违的汪公公不知何时也加入进来，急得直跺脚。

    “还能咋整？得赶紧想法回去报信啊！”朱桢一拍大腿：“我父皇有了防备，自可天下无敌！”

    “对对，皇上天下无敌！”宫人们松口气赞道：“只要把消息传回去，就不用担心了。”

    “可对方也知道这点，同样十分警觉，哥哥们都被死死盯住，没法脱身啊……”朱桢话锋一转。

    “唉，那可咋整啊……”小宫女们担忧满满的问道。

    “靠本王呗！”朱桢拍着胸脯道：“眼看没时间了，本王趁着他们不注意，骑着平天大圣，手持八卦棍，杀出一条血路，一口气游过了八百里洪泽湖！”

    “嘶……”宫人们钦佩倒吸冷气，听他自吹自擂道：

    “之后还有八百里旱路，一路上，咱是过五关、斩六将……”

    “吓，殿下还打仗来着？”汪妈震惊问道。

    “那可不，在泗州城下，咱大败吕元帅；在盱眙城外，咱棒打苟将军；吴集镇上，本王夜袭恶先锋的老巢，缴获其鹅蛋……大小的仙丹两枚！”朱桢连说带比划，把整个万安宫的人都招来了。

    ~~

    因为人太多，宫人们只好转到殿前院中，里外三层，听殿下摆龙门阵。

    “终于，本王在最后时刻赶到了胡府庄！”朱桢坐在牛背上，眉飞色舞道：“对，就是我母妃的娘家，本王外公家！我外公八十多岁了，须发皆白，可一顿能吃八十斤肉，耍起八百斤的狼牙棒，不费吹灰之力……”

    “听见了吗？我爹真厉害！”胡充妃也站在殿前台阶上，得意洋洋对苗尚宫道：“这就叫虎父无犬女，虎妈无犬子！”

    “娘娘，老太公还不到七十吧？八百斤的狼牙槊，就是年轻的时候他也拎不起来吧？”苗尚宫是个严谨的人，觉得殿下在吹牛。

    “管他呢，我儿子高兴就行。”胡充妃笑眯眯的看着牛背上的朱桢道：“本宫头一回感觉不喝酒就醉了。”

    “娘娘，那是你半夜喝太多导致的宿醉。”苗尚宫无语道。

    “管他呢，管他呢，我儿子回来了，这万安宫才有个家样儿了。”胡充妃心满意足的伸个懒腰道：“不行，咱们必须得好好喝一个，庆祝庆祝！”

    “还喝啊……”苗尚宫一阵腿肚子发软，她感觉陪着娘娘喝下去，自己早晚得喝死……

    ~~

    大姐头一声令下，万安宫把宫门一关，大张筵宴。

    宫人们在院中摆开十几张长桌，每桌支起个咕嘟嘟的锅子，再摆上各种瓜果点心、切上几盘腊味卤菜。

    最后摆上几坛子自酿的米酒，十几桌酒席顷刻间便张罗好了……

    没有上百次的反复练习，绝对没法这么熟练。

    众宫人自然要先敬娘娘终于盼回了儿子；敬殿下终于凯旋归来。

    “娘，我以奶代酒，敬你！”朱桢也被气氛感染，端着碗，敬大姐头……哦不，敬他娘一碗。

    “哈哈哈，好！儿子，咱们走一个！”胡充妃见状高兴极了，想不到儿子出去一趟，敞亮这么多。非但不管着自己喝酒了，还有模有样的跟自己喝起来了。

    呃，仙人酒也是酒……

    跟儿子碰一杯，一饮而尽后，她便招呼宫人们道：“小的们，开吃，开喝，能吃多少吃多少，喝醉不用干活！”

    “好咧！谢娘娘！”宫女太监们一片欢呼，声音传出宫墙，听得外头路过的宫人们，那叫个羡慕嫉妒恨。

    ps.我都彻底无奈了。今早爬起来，准备甩开膀子干，结果一章没写完，学校来电话，我家老大又吐了，赶紧接回来去医院检查。结果是病毒感染后的细菌和衣原体感染……重新开了药，回到家，又下午四点了。

    哎，这波病毒太恶心了。老大老二都是，好了，又反复……

    (本章完)


------------

第一八一章 朱老板的第一刀

    清早，沐浴在晨光中的武英殿。

    “宣曹国公李文忠，宋国公冯胜、卫国公邓愈、右丞相胡惟庸觐见。”吴公公引吭高唱。

    四位文武大佬便进殿来，向高坐在龙椅上的朱老板叩首行礼。

    “都来了，平身吧。”朱元璋声音如常，吩咐一声道：“赐座。”

    宫人便端上锦墩，四人谢恩后，不约而同趁着坐下的工夫，偷眼去瞧皇帝。

    谁知日常关闭的那排东窗扇，今天却敞开了。明媚的晨曦照射进来的，化作一道道笔直的光柱打在御座上。

    皇帝的面庞便也隐没在这晨光中，让他们看不清朱老板的表情。

    但想想就知道，皇帝肯定没有好脸色的。他们知道罢建中都对皇帝是多大的打击。

    同时，四人都是凤阳老表，也知道迁都失败对淮西集团是多大的打击。

    这还是皇帝返京后头一次召见，气氛之微妙，也就可想而知……

    四人坐定后，赶紧眼观鼻、鼻观心，等待皇上开口。

    “老家的事情你们都听说过了吧？”

    “听说了。”李文忠点点头。

    “唉，咱是乘兴而归，败兴而回。”朱元璋郁闷道：“这个结果，让人难受啊。”

    三位公爷都不知该怎么奏对了，幸好还有胡相爷。

    “皇上仁德，体恤百姓，克己自律，无以复加，实乃苍生之福啊。”胡惟庸忙恭声接茬道：“相信韩国公他们，现在也已经能体会到上位的苦心了。”

    三位公爷暗暗羡慕，真尼玛能说会道……

    “但愿吧。咱也不能强求老李……”朱元璋叹口气，毕竟自己不光搅黄了他的迁都美梦，还烤了人家的侄子，又把人家外甥洗净了丢给恨透了他们一家的民夫处置。

    按说都这样了，应该一不做二不休，连老李一块儿弄死。可老李毕竟是老李，贸然弄死他不难，但后果，实在难以预料。

    所以朱元璋得一步一步来，简单的寒暄后，他便对四人道出了今天召见的目的：

    “不说老家的糟心事了，咱有个想法，说出来你们参详参详。”

    “上位请讲。”四人忙做洗耳恭听状。

    “咱准备把各省都卫，一并改为都指挥使司。”朱元璋便道。

    胡惟庸一听，不是中书省的事儿，便轻松看戏。

    三位公爷却都神情凝重起来。

    国初，朝廷在各行省置行都督府，设官与都督府相同，管辖一省军事。后改为都卫，即都统全省卫所之意。又以都卫节制方面，职系颇重，故而由朝廷，也就是大都督府选择升调，不许世袭。

    三位公爷正是目前大都督府的负责人。

    邓愈不解问道：“上位，都卫和都司有啥区别吗？”

    “区别有二，一是隶属不同，原先都卫由各省统辖，大都督府只有任免权，无权直接调动各省军队。”朱元璋淡淡道：“经过这几年看来，这样不好。大都督府和都卫中间隔一层，朝廷容易调配不灵。

    “再者，各行省的权柄本来就重，再统辖军权的话，俨然成了一个个独立王国，长此以往，朝廷必将干弱枝强，岂能长久？”

    “嗯。”四人忙点头，听皇帝接着说道：

    “这也让各都卫跟朝廷联系太弱。长此以往，会变成一个个独立王国的。”

    见朱老板把话说这么重，三位公爷没一个敢表示异议的。

    “所以咱打算，将都卫从各省剥离出来，改称都司，直隶大都督府，你们意下如何？”朱元璋看着自己的三个军头问道。

    三位公爷互相看看，分别表示没意见。

    他们管的是大都督府，自然对都司直隶求之不得了。他们早就受够了想调动各省卫所军队时，被各省推诿扯皮的恼人经历。

    “那么上位，还有一个区别是什么？”邓愈又谨慎问道。

    “都司本身不再直接管辖部队，都卫原有的直属部队，将会被拆分成若干卫所。”朱元璋沉声道：

    “这就是另一个区别。”

    朱老板把话说到这儿，傻子也听明白了。比起都卫来，都司被全面削弱了……从统领一省兵马的大军头，沦为了一个大都督府这样上传下达的管理机构。

    虽说这是一项放眼长远的军事制度改革，但在此次此刻，却是对淮西勋贵的一次削弱。

    因为各省那些都指挥使，十有八九都是淮西出来的……

    ~~

    “怎么样，说说伱们的想法吧？”

    听皇帝说完，三位公爵面面相觑，要是单纯只有第一个不同的话，那他们是举手欢迎的。

    可第二个不同，实在太得罪人了……

    “怎么不说话？有意见吗？”朱元璋便点名道：“保儿你先说。”

    大外甥李文忠的小名跟平安一样，他赶紧起身道：“舅舅，改成都司之后，各省都指挥使的权力，是不是较从前小了太多？”

    他执掌大都督府，有些话不得不说。

    “打仗有大都督调兵遣将，各都司就是平时管军练兵的，要那么大权力干什么？”朱元璋冷声道：“权力太大的话，那不就是唐朝的节度使吗？”

    “是，我明白了。”李文忠点点头，不说话了。

    “伯颜，你说呢？”朱元璋又问邓愈邓伯颜道。

    邓愈素来简重谨慎，已经听出皇帝其实早就心意已决，现在根本不是跟他们商量，只是在正式下诏前，提前通知他们一声罢了。

    “上位圣明，臣没有意见，只有一点小小的建议，都司本是军事建制，设置不必拘泥于行省区划，或可因需而设。譬如辽东，万全等地，目前人烟稀少，还不足以设立行省，是不是可以先设立都司，指挥卫所戍边垦屯，同时兼理民事刑狱？”他便有条不紊说道。

    另外三人听了，暗骂卫国公这老狐狸。一番话既旗帜鲜明支持了皇帝，又为地方将领争取了点寰转的余地，两方面都不得罪，两方面都有交代。

    “俺也一样……”宋国公还能说什么？只好闷声道。

    至于胡惟庸，都卫还是都司，跟他又没啥利害关系，自然不会跟上位唱反调。

    “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朱元璋沉声吩咐道：“胡惟庸，让中书省准备文书，明日早朝颁旨。”

    “是，上位。”胡惟庸恭声应下。

    ps.今天还是两更，万分抱歉。尽快调整回来哈……

    (本章完)


------------

第一八二章 秦王婚事

    又议了几件军国大事，朱元璋便叫邓愈之外的人退下了。

    邓愈心里打鼓，直觉没什么好事。

    “伯颜啊。”便听朱元璋笑眯眯道：“别紧张，有个好事同你商量。”

    邓愈闻言抬起头，只见随着时间推移，晨光已经照不到皇帝脸上。

    他这才知道，为什么今天上位要开窗给自己打光，因为朱老板的额头上，有一块青。

    察觉到邓愈的目光，朱元璋下意识摸了摸额头，忙尬笑道：“这咱自个不小心撞的，跟别人没关系哈。婆娘还说咱呐，咋一把年纪了，还跟毛小子似的……”

    “哦哦，臣前阵子也摔了一跤。”邓愈赶紧低头赔笑道：“我大闺女也那么说我来着……”

    “哈哈，你看吧。”朱元璋闻言十分开心，索性走下宝座，与邓愈面对面攀谈道：“你大闺女十八九了吧，许人家了吗？”

    “小女刚满十八，因为她娘前两年走了，她执意要服丧期满才嫁人，所以还待字闺中。”邓愈心里一阵打鼓，他已经听出来皇帝的意思。皇家与功臣联姻，看来要成为惯例了。

    “现在服满了吗？”便听朱元璋亲切问道。

    “秋里已经服阙了。”邓愈应道。心说值此淮西风雨飘摇之际，跟皇帝结个亲家好事儿，能让自己一系人马顺利过关。

    但他数了数皇帝的儿子，没人合适啊……

    老三都当爹了，老四也已经跟大将军家有了婚约，老六往下还太小……

    “那得赶紧嫁人了，伱这当爹的，已经给闺女耽误了。”朱元璋又道。

    “是是。”邓愈随口应着，心里琢磨：‘总不会是大将军不愿把闺女嫁给老四，让自己闺女当备胎吧？’邓愈暗暗想到，那样我也不能答应，大家都是公爵，不能平白矮了家门。

    不过答应好像也无妨，那可是堂堂燕王妃啊！自己也能捞个燕王岳丈，还不是美滋滋？

    “那你看咱两家结个亲如何？”这时，朱元璋图穷匕见道。

    “能得皇上垂青，成为天子姻亲，那是臣家门之幸。”邓愈赶紧先表个态，然后试探道：“只是几位殿下的年纪，没有合适的吧？”

    ‘哦对了，还有个老五，怎么把他给忘了。’邓愈忽然又想起一人，但转念一想，不对，吴王还在给孙贵妃服丧呢，断不可能是他……

    “有啊，怎么没有？”朱元璋便笑吟吟道：“我家老二今年二十，跟你大闺女不正合适吗？”

    “呃……”邓愈登时愣住了，脑袋里的小剧场也停演了，好一会儿他才咽口唾沫道：“上位，多的不说，少的不唠，秦王可是有老婆的。”

    “有老婆怎么了？”朱元璋一脸不在乎道：“大丈夫三妻四妾不是很正常的吗？再说老二是天下第一藩王，娶两个老婆还多吗？”

    “多……是不多。”邓愈这种老实人也急了，脱口而出道：“只是国公嫡出长女，岂能不为正妻？”

    “那好办，给你降一级爵位不就没问题了。”朱元璋哼一声道。

    “上位……”邓愈委屈的唤一声。

    “哈哈，跟你开玩笑的。”朱老板又笑起来道：“你说国公的嫡长女只能当正妻，那是嫁给臣子的情况。咱的儿子可是堂堂亲王，宗藩之首，别说他的侧妃了，就是他的庶妃，也不是臣子正妻可比的吧？”

    “是倒是。”邓愈点点头，小意道：“可我闺女在家惯坏了，这给别人伏低做小的事儿，她怕是做不来的。还是嫁个门当户对的安妥些……”

    “你这想法不对！”见他还不同意，朱元璋一瞪俩牛眼道：“没听老百姓说吗，宁为凤尾，不当鸡头？”

    “上位，是宁为鸡头，不做凤尾吧……”邓愈无语道。

    “是吗？那就是咱又滥用成语了。”朱老板摸着后脑勺，呵呵笑道：“你领会精神就行。”

    说着他揽住邓愈的膀子，和颜悦色道：“而且咱怎么会让你闺女当凤尾呢？咱跟你保证，她嫁过来之后，咱和皇后拿着她跟亲闺女一样疼。伏低做小那种事，不存在的……

    “再说，秦王家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当初为了招降王保保，让老二娶了他妹妹观音奴，结果那在军营里长大的混小子，说什么‘汉胡不两立’，愣是坚决不碰他媳妇。”朱元璋一脸愁苦道：

    “这都成婚两年了，两人还没同过房呢。你说这正王妃，是不是摆设来着？哎呀把咱和他娘愁的呀，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这老二整天憋着不说，心里也难受啊。”朱元璋装模作样的擦擦眼角道：“那天听着他三弟也当爹了，把他急得呀，当场就掉泪了。你说咱这当爹的，心里是不是更难受？”

    说着指了指额头的青道：“咱都难受的恍惚了，才一头撞在灯架子上的。”

    “哦，这样啊。”邓愈恍然，心说俺还以为是皇后揍得呢……

    “所以你当臣子的，是不是得为君分忧啊？”朱元璋便定定看着邓愈，耍起无赖道：

    “反正咱就看好你闺女了。只要她嫁过来，正妃有什么，她就有什么，大婚也按照正妃的来。再说，王保保他爹早死了，你就是秦王唯一的老丈人！”

    “唉，好吧……”邓愈长叹一声，终于体会到当初徐大将军的苦了。

    这皇上金口一开，岂容你当臣子的拒绝？就算你肥着胆子回绝了，谁还敢娶你家闺女？

    所以只能捏着鼻子答应下来。

    “哈哈好啊，那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朱元璋高兴道：“赶明儿你嫂子亲自下厨，咱们好好喝一个，把日子定下来，让咱闺女风风光光嫁过来！”

    “是。”邓愈低头应声，欲哭无泪。

    “哦对了，还有件事，”朱元璋忽然又似有深意道：“有个不太可靠的消息，传说王保保死了……”

    “哦？”邓愈一下子精神了。“这可是大好事儿！大将军那边能打听到确切消息吗？”

    于公，王保保一死，北元失去了最后的支柱，很难再对大明构成威胁。

    于私，王保保一死，他妹妹便失去了统战价值，早晚会被废掉，让自己闺女上位的。

    ps.今天六点钟就爬起来，先去看了看老娘，回来就赶紧写，这会儿写完一章，今天应该比较乐观。

    (本章完)


------------

第一八三章 孤自骑牛过御道

    王保保其实也就赢了明军一场，输给明军倒是不知多少回。

    但他总是可以像打不死的小强一样，奇迹般的逃出生天，然后聚拢起各部兵马，第二年又卷土重来。

    所以他不只是蒙古人的军事统帅，还成了他们的精神领袖。很多蒙古人不知道他们现在的皇帝是谁，却都对‘扩廓帖木儿’的大名如雷贯耳，甚至把他当成了真正的可汗……

    可想而知，王保保要真是死了，对蒙古人的打击有多重。

    “很难啊。天德说，他听到传闻后，已经派了多路探子细作深入漠北，想要设法证实。可北元朝廷严密封锁了消息。”朱元璋沉声。

    “正常，王保保死讯一旦传开，蒙古各部的心气肯定就垮了。”邓愈点头道。

    “但越是掩饰，就越有可能。”朱元璋笑笑，霸气四射道：“就看今年秋天他来不来吧。不来也不要紧，大将军会去漠北找他的！”

    “末将请缨，随大将军出征！”邓愈登时锋芒毕露，那闻战则喜的样子，与方才的谨小慎微，形成鲜明对比。

    “哈哈好，那就赶紧把婚事办了。等你闺女成了亲，便安心出征吧……”朱元璋却笑眯眯道。

    “呃，明白……”邓愈闷声应道。

    十几年来，他都被上位拿捏的死死的。

    ~~

    话分两头。

    另一边，李文忠、冯胜、胡惟庸三人从武英殿出来。

    冯胜一肚子话想问胡惟庸，但李文忠在，只能先憋着。

    三人沉默的走到奉天门前广场，忽然眼珠子一齐瞪下来了。

    “谁他么敢在奉天殿前骑牛？”冯胜大张着嘴巴。

    “我天，牛还拉御道上了……”胡惟庸也不淡定了，对视若无睹的禁军士兵喊道：“那谁啊？你们让他这么造？”

    “回相爷，是楚王殿下。”一名百户无奈道。

    “楚王殿下也不行啊！”胡惟庸一听，气愤道：“这是紫禁城，能随便骑牛吗？除了太子殿下，就是亲王也得两脚着地！”

    他准备参老六一本，以泄心头之恨。

    “那你跟他说啊。”李文忠笑着朝楚王招招手。

    朱桢便一扳牛头，朝着仨人就过来了。

    那牛看着慢悠悠的，速度还真不慢，转眼就到了跟前。

    三人忙向楚王殿下行礼。朱桢穿着藏青色的衮龙袍，长发束于脑后，盘腿稳稳坐在牛背上。

    这尼玛啥搭配啊……

    偏生老六自己还挺美，笑呵呵朝三人拱拱手，问他唯一认识的李文忠道：“大表哥，这两位都谁啊？”

    “这位是宋国公，这位是胡丞相。”李文忠也是无语，六殿下这记性，快赶上老二了。

    “哈哈，都见过，就是对不上号。”朱桢摸头大笑，又重新跟宋国公见礼过后，笑眯眯的端详着胡惟庸道：

    “伱就是胡惟庸啊。”

    “回殿下，正是卑职。”胡惟庸也笑眯眯的欠身抱拳，问道：“殿下在奉天殿前骑牛，似乎不太妥当吧？”

    “是啊，快回去吧，皇上知道了会生气的。”宋国公也道。

    “没事儿，这是我父皇金口亲封的‘御前行走牛’。”朱桢却得意道：“我父皇说了，紫禁城里它随便去。”

    “呃，好吧……”胡惟庸讨了个没趣。

    “对了，刘先生还活着吗？”朱桢想起件很重要的事情。

    见他哪壶不开提哪壶，胡惟庸恨得想吃了这跟自己犯相的浑小子。不是他瞎搅合，刘伯温现在坟头都长草了。本相又岂会整天提心吊胆，唯恐被老刘报复？

    幸好韩国公那边也搞砸了，不然自己被两大佬左右为男，就是神仙也遭不住啊！

    “回殿下的话，诚意伯还活着，而且活得好好的。”胡惟庸咬牙切齿的笑道。

    “哈哈，那就好。”朱桢闻言大喜道：“咱真怕把他拉死了……”

    这会儿都已经九月了，刘伯温却还活着，就说明自己的试验成功了！历史……哦不，未来是可以改变的！

    这说明自己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折腾出一个想要的未来！

    哈哈哈，本王的‘大明补完计划’，终于可以正式启动了！

    ~~

    楚王殿下这边乐不可支、手舞足蹈，在另外三位看来，却是这孩子在牛背上发了羊癫疯……

    “你们先走吧。”李文忠对冯胜和胡惟庸道：“我看着殿下就成。”

    “哎，有劳了。”冯胜忙抱拳道谢，跟胡惟庸赶紧闪人。唯恐楚王殿下真发了病，被皇帝赖上一般。

    “殿下，醒醒。”待两人离去，李文忠撸起袖子，抓住牛鼻子上的铜环，准备先把楚王从牛背上弄下来。

    “啊，大表哥，啥事儿？”朱桢及时回过神来。

    “你没事儿吧？”李文忠关切问道。

    “没事啊，我很好，我从来没这么好过！”朱桢又兴奋道：“你知道吗？我做了件了不起的大事！”

    “昨天就听太子说了，今天皇上也提起来过，殿下只身逃出贼巢，靠两只脚走了几百里报信，救了十几万百姓。”李文忠笑道。

    “呃，对……”朱桢听了他的描述，心说这么乏味的吗？怎么跟我自己讲的不像是一件事？

    嗯，大表哥果然没有说书的天赋。

    但是为了照顾大表哥的面子，他也就不做纠正了，对李文忠笑道：“对了，我还给你和姑父带了礼物呢。”

    说着吩咐刚收拾完牛粪跟过来的汪德发道：“汪妈，快去把那两份礼物拿来！”

    汪德发秒懂，马上点头道：“是是，老奴这就去。”

    说完，把牛粪筐递给一旁的小火者，自己跑回万安宫去了。

    其实殿下根本没准备啥礼物，但使命必达的汪妈，会替他准备妥当的……

    “殿下不用这么麻烦了。”曹国公忙客气道。

    “哎，没事的没事的。大表哥就是我亲哥，姑父就是我亲……姑父，要不是出不了宫，我就亲自去看望姑父了。”朱桢那懂事劲儿让李文忠刮目相看，心说这哪还是那个憨憨老六？

    “看来这次历练真是有用，让殿下脱胎换骨啊。”他真心实意称赞道。

    “我以前啊，一直就很崇拜大表哥，只是不好意思表达。”朱桢便一脸亲近道：“现在历练这一年下来，我脸皮厚了一点，这才敢跟大表哥有啥说啥。”

    “殿下真，有眼光……”李文忠感动坏了，拉着朱桢的手道：“那往后咱们表兄弟，可要多亲近亲近。”

    “嗯嗯，以后我就跟着大表哥学本事。”朱桢兴奋的点头道。

    “没问题，表哥肯定像教景隆那样倾囊相授。”李文忠高兴的应下，顿一顿又道：“殿下，你的牛又拉了，还是给它做个粪兜子吧。”

    ps.第二更奉上，继续写去………………

    (本章完)


------------

第一八四章 送礼的门道

    表兄弟俩亲热无比的聊了盏茶功夫，汪公公气喘吁吁跑回来，身后跟着俩挑着担子的小太监。

    一个挑着两坛油，汪德发介绍说：“这是殿下外公，选用家乡最好的芝麻，亲手榨制的麻油。我们娘娘让给老公爷和公爷尝尝。”

    另一个挑着两筐粮食，汪德发介绍道：“这就更厉害了，这是我们殿下和他哥哥们亲手种，陛下和太子亲手收的粮食。大部分都被皇上留着开春祭祀谷神了，只分给皇后和我们娘娘一点儿，尝尝殿下们的劳动成果。”

    “啊对对对。”朱桢听得一愣一愣，还不忘了点头配合。

    “哎呀，这太珍贵了吧？”李文忠受宠若惊道：“胡太公的油我可以收下，但殿下们种的粮食，做臣子的实在消受不起啊。”

    “哎，一家人有什么消受不起的，让姑父和表哥也尝尝是正办。”朱桢一摆手，大气道：“客气多了就生分了。”

    “那好，哥就不客气了。我先代我爹谢过殿下，改天再让他跟你当面道谢。”李文忠这才高兴的亲自挑着那两筐粮食回去了。

    至于胡太公的两坛子麻油，由于级别不够，就由小太监送去了。

    朱桢把大表哥送到宫门口，人都走了好远还招手，一直到看不见影儿了才跟汪德发转回。

    汪德发牵着牛，走出一段笑问道：“殿下，咋忽然对曹国公这么热情？”

    “我在老家听说，亲戚，都是越走越亲的。”朱桢调整下坐姿道：“再说大表哥这么好的人，父皇也让我们多跟他亲近。”

    “哦，老奴还以为，殿下是为了组建三护卫的事儿呢。”汪德发笑笑道：“曹国公掌大都督府事，组建三护卫，从调兵选将，到拨付甲杖粮饷，都得他点头才行。所以殿下多跟他亲近是对的。”

    说着他又用拂尘捂着嘴笑道：“当然，是老奴想多了，殿下还小，心思可没那么复杂。”

    “就是就是，本王哪能想那么多。”朱桢点点头，主仆二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不过汪妈，你那两筐粮食是咋回事儿？”朱桢又问道：“真是父皇分给我娘的？”

    “是也不是。”汪德发狡黠一笑，低声细气道：“皇上确实赏了娘娘殿下们种的粮食，可拢共就那么三五斗，哪能都送人啊。

    “就是送人也不能都送一家啊。”他接着道：“所以呢，那一担粮食里有一筐黑豆，是胡府庄种的；还有一筐大米呢，也是胡府庄种的。但加了一把殿下们种的米。”

    “你这不蒙人么？”朱桢这样一身正气的好少年，当即表示愤慨。

    “怎么会是蒙人呢？这样的米做成饭，吃到嘴里，谁敢说没有一粒是殿下种的？”汪德发理直气壮道：“所以那就是殿下种的米。”

    “哇，汪妈，伱好贱。”朱桢仿佛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殿下，没法子啊。”汪德发唯恐殿下往后把自己当成贱人，赶紧解释道：

    “恁是不知道啊，曹国公是出了名的谨慎清廉，咱要是送他值钱的东西，他决计不会收的。

    “何况咱万安宫也没值钱的东西……”顿一下，老太监又心酸道。

    “哪儿的话，你个老宝贝就很值钱。”楚王殿下的小嘴，就跟抹了蜜似的。

    “哎呦，殿下这么说，老奴会不好意思的。”汪公公很受用殿下这碗鸡汤，乐得花枝招展道：

    “但要是单纯送他土产，又显得太寒酸了，可加上这把米，有了这个噱头，那就不一样了。曹国公收着安心，收的体面，咱们也不破费。”

    “那是，学到了学到了。”朱桢点点头，要是像这样一把一把的送，那几斗米能送到天荒地老。

    “对了，汪妈，给大圣加个粪兜子吧。”快回去时，楚王终于想起曹国公的话。

    “老奴已经请御马监的人帮忙赶工了。”汪德发宠溺笑道：“还请他们给殿下做了牛鞍、辔头之类，这两天就能送过来。”

    汪德发多细啊，不细他也当不上万安宫总管。朱桢能想到的，他都提前考虑到了；朱桢想不到的，他也提前考虑到了。

    只是没想到殿下瘾这么大，才刚好了就要骑着大圣到处遛……

    “对了，那边的牛公公还说，改天把大圣送过去，检查下身体，修一修牛蹄子，也给它钉一副牛掌。”

    “嗯嗯，好的好的。”朱桢高兴的摸着平天大圣的脑门道：“怎么样，跟本王回来是对的吧？你现在是皇家享受，天下独此一牛！”

    大水牛打个响鼻，算是点赞。

    “改天再给它找几房媳妇……”汪公公道：“这可是殿下的牛，没个三妻四妾怎么配得上它？”

    “嗯嗯，你安排吧……”朱桢说话间，大水牛忽然前蹄一撅，差点把他从牛背上掉下来。

    “殿下当心。”汪公公赶紧扶住他，奇怪道：“看着挺壮个牛，也没拉车，咋还腿软啊？”

    ~~

    仙人居，是斛斗巷附近一座不起眼的两层小酒楼。

    这小酒楼内里却装修的十分雅致，用料也很上档次。墙上还挂着好些名人字画。

    凑近了一看，其中竟不乏当世名家名人之作，真可谓内有洞天。比如当朝宰相胡惟庸的书法，就有好几副，可见店家的来头着实不小。

    仙人居二楼‘春’字单间内，换穿便装的冯胜和胡惟庸正在对酌。

    堂堂宋国公也不要人伺候，亲自给胡惟庸斟酒道：“胡相，你说皇上要对咱们淮西动手了么？”

    “是也不是。”胡惟庸双手捧着酒杯，智珠在握道：

    “都卫改都司，侯爷们的权力肯定大受影响。但这也是题中应有之意，天下已定，手握重兵的将军们自然不再讨喜，换了哪个皇帝都会想办法把兵权拿走的。”

    “杯酒释兵权？”冯胜悚然问道。

    “那你们就偷着乐去吧。”胡惟庸与他碰下杯，笑道：“公爷，你觉着咱们上位，跟宋太祖是一个路数吗？”

    “不像。”冯胜摇头道：“宋太祖要是有上位那股子狠劲儿，早就收回燕云十六州了，也不至于让他弟弟弄死。”

    “呵呵，公爷高见啊。”胡惟庸竖起大拇指道：“恁说到点儿上了，开国皇帝都是狠人，但咱们上位那骨子狠劲儿，在历朝历代的开国之君里，也是拔份儿。

    “谁能想到，上位心心念念，耗资巨亿修建的中都城，竟然说不迁就不迁了吗？”胡惟庸叹口气道：

    “什么叫壮士断腕？这就叫壮士断腕，就这骨子狠劲儿，上位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

    他看着冯胜，幽幽劝道：“所以公爷啊，劝劝兄弟们，千万别意气用事，老老实实交出兵权，回家颐养天年，上位肯定会让你们福寿两全，富贵到老的。”

    “放屁！”冯胜却忍不住骂了一声。

    ps.第三更了，晚上再写两章！

    (本章完)


------------

第一八五章 骑牛的诱惑

    仙人居，二楼单间内。

    “我不是骂你。”冯胜忙改口道：“我是骂……骂这个事儿。我是无所谓了，已经位极人臣，到顶了。可我那班弟兄还没到顶呢，都是三四十岁正当年，一心一意往上爬，我今天敢让他们退，明天我家祖坟就能让他们扬了你信不信？”

    “我信。”胡惟庸点头笑道：“上位有上位的焦虑，你们有伱们的追求，当这两者发生冲突的时候，就叫矛盾。”

    “那这个矛盾怎么解决？”宋国公追问道。

    “看谁让步了。”胡惟庸淡淡道：“要是都不让步的话，就得碰一碰，看到底是矛尖还是盾利了。”

    “嘶……”这话让宋国公一下子酒意全消，重新审视着胡惟庸，没想到这位后起之秀如此胆大包天。

    “这种话可不敢乱讲。”

    “我只是在替你们设想，你们与上位自相矛盾，与本相何干？”胡惟庸混不在意的笑笑，夹一筷子拌猪耳丝，津津有味的咀嚼道：

    “不过，应该也不会到那一步。看公爷这胆量，怕是上位的尖矛一举起来，你们应该直接就跪了。”

    “唉……”冯胜颓然喝杯闷酒，根本没法反驳。

    胡惟庸也不理他，悠然自得的喝酒吃菜，一副隔岸观火、事不关己的架势。

    “那你说，韩国公那边……”冯胜哪有勇气直面朱老板杀人无数的尖矛？还是寄希望于天塌下来个高的顶着。

    “有没有勇气举盾？”

    “当然有了。”胡惟庸朝北面拱拱手，一脸钦佩道：“我那位恩相可是仅次于上位的狠人，能忍常人不能忍，也敢做常人不敢做。”

    说着他压低声音道：“上位毁了他下半辈子最大的指望，也毁了他一生的英名，眼下韩宜可那帮人还不知死活，在凤阳掀起大狱，以我对恩相的了解，他绝对不会咽下这口气的，不蒸馒头也要争这口气！”

    “他会干啥？要不要我们配合？”宋国公一听来劲儿了，让他挑头和皇上叫板他不敢，但跟着起哄架秧子，助拳打下手的胆量却大得很。

    “绝对不可以，要是让上位认为，文武大臣要联手跟他叫板，他一定会掀桌子的。”胡惟庸断然摇头。掩饰好心中的不屑。

    这宋国公在军事上是百战骁将，在政治上却幼稚的一塌糊涂。

    “至于恩相会怎么做，他没跟我通气，我也没问，咱们静观其变就是。”

    “唉，好吧。”宋国公无奈叹口气，郁闷道：“在这朝堂上，干啥都束手束脚的，一身的本事使不出半点，真是憋死个人！真不如上战场当个先锋官，一往无前杀个痛快！”

    胡惟庸给他斟酒道：“天下大定了，打仗的机会越来越少了。不习惯也得习惯啊，公爷。”

    “唉……”宋国公又叹口气，仰脖再喝一杯闷酒。

    ~~

    两天后，楚王殿下终于要回大本堂复课了。

    其实他本想再泡几天病号的，但御马监送来了全套鞍具，沐香也给他缝制好了鞯面。全副武装之后，平天大圣简直帅极了。

    楚王殿下觉得，它就像牛魔王的避水金睛兽那么帅气……

    这下楚王殿下哪还能按捺得住，要炫一炫的迫切心情？

    今儿他起了个大早，草草吃几口饭，让沐香和汪公公给平天大圣披挂整齐，便迫不及待骑着出了万安宫。

    出来后，他没直接去大本堂，而是特意绕到东二长街，打长阳宫门口过。

    ‘恰好’碰到了老七老八出门上学……

    这就是他为啥起这么早。正常时间出门的话，老七都在大本堂用上功了。还怎么‘巧遇’？

    “哎呦，这么巧？”朱桢故作平淡的骑牛而至。

    “我艹，你骑了个啥玩意儿？”老七老八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所谓人靠衣装，佛靠金装，牛也一样。平天大圣加上了精美的鞍具，鎏金的辔头，还有绣着龙凤的黄绸鞯面，金光闪闪的鼻环……确实看上去都不像大水牛了，好似头神兽一般唬人。

    “写着字儿呢，自己不会看啊。”朱桢翘起腿来。鞯面上果然绣着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御前行走？”老八奶声奶气念道。

    “啥意思？”老七更懵了。

    “看这边儿。”朱桢指了指另一边。

    两人便绕到另一侧，见这边也写着四个字——

    “楚王之牛？”老八又念道。

    “嘿嘿，没错，这是本王的牛，父皇特许御前行走。”朱桢便得意洋洋道。

    其实他本打算在牛屁股的粪兜子上，再写个‘平天大圣’的车牌的。

    却被苗尚宫、汪公公和沐香合力劝下了。

    他父皇才是天子，好么他一头牛居然跟天齐平？那朱老板岂不是得管这头牛叫爹？

    这大逆不道的名字，在乡下随口叫叫也就罢了。在宫里还敢叫，而且还要写在牌子上招摇过市，那不是给他和他娘惹事儿吗？

    朱桢这才猛然想起，当初给大水牛起这名，就跟自己想去给人摔盆哭丧一样，多多少少是有点泄愤的意思在里头。

    现在再这么叫，父皇听了难免不舒服。万一达定妃那贱人再添油加醋几句，自己少不了又要屁股开花……

    ~~

    “嗨，我以为是啥呢，原来是头破牛。”齐王便一脸不屑道。

    “破牛？老子出函谷骑的是什么？就是大青牛。”朱桢的嘴皮子可今非昔比了，干爆老七小菜一碟。

    “你也配跟老子比？”齐王撇嘴道。

    “那不说老子。汉光武上战场骑的是什么？是牛啊。”朱桢便如数家珍道：“李密牛角挂书，骑的是什么，是牛啊。还有父皇小时候，放的是什么，也是牛啊。你还敢说是破牛？”

    “……”老七这下不敢再贬低牛了。便反过来道：“你也配骑牛。”

    “哈哈哈，老七，你又挨揍了吧？”朱桢大笑着反问道。

    “没有！”老七涨红了脸。

    “看你走路的姿势，不是痔疮犯了，就是腚被打烂了。”朱桢却促狭道。

    “要你管！”老七气得一跺脚，拉着满脸艳羡的老八就走。“走，我们不理他！”

    “老八，要不要一起骑牛上学啊？”朱桢却笑眯眯问老八。

    老八忙使劲点头。

    “你过来，让老汪把你抱上来。”朱桢便含笑伸出友善之手。

    “七哥，我去找六哥了……”老八迟疑一下，终究还是抵挡不住骑牛的诱惑，挣脱了老七，投入了老六的怀抱。

    “你！你存心的！”老七气得鼻孔大过牛魔王。“哥哥们都让你哄得团团转还不够，我就老八一个了，你还要抢了去！”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们可是亲兄弟啊。”朱桢搂着老八骑在牛背上，问他道：“本来就该在一起，对不对？”

    “对对对。”老八使劲点头，觉得六哥说的太有道理了。还当场告密道：“七哥真小心眼，整天在背后说你坏话……”

    两人说话间骑牛远去，只留老七一个人，独自在秋风中形影相吊……

    ps.第四章了，继续继续……

    (本章完)


------------

第一八六章 久违了，大本堂

    朱桢和朱梓骑牛到了大本堂，小火者搬来杌子，伺候两位殿下下了牛。

    平天大圣自有汪妈照看，朱桢便牵着老八的小手，施施然进去学堂。

    一进去便见老三老四正在比比划划跟伴读的吹牛……

    “你们都想不到，后来俺都红得发紫了。走到哪都有人认识俺，还请俺吃饭，给俺送礼物。”朱棣对李景隆几个得意洋洋的吹嘘道：“可惜还得回来当王爷，不然俺高低能成一代名角儿。”

    老三则跟他的跟班冯诚几个自吹自擂道：“秦王就要落入陷阱的当口，本王一把拉住二哥，不让他贸然进舱，又右手一摸腰间，作势要拔刀。那亲兵队长果然上当，猛地拔出刀来。这下啥也不用说了，开打吧……”

    “……”看着两人在那尽情吹嘘，老二急得涨红了脸，只恨自己是个结巴，没法像他们一样自吹自擂。

    朱桢却感觉很亲切，不亏是兄弟们，真随啊。

    他便在自己的位子上坐定，一直很安静的五哥关切问他今天感觉如何，还继续吃药么。

    朱桢一一回答后，也问五哥这几天上学咋样，还适应吗？

    “唉，坐不住了。”朱橚叹气道：“上不到一半就挠心挠肺，跟上刑似的。坐也坐不住，学也学不进去，不知什么时候能调整回来。”

    “啊，连五哥都这样，那我不更完蛋了……”朱桢很有自知之明道。

    果然，一上午的课上得他煎熬无比，如坐针毡，直后悔干嘛这么早回来上学。

    唉，真是虚荣心害死人啊……

    ~~

    下午上书法课，教他的还是那位宋璲宋先生。

    看着朱桢写了几个字，宋先生直摇头道：“殿下心浮气躁，运笔轻飘，字体变形，退步不是一般的大。”

    “能不退步吗先生？我都快一年没握笔了。”朱桢苦笑道：“本王现在人坐在这里，心却不知飞去了哪里？”

    当王爷就是这点好，除了在老子爹面前得装一装，跟任何人都可以直抒胸臆，有一说一。

    “那就顺其自然，不要太过勉强。”宋先生也不着恼，微笑道：“慢慢临几篇帖子，自然而然就放松下来了。”

    说着他握住朱桢的手，重新教他运笔道：“忘记怎么写了也无所谓，再重新来过就是，很快就会恢复的。”

    宋璲身上那种宠辱不惊、从容不迫的世家公子气质，很清淡却总能潜移默化的感染人。

    跟着他临了两篇欧楷，朱桢果然感觉没那么浮躁了，字也像样了不少。

    “孺子可教。”宋璲满意的点点头道：“往后殿下要坚持每日临帖，只有苦练不辍，才能不断进步。”

    “怎么听先生这话，像是要告别呢？”朱桢奇怪问道：“本王这才刚回来，哪会那么快再走？”

    “是下官快要走了。”宋璲一边给他润字，一边轻声细语道：“本来以为见不到殿下了，没想到还能再道个别，真是太好了。”

    “先生要去哪？”朱桢有些紧张问道：“听着咋好像有危险呢？”

    “殿下真是敏锐。”宋璲点点头，教他写下一个‘使’字道：“我也要去出使云南了。”

    “吓，先生去那种地方干啥？”朱桢急忙道。

    “因为几个月前，我的好友死在了那里。”宋璲轻叹一声道：“我要完成他未尽的事业。”

    “等等，你去年好像说过这事儿，那位老先生前年就遇害了啊。”朱桢奇怪问道。

    “前年那位老先生叫王祎，今年这位出使遇害的叫吴云，两人同样伟大。”宋璲道。

    “啥，那梁王又杀了个天使？”朱桢吃惊道。

    “是。”宋璲悲愤道：“前番华川先生出使招降遇害，皇上震怒，但朝廷还不具备出兵的条件，主要是云南山高林密，瘴气弥漫，历来征讨云南的军队半数都会死于瘴气。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朝廷还是希望兵不血刃，收复这西南一隅。”

    “嗯。”朱桢点点头道：“想想就很头大。”

    “今年，大将军俘虏了梁王派往漠北联络北元的使者铁知院，和他的随从二十余人。这些人被送到南京后，答应帮助大明劝降梁王。于是皇上又起了招降的念头，便委任湖广参政吴云为钦差，和他们一起回云南招降。

    “踏入云南境内后，铁知院等人却反悔了，对吴兄说，‘我们出使不成，中途被捉，回去肯定要被处死的。’便逼迫吴兄胡服辫发，冒充北元使者，与他们一起蒙骗梁王。我吴兄堂堂天朝重臣，又代表天子，岂能为了活命而干这种卑劣之事？便坚决不从，结果被那铁知院杀害了。”

    “这种事，先生如何知道的这么清楚？”朱桢不解问道。

    “因为梁王派人来告知了此事，并杀了那铁知院，以证明此事与他无关。”宋璲答道：

    “所以朝廷要再派人去跟梁王谈。此外，不管成不成，都要收殓吴兄的遗骸，将他带回南京安葬。我与吴兄素来交好，带他回家，责无旁贷。”

    “明白了。”朱桢点点头，肃容道：“但是先生，已经死了两位使者了……”

    “那又如何？”宋璲傲然道：“我泱泱大明，不只武将勇于牺牲，文官也一样不怕死。”

    说着他握着朱桢的手，写下‘成仁取义’四个字道：“若能与王、吴二位先烈并立，为师荣幸之至。”

    顿一下，他又想好事儿道：“若能侥幸劝得梁王归顺，岂不快哉？”

    “先生还真让人刮目相看。”朱桢一脸佩服道：“没想到你超勇的。”

    “呵呵……”宋璲笑笑，刚要给他讲讲什么是‘读书人的风骨’，却听朱桢话锋一转道：

    “不过估计先生要失望了。这两件事，都成不了。”

    “什么成不了？”宋璲一愣。

    “伱既成不了先烈，也没法劝降梁王，怕是白跑一趟。”朱桢笑道。

    “怎么讲？”

    “再一再二不再三，那梁王比你还怕你有事儿，绝对会像保护熊猫一样保护你。”朱桢便分析道：“但是朝廷接二连三派使者劝降，梁王又不是傻子，自然知道朝廷没做好武力收复云南的准备。

    “看他之前的行事，实乃优柔寡断，苟且度日之主，既然朝廷短时间内不打云南，他自然短时间内，也不会投降了。当惯了云南王的人，不会轻易放下的，肯定多当一天是一天。”

    “唉。”宋璲微笑道：“让殿下这一说，我都不想去了。另外，熊猫乃何物？是熊还是猫？”

    “嗯，算是熊吧。”朱桢笑答道。他知道宋璲是说笑的。前头就是刀山火海，先生也不会退缩的……

    ps.终于写完第五章了，求月票~~~~

    (本章完)


------------

第一八七章 新的历练

    幸好这样煎熬的日子没持续多久。这天下学后，太子告诉他们，父皇召见。

    哥几个不约而同互相问道：

    “你，你……”

    “你没干什么坏事儿？”

    “伱又惹什么祸了？”

    “老六，你没再搞鬼吧？”

    在得到“没，没……”

    “没有啊。”

    “我啥也没干。”

    “俺现在只想过几天安生日子。”的答复后，他们这才放下心来，跟着太子往武英殿走去。

    朱标看到老七也跟着，便摸摸他的头，微笑道：“老七，父皇没叫你去。”

    “我还是跟着吧……”齐王闷声道，心说不能给母妃一点借口。

    “也好。”朱标微笑道：“多跟你六哥学着点，说不定你也能在宫里骑驴呢。”

    齐王看一眼的得意洋洋坐在牛背上的楚王，不知道这种渣渣有什么好学的。

    而且他还拐走了自己的八弟……

    哼，牛有什么好骑的，回头我让父皇同意，本王在宫里骑驴！

    ~~

    武英殿。

    皇子们行礼如仪后，朱元璋从案牍中抬头，摘下花镜看着儿子们，露出慈祥的笑容道：

    “都来啦。咦，老七老八你俩来凑什么热闹。老七，带你弟弟赶紧回去写作业。”

    “父皇，我母妃说，老六……哥在哪儿我就得在哪。”老七委屈巴巴道：“不然就要揍俺。”

    “扯淡，老六在老家放牛的时候，你咋不跟着。”朱元璋笑骂一声道：“赶紧滚蛋，父皇要跟你哥哥们谈正事儿。”

    “哦……”老七只好点头应下，心说这回父皇发话了，母妃总没理由了吧？

    他怏怏转身时，却见老六朝自己挤眉弄眼，不由心下一涩，终于体会到了被排除在外的心酸……

    ‘这就是母妃担心的情况吧？’他暗暗叹气，只好含着两泡泪，委屈的领着老八去了……

    太子不禁摇头，达定妃把老七逼太紧了，这样下去会出事的。

    ~~

    老七老八一走，朱老板脸上的慈祥转瞬即逝，拉着张驴脸、瞪着双牛眼，扫见着剩下的儿子。

    这些都是陪他在凤阳秋收的货。朱元璋语气生硬的骂道：“一群叛徒！

    “咱对你们那么好，你们却恩将仇报，白养了你们一群白眼狼！”

    回京前，他朱老板放下面子，跟儿子们又是许诺，又是增进感情，不就是图他们个，能帮自己顺利过关吗，至少也不能帮倒忙吧？

    结果他们倒好，一见她马秀英就将父爱抛到九霄云外，当场开起了控诉大会。害得朱老板现在屁股还隐隐作痛。

    “……”儿子们全都鹌鹑式的低着头，不敢应声。哪还有那天踊跃揭批父皇恶行时的勇气。

    那是母后给他们的勇气，不是他们自己的。母后不在场，自然没勇气……

    “还有，咱听宋先生说了，你们回大本堂这些天，一个个魂不守舍，学业一塌糊涂。”朱元璋又呵斥道：

    “就连老三这种曾经的好学生，也开始不学好，整天就知道吹牛。你们可知罪？”

    “知罪……”哥儿几个霜打茄子似的，蔫头蔫脑道。

    “认不认罚？”朱元璋狞笑一声。

    “认罚。”

    “哼，这顿打权且记下。”朱元璋还在保外就医阶段，哪敢再寻衅滋事，罪上加罪？只能权且呵斥一番，找回点儿父皇的尊严。便话锋一转道：

    “不想念就都别念了，以后休想再踏足大本堂一步了！”

    二四六心说，我艹，还有这好事儿？

    老三却如丧考妣，赶紧跪地哭求：“父皇，再给儿臣一次机会吧！我保证头悬梁、锥刺股。不，我用剪子攮。不学习，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啊……”

    二四六心里一阵腻味，麻痹昨天还说当坏学生真快乐呢……

    “咱不是任命梁寅为晋王傅了么？你晚上跟他念书还不够吗！”朱元璋沉声道。父母对好学的孩子，总是偏爱一些的。

    “那白天呢？”哥几个齐刷刷望向父皇，看来不让去大本堂，不是惩罚，而是另有安排。

    “继续历练。”朱元璋淡淡道。

    “去哪……”哥几个一阵胆颤，这才回来还没歇几天呢，咋又要来啊？

    “这次哪也不去，就在京里。”朱元璋很是自得道：“国家的基石就是农与兵，没有农民种地，国家的人全都得饿死；没有士兵保卫国家，农民种出来的庄稼也会被敌人抢走。

    “将来你们出镇一方，一定要爱护士兵，体恤农民，只要做到这两点，这藩王当的就不会差。都记住了吗？”

    “是，儿臣谨记。”哥几个赶紧恭声应下。

    “前番，你们已经深切体会到农民的不易了。所以这次，该去体会士兵的不易了。”朱元璋接着道：“反正你们也学不进去了，就别在大本堂浪费时间了，抓紧时间入伍，正好赶上今年的秋操冬演！”

    “太好了，父皇！”朱樉激动的都不结巴了，老四也高兴的咧嘴直笑，对这俩军营长大的孩子，再去参军就跟回娘家一样。

    一想到终于能投身于轰轰烈烈的秋冬大练兵，两人激动的恨不得亲老父亲两口。

    ~~

    所谓秋操冬演，是朱老板军中的传统。

    当年还在郭子兴手下混时，朱元璋目睹了鱼龙混杂的起义军，数次在少量精锐元军的攻击下一败涂地。

    打那时起，他就悟出了一条真理——‘兵不贵多，而贵精，多而不精，徒累行阵。’

    所以多年来，他一直严格要求麾下将领，一定要抓紧作战间隙，苦练精兵。为了迅速提高军队战斗力，他经常不打招呼，突然出现在各地军中，当场举行阅兵，检验部队的训练状态和作战技能。

    不合格的将领轻则降职挨训，重则军棍伺候，然后发配去当大头兵……

    建国后战事骤减，训练演习的意义就更大了。

    洪武六年，朱元璋以天下既定，恐中外将士习于安逸，废驰武艺，颁布了《教练军士律》，详细规定了各级军官和军士练兵的标准、规范，以及相对客观的赏罚标准。

    并要求各省卫所轮番‘赴御前验试’，即进京接受皇帝检阅，进行比武演习。一般轮到的卫所都是秋收后出发，抵达南京训练一段时间。然后冬季进行演习比武，这就是所谓的‘秋操冬演’。

    自此，明军官兵的升降选任，基本都与每年秋操冬演的结果挂钩。是骡子是马，都得牵出来遛遛，滥竽充数者根本无立足之地，极大保持了明军的战斗力。

    Ps.明朝这年月还没布政使司，叫行中书省，简称行省，是后面才改的布政使司。相信我，老明朝人了，讲的就是一个地道……

    (本章完)


------------

第一八八章 为什么要说又？

    武英殿。

    见老二老四乐得呗呗直跳，朱元璋也是大无语，自己这样敏而好学不倦的皇帝，怎么就生出这俩文盲大马猴来呢？

    “行了行了，先别傻乐。”朱老板白了两人一眼道：“到了军营里，可不兴惹是生非，不然军法无情，恁爹也救不了你们。”

    “父皇放心，我们生在军营，长在军营，我俩就是照着军法长起来的。”朱棣忙把胸脯拍得山响道：

    “比如我二哥打小不结巴，是为了不违反军规第八条‘好舌利齿、妄为是非，挑拨军士、令其不和，此谓谤军，反之者斩’，才硬是让自己口吃的。”

    “那你呢？是不是也得割一截舌头去？”朱老板没好气骂一句，甩出杀手锏道：“今天不妨告诉你俩，咱和皇后给伱俩物色了两门亲事。”

    “哦哦。”朱樉登时眼前一亮，他早就想以旧换新了，只是父皇不答应，徒呼奈何。

    “父皇，谁家闺女啊？能配得上恁儿子？”朱棣也激动了，毕竟十六了，到了想媳妇的年纪了。

    “咱给老二物色的侧妃是卫国公的大丫头，给老四物色的王妃是魏国公的大丫头。”朱元璋说完，见两人非但没激动的蹦起来，反而两脸呆滞。

    “父皇，魏国公和卫国公，分不清楚啊。”朱棣小心翼翼问道：“是儿臣未来岳丈姓徐，还是二哥未来岳丈姓邓？”

    “呃……”朱元璋这才想起，自己给两位国公的封号，念起来一模一样。

    拢共才封了六个国公，就有俩封号重音的。哦对，还有俩曹国公，朱老板的起名水平可见一斑。

    “老二，父皇给你说的是邓叔叔的闺女；老四，父皇给你说的是徐叔叔的闺女。”太子从旁解释道。

    “哦哦。”朱樉满意的使劲点头，只要是个汉人，他就很高兴。

    “真的吗？”朱棣更是兴奋的涨红了脸，完全没想到这份大奖会落到自己头上。

    徐大将军可是大明军神，他疯狂崇拜的偶像啊！自己能娶到他……的闺女，简直就是三生有幸啊！

    “那还有假？朕的儿子配他徐天德的闺女，还不是绰绰有余？”朱元璋酸酸的撇撇嘴。

    “太好了，谢父皇！儿臣满意极了，啥时候能成婚？明天可以吗？”朱棣乐不可支，语无伦次，直接颠儿了。

    “放屁，还没三媒六聘呢？你猴急个甚？”朱元璋边骂便心说徐天德好大的魅力，看来老四以后又是个耙耳朵。

    咦，为什么要说又？

    “呸，真给老朱家丢人！”

    “嘿嘿，给父皇丢人了。”任他怎么骂，朱棣只一个劲儿傻乐。

    “嗨，嗨，是，是父皇丢人……”一旁朱樉也受他感染，跟着傻乐开了。

    老三看了都直摇头，瞧瞧这点儿出息，女人而已，一抓一大把，两抓两大把……

    可一转念，他忽然想到，自己岳父才是个侯爵，凭什么老四的岳父是国公？这不把自己比下去了吗？

    “父皇，也给我再娶个国公的闺女吧……”一生要强的三哥立马请求道。

    “啥？你再说一遍？”朱元璋一边说，一边拎起了黄铜灯架。

    这次连老大都不拦着了，晋王妃才刚给老三生了儿子……

    畜生啊！

    “俺开玩笑的……”朱咽口唾沫，赶紧缩了。

    “妈巴子的囊球，活腻了！”朱元璋骂一声，又瞪一眼还在乐不可支的老二和老四。

    “你俩也别高兴太早，咱说句不怕丢人的，就你俩这货色，人家魏国公和卫国公都甚不满意。”

    “没关系，儿臣可以改，直到大将军满意为止！”朱棣忙表态道。

    “俺，俺也一样。”

    “贱。”朱元璋啐一口，粗声道：“总之，今年冬演，你俩都得给咱好好露露脸，让那俩货无话可说，这婚事才能成！要是给咱露了屁股，那你们就自求多福吧！”

    “哎哎。”老二点头连连。

    “好好。”老四连连点头。

    朱元璋知道现在跟这俩被幸福冲昏头脑的二傻子说啥都没用，便转向老三道：

    “你也去当兵。”

    “父皇放心，儿臣一定夺魁，为父皇大大的露脸！”老三马上自信的表态。

    “你不参加今年的操演。”朱元璋却摇摇头道：“咱有别的差事给你。”

    “啊……”朱失望之情溢于言表，这么好的露脸机会，自己怎么能没份儿呢？

    “是更重要的差事。”还是大哥了解他，轻咳一声补充道。

    “请父皇吩咐！”朱马上重新精神抖擞。

    “咱打算……”朱元璋看看一直很安静的老五老六，迟疑了一下，没有避开两人。

    “重组检校。”

    “啊……”一二三四五全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啥，尖叫？”老六则一脸茫然。

    “是检校，校对的校。”朱标低声道。他其实觉着老六还太小，不适合知道这些，但父皇既然让他旁听，还是由自己来解释的好。

    “检校的职责是暗中监察文武百官的动向，一旦有谋逆叛变、作奸犯科的迹象立即上报，以便父皇及时处理。”

    “哦明白了，锦衣卫啊。”朱桢恍然道。

    “锦衣卫，是哪只军队？”倒把太子说得一愣。

    “啧……”朱元璋却眼前一亮，心说这名字真不错。不过现在还不是用的时候……

    “检校是咱亲手废掉的，不是万不得已，咱也不想重设。”朱老板便对儿子分解道：

    “可你们在老家也看到了，那些文官武将、勋贵功臣，甚至咱的老乡亲，都串通一气，合起伙来骗咱一家。”

    儿子们认同的点点头，不出去这趟真不知道。英明神武的父皇，居然能被下头蒙蔽成那样。

    朱元璋长叹一声道：“这次咱是靠你们误打误撞，才识破了他们一起编造的假象。可下次呢？别处呢？咱总不能回回靠儿子，次次靠运气吧！

    “所以咱思来想去，还是得培植耳目，广布眼线，替咱盯着方方面面，哪里有个风吹草动赶紧上报，这样咱就不会像聋子瞎子，任他们玩弄了！”朱元璋沉声教训儿子道：

    “咱通过这事儿得了个教训。你们都记住了，对大臣的进言要有分辨能力。人心隔肚皮，你不知道他们到底打得什么鬼主意。尤其是那些文官，各个舌灿莲花，让你觉着他都是为你好，都是为了国家好。其实全他么为了自个！

    “不过只要你们脑子里绷紧一根弦，就不会让他们蒙骗——但凡他们想削弱你的爪牙，想让听命于你的力量变弱，那就是没安好心！早晚会让你大权旁落，变成摆设的！”朱元璋的声音振聋发聩，让儿子们多年以后依然记忆犹新。

    “所以不要上当！谁敢这样进言就杀了谁！”

    ps.第二更，有点慢，我加速哈。

    (本章完)


------------

第一八九章 迟来的父爱

    “是……”太子知道，父皇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他对自己亲近文官，一直很有微词。不过标哥不在乎……

    “不过检校的因果太大，贸然重设，必然引起文武百官的一致反对。”朱元璋又接着道：

    “所以咱这次决定悄悄的搞，不叫检校，也不另起炉灶，就用亲军都尉府的名义。先从最简单的收集民间情报着手，培养一批可用之人，然后再慢慢往那些，需要重点照顾的人身边渗透。”

    然后他吩咐老三道：“这事儿咱已经跟刘英说过了，让你当个总旗官，先给你几十个人的编制。至于具体怎么干，就得你自己琢磨着来了。”

    朱老板顿一下，又很不地道的说道：“给伱半年的时间摸索，能干得了就干，干不了就让老四来。”

    “父皇放心，儿臣肯定能干好！”老三马上就斗志昂扬，发誓要把这差事办好了……

    ~~

    安排完了二三四，朱元璋看向老六。

    “你的话，”他一脸嫉妒道：“刘伯温要收你为关门弟子……”

    以往提到刘伯温，朱老板是高山仰止，望而生畏。现在说到刘伯温，朱老板却忍俊不禁。

    神仙般的人物，一辈子的体面人，让老六一副药下去，就拉了裤子……

    这时，他忽然又想起，那次吃了老六给那颗糖，自己也拉了……

    但自己绝对没拉裤！咱可是英明神武的千古一帝，怎么可能拉裤子呢？绝对没拉！

    想到这，朱老板恨得牙根痒痒手也痒痒。绝对不能放过这该死的老六！

    然后他终于想起还漏了个儿子，便转头看向老五道：“哦对了，还有你。”

    你不是当兵的料，但身为皇子，念书多了有害无益，所以也别回大本堂了。不过开医馆也不行，就你那半瓶子醋，治死了人怎么办？”

    “父皇说的是。”老五点点头。

    那时回京途中，他就在老六的鼓励下，跟父皇剖明过心迹了。

    他告诉朱元璋，自己既成不了良将也成不了良相，唯一的兴趣就是成为一名良医。让天下的老百姓都能看得起病，吃得起药。

    这后面一句是朱桢教他说的，当然他也是这么想的，只是脸皮太薄，不善吹牛。

    但显然还是老六更了解父皇，正是这一句打动了朱老板，让他觉着自己那么多儿子，少一个带兵的也不打紧。要是能出个悬壶济世的良医，也很不错。

    只是朱橚也不知道，父皇现在还认不认账……

    “咱已经跟院正打过招呼了，你去太医院跟着那些御医好好学习吧。”好在朱元璋这回没有不做人。

    “咱给你三年时间，学成了你就当你的名医。学不成，就乖乖滚去当你的藩王。”

    “是，多谢父皇。”老五眼泪汪汪，向父皇磕头致谢。他终于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活一回了。

    “客气啥，起来吧。”朱元璋有些不好意思的摆摆手。

    其实他之所以成全老五，多多少少有补偿之意。

    去年，他让老五给孙贵妃服丧那事儿。事后想想，自己也觉着不是人干的事儿。

    马秀英打的对。但不该下手那么黑……

    ~~

    这下真该老六了。

    朱元璋打量着这个眉毛粗粗，相貌憨厚的儿子，摆摆手道：“老大，你们都回去吧。”

    “不急，等父皇跟老六说完了一起吧。”太子直觉老六有危险。

    “你们先走，咱有话要单独跟老六说。”朱元璋笑眯眯的朝朱桢招招手。“来，到父皇这儿。”

    朱桢一阵头皮发麻，只好不情不愿挪移到了龙椅前。

    朱元璋便亲热伸手揽住他，笑眯眯对太子几个道：“还愣着干甚？吃醋啊？”

    “没有没有，父皇只管疼爱老六，儿臣先告退了。”朱标给朱桢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带着四个弟弟出去了。

    “……”朱桢朝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伸了伸手，仿佛要抓救命稻草。可惜只是徒劳。

    待到太子等人走远，朱元璋又示意吴太监关上殿门。

    然后把朱桢按在腿上，脱下鞋来，朝着他的腚就扇去！

    “哎呀……”朱桢的惨叫声中，夹杂着朱元璋的骂声。

    “谁允许你骑牛上御道了？还让牛在御道上拉屎？”

    “哎呦，父皇冤枉啊，俺的牛只是穿过御道而已。再说俺的牛可是恁亲封的御前行走牛！那可不就是能在御道前行走吗？”朱桢叫起撞天屈。

    “你不是不稀罕吗？你不是把机会用来为民请命了吗？”朱元璋一边揶揄，一边啪啪抽他腚。

    “哎呦，哎呦……”朱桢一把鼻涕一把泪，连连讨饶道：“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明儿就把那该死的牛送出宫去！”

    “那倒不必。”朱元璋自己还想撸牛呢，哪能真让他送出宫去？

    再说，朱老板也不是为这事儿打他……

    是为了那颗坑爹的糖啊！

    ~~

    朱老板把朱桢好一个揍，又让他跪在自己面前。

    可怜的老六一边抽泣，一边听父皇吩咐道：

    “不管怎么说，跟刘伯温学习的机会十分难得，他那一身本事鬼神莫测，什么兵法权谋、治国理政、天文地理、阴阳算术、奇门遁甲、堪舆卜相、诗词歌赋、给老母猪接生……没有他不会的。你学到点皮毛就能横着走了。

    “咱已经任命他为楚王傅了，明天再让太子带你去正式拜个师，日后就跟着他好生学吧。”朱元璋生怕老六不珍惜这次机会，又给他画饼道：

    “你要是能学有所成，咱也给你娶个国公……的闺女当媳妇。”

    “俺，俺不稀罕，俺有俺的牛就够了。”朱桢却不上套，抽抽搭搭道：“到时候父皇答应俺一件事儿就成。”

    “行啊。”朱元璋笑眯眯的点点头：“但前提是你得学有所成。”

    而学有所成的最终解释权，在朱老板手里。

    “那咱们一言为定。”朱桢抹一把鼻涕，举手道。

    “哈哈好，一言为定。”朱元璋并不知道，自己将要面临多大的烦恼。还觉着这小子果然还是个孩子。

    爷俩便啪的一击掌。

    然后又是一顿揍……

    ps.第三更，继续继续~~~

    (本章完)


------------

第一九零章 拜师

    第二天一早，朱桢便跟着太子出宫了。

    车辇上，太子对歪着身子，只坐了半边屁股的朱桢道：

    “你也知道，刘先生身体不好。前几天，他又刚犯了场病，一直到现在还没法下地，你可别再惹他生气了。”

    “我真改了，大哥。”朱桢轻轻揉着屁股道。

    “好，我相信你。”太子宠溺的揉揉他的头，这时车驾停了下来，东华门到了。

    便有东华门的守卫千户上前见礼。

    太子拉开车帘，让那千户看仔细车里的情形。

    除了他跟楚王，再无第三人。

    千户赶紧又向楚王行礼。

    “本宫奉旨送楚王去诚意伯府拜师，日后楚王隔天要出宫一次。”太子和颜悦色对那千户道。

    “微臣已经接到通知了。”千户恭声说着，双手奉上一块金牌道：“请殿下务必保管好，回宫时缴回。若有遗失，就得劳烦皇上或太子殿下再下旨意，殿下才能回宫了。”

    “哦哦。还有什么注意事项啊？”朱桢捧着金牌如获至宝，这是自由的凭证啊。

    “还有，殿下只能从东华门进出，每天必须赶在宫门关闭前回来。此外，不能乘车坐轿，随员不超过四人，每次进出也都要凭腰牌，并要验明正身……”千户不厌其烦道。

    “啧啧，这么严格？”朱桢咋舌道。

    “伱哥哥们也是如此，不是单单针对你。”太子微笑道：“要是有意见，你去找父皇提吧，别为难下面的人。”

    “我就随口说说……”朱桢讪讪笑着揉了揉屁股，还忽丢忽丢的疼呢。轻易可不敢再去见那老贼了！

    ~~

    马车继续行驶，朱标接着对他道：

    “至于你在宫外的安全，先由府军后卫负责吧。等你自己的三护卫组建起来，我就不管了。”

    “大哥，组建起护卫来，你也继续管我吧。我不放心我自己的人……”经过凤阳之行的历练，楚王殿下变得更惜命了。

    “哈哈，你这小子，想让大哥操心到什么时候？”朱标嘴上抱怨，却还是答应了。“不过你也不要乱跑，出宫是跟着刘先生学习的。除了到刘军师桥，哪也不许去。”

    “是，大哥。”朱桢忙不迭应声。

    朱标看着他长大，还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

    “唉，你真想出去玩的话，一定要先告诉我。我好加派人手，保护你的安全。千万别嫌烦，玩失踪什么的。”

    “嗯嗯，大哥我不会让你操心的。”老六乖巧极了。“用不着说那么多……”

    “臭小子，嫌我烦啊？你倒是省心点儿呀。”太子弹了他个脑崩。

    ~~

    太子车驾在刘军师桥停下。

    朱标给朱桢仔细整理了仪表，这才打开车门。

    宫人侍奉两位殿下下车。

    刘琏刘璟早得到消息，恭候在诚意伯府门口。

    刘祥刘璃也跟在后头，迎接两位殿下的大驾。

    朱桢不由自主看她一眼，真可爱……便赶紧收回目光，眼观鼻鼻观心，跟着大哥与刘家兄弟见礼。

    “殿下大驾光临，家父本该亲迎。无奈抱恙在床，还请殿下恕罪。”刘琏恭声道。

    “哎，不必多礼。何况今日我是带六弟来拜师的，哪有让老师亲迎的道理？”太子和颜悦色道：

    “倒是劳烦孟藻兄特意在家，耽误了你的公务，实在过意不去。”

    孟藻是刘琏的字。

    “殿下这么说，我大哥可真惭愧了，他是巴不得能在家歇一天。”刘璟从旁打趣道。

    “哈哈哈。”三人便一起大笑起来。一边说着话，一边往里走。

    “孟藻兄出仕半载，可还习惯？”太子和气的问刘琏道。

    “其实不太习惯。”刘琏苦笑道：“蒙皇上错爱，将微臣从布衣提拔到考功监这种切要部门，还命臣考核监察御史，实在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啊。”

    他是今年二月份，被朱老板直接任命为考功监丞的。考功监也是今年二月才设立的，监令不过才正七品，监丞更是只有正八品。

    别看针鼻大的衙门，权力却大的可怕。凡吏部要任免升降大小职官，皆需经过考功监复核才能决定。其位卑权重，无以复加。

    “哎，孟藻兄大可不必。”太子笑着安慰他道：“考功监责任重大，非心腹不佞事者，不可委任。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顿一顿，他又笑道：“再说布衣出身怎么了？你们监令华克勤，还是瓦官寺教僧出身呢。”

    “谢殿下宽慰，我感觉好多了。”刘琏笑着道谢：“与太子相处，真叫人如沐春风。”

    “哈哈，那以后咱们要多多亲近。”太子的笑容亲切而真挚，真的很难不让人心折。

    ~~

    众人进去后院主卧，刘伯温靠坐在床上，含笑看着太子和楚王。

    “有失远迎了，二位殿下。”他拱拱手，轻声说道。

    “先生，身体怎么样了？”朱标拱手还礼，在床边的椅子上坐定。朱桢立在他身后，笑嘻嘻看着刘伯温。

    还是活的，真没死，本王可真厉害……

    老刘却会错了意，以为粘上毛比猴儿还精的老六，看出自己是在装病了。

    便苦笑一声道：“不敢欺骗殿下，老臣其实问题不大，小病大养罢了。”

    “哦？”朱标一愣，旋即笑道：“放心，我会给先生保密的。”

    说着看一眼朱桢道：“老六，你也不要乱讲。”

    “哦。”朱桢点点头，撇撇嘴。

    刘伯温无奈，心说这是非要揭我老底啊？好好好，我主动说，行了吧？别撇嘴了，丑死了……

    “唉，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太子殿下，老臣是不想蹚中都的浑水。”刘基便老实交代道。

    “先生确实不适合去凤阳。”朱标理解的点头道：“你的身体本就不好，另一方面，当初你是最反对迁都的，又是淮西那帮人的头号眼中钉。要是你去凤阳坐镇，中都城非炸了锅不可。”

    “多谢殿下体谅，其实老臣还有一层顾虑。”刘基又低声道：

    “逼得太紧，有人会狗急跳墙的。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啊……”

    “先生说的一点错没有，父皇也是这个意思。”太子点点头。

    两人说着互相看一眼，都没想到对方这话，能当着老六的面说出来。

    ‘看来诚意伯对老六很信任啊。’太子暗道。

    ‘看来太子把老六当成心腹了。’刘基暗道。

    一切尽在不言中。

    ps.今天写的贼慢，抱歉抱歉。不写了，睡了，明天再写。

    (本章完)


------------

第一九一章 楚楚可怜，刘看穿

    寒暄过后，拜师礼开始了。

    虽然因刘伯温身体缘故，只能在他家中进行，但这可是亲王拜师，该有的礼节丝毫不能含糊。

    太子便于廊下设座，楚王服青衿，刘伯温着儒袍，于阶分东西而立。

    在礼赞官的引导下，楚王奉上名帖，跪、拜；王傅答礼，楚王还避。

    然后楚王又奉上‘六礼束脩’。

    原本朱老板的意思是，严格按照古代的规矩来准备所谓六礼，包括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干瘦肉条六样。

    虽然都有美好的寓意，但实在太磕碜了，朱老板拿得出手，太子丢不起那人。便自行按照唐朝太子拜师的标准，给老六准备了帛五匹、酒二斗、脩……也就是肉干五脡。

    此外，还有马皇后和胡充妃送给刘伯温的各种补品和礼物。

    得亏老朱家就一个不做人的，不然非得臭大街不行。

    进礼之后，楚王又向王傅敬了酒，再拜。刘伯温还礼，礼成。

    ~~

    拜师礼完成，师徒名分定下，然后一起拜太子。

    太子便把朱桢交给刘伯温，又有些无奈道：

    “父皇命我给先生带句话，‘这娃就是欠收拾，先生狠狠揍，不必客气。钦此。’”

    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柄戒尺，交到刘伯温手上。

    楚王眼珠子都快瞪下来了，老贼自己打还不够，还要让人帮着打。这是多大仇多大恨？本王与老贼势不两立！

    “殿下请陛下放心，该打的时候，老臣是不会客气的！”刘伯温笑着接过御尺。

    “小惩大诫即可。”太子却又苦笑道：“他真要是犯了大错，先生可以告诉我，本宫来打断他的狗腿。”

    “明白。”刘伯温含笑点点头。

    “你乖乖听先生话，切莫讨打。”朱标又叮嘱朱桢一番，这才不放心的回宫了。

    ~~

    送走太子，师徒俩便回到书房，开始上正式确定师徒关系后的第一堂课。

    刘伯温屏退左右，点上香，泡上茶，师徒俩相对跪坐在榻上，面面相觑。

    纵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殿下，今天我们先随便聊聊吧。”刘伯温给朱桢斟一杯茶。

    “好。”朱桢点点头，深吸口气道：“师父，你听我解释，我那时候惹你生气，故意跟伱作对，都是为了救你的。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他被朱老板打出心理阴影了，唯恐在刘伯温这边也挨揍，决定先道歉。

    因为刘基确实有揍他的理由。

    神机妙算刘伯温的一世英名，全他么让这小子毁了！

    在宫里挨揍，出来还挨揍的话，那他这个楚王，也太楚楚可怜。

    “我知道。”刘伯温轻抚着戒尺，含笑点点头。

    “给你吃减肥药，也是为了救你来着。”朱桢又怯生生道：“只是咱也没想到，那药劲儿那么大，害师父拉了裤……”

    “放屁！”刘伯温终于绷不住，手攥住戒尺，额头青筋突突直跳，怒吼道：“老夫已经澄清过很多遍了，我没拉裤！而且当晚只出恭九次！多一次我刘字倒过来写！”

    “吓，才九次？”朱桢震惊道：“俺咋听人说，你拉了一百多次呢？”

    “我他么，真是越传越离谱！”刘伯温戒尺啪啪抽着桌子，抽得茶水四溢。“一百多次，我都脱水成脩了！还能活着跟你说话？”

    “是是，先生别生气。俺是在凤阳听说的，那边人知道什么，肯定是胡扯的。”朱桢忙陪着小心道。

    “什么？都传到凤阳啦？”刘伯温惊掉了下巴。

    “先生别生气，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嘛。”朱桢赶紧陪着小心劝解道：“谣言止于智者。社死这种事，只要社不死你，就会让你更强大……”

    老六自个也是心酸不已。他么孤堂堂一个亲王，整天就光顾着提心吊胆别让人打屁股了，这尼玛说出来谁信啊？

    “哎，就怕智者专门散布谣言。”刘伯温大有深意的瞥一眼朱桢，心说这事儿传的妇孺皆知，你爹少说得占一大半的功劳。

    “我看主要是我父皇。”刘伯温还在那不敢明说，朱桢先在这儿高举义帜了。

    “没有人比他更擅长不做人，恁是不知道啊……”

    说着便打开话匣子，把自己在老家放牛、卖艺、从贼、要饭的悲惨经历，添油加醋讲给刘伯温。

    试图引起对方的同情，并让对方觉得自己不是最惨的，以及建立共同战线……

    “殿下说得对，都是你爹的错！”果然，被朱老板玩弄了半辈子刘伯温，很快加入了声讨老贼的行列……

    又让老六多讲了几遍要饭的经历，刘伯温心情便好多了。所以说人在悲伤的时候，看一场悲剧是很有好处的。

    如果心情还不好，那就多看几遍。

    ~~

    “好了，那件事掀篇了。”刘伯温收起了戒尺，叮嘱朱桢道：“以后不要再提，也不要让别人提。”

    “嗯嗯。”朱桢使劲点头，长长松了口气，总算保住了另外半拉屁股。

    “对了，问殿下个问题。”刘伯温又状若不经意道。

    “师父请问，本王知而不言……哦不，知无不言。”朱桢满脸堆笑。

    “好。”刘伯温点点头，便用最平淡的语气，问出了最炸裂的问题道：“殿下，你不是是可以知晓未来？”

    “我，咳咳……”老六一口茶水喷了老刘一脸。

    老刘却眼都不眨，目不转瞬盯着老六，仿佛要将他的肺腑看穿一般。

    “先生，我还没跟你学《烧饼歌》呢。”老六心念电转，信口胡柴道：

    “谁不知道，先生才是能掐会算的刘半仙，我跟你学上十年还差不多……”

    “不，老夫那都是连蒙带猜的，要说真本事还得看殿下。”老刘却缓缓摇头道：

    “好比正月那次，胡惟庸带着御医上门，我才知道自己的死期到了。但殿下呢，早几个月就知道了。

    “这差距之大，不可以道里计。”老刘摇头道：“该我叫你师父才是。”

    “师父，你别开玩笑了，我真看不到未来。”老六自然矢口否认。

    “不，你看得到。”老刘却坚信自己的判断。

    “我真看不到……”老六却就是不认……

    外头刘琏听到动静，从门缝往里一瞧，好家伙，这是要打架吗？

    ps.今天第一更，自从甲流之后，就整天乏力，头昏脑涨，不知何时能恢复。但只要状态允许，就一定会多写的。

    (本章完)


------------

第一九二章 这很合理吧？

    【注：上章没说清楚，人家师徒是跪坐在榻上的，不是坐在椅子上的。好吧，还是修改了一下，不师徒对拜了。（老六就很委屈，人家是亲王哎，拜一拜怎么啦……）】

    诚意伯府，后院书房，香烟袅袅。

    书房外，刘琏扒着门缝看傻了眼。

    刘璃也扒着下面的门缝，看得津津有味。

    “刘琏，你带着刘璃走远点，不要偷听！”刘伯温的声音从门缝内传出。

    “是，父亲。”刘琏臊得脸通红，赶紧拉着不情不愿的小刘璃离开了后院。

    ~~

    书房内，朱桢抬起头，佩服的看着刘伯温。

    “哇，师父，你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啊。这招厉害，能教我吗？”

    “呵呵，这是被你爹监听了十几年，练出的。”刘伯温骄傲道。

    “啊，那我们说的话……”朱桢不禁担心起，刚才‘共讨老贼’的宣言，会不会再招致一顿暴揍？

    “不用担心，监听老夫的人回老家了。”刘伯温神情复杂的一笑，又问一遍道：

    “殿下别打岔，伱提前知道老夫的死期，对不对？”

    “连蒙带猜吧。”朱桢还是想萌混过关，可惜他已经露了腚。

    “不是老夫自吹，我是这方面的行家里手，没有人比我更懂连蒙带猜了。”刘伯温却很笃定道：“事情经过已经清清楚楚摆在眼前，咱们可以从头一点点的捋。

    “我想，殿下的特异，应该始自那次落水吧？那次之后，殿下就大变样了。”

    “你才大变样呢。”朱桢心虚嘟囔道：“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老臣就问殿下一件事，你怎么知道我会在正月里生病？”刘伯温又追问道。

    “我咋知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会提前从御药房拿走请假册？”

    “我拿请假册那是巧合。”朱桢笑道：“父皇不都跟你说过了吗？阴差阳错，无巧不成书啊！”

    “是，所有人都认为那是一次巧合，起先我也认为是巧合。”刘伯温捻须一笑，又打出一记必杀道：“但你怎么知道《水浒全传》的内容的？”

    “这，我看过啊。”朱桢额头见汗，夭寿啊，这都成了破绽。

    天可怜见，他也是开演之后才知道，他么《水浒传》还没出版呢……

    更让人郁闷的是，他么施耐庵和罗贯中还已经把书写出来了。

    这不就尴尬他么给尴尬开门，尴尬到家了么？

    可当时饭都吃不上了，还管那么多？也就厚着脸皮演下去了。

    没想到，刘伯温居然已经看过《水浒》的手稿了……

    真是倒霉他妈也给倒霉开门了……

    ~~

    “罗贯中只把手稿给我看过，我只让韩宜可和刘琏看过，但他俩都没外传。请问殿下，你又是在哪看过《水浒》？”刘伯温不疾不徐的追问道。

    “我不记得了，兴许他或者施耐庵把手稿给过别人也说不定……”朱桢负隅顽抗道。

    “不会的。”刘伯温摇头道：“施耐庵公还没写完《水浒》就撒手人寰了。是罗贯中帮他续写整理完稿的。上个月，他还愤怒的写信质问我，为何要将书稿外传。言之凿凿的说，除了我师徒，更无第三人看过！

    “殿下不信，我可以把信拿给你看，把罗贯中叫来当面对质也没问题。”

    “哈哈，那就不必了……”楚王殿下咽口唾沫，又打个马虎眼道：

    “老师，你是知道的，施耐庵也是搜集的民间传说，所以我是从别的书上看到这段的。”

    “武松确实在元朝的《大宋宣和遗事》里，已经是宋江部下三十六员头领之一了。在元杂曲中也能找到‘武松打虎’的曲目。”可惜他根本糊弄不了无所不知的刘伯温，人家一句话就拆穿他道：

    “可是他么潘金莲和西门庆，是人家施耐庵公原创的！”

    “呃……”朱桢这下没法狡辩了。

    “还有，‘烧饼歌’在我的《天文书》手稿里，还未曾示众过，殿下你又是从何得知？”刘伯温打出第三记必杀。可以称为绝杀！

    楚王殿下彻底哑口无言，无力挣扎道：“可是师父，你自己不觉着，这个猜测也太离谱了？”

    “我知道离谱。但所有的可能都排除掉之后，那剩下的那个可能，不管多离谱，都是正确的答案。”刘伯温淡淡道：“而且老夫通易经，晓数术，再离谱的事情都能接受。”

    “反正我不会承认。”朱桢撇撇嘴。

    心里不禁暗暗羞愧，本王真是同行之耻。起点这么高，却整天被打腚，还他么被看穿了身份……

    “那就是默认了。”刘伯温满意的笑了，问他道：“那请问殿下，是不是在你预见的未来里，我现在应该已经死了？”

    “啊。”朱桢点点头。

    “那殿下这是救活了我？”刘伯温又问道。

    “嗯。早知道就不救你了。”朱桢郁闷道。

    “哎，殿下此言差矣，救我这一命，你绝对不会亏的。”刘伯温说着，继续兴致勃勃问道：“所以你这就是改变了未来。那殿下还能继续预见，改变后的未来吗？”

    “不能。”朱桢摇摇头，叹口气道：“好吧好吧，我说实话。我就是那次落水时，脑子里忽然多了些记忆，好像是未来会发生的事情。但这种情况再没出现过了。”

    “所以那就是没有改变过的未来了。”刘伯温了然点点头，却依然很激动道：“那也是极有价值的事情。殿下应该物尽其用，而不是遮遮掩掩啊。”

    “我怕……”朱桢道。

    “你是怕会被别人当成怪物？”刘伯温哈哈大笑道：“放心吧，你现在是刘伯温的徒弟，老夫可是号称神机妙算的。所以殿下再也不用遮遮掩掩了。刘伯温的徒弟，能通阴阳，晓未来，这很合理吧？”

    “嘶……”朱桢摸摸下巴，听上去确实很合理……

    “或者殿下不希望被当成神棍，那就全推到老夫身上。”刘伯温又主动揽责道：“这种传说，老夫是不嫌多的。”

    “师父，你要点脸吧……”朱桢一眼看穿。

    “唉，徒儿啊，盛名之下，压力很大的。”刘伯温讪讪一笑道。

    “其实我还怕自己好心办坏事，导致一个更坏的未来。”朱桢又叹了口气，却一阵莫名的轻松。

    一个人背负着天大的秘密，实在太累了。有个人分担也不差，何况那人还是刘伯温。

    “所以要跟师父说啊，咱们师徒商量着来嘛。”刘伯温笑得很慈祥道：“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我刘伯温怎么也能顶两个臭皮匠吧？”

    ps.这段情节是我早就想好的，我觉得蛮好的。就像老六说的，有个人一起商量着来多好？而且这个人还是刘伯温。

    其实主要是我不想写大段的内心独白和心理活动，把后头的谋划通过师徒对话写出来，我觉得阅读体验会好很多。

    (本章完)


------------

第一九三章 到底谁是学生？

    朱桢渐渐从震惊中平复下来，决定先撒个尿冷静冷静。

    一身轻松回来后，他盘腿坐下，笑眯眯的看着刘伯温，多好的背锅侠啊。

    所以说这人啊，就得转换思维。如果不能反抗，那就享受……

    “那么讲讲吧，殿下都预见到了什么。”刘伯温也笑眯眯的看着朱桢。

    “天机不可泄露。”朱桢却摇头道。

    “放心，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刘伯温循循善诱道：

    “为师的人品你要是信不过，那整个大明你就无人可信了。”

    “我还可以信我大哥。”朱桢撇撇嘴道。

    “呃……”刘伯温被噎了一下道：“看来太子未来必是一代明君，才让殿下如此信任。”

    “好像是吧。”朱桢忙低头喝口茶，掩饰好眼中闪过的一抹悲伤。

    尽管他已经掩饰的很好了，但对面可是刘伯温。

    凡能掐会算者，必精于察言观色。

    刘伯温瞳孔微缩，没有让震惊和讶异流露出来。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抱歉师父，有些事还不能告诉伱。”朱桢定定神，接着道：“等我想好了，自然会跟你说的。”

    “理解，关系重大，慎重点是对的。再说咱们刚重新开始，你还不是很清楚师父的为人。”刘伯温理解的笑笑道：“不过来日方长，你会放心告诉我一切的。毕竟单论人品这块，诸葛亮之后，就是你师父我了。”

    “师父，你怎么这么不要脸？”朱桢无语道。他记得去年的老刘，还不这样了。

    “师父还有脸吗？”刘伯温反问道。

    “呃，好吧……”朱桢竟无法反驳，看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师父社死之后，是彻底放下偶像包袱了。

    ~~

    “那总有些可以说的吧。”刘伯温对未来的兴趣超乎想象，锲而不舍道：“这样吧，我问你答，要是觉着不合适，你可以不回答。”

    “行吧。”老六知道，今天不满足一下老刘的好奇心，自己是很难走出诚意伯府了。

    虽然住下也挺好的……

    “你最远预见到了多少年后？”刘伯温便迫不及待问道。

    朱桢想一想道：“六七百年吧。”

    他也不知道洪武八年是西元几年，只能笼统答之。

    “我去……”刘伯温惊得合不拢嘴，人都说他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可万万没想到，朱桢竟然见过更远的未来。

    “那咱们就说说那时候的事儿。那应该没什么不方便说的了吧？”

    “嗯。”朱桢点点头，确实越远的事情，说起来越没顾虑。

    “那时候，大明朝还在吗？”刘伯温便幽幽问道。

    “不在了。”朱桢本想说，那时候皇帝都没了。但硬是忍住了。

    什么叫阶级局限性，这就叫阶级局限性。

    “也是，哪有不亡的朝代啊。”刘伯温叹息道。

    “大明国祚两百七十多年，也不短了。”朱桢说道。

    他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还是因为那段耳熟能详的‘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之前提到这段，觉得蛮酷的。现在自己成了大明的亲王，再想起来就觉着忒惨了……

    “跟唐朝差不多了，那还挺长的。”对大明的待机时间，刘伯温还挺满意的，又追问道：“那大明是怎么亡的？”

    “说来话长，天灾人祸、上静下嬉、土地兼并，异族入侵。”朱桢挠挠头道：“我也不是很清楚。唉，总之哪有不亡的朝代？”

    “等等！”刘伯温忽然脸色一变，沉声问道：“你说异族入侵？难道大明终究没有消灭北元，蒙古人又卷土重来了？”

    “北元灭了，蒙古人也一直为患，但后来双方好像还是和解了。”朱桢答道：“所以跟蒙古人关系还真不是很大。简单说是，一半命衰，一半活该吧。”

    “仔细讲讲。”刘伯温神情严峻道：“这很重要。”

    “那好吧……”朱桢只好调动他那点可怜的历史知识，将明末那段亡国史讲给刘伯温。

    把个刘伯温气得七窍生烟直骂娘。

    “那个李成梁是白痴吗？就算要养寇自重，也不能养跟他有杀父之仇的寇啊！”

    “我大明的官军怎么变成废物了？举全国之力，还灭不了个小小的女真？”

    “你们老朱家那个崇祯怎么搞的？换头猪当皇帝，大明也亡不了那么快！”

    “是。”朱桢点点头道：“我也不是自夸，这样的皇帝，我们老朱家还不止出了一个。有凭举国之力，输给一州之地的；有凭实力败光了大明全部精锐，自己也出国留学的。还有干木匠的，修仙的，嗑药的……”

    “就这，还能坚持两百七十多年？”刘伯温难以置信道：“那还真不简单。”

    “一是我父皇打的基础好，再者也是出了几位明君的。”朱桢忙给自己家贴点儿金，说完又叹口气道：“但我父皇也害惨了大明……”

    “嗯，这很合理。”刘伯温点点头，以他对朱老板的了解，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

    两人一直聊到日头西斜，连午饭都是让刘琏送进来吃的。

    刘璃跟着刘琏进去送饭，想听听他俩到底聊啥聊得这么投入，可两人都缄口不言，坚决不透露一个字，让父女俩失望而归……

    “师父，今天就聊到这儿吧……”到最后，朱桢实在讲不动了。

    “好吧。”刘伯温这才意犹未尽的放过他。“下次上课接着跟老夫讲。”

    “咱俩到底谁是老师，谁是学生啊？”老六感觉亏大了。

    “闻道有先后嘛。”刘伯温笑道：“大不了老夫也送你几束肉条。”

    “肉条就免了。”朱桢忽然想起一件事道：“师父帮我出出主意吧。”

    “没问题啊。”刘伯温点头笑道：“这世上还有你师父解决不了的难题呢。”

    “那太好了。”朱桢便高兴道：“是我二哥的亲事，老贼……我父皇要给他娶卫国公的女儿当侧妃。”

    “听说了。”刘伯温并不意外道：“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那个邓氏可不是省油的灯，。”朱桢替朱樉担忧道：“我二哥那种人，师父又不是不知道，他太容易受身边人影响了。娶个好老婆，他就能当个贤王。娶个坏老婆，他会被带沟里去。”

    顿一下，朱桢道：“摊上邓氏这种作天作地的，我二哥直接弄得天怒人怨，最后身败名裂。”

    ps.今晚不写了。早点睡了，养好精神，明天五更。

    (本章完)


------------

第一九四章 你叫我小师叔？

    朱老板晚年酷爱写书喷人，从贪官污吏到不孝儿女，全都被他喷得体无完肤，喷完还出版成书，将其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洪武二十年，为了警示子孙，令藩王匡正自身的行为，朱元璋写了一本《御制纪非录》，记录了从汉到明藩王所做的恶行。连他的儿子们也逃不过。

    这当然是锦衣卫的功劳，让朱老板能第一时间掌握儿子们的黑料。

    该说不说，后世对大明初代藩王恶评如潮，其实大半都是朱老板的功劳。因为这本书的内容太过劲爆，而且是大白话写成，就连朱桢这种历史小白都看过。

    其实历朝历代，王公贵族不做人的多了，但人家都是为尊者讳，史官遮掩还来不及呢，又哪会自曝家丑？

    也只有朱老板这样嫉恶如仇的汉子，才会丝毫不顾皇家的脸面，把儿子们的劣迹大白天下吧？

    在这本书里，他详细记载了十几个儿子的罪行，其中黑料最多的，就属秦王朱樉了。

    简单说几条，让朱桢印象深刻的——

    ‘假厮儿王婆子系元朝宫里使唤的，取来在宫住歇，听其教诱为非，以致王婆子常引其子王二、王六出入宫内；

    ‘容纵范师婆出入宫内，以致其子范保保如常假装内官在宫内宿歇。

    ‘打扫宫殿搜出男子一人，在龙床上睡着。

    ‘容留待诏赵虎儿等出入宫内为非……’

    堂堂大明第一亲王，居然容忍各种男子逛菜市场一样在他的王宫里出入留宿，这是何其博大的胸怀啊。

    如果秦王府有颜色，那么一定是原谅色的吧？

    此外，邓氏成为侧妃后，一直闷闷不乐。为了讨她欢心，朱樉专门派人到沿海布政司收买珠翠，使百姓家破人亡。

    还在王府大兴土木，役使军民在宫中建起亭台池塘，与邓氏在其中折磨宫人取乐，被朱老板斥责为‘不晓人事，蠢如禽兽’。

    但这些感官刺激都只能讨邓氏一时欢愉，没几天她又会开始不高兴，因为朱樉始终没办法废掉那位蒙古王妃，将她扶正啊。

    她便愈加变态的折磨的宫人，奢侈享乐，做出种种荒淫的行径。还撺掇朱樉将正妃软禁于别处，每天只是用劣质的器皿，装一些不新鲜的食物水果给可怜的敏敏。

    最离谱的是，为了满足邓氏的正妃梦，朱樉甚至曾命人制作了皇后的服饰给邓氏穿，同时又将自己卧室的床做成五爪龙床。

    五爪龙乃天子专用啊！

    朱老板终于忍无可忍，下旨痛斥秦王‘僭分无礼，罪莫大焉’，直接赐死了邓氏。幸亏太子全力周旋，秦王才保住了王位，但罪行被父皇大白天下，其实已经社会性死亡了……

    ~~

    “说实话，这主要还是秦王自己二百五。”听完朱桢的讲述，刘伯温如是评价道：

    “就像妲己之于帝辛，褒姒之于幽王，不能把责任全都推到女人身上。归根结底，这还是个男人的世界。”

    “话是不错。”朱桢苦着脸道：“我二哥打小就不聪明，这是改不了的。他跟着啥人学啥样，娶个坏女人就彻底完蛋了。”

    “倒也是，家有贤妻，夫不遭祸。”刘伯温颔首道：“秦王和卫国公之女，确非良配。”

    “师父，我怎么能帮帮二哥？”朱桢巴望着他道。二哥一根筋不听劝。自己也没法拿未来的事情跟家里人说……

    “唉，你不早说，现在麻烦啦，皇上都跟邓愈定下了婚约。”刘伯温呷一口茶道：“知道这事儿的人不在少数了。退婚的影响太恶劣了，皇上断不会为此得罪卫国公的。”

    “那可不，我二哥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他要娶新媳妇了。”朱桢无语道：“正因为难办，才请师父帮忙嘛。恁可是无所不能的刘伯温啊！”

    “少来这套。”刘伯温才不上他的当，淡淡道：“为师操心的都是军国大事，这种事儿，跌份儿。”

    “那以后你别想知道将来的大事儿了。”朱桢撇撇嘴。“再说，这也不光事关我二哥的个人幸福啊。还关系着全西安，乃至陕西一省百姓的福祉啊！”

    “唉，好吧。”刘伯温便一脸无奈道：“谁让师父宠你呢？”

    朱桢暗暗翻个白眼，信伱个大头鬼，个糟老头子坏得很。

    然后就听刘伯温轻咳一声道：“其实这事儿，你是有盟友的。”

    “谁？”朱桢惊喜问道。

    “就是邓氏本人。”刘伯温淡淡道：“卫国公这个长女啊，从小骄纵，心高气傲，我看她未必愿意当这个侧妃。”

    “嗯，有道理。”朱桢点点头。人家可是堂堂国公的嫡长女，可以理解。

    “而且我听说，这位邓大小姐，很不省心。”刘伯温脸上，露出一抹男人都懂的表情。

    “哇，师父不是只操心国家大事吗？怎么连这种晚辈的八卦都知道？”朱桢会意，惊喜问道。

    “少废话。”刘伯温掩饰性的干咳一声道：“为师也只是偶然听说，具体怎么回事，还得你自己打听。”

    “哎，这就够了！”朱桢兴奋的起身，摩拳擦掌道：“没想到她现在就不是省油的灯，那本王总能找到法子点了她！”

    “唉，你个不到十二岁的孩子，掺合这种事，不好。”刘伯温不由摇头道：“为师是想把你塑造成文武双全的一代贤王，不是整天操心婆婆妈妈的闲王。”

    “就我？还贤王？”朱桢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

    “大家说你是你就是，不是也是。”刘伯温淡淡一笑道：“去吧，后天早点来。继续讲讲江南地主是怎么不做人的。”

    “哎。”朱桢应一声。师徒对拜，告退。

    ~~

    朱桢出来书房，便见刘璃在院子里捧着本书，对着天空发呆。像极了他温书时的样子。

    “咳。”他走过去，咳嗽一声。

    “啊，小师叔，你下课了？”刘璃转头朝他甜甜一笑，那笑容能沁到人心尖尖里。

    “你叫我什么？”朱桢好一会儿才回过味来。

    “小师叔啊？”刘璃忽闪着大眼睛道：“你拜我爷爷为师，我不管你叫小师叔叫啥？”

    “哦，你是不愿意被叫‘小’吧？”说着，她又大明白道：“那我叫你师叔，还是朱师叔？”

    “……”朱桢嘴角抽动几下，好一会方郁闷道：“还是叫小师叔吧。”

    “知道了，小师叔。”刘璃说着从荷包里掏出块糖来，递给朱桢道：“上课辛苦了，请你吃糖。”

    ps.第一更。加油加油！

    (本章完)


------------

第一九五章 社牛王爷

    回家路上，朱桢看时间还早，一边吃糖一边吩咐汪妈，去卫国公府转转。

    “哎。”汪德发马上让车夫转向一街之隔的邓府巷。

    “殿下，到了。”

    “这么近？”朱桢糖还没吃完就到了。

    “就这么近。”汪德发笑道：“许是功臣们都愿做邻居吧，宋国公府和曹国公府也不远。”

    “嗯……”朱桢点点头，有点明白刘伯温为何会知道邓大小姐的八卦了。

    原来是街坊啊……

    “下车瞧瞧。”

    护卫安放好墩子，朱桢跳下马车，打量起眼前这座偌大的豪华府邸。

    只见高高的院墙一眼望不到边。整条街都是卫国公的府邸，怪不得叫邓府巷。

    其府门前有占地一亩的大坪，大坪上有气派的牌坊，上头是老贼御笔亲题的‘倚若长城’四个大字。

    牌坊立有下马碑，文官武将到此必须下马，他这个亲王也不例外。

    再看大门汉白玉的台阶前，蹲着两个大石狮子。石狮子后是三间兽头大门，门上悬着‘卫国府’的匾额。匾额下立着十来个全副武装的士兵，那是朱元璋赐给功臣的铁册军。

    国公的排场还真不是盖的。

    那些铁册军都是邓愈的亲兵出身，警惕性也不是盖的。朱桢的马车，只是在卫国公府前停了一会儿，就有个总旗过来询问。

    “请问尊驾，有何贵干？”若非他的马车一看就是宫里，对方决计不会这么客气的。

    汪公公不慌不忙从袖中摸出牙牌，在对方眼前一晃道：“我们殿下在临街上学，听说卫国公府就在附近，过来瞧瞧认认门。”

    “啊，是楚王殿下。”那总旗赶紧跪地行礼。

    “起来吧。”朱桢保持着王者的矜持。

    “不知殿下大驾光临，还请恕罪。请殿下入内吃茶，卑职这就请门房禀报二公子。”总旗赶紧躬身相请。来什么客人按什么标准招待，没有比他更清楚的了。

    “殿下……”汪德发看看朱桢，意思是咱别进去了。没打招呼就上门总归不好。

    再说殿下过来是临时起意，进去说啥？干啥？不尴尬吗？

    可他低估了自家殿下。咱老六可从事过卖艺、要饭这两大社牛行业，那脸皮厚度堪比南京城墙了。

    “那就进去坐坐吧。”朱桢笑呵呵道：“都快是亲戚了，讨杯茶水喝，借个茅房用一下嘛。”

    “啊……”汪德发心说，咱给你准备马子了，留着自己宫里粪花它不香吗？

    “殿下，请。”那总旗倒是规规矩矩，他不过是个看大门的，不敢琢磨大人物的想法。

    ~~

    于是，朱桢便背着手，迈着王者的步伐，跟着门房的管事进了卫国公府的金漆大门。

    然后是仪门、前厅，一路正门大开，都有奴仆跪迎。

    管事将楚王殿下请进了前厅。

    国公府的前厅也就是大厅，面阔七间、两厦九架。上覆黑板瓦，屋脊用瓦兽，梁、栋、斗拱、檐角用彩色绘饰，门窗楹柱用金漆黑饰。每一处都严格按照规制，无丝毫逾越。

    王朝初建时，一切规矩都是最严的时候。又摊上朱老板这么个控制狂，正常人都会这样的。

    所以像廖永忠这种公然逾制的，绝对不只是目无法纪那么简单。还含有对‘皇权至高无上’这一点的不认同。

    这才是最要命的。

    朱桢正胡思乱想间，从屏风后转进来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哎呀，真是楚王殿下。”少年赶紧跪地行礼。“末将邓铎拜见殿下！”

    “哈哈哈，起来起来。”朱桢又展现出王者的随和，一脸亲热道：“你就是邓二公子吧？本王跟你还是头一回见呢。”

    “不是，末将排行老三，我二哥不巧刚才也出去了。”邓铎起身，也努力装着老成道：“末将不过区区百户，还没资格登堂入室，去大本堂伴读呢。”

    ‘才十二三岁就是百户了，还说自己身份低……’朱桢暗暗鄙视他一下，但转念想到自己才三岁就是亲王了。

    呵呵，就更加鄙视他了……

    “哈哈，不要紧，本王也不在大本堂念书了。”朱桢便笑道：“我现在诚意伯府读书，今天还是头一回出来。”

    “那感情好。”邓铎像模像样的在下首陪座道：“往后可以常见到殿下了。”

    “对对对，我一看伱就心生喜欢，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朱桢便笑眯眯的看着他，目光干净又单纯。

    “那是末将的荣幸。”邓铎受宠若惊道：“今日家父和大兄都在当值，末将还怕怠慢了殿下，惹殿下不快呢。”

    “哈哈哈，怎么会呢。”朱桢摆手笑道：“刚才老汪也跟本王说了，贸然造访很不礼貌。不过本王觉着来都来了，要是不进来才不礼貌呢。”

    “对对，殿下可千万别客气，一定把这里当成自己家。”邓铎也很开心，这还是他头回以主人的身份待客。

    两个乳臭未乾的小子，就这么在国公府的大厅，开始了人模人样的会见……

    ~~

    正如汪德发所言，拜访国公府的客人都是要提前递拜帖的。然后邓愈根据客人的重要程度，决定自己还是长子在家见客。

    今天没有预约，所以卫国公和大儿子分别去大都督府和亲军都尉府当差了。留了老二邓铭在家看家。

    这会儿已经日头西斜，正常哪还有客人上门，邓铭便放心出去找狐朋狗友耍了。

    没想到，楚王这个不着调的居然这时候来串门子了。

    只好由还不到十三的老三邓铎顶上了……

    管家实在捏一把汗。没想到三公子这招待的，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也对，同龄人嘛，就该同龄人接待。也算误打误撞了……

    没聊多会儿，俩人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听说朱桢养了头宠物牛，邓铎也兴奋的拉着他到后宅，去看自己养的猫熊……

    朱桢本以为是一只像熊的猫，或者最多是一头像猫的熊。

    结果到了后院一看，我艹，居然是只黑白相间，毛茸茸，圆滚滚的熊猫……

    还尼玛是散养的……

    国公的公子，就可以玩这么野吗？

    “封顶了，封顶了……”看着那只无敌可爱的大熊猫，朱桢顿时觉得自己的平天大圣不香了。

    Ps.修改了一个bug，之前应该说崇祯，不该说朱由检的，疏忽了辈分诗这茬。

    (本章完)


------------

第一九六章 王与将军撸熊猫

    那只大熊猫的性情十分温顺，看到有生人，便用前掌蒙面，把头低下，不露真容。成了圆滚滚毛茸茸的大球。

    “可爱吧？”邓铎一边抚摸着它肉嘟嘟的后颈，一边得意洋洋道：“没见过吧？！”

    “这辈子没见过。”朱桢咽口唾沫，他也想撸猫，但是不敢。熊猫虽然叫熊猫，但终究是熊啊。

    “它就是古书中的食铁兽，又叫银狗、竹熊，但我叫他猫熊。”邓铎便显摆开了。看到朱桢口水都要下来了，他赶紧道：

    “但肉不好吃。”

    “放心，我就是吃牛也不敢吃熊猫。”朱桢无语道。这是来自灵魂的烙印……

    “那就好。”

    “它是哪来的？”楚王又问道，关键是怎么能得到它。

    “这是洪武四年，颍川侯率军攻入蜀地所获。当时一共抓到了五只。”邓铎更加得意道：“献给皇上一只，颍川侯自己留了一只、给了我爹一只、江夏侯一只，德庆侯一只。不过他们都没养活，只有我养的这只，非但活下来，而且还油光水滑的。”

    “你是说我家也有一只？”朱桢听得两眼放光。

    “好像也没养活。”邓铎炫耀道：“我这是南京城唯一一头！”

    “好吧……”朱桢眼里的光淡了，只好退而求其次道：“本王能摸摸它么？”

    “当然可以。”

    “不咬人吧？”朱桢不放心的问道。

    “你别吓唬它，它就温顺的很。”

    朱桢终于抵抗不住诱惑，伸出手，在熊猫背上撸起来。

    “爽吧？”邓铎得意问道。

    “嗯……”朱桢满足的闭上了眼。好一会儿，又得寸进尺道：“能让我带回宫玩两天吗？”

    注意，在这里‘两’是虚词。

    “那可不行。”邓铎忙摇头道：“我也就这一头，再也弄不到了。”

    “我把平天大圣给你玩。”朱桢急道：“我那可是御前行走牛，我父皇都爱撸的！”

    “啥，牛？”邓铎满脸不屑的摇头道：“我才不稀罕呢。”

    “那将来，我二哥娶了伱姐姐，咱俩不就是一家人了？”朱桢锲而不舍道：“一家人嘛，还分啥彼此？”

    “唉，我看悬。”邓铎却摇头叹气道：

    “恁是不知道，我大姐听说要给你二哥当次妃，当场就炸了锅。把我爹屋里能砸的都砸了。”

    他终究还是个孩子，还以为老六是好人呢。便将家丑讲给朱桢道：

    “我爹气不过，便把我大姐关了禁闭。喏，就是那座门口有婆子把守的绣楼。”

    朱桢点点头，端详那绣楼一会儿，也没看出什么名堂。倒是听到隐隐有骂声从楼中传出……

    “那是我姐在骂人。这两天她是逮着谁骂谁。你知道我爹、我大哥二哥都不在家吗？就是被我大姐搞怕了，出去躲清静了。”

    “我明白了。”朱桢一脸震惊道：“你姐不愿意当本王嫂子？”

    “不是不愿意当你嫂子，我姐说了只当正妃。是只愿意给你当正嫂子，不愿意给你当侧嫂子。”邓铎解释一圈，把自己都绕进去了。便气馁道：

    “唉，大人的事情，我们小孩子就别跟着瞎操心了。还是专心摸猫熊吧。”

    “你说的不对！”朱桢却断然摇头道：

    “项槖生七岁而为孔子师，班昭八岁能著史。甘罗十二为相。你我今年也都十二岁了，而且一个是大明亲王，一个是朝廷命官，正所谓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怎么能连身边的事都视若无睹呢？”

    “殿下教训的是。”邓铎顿时就很惭愧，觉得自己觉悟太低道：“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末将牢记在心了！”

    “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朱桢便充满王者之风的点点头。

    “殿下，我们该怎么做？”邓铎便摩拳擦掌问道。

    “当然是给家里解决难题了。”朱桢道：“现在令尊，你哥哥们，你大姐，都很痛苦，对吧？”

    “嗯嗯。”邓铎重重点头。

    “怎么能让他们不再痛苦呢？”朱桢循循善诱道。

    “取消婚约就好了。”邓铎说着却又挠头道：“那也不行，现在那些叔叔大爷都知道我姐要嫁给你二哥了，这时候我家可不敢提取消婚约这茬。”

    “那我家提呢？”

    “那我家也丢死人了，我爹最要面子了，还不得憋屈死？”邓铎愁眉苦脸道。

    朱桢看他一眼，没想到这虎头虎脑的小子思路还挺清晰。没那么好糊弄……

    “现在这局面，就叫进退两难了。”王便叹息道。

    “对对，就是这么个局面。”邓铎使劲点头，又使劲挠头道：“到底是进还是退呢？好让人头疼。”

    “不急。”朱桢便很老成道：“所谓料敌先机者胜。我们先弄清楚，你姐不愿意嫁给我哥的真正原因再说。”

    “不是说了，她不想当侧妃吗？”

    “唉，你幼稚。”王一脸深沉道：“孩儿，你长大了之后，要提防女人骗你，越是好看的女人，越会骗人。”

    “是吗？我大姐可漂亮了。”邓铎张大嘴巴道：“那她不就是个大骗子？”

    “骗子也不是谁都骗。”王又道：“总之女人最口是心非了，她挂在嘴上的借口，往往不是心里真正的理由。”

    “哇，好有道理。”邓铎满脸钦佩道：“殿下，你好懂女人。”

    “那是。”朱桢得意一笑道：“总之你先偷偷看着你姐，千万别让她做傻事。”

    “她还会做傻事？”

    “人要是给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朱桢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将军，保护令姐的任务，就落在你肩上了。”

    “是，殿下！”邓铎忙昂首道：“末将誓死完成任务！”

    “好，我们随时保持联系。”朱桢点点头，还是没忍住道：“为了让你专心保护姐姐，这猫熊就由本王代你养两天吧。”

    “是……不行！”邓铎却及时醒悟道：“唯独此事没得商量。”

    “哎，小气鬼。”朱桢只好带着王之遗憾回宫去了。

    再不走，宫门就要落锁了……

    (本章完)


------------

第一九七章 楚王殿下的野望

    “快快！”汪德发催促着马车紧赶慢赶，到了长安右门。

    再往里就是大内了，所以马车不能进长安右门，剩下的路，就得下车步行了。

    幸亏楚王殿下现在是铁脚板，拉着汪妈一溜烟冲过承天门、端门，终于在关门前进了午门……

    “呼呼……”两人满身大汗，狗歇凉一样喘着粗气。

    “累死本王了。”

    “是，是啊。”汪德发两脚发软，靠着城墙道：“老奴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殿下现在真是能跑啊，长大了，真长大了。”

    “那是，孤可是日夜兼程八百里，过五关斩六将……”朱桢又开始得意的吹嘘起来。

    ~~

    晚上，楚王在沐香的伺候下洗脚上床，却强撑着困意不睡觉。

    “殿下，你在等什么？”沐香好奇问道。

    “我在等汪妈。”朱桢答道。

    沐香一愣，心说怎么汪公公白天跟着殿下还不够，晚上还要抢我的差事？

    好在没等多久，汪德发便进来禀报。

    “殿下，老奴问过御马监那边了，当年确实进过一只黑白相间的熊。交给内象房的孙胖子养，结果给大象踩死了……”

    “靠！”朱桢气得绷不住了。“他这是犯罪，应该也绑起来让大象踩！”

    沐香瞳孔一缩，心惊胆战，殿下身上，又出现那种类似朱老板的恐怖气息了……

    “我要养熊猫，我要养熊猫……”然而下一刻，楚王殿下又抱着枕头在床上打起滚来。

    沐香登时心神一松，噗嗤一笑。

    “没规矩！”汪德发瞪她一眼。“没看见殿下正难受吗？”

    “是。”沐香赶紧跪下。

    “汪妈，别吆喝沐香。”朱桢闻言，停下打滚道：“她，只有本王能训。”

    “哎哎，老奴记住了。”汪德发笑眯眯的瞥一眼沐香。“好福气啊，闺女。”

    “殿下……”沐香感动的泪汪汪，还不敢得罪汪德发道：“汪公公也是为婢子好，在宫里没规矩可不行。”

    “好了好了，说正事儿。”朱桢摆摆手道：“正事儿就是，我想养只熊猫。”

    可能是年纪的关系，也可能是身份使然，还可能是两世为人的缘故，朱桢的物欲很淡。没什么东西让他真正感兴趣。因为要么太容易得到，要么他看不上，要么对他没什么用……

    他还从没这么渴望过拥有一样东西呢。

    因为这是很少的一种，他上辈子想要得不到，这辈子却有机会得到的东西。

    虽然熊猫不是东西。

    “好好，咱赶明儿就打听打听。”汪德发忙主动承担任务道：“看看是买还是捉，就不信没法给殿下弄来只猫熊。”

    “是熊猫，不是猫熊。”朱桢纠正道。寻思了一会儿，却又摇头道：

    “先打听打听再说吧，别贸然出手，以免伤了本王仁慈的名声。”

    “是是，老奴记下了。”汪德发忙应声不迭，还抬手给了自己轻轻两耳光。

    “瞧瞧老奴，光顾着哄殿下开心了，忘了殿下仁慈的名声，已经传遍紫禁城了。”

    汪妈倒没瞎说。宫里增设女医局给宫人们看病这事儿，令马皇后大加赞赏，自然要奖励首倡者了。

    结果胡充妃一问三不知，众人这才知道，原来是楚王假借她的名义，提出的这一活人无数的

    建议。

    当然，在心思阴暗的人，譬如达定妃看来，胡充妃是故意装着不知情，给老六脸上贴金呢。

    反正不管怎么样吧，楚王母子仁慈的名声，都已经深入人心了……

    ~~

    其实是老六屁股还没好，实在不想惹出事端再挨揍了。

    再说万一到时候老贼在《御制纪非录》上写道：‘楚王差人前去四川买熊猫，妄费民财，令百姓破产无数……’

    或者‘楚王为养熊猫，差人入山捕捉，死伤熊猫无数……’

    都太不划算了。

    所以还是把目标，放在邓小将军那只身上吧。

    ~~

    结果一晚上，朱桢都没睡好。

    虽然熊猫暂时没搞到，不过他熬出了跟熊猫同款的黑眼圈。

    今日他还不能睡懒觉。因为昨晚太子让人过来说，今天要他陪着去视察军营……

    于是穿衣洗漱吃早饭时，他好几次险些睡着。

    “我昨晚说梦话了吧？”朱桢打着哈欠问道。

    “嗯。”沐香点头道：“殿下昨晚睡梦中，说了十几遍‘我要熊猫’，看来殿下是真想要啊。”

    “那还有假。”朱桢道：“我都想好了，以后我的书房就叫熊猫馆。”

    “啊这……”沐香张张嘴，欲言又止。

    “怎么，我还说什么了？”朱桢问道。

    “没有。”沐香忙摇摇头。她不敢告诉朱桢，殿下你昨晚还叫了几十遍‘不要二嫂’……

    幸亏殿下还小，沐香才没往那方面想。

    ~~

    太子车驾上，老六还是哈欠连连。

    “跟刘先生学习很辛苦吗？”朱标心疼的揽着他，叹气道：“我知道你读书不灵光，也别太勉强自己。能学多少算多少吧。”

    “不是，大哥，伱错了。我还没跟刘先生学什么东西，倒是他跟我学了不少东西……”朱桢恹恹道：“明天还得继续去给他上课，哎呀，愁死……”

    话没说完，他便吃了大哥一记脑瓜崩。

    “臭小子。胡说八道什么？”朱标笑着揉揉他的脑袋道：“这天下谁能教的了刘先生？”

    “我呀……”朱桢实话实说。

    “哈哈哈。”太子却笑得眼泪都下来了。

    笑了好一会儿，他才擦擦泪问道：“听说你昨天去卫国公府上了？”

    “大哥消息真灵通。”朱桢笑道。对此他并不意外，太子的人在暗中保护他的。

    但朱桢却猜错了，只听太子道：

    “我还用打听吗？人家卫国公都连夜写奏章请罪了，说下午时怠慢了来访的楚王殿下。”

    “把熊猫送我，我就原谅他。”朱桢撇撇嘴道。

    “什么熊猫？”太子一愣，又轻轻弹他一下道：

    “你可长点心吧，老六。知道今天为啥带你出来吗？因为父皇看了卫国公的奏章要揍你。我带你出来避避风头。你说你，咋能不打招呼就到卫国公府上去呢？这脸皮咋那么厚呢？”

    “嘿嘿，跟刘先生学的。”朱桢这回终于想起了刘伯温。

    ps.第四更。今天主要是白天忽然有事儿，结果写到现在。不过说到就得做到。今晚写不完五章不睡觉。不过大伙儿别等了，明早看吧。

    (本章完)


------------

第一九八章 沙场秋点兵

    鹤骖上，传出太子畅快的笑声。

    “臭小子，哈哈哈。”朱标被朱桢逗得笑开了花，揉着他日渐丰满的下巴道：“大哥早晚要被你笑死。”

    “唉，真是的……”朱桢郁闷叹息道：“大哥不信拉倒。”

    这世道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本王说实话，好像从来没人信？

    这时，车厢外响起通禀声。

    “太子爷，晋王殿下来了。”

    “哦？”朱标止住笑，擦擦泪道：“叫他上车吧。”

    车门打开，晋王殿下那张又帅又贱的脸，果然出现在两人眼前。

    “大哥。哎呦，老六也在？”老三麻溜上车，就势坐在朱桢另一边，跟朱标一起蹂躏老六。

    “老三，你鼻子倒是灵的很，我到哪都能找到。”朱标笑道。

    “那是，小时候不都说我是大哥的影子嘛。”朱得意一笑，似乎很钟意这个称号。“大哥这是要去哪？”

    “替父皇视察参加操演的卫所。”朱标笑道。

    “是吗？”朱登时来了兴致，挤眉弄眼问道：“会视察羽林卫吗？”

    “你说呢？”朱标也朝他笑道。

    “哈哈，有意思，那我也瞧瞧去。”朱高兴的搂着老六道：“咱们去看看，伱俩哥哥大头兵当的咋样。”

    “哦哦。”朱桢想挣脱都挣不开，只能乖乖点头。

    ~~

    眼下南京的军队，可分为京营、亲军和班军三种。

    京营，就是隶属于大都督府的京城驻军，共四十八卫，约二十余万人。其主要职责是保卫京城，同时也随大将南征北战，战斗力远胜地方卫所。

    亲军，就是皇帝直辖的军队。加上亲军都尉府的五卫，一共十七卫，约八万人。其职责自然是保卫皇帝，随皇帝御驾亲征了。

    此外，每年还分调中都、以及各省卫所军十六万，轮番到京师操练，称为‘班军’。

    所以此时京城大概有四十四万大军，而且都是百战精锐，如果能保证后勤，足以消灭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了。

    当然，京营和亲军并不是都参加操演的。按照《教练军士律》规定，每卫每年抽调五分之一一官兵，轮番参加操演。所以是将近六万兵力。

    再加上十六万班军，一共是二十二万军队，在南京城外扎营操练。

    真是连营百里，蔚为壮观！

    ~~

    太子一行抵达营门时，曹国公、宋国公、卫国公三位军中大佬已在此恭候多时了。

    军营中也不是拘礼的地方。三位国公甲胄在身，不便跪拜，只能以军礼代之。

    拜见完三位殿下后，三位国公便引着他们进了军营。

    说来惭愧，虽然哥哥们都是军营中长大的，但朱桢这还是头一回进明军军营，看到什么都新鲜……

    当然他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毕竟他之前只进过明教的军营。

    那种松松垮垮的草台班子，跟天下无敌的精锐明军，完全天壤之别。

    朱桢只觉着这军营壁垒森严，岗哨密集。而且站岗的官兵都披戴盔甲，手持寒光闪闪的刀剑，开弓搭箭，弓拉满月，如临大敌！

    看到老六惊异的目光，大表哥温声道：“咱们的训练和演习，都尽可能的贴近实战。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有人来偷营，所以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哦哦。”朱桢点头不已。“真是太辛苦了。”

    “比起训练来，站岗有什么辛苦的？”冯胜瓮声瓮气道：

    “皇上明确要求咱们的军队‘骑卒必善驰射枪刀，步兵必善弓弩及枪。’也就是骑兵和步兵各考核三项，都得合格才行。

    “而且皇上还有严格的考核标准。譬如凡射弓，每人一次射十二箭，军官必须有六箭射到一百六十步远；士兵要近些，是一百二十步远。此外还要有六箭射中五十步远的靶子，才能算试中。”

    “要是考核射弩，依然是每人十二支箭。其中五支箭要射得足够远。具体说是蹶张弩八十步，划车弩一百五十步；另外还要有五支箭，射中五十步远的靶子才算试中。”邓愈接着介绍道：

    “而且这只是最基本的，优秀的标准还要高不少。成绩优秀就可以获得奖赏了，要是三项俱优，可以直接从普通士兵提拔为小旗官，甚至总旗官。”

    “那要是不合格呢？”朱桢饶有兴趣的问道。

    “皇上自然也规定了惩罚措施。比如一支部队，四成不及格，剥夺军官俸禄一年；倘若不及格达到六成，则军官就地罢职，士兵发往贵州广西等烟瘴之地服役。当然反过来也一样，部队表现好了，军官也能获得晋升。”

    “啧啧，父皇真细啊。”朱桢不禁感叹道。

    “这还是简单跟你打个比方呢，你得自己看《教练军士律》，才能知道父皇细到什么程度。”三哥就很懂这些，甚至可以倒背如流。

    ~~

    说话间，众人来到校场上，便见数万将士正在热火朝天的操练，整个校场烟尘腾腾，鼓角争鸣，杀声震天。

    正应了辛弃疾那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在众人簇拥下，朱标登上了点将台。

    曹国公一挥手，十名传令兵便一起吹响了号角。

    然后朱桢便目瞪口呆的看到，方才还喊杀声震耳欲聋的校场上，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连绵如雨点般的脚步声。

    他看到军官们挥舞着旗帜，士兵们便跟着旗帜迅速整队，然后一支支队伍又迅速汇聚到点将台前。

    善解人意的三哥小声告诉老六道：“战场上根本听不到号令声，所以我军都是用旗帜传令的。”

    朱桢点点头，表示明白。

    很快，数万大军集结完毕，以千人为单位，整齐排列成一个个黑压压的方格，无声无息立在点将台前。

    这一幕，让朱桢感到十分震撼。

    他从前知道明军强，但从没想过明军会强成这样……

    这如臂使指、整齐划一的队列水平，怕是只有六百年后的另外一支军队，才能稳压他们一头了吧？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老贼成功，绝非偶然……

    ps.第五章，有点晚了……不过没食言。

    (本章完)


------------

第一九九章 孤不善射

    在这个以冷兵器为主的年代，衡量一支军队战斗力的最好标准，就是其军容军纪。

    军队迅速集结完毕，数万人整齐划一列队，鸦雀无声静听曹国公训话。

    直到李文忠告诉他们，今日太子殿下亲临视察时，一直平静如水的阵列中，才荡起激动的涟漪。

    待朱标上前讲话时，军阵又瞬间恢复了安静，所有将士屏住呼吸，睁大两眼，目不转瞬的仰视着他们的太子殿下。

    待朱标温声勉励将士们习武强军、再立新功之后，在军官的带领下，将士们一起山呼‘皇帝万岁，太子千岁’，一遍又一遍，一浪高过一浪。

    朱桢不禁暗叹，大哥在军中的人气之高，真是令人咋舌。

    这要是放在别朝代，估计皇帝就要睡不着觉了……

    但贼死义子大明，朱老板非但不会睡不着觉，反而会睡得更香。

    哈哈，咱后继有人了，还有啥不放心的。

    老朱甚至还有点不满意，觉得太子偏软了点儿。要是老大能再逼个宫，篡个位啥的，那就更完美了……

    ~~

    太子训话结束，各卫便带回继续训练，只有羽林卫留了下来。

    今天是他们接受大都督府考核的日子。

    太子殿下之所以恰好前来视察，是因为老二和老四都在这支军中。

    今日进行的是弓箭考核，大都督府的官兵在点将台东侧立起一百个箭靶，待负责记录的官吏就位后，考核便正式开始了。

    首先接受考核的，便是大都督府佥事，掌羽林卫事谢彦。

    开国勋贵，正二品的大员，一样要当众接受检验，这要是拉稀的话，还如何能够服众？

    但这个年代的明军将领，没有一个是吃素的。只见谢彦纵马飞驰间，张弓搭箭，先接连射出六箭，皆远至两百步。

    然后又朝着七十步外的靶子连射三箭，箭箭命中靶心。这时他距离箭靶五十步，索性直接抽出三支箭，同时搭在弓弦上，表演了一手连珠箭！

    三箭齐发，同时射中箭靶！

    校场上响起轰然喝彩声，太子也高兴道：“赏宝钞一贯！”

    谢彦勒马谢恩，退到一旁关注麾下军官接受测试，结果无一例外，全都成绩优秀。

    ~~

    朱桢和朱坐在太子身侧，哥几个边看边聊。

    “这测试对羽林卫这样的精锐还是简单了点，”朱煞有介事道：“起先几年还偶有军官不合格，这练了几年之后，一水儿全都优秀了，我看应该加加难度了。”

    “不能光看禁卫亲军啊。”太子微笑道：“侍卫亲军都是千挑万选、严格训练的身材健壮、武艺不凡之辈。普通卫所的官兵，应付目前的标准还是有些吃力的。”

    “这个标准很难啊？”朱桢小声问道。羽林军官优异的表现，给他一种我上我也行的错觉。

    “难不难，你待会儿上去试试就知道了。”三哥揶揄笑道。

    “免了，本王不善射。”朱桢终究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

    羽林卫军官测试结束后，士兵便开始分步骑两类测试。

    朱标朱朱桢的注意力全在那帮无马的士兵身上，因为朱樉朱棣都是步兵。

    新丁都得从步兵干起，得努力个几年，才有可能被选中成为高贵的骑兵……

    哥几个便见羽林卫步兵以百户为单位，排成一排立在一条白线后，每人身后立着个考核的军官。

    只见士兵们在百户号令下，次第弯弓搭箭，前六箭测射程，后六箭射箭靶。十二支箭射完后，士兵赶紧上前回收羽箭，撤离场地。

    然后下一百户的士兵入场进行测试……

    进行到第六波时，朱忽然激动的摇晃着朱桢的肩膀，低声道：“来了来了。”

    “别摇了，我看到了……”朱桢无奈道。

    尽管羽林卫都是精挑细选的大高个，但二哥的大方脑袋，在队列中依然还是很显眼。

    只见高出周遭同袍半头的秦王殿下，穿着羽林卫士兵制式的缀有铜甲泡的黑罩甲，头戴红色水磨头盔，随着百户举起令旗，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羽箭，弯弓搭箭。

    待令旗落下，士兵们便纷纷射出羽箭，秦王也不例外。

    须臾，弓箭在一百五六十步远处纷纷落地，唯有朱樉的箭继续向前，飞至两百步才落地。

    接着第二箭、第三箭……老二每一箭都远至两百步开外。

    而且看他动作游刃有余，好像还没怎么发力呢。

    “之所以射两百步远，是因为这制式弓，只能射两百步远。”朱笑着给老六解释道：“要是换成平时我们玩的铁脊弓，嘿嘿……”

    “厉害。”老六发出了王之羡慕。

    “想学吗？三哥可以教你。”朱笑眯眯问道。

    “你不会有什么企图吧？”朱桢狐疑的看着他，这个老三，总给人很不可靠的感觉。

    “瞎说，三哥疼伱还来不及呢。”朱打个哈哈，忽然场中响起喝彩声，两人赶紧望去。

    只见五十步外的木质箭靶，居然被人硬生生射穿了。

    “谁干的？”朱忙问道。

    “是老二干的。”太子骄傲道。

    “让那大个子向后五十步再射。”李文忠就很会来事儿，马上下令，给老二一个单独表现的机会。

    朱樉退到百步外开弓，依然稳稳命中！

    “好！神射手啊！”朱和朱桢便不要脸的吹起老二来。

    “是神射手。”李文忠自然也对二表弟不吝溢美之词。

    ~~

    老二下去没多会儿，便轮到老四了。

    老四的身高，在羽林卫中就没那么显眼了。

    但他一出手便技惊四座，前六箭，箭箭远至两百步开外，

    后六箭非但全部中靶，而且每一箭都正中靶心。

    与老二可谓平分秋色。

    曹国公自然要一碗水端平，也给老四个表现百步穿杨的机会。

    老四自然不会让人失望，六箭全部射中了百步之外的靶心！

    “好好！好壮士！李广也不过如此！”老六使劲拍巴掌，用最大的力气喝彩。

    因为老三的掌声太敷衍，他得给四哥补上！

    “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朱一边有气无力的鼓掌，一边不屑道：“改天三哥射给你看看，谁才是当代李广。”

    朱桢给他个大大的白眼，不给自家兄弟全力喝彩的家伙，就是屑。

    ps.今天周末，更新就是屑，我给大家磕一个。

    (本章完)


------------

第二零零章 三哥带我逛那种地方

    最后，羽林卫全员考核合格，七成得到优秀，还有十人得到卓异。

    按规定，这三个档次分三等赏钞。其中卓异者十人，还得到了太子殿下和两位亲王的接见。

    朱樉和朱棣也在十人之列，两人神情古怪的登上了点将台，不情不愿的向三位殿下行军礼。

    给太子磕头是应该的，给老六磕一个也无所谓，关键是老三，那煞有介事的模样太贱了。

    其实朱也不是针对老二，他主要是针对老四……

    老三背着手，走到单膝跪地的老四面前，拍着他的肩膀亲切问道：“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啊？”

    “艹……”朱棣狠狠瞪他一眼，你不知道自己兄弟叫什么？

    “洪基，大胆！”见他口吐芬芳，带队的千户吓了一跳，赶紧一把摁下老四高昂的头颅，陪着小心道：“这黑小子刚入伍没几天，什么都不懂，殿下莫跟他一般见识！”

    “一边去。”朱却瞪了那千户一眼道：“本王跟他说话，你插什么嘴？”

    “是。”千户讨了个没趣，赶紧退后。

    “伱叫洪基吧？”朱把视线转回朱棣身上，笑眯眯问道。

    “是。”朱棣闷声答道。这回他不敢再爆粗了。

    “好名字。小伙子好好干，本王很看好你哟。”朱说完朝朱棣挤挤眼，朱棣却报以白眼。

    “洪大哥，你真棒！”还好，老六及时奉上的马屁，让燕王殿下稍稍感到安慰。

    “谢殿下。”他老老实实应道。

    太子又每人赏了一张弓，温声勉励了他们几句。轮到老二老四受弓时，朱标拍了拍他俩的肩膀，兄弟们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

    完事儿朱樉朱棣归队继续操练，太子带着俩弟弟又视察了一圈，便在曹国公等人的恭送下，乘车离开了军营。

    回到京城时，天色还早，朱便揽着朱桢对太子道：“大哥，老六还没去过我家呢，我带他去认认门。”

    “应该的。”太子点点头。

    “那大哥一起去？”

    “不了。”太子摇头道：“父皇那边还有一堆事情呢。”

    “好吧，那前面路口把我俩放下就成。”朱便道。

    “你……”太子指了指朱，才知道这家伙今天就是冲着老六来的。“别给我带坏老六，他还是个孩子。”

    “瞧大哥这话说的。”朱本想说‘就这坏小子还用我带？’，但转念又笑嘻嘻道：“我也是他哥，怎么可能让他学坏呢。”

    “去吧。”太子又叮嘱老六几句，便让人停车，放两人下去。

    两人目送着太子仪仗离去后，晋王府的马车便来到近前。

    车夫跳下车来，激动的给朱桢磕头道：“卑职张虎，拜见楚王殿下。”

    “张虎。”朱桢惊喜道：“你也来京城了？”

    “是。”车夫打扮的张虎咧嘴笑道：“俺还是跟做梦一样。”

    “他是我晋王府的小旗官，不来京城还在临淮吃闲饭啊？”朱道：“走，上车再说。”

    说着，他拉着朱桢上去马车，张虎驾车前行。

    “换上吧。”马车上，朱打开个衣服包，里头是一大一小两身便装。“身上的衮龙袍，太碍眼了。”

    朱桢奇怪问道：“不是去你家啊？”

    “我家有什么好玩的。”朱朝他挤眉弄眼道：“三哥带你去大人玩的地方，秦淮河。那里多好玩。”

    “我不去。”朱桢却不感兴趣。

    朱这才反应过来，不到十二岁的孩子，去那种地方确实早了点儿。去干啥？没个鸟用啊。

    所以秦淮河对老六诱惑，还不如一头牛。

    “好弟弟，就当帮哥一个忙。”朱赶紧换了副嘴脸，一边亲手给他换衣服，一边笑容可掬道：“你自己说说，三哥对你怎么样？”

    “还成吧。”朱桢想一想道。

    “就还成而已？”三哥张大嘴巴。

    “不如大哥、二哥、四哥和五哥……”这种时候，朱桢就愿意展示他实诚的一面了。

    “呃，也没那么差吧。”朱心说好么，我成垫底了。“至少我比老四对你强吧。”

    “不如。”朱桢深谙与三哥相处之道。“四哥啥事儿都想着我，只有一块糖，给我吃大半儿。三哥就知道自己偷吃，拿什么跟四哥比？”

    “好好好！”朱哪受得了这个？马上拍着胸脯道：“三哥从今天就改，三哥往后宠着你让着你哄着你，你让干啥就干啥，还给你钱花！这样可以了吧？”

    “嗯。”朱桢点点头，满怀期许道：“用的你实际行动，提升在弟弟心里的名次吧。”

    “没问题！”朱燃了一下，又赔笑道：“那今天……”

    “去就去。”朱桢一脸决然道。

    “真是好弟弟！”朱高兴坏了。好像带他逛青楼，是件多重要的事情似的。

    其实老六心里也还蛮期待的。

    就算没鸟用，也可以狠狠批判一下嘛。

    ~~

    马车缓缓来到秦淮河畔的曲中。

    曲中就是这个年代的声色一条街，前门对武定桥，后门在钞库街。其内妓家鳞次，青楼林立，屋宇精洁的河房中，传来丝竹悠悠；河上画舫妓船，脂粉荡漾，恍若极乐世界一般。

    金陵自古就是烟花之地，六朝金粉的旖旎，不亚于江对岸的扬州。只是经过元末乱世，两地的娱乐业都遭到重创。扬州只剩十八户，还有个屁的娱乐业。

    金陵虽然情况好些，但也市面萧索，秦楼楚馆纷纷倒闭，从业人员悉数另谋生路了。

    就在此时，金陵娱乐业的大救星，大明青楼之父朱老板，抵达了他忠实的金陵城。

    听起来确实有些荒谬，朱老板这种严肃刻板，恨不得手下都过苦行僧生活的老板，怎么可能跟风月服务业扯上关系呢？

    但事实就是如此。朱元璋一直十分关心南京城娱乐业的发展，不光减税给政策，还亲自下场开妓院，带头搞活南京的声色行业——

    还是吴国公的时候，他便在秦淮河边开设了第一家官营高档妓院——‘富乐院’，养了一群国色天香、色艺俱佳的妓女，为秦淮河的娱乐业重新起航做出了巨大贡献。

    洪武初年，成了皇帝的朱老板，依然不忘做大做强金陵城的娱乐行业。在他指示下，官府犹在在秦淮河畔统一督建了十六座高档青楼，并且只收营业税，其它不加干涉。

    为了让这十六楼迅速打开局面，朱老板还赐给百官消费券，让他们先去消费，做秦淮河娱乐业的宣传员……

    ps.今天就这两章了，明天五更哈。再给大家磕一个。

    (本章完)


------------

第二零一章 老朋友们

    此时刚刚过午，还远未到声色行业的营业时间，整个曲中静悄悄的。

    马车停在一处没有悬挂招牌，外观也稍显破落的院门前。

    晋王带着楚王下车后，用扇子遮住脸，径直进去院中。

    “三哥，这有你债主吗？”朱桢奇怪问道。

    “有，而且很多。”朱叹息一声，故作深沉道：“唉，你不懂，三哥这样的男子，只会欠一种债，却也是最难偿还的。”

    “哦。”朱桢点点头，心说还得是三哥，把‘相好众多’说的这么脱俗。

    “快进去，要是被发现了，咱们就干不了正事儿了。”朱说着拉老六进了院子。

    朱桢心里疯狂吐槽，来这种地方还有干正事儿的？干正事儿还有来这种地方？

    跟着进去才发现，里头一片狼藉，院子里堆着破桌烂椅，一帮人正从楼中往院里清运垃圾。

    他惊喜的发现，干活的居然是洪家班的人。

    洪家班的小弟们也看到两位殿下，赶紧丢下手头的活计，纷纷上前磕头，七嘴八舌跟楚王殿下问好。

    “好好，你们也都来啦？”朱桢笑着跟他们打招呼，一起在洪家班那么久，和这帮家伙还是有些感情的。

    “是晋王殿下把我们叫来的。”沈六娘那略带沙哑，却别有一番异样魅力的声音响起。

    “呀，六娘也在啊。”朱桢笑着跟她个招呼。

    “拜见殿下。”六娘摇曳生姿的从楼中走出，笑吟吟朝老六福一福。

    “伱的脸好了啊。嗯嗯，皮肤也白嫩很多。那老太医还真没吹牛。”朱桢很欣慰的看着她。

    “嗯，她现在不是卤蛋了。”晋王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怜香惜玉，乐不可支的取笑她道：“变成剥了壳的鸡蛋了。”

    “其实已经长出点儿头发来了。”六娘无奈的扶一扶头上的纱帽。“不过还是没法看，现在整天戴着这个。”

    “来日方长，总会长起来的。”朱桢笑眯眯的安慰她一句。心说，现在应该是猕猴桃才对……

    ~~

    寒暄过后，张虎督促众人继续干活，沈六娘则引着二位殿下来到后院。

    后院的地方很大，还有假山池塘，只是年久失修，草木疯长，已经乱七八糟，没有丝毫美感了。

    三人沿着唯一一条修剪过的小道，进了一间围着竹篱笆的精舍。

    那歪歪扭扭的篱笆，一看就是刚扎起来的。里头也只是收拾干净了，又摆上几张桌椅而已。

    “二位殿下要是昨天来，还只能在院子里喝水。”沈六娘安顿两人坐下，自己转身去泡茶。

    “三哥，你这是要弄啥啊？”朱桢一头雾水看着三哥，西门庆给潘金莲开店？也不像是金屋藏娇啊。

    “还能弄啥？”朱道：“当然是完成父皇的任务了。

    “父皇不是让我搜集民间情报吗？”他便跟老六解释道：

    “回去后我就反复寻思，其实也就两个法子。一个是在民间广撒网，把那些地头蛇啊、包打听啥的抓在手里，让他们给本王提供情报。”

    “嗯嗯，有道理。”朱桢点点头，别说，三哥不沙雕的时候，还是有点儿戴老板内味儿的。

    “这个呢，我自会想办法。但有个问题啊，那些地头蛇、包打听，很难只为本王一人服务，要是被人利用，来个反间计啥的，三哥我乐子不就大了？”

    “嗯，情报污染是个大问题。”朱桢又点头道。

    “情报污染？这个词很准确。”老三点个赞，收下了。“所以还得两条腿走道，打造自己专属的情报来源。

    “但那样广撒网的成本就太高了，本王也养不起那么多闲人。所以得改成撒饵钓鱼。”他接着道：

    “比方开个茶馆酒楼之类，让别人主动往我这儿凑，这样搜集情报不就容易多了？”

    “但小老百姓知道什么？想要获取有用的情报，还得从有一定身份地位、有钱有势的人身上着手。所以一般的茶楼饭馆儿还不行，一定得选最好的黄金地段，建就得建最高档次的大酒楼，大青楼！

    “得请最有名的名妓，雇最好的戏班子！什么装潢啊、服务呀、酒菜呀、环境呀都得是最好的！尤其还得注重私密性！这样才能吸引到有钱有势的人来，来了也愿意在咱们这儿谈事情！”

    “哦哦。”朱桢接着点头。“可这跟我个小孩子家家的有什么关系？”

    “你少跟三哥这儿‘水仙不开花——装蒜’了。”朱把凳子拉到朱桢身前，脸对着脸嘿嘿笑道：

    “我可是你貌比潘安、慧眼独具的三哥啊！我早就看明白了，老六你呀，看着憨憨傻傻的，肚里实则鬼精鬼精的。尤其最擅长搞情报了！”

    “我，搞情报？”朱桢无语道，这话从何说起？

    “那明王水淹七军的计划，是谁打听到的？”朱搂着朱桢的脖子，低声笑道：

    “还有那套马桶窃听装置，是谁设计出来的？”

    “四哥……”

    “少来。我跟他斗了十几年，能不知道他肚子里多少干货？”朱根本不给朱桢藏拙的机会，一味相求道：

    “兄弟，帮帮三哥吧，也给我这里设计设计，让我可以窃听到所有房间里的对话。”

    “你好变态啊。”朱桢一阵无语道。

    “唉，不都是为了给父皇分忧吗？”朱一脸忠孝的说道。然后还不忘画饼道：“再说了，三哥过不几年便要去就藩，把这一摊张罗起来，最后还不是便宜了你？”

    “怎么会便宜我呢？”

    “你觉着咱们兄弟里，谁还能接我的班？”朱淡淡道。

    “四哥啊。”

    “老四才比我小一岁，父皇让他接班，回头又得找人接他的班，怎么可能自找麻烦呢？”朱沉声道：“所以只有你。”

    “也不一定非要皇子来管这事儿吧。”朱桢道。

    “不，一定会的。往后局面会越来越紧张，这种时候，耳目绝对不能被蒙蔽。所以父皇没得选，只能靠我们。”朱脸上的轻浮之色尽去，神情严肃道：

    “你知道这么大地方哪来的吗？”

    “哪来的？”

    “父皇给的。”朱沉声道：“起先他老人家不想让我一开始就搞这么大的。是我说了，准备让你给我当副手，等我就藩后你接班，他老人家才答应的。”

    ps.第一章，加油加油！

    (本章完)


------------

第二零二章 免于恐惧最好的方法

    “吓，我可不想当特务。”朱桢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特务的身份可跟闲王很不相称。何况洪武朝的特务啊，那手上得沾多少血？

    弄不好老贼到时候写《御制纪非录》，还得专门给自己加个‘楚王特典’。那后人介绍这本书时，可能就会说，这是朱元璋记录他家老六的罪恶，和其余儿子劣迹的一本书了……

    “不干不干……”他还在那摇头拒绝。

    “老六，你可别傻了。你想过吃饭拉屎都有人监视的日子吗？”晋王却不慌不忙的问道。

    “当然不想了。”朱桢一阵毛骨悚然。

    “不想活在时刻被监视的恐惧中，就要当那个监视别人的人啊……”说这句话时，晋王殿下的目光变得幽暗无比。

    朱桢心里打个寒噤，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洪武朝未来的特务政治有多恐怖了……

    简单举几个例子吧。

    说有个翰林叫钱宰，洪武十年，他快八十高龄，不想当官了了，便在家中感慨吟诗曰，‘四鼓咚咚起着衣，午门朝见尚嫌迟。何时得遂田园乐，睡到人间饭熟时。’

    谁知次日钱宰上朝，朱元璋一见他便说：“昨日先生吟的好诗，不过咱并没嫌你朝见太迟啊，还是改作‘忧’字如何？”

    钱宰吓得磕头谢罪。朱元璋便道，“朕今放汝去，好好熟睡矣”，令其归休。

    还有个主人公是大名鼎鼎的学士宋濂，有一回他在家请几个朋友吃饭。

    第二天，他给朱元璋讲书之后，朱老板便问他说：“伱昨天请客吃饭了？都请了哪些客人，准备了哪些菜肴，喝的什么酒？”

    宋濂老老实实地一一回答，表示自己并没有违反皇上四菜一汤的规定。

    朱元璋听完满意的笑了，夸奖他说：“你是个老实人，没有骗咱。”

    然后给他看一张纸片，上头写着四菜一汤的菜名，与宋濂刚才所说别无二致。

    还有更离谱的段子呢。譬如国子监祭酒宋讷，一天在家暗生闷气。朱元璋见了他便问道：“昨天你在家生什么闷气呀？”

    宋讷吓了一跳，赶紧如实作答，又忍不住问朱元璋如何知道此事？

    朱元璋将一张画像递给他，上头竟画着他生闷气的样子。连他当时穿的衣服，手里拿的书，还有动作都一模一样……

    据说还有个大臣在家与妻妾打马吊，结果打着打着，丢了一张二索，怎么找也找不着，只好睡觉。

    第二天上朝，朱元璋问他昨天在家干什么？大臣答说，在家与妻妾玩了几把牌，但想到今天还要上朝，所以早早就睡了。

    朱元璋却哈哈大笑道：“怕是玩不成才睡的吧？”从袖中摸出一张二索扔给了他。

    那大臣接住一看，正是昨天丢的那张，吓得跪地磕头请罪……

    ~~

    类似的段子不胜枚举，给朱桢一种老贼的特务，比卢比扬卡的克格勃还神的感觉。

    而且他们还无差别的监视诸王，不然《御制纪非录》上的黑料是哪来的？

    所以老六不得不承认，三哥说的没错，而且见识是真的高。

    在所有人还毫无察觉的时候，晋王就已经意识到，这个世界要变了……

    “好吧，那我听三哥的。”楚王殿下从善如流道。

    “哈哈哈，我就知道，老六你跟我一样，都是明白人！”朱闻言大喜，搂着朱桢的肩膀给他减压道：“你现在还小，凡事有三哥呢，你光在后面给我出出主意，敲敲边鼓就成，用不着你冲锋陷阵！”

    “三哥这么说，我就没啥好担心了。”朱桢松口气笑道：“回头让人把这里画个图纸给我，我琢磨琢磨，看看这个监听系统怎么设计。”

    “好嘞！”晋王开心的亲了他一口。

    “我家老六就是上道！”

    ~~

    这时，沈六娘端上茶水点心。

    晋王一边给朱桢拿点心吃，一边笑道：“正式介绍一下，这位是陆娘，‘金莲院’未来的掌柜的。”

    “好家伙，三哥办事还真麻利，这的名字都起好了！”朱桢拊掌笑道：“沈六娘也成了陆娘，不错不错。”

    身为中都变天的导火索，沈六娘的名字早已经传遍天下。换个身份才好重新开始。

    “两位殿下不觉得，把这么大买卖交给我个小女子，未免儿戏了点儿吗？”沈六娘一边给两人斟茶，一边苦笑道。

    “你可是沈万三的孙女，要对自己有信心啊。”晋王笑道：“本王相信你，不会让你爷爷蒙羞的。”

    “就是，我看行。”朱桢也点头道：“咱们洪家班，后来不就是你在操持了吗？”

    对两位高高在上的亲王来说，其实谁管这金莲院都不重要，赔了赚了有什么区别？难道要指着金莲院赚钱不成？

    重要的是这个人要绝对可靠。而沈六娘就是目前，最符合这一点的人选。

    “好吧，既然二位殿下都这么说了，那奴家也就当仁不让了。”沈六娘敛衽一礼道。

    其实她也很需要这个机会。虽然大仇得报，她的名声也全毁了，沈家亦回不去。这金莲院正好成了她活下去的寄托。

    “哈哈好。本王果然没看错人。”朱心情大好，今天敲定了左膀右臂，这不比学习快乐多了？

    “虽然奴家来当这个掌柜，二位殿下可不能甩手不管了呀。”沈六娘一边给两人斟茶，一边软语相求道。

    “瞧瞧，这就进入状态了。”朱笑道：“放心，本王对这里寄予厚望，肯定经常过来。当然了，不是以老板的身份，而是五陵少年的身份。”

    朱桢翻翻白眼，心说嫖客就嫖客吧，还五菱少年……我还秋名山车神呢。

    “那太好了，有晋王坐镇，奴家还有什么好怕的？”沈六娘高兴的奉承老三一句，又看向老六。

    “别看俺，这可不是俺该来的地方。”朱桢撇撇嘴，低头吃点心。

    “那是，不过还得请楚王殿下帮个忙。”沈六娘道。

    “啥事儿？”朱桢警惕问道，本王看起来很闲吗？都想给我加担子。

    “奴家想把洪家班继续办下去。”便听沈六娘缓缓道：“那可是几位殿下的心血啊，不能就这么没了。”

    ps.第二章，继续加油！

    (本章完)


------------

第二零三章 老师的作用

    “洪家班啊……”朱桢果然来了兴趣。

    那可是他一手创办的戏班子呀，而且对他兄弟确实意义非凡。

    “不过不太合适在这种地方演吧。”朱桢寻思一下道：“专门开个戏园子还差不多。”

    “怎么会呢？殿下没听过个词儿，叫‘勾栏瓦舍’么？”沈六娘摇头轻笑道：

    瓦舍就是窑子，意思是来时瓦合，去时瓦散。勾栏，就是戏台的栏杆啊。自古戏台和窑子，这两样就是不分家的。

    “咱们金莲院的前面是酒楼，扎台唱戏，热热闹闹招揽人气。后面是幽幽静静的一个个单独的小院，方便老爷们吃喝玩乐之后谈事情。”

    “瞧瞧，这想的多周道？”晋王朝老六笑道：“你三哥看好的人，准没错。”

    “而且这秦淮河畔，十几家秦楼楚馆，家家实力都很强，咱们金莲院要想站稳脚跟，甚至后来居上，没点儿人无我有的绝活怎么成？”沈六娘也对老六笑道：

    “奴家思来想去，只有咱们洪家班的戏，是旁人都没见过的。要是殿下同意的话，金莲楼肯定很快能打出名头。”

    “照你这么一说，要是本王不同意，就成金莲楼的罪人了？”朱桢笑骂一声道：“不过演员得重找了。我二哥不能演老虎了，四哥也不能演武松了。”

    “不要紧，老虎随便找个武生就能演。至于武松嘛，”三哥一拍胸脯道：“我来演就是，保准比老四演得好！”

    “我先问问二哥和四哥再说吧。”朱桢怎么可能贸然答应，他的原则是’惹四哥生气的话不说；惹四哥生气的事不做’。

    “三哥实在想当主角，咱们可以排一部西门庆做主角的戏嘛。”

    “嘿，这也行？”朱一听就很心动，不禁大赞道：“老六，真他娘的是个人才啊。”

    “一般一般吧。”朱桢打个哈哈，接着对两人道：“也不能光你们求我，二位也帮我个忙吧。”

    “好说好说，伱说。”朱点头道。

    “其实跟我也没关系，是帮二哥的忙。”朱桢便缓缓道：

    “我昨天去卫国公府做客，听卫家三公子说，他姐姐誓死不肯嫁给二哥，在家里闹腾的很厉害。卫国公没办法，只好把她关在绣楼里。

    “我去的时候，还听她在楼上骂人呢。骂的那叫一个难听啊……”

    “那又怎样？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何况父皇金口一开。二哥就是只大马猴，她不愿嫁也得嫁。”朱一贯的傲气道。

    “可是二哥已经娶了个他不愿意碰的蒙古二嫂了。”朱桢苦着脸道：“要是再娶个不愿意让他碰的新二嫂，是不是也太惨了点儿。”

    “不愿意让他碰不怕，”朱摸着下巴，淫荡笑道：“霸王硬上弓多刺激啊。”

    说完才想起这还有个孩子呢，他赶紧咳嗽一声道：“我的意思是，不要紧，会日久生情的。”

    “要是日久了也没生情呢？”朱桢忧心忡忡道：“而且我还听我师父说，那邓家小姐可不是盏省油的灯。二哥娶了她，怕是会被她带沟里去的。”

    “啊……”朱吃了一惊。“刘老先生还跟你说这个？”

    朱桢见刘伯温的名头这么好使，马上扯大旗、作虎皮道：“是的。三哥你就想，连我师父这种快成仙的世外高人，都忍不住要跟我八卦她。这邓大小姐能有多离谱吧？”

    “我艹，还真是。”朱露出凝重的神情。“二哥已经婚姻不幸了，不能让他再不幸一回了。”

    “刘老先生是……”沈六娘小声问道。

    “家师刘伯温。”朱桢便矜持答道。哪怕他是亲王，能给刘伯温当徒弟，也倍儿有面儿。

    “呀，刘神仙啊。”沈六娘惊呼一声道：“那邓小姐肯定问题不小。”

    “那当然，我师父说的还能有错？”朱桢得意道。

    他终于发现，刘伯温这名头实在太好用了。

    凡是遇到自己没法解释的事情，或者说服不了别人的时候，一股脑全都推到刘伯温身上，问题便了轻松迎刃而解了……

    ~~

    刘军师桥，诚意伯府。

    “阿嚏！”正在根据朱桢所言，修改《烧饼歌》的刘伯温，忽然打了个大喷嚏。

    “谁在念叨我？”他奇怪的抽抽鼻子，然后继续修改——

    只见他在《烧饼歌》原文‘帝曰：有六百年之国祚，朕心足矣。’后，又加了一句‘尚望有半乎’……

    “唔，这样就可以了。”刘伯温满意的点点头，然后继续寻思，怎么把李自成作乱、崇祯上吊也一并写进预言去……

    ~~

    金莲院。

    出于对刘伯温的信心，朱终于决定好好替二哥查一查邓小姐了。

    “好吧，就把这件事，当成我们的第一个任务吧。”晋王殿下便摩拳擦掌道：“让我们查查看，这位国公府的大小姐，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好。”朱桢高兴的奉上马屁道：“三哥出马，一个顶俩！”

    “那当然啦！”可把晋王给得意坏了。

    ~~

    第二天，又是去诚意伯府上课的日子。

    一大早，楚王殿下便在汪德发几个的簇拥下，骑着平天大圣来到了宫门口。

    守门千户眼珠子都瞪出来了，他开国就在这儿看门，还没见过有人骑牛出宫呢。

    “殿下，这不合规矩吧。”千户小心翼翼道：“按规制，非特旨，不可乘车骑马坐轿出入禁宫。”

    “本王乘车了？骑马了吗？坐轿了吗？”朱桢纹丝不动道。

    “恁是没骑马，可是恁骑牛了……”千户无语道。

    “我父皇规定不能骑牛了么？”朱桢睥他一眼道。

    “呃，那倒没有。”千户摇头。

    “那还不赶紧让开！”朱桢粗着嗓子吆喝一句，一拍牛头，平天大圣便径直向前。

    “让开。”眼看手下士兵就要被牛角顶到了，千户只好无奈放行。

    楚王殿下便一路骑着牛，走出重重宫门，招摇过市来到了刘军师桥。

    一路上的男女老幼，都在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着骑在牛背上的楚王殿下。

    因为听不太清他们在说什么，朱桢一律当成是在赞美自己。

    感觉好极了。

    ps.第三章了。

    (本章完)


------------

第二零四章 刘伯温听了都直摇头

    直到刘伯温家门口，楚王才翻身下牛，背着手走进诚意伯府大门。

    刘璃正在院子里浇花，见到朱桢便甜甜笑道：“小师叔，早啊。”

    “唔，早。”朱桢从袖中摸出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丢给她道：“这是宫里的点心，顺道带给你尝尝，不喜欢就扔了吧。”

    “谢谢小师叔，小师叔人真好。”刘璃开心的接过来，打开一看，不禁惊呼道。“哇，好漂亮的点心啊。”

    “哼，没见过世面，宫里点心的样式多了去了。”朱桢一脸骄傲的背着手，走进书房。

    “不要吃。”楚王一进门，刘祥便从刘璃手中，一把夺过了那一小盒宫廷点心。

    “给我。”刘璃伸手要抢回来。

    “你忘了你给他吃过泻药糖了！”刘祥低声道：“保不齐他会报复伱的！”

    “对哦。”刘璃这才想起，当初自己给楚王吃的那颗加了料的糖。用的还是按他的方子抓回来的药呢。

    “不过，我前天给他吃的那颗，可没问题啊。”刘璃小声道。

    毕竟谁也不会整天带着泻药糖，不小心自己吃了咋办。

    “总之那人坏得很，你不要吃他的东西，最好也别跟他说话。”刘祥防火防盗防老六道。

    “他是我们小师叔啊，你要尊重长辈。”刘璃直摇头。

    “他，长辈？”刘祥大为不屑。

    却一不留神，被刘璃把点心抢了回去……

    刘璃得手后撒腿就跑。

    “给我拿回来。”刘祥急追。

    “二婶，我哥又抢我吃的。”刘璃不慌不忙使出杀手锏，泫然欲泣道。

    “刘祥，你又皮痒了是吧！”正在洗衣服的刘璟媳妇，马上怒目而视。

    “算你狠……”刘祥紧急刹车，不敢再越雷池半步。

    ~~

    书房中，刘伯温早就等候多时了。一见到朱桢比他孙女笑的都甜。

    “来，赶紧讲讲江南地主是怎么作妖的吧？”朱桢一坐下，他便笑眯眯问道。

    “都说了，我知道的也不多。”楚王殿下先发布个免责声明，然后才道：

    “大概，好像，他们垄断了科举，继而掌握了政权。然后拼命给江南地区谋利益，帮着家乡少交税啥的。结果西北旱灾严重，老百姓没了活路，他们见死不救。东北跟鞑子连年恶战，他们也漠不关心，朝廷想要跟他们征辽饷都征不到……

    “结果等到大明亡了，清军入关，他们才幡然惊醒，拼命抵抗却为时已晚，被杀得人头滚滚，亿万财富全便宜了鞑子。”

    “唉，真是愚蠢，短视啊……”刘基闻言扼腕叹息道：“老夫的浙东同志，怎么变成这样白痴的虫豸了？”

    “可能是四书五经变成谋取功名的敲门砖后，读书人也就没了为国为民的公心，只剩‘书中自有黄金屋’的私心了吧。”朱桢胡乱猜测道。

    他肚子里那点历史知识，显然不足以帮他给出正确答案。

    “这么说，朝廷恢复科举了？”刘伯温轻声问道。

    “恢复了。”朱桢点点头道：“具体哪年恢复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后来的大官，都是科举出身，别的途径再也当不了大官了。”

    “怎么听你这意思，是文官掌握了朝廷？”刘伯温神情一动道。

    “对。”朱桢点头道：“文官先是掌握了行政权、财政权，后来也通过兵部，牢牢掌握了军权。我记得开国两百年后，朝廷最厉害的将领，一位可以跟徐达媲美的将军，在给文官首领的门状中，自称是‘门下小狗’。进出相府时甚至与其门房奴仆序齿。

    “到了王朝末期，文官更是变本加厉，即使总兵这样的高级武官，也要受到低级文官的节制。三品武官要跪着跟七品巡按说话，稍有过错便要被鞭笞。但无论文武，皆习以为常。”

    “唉，这不是瞎胡闹吗？”刘伯温听得直摇头道：

    “虽然现在重武轻文的风气也很不好，但殿下所言的那种崇文黜武的风气，危害更甚。天下一旦有事，国家需要不怕牺牲的勇将时，其可得乎？夫无事贱之如牛马，有事望其捐生，一何待之薄，而责之厚乎？”

    “师父说的是，但请你最好别用文言，”朱桢讪讪道：“俺听不大懂。”

    “你还好意思说。”刘伯温没好气道：“要想让人尊敬，就不能把话说太白，也方便咱们故弄玄虚。”

    说着白他一眼道：“要是跟你爹一样满嘴大白话，谁信你是刘伯温的徒弟？”

    “哦哦。”朱桢忙使劲点头。“俺好好学就是。”

    “这还差不多。”刘伯温又有些不解问道：

    “文官能掌握政权财权还好说，是怎么把军权也抢过去的？大明又不是大宋，并未重文抑武啊。重武轻文还差不多。”

    这话一点不假。朱老板是武将出身，夺天下也靠的是武人。自然有意无意会优待武官。

    譬如《大明律》中规定，在所有公事中，只要事情牵扯到军官，即使是告军官‘不法不公’等事，从中央到地方的一切法司，均无权过问。只能由大都督府和都指挥使司来处理。

    加上这年代的军官大都是开国功臣，总兵都司有‘列侯’之誉，其体统极其尊重，地方官员‘伏谒如属礼’，跟两百多年后，正好倒了个个儿。

    所以哪怕刘伯温，听说将来是‘文贵武贱至极’，都觉着不可思议。

    “这个问题，就得老师自己找答案了。”朱桢摇摇头，他的知识，不足以说清此中原委了。只能抛砖引玉道：

    “我个人觉得，这可能跟承平日久有关。也可能跟武官靠皆世袭，一代不如一代；文官却要经历残酷的层层科举，优胜劣汰出了精英有关。”

    “唔。”刘伯温颔首道：“有些道理。”

    ~~

    一上午，又是在刘基提问，朱桢回答中过去了……

    中午吃饭时，刘基还不肯放过朱桢，问他文官是如何一步步掌握军权的。

    朱桢正苦思冥想之际，忽听外头门外响起二师兄的声音。

    “父亲，卫国公府三公子在外头找殿下，说是有急事。”

    ps.继续写，明早看吧。

    (本章完)


------------

第二零五章 背后的原因令人暖心

    “殿下这么快，就跟邓大小姐的弟弟搭上线了？”刘伯温略感讶异的看一眼朱桢。

    “嘿嘿，兵贵神速嘛。”朱桢不好意思说，自己去人家府上借茅房，撸熊猫的事儿，便打个哈哈起身道：“师父，我出去看看。”

    “去吧。”刘伯温点点头。

    ~~

    朱桢出来到府门口，就见邓铎像热锅上的蚂蚁，在那急得团团乱转。

    “怎么了，将军？”王问道。

    “殿下，我大姐要出门。”邓铎忙迎上前道：“俺不知该怎么办，就来问问恁。”

    “她出门还要你同意吗？”朱桢奇怪问道。

    “不用，但她要让我帮忙。”邓铎解释道：“今天上午我在她楼后面遛猫熊，那边是一片竹林，除了我和猫熊外，一般很少有人过去。

    “就听大姐在楼上叫我，她让我搬个梯子搭到她后窗上，说有急事要出去。”

    “那你给她搬了吗？”朱桢问道：“不过她被禁足了，就算下了楼也出不了府吧？”

    “是啊。所以她还要我驾车送她出去。”邓铎苦着脸道：“这要是被我爹知道了，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嘶……”朱桢感同身受的倒吸口冷气，他听不得爹打儿子。“那你就别答应他呀。”

    “可她说，我要是不答应的话，就从楼上跳下去，摔死给我看。”邓铎急得眼泪汪汪道。

    “二层楼摔不死吧。”人和人的悲欢并不相通，朱桢只觉得好笑。

    “她说她跳的时候大头朝下。”邓铎叫道。

    “那还真是挺吓人。”朱桢强忍着笑，问道：“那伱答应了吗？”

    “我先答应了，不过只是为了稳住她。这不借口去找梯子，来向殿下求教吗？”邓铎单膝跪地道：“求殿下教我！俺该咋整啊……”

    “哎，将军快快请起。”朱桢便装模作样寻思片刻道：“我觉得你还是答应令姐的好。”

    “为啥，合着屁股开花的不是你啊？”将军不逊道。

    “哎，将军休要着恼。”朱桢不急不慢的解释道：“你想啊，令姐着急出去的心情，会不会因为你不答应而改变？”

    不知不觉，王模仿起刘伯温的调调来。

    “不会的。以她的脾气，肯定还会想法子出去的。”邓铎忽然眼前一亮道：“不如我就不帮她，再装着啥都不知道，这样不就跟我没关系了吗？”

    “放屁！”朱桢却给他一记棒喝道：“那是你亲大姐，你就不怕她这时候出去了，有个三长两短啊？”

    “哦，对对对。我得盯着她。”邓铎这才想起，之前楚王说过，自己要紧紧盯着大姐，以防她想不开。

    “所以你得答应她，帮她出去，这样才能掌握她的动向啊。”朱桢循循善诱道。

    “嗯嗯。”邓铎不由点头连连，忽然又摇头道：“不对，要是她出去寻短见的话，岂不是我害死她了？”

    “她那么讲究啊？寻短见还得死在外头？怕卫国公府以后闹鬼吗？”朱桢哂笑一声。

    “也是哦。”邓铎终究是个十二岁的孩子，终于让朱桢绕来绕去，给绕进去了。

    “那殿下，你会和我一起跟着她吗？”他巴望着明灯似的楚王。

    “当然。”王微笑道：“我们是朋友，我不帮你谁帮你。”

    “殿下……”邓铎激动的握住王之龙爪，哽咽了。

    ~~

    朱桢也没跟刘伯温打招呼，便跟汪德发步行到了卫国公府后门所在的青石街。

    街上正好有卖面的摊子。

    两人便一人要了一碗肠头面，浇上厚厚的蒜泥，呼啦呼啦吃起来。

    “过瘾！”朱桢一口气造了一碗，胡乱一抹嘴道：“我老师家的饭忒清淡了，连点荤腥都没有，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

    “不至于故意吧。可能是南方人饮食习惯，跟咱们不一样。”汪德发用筷子挑着面条，一根根吸着吃。

    这时，被派去报信的护卫气喘吁吁回来了。

    “通知到我三哥那边了吗？”朱桢喝着面汤问道。

    “通知到了。”护卫点点头，低声道：“晋王殿下说，他们随后就到，让殿下该干嘛干嘛，不用找他们。”

    “还挺专业。”朱桢笑道：“坐下吃饭吧。”

    “谢殿下。”护卫心头一暖，殿下心里有我……

    “再来一碗，多加肠头多加蒜。”汪德发便吩咐面老板道。

    “好嘞……”

    ~~

    待到护卫也吃完了面，卫国公府的后门终于有动静了。

    一辆车窗上系着段红丝绸的马车，从门内缓缓驶出。

    “就是那辆车。”看到驾车的正是邓铎，朱桢神情一振。

    “不急，这种车跑不起来。”汪公公拉住急着要起身的殿下。“等走远点儿咱们再跟上。”

    “好，听你的。”朱桢从善如流道。据说很多太监都有特务天赋，也不知真假。

    ~~

    一行人便尾随那辆马车穿街过巷，一路北行，走了老远，来到了一条陌生的街巷前。

    马车在巷口便停下，车里人跟邓铎交代了几句，便下了车，匆匆进去巷子。

    朱桢和汪德发远远看着，汪妈很肯定道：“是个女扮男装的丫头。”

    “我怎么看不出来？”

    “那走路的姿势，小屁股一扭一扭的，”汪德发掩口笑道：“就算是老奴，也没这么妩媚。”

    “好吧。”朱桢嘴角抽两下。

    这时，他见邓铎四下张望，便招了招手。

    邓铎大喜，赶紧跳下车，跑过来。

    “我还以为殿下没跟来呢。”

    “怎么可能？”朱桢一脸自信道：“刚才进去的是令姐？”

    “没错。”邓铎点头道：“里头是我舅舅家。”

    “你舅舅家，这么偏？”朱桢奇怪道。这里一看就是穷人住的地方。卫国公的舅子再不济，也不至于住在这儿。

    “对，我舅舅家。”邓铎解释道：“不过这里是他们家老宅，现在他们全家已经搬去我家附近了。”

    “那她来这儿干嘛？”朱桢道。

    “我大表哥因为犯了错，被我舅舅罚在老宅禁足。”邓铎给他解惑道。

    “这样啊。”朱桢和汪德发对视一眼，难掩贱笑。

    邓铎这种纯洁的孩子，就完全搞不懂他们想什么了……

    ps.第五章奉上，这个点儿还行，睡觉了，求月票~~~~

    (本章完)


------------

卡文了，请假一天。

就邓大小姐这段，我本来以为很简单，但写的时候才发现，要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解决，还要沙雕有趣，还真没那么简单。到现在还没想到怎么解这个扣子。（作者众筹中……）

    只好请假一天，赶紧好好整理下后面的情节。争取短时间不要再卡文了……

    再给大家磕一个。

    哦对忘说了，今天还带老大去医院复查了，所以精力不济，不然应该不至于卡的这么厉害……
------------

第二零六章 锦衣卫

    怕大姐忽然出来，邓铎汇报完了情况，就赶紧回去马车上候着了。

    他显然多虑了。

    是左等右等，不见人影。眼见着天色不早，再不回去老爹和兄长就要下值回家了，他终于忍不住上前敲门，让门子赶紧把姐姐唤出来。

    饶是如此，还是又等了将近半个时辰，一个脸色苍白的男子，才将男装的邓大小姐送出来。

    邓大小姐的身姿，比进去更加娉婷袅娜，宽大的衣衫彻底遮不住她的娇媚，更遮不住她脸上那一抹醉人的桃花红。

    “表哥。”邓铎跟表哥见礼。

    “表弟？”表哥吃惊的跟他打招呼。“怎么不进去啊？”

    “我姐不让我进去。”邓铎闷声道，说着埋怨大姐一句道：“怎么这么久？”

    “小孩子懂什么。”邓大小姐心情好了不少，一边扶着他的肩膀上车，一边娇声道：“人家受了一肚子的委屈，当然要跟表哥多吐几回苦水了。”

    说着朝那曹表哥回眸一笑道：“辛苦表哥卖力开导了几回，小妹感觉舒服多了。”

    “不辛苦，不辛苦。”表哥讪讪道：“快回去吧，晚了要被姑丈骂的。”

    “哼，他骂我？我还要骂他呢？”邓大小姐一扬下巴，咬牙切齿道：“我堂堂国公嫡长女，非让我给人家当小老婆！什么样的糊涂老子，才能应下这样的混账事？”

    提起这茬，她明媚的心情荡然无存，手捂着胸口道：“不行，不行，又憋死我了。表哥，你还得开导开导我……”

    “别介。”表哥吓了一跳，慌忙摆手加摇头道：“表哥是一滴……口水都不剩了，就连舌头都抽筋了，下回下回吧。”

    “大姐，快点吧，再耽搁让我吃了挂落，看谁还帮你！”邓铎也顾不上奇怪，说话还能把舌头说抽筋？赶紧把她脑袋往里一塞，嘭得关上车门。

    “驾！”然后他便赶紧给了马屁股一鞭子。

    “表哥，过两天我还会再来找你开导的。”马车驶出去一段，邓大小姐从车窗探出头来，对曹表哥高声道：“还有我说的那件事，伱一定给我想个办法！听到了没有？”

    “哎哎……”曹表哥忙点头不迭，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他又长长叹了口气。

    “唉……”

    这一声，尽显男人的无力感。

    颓然良久，曹表哥扶着腰转身进去。谁知腿一软，被门槛绊了一跤，结结实实拍在了地上……

    “大公子。”门子的第一反应不是扶他，而是赶紧关上门。

    ~~

    待那曹表哥家关上大门，朱桢和汪德发也从街角转出。

    正犹豫着要不要去追那辆马车，却见一辆马车从曹家后巷驶出，停在了两人近前。

    车帘掀开，露出一身劲装的三殿下。

    “上车。”

    朱桢赶紧上去，汪德发自然是跟着车走的……

    “三哥，那辆系着段红绸的马车……”朱桢坐下便道。

    “我已经安排人跟着了。”朱一副智珠在握的架势道：“不过他们肯定就直接回府了，没时间去别处了。”

    “嗯，也是。”朱桢点点头，又问道：“三哥什么时候来的？”

    “当至时则至。”朱已经开始加强大特务的自我修养——说话云山雾罩了。

    “咱能好好说话吗？”可朱桢在这年代，高低也算个白话文运动的先驱了。

    “我来的刚刚好。”朱无奈道：：“老六，干咱们这行的，得有压迫感，说话不能太直白。”

    “好家伙，跟我师父一个要求。”朱桢嘀咕一声，问正事儿道：“刚才三哥刚才从曹家后巷出来，可有什么收获？”

    “当然了，你三哥出马，还能空手而回？！”朱十分兴奋，不算在明教卧底那段，这还是他正式上任后，头一回搞刺探。

    “快说说，有啥收获？”

    “到这儿之后，我先观察了一下地形，发现这曹家老宅院墙不高，而且斑驳失修。看这个情况，里面也不会有太多人。

    “我便从后头无人处翻墙进去……”

    “啥，你亲自翻墙？”朱桢吃惊道。

    “那当然，这可是我们锦衣卫的处子秀，本王自然要亲自上阵了！”朱理所当然道。

    “啥，锦衣卫？”朱桢更吃惊了。“哪来的锦衣卫啊？”

    “是还没有。但这名字是那天你起啊，你起了不就有了吗？”朱还是理所当然道：“我觉着很不错。锦衣卫，很符合你我兄弟的身份，我们便用这个名字吧。”

    “你还能私设卫所吗？”朱桢无奈道。

    “嘿嘿，当然不能，咱们先私下里叫着，等回头立了功，就让父皇给咱们个正式的名分不就得了？”晋王殿下的如意算盘，打得叭叭响。

    “别人要是较真儿起来，我们就说，咱们这个卫，不是卫所的卫，是护卫父皇的卫。”说着他又冷笑一声道：“就不信有谁不开眼，会为这点小事得罪大明的晋王和楚王！”

    “你别带上我，这事儿跟我没关系。”朱桢就很无语。

    “哈哈哈，连父皇都知道是你起的名儿，你还想没关系？”朱揽着他的膀子得意大笑。

    让朱桢有一种上了贼船下不去的感觉……

    “好吧，你继续说吧。”但我们从来不用担心楚王殿下的适应能力，他很快便接受了。接着问道：“你翻墙进去了，然后呢？”

    “然后我就悄悄摸到了大厅外，结果没人。”晋王便绘声绘色讲述道：“又去书房，还是没人……”

    “你就说在哪找到的吧？”朱桢心说这货怎么比自己个说书的嘴还碎？

    “卧室。”老三便一脸贱笑道：“我是循着声儿找去的，发现两个人，已经聊到床上去了。”

    “咳咳。”朱桢忍不住提醒他一下，注意分级。被屏蔽了修改起来很麻烦的……

    “哦对对。”朱拍拍额头道：“老是忘了你的年纪。这么说吧，在少儿不宜的情节之后，和下一段少儿不宜的情节之间，有一段休战期，可以让那曹表哥喘口气。

    “许是为了争取更多的休息时间，曹表哥便跟邓小姐聊天，问她真的要嫁给二哥了吗？”

    说到这儿时，晋王的眼神变得冰冷无比。

    ps.谢谢大家集思广益，脑袋豁然开朗啦。

    (本章完)


------------

第二零七章 我不同意这门婚事

    朱的眼前，浮现出之前那白花花、让人气炸肺的一幕……

    “怎么，你很高兴吗？”邓小姐本来躺在情郎臂弯中，闻言支起身子，冷冷看着表哥那乍现惊喜的脸。

    “怎么会呢……”表哥的笑容转瞬即逝，赶紧辩解道：“表哥我心都碎了。”

    “哼，那样多好，我不会再缠着你。你也可以安生过日子，再不用担心被外公暴打，还被关禁闭了。”邓大小姐咬牙切齿道。

    “可是我往后再也见不到表妹了。”曹表哥赶紧全力伤心道，为此他还狠狠扭了自己大腿根一把。

    “这还差不多。”邓小姐这才怒气渐消，双手搂住表哥的脖子，火辣辣的表白道：

    “表哥伱放心，我死也不会嫁给朱家老二的！”

    ~~

    一直回到金莲院，晋王殿下依然怒气冲冲，拍着桌子道：“她居然说死也不要嫁给二哥！他妈的，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看看她这种贱人也配嫁入皇家？！”

    “三哥你先别上火。”朱桢无奈道：“先把话说完行不行？”

    每次说到这儿，老三都气得说不下去。等发完火再从头讲起时，说到这儿又气得说不下去……

    似乎，晋王殿下最介意是她不愿嫁入皇家这一点。

    “后面，后面她还说啥来着？”朱寻思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道：“哦对了，她说要曹表哥帮她想个好办法，别让她嫁给二哥……

    “曹表哥哪有什么好办法？想来想去也每个正注意。她也懒得再听，便忽然笑道，小表哥应该休息好了吧……”

    “咳咳。”端茶进来的沈六娘，忍不住咳嗽两声，提醒晋王殿下又少儿不宜了。

    “哦。”晋王‘哦’一声，打住了。

    “……”其实朱桢还蛮想听的。便意犹未尽的问道：“现在咋整吧，告诉父皇吗？”

    “怎么可能？”三哥断然摇头道：“告诉父皇，然后让父皇退婚吗？知道什么叫金口一开不？而且明明错不在我们，凭什么要让咱家这么被动？”

    “那趁他们下次幽会去捉奸？”沈六娘也出主意道：“可以带着她大哥邓镇一起，后面的事让他们家自己处理。这样就不用皇家操心了。”

    “不妥，那样卫国公颜面尽丧，我们也不好看。”朱依然摇头道：“开国六公爵，哪一位都举足轻重，不能轻辱啊。”

    “那设法警告邓大小姐？比如把奸夫沉江？”沈六娘又道：“她肯定会收敛的。”

    “那不是便宜了她？坑了二哥。”却连朱桢都摇头道：“像邓大小姐那种人，就算收敛一时，将来也会原形毕露的。”

    “没错，这就叫狗改不了吃屎。”晋王重重点头道：

    “总之，一定要搅黄了这门亲事，但还要保住我家和卫国公府的面子！”

    “那就想办法让她暴毙……”沈六娘幽幽道。

    “这是个法子。”晋王眼前一亮。

    “不行，因果太大了。”朱桢这下顾不上藏拙了，赶紧打消两人这危险的念头道：

    “且不说你们技术过不过关，拜托先搞清楚对方的身份啊！那可是卫国公的嫡长女，老……父皇钦定的儿媳妇，她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忽然横死，父皇和朝廷肯定会一查到底的。到时候什么刑部、大理寺、御史台，甚至我师父都有可能被请出来查案，你们有信心不露馅吗？”

    “……”晋王和沈六娘听了，齐齐摇头。

    人贵有自知之明，犯不着为了老二一顶绿帽，与全天下为敌。

    “那老六你说怎么办？”晋王定定望着朱桢道：“你肯定有主意了！”

    “我是有个想法，但还没考虑清楚。”朱桢老实道。

    “先说出来，我们一起推敲。”晋王马上兴奋道：“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嘛。”

    沈六娘也期待的望着老六，朱桢只好缓缓道：

    “我师父教我说，凡事顺势而为，则事半功倍。”

    “嗯嗯。”两人赶紧记下刘伯温的语录。又追问道：“然后呢？”

    “我师父还跟我说过，这事儿，我们是有盟友的。”朱桢接着道。

    “谁？”两人惊喜问道。

    “就是邓氏本人。”朱桢缓缓道：“当时我不太懂师傅这话，现在大概想明白了。师父的意思是，既然她极度不想嫁给二哥，我们干嘛不做个好人，帮她遂了心愿呢？”

    “没错，让她自己想办法，我们暗中相助即可！”晋王聪明绝顶，一下就明白了。“那她有什么办法呢？”

    “戏文里多得是，逃婚啊，私奔啦。”沈六娘就更懂了。

    “嗯，是这个路数。”朱连连点头道：“可万一她想不出这法子咋办？或者说，敢想不敢干？拖拖拉拉到最后，想逃也逃不掉，可就麻烦了。”

    “没错，所以我们要助她一臂之力。”朱桢便笑道：“但咱们说话，肯定没有她曹表哥好使。”

    “嘿你个老六，总能说到点子上！”朱神情一振，使劲拍着朱桢的肩膀道：

    “我明白她今天去找表哥干啥了，不单纯是饥渴难耐。这都火烧眉毛了，而且曹表哥还在关禁闭，她去找他，就是为了说这事儿！”

    “那她咋没提，还一个劲儿让表哥想办法呢？”朱桢问道。

    “哈哈，老六，你太不了解女人了！”朱便取笑他道。

    “晋王这话说的，楚王才多大，怎么可能了解女人？”沈六娘说了句公道话。

    “没，没错。”朱桢心虚结巴道。其实他不光这辈子，上辈子也不了解女人……

    “这么重大的决定，谁提出来，谁要担责任的。”晋王便笑着解释道：“女人当然希望男人主动开口了。”

    “这样将来遇到困难的时候，她才好怪他说，都是你出的馊主意……”沈六娘也掩口笑道：“要是反过来，就只能被对方埋怨了，那该多难受啊。”

    “哦，这样啊……”楚王殿下恍然。

    “还有就是，她认为自己吃定了对方。曹表哥要是不带她私奔，她就把他供出来，说自己小不懂事，被他骗了。这样曹表哥就死定了，她也不用嫁给二哥了。”朱接着道：

    “当然，他要是有更好的办法，那自然更好了。所以邓大小姐才忍着没开口，但本王估计，下回曹表哥要是再装糊涂，她就该忍不住了。”

    “呵呵，就怕没有下一回……”却听朱桢说道：“我要是曹表哥，我就一个人跑路，而且越快越好，以免夜长梦多！”

    ps.第二章。

    (本章完)


------------

第二零八章 青梅竹马有尽时

    “还真有可能！”三哥不愧是演过西门庆的，深谙奸夫心理道：“他这时候逃，不用提心吊胆，有人把他追回来！要是带着邓大小姐这个拖油瓶，不光逃跑麻烦大了，找他们的人也会多十倍！”

    顿一下他又道：“而且之前玩儿的是禁忌，那多刺激？带着人东躲西藏还有啥意思……”

    “三哥，你懂得真多。”朱桢赞叹一声道：“不过你最好现在就派人盯住他。”

    “放心，我把张虎留在那儿了，时刻盯着呢。”朱沉声道。

    ~~

    朱桢还真没猜错，隔天一出宫，便被三哥等了个正着，拉着他的牛就走道：“快跟我走，人逮到了！”

    “我还得去上课呢……”朱桢急忙道：“不能迟到的。”

    “你少猪鼻子插葱——跟哥这儿装象！”朱不屑道：“就伱小子，哪来的劲头学习？除非看上人家刘伯温孙女了。”

    “你瞎说啥啊三哥，人家才十一呢。”朱桢急道。

    “那不正好是金童玉女，青梅竹马？”朱不禁大笑，这老六鬼精鬼精，唯独男女之事傻愣傻愣。也不知是还没开窍，还是随了老二和老四。

    “长干里可就在咱们南京城，你们也来一个《长干行》如何？”

    “好好，我跟你去。”朱桢无奈投降道：“你别说了，行吗？”

    “行。”朱果然马上闭嘴。

    “帮我去跟师父告个假，就说我按照他的法子，去助人为乐了。”朱桢只好吩咐汪德发。

    汪妈应一声，赶紧去了。

    ~~

    朱便带着朱桢回了金莲院。

    看着越来越熟悉的曲中街景，朱桢不禁暗叹，自己来红灯区的次数，居然比去老师家还多……

    若是让老贼知道了，自己就纯属没搞到狐狸还惹一身骚了。

    下车之后，两位殿下径直进了后院。

    张虎顶着一双黑眼圈迎了上来，虽然一宿没睡，他却依然很亢奋。

    “属下是昨晚抓到他的。趁天黑装在倒夜香的车里运回来，谁也没看见。”张虎还沉浸在第一次任务一炮打响的喜悦中，说话都比平时大声。

    “一见面就给他罩上了黑布袋，他现在还不知道是谁抓的他呢。”

    “干得不错。”朱桢给张虎点个赞道。

    至于朱，没有特殊情况，是不会夸人的。他推开柴房门，便见个穿着蓝绸圆领的男子被五花大绑，头上果然还罩着个黑布袋。

    “他能听到说话吗？”晋王捂住鼻子，味儿真大。

    “没问题，没堵他耳朵。”张虎忙答道，说着给了那人重重一脚。

    “能不能听到？说话！”

    “能，能听到……”那人赶紧开口，正是那曹表哥的声音。

    “你们快放了我吧，知道我姑丈是谁吗？说出来吓死你们，他老人家是当今卫国公！”曹表哥还在那色厉内荏，却听对方幽幽说了句：

    “我们不光知道你姑丈是卫国公，还知道你相好的是他大闺女！”

    “呃……”曹表哥登时成了被掐住脖子的鹅。

    顿了一下，他才赶紧撇清道：“你胡说，我和表妹是清白的……”

    “省省唾沫吧。我们就是邓大小姐雇来看着你的。”朱眼珠子一转，就是一套瞎话。他给给怪笑道：“果然让人家猜着了，你小子敢干不敢当，真想一个人跑路吗？”

    “啊，你们是表妹雇的人？”曹表哥吃惊问道：“她给了你们多少钱？”

    “你不用动歪心思了。既然我们接了她的活，你就是多给十倍也白搭。”朱便粗着嗓子道：“这叫职业操守，懂不懂？”

    “不是，好汉你们听我说，我那表妹真是害死我了！”曹表哥忙晃动着黑头套哭诉道：

    “我早就想跟她断了，可她整天到我家里找我，还把我婚事也搅合黄了。我爹才一怒之下，把我打了个半死，又关了我禁闭。呜呜，她可真害惨我了。好汉爷可怜可怜我，就放了我吧，我把身上的钱都给你们。”

    “那你俩开始是谁勾引谁的？”老三饶有兴趣的问道。

    “呃……”曹表哥被噎住了，好一会儿方讪讪道：“互相吸引吧。”

    “几年了？”老三又问道。

    “断断续续三五年了……”曹表哥怯生生道。

    “三年还是五年？”朱陡然提高声调，一脚踩在他裤裆上。

    “五年……”曹表哥赶紧说实话道。

    “禽兽！”朱桢忍不住骂道。邓大小姐今年也就才十九吧？

    “你给我老实交代！”朱的脚加大力度，曹表哥疼得直冒冷汗，唯恐自己会鸡飞蛋打，赶紧如实道：

    “小人没说假话，是她十七那年有了身子，活活气死了我姑姑。卫国公恨得把她送去乡下两年，今年才回来。所以我俩实际在一起是三年。”

    “我艹……”朱桢和朱忍不住报了粗口。

    尼玛还以为卫国公是老实人呢，谁知一点不老实！闺女都这样了，还跟父皇那儿好像吃了多大亏似的。

    当然，这也可以理解。哪个当父亲的不希望女儿能被婆家看重呢？再说又不是他要上杆子嫁闺女的，就算朱老板知道了真相，也没法怪他什么。

    真是只老狐狸！

    “你们俩打小青梅竹马，人家还怀过你的孩子，你居然想始乱终弃！你还是人吗你？”晋王大怒，一脚踩下去。

    “嗷……”曹表哥登时成了只虾米，惨叫着满地打滚。

    “还敢不敢了？”朱又踩住他的要害。

    “不敢了，不敢了。”曹表哥感觉蛋都裂了，哪还敢废话？自然是他说啥是啥。

    “你得负责懂吗？”朱教育他道：“要不是为了邓大小姐的下半生幸福，早把你蛋踩碎了！”

    “是是，负责。小人一定负责。”曹表哥忙不迭答应道。

    “说说看，你准备怎么负责？”朱追问道。

    “要不，我带她一起逃？”曹表哥试探问道。

    “私奔么？”朱好像不太满意道：“没有别的法子吗？”

    “祖宗，你知道她要嫁给谁么？”曹表哥哭丧道：“是当朝的秦王殿下啊！她非不同意的话，我俩在京里只有死路一条啊。

    “就是逃跑，被皇家通缉的话，也是死路一条啊。”说到这儿，他终于顶不住恐惧，呜呜哭道：“到时候会被抓回来抄九族的。”

    “怕什么，我给你指条明路，朝廷肯定抓不到。”朱桢却胸有成竹道。

    ps.再写一章，别等了，明早看。

    (本章完)


------------

第二零九章 出发啦，不要问那路在哪儿

    “什么路？”曹表哥忙问道。

    “到江东门坐船顺江南下，等趁着天黑过去崇明岛，就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朱桢一本正经道。

    “这……”曹表哥登时无语，要不是怕蛋疼，他非得骂一句，这什么馊主意啊？合着让我们下海啊？

    “这什么这？”朱桢便如数家珍道：“你们可以去高丽，去耽罗，去日本，去琉球，或者更远一点下南洋，都可以无忧无虑的过你们的小日子嘛。”

    “嘶……”曹表哥眼前一亮，心说实在没辙的话，这也是个办法。

    “所以说，格局要打开，眼光看得更远些，世界就不一样了。”朱桢得意道。

    其实这几个国家和地区现在都不消停。但以楚王殿下的知识水平，自然是无从知晓的。

    无所谓，反正又不是他去……

    “可是怎么去呢？我们又不认识路。”曹表哥又问道：“而且听说长江口还有水军巡逻……”

    “你姑父不是卫国公吗？这点事能难得到伱？”朱又踩踏一脚，骂道：“想办法坐上朝廷往辽东运粮的船，等到了辽东，还愁去高丽吗？！”

    “就是，等到了高丽想去日本，就更简单了，过去道窄窄的海峡就是。”朱桢也道：“想当日本鬼子还是高丽棒子，你们自己选。”

    “那，好吧……”虽然还是感觉不太靠谱，但就算为了保住蛋蛋，曹表哥也得答应下来啊。

    “好，我们这就把你送回去，然后通知邓大小姐去见你。”朱桢便粗着嗓子道：“你亲自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哎哎，好……”曹表哥本来还有些怀疑这些人的来路，闻言疑窦打消了大半。“原来你们真是表妹雇的人啊？”

    “那当然，不然谁管你们这闲事？”朱哼一声道：“受人钱财，与人消灾。得罪了，兄弟。”

    说完，晋王一掌击在他脑后，曹表哥登时昏厥过去。

    “把他送回去。”朱沉声吩咐道。

    “好嘞。”张虎应一声，把曹表哥扛起来就出去了。

    朱又对朱桢道：“老六，你想办法让那贱人这几天过去趟。我怕拖久了姓曹的起疑心。”

    “嗯。”朱桢点点头，有些不确定问道：“三哥，要是他们真私奔了，后面会发生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朱淡淡道：“这种事情只要没大白天下，就总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办法。比如卫国公会宣称女儿暴毙，这样婚约自然就消失了。父皇心知肚明，也不会追究的。

    “这样两边都保住了颜面。我们家自然不会去找那对跑路的狗男女。就算卫国公那边，也不会去找的，只当闺女真死了……”

    “明白了。”朱桢点点头，又叹口气道：“唉，就怕二哥受不了打击。”

    “是啊。二哥心心念念的新媳妇儿跑了，是个人都受不了。”朱点点头，深以为然道：“何况他那种一根筋，还不疯掉了？”

    “得想想办法……”朱桢盘膝坐在六娘新添置的罗汉床上，冥思苦想起来。

    “要是能让二哥不在乎她了，就没事儿了。”朱寻思片刻道。

    “给他找个更好的。”朱桢一拍大腿道。

    说话间，沈六娘送茶点进来，见两人都望向自己，她赶忙摇头道：“别看我啊，我不过是颗卤蛋。”

    “不，你现在是剥了壳的鸡蛋。”朱纠正道。

    “毛蛋……”朱桢道。

    “滚蛋！”沈六娘骂一声道：“我说你们俩笨蛋，怎么绕来绕去，就忘了正主呢？”

    “谁？”两人异口同声问道。

    “那位王保保的妹妹啊！”沈六娘一理所当然道。

    “怎么可能！”朱大摇其头道：“你不知道，这件事绝无可能的！”

    “怎么就没可能呢？”沈六娘却不信邪，问道：“她是秦王正妃吧？”

    “当然。”朱点头道：“人家是授了王妃金册的！不犯错的话，我父皇也没法剥夺，更别说我二哥了。”

    “那秦王妃不好看吗？”沈六娘又问道。

    “怎么会呢？她其实是色目人，肤若凝脂，光艳耀目，很有味道的……”晋王殿下说着赶紧打住，不再描述下去。“总之就是很美。”

    “她人不好吗？”沈六娘追问道。

    “她是接受我汉家文化长大的，知书达理，性子也很柔和。虽然被二哥冷落了多年，却从来没一句怨言。”晋王叹口气道：

    “其实我们也了解她不多，但母后很喜欢她，所以她人应该没问题。”

    “那就是你二哥的问题了……”沈六娘便笑道：“你们两个当弟弟的，为什么不想办法解决他身上的问题？”

    “废话，能解决的了还用我俩解决？”晋王给她个大大的白眼道：“我父皇、母后，还有大哥轮番上阵，也没把他扭过来。我俩又何德何能？”

    “那可未必见得，怕是没找对法子吧？”沈六娘问道：“你们想过，他为什么坚决不接受吗？”

    “三个原因。”晋王不假思索道：“一个是二哥打小听着‘杀鞑子、杀鞑子’长大，就连我军北伐的口号，都是‘驱逐鞑虏，恢复中华’，你让他怎么接受，自己的王妃是个胡人？将来生个胡人崽子？”

    “再者，她是王保保的妹子。王保保打破了我军的不败金身，这些年每年都要跟军激战，每年都有死在他手上的将领。我兄弟每年都要代表父皇前去吊唁。他自己的妻子却是凶手的妹妹。你让我二哥情何以堪？

    “还有，”晋王顿一下，轻叹一声道：“别看我二哥大大咧咧的，其实心思也有敏感的一面。他怕因为娶胡人老婆，生胡人崽子，会被兄弟们当成异类，被兄弟们孤立。”

    “三哥你就说实话吧。”朱桢举手搭在朱的肩膀上，问道：“是不是你说过什么混账话？给二哥留下心理阴影了？”

    “唉，我那是为了刺激老四，没想到老四没事儿，二哥倒是耿耿于怀了。”朱羞愧道：“我也是最近才意识到的。之前太不懂事了，圣贤书害人不浅……”

    ps.睡觉，明天继续。

    (本章完)


------------

第二一零章 为国争光

    不用细问，朱桢也知道，老三肯定说的是‘华夷大防’，‘非我族类’之类。

    “解铃还须系铃人。二哥的这个心结，还得三哥你来打开。”他便对朱道。

    “我，我哪会啊……”朱下意识想要拒绝。

    “四哥就从来不说自己不会。”朱桢便轻叹道：“他都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别提他，我来想办法。”晋王殿下闷哼一声，瞪了老六一眼，就知道利用自己的弱点。

    他也确实责无旁贷，毕竟二哥婚姻不幸，也有他一份责任在。

    “不过老六，就算我来解决第三点。那前两点儿呢？”老三又问道。

    “我想了想，问题不大。”朱桢便分析道：“先说第一条，二哥不是满脑子杀鞑子、驱逐鞑虏吗？我们可以想办法帮他转变思维，让他觉得自己是在为国争光，抗击鞑虏不就成了？”

    “我艹老六，你这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睡蒙古娘们就是抗击鞑虏，为国争光？这说法真可以啊！”别管老二的格局能不能被打开，老三反正登时来了精神，狠狠一拍大腿道：

    “让你这么一说，二哥能睡王保保的妹妹，那不成民族英雄啦？！”

    “……”朱桢张张嘴，刚想解释自己不是这个意思。朱却自顾自的亢奋道：

    “奶奶的，我都想去睡几个蒙古娘们了！还得是身份高贵的，最好是个公主别吉啥的……”

    “可那些公主别吉加起来，哪有睡王保保的妹妹解恨？”他又无尽遗憾道：“二哥，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不是，我的意思是，”待老三说完了，朱桢这才小声道：“二哥娶一个胡元女人，就有一个胡人没法生育后代。要是大家都跟他学习，一人娶一个胡元女人，用不了几十年，胡人就再也构不成威胁了。这难道不是为国争光吗？这难道不是抗击鞑虏的好办法吗？”

    “呃，是这个意思吗……”朱一愣。

    “不是这个意思吗？”朱桢一脸纯真道：“父皇好像下过这样的旨意吧。”

    “好吧，是我思想太龌龊。”三哥无奈检讨道。

    因为朱老板真下过这样的旨意。

    洪武五年，朱元璋颁布圣旨曰：‘令蒙古色目人氏，既居中国，许与中国人家结婚姻，不许与本类自相嫁娶，违者男女两家抄没，入官为奴婢。’

    意思就是凡在大明境内，蒙古色目女子只能嫁汉人男子；蒙古色目男子也只能娶汉人女子。否则，男女两家都会被抄没家产，发为官奴婢。

    虽然这两种通婚的难度，是不可同日而语，但结果没差。都是通过大规模的通婚，使境内的蒙古色目人不生贰心。这样只要坚持个几十年，他们就彻底融入华夏，可以实现物理意义上的‘以夷变夏’了。

    当然，任何政策都是要配套实施的。朱元璋在‘强制同婚令’外，还强制规定，境内的蒙古色目人必须用汉字、说汉语、改汉俗。并废除了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收继婚制’，强迫他们必须向外通婚。

    在这个民族融合的关键时期，二哥身为大明首王，亲自做出表率，倒也算是为恢复中华出一分力了。

    只是，老三总觉得老六不是这个意思，更像是自己理解的那个意思。

    ~~

    “至于第二点，就更不用担心了。王保保以后，应该再不会杀害我大明一人了……”朱桢接着道。

    “为啥？”沈六娘奇怪问道。

    “因为他可能已经死了。”朱也明白过来道：“他不死的话，爹会再给二哥娶老婆吗？”

    王保保可是朱老板的白月光，他心心念念、求之不得的男人。为了招降王保保，朱元璋才让秦王娶了他妹妹，而且是正妃。

    朱老板这些年，一直十分维护蒙古王妃，现在却突然转性又给秦王娶卫国公的女儿，明摆着就是不在乎这个蒙古儿媳了。而敏敏帖木儿的地位，都来自她兄长王保保……

    所以，可以合理推断，王保保应该是死了。

    “好了，一二三都解决了。殿下，能让秦王转性了吧？”沈六娘便高兴问老三道。

    “按说有戏，但感觉还差点什么。”晋王缓缓摇头，很有哲理道：“男女之事，不是单纯靠讲道理的，还得激发起那种感觉来。”

    当着老六的面，他没法直说，其实把睡王保保的妹妹当成为国争光，就是一种能点燃老二的感觉。

    可老三想得多，他担心老二那夯货要是抱着抗击鞑虏的心情回去，怕是没几天就能把二嫂折腾死。

    他虽然人贱说话毒，但本质上还是有点怜香惜玉的。再说那是堂堂秦王妃，他正经二嫂啊。还是得做个人的。

    “激发二哥对二嫂的感觉是吧？”正愁眉苦脸间，却见老六忽然眉飞色舞道：“这件事交给我吧！”

    “伱？小孩子家家的，行吗？”三哥不放心。

    “放心，我自有绝招！”朱桢却来了精神道：“为什么古来美女多如星辰，留下名字来的却只有那么几位么？因为她们有传奇故事啊！”

    “没有跟夫差和范蠡的故事，西施不过是个浣纱女；没有毛延寿画像和出塞和亲，王昭君不过是个无法出头的宫女。貂蝉要不是有连环计，不过是王允家里普通的歌姬。杨玉环要不是因为她公公扒灰……呃，总之，有了传奇加成的美女，吸引力会增加百倍的！”

    “嗯嗯。”三哥使劲点头，十分认同老六的看法。“可问题是二嫂她没有传奇呢？就是个身份特殊的女俘虏罢了。”

    “不要紧，没有传奇我们可以制造传奇。貂蝉还是不存在的人物呢，一本元朝《三国志平话》，让她直接从无到有、成为传奇！我们整一本写二嫂书，她一样可以传奇！”

    “明白了，你要让她出现在《水浒》里，别说，她要是演母大虫，跟二哥这只公老虎，还真是登对。”朱乐不可支道。

    “屁，《水浒》是宋朝的事儿，二嫂是元朝的人。要整我们就整本全新的！”朱桢也兴奋起

    来道：“就叫《赵敏传》了！”

    (本章完)


------------

第二一一章 计划赶不上变化

    在金莲院吃了中饭出来，朱桢看看天色，估计去了老师家也要挨骂，便愉快的决定去卫国公府撸猫。

    通禀过后，好一会儿邓铎才一瘸一拐迎出来，两个眼圈还乌青乌青。

    “殿下。”邓铎带着哭腔道。

    “将军这是因为本王喜欢熊猫，特意化了个熊猫妆吗？实在没必要这么客气。”楚王殿下开心的打量着他，只恨没个手机拍一下。

    “不是，你想多了。”邓铎眼圈一红，刚要哭诉：“我是……”

    “有什么话见到熊猫再说。说实话，本王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找熊猫玩的。”朱桢很实在道：“快快引路，本王都快相思成疾了。”

    “唉，殿下，是猫熊。”邓铎无奈嘟囔一句，还是领着他来到后院。

    大熊猫吃饱喝足，正趴在石头上懒洋洋晒太阳，朱桢一见它就眼冒桃花，一脸痴汉笑的凑上前，在它黑白相间的皮毛上撸来撸去。

    “你这样给它挠痒都算不上。”邓铎递上一个鬃毛刷道：“用这个，它才有感觉。”

    朱桢便接过来一试，原本纹丝不动的大熊猫，果然发出带着颤抖音的‘咩咩……’声。

    “呦，行家。”邓铎吃了一惊，没想到楚王殿下这样，还是个刷毛高手。

    他告诉楚王，发出羊咩咩，是猫熊感到愉悦的表现。

    “那是，咱是练过的。”楚王殿下便很高兴。当初为了讨好平天大圣，他可是苦练过刷毛功夫的。没想到这大熊猫跟平天大圣一个爱好，连手法都不用换。

    王便拿出看家的本领，卖力的给熊猫刷毛，看上去十分卑微，偏偏他自己还乐此不疲。

    “殿下，歇歇吧，猫熊的毛都快被伱刷秃了。”看着猫熊被楚王薅了一大把毛下来，邓铎心疼道。

    “不会的，这是快入冬了，它要换毛。”朱桢面不改色的把熊猫毛揣到袖中。

    “不是，殿下，咱不能吃干抹净还带打包啊。”邓铎忙叫道。

    王这才问起他的伤心事道：“将军继续说吧。”

    “末将说啥啊？”

    “就这俩熊猫眼。”朱桢指了指他的眼眶，问道：“是怎么来的？”

    “唉，别提了……”可怜的娃便瞬间泪崩，一把鼻涕一把泪道：

    “都怨俺姐，干催她不蛄蛹，结果昨天回家太晚，被俺爹抓了个正着，然后把俺吊起来打。”

    “可怜的娃。”朱桢同情一下，又问道：“你大姐呢？”

    “不惹她，她还寻死觅活呢，没人敢招惹她呀。”邓铎道：“不过现在她楼下加强了戒备，我就是想帮忙也没办法了。”

    朱桢一看，果然，楼前屋后都有亲兵站岗了……

    这下哦豁了。

    ~~

    下午回宫前，哥俩又见了一面。

    “怎么，没见着人？”听了朱桢的讲述，朱也是一阵头大。

    “我借着遛熊猫的机会绕着那绣楼转了一圈，发现房前屋后都设了双岗，屋里还有健壮的仆妇陪着她。”朱桢无奈道：

    “三哥，现在就是把信儿传进去也白搭了，她根本逃不出去。”

    “他妈的，再过两天就是父皇圣寿节了。”朱恨声道：“母后到时候还会召见她和魏国公的长女。要是让她在母后面前沐猴而冠，我们这俩当儿子的就太不孝了！”

    “是啊。”朱桢点点头，这就等于后世见家长了。

    “不行，我要回去制定营救计划，把她给救出来！”朱心急火燎、语无伦次道：“逼急了眼，本王一把火烧了劳什子卫国公府，一了百了！”

    “三哥你千万别冲动。”朱桢哭笑不得，每次都得自己这个最小的，拉住这班热血小青年的缰绳。“时间还有，我们还能想到办法，实在不行还可以去求我师父……”

    “对对对，我怎么把刘老先生忘了？”朱闻言大喜道：“你明天就去找你师父问计。”

    “我明天出不来宫……”老六摇头道：“再说我还得抓紧编书呢。”

    “那好吧，后天。”晋王只好耐着性子，自己先回去想办法了。

    ~~

    楚王进了紫禁城，本打算直接回万安宫，却见大哥身边的随堂太监，在内金水桥前恭候多时了。

    “殿下，太子有请。”

    “唉……”朱桢叹口气，知道准没好事。

    ~~

    文华殿正殿。

    “大哥，你找我啊？”朱桢一进去，便堆满了笑：“怎么昨天才见了面，今天又想我了……”

    “跪下。”太子却头也不抬，继续看他的书。

    “哎……”朱桢赶紧跪下。

    “你今天干嘛去了？”朱标语气不善的问道：“怎么一天没去诚意伯府？”

    “我跟先生告假，今天有事儿。”朱桢忙赔笑道：“真有事儿，不信大哥问三哥。”

    “我不用问他，也知道你们俩整天往秦淮河跑！”太子气得抬起头来，指着朱桢道：“父皇恩准你出宫读书，是让你到处乱逛的吗？！他要是知道你去那种地方，还不打断你的腿！”

    “大哥，你生起气来也真好看。”朱桢一脸花痴的笑道。

    “少来……”太子忍俊不禁，扬手要打道：“以为大哥舍不得打你？”

    “舍不得……”朱桢根本不怕他，话没说完，屁股便挨了一巴掌。

    “哎哟，大哥你真打啊？”

    “哼哼，你说呢。”朱标活动着手腕道：“你几个哥哥都被我揍过，不然怎么都这么听话？”

    “大哥，你不用打，我也最听你话了。”朱桢忙肉麻表白道。

    “好，那你说，你们这几天，在搞什么鬼名堂？”朱标沉声问道。

    朱桢看看左右，太子便斥退了宫人。

    殿中只剩兄弟俩。

    朱桢便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讲给大哥听。

    他瞒谁也不会瞒大哥的。

    “嘶……”朱标闻言，脸色十分难看。

    谁听说自己未过门的弟妹，是个抽烟喝酒烫头还打胎的好女孩，脸色都不会好看的。

    “你怎么不早说？”大哥忍不住埋怨他一句，却紧接着着又道歉道：“抱歉老六，是大哥急了。大哥不该凶你的，我知道你都是为了父皇和二哥。”

    “主要是为了二哥。”朱桢纠正道。

    “好吧。”朱标一阵无奈，这老六跟父皇越来越像一对怨种父子了。

    (本章完)


------------

第二一二章 甄姬她爸是个编筐的高手

    “后面的事情交给大哥了，你就不用担心了。”太子说完，微笑把他从地上拉起来道：“这事儿我也会跟老三说的，你们都是父皇的好儿子，我和老二的好弟弟。”

    “大哥，你会跟老……父皇说吗？”朱桢问道。

    “老父亲就老父亲，父皇就父皇，什么老父皇。”太子宠溺的拍了拍他脑袋道：“我也没想好，大概不说吧。”

    怕他有误会，太子解释道：“他老人家脾气太急了，一听这事儿肯定炸，肯定要杀很多人的。

    “可这门亲事是父皇上杆子求人家邓叔叔的，邓叔叔也是一直想拒绝的，虽然没坦白他闺女有问题，还用‘不想让闺女做小’的借口来搪塞。但我们皇家与臣子间，本就不是平等的，不能强人所难。”

    “嗯。”朱桢点点头，这就是大哥在他心里，已经完全盖过四哥的原因。他身为一国储君，却愿意设身处地，从对方的立场替对方考虑。

    只是这样，未免太辛苦了。远不如宁可我负天下人来得痛快啊……

    “所以我先私下找邓叔叔聊聊，看看有没有更好的法子。”太子轻声道：“要是没有的话，我觉的伱们的法子，就挺不错的。”

    ~~

    大哥把事情揽过去，一身轻松的老六，便无牵无挂的骑牛回万安宫，写他的《赵敏传》去了。

    连晚饭都顾不上吃。

    “呦，这小子在刘先生家吃错药了，咋这么用功了？”胡充妃表示很不习惯，往常老六回来都是跟她吃吃喝喝，东拉西扯好一阵子的。

    “可能是受刺激了，知道自己才疏学浅了。”苗尚宫猜测道：“听说连刘先生的孙女都很有学问。”

    “刘先生有孙女！多大了，漂亮不，跟咱们老六般配吗？”胡充妃马上来了精神，问汪德发道：“老汪，你说说。”

    “跟咱殿下般般儿大，乌溜溜的大眼睛，红彤彤的小嘴巴，一笑还有俩小酒窝，跟白瓷娃娃似的。”

    汪妈更是八卦门掌门，马上拉开架势道：“而且跟咱们殿下可有缘了，殿下第一次去诚意伯府府上，她就安慰殿下，还给他糖吃。”

    “什么什么？这么甜的么？”充妃娘娘两眼放光。“这段细说。”

    “哎。”汪妈应一声。

    “等会等会。”充妃忽又叫停，转头吩咐苗尚宫道：“快，把本宫的姚子雪曲拿来。”

    “娘娘，准备下酒菜？”贴身宫女问道。

    “什么都不需要。我儿子的初恋故事就是最好的下酒菜。”老母亲发出给给给的笑声。

    吵得楚王殿下都没思路了……

    “关门关门！”朱桢吩咐关上两道门，世界才重新安静下来。

    他坐在自己宽大的书桌前。沐香给他点上香，研好墨，又给宫灯插了双倍的灯芯，让屋里明亮起来。

    红袖添香夜读书，文人的梦想不过如此。可惜楚王殿下既不是文人，也没读书，他在写书……

    而写书，其实跟做数学题一样，思路才是最重要的。没思路，管你环境再好，有没有红袖添香了，写不出来就是写不出来。

    其实他还不是写书，只是先准备写个故事大纲出来，然后照着扯就行了。

    按照他原本的想法，是把金老爷子的《倚天》改头换面一下，重点突出下赵敏就差不多了。

    但仔细一想还真没那么简单。首先张无忌登场本来就晚，等赵敏上场更是故事都过半了。

    自己要突出赵敏，前半本书都得砍掉。而且《倚天》不是《水浒》那样，可以拆分成一个个完整的人物故事，能做成一个个单元剧单独呈现。

    倚天是一个整体，至少张无忌成为主角后，是没法分割的。

    而且说到张无忌，这货咋处理？在金老爷子的故事里，朱老板只是他手下的小头目，最后却窃取了革命果实。老六要是敢这么写，保准屁股开花，仨月下不来床。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不能忘了写这本书的目的！得让二哥有强烈的代入感，而且他代入的人物，必须和敏敏是一对。

    可二哥那样粗豪的汉子，怎么能代入比娘们儿还娘儿们张无忌呢？代入他义父还差不多……

    这么多的问题，都需要得到合适的答案，让楚王殿下本就不怎么灵光的脑袋，愈加雪上加霜了。

    好生头痛啊。

    见殿下眉头紧皱，沐香便伸出纤细的手指，为他按压太阳穴。

    “殿下，想得头疼就先别想了，歇息一晚上再说吧。”

    “时间不等人，你替我写啊？”朱桢无奈道。

    “婢子要是有么大本事，当然巴不得给殿下分忧了，也让殿下能夸婢子两句。”沐香轻声笑道：“可殿下就是把婢子抱到井里，婢子也一个字不会写啊。”

    “等等。”朱桢忽然抓住她的手，好像抓住了什么灵感道：“你刚才说什么？”

    “婢子一个字也不会写啊。”沐香赶紧重复一遍，怯生生道：“殿下是嫌婢子不识字吗？”

    “不是，前一句。”朱桢抬下手，不让她说那些有的没的。

    “殿下就是把婢子抱到井里……”

    “我明白怎么写了！”朱桢忽然大叫一声，抱着沐香蹦跳欢呼一阵，然后赶紧坐下奋笔疾书起故事大纲来——

    主人公不再是懦弱好色的张无忌，而是吴国公朱元璋的二儿子——果干好色的朱二公子。

    这位朱二公子少年英雄，为父出征，决意效仿陈庆之，率领五千精骑，直捣元大都！

    一路上锐不可当，连下八十城。但还是因为年轻，中了王保保的奸计，结果全军覆没，仅以身免。

    但追兵依然穷追不舍，把朱二公子逼到一处万丈峭壁。朱二公子宁死不屈，纵深跳下山崖……

    结果在崖底发现了失传百年的《九阳神功》秘籍。朱二公子练就绝世神功，从此可以随时随地喝上自己磨的豆浆……哦不，总之从这里，基本就接上了倚天的故事，只是主角从张无忌换成了化名洪灏的朱二公子。

    故事讲述的，就是朱二公子用化名行走江湖，一边行侠仗义，一边为死去将士报仇的故事。

    而赵敏作为王保保的妹妹，就是他行走江湖的主要对手！

    “这代入感，直接拉满好吗？！”朱桢十分满意，奋笔疾书了一宿，最后趴在桌上睡着了……

    把沐香心疼的不要不要的。

    ps.《赵敏传》是真难编……再写一章，明早看，别等了。

    (本章完)


------------

不写了，睡觉了。

困出翔来了，跟老六一样，趴着睡着了。早点起来写吧。
------------

第二一三章 近日流行烟熏妆

    次日天不亮，朱桢便被汪德发和沐香从床上拖起来。

    这可怜的娃，在宫里的时候，还是得回大本堂念书。

    已经完全丧失熬夜能力的楚王殿下，几乎是梦游般穿衣吃饭，然后趴在牛背上被送去大本堂的。

    当他顶着一对乌黑的眼圈，出现在弟弟们面前时，老七一见他便笑道：

    “呦，老六你这眼圈咋了？肯定不是用功太晚。是让人打的吧？你一定是出宫偷人家东西了！”

    所以说这人啊，得积口德呀。他昨天才笑话了邓铎的熊猫妆，今天自己也带上了熊猫妆，让老七笑话了……

    “没大没小！”朱桢白老七一眼，趴在桌子上。今天没力气收拾他，便对老八道：“今天放学，让你骑牛到天黑。”

    原本事不关己的老八，便睁大眼睛训斥老七道：“七哥，伱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

    “你胳膊肘又往外拐！”老七怒道：“也太容易被收买了吧？！”

    “都是兄弟，怎么分里外？”

    “我真鄙视你，一头牛就把你收买了！等我就藩了，养一万头牛！”老七发狠。

    “那你也弄不进宫来。”为了骑牛，平素里笨嘴笨舌的老八也是拼了。

    “你！”老七气得鼻子都歪了。

    “行了，都是手足兄弟，别吵吵了。”朱桢坐起身子来。他现在是大本堂的老大了，弟弟们吵架了，得管。

    说着他从桌洞里摸出个铜管来，笑道：“来，给你们看个好东西。”

    “不看，会长针眼的。”老七是拒绝的。

    “什么好东西。”老八却颠颠儿跑过去。

    “你把眼睛凑在这个孔上，看院子里的假山。”老六悉心指导老八。

    老八便依言把眼凑到小孔上，往远处一看，登时激动的叫起来。

    “啊！外头假山跑到眼前了！”

    然后他搁下铜管。

    “哦，又回去了。”

    再用铜管看。“啊，又到眼前了。”

    再搁下。“哦，又回去了……”

    老八便反反复复，哦哦啊啊个不停。

    “你鬼叫什么啊？”老七终于忍不住害死猫的好奇心，凑过来了。

    “别老是训老八，你想看就看，六哥不跟你计较。”朱桢便大度的拿过铜管，掉转头递给老七。

    “这……”老七有些不好意思。

    “自家兄弟，不用客气。”这一刻，朱桢尽显兄长风范。

    监督早读的侍读官暗暗点头，楚王历练之后，果然长大了。要主动化解矛盾了。

    兄弟敦睦，多好……

    老七终于还是把眼睛凑了上去。却不敢接过来。怕摔碎了被老六赖上。

    “看吧。”老六便把那铜管一端，紧紧贴在老七的左眼上。

    “咦，我这假山怎么跑远了？”

    “不能吧，我们看都是跑近的。”朱桢大惊小怪道。

    “就是就是，七哥你眼有问题。”老八帮腔道。

    “不可能！”老七自然是不信的。

    “换一只眼。”朱桢便把铜管，怼在他右眼上。

    “这回怎么样？”

    “呃……”老七迟疑一下，违心道：“果然是跑近了……”

    “你看，我们说吧。”老六老八就很开心。

    这时，云板敲响，正式上课时间到了。

    “好了好了。”监督早读的侍读官便对老七老八道：“殿下快回，扑哧……”

    只见老七两个眼眶上，一边多了一个圆形墨印子……

    老七老八见状互相看看，后者也忍不住扑哧笑了。

    “怎么了，我脸上有花吗？”老七伸手一抹，好家伙，直接成大花脸了。

    “哈哈哈哈！”这下连伴读的也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大本堂中又充满了久违的欢快气氛。

    “呜呜，老六，你不是人！”老七虽然还不知道自己脸上怎么了，却已经知道自己中了谁的招。跺脚掩面，哭着跑了出去……

    朱桢撇撇嘴，用草纸擦干净那铜管一端的墨，对老八道：“你可看到了，是他先惹我的。”

    “嗯，七哥又菜又爱玩。”老八已经彻底变节，就连口中都是老六教的梗。“六哥，这个叫什么？”

    “这个叫望远镜。”朱桢便将铜管递给他道：“还是个半成品，送给你玩了。别对着太阳看，会瞎了的。”

    “哎，谢谢六哥，六哥最好了！”老八登时如获至宝，感觉自己母妃都不如六哥亲了。

    “唉，学风尽丧啊……”台上的讲官直摇头，又觉得这老六也太嚣张了。自从历练回来，就彻底不把学堂的规矩放在眼里了。

    他们没有刘伯温、李希颜两位老先生的辣手，不敢打亲王板子。

    又没法把老七老八撵出去。因为那样课堂上，就没有一个皇子了。还上课，上个屁啊？

    只能捏着鼻子，视若无睹了……

    ~~

    那厢间，早朝散朝，文武百官却不着急出宫，而是来到奉天门内开始吃早饭。

    别看朱老板出了名的抠，恨不得把官员当长工使唤。可他也有厚道的一面，觉着地主都给长工管饭，自己总不能连刘德都不如吧？

    于是便规定，每逢早朝，光禄寺要为百官准备早餐，下朝后便在奉天门内赐膳。

    奉天门说是门，其实是一排面阔九间、进深四间的巨大宫殿。春夏秋日暖时，光禄寺便在殿外设席。近日秋寒，朱老板便恩准在殿内开席了。

    虽然因为人数太多，条件有限，只能上些馎饦、糁汤、馄饨之类的汤水，配上胡饼、馍、锅盔之类面食，尽是这种普普通通的早点。

    但官员们‘四鼓咚咚起着衣，午门朝见尚嫌迟’，‘月明立傍御沟桥，半启拱门未放朝’，坚持到这会儿早就饿得前心贴后心了，能马上热热乎乎喝口汤，吃点面食，就足以让他们感激涕零了。

    于是纷纷作诗作赋，称赞朱老板这是前所未有的善政啊……

    所以说好人做一辈子好事，未必有人记得。

    坏人偶尔做一件好事，就让大家一惊一乍。

    当然，也可能是大家怕朱老板哪天觉得花钱太多，再把这点儿为数不多的福利给砍喽。

    在大明朝当官，容易吗？简直是可怜！

    可为啥还这么多想当的呢？

    ps.早晨爬起来写完了，继续写哈。

    (本章完)


------------

第二一四章 温柔且强大

    奉天门东西两侧还各设一门，东为昭德门，西为宣治门，是勋贵高官们用早膳的地方。

    通常，太子也会在这两处，与股肱大臣一起用膳。一来加强感情，二来，也能及时了解到他们对早朝的意见。

    今日，朱标在昭德门用膳，跟几位国公闲聊之后，便虚心请教起卫国公，关于乌斯藏的局势来。

    乌斯藏就是元朝在西藏设立的政区，乌斯指前藏，藏指后藏。大明成立后，依然沿用了这一名称，先设立了乌斯藏卫。洪武七年，又升格为乌斯藏行都指挥使司。

    同时，朝廷对不断对前来朝贡、归附的雪区僧俗首领授官封号，以‘多封众建’的政策分而治之。

    “但恕臣直言，目前的分封还是过于随意了一些。”邓愈便斟酌对道：“皇上‘杀其势而分其力’的总方略，怕是不易奏效啊。”

    “为何？”太子亲手给邓愈舀一碗面片汤，又撒上些碎虾皮。

    “谢太子。”邓愈赶紧欠身双手接过，然后缓缓道：

    “主要原因还是朝廷分身乏术，没有把主要精力放在乌斯藏。对其地的特点还认识不深，对雪区的僧俗领袖基本都授予官职，却很少赐予宗教封号给僧人首领。

    “这是为了削弱宗教在雪区的影响，以我们汉人官职来强调朝廷对乌斯藏的统治。这样当然不能说错，但确实与雪区现状不符，很难得到雪区领袖，尤其是宗教领袖的真心拥护。而雪区乱不乱，喇嘛说了算……”

    邓愈说着叹了口气道：“而且近年，胡元的豫王频频自朵干南下乌斯藏，与那些心怀不满的喇嘛勾三搭四，频频制造事端，这就是乌斯藏近来乱象频生的原因。”

    “受教了。”朱标心悦诚服的拱手道：“卫国公真是非但知兵，还知政啊。”

    “太子过奖了。臣对政事不感兴趣，但朝廷距离彻底收服乌斯藏还差一仗，臣要知己知彼罢了。”邓愈谨慎笑道。

    虽然他知道太子没恶意，但皇上将统兵将领全都从中书省，赶到大都督府，不让武将染指国政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邓愈简重缜密，自然要避嫌。

    “哦……”太子一愣，旋即明白邓愈的意图，歉意笑笑道：“邓叔叔别担心，这是我私下请教，法不传六耳，更不会让父皇知道的。”

    “臣自然信太子。”邓愈点点头，便微笑看着太子。

    他知道，朱标有话要跟自己讲。

    卫国公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早发现曹国公、宋国公几个都已经吃完走人，就连伺候的宫人，和光禄寺的官员都下去了。

    偌大的宫室内，只剩下太子和他两人。

    朱标也看着邓愈，两人对视了片刻。

    太子方轻声问道：“邓叔叔有个舅子叫曹德是吧？”

    “对。”邓愈面不改色，心却一点点往下沉。

    “现在做什么营生？”

    “在京营里干个管草料的芝麻官。”邓愈忙道。

    “官不在大小嘛。”太子温和笑道：“听说他还住蔡家巷吧，可见是清廉的。”

    “那是他家老宅……”邓愈的心，愈发揪成一团，他已经猜到太子的意思了。

    以太子之尊，正常根本就不会关心区区曹家，小小蔡家巷。

    现在太子东拉西扯，终于点出这俩题眼来，还能有什么别的可能？

    “哦，是吗？”太子低头舀一勺面片汤，歉意笑笑道：“那天还有人看到他儿子，叫曹欢是吧，在蔡家巷送你家老三出来呢。我以为曹家还住在那儿了，原来已经搬了。”

    “搬了，是搬了……”饶是邓愈身经百战，也已经汗湿后背。听到太子直接点了曹表哥和邓铎的名儿，他脑袋嗡嗡作响，再没有一丝丝的侥幸。

    太子这是给他留面子，没提那个会让邓家万劫不复的名字。

    “殿下……”邓愈扶着桌子，就要给太子跪下。

    朱标却紧紧拉住他的手腕，不让他动弹。

    “老臣，罪该万死啊……”邓愈嘴唇翕动，面色苍白。

    “唉，不要说了。”朱标叹息一声，攥着邓愈的手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父皇亦如是。”

    “殿下放心……”邓愈深吸口气，双眼血红道：“我回去就……清理门户……”

    “不可。”太子却断然摇头，低声道：“邓伯伯为我父皇南征北战，家里子女长期留在南京，难免失了管教，这上头，你有责任，我们也有责任，也不能全怪在孩子身上。

    “殿下……”邓愈被击中了软肋，涕泪横流道：“老臣就是心中有愧，才纵容她一错再错，终至无法无天，无可挽回。今日才知惯子如杀子啊！”

    “唉，多少英雄好汉都折在儿女手里？”太子轻拍着卫国公的手背道：

    “再说这不还没正式订婚吗？她也罪不至死，咱们总要想办法，保她一条命啊。”

    “太子仁恕，臣无以为报，唯有肝脑涂地，死而后已！”邓愈哽咽着立下誓言道。

    “邓叔叔对我父子的忠诚是毋庸置疑的。”太子点点头道：“所以父皇才想跟你联姻，让我们两家成为亲戚，只是没想到……”

    “唉，都是那孽障……”邓愈羞愤欲死道。

    “不说这些了。”太子摆摆手道：“有什么办法么？”

    “只能禀报皇上，她得急病暴毙了。”邓愈便沉声道：“总之这世上，不会再有这个人，还有那个曹欢也一样。如果殿下再听到这两个名字出现，臣以死谢罪！”

    “也不要为难曹欢了。让他俩换个身份，到没人认识的地方，过他们想过的日子去吧。”太子却不是那种怕担责任的不粘锅，他既然管了这件事，就会管个明明白白。

    “是，殿下。”邓愈感动的看着太子，他知道，将来就算东窗事发，皇上追究下来，太子也会承担主要责任的。

    卫国公虽然向来知道太子仁恕。

    但仁恕的人，往往缺乏担当。可太子却兼而有之……

    有这样的嗣君，实在是社稷之福，是臣子之福。

    (本章完)


------------

第二一五章 有女夜奔

    邓铭在昭德门外等了许久，才见父亲从里头出来。

    这位卫国公二公子心细，看出父亲眼圈发红，似乎是哭过。

    “爹，怎么了？”邓铭赶紧迎上去，将大氅披在邓愈的肩上。

    “上车再说。”邓愈沉声说一句，便低头默默向前，似乎在寻思着什么。

    出了长安右门，便见只剩自家的马车，孤零零等在那里。

    邓铭扶着邓愈上车，自己也跟了上去。

    车门紧闭，缓缓向前。

    邓愈方吐出长长一口浊气道：“回去后，把你大姐楼外岗哨撤了，还有楼里的婆子，也一并撤走。”

    “爹，那我姐非跑出去不可。”邓铭不禁叫道：“后天就是圣寿节了，万一在这节骨眼上……”

    “就是因为后天是圣寿节了，所以回去就给我撤了！”邓愈忽然神情一狞，那尸山血海中浸泡出的煞气，让邓铭直接喘不上气来。

    “是，爹。”邓铭赶紧应下，忍不住微微喘起粗气来。

    “然后你再立即去一趟江阴，替我带口信给靖海侯。”邓愈又吩咐一声道：“请他帮忙，把两个人送到高丽去……”

    “是。”邓铭神情一凛，两件事穿起来，他已经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了。

    “父亲，你这是要大姐……”邓铭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道。

    “住口，从今天开始，伱没有大姐了！”邓愈严厉的喝止道。

    “爹……”邓铭一哆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与其在这里废话，还不如想办法，多给她收拾点细软呢！”邓愈又苍声一叹，只觉打了半辈子仗，都没这么难过。

    他定定看着不知所措的老二，放缓语气道：“你要是真为你大姐好，就千万别让她察觉出来，明白了吗？”

    “明白了。”邓铭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去吧。”邓愈疲惫的闭上了眼。

    ~~

    入夜，蔡家巷。

    曹表哥正一壶酒四碟菜，美滋滋的独酌。

    这几天，他一直没睡好过。一睡着总是做噩梦，梦见自己跟表妹私奔后，被皇上抓回来，剥皮揎草坐木驴……

    每个噩梦都有同样的开始，却总是以不同的死法作为高潮，最后把自己惊醒告终。

    直到今天，他听说卫国公给大小姐的绣楼加了岗哨，这才感觉没那么慌了。

    曹欢暗暗庆幸道，看来她被姑父家发现了，这下她出不来了，可不怨自己吧？

    那岂不是说，非但不用带她私奔，连自己都不用跑路了？

    顿感如释重负的曹表哥，准备好好喝两盅，然后痛痛快快睡个安稳觉。

    正哼着小曲，喝得正美着呢，门子忽然敲门。

    “大少爷，大小姐来了。”

    “啥？”曹表哥目瞪口呆，差点把酒盅子吃下去。“怎么可能？！”

    “怎么就不可能了？”房门猛地推开，邓大小姐背着个包袱，兴冲冲闯进来。

    “表哥，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她把包袱往桌上嘭得一摔。

    “太惊喜了，太意外了……”曹欢艰难咽口唾沫。“不是说你被姑父软禁起来了吗？姑父也真是的……”

    为什么不好好关着她，还要放她逃出来啊？！

    “哈哈，他们是关起我来了。可姑奶奶神通广大，又让我逃出来了。”邓大小姐说着解开包袱，一包全是金灿灿的首饰和亮晶晶的珠宝。

    “还让我顺手牵羊了一把。这些钱，够咱俩买房置地了吧？”

    “够，够了。”曹欢差点被晃瞎了眼，满脑子都是问号。她是怎么做到的呢？

    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她雇的那帮人，实在太厉害了……

    邓表妹这种爱逞强、虚荣心爆棚的女子，当然不会告诉他，其实是下午时，看守自己的那些人，忽然自行撤走了。

    然后邓铭又带人捧了几盒首饰过来，说是父亲让她挑选一副进宫时佩戴，其余的就留下作为嫁妆了。

    邓大小姐本来就头脑简单，见状直接幸福到昏了头。待二弟一走，她便马上搜罗一批值钱的首饰，再加上自己原本的那些，用桌布一兜，就是好沉一包袱。

    实在背不动，她还放下了好些……

    然后她便把贴身丫鬟打晕绑好，扒衣堵嘴装进衣柜里。自己则穿着侍女的衣裙，戴上一顶遮面的锥帽，趁着天黑的早，不声不响溜出了卫国公府。

    出来后，她叫了辆马车，直奔蔡家巷来找表哥了。

    ~~

    “表哥，我们得快走。”邓大小姐着急的催促道：“不然等天亮我爹他们发现了，咱们就走不了了！”

    “放心，来得及。”表哥回过神来，认命似的打开衣柜，拿出个包袱来道：“船我已经找好了。咱们直接去江门东找船家就成。”

    那包袱还是他那天出逃时带的，回来之后就没打开过，这会儿倒省事儿。

    “表哥真可靠。”邓大小姐登时高兴坏了，搂住曹欢的脖子，狠狠亲了几口。

    这时她才彻底放下心来。其实之前，她一直担心表哥会不愿意跟自己私奔。

    没想到表哥已经默默准备好了一切，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闷骚么？

    邓大小姐便不由分说，揽着表哥的胳膊，欢天喜地出门去了。

    她来时雇的马车还候在门外，两人上车后，便缓缓往江东门驶去。

    到了江东门码头，曹欢没费多大力气，就找到了自己订好的那艘船。

    现在是太平年景，外郭城门夜里是不关的，看在双倍船费的份儿上，船老大连夜开船，缓缓驶离了码头。

    【注：‘双倍船费的份儿上’，是一句绕口令。大家可以试试看，能成功的多还是失败的多】

    待到天亮时，船已经在长江上了。

    看着眼前江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壮观景象，成功逃出樊笼的邓大小姐，搂着情郎又蹦又跳，欢快的像只袋鼠。

    “真是如有神助啊！”跳累了，她依偎在表哥肩膀上，喃喃道：“时来天地皆同力，看来老天爷也是祝福咱俩的。”

    说起来，她十五岁跟表哥偷尝禁果，到现在五年时间，也没有第二个男人。还为他怀过孕、打过胎，流过相思泪，也跟家里极力抗争过。

    今年她也不过才十九岁，其实目前完全就是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小女生啊。

    “呃。”曹欢漫不经心点点头，看着南京城消失的方向，久久不愿收回目光。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他只觉得她吵闹。

    这一去，便是永别了。

    ps.都不敢说再写一章这种话了。反正明早看吧，有就说明写出来了，没有就说明睡过去了……

    (本章完)


------------

第二一六章 朱老板过生日

    九月十八，是天寿圣节，也就是朱老板的生日。

    在大明朝，这是一年中三个最重要的节日之一。另两个是正旦和冬至。正旦就是春节。冬至则是一年中最短的一天，往后白昼会越来越长。所以被认为是‘阳气起、君道长’的重要日子，自汉代起便深受重视。

    这三天，也是大明的法定假日。洪武朝的官员，可以在这三节各放假一天，所以都抓心挠肺的盼着放假……呸，不是，是庆贺洪武皇帝的圣寿节！

    其实这圣寿节也不是一开始就有的。不说建国前，就是洪武元年，朱老板也忙得顾不上自己的生日。

    是到了洪武二年，朱老板才开始正经过生日的。但当时还叫‘圣诞日’，并未被定为正式节日。

    直到洪武三年，才在李善长的建议下，将朱老板的生日正式定为‘天寿圣节’，全国放假，并举办各式活动，为皇帝祝寿。

    在天寿圣节这天，全国禁止屠宰，禁止出殡；官府前后数日不理刑名；文武百官还要按制穿朝服；各地衙门都要设置香案，由地方官带领士绅百姓，向京城方向行大礼。

    南京城里就更热闹了，应天府和两附郭县张灯结彩，并组织民间歌舞表演，率领百姓吹吹打打到洪武门外，为皇帝贺寿。

    今年的庆祝活动，又比往年隆重许多。因为就在上个月，皇帝放弃了迁都，决定不走了。

    这对中都城的百姓的噩耗，对南京城百姓来说，却是天大的好消息。

    为了庆祝朱老板这一英明决定，让朱老板相信他的选择没有错，南京城的匠人们用彩画彩布将京城几条主要大街，还有秦淮河畔，装扮的花枝招展。百姓们也自发的上街庆祝，到处歌舞升平，‘圣寿无疆’、‘南京万岁’的喊声此起彼伏，希望能把他们的心意传达给朱老板。

    宫里头，也到处张灯结彩，热热闹闹过大节。

    在这一天，朱老板那些龟毛的规矩，统统都可以暂时放宽。

    那些低等级的小火者小宫女，都可以不按规制衣青服紫，穿上自己喜爱的衣服。还能佩戴各式字形图案的方胜葫芦在身上。

    此外，中午晚上能吃两顿好的，还能得到皇上的赏赐。

    而且这天绝对不会被训斥。哪怕平日里脸再臭的娘娘姑姑们，今天都得收着脾气端着笑，不然你是对皇上不满咯？

    ~~

    作为寿星公，皇帝当然才是今天的焦点了。

    所以早晨起来，马娘娘亲手煮了长寿面，还给他荷包了俩鸡蛋。

    “每年都是这碗面，一模一样。”朱元璋看着面碗，发起了感慨。

    “怎么，吃腻了？”马皇后问道。

    “怎么可能呢？咱是感叹啊。”朱元璋赶忙端起碗来，大口吃面道：“咱巴不得年年吃，吃到九十九！”

    三下五除二，一碗长寿面直接干得汤都不剩。

    他这才搁下碗，握住马娘娘的手道：“咱父母双亡后，就没过过生日，还是跟妹子你成了亲，这才又有人给咱过生日。所以咱命令你，伱可得好好活着，要是敢走在咱前头，咱就再不过了！”

    “过生日呢，说点吉利的。”马娘娘不好意思的抽出手，边上还有宫女伺候呢。

    她接过乌纱翼善冠扣在朱元璋头上道：“再说你命令谁啊？”

    “不是不是，咱说错了。咱是请求你。”朱元璋手扶着帽子，起身拉着马皇后的手道：“走，婆娘，陪咱上朝去。”

    ~~

    朱老板便与老板娘一起御奉天殿，接受王公百官、四夷使者的朝贺及贡献的礼物。

    甭管大人还是孩子，甭管皇帝还是乞丐，能有礼物收都是很开心的，朱老板这种从小苦大的也不例外。

    不过给他送礼格外麻烦，太贵重的礼物会被骂太奢侈，甚至反手让人查查你的经济来源。

    可送太普通的礼物，皇上嘴上不说，心里难免会觉得你不上心，不会办事，甚至故意磕碜他。以朱老板睚眦必报的脾气，往后肯定少不了小鞋穿。

    就连他儿子们也头大，送礼送不好，虽然不会被穿小鞋，但一样会被记小账，回头便因为进门先迈左脚挨揍啊。

    所以王公大臣们这阵子，是挖空了心思给朱老板准备礼物。到了圣寿节这天，便揣着忐忑的心，带着精心挑选的礼物，接受朱老板的品评。

    恭贺皇帝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之后，便到了大家喜闻乐见的送寿礼环节。

    第一个出场的是太子殿下。太子自然毫无压力，他就是送老朱个屁，偏心偏到姥姥家的朱老板，都会一脸陶醉说真香的。

    朱标准备的寿礼是他亲手抄写的一部《孝经》。

    朱元璋从太子手中接过来，果然十分开心，一边如获至宝的翻阅着太子那手爽利挺秀、骨力遒劲的柳楷，一边赞不绝口道：

    “要问谁最懂咱？那肯定非太子莫属。昨晚上，咱做了个梦，梦见俺爹娘，就像小时候那样给俺过生日，俺爹夸俺说‘重八啊，你干得好事业，给咱老朱家增光添彩了。’

    “咱也很高兴，说‘爹娘，你们就跟着儿子享福吧。’”朱老板说着揩一下眼角，起了鼻音。

    “可惜醒来才想起，他们已经没了三十二年了。所以说啊，你们这些还有父母的，一定要抓紧时间好好孝敬，不要像咱这样，子欲养而亲不待，哎，真遗憾啊……”

    “是，臣等谨遵圣训。”王公大臣忙齐声应下。

    只是几位皇子听着这话，总觉着怎么怪怪的。

    “好了。大过节的别掉泪了，公公婆婆肯定也想让你过个痛快生日。”一旁的马皇后劝朱元璋两句，便问秦王道：“老二，你准备了什么礼物啊？”

    “儿，儿臣，给父皇准备了个……个好看的。”朱樉这阵子一直在军营里摸爬滚打，昨天捞着才回府，连寿礼都是老六帮他准备的。

    礼盒呈上，朱元璋打开一看，见是一根黄铜管儿。

    “这什么玩意儿？兵器？”朱元璋拿起那铜管上下端详。

    “父皇当心，这玩意儿会让你眼圈乌黑！”老七一见大惊。

    ps.昨晚果然是睡着了，哈哈，瞧瞧，这就叫自知之明（尴尬）

    (本章完)


------------

第二一七章 儿子们的礼物

    “瞎说，这可是好玩意儿，能让远处的东西跑到眼前头。”老八马上大声反驳，兄弟俩如今天天吵架，已势成水火。

    “老，老七放，放屁。”老二急忙道：“老，老八说得对！”

    “哦，你俩见过这东西？”朱元璋看着老七老八。

    “见过。”两人便一起望向老六。

    “这是个机关，老六用这玩意儿整我。”老七愤愤告状道：“给我涂了俩黑眼圈，害我又又被母妃胖揍一顿。”

    “是你先惹六哥的！”不用老六开口，老八先跟老七顶起来道：“六哥送我的那个，我天天玩，也没黑眼圈！”

    “哦，老八会玩这个？”朱老板谨慎的招呼老八道：“来，给咱演示下。”

    老八便蹬蹬蹬跑上金台，教朱元璋将那铜管大头朝前，小头朝后，怼在一只眼上。

    教学过程中他还惊喜的发现。“呀，父皇这个还能调远近，我那个都不能动。”

    见老八演示了半天，两个眼眶都好好的，也没变黑，朱元璋这才从他手里一把夺过来，眯起一只眼，将目镜小心对上另一只眼。

    “哦？”朱元璋定睛一看，发出一声惊呼。

    “呀！”搁下铜管，又是一声。

    “哦？”再举起。

    “呀！”再搁下。

    跟老八那天的反应一模一样，不亏是亲爷俩。

    “嘶，有意思。”朱元璋爱不释手的把玩着这貌不惊人的黄铜管，发现通过它，连远处奉天门上的老鸹都能清清楚楚。

    朱老板可不是只觉着好玩儿，他瞬间就意识到这玩意儿的军事意义。马上招呼小曹国公道：“保儿，你来瞧瞧。”

    李文忠奉旨上前，双手接过来，在皇帝的指导下，把管子对准了眼儿。也哦呀哦呀一阵后，他激动道：

    “殿下献给陛下的这……望远镜，绝对是神器啊！这要是在草原上，绝对能提早发现敌人；斥候有了它，也能在敌人看不到我们的地方进行侦查！对上鞑子的骑兵，胜机往往就在这一线间啊！”

    “不错不错，好活当赏！”朱元璋开心的合不拢嘴，觉得所有的礼物加起来，都不如这一样。

    “这是哪来的啊？”他便问老二。

    “老，老六给我的。”朱樉瓮声瓮气道：“他，他说我没，没时间准备礼物，就替俺准备了。”

    “我送给二哥玩儿的，他爱给谁给谁。”朱桢一脸累并不爱，右眼和嘴角都快斜到一起去了。

    老贼莫名其妙揍他那顿，不能这么算了。

    “老。老六，伱不是说，帮我准备的生日礼物吗？”二哥闻言急道：“要，要是给俺玩的，那俺就不送这个了。父皇你还给俺……”

    “随你便。”朱桢心说要得回来我跟你姓。

    “哈哈哈，这臭小子，总是口是心非，明明就是给他老子准备的。”朱元璋用大笑化解尴尬，对太子道：“去年我过生日送我那个眼镜也是，非说是送给他母后的，哈哈……”

    “皇上，有没有一种可能。老六那就是送给我的呢？”皇后和善的朝他笑笑，才知道他昧了孩子给自己的礼物。

    “是吗，哈哈，这孩子真是的，没给你再做一个啊？”朱老板一阵心虚，不打自招了。赶紧对老六道：

    “赶紧给你母后再做一副花镜，还有这个……望远镜。”

    “父皇还是找四哥吧，我想出来的东西，都得靠四哥的手做出来。调节焦距的难题，也是四哥解决的。”老六总是不肯让四哥哥被冷落的。

    “儿臣的手艺，比不了能工巧匠，还是全靠老六的奇思妙想。”朱棣忙谦虚道。

    “好好，这望远镜算你们仨给咱的寿礼了。”朱元璋便大笑道：“你们都是咱的好儿子。”

    说着又对李文忠感慨道：“刘先生的学问真是深不可测啊。老六才跟他学了没几天，就捣鼓出这么神奇的玩意儿来。这要是将来学成了，那不还得上天？”

    “是啊。”李文忠笑着附和道：“但那也是咱楚王殿下天资超人。”

    “哎，这孩子夸不得。你这样夸他，他又要翘尾巴了。”朱元璋哈哈大笑着瞥一眼一脸郁闷的老六。

    跟老父亲顶牛？你还嫩了点儿。

    ~~

    后面接着送礼……

    老三送了父皇一副画卷，展开足足有一丈三那么长。

    展开后众人定眼望去，只见是一副模仿《清明上河图》，用写实的笔触描绘出了南京城的全貌。

    这礼物是用了大心思的。只见画卷右侧长江滚滚，江上帆影片片；左侧紫金山层林尽染，山下皇宫巍巍。在江山之间，便是雄阔的南京城，城内繁华的闹市、街巷纵横交错，两旁建筑鳞次栉比，什么商铺、酒楼、茶社、当铺、钱庄、青楼、妓院、窑子、勾栏、瓦舍、戏台、澡堂、官衙、庙宇、民房等错落其间。

    街上人流熙攘，车水马龙，各类冲天招牌夺人眼目，好一派热闹景象。仔细看时，又会发现画面描绘的便是今日——天寿圣节的场面！

    只见大街上满是踩高跷、划旱船、舞龙戏狮唱花鼓戏的庆祝人群，他们高举的旗子上，清晰写着‘太平有象’、‘圣寿无疆’、‘一统万年’等字样。

    “这是儿臣所绘《南京盛景图》，虽竭力而为，奈何能力有限，无法描绘出父皇亲手的缔造南都盛景之万一。但还是斗胆献给父皇，祝父皇圣寿无疆，大明一统万年！”朱便朗声抱拳道。

    “好好，好孩子，你有心了。”朱元璋拢着胡须，满意的直点头。平日里身在其中不觉得，今日借此图卷鸟瞰，这南京城真是太美太繁华了。

    “妹子，二十年前，咱攻占集庆路，入主金陵城时，这里还完全这个样子。”他无尽感慨的对马皇后道：“咱的江山，太美了。”

    “是啊，现在比那时候繁华多了。”马皇后也很有感触的点点头。

    “其实，这里才是咱真正的龙兴之地啊。”朱元璋不由自主如是道。

    这一刻，他终于放下了对故乡的那份执念，把南京城当成真正的京师了。

    殿中的文武大臣相互交流着眼神。

    都觉得三殿下真是个人物。

    这礼物实在太妙了，既符合皇上现在的心情，又能获得南京百姓的感激。

    要不是六殿下给二殿下准备的……望远镜，这个肯定拔份儿了。

    (本章完)


------------

第二一八章 给老贼一巴掌

    然后是老四的礼物，朱棣呈上一个自己亲手制作，雕花上漆抛光的小木盒。

    朱元璋打开盒子一看，是一份大都督府颁发的委任状。

    戴上花镜拿起来一读，见是说，因洪基在本年秋操中，弓弩枪三项测试均表现卓异，故提拔

    为羽林卫小旗官。

    “好好好，老四这孩子真争气。”朱元璋递给马皇后一看，马皇后也赞不绝口。

    老四这才入营十天，就从普通士卒被提拔为军官，老父亲怎能不开心？

    嗯，绝对没人关照。才不是因为他表哥是大都督府一把手呢……

    然后是老五，吴王殿下给他老父亲的寿礼，是自己炮制的一瓶十全大补丸。

    “这是儿臣在几位御医指导下，以《太平惠民和剂局方》中的十全大补汤为基础，制作的药效更佳、服用更方便的十全大补丸，父皇日夜操劳，十分辛苦，每天吃一粒，可以龙精虎猛，神完气足。”老五便低着头，小声禀报道。

    “哈哈哈。好，也是一片孝心啊。”朱元璋心说这孩子真懂事儿，知道老父亲年纪到了。看来让个儿子学医是对的。面上却还要满不在乎道：

    “不过为父本就龙精虎猛，全身使不完的劲儿，还用不着吃这个。”

    马皇后闻言看他一眼，转回头去。

    朱老板一阵心虚，对吴公公道：“老吴，先收着吧，孩子的一片心意啊。”

    “是。”吴公公应一声，接过来那瓶十全大补丸。

    ~~

    接着是老六，他送给老朱一个巴掌。

    准确的说，是一个檀木做的手掌，手掌上镶着一丛黑白两色的短毛，还有一截长长的手柄。

    “这是什么鬼？”朱元璋不解问道：“怎么，嫌父皇的鞋底不过瘾，准备自带刑具了？”

    ‘做个人吧。’马皇后白他一眼。

    “这是我做的痒痒挠，名字叫‘给你一巴掌’，爱用不用。”朱桢撇撇嘴，别过头去。“不稀罕就扔了。”

    “扔了多浪费。”朱元璋摸了摸上头的毛，手感硬硬的，又不扎人，凭他多年挠痒的经验看，这玩意儿肯定很适合挠痒。

    然后他便迫不及待那‘给你一巴掌’插进自己领后，当众上上下下试用起来。

    “喔~~~~”朱老板情不自禁发出奇怪的声音，这感觉可不是玉如意、竹木抓挠能比得了的。挠痒的触感完全与人手指甲不相上下，解痒效果甚至还在人手之上。

    “这是什么毛？”朱元璋好奇问道。

    “不告诉你。”朱桢哪敢乱说话。万一引发效仿，南京唯一一头大熊猫，会被转眼薅成秃子的。

    “这孩子，口是心非。”朱元璋却以为他还在跟自己闹别扭。

    心说这老六咋这么这么拧巴。明明对咱一片孝心，就不能好好表达？

    还他娘的‘给伱一巴掌’，真是紧随他娘……

    ~~

    后头儿子们的礼物，就不必赘述了。反正都是他们母妃挑的。

    下面便轮到臣子了……

    让朱元璋有些没面子的是，百官之首的韩国公居然既没上贺表，也没送寿礼。

    当然，人更没来。

    虽然君臣都选择了无视这件事。但越是这样，这件事在心里投下的阴影就越重。

    然后卫国公也没来给皇帝贺寿。虽然准备了寿礼，但他本人就在南京……

    见父皇投来问询的目光。太子凑到他耳边，低声禀报道：

    “昨晚，卫国公府走水。”

    “着火了？人没事吧？”朱元璋低声问道。

    “卫国公本人没事，但他大女儿所居绣楼被烧，人也被烧死了。”太子小声道。

    “他大闺女？”朱元璋目光一凛。

    “是。”太子微微点头。

    “……”朱元璋的眼神变得极为复杂，有疑惑有讶异还有丝丝怒气，却又生生压住了。

    ~~

    “什么，邓大小姐没了？”散朝后，秦王也得知了这一噩耗，惊得都不结巴了。

    呆了半晌，他忽然咧开嘴，想要大哭。

    还没哭出声，却被老三老四紧紧捂住嘴，拖到一旁无人的宫室内。

    朱桢跟着进去，奋力关上了门。

    “你，你们干什么？”老二瞪大眼，怒视着两个弟弟的。动手的要不是他俩，刚才他就要发飙了。

    “今天什么日子，你号丧？”老三气得都无语了。

    “就是，父皇生日啊，你敢当众哭，怕不是屁股开花那么简单！”老四也急道。

    “你，你们是饱，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老二委屈巴巴的抽泣道：“呜呜，俺，俺娶个媳妇咋这么难？”

    “我艹，俺还是处男。”老四郁闷道。

    “那你，你也有盼头了，人家徐大小姐可好好的呢。”老二哭的鼻涕都下来了。“俺，俺呢，又没戏了。”

    老三看看默默跟进来的老六，示意他差不多可以开始了。

    “二哥，我知道你心里苦。”朱桢便走到朱樉身边坐下。

    “嗯嗯。”朱樉使劲点头，一把抱住心爱的老六，又要委屈大哭。

    “停！”老三老四赶紧喊停，一是叫他别哭。二是叫他别用劲儿。当心把老六勒死……

    老六倒也没那么容易死掉，就是差么点儿没晕过去。

    “二哥你先别激动，听我把话说完。”朱桢趁机挣脱老二的熊抱，跟他拉开安全距离道：“今天这日子，百官都在宫里给老父皇贺寿，你心里再难受，也不能哭出声来。”

    “嗯……”老二就更委屈了，得使劲捂着嘴，才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但咱们光让二哥忍着也不是办法啊。”老三便道。

    “是啊，什么办法呢？”老四虽然不知道他俩要干啥，但在老家养成的配合意识还没丢。

    “二哥最崇拜的二爷关云长刮骨疗毒，咋么能不喊疼呢？”老六接着道。

    “他请人喝酒，吃烤肉吹牛皮！”老三便接茬。

    “呃……”朱桢一愣，心说不是跟马良下棋吗？

    但他是不敢质疑三哥的学问的，只会自我怀疑，难道我看的是本《假三国》？

    转念一想，还真是。《三国演义》可不就是假三国么……

    真正的关羽确实刮骨疗毒过，但那时候华佗坟头草都老高了。给他刮骨疗毒是营中军医。

    而且关公也没跟马良下棋那么装逼，他是把大伙儿叫来一起喝大酒来对抗疼痛的。

    ps:但关二爷牛逼是一点不假的。

    《三国志》说他‘……羽便伸臂令医劈。时羽适请诸将饮食相对，臂血流离，盈於盘器，而羽割炙引酒，言笑自若。’

    还有一章，这是可以肯定的。

    (本章完)


------------

第二一九章 啥，俺当主角了？啥，俺媳妇就是赵敏？

    【上一章序号错了，应该是218，这章才是219，但太晚了，只能明天请编辑改】

    “不管咋样吧，关公都是靠转移注意力，来对抗痛苦的。”朱桢便沉声道：“我们也给二哥转移下注意力吧。”

    “喝，喝大酒吗？”二哥觉得这法子很中。

    “那不成，你这状态肯定一喝就醉。今天不能喝醉了，喝醉要出大事的。”三哥断然摇头道。

    “那，那咋转移啊？”二哥想不到别的法子了。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朱桢图穷匕见道：“保准你一听就忘了那劳什子邓大姐。”

    “这么神？”四哥捧哏道。

    “别忘了我是谁？”老六得意的一仰头。

    “那可是，咱老六可是‘吃竹篾拉竹篓——真他么会编’！”四哥配合点赞。

    “别废话了，快讲吧。我都等不及了。”老三半真半假的催促道。这俩货也入戏太深了吧？再闲扯淡二哥就睡着了。

    “好，今天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啊，不是别人，正是咱们的秦王殿下！”朱桢便清清嗓子，开讲。

    “哦？！”老三老四担任气氛组，满脸惊讶。

    “哦？”老二自然也很惊讶，一下都不困了。“俺，俺当主角了？”

    “当然不是现在的秦王殿下，而是建国前的二哥，当年吴国公的二公子！”朱桢提高声调，拿出在临淮县街头、在中都城圜丘练就的看家本事，口若悬河说起书来！

    四个哥哥便跟着他的讲述进入了故事……

    元朝末年，察罕帖木儿率大军南下，欲渡江攻取应天。为了替父亲减轻压力，朱二公子率领五千精骑，直捣元大都！与那察罕之子王保保，在中原腹地斗智斗勇，展开了激烈的厮杀！

    虽然哥几个明知道都是老六编的，但因为说的是他们家的故事，所以听众的代入感还是很强的。

    成为主角的老二，更是瞪大了两眼，支愣着耳朵，心情也随着跌宕起伏的故事不断起伏——

    听到故事里的自己一路上锐不可当，连下八十城，他激动的挥舞双拳，好像自己也真的锐不可当，连下八十城一般。

    听到自己中了王保保的奸计，结果全军覆没。为了避免被元军俘虏，自个也跳崖自尽。他便痛苦的紧咬着嘴唇，都咬出血了。

    他的心神完全被精彩刺激的故事占据，完全把自己当成了故事中的主角，已经完全忘记了劳什子邓大小姐……

    ~~

    朱樉就像跟着朱桢的讲述，在经历自己另一段人生一般。

    在这一段人生中，他在绝境中学成绝世神功，终于攀上了万丈悬崖，重见天日。

    逃出生天后，朱二公子忧心在应天的家人，一心一意只想赶紧回去，用自己的神功保护父母兄弟。但终究身不由己，误打误撞被带上了明教的总坛……

    “明教总坛在哪？”老四小声问道。

    “按照时间推算，当时应该在汴梁吧。”老三小声道。

    “那老二去的可够远的。”老四如是评价道，又奇怪问道：“可那边一马平川，他在哪坠的崖？”

    “安静吧。艺术创作动不动？浪漫主义懂不懂？”老三白他一眼，拿老六搪塞自己的话来对付他。

    老四这才闭上嘴，听老六绘声绘色讲六大派在王保保的率领下，围攻光明顶，想要消灭明教教主。

    虽然朱桢没说教主是谁，但哥几个一听就知道，那绝对是韩林儿。

    谙熟战史的老四心说，这对应的应该是龙凤五年。察罕帖木儿大举出兵，五路大军在汴梁城下会合。各军环城而垒，围攻汴梁城。

    在数倍于己的强敌围攻之下，红巾军每次出战都落败。守城百余日后，见城中粮食将尽，已经黔驴技穷的刘福通，只得带着韩林儿在百余骑兵护卫下，打开东门逃往安丰。

    此役，韩林儿的后宫嫔妃、文官武将以及符玺印章、珍宝财物等全都落入察罕帖木儿之手，义军共主从此一蹶不振，将主角的位置让给了别人……

    ~~

    老三老四心说，老六可能是不愿意编造历史，所以才用光明顶代替了汴梁，用六大派代替了察罕帖木儿的五路大军，用江湖代替了战场……

    嗯，这猜测很合理。

    而且这样非但不影响故事的精彩，反而因其新颖独特，让从没听过的哥几个目眩神迷，恨不能自己替代老二，成为力挫六大派，以一己之力拯救明教的主角！

    光明顶解围后，朱二公子被盛情推举为明教少护法，率领众教徒前往应天支援朱老板。

    然而半途中，在一个叫绿柳山庄的地方，明教好手中了算计，内力全失，被王保保的妹妹少敏郡主俘虏。

    “我艹，怎么还有二嫂？……”听到这儿，朱棣的眼珠子都瞪下来。

    老二更是恨得咬牙切齿道：“早知道这娘们不是好人，却不知还有这笔血债！”

    就连老三都忍不住看一眼老六，伱这故事行不行啊。别给聋的治成哑的呀。

    原本二哥对二嫂还只是冷暴力，可别等听完你的故事，回去升级成热暴力啊！

    朱桢却回他一个尽管放心的眼神。

    保准听完故事后，让二哥深深爱上这个和他唱对台戏的女人！

    这倒不是他多会说书，而是金老爷子的笔力让人放心。赵敏，可是金老爷子塑造的最成功，也是最受欢迎的女性角色啊！

    她出身高贵，雄才大略，统御群雄、手段高超。一出场便占尽上风，处处牵着主角的鼻子走，把整个中原武林玩弄于股掌间。就连神仙般的张三丰，都未免着了她的道……

    就是这样一位让所有人自惭形秽的天之骄女，却偏生只对你一见钟情，愿意抛弃一切身份地位、荣华富贵，甚至自己的亲人和民族，战胜一切艰难险阻，只为和你一生一世相守。

    试问，这份绝世美人恩，哪个男人能遭得住？

    至少老二这种十八九岁的愣头青，是绝对遭不住的。

    果不其然，随着情节的进展，故事中的‘洪基’和赵敏渐渐从敌对转向相互吸引。

    现实中的秦王听到赵敏的名字，也渐渐不再反感，渐渐放下仇恨。就像他自己也真的走过了，同样的心路历程一般……

    (本章完)


------------

奇怪的一天，请个假吧。

因为昨天睡太晚，今天早晨起来脑袋就疼，头疼也算职业病，那就吃个布洛芬吧。

    谁知吃完布洛芬之后，眼睛看电脑屏幕就花了。不是花眼那种，就像是被强光闪过一样，然后就开始没法盯着看屏幕了。

    那就睡个觉吧，起来一看屏幕还有那样。

    那就再出去走走，散散步吧，结果回来还是花。

    眼睛也不难受，就是没法看屏幕，这到底咋回事儿啊？

    到这会儿终于是好一点了，赶紧抓紧时间写个假条，别让大家再等了……

    今晚早点睡，希望明天会彻底好。
------------

第二二零章 庄周晓梦迷蝴蝶

    尤其当朱桢讲到，灵蛇岛上洪基中计，遇到波斯三使埋伏，命悬一线之际。武功低微的赵敏，使出拼命三招——‘玉碎昆岗’、‘人鬼同途’、‘天地同寿’救下朱桢，自己也身负重伤时，秦王殿下更是感动的涕泪横流。

    “咋了，二哥，你哭啥？”老三故意问道。

    “呜呜，世，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痴情的奇女子？”朱樉抽着鼻涕道：“呜呜，我朱，朱二若是负她，定当这辈子不得好死，下辈子投生猪狗。”

    “二哥，不能咒自己不得好死啊。”朱棣已对老三老六的计划了然于胸，忙摆手配合道：“你对二嫂可真不咋地！”

    “俺说俺，俺不负赵敏，跟你二嫂有什么关系？”朱樉一愣怔，给老四说蒙了。

    “怎么没关系？”朱棣一脸理所当然道：“赵敏是王保保唯一的妹妹，二嫂也是王保保唯一的妹妹。赵敏叫敏敏帖木儿，二嫂也叫敏敏帖木儿。所以赵敏不就是敏敏，敏敏不就是赵敏吗？”

    “没错。”就连老五也点头附和。

    “对啊，赵，赵敏就是敏敏，敏，敏敏就是赵敏啊。”朱樉一拍脑门，恍然大悟，果然被弟弟们绕进去了。

    说着他开心的破涕为笑道：“哈哈，对对对，俺就是朱二，所以赵敏就，就是俺老婆。”

    “唉，伱这个好运的家伙！”老三半真半假道：“居然能娶到赵敏这样的老婆。”

    “就是，要不是她成了二嫂，我都想跟你抢了。”老四也半假半真道。

    “你敢！那是你二嫂！”老二真急眼了，举起醋钵大的拳头。

    “我就是打个比方。”老四赶紧解释道：“再说像赵敏这样坚定不移的女子，一旦认定了一个人，谁也抢不走她的心的。”

    “嘿嘿，那是。”朱樉这才放下拳头，得意洋洋道：“羡，羡慕吧？”

    “羡慕！”弟弟们一起点头答道。

    “嗨嗨嗨……”朱樉咧嘴傻笑起来，不知不觉，心中最大的芥蒂，已经开始松动了。

    “不，不对啊。”但他也不是纯傻子，又猛然想起老三说过的那些话。便狐疑的看着晋王道：“老，老三，你不是说什么‘华裔大防’，‘非吾族类’，‘人，人与禽兽’吗？”

    “老三这张臭嘴，就该下拔舌地狱！”老四也被勾起了不愉快的回忆，怒视着老三。

    “我说错了吗？”一看老四瞪自己，朱棡下意识进入战斗状态。

    “咳咳咳……”幸亏老六一阵咳嗽，提醒他今天是来当解铃的那个系铃人的，不是来起哄架秧子的。

    “好吧，我确实说错了。”朱棡只好不情愿的认错道：“我那不是年轻不懂事嘛。学问不精，只学了一半就拿来说事儿，自然是不对的。

    “好比‘华夷之辩’吧。《春秋》其实是说‘诸侯用夷礼则夷之，夷而进于中国则中国之’，也就是说，一个人是夷是夏，要看其接受的文化礼仪。接受的都是华夏文化礼仪，那就是我们中国人；接受的都是狄夷的文化礼仪，那就是狄夷。”

    说着他问老二道：“二嫂平日里穿什么衣服，说哪国话，遵守哪国的礼仪？”

    “那，那倒跟咱汉家女没差。”朱樉挠挠头，补充一句道：“好，好像是吧。”

    “那她就是我们汉家女了！”老三断然下了结论，又问道：“你愿意接受赵敏成为汉人吗？”

    “愿意，当然愿意！”老二不假思索道。

    “那不就结了。”老三两手一摊，任务完成。

    “好吧……”老二感觉哪里不大对劲，却又想不透。加上多年来，弟弟们怎么说，他怎么信。便不再纠缠这个问题，又为别的问题犯难道：

    “就，就算俺接受她是汉人，可，可别人一样会在背后说她是胡，胡人。日，日后生了孩子，也会被骂胡人崽子的。”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才是他真正的心结。哪怕是尊贵的亲王，也难免活在别人的议论中。

    “二哥，你听过一句话没？”老四忽然开口道：“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我们虽不是社稷主，也不是天下王，却是社稷主、天下王的儿子。既然生而为一国亲王，自然也要替父皇分担一些垢与不祥。这是孝道，也是天道。”

    朱桢闻言肃然起敬，四哥这格局，就是大……

    “没错。”老三也附和道：“现在父皇是恢复中华了，可大明境内还有那么多的蒙古人、色目人，不把这些人妥善处置好，他们就是祸乱的根源。弄不好几十年后，又是一个五胡乱华的局面。”

    “唔。”朱樉点点头，沉声道：“那，那就把他们都杀光。父皇不能脏了手，我，我们当儿子的来干。”

    “干个屁！不是让你这么受国之垢！”朱棡无语道：“那些蒙古色目人，都已经臣服了。再动刀子不是逼反他们吗？”

    “是，全国哪个省哪个府哪个县没有蒙古色目人？而且他们现在都是群聚而居，以求自保，不好收拾啊。再说打马骡子惊，很容易乱成一片的。”老四点头道。

    “那，那该咋办？”老二像往常那样，目光纯洁看着老三老四。

    “父皇早就拿出对策了。洪武五年，朝廷颁布圣旨曰：‘令蒙古色目人氏，既居中国，许与中国人家结婚姻，不许与本类自相嫁娶，违者男女两家抄没，入官为奴婢。’”朱棡便搬出朱桢的那套道：

    “这样强制夷夏通婚三十年，问题就彻底解决了。”

    “这，这个法子好哎。”老二大点其头。

    “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朱棡叹口气道：“这几年看下来，效果并不好。很多蒙古色目青年，到了适婚年龄，却没有汉人愿意婚配，只能那么单着。长此以往，肯定要出问题的。”

    “是啊。”朱棣认同道：“要么父皇的旨意形同虚设，他们依旧可以本族通婚。要么上百万蒙古色目光棍，因为娶不着媳妇造反。”

    “那，那还真挺严重……”老二点点头。

    “这都是因为二哥啊！”却听老三长叹一声道：“父皇本打算让自己的儿子，给天下汉人做一个表率。谁知二哥却碰都不碰二嫂！老百姓一看，你皇帝的儿子都这样，自然上行下效，没人响应朝廷的号召了。”

    “真，真的？”老二吃惊的张大嘴。

    “嗯，真的。”弟弟们一起点头。

    ps.大家放心吧，眼睛基本好了。

    (本章完)


------------

第二二一章 你真美

    此时天已擦黑，一系列庆生活动结束，朱元璋终于可以脱掉厚重的礼服，好好挠挠痒了。

    “别说，老六给咱这玩意儿，名字虽然不中听，但是真解痒啊。”他攥着‘给你一巴掌’，在自己背上上上下下，舒服的声音都发颤。

    “这才哪到哪？咱家的小诸葛，脑瓜子随便蹦出个点子，就让人拍案叫绝。”朱标却知道，老六送父皇这玩意儿，多半是为了把自己解放出来。

    让一个有洁癖的人，整天给别人挠痒，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哪怕是给自己爹挠痒……

    尤其这个爹，还不爱洗澡。

    但太子从没表现出来过，这些年也只有老六看出来了。

    所以说，大哥最疼六弟，不是没原因的……

    “他气人的本事也够绝的！”朱元璋一边挠痒，一边不爽道：“什么狗屁‘给你一巴掌’，就不能起个好听点儿的名字？比方说叫‘孝顺’多好。”

    “那还不是父皇莫名其妙打了他？”太子自然是替老六说话的。

    “咱打他了么？”朱元璋愣怔一下才想起来。“好吧，咱打了。可咱那是莫名其妙打他吗？他，他让牛在御道上拉屎，不该打吗？”

    “爹……”太子报以‘大家都不是傻子’的表情道：“龙生九子，各有不同。老六就是这个受不得委屈的脾气。恁以后稍稍担待他点儿。”

    “咱早就发现他一身逆骨了，咱还打算给他打顺茬了呢。”朱元璋嘴上是不肯服软的。却又哼一声道：

    “不过这小子能把那么珍贵的望远镜，给老二做寿礼，真让咱刮目相看。”

    “是啊，所以老六是好孩子。当然，老二他们也都很好。”朱标欣慰笑道。

    这样一群相亲相爱的皇子，怕是历朝历代都绝无仅有的。

    “还不是你这个做大哥的带得好？一群傻小子跟着伱学罢了。”朱元璋大有深意的看一眼朱标道：“听说前天散朝后，你跟卫国公单独聊了好久？”

    “是。”朱标点点头，他没指望这种事能瞒得过父皇，也从没打算瞒着父皇。

    “聊的什么？”朱元璋淡淡道：“怎么聊完他家就着火了？”

    顿一下，皇帝的声音变得低沉道：“还烧死了咱定好的儿媳？”

    “邓大小姐假死而已。”朱标面不改色道：“是儿臣授意卫国公这样做的。”

    “真是你让他干的？”朱元璋定定看着太子。

    “当然，不然以卫国公的谨慎持重，怎会如此孟浪。”太子点头道。

    “嗯，是你的决定就好，咱便当她被烧死了……”朱元璋便不再问下去。还怕太子误会，又跟他道：“咱刚才是怕你让卫国公给拿捏了。”

    “儿臣又不是傻小子。”太子哭笑不得道：“父皇这么不放心的话，以后我还是事事禀报吧。”

    “别别，”朱元璋忙摆手连连道：“咱还准备明后年就让你监国呢。咱好腾出手来，趁着还能折腾，把几件大事给你办了。”

    “父皇，说这个太早了点儿吧？儿臣还没做好准备呢。”朱标急忙拒绝道。

    “放心，咱会慢慢来的。”朱元璋敷衍的点点头，又愁眉苦脸的对太子道：“可让你们这么一闹，咱上哪去给老二再讨房媳妇去？”

    “父皇别急。”朱标却不慌不忙道：“老三老六他们正在劝老二，也许会有惊喜也说不定。”

    “你们这帮臭小子，总想搞点惊人之举。”朱元璋闻言竟有些期待，当然嘴上还要笑骂道：“别弄成惊吓就行。”

    ~~

    奉天殿左稍间中。

    “汉，汉蒙不通婚，真，真是我的责任？”朱樉又震惊的问一遍。

    “真的是。”臭弟弟们继续重重点头。

    “啊，真，真的呀……”秦王嘴巴都掉到地下，小心翼翼问道：“那，那只要我跟赵敏好，一切就，就会好起来？”

    “那可不。”弟弟们一起点头，老三还郑重其事道：“这是二哥身为大明首王，不可推卸的责任啊！”

    “放，放心，我不做民族罪人。”老二一脸严肃的点点头，终于下定了决心。

    “这就对了！”兄弟们长舒口气，竖起大拇指，给二哥点个大大的赞。“二哥绝对是民族英

    雄！”

    “呵呵呵，俺，俺也没那么好……”朱樉挠挠后脑勺，憨憨笑起来。

    “好啊，那今天咱们就讲到这儿吧。”被‘晾’在一旁的老六，便如释重负道。

    “那可不行！”哥哥们马上异口同声道。“正听到要紧处呢！”

    “俺，俺媳妇还生死未卜呢，再讲一段吧。”朱樉巴望着老六。他心里块垒尽去，这下代入感就更强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讲？”谁知这时，殿门被人推开，却是太子寻过来道：

    “父皇的生日宴，就等你们几个货开席了！”

    “啊，晚上了吗？”兄弟们这才蓦然意识到，他们已经听了一个白天的书。

    也就是说，可怜的老六，已经给他们讲了整整一白天，嗓子都冒烟了吧？

    “老六，辛苦辛苦。”老三老四这才不再追更，又是给老六端茶又是给他按摩道：“你好好歇着，等吃了晚饭再讲。”

    老二也只好按捺住对媳妇生死的挂念，跟着兄弟们一起往乾清宫去了。

    ~~

    乾清宫中，张灯结彩，大张筵席。

    所有嫔妃、老七往后的皇子、公主，还有太子妃、王妃、皇孙，以及曹国公一家，靖江王朱守谦一家，已悉数到场了。

    太子带着弟弟们进来，先向长辈道个罪，便赶紧各回各的位子了。

    朱樉走到自己的位子旁，敏敏帖木儿赶紧起身相迎。

    往常，他是看都不看她一眼的。

    今日，秦王殿下却怔怔的望着她，头一回发现自己的王妃居然这么美。

    只见她花容月貌、明艳绝伦，雍容华贵却又带着几分哀怨，真是我见犹怜。

    秦王妃被看得不知所措之际，忽听秦王道：“你，你真美。”

    “殿下……”敏敏登时面泛红霞，泪水盈眶，恰如牡丹滴水。

    这还是秦王头一回正眼瞧她呢。

    更是头一回夸她……

    (本章完)


------------

第二二二章 酒，喝酒，请喝酒！

    别看秦王妃不声不响，可她一点不傻。

    近日宫里发生的事情，她全都了然于胸……

    她知道秦王一直不待见自己，想要换个王妃，但公公一直不答应。

    谁知近日，公公忽然松了口，竟要让秦王再娶卫国公的嫡长女。虽然名义上说是侧妃，可以对方的身份，还有秦王对自己的厌弃程度，进门之后，地位肯定在自己之上。自己的处境肯定会雪上加霜的。

    对此她其实并不太介意。知书达理的敏敏知道，在历朝历代的亡国公主和郡主中，自己已经算是命极好的了。

    比起那些为奴为婢，被玷污、被蹂躏致死的可怜女人来，自己能嫁给一个并不爱自己的亲王，虽然备受冷落，却依然可以养尊处优，实在不应该再奢求什么了。

    所以虽然不受秦王待见，但她还是尽力扮演好秦王妃的角色，不让人看笑话。

    可当秦王说出那一句略带结巴的‘你好美’，她却再也维持不住一位王妃的雍容淡定，鼻头发酸，眼圈发红，情不自禁的落下泪来。

    却好似梨花带雨，楚楚动人，分外惹人怜爱。

    老二这等鲁男子，哪见过这个？一下就给整不会了。

    “快哄哄二嫂啊。”老三小声教他道：“给她擦擦泪，说声对不住。”

    “去，你的。”老二瞪老三一眼，一大家子人看着呢，哪好意思干这种肉麻的事儿？

    “擦泪，擦泪，擦泪。”老三老四老五老六却一起叫道。

    老八见状也跟着叫起来，把一旁的老七吓一跳。

    老二臊得满脸通红，却还是架不住弟弟们起哄，用袖子给王妃胡乱一抹脸……

    秦王妃羞得耳朵根都红了，却没躲。

    朱元璋和马皇后从屏风后转出，正看到这一幕。

    马皇后登时就笑容满面，朱元璋也瞪大眼，难以置信道：“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话音未落，便被马皇后拧了一把，让他个当公公的，别跟着胡说八道。

    ~~

    开席后，众人便轮番向朱元璋贺寿。

    朱老板是最喜欢这种家的感觉的，一大家子其乐融融，让他感觉人间相当值得。

    尤其是看着终于有个两口子样儿的老二两口子，他心里别提多舒坦了。

    虽然嘴上从来不说，但给老二错点鸳鸯谱，一直是扎在他心头的一根刺。

    这下可好，刺儿终于拔掉了，他也开心了。

    朱元璋很清楚，这里头是谁的功劳。

    想到这儿，朱元璋的目光落在老六身上。老六累了一天，正低头进食补充能量。

    朱老板盯着老六好一会儿，见他就是不抬头，便开口问胡充妃道：

    “你娘家快进京了吧？”

    “是。”胡充妃心里高兴，已经喝至微醺道：“前日说是，已经把皇上赐的宅子收拾好了，年前就到京了。”

    “伱爹那老头太犟了，在老家见面时，咱要封他为武昌伯，他坚决不肯接受。”朱元璋便笑道：“只好赐他京中宅邸一套，聊表心意了。”

    “我爹犟了一辈子，改不了了。”胡充妃叹气道。她对自己老爹，其实是很愧疚的。

    坐在边上的达定妃，不由轻轻一笑。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咱回来又想了想，他不要爵位，也不能这么算了。咱不能跟长辈置气不是？”朱元璋说着，大有深意的瞥一眼她身边的老六。

    老六终于抬头看向老贼，感觉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朱元璋便看着老六，对胡充妃道：“就把武昌伯的爵位给你大哥吧。”

    达定妃忍不住翻翻白眼，真他么狗屎运。

    谁知这还没完，朱元璋又道：“老六制造的那望远镜，对王师作战有很大帮助，咱今天当朝说过，好活当赏。但他还小，赏他也没啥意思，就再赏给你大哥一个世袭罔替吧。”

    达定妃闻言暗暗啐一口，嫌弃的瞪一眼老七。老七暗叹一声，又来了……

    那边朱元璋瞥一眼老六，问道：“你有意见吗？”

    朱桢摇摇头，腮帮子鼓鼓囊囊，一嘴的肉。

    “那还不敬父皇杯酒？”朱标给他个眼色道：“连你师父都不是世袭罔替啊。你在父皇这儿，多大的面子啊！”

    “哦。”朱桢使劲咽下口中食物，不情不愿的端起酒壶，上前给朱元璋斟酒。

    “父皇，酒。”然后端起来，送到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笑眯眯的喝了。

    朱桢刚要退下，却被朱老板叫住道：

    “小子不着急，你还得敬爹一杯。”

    “为啥？”朱桢歪着头问道。

    “咱准备给你师父也加世袭罔替。”朱元璋笑道：“圣旨就由你来宣，让他给你磕头，可好？”

    “那感情好。”朱桢终于有了笑模样，乖乖给朱元璋又斟一杯酒。

    “父皇，喝酒。”又端起来，朱元璋笑呵呵喝下。

    “老六，你还得敬爹第三杯。”朱老板这是打定主意，要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获得儿子的尊敬。

    “为啥？”朱桢正起头来问道。

    “因为咱和你母后商量着，还要进你母妃为贤妃。”朱元璋笑道：“怎么样，不得给你爹磕一个？”

    “真的吗，母后？”朱桢登时一脸惊喜的看向马皇后。

    “没错。”马皇后笑着对他，也是对众人解释道：

    “母凭子贵嘛，你在老家立了那么大的功，你母妃理应进位。而且她宅心仁厚，倡议的女医局这一年来活人无数，宫中无不称颂胡充妃的善举，所以进位贤妃，恰如其分。”

    众人闻言，便纷纷向有些懵圈的胡充妃道贺。

    朱桢也乐得合不拢嘴，他已经不是初来乍到了，现在对宫里那套门儿清。知道贤妃是个非常靠前的封号，再往前就是贵妃了。

    反正比他娘现在的充妃好太多，而且也比达氏定妃的封号高一截。

    最重要是，孙贵妃去世后，朱元璋就再没封贵妃，贤妃的封号也一直空着。所以他母妃一下就成为后宫中，仅次于皇后的存在。

    这也宣告了，达定妃的贵妃梦，彻底破灭了……

    朱桢马上倒一杯酒，双膝跪地，向朱老板绽放出久违的笑容，甜甜道：

    “父皇，请喝酒。”

    “哈哈哈！”朱元璋放声大笑，就像打了场胜仗一样。“跟老子和好了？”

    “和好了。”朱桢便赔笑道：“父子哪有隔夜的仇？”

    “屁，我看你就很能记仇。”朱元璋啐一口，大笑着喝下这一杯。

    ps.今晚没了。

    (本章完)


------------

第二二三章 二哥不会困觉

    散席后，朱元璋留下老二，问他道：“卫国公府事情你应该也知道了？”

    “知，知道了。”朱樉点点头。

    “好在还没三媒六聘，那边的事情，你就不用管了。”朱元璋寻思一下道：“至于媳妇嘛，过去这段时间，爹再给你物色吧。”

    “不，不用了。”朱樉便红着脸，吭吭哧哧道：“俺，俺现在改主意了，俺会跟王妃好好过，给天下人做表率的。”

    “哦，是吗？”朱元璋十分高兴，虽然不知道给天下人做表率是啥意思，但秦王能回心转意，就让他很欣慰了。

    “当初咱一眼就相中了这个儿媳妇，可不只因为她是王保保的妹妹。可惜伱小子有眼不识金镶玉，这么多年都不正眼瞧她。不过好饭不怕晚，现在回过味来也不迟啊……”

    “嗯嗯，俺回，回过味来了。”朱樉使劲点头，他迫不及待想回去尝尝自己那碗饭了。

    “哈哈，回过味来，就就好好过日子吧。”为免夜长梦多，朱元璋又多给了老二三天假，让他回去趁热打铁，把生米煮成熟饭。

    “谢，谢父皇。”朱樉便兴高采烈道声谢，火急火燎告退了。

    看着老二猴急离去的背影，朱元璋忽然担心道：“老大，你说他会洞房吗？”

    “父皇，这是你当公公的，该操心的事儿吗？”太子就大无语道：“他俩不洞房干嘛？唠一宿啊？”

    “不是，咱的意思是，没人教过老二洞房，他会么？”朱元璋忧心忡忡道：“当初有人建议咱，在你们成婚前，派女官教授你们房事的。”

    “是么？”太子心说还有这好事儿？我咋没听说过呢。

    “可咱觉着这着实太荒淫。再说了，猫狗牛马都不用教，到了时候自己就会配对。咱觉着自己儿子，总不能连小动物都不如吧？就没答应。”朱元璋振振有词道：

    “再说你和老三也没人教，还不是啥也没耽误？”

    “那可不好说……”太子幽幽说道。他想到自己的囧事，要不是找错了门路，也不至于大婚三年，才生出第一个孩子来。

    老朱家布衣得天下，对子女这方面教育还不如大户人家。所以除非像老三那种早就偷偷实践过的好学之辈，不然一样在结婚当天，懵懵懂懂不知道该做什么。

    “不行，咱得去听听墙根儿。”朱元璋越想越担心。

    “爹，你喝多了吧。”太子哭笑不得道：“哪有当皇帝的干这种事？”

    “咱不以皇帝的身份，咱以父亲的身份去。”朱老板道。

    “父亲也不行！”太子坚决道。

    “唉，咱不是不放心吗？”朱元璋叹口气道：“那让老三去听听，叫老四也跟着学学。”

    “估计他俩已经去了。”太子无奈道：“这种事儿，这俩货跑得比谁都积极。”

    “唉，之前就那么着了，往后不能再这样了。”朱元璋又叹口气道：“就从老四开始，成婚前让女官教你弟弟房事吧。”

    “好。”朱标点头应下。

    ~~

    那厢间，秦王府。

    朱棣借口明日一早要回营报到，因此留宿在了二哥家。

    老三则要陪老四说说话，也赖着住了下来。

    老二也不知道，他俩啥时候感情这么好了，但还是高高兴兴安排两人在自己寝殿的西稍间住下。

    跟俩弟弟说了会儿话，他便迫不及待准备回去睡觉了。

    “二哥，”却被老三叫住道：“你知道跟二嫂咋睡吗？”

    “瞧，瞧你说的。睡觉谁不会？”朱樉一脸‘你小瞧我’的表情道。

    “真的会？”朱棡狐疑的又问一遍。

    “那，还有假？”

    “好吧。”老三便从袖中掏出本薄薄的书来，塞到老二手里道：“二哥，这本书你拿着，不会的时候，看看书上怎么说就会了。”

    “好好，敢小，小瞧我。”老二随口应声，把书往袖子里一塞，就回屋去了。

    待老二一走，老三老四便赶紧重新穿戴整齐，悄悄推开殿门出去，蹑手蹑脚摸到了二哥二嫂睡觉的东稍间窗外。

    此时，寝室内灯影摇曳，温暖的黄光投射在窗纸上，剪影出秦王妃那婀娜的身形。

    晋王燕王满脸兴奋的瞪大眼，将耳朵贴在窗上，却什么动静都听不到。

    等啊等啊，窗上的人影也看不到了。

    最后，竟等来了二哥的呼噜声……

    ‘吼吼……吼……’

    老三老四面面相觑，这他娘的听了个寂寞啊？

    ~~

    第二天一早，秦王精神焕发的出现在俩弟弟面前。

    “咦，你，你俩黑眼圈这么重？聊，聊了一宿吗？”老二问道。

    “是啊。我们想了一宿想不通，你昨晚怎么跟二嫂睡的？”老三没好气道。

    “为啥一点动静都没有呢？”老四一边穿上小旗官的军服，一边郁闷道。

    早知道听墙根这么无趣，他就去找老六了。听听《赵敏传》的后续，不比听二哥打呼噜强之百倍？

    “就，躺着睡觉呗，有啥动静？”老二理所当然道。

    “光睡觉了？没干点别的？”老三无语问道。

    “难，难道跟女人睡觉，还得干别的？”老二瞪大眼。

    “哎呦，我的二哥啊。你没看我给你的书吗？”老三也瞪大眼道：“那是我珍藏的《玉房秘诀》，通俗易懂，傻瓜式教学，而且花样极多。”

    “你，你不说那书还好。”老二闻言郁闷坏了。“俺，俺钻被窝后，看着你嫂子脱得很单薄，也钻了被窝。心里头没来由一，一阵燥得慌。可，可又不知该干啥。问，问你二嫂，她就闭着眼不，不理俺。”

    “那不废话么，人家害羞啊。”老三追问道：“然后呢？”

    “然，然后俺就想起，你给俺的那，那本书。”老二便郁闷道：“赶紧找，找来翻看，然后就睡，睡过去了。”

    “啊？”老三惊得合不拢嘴。

    “你，你又不是不知道，俺看书半页就会睡着。”老二理直气壮道：“这，这回俺坚持看了一页才犯困的。”

    “三哥，这就是你不对了。”朱棣也说句公道话。“你应该给二哥画册，怎么能给他书呢？”

    “合着还是我的错？”老三哭笑不得。

    ps.今天白天去开了个会，回来赶紧写……

    (本章完)


------------

第二二四章 师父不是骚

    “可不就是你的错。”老四理所当然道：“你应该用你画《清明上坟图》的丹青妙手，给二哥画成图册，而不是让他去看那些面目可憎的字儿。”

    “肤浅，文字才是高级享受。”老三不屑道：“从文字中想象出的画面是活色生香，会动会叫……呃，会说话的。岂是画上静止的人物可比？”

    “俺，俺就是肤浅。”老二却断然道：“伱就给俺画，现在就画！”

    “让本王画春宫？还当着你们的面儿画？”老三难以置信道：“你们把本王当什么人了？”

    “贱人啊，还能是什么人？”老四道。

    ~~

    至于三哥有没有用他的丹青妙笔，给二哥画几幅惟妙惟肖的教学图，就不是老六这种小孩子该知道的事情了。

    这时候，纯洁的老六已经来到诚意伯府上，向老师宣读了世袭罔替的旨意。但刘伯温并没有多高兴，只神色平静的跪地谢恩接旨。

    倒是朱桢送给他的那具长筒望远镜，让刘伯温笑逐颜开，爱不释手的把玩起来，还要拿它去看太阳。

    老六一个不小心，没拦住……

    是真不小心。

    “啊，我的眼睛……”那边老刘已经捂着眼睛哀嚎起来。“我的眼睛像被针扎了！”

    “师父，冷静点儿，一会儿就好了。”朱桢一个鱼跃，堪堪接住了老刘丢在地上的望远镜。

    “不会瞎了吗？”自从知道了未来，刘基现在分外爱惜自己的身体。

    “看久了会瞎，但你才看一下，不会的。”朱桢恶趣味的笑道：“不过你可以放心的用它看月亮，伤不到眼的。但是会伤心……”

    “为何？”刘伯温用茶水洗了洗右眼，这才感觉舒服一些。说完却又摆手道：“算了，你别说了。为师自己看，自己感受这份伤心。”

    “师父，”老六十分无语道：“你好骚。”

    “师父这不是骚，是旺盛的求知欲。”刘伯温却不以为笑道：“拜乖徒儿所赐，现在为师看到了一个美丽的新世界，对它的每一步探索，都值得好好享受啊。”

    “美丽吗？本王说的那些未来，明明一点都不美好，说是地狱还差不多。”朱桢轻声道。

    “当然美丽了。”刘伯温却信心十足道：“人都说以史为鉴，咱们却是以未来为鉴，能少走多少弯路，帮大明弥补多少缺陷？所以，一定会创造一个更美好的明天的。”

    “师父，你这算不算自找苦吃？”朱桢问道。

    “算，但这就是你我的使命。”刘伯温沉声道：“师父也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这半年我常常想，老天爷派你这个救星，让我活下来，到底是为什么？”

    顿一顿，他定定看着朱桢道：“现在师父我有答案了，原来就是为了辅佐你，让大明变得更美好的。”

    “可是，我不过是个藩王啊，师父。”朱桢轻叹一声道：“而且不瞒师父说，藩王的权力会越来越小，最后会成为朝廷的眼中钉。”

    “这我早就知道。”刘伯温淡淡笑道：“现在已经不是西汉了，皇帝已经习惯了唯我独尊，朝廷也早习惯了中央集权，所以皇上封建诸王，又让他们领兵牧民，肯定会让新君感到难受的。也会被朝廷针对的。

    “当然，太子应该不会有这种感受，但他的儿子呢？怕是就没有太子这份令诸王归心的威信了吧。”

    “……”朱桢听得两眼发直，甚至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说漏嘴了。

    但他确实从没讲过五十年内发生的事情……

    “所以殿下啊，要趁着皇上和太子还在的时候，多做一些事情。”刘伯温期许满满的看着朱桢道：

    “相信我，殿下，当你做的事情越来越多，未来就会越来越不一样的。”

    朱桢沉默了好一会儿，方问道：“先生，我可以相信你吗？”

    “当然可以。”刘伯温笑着点点头道：“为师这最后的光景，会全都献给殿下，献给大明的。”

    “嗯。”朱桢点点头，他选择相信。

    “不过现在，殿下还得抓紧时间跟为师学习，”刘伯温又正色道：“然后抽空多教教老夫，你脑子里多出的那些东西，比如这望远镜，到底是怎么个原理？”

    “好。咱们互相学习。”朱桢倒是从来不谦虚。

    ~~

    接下来的日子，渐渐秋凉，然后入冬。

    兄弟们都沿着朱老板设定的路线，一天天按部就班的学习成长。

    太子开始越来越多的接触政务，现在他已经没时间叫弟弟们起床了，因为每天都要陪父皇上朝。

    朱元璋处理所有政务，都让他在边上学习，所以太子每天都要忙到很晚。跟弟弟们见面的次数也比以前少了许多。

    但也不光是太子的原因，弟弟们一样都很忙的。

    老六隔天出一次宫，跟刘伯温互相学习。

    另外一天，还得去大本堂继续读书。这也是刘伯温的要求，作为未来的一代贤王，怎么能是个他二哥那样文盲？四哥那样的半文盲呢？

    其实刘伯温也可以亲自教他读书写字的，但老刘现在一个很重要的目标，就是多活几年，这种会折寿的苦差事，还是交给大本堂的年轻老师们来承担吧……

    此外，老六还得给三哥的金莲院设计监听系统。

    以目前的技术水平，要给偌大一个娱乐场所安装上监听设施，还得保证监听效果，且绝对不能被发现，可是个高难度的工作。

    施工中不断出现问题，他不得不隔三差五就去一趟金莲院。有时候还得跟三哥乔装打扮，到别的青楼消费……哦不，取经。

    回来后，老六再根据实际情况，把图纸改了又改……

    老六实在没想到，自己这辈子当了亲王，还摆脱不了当乙方的苦命。

    结果到诚意伯府上课的次数，还是少于他去风月场所的次数。

    ~~

    另一边，老五每天都去太医院跟不同的御医学习，回宫后还继续废寝忘食的攻读医案，研究医理，他的目标是明年开家小诊所给人看病，尽快积累经验，提升水平！

    争取早日实现自己的终极目标——成立大明的太平惠民和济局！

    至于老二老四那边，结束了秋季练兵后，马上便进入更紧张艰苦的冬季军演。

    朱老板的儿子们，都在很努力的向前……

    ps.系好安全带，明天剧情开始加速！今晚没了。

    (本章完)


------------

第二二五章 韩国公的报复

    北平，北风卷地白草折，风掣红旗冻不翻。

    这座昔日的元大都城，已经转变为明军不断北伐草原的大本营了。

    它昔日的解放者，如今的北伐统帅徐达，正身披冰冷的铠甲，默默立在城头上，眺望着愁云惨淡、大雪纷飞的北方。

    忽然间，数骑快马冲破混沌的风雪大幕，朝着北平城头疾驰而来。

    城头上的百战士卒默默挂上弓弦，为可能到来的战斗做准备。

    散布在城外的明军游骑迅速上前盘查，待发现来者是己方斥候后，便放他们入城了。

    少顷，亲兵千户带领两名风尘仆仆的斥候上了城门楼。

    “大将军，派去漠北的斥候回来了。”

    “嗯，起来吧。”徐达缓缓点头，看着两个满脸满手都是冻疮的斥候，温声道：“你们辛苦了。”

    “嗨嗨，不辛苦。”能见大将军一面的喜悦，让两位斥候忘记了伤痛和疲劳，只知道咧嘴傻笑。

    “怎么样？打探到确定消息了吗？”

    “是。”斥候头领忙嘶声禀报道：“卑职化妆成皮毛商人，深入鞑子在哈剌那海的衙庭，打听到王保保确实八月份就死了。现在接替掌权的是他弟弟脱因帖木儿。只是为了继续利用他的声望，所以才一直秘不发丧。

    “我们还找到一个证据，就是王保保的妻妾全都自杀了，应该是按照蒙元习俗为他殉葬了。按照他妻妾埋葬的地方反推，我们在哈拉那海畔找到了王保保的墓地所在。

    “虽然没有墓碑，但那确实是一座蒙元王公规制的新坟，我们设法进入墓道，拓印了墓志铭。”那斥候头领说着，从怀中摸出一个铜圆筒，打开后呈上拓页。

    徐达跟蒙古人打了半辈子仗，早已精通蒙古字，仔细看完那篇墓志铭，长叹一声，吩咐道：“设供桌，本帅要祭奠死敌。”

    “大将军！”周遭的郑国公常茂、长兴侯耿炳文等人闻言惊喜道：“确定王保保真死了？”

    “确定。”徐达点点头。

    “太好了，现在连王保保都死了！”年轻的常茂便欢呼起来。“真是天亡胡元！”

    这边一咋呼，王保保的死讯很快传遍了北平城头，原本还冻得没表情的将士们，登时兴高采烈的欢呼起来。

    “王保保死了，天亡胡元！”

    “王保保死了，天亡胡元！”

    徐达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甚至连轻松的表情都欠奉。

    待亲兵将供桌和祭品摆好，他便亲自上香酹酒，祭奠了这位带给他平生唯一败绩的蒙古奇男子。

    虽然是你死我活的平生大敌。但不管怎么说，这位能跟他打个互有胜负，以一己之力保全胡元朝廷；朱老板曾经七次招降都无功而返的北元孤臣，都是值得尊敬的。

    “本想将你生擒，一雪平生之耻。”徐达将一杯酒洒向北方哈拉那海方向，无限怅然道：“可惜，伱却不给本帅这个机会，要让我抱憾终生了。”

    说完，他把酒杯摔个粉碎，转身下了城头。

    常茂、耿炳文等将赶紧跟上。

    ~~

    回到大将军府时，常茂还在锲而不舍的问道：“大将军，咱们大军何时开拔？”

    其余将领也都巴望着徐达，自打入秋后得到王保保的死讯，他们便抓紧时间厉兵秣马，憋着一股劲儿，就等着跟大将军直捣黄龙，打这消灭胡元的最后一战了。

    这支满怀建功立业，封妻荫子之心的常胜之师，完全不把恶劣的气候放在眼里，他们曾经在正月里出征草原，打了蒙古人个措手不及……

    徐达却没有马上开口，他将头盔和大氅递给亲兵，走到熊熊燃烧的炭盆旁，烤着火定定出神。

    橘色的火焰在他眼中跳动，他的神情却依然如秋水般平静。

    “大将军……”常茂忍不住又唤了一声。

    “老耿，你告诉他们实情吧。”徐达背对着众将，缓缓吩咐道。

    “是。”长兴侯耿炳文点点头，声音沉重的对众将道：

    “通州仓那边禀报说，到目前为止，大军开拔所需的粮饷军需，入库还不到三成。要不是这几年大将军在燕云大力屯田种棉，将士们连吃饱穿暖都要成问题了。”

    “什么？！”众将闻言惊呆了。

    对各地官府今年解运军需不利，他们是有所耳闻的。但都觉着肯定像以往那样，大将军会出手搞掂一切的。

    却没想到这都快腊月了，物资居然才到位三分之一！

    腊月正月里就更别想有供给送来前线了……

    “那些地方官疯了吗？”常茂愤慨道：“贻误了军机，就不怕皇上杀他们头吗？”

    “他们都有各种理由，水旱蝗灾歉收了，运河语塞漕运受阻了，海运遇到风浪，海船倾覆了……”耿炳文郁闷道：

    “都已经给中书省写了请罪表。但今年贻误的府县实在太多了，皇上也不可能全都处分，最后无非就是处置几个没背景的倒霉蛋罢了。”

    “把他们都杀了有什么用？不趁着王保保刚死，北元人心大乱之际，将他们一举荡平。等他们定下神来，再想找他们决战都找不到人影了！”常茂等少壮派将领，急得捶胸顿足，跟被人抢去了媳妇一般。

    延安侯唐胜宗、吉安侯陆仲亨几个老资历的将领就没这么激动。

    因为他们对造成这个局面的原因心知肚明。

    甚至乐见其成……

    这是来自韩国公，来自淮西的报复啊。

    韩国公和淮西老兄弟们出钱出力，掏空家底贴钱，给你朱老板建起了宏伟的中都城。

    你朱老板倒好，因为一点小事，说不迁都就不迁都！

    你倒是保全了自己的名声，可韩国公和我们淮西的脸面往哪搁？

    更别说，朱老板随后还让韩宜可那个酷吏，在凤阳掀起了大狱。

    家家都有子弟亲属奴仆被抓进去。退田的退田，赔钱的赔钱，被折腾的欲仙欲死。

    那么不好意思了，再让我们淮西像以前那样赔本赚吆喝，事事以你朱老板的大业为重，抱歉，做不到了。

    看到了吧，我们淮西一撂挑子，就是这么个局面。

    (本章完)


------------

第二二六章 捉对夺旗

    徐达缓缓回过头来，目光平静的扫过众将。

    那些或是心急火燎，或是幸灾乐祸的嗡嗡声，瞬间便戛然而止。

    堂中登时针落可闻，没有人敢再吱声。

    “本帅明日便返京，当面跟皇上问个明白。”他这才沉声道：“尔等整军备战，不得懈怠。你们放心，大军开拔所需物资，开春前都会送到，不会耽误明春的北伐。”

    “是！”众将轰然应声，既然大将军这样说了，那就没问题了。

    ~~

    第二天，徐达没有让众将践行，只叫耿炳文一个相送。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北平这边就托付给你了。”两人策马并辔，边走边说。

    “大将军放心，末将一定谨慎从事，不出差池。”耿炳文忙保证道。

    “你老成持重，我自然是放心的。”徐达点点头道：“今年冬天鞑子南侵，应该是以劫掠为主了，成不了气候，但伱们也绝对不能大意。加强巡逻预警，保护好屯边的军民，等明年春天咱们再好好揍他们！”

    “是。”耿炳文忙点点头，牢记大将军的嘱托。

    默默向前一段，他忍不住低声问道：“大将军，这次回京，有几成把握？”

    徐达摇摇头，跟他说实话道：“我没把握。”

    “啊？”耿炳文吃了一惊。

    “不那么说，士气就没了，今年冬天就会出纰漏。”徐达淡淡道：“万一让鞑子趁机偷我们一个寨堡，本帅如何向那些信任我们的军民交代？”

    “那倒是。”耿炳文点点头。在国初明军看来，不让鞑子劫掠到百姓，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去岁大体风调雨顺，并没有出现大的灾荒，为什么军需突然供给不上了呢？”徐达沉声道：“我看是人祸多过天灾。”

    “既然是人祸，那就有解决的办法。”耿炳文点点头，症结在哪里，大家都心知肚明。想一想，他轻声建议道：

    “要不要路过凤阳的时候，去见见韩国公？”

    “我不路过凤阳，不见他。”徐达却摇摇头，对耿炳文道：“我们是武人，只知道唯皇命是从，其余一概不知。老耿，他们是在玩火，你也不要参与。”

    “是，末将谨记大将军教诲。”耿炳文忙肃容抱拳。

    “就送到这儿，你回去吧。”徐达朝他挥下手，便在亲兵的簇拥下策马远去。

    望着大将军远去的身影，耿炳文长叹一声。

    大将军地位超然，自然能够置身事外，可他们这些分量不够的家伙，又怎么能做到？

    ~~

    待徐达返回南京时，已经是腊月了。

    此时冬季演武已经到了尾声。列阵、操演、行军、步骑配合等各单项比试都宣告结束，只剩最后，也是最刺激的一项——捉对夺旗了。

    参演的部队以卫所为单位，在方圆二里的校场内两两捉对。

    规则十分简单，双方抽签决定，一方护旗，一方夺旗。半个时辰内，夺旗不成则护旗成功，反之亦然。

    败者出局，胜者晋级下一轮。

    这模拟的是两军在战场上狭路相逢，白刃攻守之态。

    五千兵力正好既可以考验将领排兵布阵，临场指挥的能力。

    又可能考验普通士兵的训练水平和身体素质。

    当然双方不可能真刀真枪的上，比试的时候箭不带箭头，刀用木刀，枪头是包起来的，都蘸上石灰。

    交战时，双方官兵被打倒在地不可再起。头和躯干被打上石灰印，也必须退出战斗。

    此外，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损伤，骑兵也要下马，成为无马的步兵投入战斗。

    经过数日的激烈角逐，最后两支卫所脱颖而出，进入了最后的决赛。

    它们分别是羽林卫和府军中卫。这两卫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健卒，训练水平也是最高，能闯入决赛也算实至名归。

    ~~

    决赛这天，朱元璋父子亲临南郊校场，刚从北平回来的大将军也来了。

    这让本就斗志昂扬的双方将士，愈加两眼喷火，誓要将胜利收入囊中！

    双方指挥使率将士向皇帝行礼之后，当场进行抽签。

    结果是羽林卫攻，府军中卫守。

    两位指挥使二话不说，马上各自指挥部下列阵。

    府军中卫在军旗前结方圆阵。

    指挥使邓镇位于阵形中央，外围兵力层层布防，长枪，弓箭在外，机动兵力在内，呈密集防御队形。

    这种阵型防御力最强，但因为队形密集限制了机动，缺少变化，敌军败退亦难以追击，所以攻击性较差。但用在这种时候，显然是最合适的。

    羽林卫这边则以鱼鳞阵对敌。

    掌羽林卫事谢彦位于阵形中后，主要兵力在中央集结，分作若干鱼鳞状的小方阵，按梯次配置，前端微凸，以便中央突破。

    盏茶功夫后，双方列阵完毕，各千户、百户、总旗大声给手下弟兄打气，让他们紧紧跟随自己。

    老二老四也在其列，两人神情严肃，如临大战。

    他俩都已经担任小旗官，各领着十名弟兄，全都手持盾牌木刀，在鱼鳞阵中列队。

    这时，点将台上响起一声号炮，演武开始！

    谢彦便下令：“击鼓。”

    ‘咚咚咚’的战鼓声敲响。

    听到鼓声，三名羽林千户立即率领部下呈品字形向前挺进。

    待他们进入射程，邓镇沉声下令：“放箭！”

    传令官立即挥动令旗，位于阵前的府军中卫弓箭手便纷纷张弓搭箭，瞄准羽林卫射击。

    羽林卫的刀盾手赶紧举起盾牌，将射来的箭矢叮叮当当挡下不少。

    却也有不少箭矢透过盾牌的间隙，射中羽林卫官兵。

    别看这些箭没箭头，箭杆头上还裹着布，可参演士兵也没穿盔甲啊，被射到身上还是很痛的。

    不少人被射中脑袋，直接倒地；还有那些躯干中箭没倒地的，也老老实实退出了战斗……

    羽林卫的弓箭手不甘示弱，也从侧翼进行还击。

    老二老四两兄弟作为羽林卫的神射手，自然也没闲着，两人张弓搭箭，瞄准了府军中卫的军官点名射击。转眼间就‘干掉了’好几名百户、总旗。

    但是羽林卫在移动中，比拼弓箭肯定吃会大亏。

    所以羽林千户们举着木刀，带着部下嗷嗷叫着全速冲锋。在付出了两三百人的‘伤亡’后，双方前军终于轰然撞在一起，激烈的白刃战开始了！

    (本章完)


------------

第二二七章 我们管这叫绝杀

    双方共计一万兵力，便在方圆二里的校场内，喊声震天的厮杀起来。

    虽然手中不是致命兵器，但那些硬枣木所制的刀枪，抡圆了打在人身上，依然能造成足够的伤害。所以谁也不敢大意，全都当成生死之战，拿出看家本领相搏，战况十分激烈。

    点将台上，朱桢看的十分过瘾，就是找不到老二老四的身影。

    没办法，校场上尘土飞扬，上万将士战成一团，哪能认出谁是谁？

    老三也看得很专注，不过他看的是双方主帅的排兵布阵、调兵遣将，只觉兵来将挡、你来我往，水平十分之高。才不会像老六那样，只看个热闹呢。

    “天德呀，你觉着哪边会赢啊？”朱元璋问坐在一旁徐达道。

    “攻方。”徐达微笑回道：

    “邓镇还是嫩了点儿，他故意漏出的破绽，谢彦根本没上当。反而自己兵力被调动几次后，右路已经明显薄弱了许多，谢彦差不多该一举定胜负了。”

    顿一下，他又谨慎的补充道：

    “不过府军中卫有护驾之责，最擅长的就是以寡敌众。防守韧性之强，全军首屈一指。是以就算羽林卫战法正确，能不能在规定时间内冲破他们的死守，还是个问题。”

    “唔，所见略同啊。”朱元璋看一眼已经只剩下三分之一的线香，笑道：“咱也觉着，如果没有时间限制，府军中卫必输无疑。但在规则内的话，胜负难料啊。”

    ~~

    校场上，经过中盘的缠斗之后，战局陡然明朗起来！

    果然如两人判断的那样，谢彦通过反复调动，在守军右路打开了个缺口。

    他手下两位千户早就得了吩咐，见状立即率各自的人马，死死拦住了前来增援的守军士兵。

    给担任突击队的一千兵力，创造了以多打少，一举突破的机会！

    眼见着数倍于己的羽林卫冲过来，府军中卫将士却临危不乱，前排士兵纷纷接过后派递上来的大盾。

    “府军中卫！”邓镇抽出木剑。

    “死守不退！”将士们齐声咆哮，同时将大盾杵在地上。

    长枪手在盾后列阵！

    转眼间，羽林卫排山倒海般冲上来，府军中卫的盾牌阵，却如弄潮礁石般岿然不动。

    后排的长枪手不断刺出长枪，让攻方士兵不段中枪退出战斗……

    眼见着己方数倍于敌却无法寸进，反而损失惨重，谢彦脸上终于浮现出着急之色。

    如果是在真正的战场上，自己大可以将对方分割之后，集中优势兵力，慢慢吃掉。

    但这是有时间限制的演武，一旦到点没法夺旗成功，己方便会被判负。

    所以没时间让他庖丁解牛，只能不惜一切代价，尽快结束战斗。可对方又是轻易啃不下来的硬骨头……

    正一筹莫展之际，他忽然见到手下一名巨汉，扛着一面巨大的盾牌，以雷霆万钧之势，朝敌军的乌龟壳冲去！

    “都让开！”那巨汉自然是化名洪灏的秦王殿下，他手下的士卒齐声高喊，让前头的同袍别挡道。

    羽林卫士兵纷纷避让左右，只见一道黑影从眼前呼啸而过！

    对面的守军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就像对上冲锋的重骑兵一样。

    “府军中卫！”邓镇再次嘶声鼓劲儿。

    “死守不退！”将士们齐声高喝，两人顶一面盾牌，后头的长枪手也同时刺出数根长枪！

    轰的一声，秦王的大盾先是与长枪相撞。

    ‘喀嚓’、‘喀嚓’声中，四根长枪同时折断。

    秦王却去势未减，又狠狠撞在守军的盾阵上。

    又是轰的一声巨响，守军的盾牌阵硬生生被砸出个缺口。秦王把两面盾牌，四名盾牌手，硬生生撞倒在地上。

    他自己也收势不住，摔在了四人身上。

    按规则，他身体没着地，还可以再爬起来。

    但倒地的守军士兵，死死抱住他的手脚，让老二怎么也起不来。

    这其实有点赖皮，但这种乱糟糟的时候，也不可能叫停演武，说道说道。只能先继续下去。

    幸好秦王手下的弟兄及时赶上，用盾牌死死抵住老二撞出的缺口，给身后的同袍创造冲到旗下的机会。

    老四带着他的兵顺势插入进去！

    燕王殿下一马当先，他挥舞着手中双刀，勇猛无匹，不知干翻了多少守军。

    眼看就要到旗杆下，邓镇亲自拦住了老四的去路。

    身为指挥使，邓镇可以着盔甲。在跟老四这种‘普通士卒’的打斗中占尽优势。老四手中的木刀砍来，邓镇能直接用手臂格挡。

    木刀根本破不了甲胄的防……

    老四反而被邓镇顺势一刀砍在胸口。

    幸亏燕王使的是双刀，武艺也十分高强，这才用左手刀堪堪格挡住。

    却冷不防被邓镇一脚踹在腹部，倒飞出十来步去。

    “基哥。”手下兄弟赶紧扶起老四。

    “铛铛……”这时，演武堂上响起倒计时的锣声，这说明时间马上就到了。

    “再上！”朱棣反手擦掉嘴角的血迹，不顾伤痛再次冲了上去。

    “老四，来！”这时，地上响起一声暴喝，却是制服了身下数名猛男的老二。

    朱棣只见二哥双手举起了盾牌。

    兄弟间的默契，马上让他知道了二哥的意思。

    便不假思索的全速冲刺两步，然后纵身一跃，单腿朝二哥踏去。

    就在老四落下的瞬间，老二猛地举起盾牌，将他高高抛起！

    接着这股力道，老四在半空中再次拔高了身形，如大鹏展翅般。从邓镇头顶飞跃过去。

    邓镇的亲兵纷纷举刀砍去，都被老四悉数躲开。

    快要落地时，朱棣双手抓住了旗杆，然后身子绕着旗杆在半空转一圈。

    一是卸力，二是将守在旗杆周围的府军中卫士兵都踢飞。

    等他落地时，旗杆周围被他踢翻了一片。

    然后燕王赶在后面的守军扑上来之前，猛地双手拔起那面军旗！

    说时迟，那时快，结束的锣声也敲响。

    绝杀！

    邓镇摇头叹气，命令手下丢掉武器认输。

    府军中卫的官兵沮丧的坐在地上。其实他们早就筋疲力尽了，这样激烈的演武，强度一点不亚于真正的战斗。

    羽林卫士兵却忘情的欢呼起来，他们涌向了高举军旗的老四，将他抛向半空中……

    (本章完)


------------

第二二八章 两场婚事一座宅子

    按照惯例，夺旗的一方要将军旗献给皇帝，然后由皇帝宣布胜利。

    谢彦很会做人，让老四擎着旗，老二和另外一名小旗官护着旗，上了点将台。

    看到自己的两个儿子，朱元璋已经乐得合不拢嘴，还要用手按着下巴，装作矜持道：“由大将军来代朕受旗吧。”

    “是。”徐达闻言抱拳起身，面向两位殿下。

    两人单膝跪地，朱棣高高举起手中战旗，激动道：“向大将军献旗！”

    “干得不错。”徐达神情郑重的双手接过战旗，然后朝着台下的羽林卫挥动几下，宣布胜利属于羽林卫！

    羽林卫的欢呼声便响彻校场。

    朱趁机走到朱棣身边，笑眯眯的拍拍他的肩膀道：“本王记得你，你是叫洪基吧？”

    “……”朱棣狠狠瞪老三一眼，但当着父皇和大将军的面，他哪敢造次？只能闷声道：“是。”

    “本王果然没看错人。”朱笑呵呵道：“小伙子要再接再厉哦。”

    “是……”朱棣咬牙切齿道。

    ~~

    返程的路上，朱元璋邀请徐达与自己同乘一辇。

    他没正形的靠坐在软榻上，得意问徐达道：“天德啊，你看老四长进了吗？”

    “燕王殿下确实长进了许多，也沉稳了。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啊。”徐达称赞道。

    “那老岳父这关，老四算是过去了？”朱元璋问道。

    “皇上这话说的，臣不是一开始就同意了吗？”徐达苦笑道。

    “伱那是心不甘情不愿，还掉眼泪了呢。”朱元璋装模作样的揉揉眼，撇撇嘴道：“咱的大将军可是铁打的汉子，心里得多委屈才会掉泪？”

    “皇上误会了，一想到自己的女儿要出嫁，当父亲的都免不了，像刀子割在心尖尖上一样。”徐达无奈解释道：“这跟对女婿满不满意，关系不大。”

    “是吧，当时咱确实误会了，还以为你那么不满意咱老四呢。”朱元璋叹了口，神情一黯道：“现在咱知道了，因为咱也要嫁闺女了，这感觉确实不咋地。”

    “哦？”徐达心说，幸好我儿子还小。便放心道：“不知驸马是哪一家？”

    “……”朱元璋沉默了一下，方缓缓道：“还没物色好呢。”

    “呵呵，不知哪家有尚公主的福分。”徐达丝滑应道，却从皇上那一瞬的沉默中，察觉出丝丝异样。

    就像有些羞于启齿……

    “可惜你儿子还小，不然咱们亲上加亲，多好。”朱元璋很快便恢复了正常，调笑徐达一句。

    “不过问题也不大，咱就是闺女儿子多，过几年再继续结亲。”

    “还是先把燕王的婚事办了吧……”徐达这个汗啊，也不能光逮着一只羊身上薅毛啊。

    “嗯，趁着你这次回来，抓紧时间办了。”朱元璋点点头道：“腊月里三媒六聘，正月里大婚如何？”

    “都听皇上安排。”徐达这次回来，原也有送女儿出嫁的意思。

    “咱不光是你未来的亲家，咱还是你大哥，咱得替你操心啊。”朱元璋便笑道：“上次你说，弟妹去世后，家里全靠你大闺女操持，咱听了很不是个滋味啊。

    “你大闺女嫁过来之后，堂堂功臣第一家，还没个当家的女人了？”朱老板说着朝徐达挤挤眼道：

    “当哥哥的得替你操操心，给你续上弦。”

    “皇上，这就不必了吧。”徐达尴尬的直摆手道：“臣大半年都在军中，有没有女人区别不大。”

    “你先别着急回绝，听听咱给你选的是谁再说。”朱元璋却露出一副男人都懂的神情道：

    “是谢再兴的小女儿，今年十八，貌美如花。”

    “翠娥侄女啊……”徐达喉头一抖，似是咽了下口水，旋即为自己的心思，臊得老脸通红道：

    “臣都四十五了，哪能再娶跟女儿一般大小的姑娘？再说，还是个晚辈。”

    “你又不是她亲戚，什么晚辈长辈？”朱元璋却不以为意的笑道：“堂堂魏国公续弦，总不能找个寡妇老婆吧？没出嫁的大闺女，不都跟翠娥一个岁数？而且娶她的话，咱就说了算，你还不用多个老泰山。”

    ~~

    谢再兴也是朱元璋的老兄弟，当初仅位居徐达、常遇春、胡大海之下，朱元璋还让侄子朱文正娶了他的长女，可谓亲如一家。

    但后来谢再兴投降了张士诚。被李文忠击败抓回应天后，朱元璋砍了他的头，不过并没有为难他的家人，还抚养他的儿女长大。

    只是没想到，把人家小闺女养大了，居然派上了这种用场……

    徐达一开始自然是拒绝的，但翠娥他见过，生得实在太水灵了。所以大将军期期艾艾一阵，终究还是皇命难违，勉为其难了。

    “哈哈哈好。”见他答应下来，朱元璋很是高兴。

    “皇上这鸳鸯谱点的。臣这老脸往哪搁啊……”徐达红着脸道：“羞死个人了。”

    “哪有什么好害羞的？试问，天下哪个女子不想当魏国公夫人啊？这是翠娥天大的福气。”朱元璋笑道：

    “李善长今年还纳了一房十六的小妾，你啊，就是太老实了。”

    “臣，不好女……”徐达刚想说自己不好女色，话到嘴边，却又实在没脸说下去了。

    “瞎说，大丈夫哪有不好色的？”朱元璋笑道：“等咱们成了亲家，转头就喝你喜酒。”

    说话间，御辇稳稳停下。朱老板对徐达道：“贤弟，你到家了。”

    “这……”徐达直觉不太对劲，他家在夫子庙一带，眼下御辇应该到了内桥以南。

    下去御辇一看，便见眼前这座宏伟宅邸的朱漆大门上，悬挂着‘钦赐魏国府’的匾额。

    “这，这不是原先的吴王府吗？”徐达瞠目结舌。

    “没错，这就是咱的旧宅。”朱元璋大大咧咧的笑道：“天德劳苦功高，可是在京里还没有一座像样的府第。你现在住的老房子又旧又小，跟大明第一功臣太不相称了。

    “原本咱是该给你新建一座大宅子的。可朝廷没钱啊，后来咱一寻思，反正咱搬进宫里之后，这座王府就一直闲着，不如直接送给你，也省了咱一笔开销。”

    (本章完)


------------

第二二九章 臣不想失身

    “皇上啊，你这是做咩呀？”徐达吓得屁滚尿流，当场跪地磕头不止。

    “万万使不得啊皇上！这是皇上的潜邸，非臣子所能居呀！”

    “去去去，咱都不住这儿了，这就是一普通宅子了。”朱元璋却满不在乎道：“怎么，嫌旧啊，咱给你盖新的？”

    “不是新旧的问题，是臣子当谨守本分，不可僭越啊！”徐达却态度坚决，一个劲儿磕头。

    “你我布衣兄弟，情同手足，与旁人不同。谁敢进谗言，咱就杀了他。”朱元璋道：“再说，以天德的大功，赏伱区区一座旧王府，又有谁会说闲话呢？”

    “皇上大恩大德，臣铭感五内，只是这王府旧邸，臣实在住不得啊。”徐达脑门儿都磕青了，苦苦哀求道：“皇上真正爱护为臣，就不该赏赐非臣子所宜之物，那只会害了臣的啊，皇上……”

    “唉，你这家伙，还真是谨小慎微。”朱元璋被徐达万般推辞搞得实在没办法，只好先含混道：“你先起来，陪咱进去坐坐再说。”

    “是。”徐达这才起身，跟着朱元璋进去。

    ~~

    进去吴王府之后，他才发现，里头已经重新打扫干净，门窗墙面也都全面翻新，一应陈设亦焕然一新。

    在正殿门前，还挂了一副御笔亲题的楹联：

    ‘春王正朔颁千载，开国元勋第一家’。

    可见朱老板并非单纯试探，而是真心实意想把这处旧邸赐给自己。

    “怎么，以为咱在试探你？”朱老板不爽道：“天德啊，咱试探谁也不会试探你的。你要是都对咱有了二心，咱也甭当这劳什子皇帝了，早点退位让贤的好。”

    “臣自然生生世世忠于皇上。”徐达苦笑道：“但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啊。皇上不能无节制展示对臣的宠爱，臣也不能没有限度的接受皇上的恩赐。”

    “哈哈哈，咱还说你那个女诸生随了谁？原来是紧随你啊。”朱元璋不禁大笑道。

    “妙云她怎么了？”徐达忙问道。

    “咱让人把这里收拾好了，想让你儿子闺女先搬进来等你，可你那个大闺女啊，坚决不同意。非说要等你回来拿主意。”朱元璋苦笑道：“咱这个当公公的，也不能跟未过门儿媳置气，就没强求。没想到在你这又碰一鼻子灰。”

    “妙云奉法循理，持家谨慎，所以臣才放心啊。”徐达不禁老怀甚慰，可又想到这么好的闺女，眼看是人家的了，心中未免又是一痛。

    “哈哈，那太好了，老四那不着调的皮猴子，正需要你家大闺女好好管着。”朱元璋却满意极了，像是捡了多大便宜。

    “天德真会教育子女啊，你是不是还有个小闺女啊。”皇帝又得寸进尺问道：“咱可说好了，也要给咱做儿媳呀。”

    “皇上，我家妙清才十岁……”徐达郁闷道：“说这些太早了吧。”

    “咱先预定下嘛。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就是儿子多。”朱元璋哈哈大笑，揽着徐达的肩膀，走进了花厅中。

    花厅里，早已摆下一桌酒席，还有徐达最爱吃的蒸鹅。

    “你嫂子亲手做的。”朱元璋指着那盘蒸鹅道：“本来是给你准备的乔迁宴，现在只能算是接风宴了。”

    徐达忙谢过皇帝皇后，待朱元璋坐定后，他才挨了半拉屁股落座。

    ~~

    朱元璋亲自把盏，君臣几杯酒下肚，这才打开了话匣。

    “天德啊，咱知道你提前回来是干什么的。”朱元璋端着酒盅，看着微微晃动的酒液。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次军需却供给不上，耽误了大军北伐。是朝廷，是咱负了你们。”

    “臣知道，皇上和朝廷肯定有难处，”徐达点点头，无限遗憾道：

    “只是今冬及时出兵的话，很有可能趁其不备，将北元王廷犁庭扫穴，杀个干干净净。不说永绝后患吧，至少几十年不会再有边患。

    “现在最快也得明年开春出兵了。到那时，蒙古人又会逐水草而动，分散开去，再想一网打尽，就实属痴人说梦了。”徐达痛苦的叹气道：

    “而且没了王保保，各部很难再聚集起来了，往后也很难再有聚而歼之的机会了……”

    这就是徐达一直郁郁寡欢的原因——战略窗口期一旦错过了，很可能就再不会出现了……

    “咱知道，咱都知道。”朱元璋的大局观比徐达只高不低，他仰脖喝下杯中苦酒道：

    “没有谁比咱，更想将胡元从这世上抹掉。可现在真的很难——各地官府都有理由敷衍塞责；原先还能指望开中商人供应前线，但他们也都以百姓不接受宝钞为由，纷纷撂了挑子。”

    徐达点点头，他自然知道朝廷供给前线，半数靠官府，半数要靠开中。所谓开中就是商人用钱在内地买粮，运到前线后换取盐引，然后再回内地通过贩盐谋利。

    今年朝廷推行钞法，只许民间用铜钱和宝钞交易，禁止使用金银。现在开中商人说农民不愿意接受宝钞，所以没法收购军需，让徐达感觉着实可笑。

    “什么时候跟老百姓做买卖，还需要用到金银了？”徐达道：“百姓不收钞，用铜钱就是了。”

    “就是这个理儿，跟官府一样，都是借口罢了。”朱元璋冷笑一声道：“这是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铆足了劲儿要给咱点儿颜色瞧瞧。”

    “他们如此嚣张吗？”徐达倒吸口冷气。

    朱老板不答反问道：“淮西老兄弟对各省都卫改都司，是不是也意见很大？”

    “……”徐达迟疑片刻，还是艰难的点了点头。“是。改为都司后，权力大打折扣，老兄弟自然是有牢骚的。”

    “是吧，咱就知道。”朱元璋恨声道：“一个个把军队当成自己的私物！以为现在还是军阀混战啊？想拥兵自重了？！所以咱才必须把兵权收回来，犯众怒总比被群起而攻之来的好！”

    徐达点点头，没敢接话。不过他很清楚，取消迁都之后，朱老板又先下手为强，在凤阳掀起大狱，还收了各都卫的兵权。才会招致淮西老兄弟的反击。

    “知道谁在背后挑头跟咱作对吗？”朱元璋目光森然的盯着徐达。

    徐达知道，这不是装糊涂的时候。

    以现在皇帝受伤脆弱的状态，自己装糊涂，就会被他视为站在敌人一方。

    所以徐达艰难说道：“韩国公。”

    (本章完)


------------

第二三零章 君权相权，你站哪边？

    旧吴王府，花厅中。

    片刻斟酌之后，魏国公还是说出了李善长的名字。

    他听说皇上跟韩国公这半年闹得很不愉快。

    据说连皇上过寿辰，李善长都没上贺表，也没送寿礼。

    皇上当然也没惯着他，派天使去凤阳把李善长臭骂一顿，骂他‘恃宠自纵’、‘极大不敬’。

    到了这一步，李善长依然拒不认罪，一副看你能把我怎么样的架势。

    气得朱元璋将他的年禄削去一千八百石，并命其铁券上的‘免二死’减为‘免一死’，作为惩戒。

    李善长这才上表请罪，表示自己正在被韩宜可问罪，觉得自己是不祥之人，没资格上贺表、送寿礼云云。

    朱元璋便下旨抚慰老李，说咱没给你定罪，你就还是大明的韩国公，以后该怎么着还怎么着云云……

    就在朝野以为君相矛盾要趋于缓和之际，谁知韩国公却放了大招，直接让前线的军需断供，北伐也泡了汤……

    ~~

    有人可能要问了，为什么耿炳文也好，徐达也罢，都笃定幕后黑手是李善长呢？

    李善长这条老狗，真有这么弔吗？

    他真就这么弔。

    准确的说，不是李善长弔，而是中书省弔炸天。

    前元以中书省总领百官、总理天下政务，与枢密院、御史台分掌政、军、监察三权。

    此外，元朝又于各路设置行中书省，分掌地方军政。而行中书省作为中书省的派出机构，也归于中书省管辖。

    所以中书省的权柄极重。元朝丞相也都大权在握。诸如铁木迭儿、脱脱、燕帖木儿这些有名的宰相，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

    他们垄断了所有朝政，还拥有自己的军队，可以左右皇位继承，甚至到了随意废立皇帝的地步。

    都说过元朝百年而亡，至少一半是因为争权夺利、激烈内斗导致的混乱局势有关。而丞相独揽大权、皇权不振，便是导致内斗的结构性矛盾……

    而本朝虽说是尽去胡风、恢复汉制，但政治制度有其强大的惯性，所以还是因袭元制，以中书省总理全国政务，领辖六部，管理地方行省。

    六部的尚书，地方各省的长官，大事小情全都要向中书省汇报，然后由中书省禀报皇帝。

    皇帝做出决策后，再由中书省向六部和各省下令执行，并进行监督考核，最后向皇帝禀报执行结果。

    这就是大明开国以来的权力运行流程。可以清楚的看到，皇帝与中央地方的衙门之间，要有中书省才能联系起来，才能上传下达。

    而皇帝没法直接接触六部，更接触不到地方衙门，只能向中书省发号施令，来间接管理自己的国家。

    如果中书省与皇帝团结一心，就像开国前和刚开国时那样，皇帝自然感觉不到不便，反而能从繁琐的政务中解放出来，把精力投入到更重要的方针大计上。

    但一旦中书省出了问题，哪怕只是撂挑子，皇帝都会瞬间失去对国家的控制，就像现在这样……

    所以朱元璋知道，肯定是中书省出了问题。

    ~~

    其实现在已经比从前强多了。

    最初，甚至连军事都归中书省管。徐达最重要的官职，就是中书省右丞相。其余公侯也都在中书省任职。

    后来朱老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军权全都转移到大都督府。又让武将也脱离了中书省体系，终于实现了军政分开。

    但勋贵武将基本都是李善长的老部下，而且老粗们都信任李善长的脑瓜子，大事小情都听他的，所以老李对军队依然很有影响力。

    其实朱元璋将都卫改成都司，主要不是为了收拾那些勋贵武将，而是为了收回地方行省的军权，继而尽量削弱一下中书省！

    这一点，李善长看的明明白白。

    只有那帮没脑子的勋贵，才会以为皇帝要搞的是他们，结果被韩国公轻而易举当枪使。

    而所谓开中商人，不过是淮西勋贵的白手套罢了。

    加上中央地方、满朝文武，包括现任的右丞相胡惟庸在内，都是李善长一手提拔起来的。

    所以瞎子也能看出来，今日困局的症结，不在别处，就在韩国公身上。

    ~~

    “没错，就是老李。”朱元璋对徐达的回答很满意。

    朱老板之所以要给徐达续弦，还要把旧王府赐给他，就是怕徐达也不站在自己这边。哪怕他只是顾左右而言它，保持中立，对今日的皇帝来说，都是致命的打击。

    这说明文武两巨头，都不站在他这一边，他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幸好，徐达坚定的站在他这边。也不枉朱老板这番放低姿态、掏心掏肺……

    朱元璋庆幸的自嘲一笑道：“咱都想好了，如果伱也不帮咱。明天咱就会把女儿嫁给李善长的儿子，叫联姻也好、叫和亲也罢，总之是痛快认输，然后韬光养晦个几年，再徐徐图之。”

    “臣唯皇命是从。”徐达轻声而坚决道。

    “好，很好！但就算你不帮咱，咱也绝对不会放弃的。”朱元璋仰脖干掉一杯烈酒，重重摔碎酒盅道：

    “咱早晚要把那些以为法不责众，胆敢要挟咱的狗贼，全都砍掉狗头！”

    “但现在天德站在咱这边，咱就不用等那么久了。”朱元璋定定望着徐达，给出自己的承诺道：

    “明年开春，一定可以北伐！”

    “是。”徐达心头一颤，他听懂皇帝的意思是，要在开春之前，跟李善长决出胜负！

    “皇上，来得及吗？”

    “大不了就全都杀光，重新从零开始。”朱元璋狞笑一声道：“反正咱本就一无所有，岂会害怕把坛坛罐罐都砸光？！”

    “明白了。”徐达重重点头，他知道豁出去的洪武皇帝，不可能输了。

    便沉声道：“需要臣做什么，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虽千万人，吾往矣！”

    “好，需要你的时候，咱自会下令。”朱元璋高兴的给他斟酒道：“现在，咱命令你陪咱喝酒！”

    “臣，遵旨！”徐达果然放开酒量，来者不拒，跟皇帝一杯接一杯、一坛接一坛的喝起来。

    徐达在军中严厉禁酒，成为大将军后，就更没人敢跟他拼酒了。所以他酒量其实一般。

    喝着喝着，徐达发现眼前天旋地转，自己的脑袋有三个沉，便知道自己快要醉了。

    可皇帝还是一味地拼命劝酒，徐达也只能舍命陪君子，最终不胜酒力，醉倒不省人事……

    (本章完)


------------

第二三一章 先立于不败之地

    后来，徐达就什么都不知道。

    等他一觉醒来时，睁眼便看到头顶明黄色绣着龙纹的帐子。

    徐达登时酒醒了大半，一下坐起来四下张望，发现自己居然斜躺在吴王府正寝的御床上，身上还盖着黄绸的被子，吓得他冷汗直冒，连滚带爬就下了床。

    “天德，你醒了？”徐达惊魂甫定，便听到朱元璋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徐达赶紧回头一看，只见朱老板盘膝坐在床边的贵妃榻上，手中拿着本书，正笑眯眯的看着自己。

    徐达这下更吓坏了，赶紧使劲磕头谢罪。“臣罪该万死，臣醉酒失仪了！”

    “哎，天德，不要老是这么小心。是咱看你醉了，让人把你扶到床上来休息的。”朱元璋温声笑道：“被子也是咱给伱盖上的，然后咱在一边看书陪着你，你何罪之有啊？”

    徐达心说我信你才有鬼，你个糟老头子坏得很。朱老板坐的这个位置，正好在床头左侧。他躺在龙床上时，根本看不到皇帝。

    而自己的一举一动，皇帝却可以全都尽收眼底……

    刚才自己要是有什么不妥的举动，会给子女带来怎么样的灾祸，徐达都不敢细想。

    朱元璋却对他的表现满意极了，下地穿鞋，亲自上前扶起自己的大将军，双手紧紧捏着他的肩膀，动情道：

    “天德，咱知道你的忠心，永远不会怀疑你的。”

    “谢，谢皇上。”徐达被这变态折腾的，眼泪都快下来了。

    “放心，咱不会为难你的。这吴王府你执意不要，咱也不强求了。这样吧，这座王府就给你女儿女婿住好了。咱再在边上，给你另起一座国公府，让你在京时，还可以有闺女日常照顾。”朱老板体贴入微道。

    “臣，谢陛下隆恩。臣，代妙云谢陛下隆恩。”徐达虽然觉着，将吴王旧府赐给燕王，似乎还是有些不妥。但这次不能再推辞了，不然就太不识相了。

    ~~

    离开吴王旧邸，朱元璋又亲自送徐达回府，卤簿仪仗这才返回紫禁城。

    御辇上，朱元璋神情一沉，一言不发。这段时间，只要不当着臣子的面，他一直都是这幅表情。

    太子安静的坐在一旁，他知道父皇现在面临一场艰巨的挑战。凶险程度，只有以寡敌众与陈友谅决战时可以相比。

    痛苦程度，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外敌再强，上下一心，同仇敌忾，可以少胜多，战而胜之。

    而这次，父皇要与自己一手建立的强大体系作战。这一部高效运转的行政系统，帮他一跃成为最强义军，助他战胜了所有的敌人，使他统一了天下，实现了四百年来无人达成的伟业！

    如今，天下已定，开国成功，这套无往不利的强大体系，却成为了父皇必须要战胜的对手……

    这种自戕似的战斗，是最让人痛苦的。因为你要面对的，是昔日的生死兄弟，曾经最信任的心腹爪牙！

    朱标很难想象，父皇现在心里是何滋味。他只知道，父皇丝毫没有被情绪左右，一直在冷静的应对这一艰巨挑战。

    旁人可能对朱老板这阵子的举动摸不着头脑，但朱标能看明白，父皇的出招很有目的性，一切都是为了赢得这场决战。

    譬如明明是要跟李善长代表的行政体系掰掰手腕，父皇却一直在军队身上发力。

    他先是把都卫改制都司，将军队从行中书省剥离开来。

    然后与卫国公、魏国公联姻，保证军队不会跟着乱。

    虽然卫国公的大女儿‘暴毙’，但这难不住朱老板，他居然让秦王妃认卫国公为父，改名邓敏。这样邓愈就还是秦王的岳父，联姻依然有效……

    可见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

    御辇中。

    沉默了好一阵，朱元璋缓缓开口道：“魏国公，可信。”

    “徐叔叔当然绝对可信。”朱标苦笑一下道：“父亲，没必要试探他。”

    “你怕咱弄巧成拙？”朱元璋看着他问道。

    “嗯。”朱标点点头。

    “这就是你太过厚道了。”朱元璋却摇摇头道：

    “天德心思极细，有时候难免会想太多。他这样的人，不会完全信任一个人，哪怕对为父也一样。

    “人往往总是会以己度人，他觉得咱不可能完全信任他。咱要是不演这一出，有什么风吹草动他都会猜，是不是咱的试探。

    “咱演了这一出，他觉着咱试探完了，心里的石头才会落地，才会踏踏实实给咱卖命。关键时刻，才不会束手束脚。”

    “这样啊……”朱标露出恍然的表情，却难免暗暗腹诽，还不是因为徐叔叔太了解你了。知道你貌似粗豪大度，实则诡谲多疑，这才小心过了头？

    “咱还是那句话，你不要把人想太好。”朱元璋淡淡教训太子道：“你堂兄的教训还不够惨痛？就是你保儿表哥，也不敢说绝对忠诚啊。”

    “表哥的忠诚不需要怀疑，不然没有可信的人了。”太子深感震惊，父皇这话肯定是有来由的。

    “当然。咱只是说，既然当了皇帝，就不能绝对信任任何人，对谁都得防一手。”朱元璋也没有要挑明的意思，轻咳一声，跳过李文忠的话题道：

    “无论如何，这次徐达、邓愈还有你表哥，他们仨都会站在咱们这边的。”

    “军队应该能稳住了。”朱标点头道。

    “是。不过保险起见，也得跟冯胜结个亲。”朱元璋道：“不然他会觉得不被咱重视。”

    “这……”朱标不禁暗叹，父皇还真是物尽其用，弟弟们全都要联姻。

    “咱前天忽然想起，你还有个五弟也到了可以谈婚论嫁的年纪吧？”朱元璋又道。

    “老五还小了点儿。”朱标道。

    “那就先订婚，过两年再成亲。”朱元璋又问道：“哦对了，冯胜还有闺女吧？”

    “他家二丫头今年十三。”朱标不假思索的答道。

    因为冯胜的大女儿，嫁给了他小舅子常茂，所以太子很了解冯家的情况。

    “过两年十五，正好成亲。”朱元璋露出一丝笑容道：“赶明儿咱就找老冯敲定这事儿，那帮人就不会再打他的主意了。”

    这样国公中还剩一个年轻的常茂，就更不用担心了，那是太子小舅子，铁杆太子党……

    (本章完)


------------

第二三二章 小胡，你站哪边？

    御辇上。

    “你说搞掂军队之后，接下来该朝谁下手了？”朱元璋考校朱标道：“是中书省，各行省，还是直接干掉李善长？”

    “儿臣会跟韩国公好好谈谈。”太子轻声道。

    “没用的，乱世里打拼出来的赢家，只信奉实力。”朱元璋却摇头道：“他敢跟咱叫板，就是认定自己手里的牌面大过咱，至少比咱能出的牌大。那么在咱把他的牌压住之前，他怎么可能认输呢？”

    朱老板说的牌，是叶子牌。

    “而且你这位李伯伯还有个好处，他没有上位的野心，所以讲的是斗而不破，点到为止。他非但不会脑袋一热、铤而走险，还能压着那帮武夫，不让他们铤而走险，这一点很重要。”朱元璋又接着道：

    “所以咱会留他到最后，让他帮咱管着你那帮无法无天的叔叔伯伯。当然，咱要是寿限到头了，临死也会拉着他下去作伴的。”

    “明白了。”太子缓缓点头，论起帝王心术，自己还是嫩了点儿。

    “那是动中书省，还是动行中书省呢？”朱元璋又问道。

    “儿臣说不好。”太子摇摇头，不猜了。

    “是行省。”朱元璋沉声道：“因为中书省有胡惟庸这个一心往上爬的聪明人，咱可以想法子把他笼络住。这样咱动行省时，就能让中书省作壁上观。

    “但要是反过来，先动中书省的话，行中书省则必然与中书省里应外合，让咱两头忙活，应付不过来。”朱老板最后沉声道：

    “所以还是先集中力量把地方上彻底清洗一遍，断掉中书省的爪牙再说吧。”

    ~~

    武英殿。

    朱老板第二天便召见了胡惟庸，黑着脸问道：

    “胡惟庸，伱知道大将军回来了？”

    “臣知道。”胡惟庸点点头，恭声道：“臣还知道，皇上肯定受委屈了，代中书省受过了。”

    说着他俯身叩首道：“臣代表中书省，向皇上谢罪了。”

    “你倒是明白人，知道大将军是回来兴师问罪的。”朱元璋哼一声，依旧严厉道：

    “你知道因为中书省的问题，给前线造成多大的影响吗？”

    说着他重重一拍御案，断喝道：“彻底消灭北元的机会，很可能就这么错过了！”

    “臣该死，臣无能，请上位重重治罪。”胡惟庸摘下乌纱帽，痛苦的眼泪直流道：“臣辜负了上位的信任，臣是华夏的罪人啊！”

    “你先别着急请罪，这时候想撂挑子？门儿都没有！”朱元璋没好气道：“咱问你，朝廷北伐也不会一两回了，为何之前每次军需都能供应到位，这回却拉胯到了姥姥家！”

    “因为运河阻塞，因为钞法受到抵制……”胡惟庸便沉声道。

    “咱不想听这些借口，哪回困难都不少，怎么都能克服了？偏偏这回不行？！”朱元璋又拍了下御案道：“你给咱说实话！是不是你那位恩相捣的鬼？！”

    “臣……”胡惟庸额头见汗，嗫喏着艰于发声。

    “咱只给你一次机会，你想好了再说。”却听朱元璋又幽幽说道：

    “别忘了，你现在才是咱的丞相。堂堂百官之师，掌丞天子，助理万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

    “是。”胡惟庸缓缓点头，又朱元璋沉声道：

    “咱是对你寄予厚望的，希望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但你这都独相几年了？为何人们提起咱的丞相，想到的还是韩国公，而不是你胡惟庸？”

    “是。”胡惟庸点点头，自嘲的笑笑道：“为臣是韩国公一手提拔起来的，中书省的大小官员，也是韩国公一手提拔起来的。为臣确实一直活在韩国公的阴影下。”

    “错，你是咱提拔起来的！还有你那些手下，当的也是咱的官，领的也是朝廷的俸禄，什么时候都成了他李善长的人情？！”朱元璋陡然提高声调，愤怒道：

    “你若还是把自己当成他的走狗，那就真的没有宰执天下的气概，咱也不会再对你寄予厚望了！”

    说着他一指殿门，不屑道：“从这里滚出去，再也不要回来了。”

    胡惟庸被骂得痛哭流涕，却双膝生根，纹丝不动。

    “怎么，不想走？”朱元璋神情稍霁。

    “臣想清楚了，臣效忠的是上位。”胡惟庸涕泪横流，使劲点头。“臣就算被上位逐出朝堂，也绝对不能是因为，被上位怀疑不忠。”

    “这还像句人话！”朱老板目光如炬的盯着胡惟庸，厉声逼问道：“说，你是谁的走狗？！”

    “上位的。”胡惟庸泣道。

    “大声点，咱听不清！”朱元璋侧头，手扶在耳旁。

    “臣是上位的走狗！”胡惟庸大声道：“臣心里只有上位，再无他人！”

    “好，记住你说的话，你就永远是咱的丞相。”朱元璋赞许的颔首道：“现在，你可以回答刚才的问题了。”

    “是。”胡惟庸长舒口气，调整下情绪道：“这次的问题，确实出在韩国公身上。但上位又没法指责他……”

    “为何？”

    “往年但凡朝廷有大的开支，比如大工或者北伐，都是他亲自写信给各省分派任务，给他们设定期限，从来没人敢逾期，更不用说完不成任务了。

    “今年他一封信没写，各省没有收到任务，自然乐得轻松了。”胡惟庸看看朱元璋道：

    “皇上总不能因为韩国公，什么都没干，就惩罚他吧？他可是已经荣休数载了……”

    “既然他荣休了，怎么各省还要听他的？”朱元璋黑着脸问道。

    “韩国公虽然早不在中书了，但朝廷的钱袋子和官帽子依然被他牢牢握在手中。那些封疆大吏自然要听他的。”

    “官帽子咱明白，无非就是重要官员的升迁任免，都要他点头。”朱元璋道。

    “英明无过皇上。”胡惟庸趁机狠狠告一状道：“历任吏部尚书都是韩国公的旧部，重要任免素来都直接请示韩国公，为臣这个丞相也不得与闻。”

    “你是白痴吗？”朱元璋骂道：“就任他们这么架空你？”

    “臣要是跟他们合作，还能做些事情；臣要是不合作，整个中书省都会瘫痪，臣个人荣辱无足轻重，可朝廷不能成了无头苍蝇啊。”胡惟庸悲痛道。

    “……”朱元璋不好意思骂了，因为他自己也深受其害。

    “那，你这个丞相岂不摆设？”

    ps.再写一章。

    (本章完)


------------

第二三三章 谜语人真该死

    “那钱袋子呢？为什么也在他手里？”朱元璋沉声追问道。

    “因为每年各地的赋税，也都是先跟韩国公讲好数，然后再解送朝廷的。”胡惟庸答道。

    “好，很好，非常好……”朱元璋气极反笑道：“胡惟庸，瞧瞧咱这大管家，当的风光吧？”

    “……”胡惟庸低头不敢接话。

    “你呢，你就甘心一直当摆设？”朱元璋挑衅看着胡惟庸。

    “不甘心！”胡惟庸断然道：“臣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当几年丞相，臣只知道再这样碌碌无为下去，臣一定会悔恨终生的！”

    “那你就有为啊！”朱元璋提高声道：“咱做伱的后盾，你敢不敢跟他们斗一斗？”

    “敢！当然敢！”胡惟庸重重点头。“只要有上位撑腰，为臣什么都不怕！”

    “好，说得好。有咱撑腰，你确实没什么好怕的！”朱元璋赞许的点头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先彻底掌握中书省！”胡惟庸沉声道。

    “不光要斗争，还得办正事儿。明年二月底前，把北伐所缺的军需全部运抵北平，有没有信心？”朱元璋大声问道。

    “有信心！”胡惟庸大声答道。

    ~~

    待胡惟庸退下后，朱元璋问太子道：“怎么样，你觉得胡惟庸说得都是真的吗？”

    “应该不会有假，但却匪夷所思。”朱标皱眉道：“尤其是讲数一节。朝廷要额外摊牌，跟地方讲数还可以理解。难道收多少税，也可以讨价还价吗？”

    “确实匪夷所思，但越是离奇的事情，就越有可能是真的。”朱元璋拿起‘孝顺’，一边在后背上上下下，一边缓缓道：

    “咱想起一件事，今年在凤阳时，韩宜可也说过类似的话。”

    然后皇帝回忆道：“他说，自己在临淮县一年，发现地方上有三本账。一本是用来应付朝廷的；一本是用来跟老百姓收税的；还有一本，是跟上峰对账的。”

    “当时因为事情太多，咱没太在意他这番话。”朱元璋接着道：“但是后来越想越觉着，这里头有大问题。”

    “嗯。”太子点点头，他也感觉出来了。

    ~~

    目前朝廷收税的依据，还是洪武三年编制的户帖。

    但户帖是人口普查的产物，主要是登记的各户百姓人口丁数。上头虽然也记载了各户的田亩数，却是自行申报填写的……

    可想而知，肯定家家户户都存在瞒报漏报的‘隐田’行为……这一点，皇子们在老家历练的时候，便已经调查清楚了。

    用户帖作为朝廷收税的依据，肯定没法征收到足够的税赋。

    所以各县都建有私账，就是县里自行统计的每户田亩数，好作为真正的收税的依据。

    而私账与户帖上的田亩数差距，就是地方衙门以权谋私的空间了。

    经过勾兑之后，百姓实际交税的记录，便是公账了。

    当然，私账是不可能给朝廷看的。

    甚至很多地方的私账，都不给知县看，而是牢牢掌握在胥吏手中。

    知县顶多知道私账的存在，但几乎没法让胥吏交出来。

    一个小小的胥吏，自然没法跟县太爷叫板。但一旦胥吏乡绅，地痞讼师等地方势力抱成团，就不是知县能抗衡的了。

    一如朱元璋现在所面临的窘境。

    所以有人说，知县就是土皇帝。因为当皇帝和当知县，其实大有相仿之处。

    ~~

    “当时咱以为，韩宜可说的三本账是户帖、私账和公账。但现在想来，应付朝廷的那本账，不是户帖。”朱元璋沉声道：

    “因为户帖上的田亩数是固定的，朝廷有底档，何谈应付？”

    “是，登记实际征税数额的公账，就应该是交给朝廷的那本。”太子也敏锐的察觉到问题所在。

    “又何来应付朝廷的那一本？”

    “没错。韩宜可的意思，这两本应该是一本，但现在却有两本。也就是说，实际征税的数额和解送朝廷的数额，是有出入的！所以才需要两本账册记录。”朱元璋气得直骂娘道：

    “韩宜可这个谜语人真该死！”

    “父皇，体谅下韩宜可吧。他已经把中都的天都捅破了，还敢再把天下的地方官都得罪了？”朱标替小韩说了句公道话。

    “他能暗示到这种程度，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嗯。”朱元璋认同的点点头，他当然知道韩宜可的耿介忠诚，便接着道：

    “如果韩宜可所言非虚，那么地方上要先讲数后解运，就好理解了。”

    “是，因为征收的数额，应该是大于解运的数额。”太子点头道：“那么到底怎么分配，确实值得好好聊聊。”

    “那是打着咱的旗号，跟咱的百姓征收的钱粮！”朱元璋火气上涌道：“他们也敢瓜分？”

    “爹，这是按照你说的猜测而已。”太子哭笑不得道：“你咋这就生气了？”

    “因为八九不离十。”朱元璋冷声道。

    “还需要证据来证明。”太子冷静道：“但派出钦差到各省分头取证，兴师动众不说，怕是也查不出什么来。而且还可能打草惊蛇，让下面人毁灭证据。”

    “没错，所以咱要反其道而行之。”朱元璋显然已经有了章程道：“咱要让他们来南京讲数，咱也好近距离学习一下，说不定还能抓住他们什么把柄呢。”

    “是，在京城方便监控。”太子点点头道：“但胡惟庸不是说，各省都派人去凤阳讲数吗？”

    “这有何难？咱让韩国公进京就是了。”朱元璋淡淡道。

    “理由呢？”

    朱老板狡黠一笑道：“燕王和徐达长女大婚，咱让他当主婚人，这很合理吧？”

    “很合理。”太子心说，老四的婚礼真是背负了太多太多，不禁失笑道：“怪不得父皇要老四正月里大婚，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民间有‘正不娶、腊不订’的说法，意思是，正月不娶妻，腊月不订婚。

    因为据说正月里结婚，太岁压头，不利儿孙……

    虽然只要朱老板想，自有钦天监来挑选吉日吉时，冲掉不利因素。

    但老四推迟到二月举行大婚不香吗？又何苦非得在正月犯疑忌呢？

    现在他才知道原因。因为本朝夏税无过八月，秋粮无过明年二月！

    就是说，最晚二月，所有秋粮就得入太仓完毕。

    而讲数，肯定要在入库前，最晚正月就得完成。

    父皇让老四正月里大婚，韩国公这位主婚人就得正月进京。各地官员只能正月进京找韩国公讲数，才能不耽误二月秋粮入太仓……

    这么多地方官员同时进京讲数，又是仓促之间，确实容易抓住破绽。

    Ps.朱棣在历史上，就是正月大婚的……可见老朱属于实用主义的迷信。

    (本章完)


------------

第二三四章 开业大吉

    腊月底，南京城的年味渐浓。

    曲中倒变化不大，因为这里每天都在张灯结彩，欢宴达旦，每天都如过年一般。

    一艘白篷船行驶在脂粉荡漾的秦淮河上，但见两岸河房，雕栏画槛，绮窗丝障，十里珠帘。耳边丝竹幽幽、挟弹吹箫，还有女子娇媚的调笑声，无不撩拨着公子骚客的心弦。

    但白篷船上的几位殿下，却对船外的一切充耳不闻，全神贯注听老六，时隔数月，接着讲那《赵敏传》……

    ~~

    为救情郎使出拼命三招之后，赵敏自然是吉人天相，活了下来。

    然后便是男士最爱的‘四女同舟’剧情，果然把个老二乐得合不拢嘴：

    “俺，俺才不选哩，俺让赵敏当正妃，让周芷若当侧妃，其余当庶妃。”

    “笨蛋，周芷若那种女人，只适合玩玩儿。”经验丰富的老三道：“养在外室尚且会生事端，娶回来肯定家宅不宁。”

    “放屁，周芷若哪里比不上赵敏？”老四自然要跟老三杠的。“俺偏要她当正妃！”

    “就是比不上！”

    “你们慢慢争，我先歇会儿……”朱桢整个无语，就没有这俩货不争的。

    “你们闭嘴！都是俺的女人，你们争竞什么？”老二怒视着老三老四。“老六，继续讲，谁再插嘴咱揍他！”

    老六这才又讲了一段‘孤岛惊变’。说一天赵敏忽然失踪，殷离被刺伤身死，其余三人中了十香软筋散，连倚天剑屠龙刀也丢了，老二和他黄毛干爹都认为是赵敏干的……

    这段情节十分糟心，自然引发了哥哥们的大吐槽。

    “老六，伱段剧情有毒啊。”老三摇晃着手指道：“人家赵敏为了二哥连命都不要了，而且是三次。还贪图你两把破刀剑！”

    “没错，倒像是周芷若把赵敏杀了，栽赃陷害？殷离因为知情被灭口？”老四已经猜到了后续情节，但也提出了疑问。

    “不对啊，你这书名叫《赵敏传》，说明赵敏还活着。周芷若为什么不干脆杀了她？还留活口干啥？”

    “你前面不是说，十香软筋散只会让人手脚麻痹浑身酸软，并不会让人昏厥吗？那凶手到底是怎么让所有人都昏过去的呢？”老五也提出专业疑问。

    “敏，敏敏那么善良，她，她绝对不是凶手。”二哥更坚决不相信是赵敏干的。“俺，可以为她担保。”

    “编故事嘛，硬伤总是难免。连载嘛，难免考虑不周……”老六吃力的为老爷子的打起圆场，

    可是哥哥们的疑问一个比一个刁钻，让他左支右绌，难以招架。

    幸好船靠码头，目的地到了，才把他给解救出来。

    ~~

    今天是金莲院开业大吉的日子，哥几个是来捧场的。

    五菱少年从金莲院专用码头上了岸，便被眼前这座珠帘绣额、极尽华美的三层楼吸引住了。

    只见酒楼每一层的顶部，都结扎出山形的花架，装点着各种花鸟样式的花灯。可以想象，夜里点起灯来，这里会是何等流光溢彩？

    可惜老四五六天黑前就得回宫，是无缘得见那不夜天的灯影了。

    金莲院阔气的门前，站着八个头戴绿色方顶样头巾，身穿藏青色松江棉道袍，脚下丝鞋净袜的迎宾伙计，各个眉清目秀，对人彬彬有礼。

    “几位客官里面请。”伙计们一起行礼后，其中一个便引着哥儿几个往里走。

    伙计自然是认识老三和老六的，虽然不清楚这两位的真实身份，但能从老板娘对他俩的态度中，大约猜出两人应该是幕后的东家。

    不过老板娘已经提前嘱咐了，开业后这二位再来，就只当是贵宾接待，多余的一句不要说。

    “哎呦，调教的不错哦。”看着伙计热情有度，不卑不亢的样子，老四小声赞道：“没想到老三你还挺适合干这活。”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老三白一眼老四，轻声解释道：“有教坊司专门调教的。”

    但他不会告诉老四，自己已经根据老六的建议，向父皇请求接管教坊司了。

    绝对不是为了近水楼台先得月，而是为了培养乐户做间谍！

    进了酒楼，便是一个宽阔的挑空大堂，氍毹帘幕，锦绣重重，雕梁画栋，华美无比。

    大堂的中央，设有一个铺着红毯的舞台。每层楼上的包厢都能看得清台上的演出。

    虽然是白天，台上依然灯火通明。天花板上悬挂着串串七彩灯球，如珠如霞，连绵不断，令人如临仙境。

    秋笛频吹，春莺乍啭间，有穿着很清凉的胡姬，在红毯上翩翩起舞。罗衫轻薄，雪白肌肤若隐若现，长腿赤足、鲜红豆蔻，说不尽的柔媚娇娆。

    让几位没见过世面的殿下，全都呆立当场。

    “世上还有这种歌舞表演？”老四震惊道。

    朱老板节俭，从不用舞乐，以至于堂堂亲王都露了怯。

    “擦擦嘴边的口水，别给哥丢人。”老三白他一眼。

    “呃……”朱棣赶紧用手背去擦嘴角，才发现自己被耍了。狠狠瞪一眼老三，回头再跟他算账。

    “这，这是第一天开业？”老二啧啧称奇，他发现一楼的包厢居然满座了。

    “是头天开业不假，但提前半个月，老板娘就到处发‘传单’，宣传金莲院今日开业。”老三得意洋洋的从袖中掏出一张红纸道：“开业期间，所有开销都打五折，而且还有抽奖哦。”

    “这么多花头？”老四拿过那张写着‘开业酬宾，一律半价’的红纸反复端详。然后他看一眼老六，估计多半都是这小子的鬼点子。

    “别看我，是沈万三的孙女厉害。”老六嘿嘿一笑，却不认账。

    说话间的，伙计将哥几个引到二楼一个空着的酒阁子，也就是所谓的包厢。

    金莲院跟曲中其它勾栏瓦舍一样，都没有散座，全是包厢。因为这就不是寻常百姓消费的地方，随便开一席就得两贯打底。再点两个姑娘作陪，开销就得奔五贯。

    更别说在这儿过夜了……

    所以金莲院一切开销打五折，还是很有诱惑力的，也难怪头天开业，就这么多客人上门了。

    ps.抱歉抱歉，今天白天又有事，晚上才回来写。再写一章。

    唉，没办法，可能是疫情结束了吧。好多活动啊，事情啊都找上来了，我已经能推就推了。

    (本章完)


------------

第二三五章 营销仙人

    此间甚雅，珠帘秀额，四壁挂山水名画，两面都挂着绿绸窗帘。

    其中朝外一面窗，对着风情万种的秦淮河；朝内一面，则是对着天井中的舞台。

    如果客人不想看表演，就关上朝内的窗扇，便变成一个封闭的包厢了。

    老二老四正感叹这般般巧思，陆娘敲门进来，盈盈下拜说，今天客人太多了，有失远迎，万望诸位公子恕罪。

    “呀六娘，你好看了不少。”见她面若桃花，顾盼生姿，老四不禁赞道。

    “虽然明知四爷是说笑，奴家还是很高兴。”沈六娘掩口一笑，她本就是千娇百媚的大美人，不然也不会被那李祐看中。

    之所以哥几个当初集体脸盲，一是宫里美女太多，他们已经司空见惯了。二是她在牢里一关半年，严重营养不良，又不洗澡不见天日，能有个人样就怪了。

    现在她调养几个月，气色恢复，又精心打扮过，比起从前，自然有天壤之别。

    可惜，人生若只如初见，在哥几个心里，她还是当初那副鬼样子……

    ~~

    说话间，长相秀美的侍女进来，先设看菜数碟，然后为客人上酒。

    朱樉见那几碟菜器皿精美，摆盘样式也非常好看，不由食指大动，举起筷子就要夹。却被老三阻止道：“这是看菜，只许看不许吃的。”

    “啥？”老二不解问道：“为啥？”

    “不为啥，有钱人就是这么任性。”老三其实也说不清为啥。他不过是吃的花酒多了，有经验罢了。

    果然，侍女给客人斟酒后，便撤下了看菜，换上细菜和热菜。

    “看菜是用来引起客人食欲的。”沈六娘解释道：“有身份的人家，从宋朝时就是这样。”

    “听听，一般人哪知道这个？我让六娘当这个老板，多半是因为她家里富了三代，吃过见过。”老三不禁得意道：“她来打理，这金莲院才不会让客人觉着掉价。”

    “纯属浪费。”朱棣自然嗤之以鼻。

    “你还说对了，就是浪费。但排场不就是从浪费中来的吗？不浪费哪还有排场可言？”朱也不着恼，笑着给老四上课道：

    “你得弄明白，人家达官贵人来这秦淮河为的是什么。不只是为了那口吃的，那一哆嗦。为的是享受人间富贵，感受穷人无法想象的愉悦！”

    朱桢不禁给三哥暗暗点赞，这要是生在几百年后，起码能当个天上人间董事长。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朱棣哼一声。

    “有种伱一筷子别动。”老三冷笑一声，端起酒杯对兄弟们道：“来，咱干一杯，祝金莲院开业大吉，高朋盈门。”

    “干。”哥几个跟他碰下杯，一饮而尽。

    朱桢喝的却是杯仙人酒。真没意思，本王也要买醉……

    “几位公子尝尝小店的手艺，可还能入口？”沈六娘又亲自给哥几个布菜道。

    “看，看着就很有食欲。”二哥夹了筷子蟹粉白菜，送到口中一尝，登时赞不绝口。

    “哇，好，好吃！”

    然后他又尝了尝另外几道菜肴，竟然都比御膳好吃太多。

    好吧，朱老板家的御膳，也就那么回事儿吧……中等地主水平。

    “好吃，好吃！”老二一边吃一边赞不绝口。“连炒青菜都鲜掉舌头。”

    引得老四也忍不住夹了一筷子美人肝。

    “你不是说朱门酒肉臭吗？”老三自然不放过这个揶揄他的机会。

    “我尝尝有多臭。”老四义正言辞道，说完把美人肝送入口中，顿觉鲜美无比，十分爽口。不禁也大赞道：“鲜掉眉毛！”

    老五也一边吃一边使劲点头，表示赞同。

    老六更是连头都不抬，只顾着吃吃吃。

    “你这金莲楼的厨子可真了不得！”老四不禁赞叹道：“做的菜，比孙楚酒楼还鲜一大截！”

    “大厨当然是重金延请来的。”沈六娘钦佩的看着老六道：“但主要还是六爷的功劳。”

    “老六，你啥时候也学会做菜了？”老二老四奇怪的看着老六，在老家那会儿，他还连大米饭都能做成锅巴呢。

    “嘿嘿，企业机密。”老六狡黠一笑。

    “去你的。”老二老四白他一眼，不过也不太在意，这不正好多了个常来的理由。

    “六爷的能耐可太多了。除了能让我们的菜鲜美一大截，还有开业酬宾大促啊，储值积分抽奖啦什么的，都是他的点子。”沈六娘崇拜的看着老六，真是个宝藏男孩。

    “最重要的是过年不打烊这条。”老三也深以为然道：

    “他说，别的店过年不开，我们开，客人别无选择，只能来我们家，这样一下子买卖就起来了。”

    晋王殿下越来越觉得，自己拉上老六一起搞，简直是再英明不过的决定了。

    “过年不打烊？”老四一边大快朵颐，一边随口问道：“下面人能干吗？”

    “没问题，乐户都是些什么人？上哪阖家团圆去？别人过年，他们过关，还不如正常上班，忙起来不去想那么多呢。”沈六娘就沦为乐户过，自然知道乐户的心理。

    “每人个大大的过年红包，包他们抢着干。”

    ~~

    酒席过半，填饱了肚子，老三便起身道：“你们慢慢吃，待会儿还有咱们洪家班的表演。”

    说着给老六个眼色道：“老六，我们去看看别处。”

    “好。”朱桢使劲咽下口中酥烂鲜香的丸子，擦擦嘴起身跟着老三出去。

    哥哥们都知道老三的差事，大体也能猜到，这座酒楼的用途，但都很知趣的没追问……

    朱桢和三哥跟着沈六娘来到酒楼后院。

    原本荒芜破败的后院，也全都整理修葺完毕，重新装修了一遍，被辟成一个个单独的小院，这是女史们的住处。

    所谓女史，就是高级妓女。

    不同于那种做皮肉生意的青楼，曲中的女史们更像是交际花，主要为客人提供精神享受、情绪价值，以及日后吹嘘的资本。

    所以从来不是客人挑选她们，而是反过来。只有入得了她们法眼，当然还得出得起钱的客人，才有机会留宿，得到一亲恩泽的机会。

    也就难怪有人说，恩客们在这里一掷千金，乞求女史们的垂青，不是为了下半身那点儿事儿，而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成功……

    (本章完)


------------

抱歉，今日无更了……

状态不好，写出来的不满意。没有写出我期待中的空印案的力度。所以今天不更了，我再好好推敲下剧情，四大案第一案，应该慎重些，出彩点。

    再给大家磕一个。
------------

第二三六章 谛听

    眼下女史都在前头忙，后院里一片安静，沈六娘领着哥俩进了给他们预留的小院。

    好吧，其实是给老三预留的，给老六预留他也鸟没用。

    进去装饰豪华的卧室，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能睡八个人的千工拔步床。

    准确说，那床就是个有门有窗、内外两间，带着围栏挂檐，雕龙画凤的小木屋。

    “睡个觉而已，需要这么夸张的么？”朱桢瞠目结舌，他在宫里睡的架子床，跟这简直没法比。

    “你还小，不懂它的好。”三哥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爱不释手的拍打着那‘小木屋’结实的栏杆和柱子。“等你大婚时，三哥送你张更大更好玩的床，到时候伱再慢慢体会它的诸般姿……妙用吧。”

    “咳。”陆娘听不下去了，心说楚王殿下好好的个孩子，早晚就让晋王殿下带成臭流氓。她轻咳一声道：“殿下，进去吧。”

    “好。”朱才想起此番来的目的，便招呼老六也进来床内。

    沈六娘关上了房门，也跟着进床，然后关上床门。

    朱桢紧张的睁大眼，看着两人同时转动两端的床柱。

    便听脚下传来轧轧的机关转动声，就见床板缓缓从中间降下，露出个四四方方的洞口来。

    “卧槽……”楚王殿下不禁爆句粗口，搞不懂为什么，都要把地道入口开在床底下。

    万一哪天机关失灵了，睡着睡着觉掉下去咋整？

    或者哪天正在困觉，忽然床底下钻出个人来，吓都吓死了。

    “看到了吧老六？好色只是三哥的伪装，我都是为了保密啊。”朱画蛇添足的解释一句，又对沈六娘道：“你守在这里。”

    沈六娘点点头，递上一盏灯。晋王殿下接过灯，当先走下洞口，楚王跟在后头。

    下去没多远，便是一扇厚重的铁门，老三告诉老六：“记住暗号，是当得当当当当当。”

    “什么当当当……”朱桢一头雾水。

    “这就是‘当得当当当当当’……”朱说着叩了七下门环，其中的第二下明显短促。

    “原来这么个铛铛铛……”朱桢恍然。

    铁门便从里头缓缓敞开，开门的是张虎。

    他欠身给两位殿下行礼后，便带着他们进了一条灯火通明的暗道来。

    这便是朱桢设计的监听地道，除了在刚才的房间留了一处入口外，与整个金莲院的地上建筑完全物理隔离。

    张虎和他统领的‘谛听’成员的出入口，也在隔壁一处不起眼的小院中，绝不与金莲院中一干人等照面。

    朱桢虽然没干过特务，但中外间谍片可看了一堆，知道搞窃听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保密。

    一旦被人家发现，整个窃听点作废还是轻的。要是被对方将计就计放出假消息，后果不堪设想。

    ~~

    三人没走几步，便来到个岔路口。

    “左转去是监听后院的，直走是监听酒楼的。”张虎介绍道。

    “去酒楼那边。”晋王吩咐。

    “好。”张虎点点头，复又前行十几步，穿过又一扇大门，便来到了酒楼地下。

    十几个听力超群的‘谛听’安静坐在地道中，见张虎带着两位殿下进来，也只是纷纷磕头，并不出声。

    因为按照楚王殿下编写的《监听条例》，进入监听区域后，任何人不得说话，改用手语和笔谈交流。

    一旦进入监听状态时，谛听还需要人衔枚，保持绝对安静。

    一来，是为免干扰监听效果；二来也防止万一传出声响，被监听对象发现。

    当然后一种可能性极小。因为在酒楼这种嘈杂的地方，就是听到什么动静，也没人会往那方面想的。

    ~~

    一楼所有包厢的桌下，都安装了收声的听瓮。听瓮大口朝上，藏在地板下，可将桌上人说话声尽收瓮中，然后通过铜管传到地下一间间窃听室内。

    需要窃听哪间包厢，谛听就进入对应的窃听室，拔掉听管的塞子，边听边记录即可。

    二三楼也有同样的设计，但试用时发现，二楼还好，三楼因为距离过远，哪怕谛听也听不太清了。

    哥俩本想干脆第三层不营业得了。但沈六娘深谙贵人的心思，坚持要在三楼设置四个最大的包间，非但装修豪华，还都是套间。

    而且一桌酒菜要十贯钱。

    她告诉哥俩，这才能钓来大鱼。

    老三觉得很有道理，就跟沈六娘一起让老六想办法了。

    苦逼童工只好绞尽脑汁，将三楼的包厢与包厢间，设计成双层隔断。

    这样，谛听在隔断间的夹层中，就可轻易窃听到两边包厢的说话了。

    他还设计了两条烟囱似的隐蔽通道，连接地下与三楼的夹层……楚王殿下掉的大部分头发，都是掉在这上头的。

    可惜今天开业大酬宾这么，都没客人上三楼。

    在这个通货紧缩的年代，哪怕是五贯一桌，也几乎没人能消费的起。

    所以绝大部分时间，三楼应该都用不上。

    ~~

    朱桢在那惋惜自己白白掉的头发，朱已经开始窃听了。

    他让人将老二老四所在酒阁子的听筒打开，把耳朵凑上去，果然听到有说话声像是从远处传来，却又近在耳边，听得清清楚楚。

    “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老跟三哥对着干。”便听朱棣叹气道：“其实我心里知道，他是好兄长，慷慨大方，对弟弟也护短，可我就是拉不下脸跟他讲和。”

    “自，自家兄弟，没，没啥不好意思的……”秦王劝道：“回，回头成了亲，住，住外头了，多来往。”

    “唉，也不知三哥愿不愿意跟我和好。”又听朱棣道。

    “愿意的。”老五也出声了。

    ~~

    地下的老三如闻仙音，受用非凡，得意的朝老六挤挤眼，让他也听听老四的真心话。

    朱桢一脸赞叹的朝三哥竖大拇指，暗暗却笑破了肚子。

    因为他来前已经跟四哥讲明了金莲院的机关，所以四哥是知道会被窃听的。

    四哥他们这一准儿是在故意耍三哥呢……

    一个个在酒阁子还不知什么表情呢。

    偏生三哥还得意洋洋，好像过年一样。

    老六心说，这就是窃听一旦泄密，窃听者便可能被愚弄的最好例子。

    ps.放心吧，故事理顺了。

    (本章完)


------------

第二三七章 守株引兔

    金莲院二楼，挂着‘武陵春’牌子的酒阁内。

    朱棣一边谀词如潮，一边在纸上歪歪扭扭写道：

    ‘艹，老三个鳖蛋。搞这么个销金窟，定为自己淫乐。’

    “就是！这得花多少钱……”老二也边劝他兄弟和好，边不爽的写道：

    ‘回头告弔毛一状。”

    ‘善。’老五写道。

    ~~

    那边还蒙在鼓里的老三，得意洋洋携老六返回地面。

    “怎么样？”沈六娘已经泡好了茶，给两位殿下奉上。

    “不错，比想象的好。”朱心情大好道：“可以听到很心里话啊。”

    ‘噗……’老六一口茶差点没喷他脸上。

    “咋了？我说的不对吗？”老三不解的看着他。

    “对对对。”两面三刀六也不得罪三哥。

    “……”老三也没看出啥名堂，便咳嗽一声道：“有任务。近来有大量地方官进京，父皇要求我们对他们进行监控。”

    “……”朱桢和沈六娘一齐看着老三，等待他的下文。

    “下面没了。”老三讪讪道。

    “没了？”老六无语道：“年底进京的地方官海了去了，不说清楚了，我们监视谁去？监视他们啥？”

    “父皇就说了这一句。”朱郁闷道：“估计是不信任我们，怕我们给他搞砸了。他肯定还安排了别人。”

    晋王知道，父皇同时成立很多组密探，让他们各自发展，称出斤两后就知道哪些人是未来皇家密探的骨干了。

    他还知道，如果不出意外，自己就是未来皇家密探的首领了。

    这次摆明了是父皇对各组密探的考核，要是不能像老四军演力拔头筹那样立下头功，父皇会不会觉得自己不如老四？未来的手下会不会也瞧不起自己？

    所以晋王殿下很焦虑，对自己的左膀右臂道：“我们一定要立下头功，才能让父皇放心！”

    说着又对老六道：“咱哥们花了这么多钱，要是啥也监视不到，那不丢死个人了？”

    “三哥，是你丢人。我还是个学生呢。”老六提醒他道：“学习才是我的本职工作。”

    这个时间点，让老六隐约想到了什么，并不太想趟这浑水……

    “那你就忍心看着三哥丢人？”晋王身段相当柔软，可怜兮兮道：“为了建这座金莲院，三哥把你嫂子的嫁妆都当了一半。”

    顿一下又道：“将来等我就了藩，这可都是伱的。”

    “好吧。”老六不只是出于友爱，还是心动，总之又改主意了。

    “太好了，咱兄弟同心，其利断金。”老三高兴使劲拍了老六一巴掌，然后压低声音道：

    “虽然父皇没说，但我跟大哥打听到了，说那些官员都是进京来报税的。”

    “各地报税的官员，不是过完年才进京吗？”沈六娘奇怪问道。

    “他们是进京来跟韩国公讲数的。”朱沉声道。

    “韩国公进京了？”沈六娘忍不住惊呼一声，她对这个名字的恐惧，已经深入骨髓。

    “嗯，应该就是这两天了。”朱道：“父皇要让他为老四主婚。”

    “……”沈六娘神情一黯，看来韩国公这次又过关了。

    “讲数？”朱桢自然是不怕李善长的。

    “如今大明虽然改了税制，但实际上行的，还是元朝那套包税制。”沈六娘就很懂行道：“他们收的税，交给朝廷多少，上供多少，这都得讲啊。”

    “你好懂……”老六钦佩的看着陆娘。

    “我家里在前朝，包了半个江南的丝绢茶税。”沈六娘用平淡的的语气，说出最弔的话。

    可惜在这二位面前，依然弔不起来。

    “那为什么要每年讲数呢？”老三问道。

    “因为朝廷想多收税，公卿宰相也想多吃供，地方上同样想多给自己留点儿。”沈六娘解释道：

    “朝廷有朝廷的开支，宰相有宰相的用度，地方上也有地方的难处，所以每年都得拉扯讲数，不讲就等着缺斤少两吧……”

    “原来如此。”哥俩受教。

    “看来父皇下定决心要查这些人了。”朱摩拳擦掌道：“这次大伙儿各显神通，我们一定要捞几条大鱼！”

    “那得先把他们引来金莲院啊。”沈六娘发愁道：“可是我们这种地方，就算半价，也不是那些地方佐贰能来的起的吧？”

    也不独金莲院，曲中所有场子，都是面向权贵富豪的高消费场所。

    “那倒是。他们要是不来，我们怎么监听？”朱也发愁道。

    “这有何难？半价不够，给他们打一折、免单！”老六却很有把握笑道：“我们又不是真做生意。”

    “我的爷，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打折不能打到骨折啊。”沈六娘苦笑道：“现在已经是赔本赚吆喝了，再打一折免单，那晋王妃的嫁妆都得当光了。”

    “那倒无所谓。”三哥就很洒脱道：“只要能办事儿办成就行。”

    “怕也办不成。”沈六娘无奈道：“咱们要敢打一折，门槛都给本地人踏破了，那些外地人怎么挤得进来？”

    “放心，既不用担心破产，也不用担心门槛被踏破。可以用抽奖的法子嘛。”老六却智珠在握的笑道：

    “抓紧让人印一批带编号的奖券，然后去各处进京的城门码头设点儿。大红的横幅拉起来，上写四个大字‘免费抽奖’！

    “只要留下个人资料，就可以免费抽奖，奖品就是咱们家的代金券。”

    “那要是让阿猫阿狗抽走了怎么办？”老三问道。

    “怎么会呢？”朱桢瞪大眼道：“三哥好天真啊，什么时候抽奖会便宜了路人甲？”

    “我们可以不当场开奖。”还是沈六娘有这方面头脑。马上明白道：“开奖的日期可以晚几天嘛。他们不都留个人资料了吗？咱们把那些进京的官员挑出来，让他们中奖就是。”

    “怎么挑？人家最多留个姓名籍贯，不会写自己官职的。”朱道。

    “中了奖要通知他们吧，得给他们送代金券吧？所以得留联系方式吧。”沈六娘却已经完全想通了道：“当官的要么住朝廷的驿馆，要么住本地会馆，所以选这两种地址的准没错。”

    “没错，就算是住会馆的商人中了奖。大过年的，怎么可能不请当官的一起吃酒呢？”老六也笑道：“你们反而得注意，让旁的人也中奖，不然太着相了。”

    (本章完)


------------

第二三八章 二相

    江东门，官船码头。

    韩国公的座船缓缓靠上栈桥，曹国公、卫国公、宋国公，还有在京的诸位侯爵。以及右丞相胡惟庸率六部尚书，在寒风中恭候多时了。

    其实三位国公可以不来的，但朱老板昨日散朝后，特意嘱咐他们说，韩国公这次是来给咱儿子主婚的，你们三个都是咱的亲戚，替咱迎接一下。

    所以三位国公就来了。侯爷们见状，自然也跟着来了。

    至于胡惟庸和六部尚书，那是本来就该来的。

    船梯架好，李祺扶着白发苍苍的韩国公，颤巍巍下了船。

    李善长看上去比半年前老了十岁，也不知是迁都失败对他打击太大，还是跟朱老板叫板的心理压力太大了。

    或许兼而有之吧。

    “我等恭迎相爷回京。”众文武大员一起躬身行礼。

    李善长露出欣慰的笑容道：“有劳各位了，这么冷的天。”

    “何劳大驾，折杀老夫了。”他又向三位国公抱拳。

    “老相爷太见外了，我们这些老部下来接恁，还不是应该的？”三位公爷满脸笑容道。

    这话倒也不假。战时军政合一，中书省是统揽文武的。徐达是右丞相，李善长是左丞相，所有文武都曾是他们的部下的。

    李善长又跟几位侯爷客气寒暄一番，接着跟六位尚书打招呼……

    唯独跳过了右丞相胡惟庸。

    “恩相……”胡惟庸只好满脸堆笑的硬凑上去。

    “呵呵，胡相爷也来了，受宠若惊啊。”李善长这才皮笑肉不笑的点点头，不待胡惟庸开口，他便上了韩国公府的马车。

    被晾在寒风中的胡惟庸，脸上一阵青一阵红，但他转过头来时，却又神色如常，厚着脸皮上了韩国公的车。

    “好家伙。”三位国公没想到，还能看场好戏。

    “老李火气真不小。”邓愈不禁笑道。

    “胡相好肚量。”李文忠笑道。

    “大丈夫。”宋国公也赞一声。

    三位国公说着闲话，也上了车。

    ~~

    韩国公马车上。

    胡惟庸俯首贴地，屁股撅得老高。

    “胡相爷，这是干什么啊？”李善长冷眼看着他，不咸不淡的问道。

    “恩相显然是生卑职的气了，卑职虽然不知道恩相为什么生气，但既然恩相生气，那就是卑职的错，给恩相磕一个总没错的。”胡惟庸俯身谦卑说道。

    刹那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初，那个偶得李善长垂青的小角色。

    毕恭毕敬，诚惶诚恐。

    “都是快成精的老狐狸，胡相就别在这儿揣着明白装糊涂了。”李善长哂笑一声道：“你不是信誓旦旦要取代咱吗？”

    “恩相冤枉啊！”胡惟庸马上叫起撞天屈，发起毒咒道：“卑职若有此心，叫我被天雷炸为齑粉，叫我全家死绝！”

    “呵呵……”李善长却只是冷笑。

    “卑职是恩相一手提拔起来，又蒙恩相谆谆教诲，才有了今天。朝野都知道卑职是恩相门下走狗，我若负了恩相，朝野必视我如猪狗般的东西，我还有何脸面立足朝堂？还当什么百官之师？”

    胡惟庸涕泪横流，痛心疾首道：“再说，恩相已经传位给卑职，卑职与恩相一脉相承，休戚与共，我还有什么好取代的？”

    李善长终于神色稍霁，缓缓道：“是啊。我这把年纪了，本来就要都交给你的，伱急个什么？”

    “卑职真的没急啊。只是上位是个什么主，恩相比谁都清楚。有的时候，上位让我干，我不得不干。这些年，我不知为他背了多少黑锅。”胡惟庸泣不成声道。

    “上位让你去死，你也去死？”李善长冷哼一声。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胡惟庸苦笑一声道：“卑职还有别的选择吗？”

    “好吧。”李善长被堵了一下，语气却更加缓和道：

    “什么是宰相？掌丞天子，燮理阴阳。你不能一味的顺从，还得让皇帝知道边界啊。”

    “边界？”

    “自古都是君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李善长加重语气道：“虽说皇帝是唯吾独尊没错，可这天下，从来不是一人独治！”

    “这……”胡惟庸深感震撼，完全不是装出来的。

    “不让皇帝做独夫！就是宰相的天职！”李善长沉声教诲道：“身为百官之师，丞相当率士大夫，与皇帝同治天下。做不到这一点，就不是合格的宰相！”

    “为了天下苍生，就算是被免官杀头又如何？一定可以激励后继者，守住宰相的权威！让皇帝做不了独夫，这就是燮理阴阳！明白了吗？”

    “是，明白了。”胡惟庸重重点头道：“卑职果然太不称职了。”

    “哼，知道就好。”李善长这才让他起来，淡淡问道：“皇上叫我来京里，不只是为了给燕王主婚吧。”

    “应该是想跟恩相谈谈，大将军回来，皇上压力很大。”胡惟庸就有这点好处，他冥顽不灵。

    “不是想拿咱开刀？”李善长问道。

    “不可能。”胡惟庸断然道：“皇上极其看重燕王和徐大小姐的婚事，不可能在这件事上开玩笑的。他请恩相来主婚，就是要主动跟恩相和好的信号。”

    “唔。”李善长迟疑一下，点点头道：“有道理。不过不像是皇上的作风。”

    “人心向背，一目了然，皇上也难啊。”胡惟庸试探道：“但是恩相，把皇上逼急了，太危险了吧？”

    “嗯。上位真要是掀桌子杀人，我们还真没办法。”李善长同意道：“不过现在天下未靖，内忧外患，还远不到兔死狗烹的时候。所以更得趁着这时候争一争，真等到天下平定，海内无事了，再这么折腾，那真就是老寿星吃砒霜——活腻了。”

    “迁都的事，还要争吗？”胡惟庸问道。

    “争，但只是手段了。”李善长淡淡道：“只要皇上承认共治，什么都好说。”

    “我老了，这回恶人我来当，好人你来做。”说着他对胡惟庸道：

    “进京讲数的官员，老夫就不和他们接触。我让他们去中书省跟你谈了。”

    “是。”胡惟庸点点头，心中却难掩震惊？这尼玛啥意思？你老了别折腾啊，折腾到现在让我接手？

    难道老李看穿了自己和皇帝的底牌？还是说只是巧合？

    (本章完)


------------

第二三九章 新年

    爆竹声声辞旧岁，烟花簇簇又一年。

    这是朱桢在大明过的第二个年了，一回生二回熟，他已经对宫里过年的这套流程不陌生了。

    除夕晚上祭祖，全家吃年夜饭。正月初一五更，早起焚香放花炮，跌千金、饮用巨难喝的椒柏酒、吃饺子；然后穿戴整齐和一大帮兄弟汇合，跟父皇去太庙祭祖。

    从太庙回来再上朝……

    洪武九年的元旦大朝，依然是百官道贺，万邦来朝。只是少了凤阳老乡亲的问候，以及那熟悉的凤阳花鼓，让朱老板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好在还有老兄弟从老家来陪咱过年。”散朝后，朱元璋单独留下李善长，与他共进午膳。

    “上位也不用那么认真么？还可以让老乡亲们再来的。”李善长笑道。

    “唉，还是不了。”朱老板摇摇头道：“咱已经想清楚了，那样其实是害了他们，还是让他们在家里好好过日子吧。”

    “也好。”李善长点点头。

    “他们肯定，没少骂咱吧？”朱元璋忽然有些伤感的问道。

    “呵呵……”李善长笑着摇摇头道：“老臣没听到过。”

    “那你呢？你骂咱了吗？”朱元璋又问道。

    李善长看一看朱老板，只见他双目低垂，难掩疲惫，便轻声道：

    “老臣当初是有些情绪，但是上位有上位的难处，上位有上位的考虑，做臣子理不理解都要接受。”

    “听听，你李伯伯还是有怨气。”朱元璋便对作陪的太子道：“快给伱李伯伯满上，咱爷俩一起敬他一杯。”

    太子笑笑，左手捻住右手衣袖，右手持壶给李善长倒了杯酒。

    李善长忙口称不敢，双手端起酒杯，与天家父子虚碰一杯。

    “喝了这杯，就都揭过去了。”朱元璋笑眯眯道。

    “好好，上位说什么是什么。”李善长赶紧一饮而尽。

    朱元璋看着他喝下去，端着酒杯顿一顿，才缓缓喝下了杯中酒。

    然后太子把盏，朱元璋和李善长两人边喝边聊，聊了整整一下午，双方又芥蒂尽去，和好如初了。

    至少韩国公这么觉得。

    但朱老板还嫌麻痹他麻痹的不够……

    晚上，朱老板按例宴请一众淮西老兄弟，虽然还是四菜一汤，却鸡鸭鱼肉都有，比去年绿的人心慌的那顿可正常多了。

    酒席上，朱老板也是来者不拒，跟老兄弟们喝得酩酊大醉，还跟他们一起唱起了早年在军中唱过的那些黄色小曲。

    这让李善长和一干淮西勋贵，难免生出一种，看来皇上还是怕我们闹的错觉，觉得朱老板服软了……

    殊不知，一场恐怖的暴风雨即将来临。

    ~~

    散席后，刘英和吴太监扶着朱老板回乾清宫歇息。

    吴公公给皇上脱掉靴子，又取热毛巾来给朱元璋擦脸时，却见朱老板睁开了眼，一双眸子鹰隼般锐利瘆人，哪有半分醉态。

    “皇后熬的醒酒汤，去给咱端一碗。”朱元璋沉声吩咐道。

    “是。”吴公公轻声应下，退出时悄悄关上殿门。他知道皇帝要单独跟刘英说话。

    “没想到当上皇帝，还得假模假式的应酬。”朱老板揉着太阳穴道。

    “皇上辛苦了。”刘英板着一张脸，不知道什么是笑。

    “各地讲数的官员，进京有一阵子了吧？”朱元璋沉声问道。

    “是。”刘英点下头。

    “有收获么？”

    “有。”刘英禀报道：“各组密探的报告源源不断，只是……”

    “只是什么？”朱元璋沉声问道。

    “只是都乱七八糟，太多太杂。”刘英闷声道：“有价值的情报却不多。”

    “问题出在哪里？”朱元璋问道。

    “因为韩国公不见那些地方官员，让他们直接跟胡相去谈。要查他们，势必会牵扯到胡相。”刘英无奈道：“而皇上特意吩咐过，这次不牵扯胡相。”

    “没错，胡惟庸不能有事，咱留着他还有大用处呢。”朱元璋沉声道：“所以得从别处着手。”

    他知道韩国公这只老狐狸，这是故意在将自己的军呢。

    “别处的话就难了。过年期间，官员们都忙于应酬，谈吃喝玩乐，说女人扯闲篇的多，谈正事儿的少。还要找到正好能定他们罪的证据，实在太难了。”刘英郁闷道：

    “而且皇上，恕属下直言，各省各府各县少说来了三千多号官员。短时间内根本没法一一查实他们的罪证。就是只查一部分人，也超出我们目前的能力了。”

    “不，这次咱就要给他们全都定罪！”朱元璋沉声道：“对这帮冥顽不灵的家伙，杀鸡是儆猴没用的。”

    “属下愚鲁，还请皇上示下。”刘英诚惶诚恐道。

    “当年的杨宪，一定有办法……”朱元璋有些失望，自己忠诚的侍卫长，似乎不是搞情报的料。

    “属下无能，请皇上治罪。”刘英赶紧跪地请罪。

    “起来，别紧张，咱就是随口说说。让你搞密探，本来就是赶鸭子上架。”朱元璋叹口气道：

    “搞情报是需要天赋的，不是那块料，强求不得。”

    “那属下退位让贤……”刘英也早就不想干了，摊上朱元璋这样的老板，无能就是最大的罪过。

    “没别的人可用，你先勉为其难吧。”朱元璋摇摇头，搞情报第一是忠诚，第二要可靠。整个淮西都不能用的情况下，合适的人选寥寥无几。

    “是。”刘英点点头。

    “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朱老板沉声道：“一定要找到一个合适的罪名，把他们一网打尽。”

    “是。”

    ~~

    年初二，朱桢要出宫拜年。

    胡贤妃起了个大早，给老六准备拜年的礼品。

    今天他要去外公家，师父家，姑父家，还有两个哥哥家，空着手都不合适。

    “到你舅舅家，替娘给你外公外婆磕个头，记住了吗？”胡贤妃叮嘱准备上牛的老六。

    虽然她娘家已经搬到京城，但只有母亲和嫂子能逢年过节进宫来拜见她。

    胡贤妃想跟父亲见一面，却是没机会的。

    “好。”朱桢本想说自己堂堂亲王，不给外戚磕头，但大过年的，还是不惹老娘生气了。

    (本章完)


------------

第二四零章 空耳天后

    出门接受检查时，汪妈还给守门的官兵发了红包，感谢他们过去一年的通融，希望他们在新的一年里继续通融……

    守门的官兵喜不自胜，给楚王殿下磕头谢恩，领头的千户还表示，殿下别说骑牛了，就是骑头狗熊出入，他们也只当没看见的。

    “哈哈哈，一言为定。”楚王殿下的应下，骑牛出了东华门。

    东华门外，他二舅胡帛和表哥胡显早就恭候多时了。

    胡显还是那么一表人才，两条粗眉。

    离谱的是脑袋大脖子粗眉毛粗的二舅胡帛，大冷的天，还穿一敞怀小褂，露着护心毛。

    跟夏天时唯一的区别，就是护心毛梳的小麻花辫儿，不用红绳，改用青绳了。一看就是本命年过了……

    “殿下新年万福啊。”胡帛胡显亲热的上前，给楚王殿下磕头。

    “二舅、表哥，该说新年大吉吧。”朱桢笑着拉起两人，打量着胡帛问道：“二舅，你不冷吗？比我的牛穿的还少。”

    “没事儿，二舅有功夫。”胡帛一拍自己浮夸的胸大肌道：“真阳遍体，寒暑不侵！”

    “二叔主要是过日子。”胡显笑道：“这样可以省下做棉袄棉裤的钱。”

    “还真是牛伯夷。”朱桢由衷赞叹一声。

    一家人说笑着便往南城的胡府去了。

    半路上，二舅突然神色一变，两脚一踮，站住了。

    “咋啦，二舅？”朱桢歪头问道。

    “有情况。”胡帛倒吸口冷气道：“肚子痛。”

    “正常，大冬天敞着怀。”大侄子胡显揶揄道：“跟二叔你说多少遍了，护心毛不保暖。”

    “小兔崽子别说风凉话了。”胡帛夹紧两片跟胸大肌一样发达的臀大肌，说话都带颤音。

    “汪妈，把本王的马子借二舅用一下。”朱桢便服出门，虽然不带仪仗，但痰盂、马桶、水瓶、点心盒子，汪妈还是都带着的。

    “不可僭越。”胡帛却坚决不肯道：“今天末将能用殿下的马子，明天肯定会更过分的。”

    “快往家走。”话音未落，二舅便夹着屁股往前挪去。

    “好好。”众人便加快脚步，只见胡帛憋着、忍着，艰难前行，可脸色越来越白，走路时大腿都不敢分叉了。

    “忍不住就在路边解决一下吧。”楚王殿下又道：“那棵树后面大善，本王没在那里方便过。”

    “不，回家，肥水不流外人田。”胡帛摇头坚持。

    “我艹，二舅比我爹还会过日子。”朱桢咋舌道。

    “唉，其实我爹和我二叔也不是单纯吝啬，他们对家丁奴仆都是很好的，只是在自家的生活上，总是能省就省。”胡显觉得日后还得在楚王殿下手下混，不能让他对自家留下抠门的坏印象。

    “这是当年在寨子时落下的毛病。那时候来投奔的人多，饭不够吃，我爷爷和我爹我二叔只能带头节俭度日。

    “后来他们发现，自己只要这样节俭，下面人就会很懂事，队伍便好带多了。于是他们就把勤俭持家当成了法宝，几十年如一日，终于是走火入魔了。”胡显郁闷的吐槽道。

    “这样啊。”朱桢恍然。

    “不行了，不行了，实在忍不住了。”复又前行近百丈，二舅终于忍不住了，捂着屁股冲到了道边的胡同里，进去时还弯腰从地上捡了块土坷垃。

    “擦腚用的。”胡显无奈道：“他舍不得用草纸。”

    “不愧是有功夫的人。”朱桢赞叹道。

    两人吐槽了几句，就见二舅满脸窃喜的从里头出来。

    “怎么，捡着钱了？”大侄子问道。

    “这么快的么？”大外甥问道：“不愧是有功夫的人。”

    “不是。”胡帛得意洋洋的捋着小辫儿道：“你们猜怎么着，原来不是便便，只是一个屁。”

    “哦。”大侄子恍然，没把肥水外流，对他家来说，就是捡钱了。

    “二舅伱还不是真过日子。要是真过日子，该留着回家吹灯呀！”楚王殿下不禁捧腹大笑道。

    “唉，殿下此言差矣，咱家大白天的不点灯，要是晚上，我肯定回家放。”胡帛却一脸骄傲的笑道。

    “哈哈哈……”大侄子和大外甥笑成一团。

    ~~

    待朱桢来到胡府，老太公老太君，还有武昌伯夫妇率全家在门口恭迎。

    整条大街上，都铺过黄土洒过水。胡府门口还用围子挡起来，不让闲杂人等围观殿下大驾。

    扶楚王下牛时，胡显小声对他道：“殿下，我奶奶你外婆水土不服，如今耳背愈发厉害，待会儿说话时可能驴唇不对马嘴。”

    “嗯。”朱桢点点头，便满脸笑容的上前，待胡府众人给他磕头后，他也给老太公和老太君磕了个。

    “哎呀殿下万万使不得。”胡太公赶紧拎小鸡似的，把他一把提溜起来。

    “外公，这是我母妃的嘱托，让我替她给二老磕头。”楚王苦笑道。

    “那好吧。”胡太公又把他摁在了地上。

    “啥？”老太君却奇怪问道：“你是不会飞的小蝌蚪？”

    “……”朱桢嘴角一抽，这是什么空耳天后？

    “乖外孙，别在意，就当你外婆在说梦话。”胡大棒槌也很无奈道。

    “啥，殿下还会画水墨画？”老太君高兴的挽着老六的手，一边往里走一边高兴道：“我外孙真厉害，能文能武。”

    “哈哈，外婆你还真有眼光。”朱桢就觉得很有趣。

    “啥，要吃糖？”老太君慈祥道：“给殿下备了好多呢，进去吃个够。”

    “我不能吃糖，吃了好拉肚子。”朱桢郁闷道。

    “你还想吃绿豆粥？”老太君难过道：“这孩子，在宫里也没享啥福。”

    “那是，我父皇可抠门了。”

    “还想吃大碗宽面，也有也有。”老太君不禁抹泪道：“瞧瞧，这大过年的，都想吃点啥？”

    说着吩咐儿媳妇道：“给殿下擀宽面吃，多做几种卤子。”

    “哈哈，外婆真疼我。”老六笑眯眯的跟老太太搂成一团，真比亲孙子还亲。

    “殿下要多来探望？那感情好啊。”

    胡家人都听傻了。楚王殿下这是什么级别的理解能力，沟通这么顺畅的么……

    (本章完)


------------

第二四一章 念念不忘，必有机会

    当然，楚王殿下大驾光临，胡家不可能真用大碗宽面招待他。

    午宴的菜肴十分丰盛，远超朱老板四菜一汤的规定。

    用胡太公的话说，就是他朱重八管不着，老子爱用几个菜招待外孙，就用几个菜！

    这也印证了胡显那句话，节俭只是胡家的生活态度，不是生活方式……这就好比富人吃穿用度简朴，可真不意味着他花钱就少。

    吃饱喝足，又跟老太君跨服聊了好一会儿，爷们儿才说起正事儿来。

    如今，老胡家最大的正事儿，就是为楚王殿下组建两卫精干的兵马。

    “怎么样，有什么困难？”朱桢也挺关心这事儿的，因为哪怕用发展的眼光看，自己的三护卫也是未来的安身立命之本。

    “其实最难的就是招兵，真把队伍拉起来，按部就班操练便成。”二舅无奈道：“关键是朝廷不允许咱们从民间募兵，不然别说两护卫了，招满二十卫兵马也不是难事。”

    朱桢已经知道，国初不同于后世，这年代重武轻文，军人地位比老百姓和普通读书人都高。而且一旦当上兵，就等于世世代代捧上铁饭碗……

    老百姓没有前后眼，不知道百年之后军户有多坑。眼下还都挤破脑袋想当兵。

    但问题是，天下甫定，大量军队还没地儿安置呢，所以除非特别有门路的，否则甭想民户变军户。

    所以大都督府规定，为亲王们组建护卫，要从原先的军队中抽调，不能再新招。

    ~~

    “怎么，大都督府为难你们了？”楚王殿下把脸一沉。

    “还好还好，尤其是曹国公可热情了。年前他特地见了我兄弟，还专门吩咐下面，要尽量给我们方便。”武昌伯胡泉笑道：

    “他还说，我们可以从京营里随便挑人，就算是禁军，我们看中了他也可以去协调。真是太给面子了。”

    “那可不，那也是我表哥啊。”朱桢十分得意道。

    心中默默补充一句，还吃了我亲手种的粮食……

    又未免有些遗憾，可惜没法给外公尝尝。因为那些粮食九成九是外公家的，一尝就露馅。

    不过自己有这份心，母妃应该就很高兴了吧？

    这样想来，楚王殿下就心安理得了。

    “从京营里挑人，那也得人家愿意来才行吧？”大棒槌捻着胡须道：“人家是京营天兵，愿意全家跟咱们到武昌当兵？”

    “确实。”大舅点点头道：“我打听过了，秦王晋王的护卫，这都组建几年了？到现在还没招满。就是京营的将士不愿意去西安太原。”

    “不打紧，还不是曹国公一纸调令的事儿？”二舅满不在乎道：“他们敢抗命不成？”

    “还得让人家心甘情愿，心不甘情不愿，日后要生事端的。”老太公沉声道。

    “知道了，爹。”大舅点头道。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可以多开点饷嘛，还愁找不到人？”朱桢开口道。

    “殿下，朝廷拨的军饷都是一样的。”胡泉苦笑道：“咱们拿什么给他们？”

    “咱们少招一半人，不就能给开双饷了吗？”朱桢大聪明道。

    “这这……”胡泉无语道：“就算不被怀疑吃空饷，可少招一半兵马也太亏了。”

    “你们就说开双饷，能不能招到兵吧？”楚王殿下沉声问道。

    “当然可以。”胡泉笑道：“肯定会挤破头的。”

    “那就行。”朱桢沉声道：“你们过了年就这么办，别的事包在我身上。”

    “这个么……”胡泉觉得有点悬，主要是楚王殿下过了个年也才十二岁，嘴上还没毛呢。

    “殿下已经决定了，伱还犹豫个屁！”他这一迟疑，便让大棒槌骂了。“别忘了你们是谁的军队！”

    “是殿下的。”胡泉胡帛赶忙道。

    “王府护卫，头一条就是要坚决服从殿下的命令。做不到就赶紧滚蛋，别占着茅坑不拉屎。”胡太公骂道。

    “是，爹教训的是的。殿下，卑职错了，再犯这种错，我就割了自己的舌头。”大舅羞愧难当道。

    “呵呵，大舅别紧张，我还小，过两年再立规矩不迟。”老六忙安慰大舅。

    “不行！”大棒槌却断然道：“开头就得把规矩定好了，这样才能不辜负殿下的信任。”

    “是啊殿下，要想开好头，就得从一开始便定好规矩。”大舅却已经彻底端正了态度，问道：“殿下可有亲信之人，或是好的人选，可以告诉卑职，随时安排进来。”

    “除了老汪，我哪还有别的有亲信……”朱桢苦笑道。

    汪公公眼前一亮，心说我可以的。

    他旋即又神情一黯。因为他想起，皇上不允许太监干政，更不允许太监染指军队。

    “我还真想起个来人。”朱桢眼前一亮，一拍大腿道：“本王这就去招募他！”

    说完便风风火火离开了胡府……

    ~~

    半个时辰后，卫国公府。

    日头偏西，照得人和熊一片暖洋洋。

    从外公家出来，朱桢就来了这儿，先给卫国公拜了个年，然后便迫不及待的来后院撸猫。

    这只南京唯一的大熊猫，已经跟他很熟悉了。朱桢一来，就围着他转。因为他总会带好吃的来。

    楚王殿下一边将一兜子苹果，一个接一个丢给大熊猫打牙祭，一边笑问板着脸的邓铎道：

    “大过年的，将军因何不悦？”

    “不是因为你。”邓铎气哼哼道：“是因为我爹，我都十四了，还不放我出去带兵。除夕夜我又提出，想跟徐伯伯去北伐，结果人家啪啪放鞭，我啪啪挨揍。”

    “哈哈，将军别不识好歹。”朱桢笑道：“当兵太苦了，卫国公是怕你年纪太小，坚持不下来。”

    “不要小瞧我。”邓铎撸起袖子，展示自己纤细的肌肉道：“本将军什么苦都能吃！”

    “真的？”朱桢故意问道。

    “那还有假？”邓铎昂着脖子。

    “那好，我帮你去跟卫国公说，他要是不答应让你当兵，我今天就不走了！”朱桢义气干云道。

    “哎呀，殿下真是好人啊，”邓铎闻言大喜道：“末将无以为报，唯有……”

    “不，你有报答我的法子。”朱桢却笑眯眯的摸着大熊猫的后颈道。

    (本章完)
------------

第二四二章 大的要来了

    “你到底是看上我，还是看上了我的猫熊？”将军不傻，看出王的盘算。

    “小孩子才做选择，我全都要！”王一手撸熊猫，一手搂将军。

    ‘汝伯父……’将军心中暗骂一句，慨然道：“你一样也得不到。”

    “我让你当千户。”王承诺道。

    “容末将与猫熊告别几日。”将军也是个利索人儿……

    ~~

    老六得偿所愿，神清气爽到临街的诚意伯府拜年。

    刘璃刘祥正在门口放爆仗，看到朱桢来了，刘璃便丢下爆仗，欢天喜地跑过来。

    她穿着一身白裘滚边的小红袄，双丫髻上也扎着红头绳，朝着老六甜甜一笑唇红齿白、梨涡浅浅：

    “小师叔，新年大吉。”

    “伱也大吉。”朱桢笑着，将一个红包递到她手里。

    “哇，还有压岁钱？”刘璃就很开心，便也从荷包里掏出颗糖来投桃报李。“多谢小师叔，小师叔吃糖。”

    “你跟他一般大，不该要他的压岁钱。”刘祥不爽道。

    “辈分在那呢。”刘璃很认真道：“爷爷的徒弟不是师叔是什么？”

    朱桢心说，也可以是别的。便对刘祥笑道：“叫声师叔。也给你一个。”

    刘祥哼一声，不为五斗米折腰。

    “不要红包啊，送你个望远镜如何？”楚王殿下袖中滑出一根铜管。

    “哇。”刘祥眼都直了，他可好奇这玩意儿了，可爷爷都不让碰。

    他不由自主伸手就去接。

    楚王却不松手，笑眯眯看着他。

    “师叔……”刘祥便在刘璃的取笑声中，涨红了脸叫了一个。

    “哎，好师侄。”老六开怀大笑，又收下一个少年的节操。

    ~~

    后院书房中。

    老六给老刘拜年后，师徒便屏退旁人，拉上窗帘，享受二人世界。

    今天老六给老刘带来的，是用一面三棱镜，演示光的色散。

    在历史知识被榨干后，老六只能用他初中水平的数理化知识，来满足老刘了。

    老六最后悔的就是，让老刘知道了等价交换原则。现在想让他帮忙出力，都得先付出代价才行。

    “说吧，什么事儿？”刘伯温一边用三棱镜去侵犯透过窗帘射进来的那道光，嘴巴一边随着光的聚散不断开合。

    “师父，我能相信你么？”朱桢憋了好一会儿，问道。

    “勿要像个妇人一样。”刘基鄙夷的看他一眼，继续玩弄着光线，嘿嘿哈哈的傻笑。

    “好吧，要出大事了。”老六便轻声道。

    “别说，我先猜猜。”老刘一摆手，要时刻保持神棍的状态，就得勤练不辍。

    “嗯。”老六点点头，这也是他学习当一名合格神棍的机会。

    “最近有什么大事发生？大将军提前回京了，皇上拿你哥哥们疯狂联姻。进京军演的地方卫所，到现在没接到返乡的旨意，头一次在京里过年。”老刘便看着七彩斑斓的光，如数家珍道

    “再就是韩国公进京了，各地报税的官员也进京了。”

    “嗯，差不多就这些事儿。”

    “这么说，”刘伯温掐指一算道：“大的要来了。”

    “多大？”朱桢也仔细审视这些情报，若非提前知道答案，他自问没法透过现象看本质。

    “很大很大。”刘伯温缓缓道：“皇上应该是下决心要整顿地方了。以为师对你爹的了解，他没有今天换个门、明天换扇窗的耐性，应该会选择把房子整个扒掉重建。”

    “我去……”老六眼睛瞪得老大。“师父，你神啦。不会是我跟你说过这段吧？”

    “说没说过，你自己不清楚？”刘伯温骄傲一笑道：“小子，好好学吧，将来你也可以的。”

    “哎，我好好学。”朱桢忙点头不迭道：“可是师父，你是怎么预见到的？”

    “很简单，首先大将军提前回京，不光是为了他闺女的婚礼，更是为了告军需延误的状吧？”刘伯温便问道。

    “没错。”

    “然后，是因为地方官府在韩国公暗示下消极怠工，才造成这一局面的吧？”

    “嗯。”

    “那皇上把他们都弄进京里来，不是为了收拾他们，还是为了跟他们一起过年吗？”刘伯温笑道。

    “可是师父为什么不猜，父皇要收拾韩国公呢？”

    “不是时候。大明现在还需要韩国公。对你父皇来说，他活着比死了更重要。”刘伯温沉声道。

    “原来如此。”老六叹服道：“这些倒也罢了，关键是师父能猜到，我父皇要把地方正印官一网打尽。”

    “我艹……”刘伯温闻言，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什么？”

    “为师是说，不错。”刘伯温面不改色道。

    “那师父是怎么猜到的呢？”老六追问道。

    “告诉你也无妨。”刘伯温便笑道：“我跟你说过，咱们这行要察言观色，看你小子都被压得喘不过气了，我当然能猜到有大事发生了。

    “鉴于你对韩国公的不良印象，要是皇上拿他开刀，殿下也只会拍手称赞吧？所以皇上要对付的，自然是另一伙人，那些进京官员的后台老板们！”

    “不过我也没想到，皇上居然要干掉所有的地方正印官。”好在他没忘了对面是自己的学生，最后还是实话实说道：

    “其实我拆床拆门还是拆屋那番话，不过是故弄玄虚，怎么解释都说得通。是殿下按自己的想法解读了，然后亲口告诉我这个惊人的答案。”

    顿一下，他笑眯眯道：“这就是本门的第二招绝活——模棱两可。当然，三可，四可更好了。”

    “我艹……”朱桢听了不禁暗赞，师父真是一枚货真价实的老银币。

    “为师在传道授业，你怎么非但不感激，还要骂我？”刘伯温调笑一句，神情变得严肃道：

    “我想到你父皇这次肯定要大动干戈，但没想到会这么大。一个不留吗？”

    “至少正印官，都要抓起来，杀一批吧。”朱桢点点头，巴望着问道：“师父，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做什么？你父皇已经下定决心的事情，你个小屁孩子能做什么？我个棺材瓤子又能做什么？”刘伯温却摇头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咱们管不了的。”

    (本章完)


------------

第二四三章 摸鱼老爷爷的另一面

    书房中，刘伯温的话让朱桢一脸懵逼。

    “师父，不是……你不是主张宽仁吗？”老六不解问道。

    “殿下何出此言？”刘伯温问道。

    老六便说，大哥跟他讲过父皇和刘基的一段往事。

    说洪武四年，天象异变，父皇写信询问致仕的刘基说：‘元以宽失天下，朕救之以猛。然小人但喜宽，遂恣诽谤。今天天象异变，卿意如何？’

    简单说，就是咱总结元朝的教训，以猛药严政救天下，但百官喜欢元朝那种宽纵，对我的严苛很不满。现在天象异常是不是我做错了？

    刘基手书答曰：‘雪霜之后，必有阳春。今国威已立，宜少济以宽。’

    ~~

    “那是太子殿下，要在殿下心里，种下一颗仁恕的种子。”听了楚王的话，刘基不禁大笑道：

    “当然太子也没编排老夫，这话确实是我说的。一张一弛，文武之道。宽严相济，治国之策。那时皇上已经下猛药立了国威，接下来的确应该稍微宽松一些，好让官民有个喘息之机，不至于把弦绷断了。”

    “哦。”朱桢点点头，心说没文化就是不好，被大哥套路了都不知道。

    “但太子没告诉殿下，老臣其实跟陛下在治国理念上是一致的，都主张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不如此，无法一扫前元积弊，无法彻底扭转官场因循腐败的风气。”刘伯温双目精光一闪道：

    “殿下可能不知道，开国时，为师主动向皇上请缨，担任御史中丞。所谓‘谓宋、元宽纵失天下，今宜肃纪纲’之言，其实为师灌输给皇上的。

    “公卿勋贵、文武百官有不法者，为师便令御史纠劾无所避。不到一年，就把数百官员送进了大牢，总之当时朝野没有不忌惮为师的，背后还骂我‘酷吏’。”刘伯温便道。

    “我艹，真的假的？”朱桢感到十分震撼，他一直以为老刘就是个整天泡病号的摸鱼老爷爷呢。

    “还骗你不成？”刘伯温努力维持威严的形象道：“当时哪怕是韩国公的亲戚李彬，被我查实贪污不法后，也一样请皇太子把他斩了！”

    “哦，这个我有印象。”朱桢拍着脑袋道。

    他听说当时李善长暗中求刘伯温，放李彬一马，刘伯温却毫不通融。李善长身为太师、左丞相，要是自家亲戚都保不住，面子往哪搁？

    于是李善长以久旱不雨为由，请求朱元璋暂停死刑，好保住李彬的性命。

    朱老板对老天爷还是很敬畏的，觉得不是天意，怎么轮不到他一个要饭的当上皇帝。所以朱老板是不敢惹老天爷生气的。便问刘伯温，要不要照办。

    刘伯温却斩钉截铁的说‘杀李彬、天必雨’！

    朱元璋当时对刘伯温还是很迷信的，便处决了李彬。

    结果……还是没下雨。这下李善长哪能饶得了刘基？立即发动党羽弹劾刘伯温执意杀人，触怒上天，要求把他也杀了，让老天息怒。

    朱老板也有些生气，没那么护着他了。结果刘伯温被整得灰头土脸，借着夫人去世便辞官回家了。

    ~~

    “唉，当时老夫夜观天象，推测即将下雨。”提起这次败绩，刘伯温叹口气道：“谁承想居然预测错了。唉，真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师父，天气预报都不准，别说你的老寒腿了。”朱桢一针见血道。

    “哦，伱怎么知道老夫预测的法子？”刘伯温吃了一惊，赞道：“殿下果然天生就该传我衣钵。”

    “咱们说正事儿吧，师父。”朱桢轻咳一声。

    “总之，为师与皇上都主张施以严刑峻法，”刘伯温沉声道：“唯一的区别是，皇上比我猛太多。当年我观星象，大明有三十年杀运。”

    “三十年杀运么？”朱桢掐指一算，到四哥杀完人，可不正好还有三十年。

    但国初五十年的事，他可从没告诉过老刘……

    可见刘伯温神神道道，也不只是故弄玄虚，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当时为师觉得，若使我当国，以雷霆手段扫除俗弊，一两年后宽政可复也。”又听刘伯温杀气腾腾道：

    “不过现在老夫不这么想了。我还是把这帮元朝过来的士大夫想得太好了，他们根本没有丝毫改变，也一点不想改变，到了大明朝还搞元朝那一套。不把他们都干掉，大明还得走上元朝的老路。换了我，我也要杀个十年八年！咳咳咳……”

    “师父，大过年的，别这么大火气。”朱桢赶紧给他顺顺气，待老刘喘匀了气，才问道：“师父，不是说地方官吗，怎么又扯到元朝旧臣上了？”

    “因为他们本就是一类人！”刘伯温沉声道：“你父皇打天下可以靠他那班淮西兄弟，可治理天下还得靠文官啊。当时他根基那么浅，哪来的文官？还不得靠元朝的士大夫？就连你师父我，也是元朝旧臣来的。”

    “这我知道。”朱桢点点头，这也是父皇老是不信任师父的原因之一。

    “从打败张士诚，到攻入元大都，皇上只用了短短一年时间。可以说，天下府州县一夜之间，望风而降。多少降官降吏换了身皮，又继续当大明的官？在朝廷还好些，但在地方上这是很普遍的现象。”

    “嗯。”朱桢点点头，可以理解。新旧政权更替，这都是免不了的。

    “我在御史台那会儿，他们收敛了一阵子。但我不在之后，他们纷纷投入李太师门下，仗着有他庇护，又开始故态复萌了。”

    朱桢这下才明白，父皇为什么要先把地方官来个一锅端……

    这些前朝余孽，本就是在政治上最没地位，最该被清理的存在。要是收敛点儿说不定还能平安着陆，可他们偏偏还是按照元朝那套，舞照跳、马照跑，贪污受贿毫不手软，怕是换了别的皇帝，也一样会来个大清理吧？

    楚王便又问道：“那杀完了呢？”

    “后头的人总能收敛一阵子。”刘伯温叹口气道：“唉，破而后立，关键是立，而不是破。光靠杀头解决不了问题，但不杀头，是万万不行的。”

    “明白了，师父。”朱桢缓缓点头。

    “可是该新立什么呢？”刘伯温喃喃道：“你有答案吗？”

    朱桢摇摇头。

    “不急，还有的是时间，我们都好好想想。”刘伯温朝他微微一笑道：“在没想清楚之前，我们就先给你父皇修修补补吧。”

    “是。”朱桢点头应声。

    ps.再写一章。

    (本章完)


------------

第二四四章 一纸空印

    从诚意伯府出来，见天色不早，朱桢便没去姑父家，径直赶往曲中金莲院。

    当然，为了掩人耳目，他没有骑牛，而是乘船前往……

    到了金莲院专用的码头，便见这里泊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开始在宫外给他担任护卫的胡显，好容易才找了个空靠岸。

    “表哥，走，带你进去见识见识！”朱桢便很臭屁的头前带路。

    “……”胡显嘴角一抽，殿下才十二就逛窑子，是不是早了点儿？

    不过他爷爷已经告诫过他了，当值时要把自己当成个普通的护卫，不要多嘴，更不要替殿下做决定。

    所以他默默跟着老六，来到了曲中街上。

    因为才大年初二，曲中各家勾栏瓦舍全都歇业，姑娘妈妈们各自过年。

    只有金莲院还照常营业，而且生意比平时还要火爆，连三楼的大包厢都起用了。

    戏台上，比平素穿着还简单的胡姬，依然在翩翩起舞。看得胡显眼珠子都快瞪下来了，没想到世上还有这种好地方。

    朱桢让护卫陪着表哥看个够，自己带着同样看不得大白腿的汪妈来到了后院。

    闻讯而来的沈六娘，赶紧把他领去那个专属的小院。

    “生意怎么样？”朱桢边走边问道。

    “六爷这不也看到了吗？生意火爆的很啊，就是每天都赔钱。”沈六娘苦笑道。

    “不要紧，只要有了人气，赚钱早晚的事。”朱桢笑着安慰她道：“但价钱打折，服务可不能也跟着打折，坏了口碑那就白忙一场了。”

    “六爷还真是做生意的行家呢。”沈六娘忽闪着妙目，看着已经跟她一般高的楚王殿下。

    “那是，你也不看我师父是谁？”朱桢就很得意，现在他是肆无忌惮，想干啥干啥。什么都能往刘伯温身上推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刘老先生还教做生意？”沈六娘不大信。

    “那是，我师父除了生孩子不会，啥都会。”朱桢摇头晃脑道。

    ~~

    说话间，两人进了丝竹悠悠，脂粉香腻的小院中。

    一进屋，便见晋王殿下正在几个莺莺燕燕环绕下吃乳酪樱桃，真他么享受。

    “老六，你怎么才来？”老三看到弟弟，这才挥挥手，让女史们退下。“宝贝儿先出去，我的弟弟还小，不能带坏他。”

    “艹……”朱桢就很无奈。因为女史们退下时，吃吃笑着打量他，还吃他小豆腐。

    “都规矩点儿。”沈六娘无奈呵斥道。

    “没事，我很随和的。”老六呵呵一笑，在老三身边坐定。

    “来，吃甜点。”老三便让沈六娘给他重新上一份乳酪樱桃。

    “三哥真会享受。”朱桢边吃边道：“没想到冬天也能吃到我最喜欢吃的樱桃。”

    “那是，等伱长大了，三哥带你吃更好吃的樱桃，冬天也娇艳欲滴，那叫一个鲜……”朱拖长音，笑眯眯道：

    “怎么样，还是跟三哥混有意思吧？跟老四就光知道练块。”

    “嗯，四哥没你玩这么花。”朱桢认同道。

    “哈哈，我这是把享乐和差事合二为一，两不耽误。”老三恬不知耻的笑道：

    “老六你这个免费抽奖的法子真是太绝了。关键是，咱们想让谁中奖，就让谁中奖。

    “这些天，来白嫖的地方官络绎不绝。要不是怕露馅，我能让他们座无虚席你信不信！”

    “我信。”朱桢点点头，问道：“问题是，又收获了吗？”

    “有的，大大的！”朱便招招手，带着老六进了他的‘大床房’。如那日一般，下去地下的密室。

    ~~

    ‘当得当当当当当’，两位殿下敲开那扇铁门，却没去监听，而是进了一间堆满纸页的架阁库。

    “这就是这阵子的监听记录，一共五百三十份，我都逐页看过。”朱用稀松平常的语气说道。

    晋王殿下玩的确实花，但干起活来也是真拼命。这阵子除了年初一在宫里没法来，他几乎天天待在金莲院。

    且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间地下室内，不厌其烦的浏览那些监听记录……

    朱桢自觉做不到三哥这样，要是换成自己，估计没几天就要疯掉了。

    “可是监听记录没法拿出来当罪证啊。所谓口说无凭，人家可以矢口否认啊。”朱桢提醒他道：“而且人家肯定知道，是在金莲院被监听的了，那往后谁还敢来？”

    “老六你说的没错。”老三却得意洋洋的笑道：“你想到的，三哥都想到了。你没想到的，三哥也想到了。这些监听记录，只是帮我寻找证据用的，本身用不着拿来当证据。”

    “找到了？”

    “没错，我已经找到了。”老三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他亲手打开一个匣子，将里头薄薄的一页纸，递给了朱桢。

    “崇德县丞在咱们这儿过夜，我让女史神不知鬼不觉顺了一张。”

    朱桢接过来一看，只见抬头赫然写着‘大明浙江行省嘉兴府崇德县洪武八年秋粮总账’。

    下头却空空如也，一个字都没有。

    更奇怪的是，上头却加盖了桐乡县的官印、骑缝章，印章俱全。

    “看得懂吗？”朱担心朱桢不明白。

    “看得懂，空印。”老六却点点头。

    “老六，你真是太聪明了！”老三吃惊的竖起大拇指道：“三哥我都寻思了好几天。”

    朱桢却摇摇头，由衷赞叹道：“三哥，你才真是天生的特务呢。”

    其实他这次来，就是打算不着痕迹的提示下三哥，可以从盖有官印的文书簿册着手……

    没想到三哥自己就找到了。

    “嘿嘿，没老六你厉害。你是天生的特务之王。”三哥笑笑道：“不过我还吃不准，这玩意儿作用有多大？”

    “非常大，超级大。”朱桢捻着那薄薄的一张纸，却只觉重逾千钧，他声音都不由自主发颤道：“足以让天下的官员，全都乌纱不保……”

    “啊，这么厉害？”老三吓一跳，他可没胆量捅这么大篓子。“那你问问你师父，这玩意儿咋处理？”

    “三哥你教过我，我们只负责搜集情报，判断应该由父皇来做。”朱桢却摇摇头，提醒他道：“父皇要的是耳目，我们不能越俎代庖。”

    “好，交上去！”老三一下子醒悟过来，一咬牙道：“管它什么后果了！”

    (本章完)


------------

第二四五章 狗改不了吃屎

    【注：上一章有个bug，桐乡县是叫门天子他爹设立的，这时候还没有呢，所以改成崇德县了，抱歉。】

    老三也是个雷厉风行的主，既然打定主意，马上便离开金莲院，换穿衮龙服，赶在宫门关闭前，跟老六一起进了紫禁城。

    但他们没有立即去见父皇，而是拐个弯来到文华殿。

    在两人眼中，太子就是父皇……呃，这么说好像有歧义。总之，反正越过大哥直接向父皇汇报这种离谱的事儿，在两人这里完全是无法想象的。

    道理很简单，父皇要揍，有大哥护着；大哥要揍，父皇可不会护着……

    文华殿中。

    太子结束了忙碌的一天，正准备回宫用膳，就见俩弟弟行色匆匆走进来。

    弟弟们来他这儿，是不用通禀的。

    朱标笑着起身相迎道：“你俩来得好，家去一起吃饭。”

    “顾不上了，大哥。”老三摆手让内侍都下去，然后递上那张空印账纸。

    “……”朱标接过来一看，并未像老六一样，瞬间领悟到这张纸的杀伤力。

    这不是说太子不如朱桢，而是老六知道答案，再看题目自然一目了然。

    但凭朱标丰富的政务经验，还是看出此中的不妥。

    这张账纸应该是用来记录崇德县解送上级衙门，也就是嘉兴府秋税数额的。

    府里汇总各县税额后，再向省里汇报。省里汇总各府的税额后，再向户部汇报。这样户部就可以汇总出，这一年全国十二个省的秋税总额了。

    正常来讲，各县收完秋税就应该立即向府里报账，各府应该在每年十月之前，就把各县数额汇总完毕了。

    现在是已经是洪武九年正月了，这时候应该是各省派人进京，到户部汇报的时候了。京城怎么也不应该出现去年县里的账纸，而且还是空白的带印账纸。

    这就更离谱了。老百姓都知道，应该是先记账后用印，以保证内容的真实性。

    “崇德知县糊涂啊，怎么能还没记账就用印呢？要是下面人乱填一气，他还要不要乌纱，要不要脑袋了？！”太子越想越生气，问道：“这账纸哪来的？”

    “大哥你不是知道吗，我奉父皇之命监视进京官员。”朱身为朱标的头号迷弟，自然事事都要跟大哥讲。“还是你告诉我，他们是进京讲数……哦不，报税的。”

    “嗯。”朱标点点头，有这么回事儿。

    “怎么监听的就不说了。从他们的谈话中得知，部里和省里在扯皮，省里和府里在扯皮，府里和县里在扯皮，总之上上下下一直在扯皮讲数。”朱接着禀报道：

    “这时，我手下一个女史，接待了那位崇德县丞。大哥伱是知道的，秦淮河的女史可不只是给钱就行，还得入得了她们的眼。”

    “我不知道！”朱标一阵咳嗽，瞪一眼老三，嫌他破坏自己在老六心中的形象。

    “嘿嘿，现在不就知道了？”朱贱贱一笑，接着道：“反正就是这么个事儿，那崇德县丞为了撑场面，就说了自己的身份。我那女史不信，说他不像当官儿的，那县丞便给她看自己的官告。

    “他的官告里还夹着几页空印纸，就是女史也知道，在空白账纸上用官印，是有问题的。便问他，知县怎么敢在白纸上用印，他说大家都这样干，没什么。女史就趁着他累得睡着了，偷偷藏起了这一页。”

    “你是说，这空印账纸是从崇德县丞身上搜到的？”太子目光一凛，已经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他也是来讲数的么？”

    “对。”老三点头道：“根据我们的调查，虽然轮不着他跟户部讲数。但省里讲完数，要向府里分派，然后府里再跟县里分派，上上下下都要谈好才行，所以他也代表知县来了京城……”

    “一群混账！”太子忽然重重一拳捶在桌案上，骂道：

    “全国各省府县的官员，一起跑到京城来讲数就够离谱了！还公然带着空印账纸，好现场做账吗？这不是茅坑里打灯笼——找死么？！”

    “是太嚣张了。”晋王点头道：“大哥，现在该怎么办？”

    “你这就跟我去见父皇，事情太大了，只能请圣断。”太子黑着脸道。

    “父皇……会掀起大狱吧？”晋王咽口唾沫道。

    “掀就掀吧，没道理旁人把我们当傻子耍，我们还要担心他们的死活！”朱标哼一声，走出两步才低声道：“这个案子我来督办，尽量让父皇少杀人吧。”

    “嗯。”晋王点点头，心说这样最好。

    他担心万一父皇杀人太多，朝野把这笔账算在自己头上就麻烦了……

    ~~

    乾清宫。

    朱老板没有像儿子们想象的那样暴怒当场，他看着手中那张空印账纸，居然笑了。

    笑得十分瘆人。

    “儿子们看到了吧？没有人跟咱爷们一心。”他抖一抖空印纸，桀桀怪笑道：

    “这建国才几年？咱们的大臣，从中央到地方，就敢明目张胆的集体做假账，上下呼应、‘万众一心’，携手贪污！还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啊。”

    “是。”太子等人默默点头，确实太不把他们家放在眼里了。

    “这一波要是不杀住，咱们这刚建国的大明朝，也不用经过什么治世、盛世、盛极而衰了。直接一步到位，就沦为元末了。”朱元璋轻轻抚摸着那张空印纸道：

    “不过也正常，地方上的那些官儿，哪个不是元末来过的？元朝丢了天下，他们都要记功的。怎么可能到了我大明就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呢？

    “当然还是狗改不了吃屎，把元末那一套又搬到我大明来，大明自然就变成了元末。”朱元璋的笑容愈发瘆人。

    “好，真好啊。多谢他们给咱这个，把他们一网打尽的机会……”

    “父皇息怒，还不好说都是这样，说不定只是少数胆大包天的敢这样干。”太子轻声道。

    “想知道是不是？这简单。”朱元璋便提高声调道：“刘英。”

    “卑职在。”刘英闻声立即进殿。

    “立即集合亲军都尉府所有兵马，全城大索进京的地方官！”朱老板沉声下令道；“搜索他们的行李、随身物品，但凡发现有盖着印章的空白纸张，便统统抓起来！去吧……”

    “是！”刘英高声领命，立即退下，执行上谕去了……

    (本章完)


------------

第二四六章 大索全城

    亲军都尉府校场，火把照天，亮如白昼。

    除了宿卫宫禁的兵力外，亲军都尉府所辖的五卫，两万余官兵悉数披挂整齐，挎刀持弩，在校场上整齐列队。

    与一年前相比，这支天子亲卫军悄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右都尉曹秀已经去看皇陵了，甚至连原本的名字都被剥夺了。

    五个指挥使也换了三个。府军前卫指挥使从梅义变成了蓝玉。

    府军左卫指挥使从朱暹变成了徐辉祖。

    府军中卫指挥使从胡德变成了李景隆。

    府军后卫指挥使汤鼎和府军右卫指挥使邓镇还在，但对调了职位。

    中下层军官的变动更加剧烈，大量勋旧子弟被调离，取而代之的是身家清白的地方军户子弟。

    总之，经过刘英这番刮骨疗毒似的整顿，亲军都尉府已是焕然一新，再不似从前那堵到处漏风的墙了。

    “奉上谕，着亲军都尉府全城大索进京的地方官员！”刘英高声道：“扣押他们所有的行李和随身物品，一张纸也不许漏掉！听明白了吗？！”

    “明白！”将士们齐声应喏。

    然后刘英又宣布纪律道：“搜捕过程中，所有人不得随意伤人，不得骚扰家属，不得私藏、损坏财物、不得泄露任何查抄内情，违者立斩！”

    “是！”

    说完，他缓缓扫视着众将士，痛心疾首道：“去年那次抄家，已经成了亲军都尉府的耻辱。这次，是一雪前耻，还是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就看你们的了！”

    “一雪前耻！”众将士高声吼道。

    “出发吧。”刘英一挥手，大军便开始列队离开校场。

    然后他将五名指挥使叫到眼前，让亲兵给他们一人一份花名册。

    “这是这次要搜查官员的名单。”刘英沉声道：“你们一人负责一部分，先扣人，后审查，能查多少查多少。”

    “是。”五位指挥使沉声应下。心中却暗暗吃惊，看来皇上早就盯上那群地方官了，不然哪能第一时间就拿出他们的花名册。

    “到底要查什么？”蓝玉终于忍不住问道。

    “空印。”刘英这才低声对五人道：“但凡发现有盖着印章的空白纸张，便统统抓起来！去吧……”

    “喏。”五位指挥使，这下知道要怎么干了。

    ~~

    长安右门缓缓敞开，两万侍卫亲军浩浩荡荡开出皇城。然后在西长安街尽头，跟着各自的指挥使，分赴京城各个方向。

    吸取曹秀的教训，刘英也亲自带了一路兵马，直扑位于通济门内的会同馆。

    大明自京城达于四方设有驿传，归属兵部管辖，在京曰‘会同馆’，在外曰‘水马驿’，并递送所。

    进京的官员很多都住在这里，条件谈不上多好，胜在免费。

    而且会同馆隔壁，就是接待诸番蛮夷、各国贡使的乌蛮驿，刘英不能让他们看了天朝的笑话，故而亲自带队。

    会同馆就在皇城西侧，转眼即到。

    此时已是夜半三更，寒星满天，会同馆大门紧闭。

    “开门，开门！”马上有百户上前砸门。

    “日你娘，谁呀，深更半夜叫魂呢？”很快引来粗暴的吼声。“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亲军都尉府，奉旨办差！”百户高声喝道：“任何人胆敢阻拦，以抗旨论！”

    “啊，马上马上……”里头馆卒的气焰登时就没了，赶紧下掉门杠。

    门杠一落，大队的兵马便闯了进来，马上分头行动，有人守住所有的出入口，有人开始挨个房间砸门，让里头的人全都出来。

    “奉旨，所有人到院中集合，不许乱动，违者以抗旨论！”

    这下就像一瓢凉水浇进了滚油中，安静的会同馆内，登时炸了锅。

    住在里头的可都是朝廷命官，一个个气焰嚣张，张嘴就要他们上司来见自己。

    “伱出去就见到了！”可带刀舍人们鸟都不鸟他们，拎小鸡似的把他们往院子里拖。

    “大胆，本官还没穿裤子呢……”官员们色厉内荏的咒骂着。

    他们的长随、护卫想要表忠心，保护自家老爷，却被带刀舍人的大铁棍子，直接撂倒在地……

    盏茶功夫后，偌大的会同馆中，四百多名衣衫不整的官员，被集中到了前院中。

    而且还有很多更加衣衫不整的女人。

    在凶神恶煞的带刀舍人注视下，所有人噤若寒蝉。这场面要是让老六看了，非以为重回扫黄现场不可……

    别瞎想，他只是路过看到的，不是专政对象。

    ~~

    刘英对众官员宣读了上谕，然后一抱拳道：

    “圣旨诸位也听到了，皇上要搜查所有进京官员，所以抱歉了，请你们不要乱动。待本官的手下搜查完了，自然放你们回去。”

    说完，他朝蓝玉点点头。后者便带人，开始一间屋一间屋的仔细搜查起来。

    “这位将军，要搜什么东西，总得告诉我们一声吧？”有官员壮着胆子问道。

    “就是。”马上就有人附和，但微妙的是，没有人自报家门，像往常那样，拿自己的官职出来压人。

    “待会儿就知道了。找不到更好，本官给你们赔不是。”刘英淡淡道。

    “至少，让我们穿点衣服吧？”有个五十多的老头子，哆哆嗦嗦道。

    “是啊，冻死我们了……”这次附和声更大了。

    正月里的南京，虽然不至于滴水成冰，却也冷得彻骨生寒。这些官员和女子都是从被窝里给拎出来的，一个个穿得都很简单，这会儿已经冻成狗了。

    “让他们拿件衣服吧。”会同馆大使也求情道：“冻出人命来将军也不好交代吧。”

    “去拿被子给他们。”刘英沉声下令，怎么可能给这些官员，再接触他们物品的机会呢？

    ~~

    同样的场景，在南京城的各处会馆、妓院、客栈中上演。虽然规模没会同馆那么大，却足以惊动整座南京城了。

    斛斗巷。

    胡惟庸都听到外头兵荒马乱的动静，赶紧披衣起来查看。

    这时他侄子胡德也气喘吁吁跑来报信了。

    “伯，伯父，出大事儿了！”

    ps.先发后改，再写一章。明早看哈。

    (本章完)


------------

第二四七章 韩国公之怒

    朱老板虽然把这位胡公子，调出了亲军都尉府，却依然将他留在京里，担任兵马指挥司都指挥。负责京城巡捕盗贼，疏理街道沟渠及囚犯、火禁之事。凡京城境内有游民、奸民则逮治。

    所以他得到的消息最快最准确。

    听了侄儿的禀报，胡惟庸反而镇定的坐下来，吩咐一声备轿。

    然后让老仆帮自己穿戴整齐。

    “伯父，咱们该咋办？”胡德却慌得一批，事情发生在京城，他这个都指挥总得干点什么，可又不知该干什么。

    “该咋办咋办，慌什么。”胡惟庸端起茶盏呷一口。“放心吧，今晚的事情跟你没关系，看好了街面，别让奸民趁机捣乱就很不错。”

    “哎，明白了。”胡德这才把心放回肚子，见伯父要起身，赶紧伸手搀扶。

    “叔，恁这是去哪？进宫吗？”

    “不是。”胡惟庸一边往外走，一边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他一眼道：“我这时候进宫干什么？”

    “那恁是去？”

    “韩国公府。”胡惟庸无奈的摇摇头，头脑尚且不能遗传给亲儿子，更别说从子了。

    ~~

    另一边，魏国公府。

    今晚，徐达请一干老部下吃酒。

    大将军请客，可是不多见的事儿，所以在京的公侯……除了韩国公，全都来了。

    韩国公是徐达的老上司，而且是文官，没来也很正常。

    总之今晚大将军兴致很高，跟老部下们喝着酒，聊着军中往事，根本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是以到这会儿还没散。

    这时，各家的子弟陆续进来，小声跟公侯们禀报，亲军都尉府在到处抓人。

    “啊……”席上热烈的气氛戛然而止，众勋贵不安的望着魏国公。

    “大将军，要不今晚就到这儿。”南雄侯赵庸小声道：“外头兵荒马乱的，不放心家里。”

    “是啊是啊。”几个侯爷点头附和，有人已经起身。但他们不是要回家，而是想去找韩国公商量对策。

    徐达却不动如山，沉声问道：“抓的是文官还是武将？”

    “都是文官。”来报信的答道。

    “那与我们何干？”徐达便淡淡一笑道：“诸位，听本帅一句劝，今晚就别走了，咱们畅饮达旦如何？”

    “大将军说得对。”李文忠笑着附和道：“皇上不会让南京城出乱子的。倒是大伙儿出了这个门，就得头疼日后怎么跟皇上证明，今晚自己没有任何异动了。”

    “没错。”邓愈也点头道：“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外头情况不明，还是留在大将军府上，绝对不会有嫌疑。”

    “哈哈，有道理。”就连冯胜也认可道：“今晚不走了。咱们一边喝酒一边耍钱，玩个通宵多开心？”

    “没问题。”徐达摩拳擦掌道：“本帅好多年没耍钱，今晚过过瘾。”

    “好好，今晚玩儿个通宵。”见徐达和三位国公态度如出一辙，侯爷们哪还敢再说个‘不’字？

    ~~

    韩国公府，李善长也听到动静，披衣起来查看究竟。

    他让李祺出去打听消息还没回来，那边胡惟庸先来了。

    “恩相，出大事了！”胡惟庸一脸焦急，跟在家时老神在在的样子大相径庭。

    “慌什么，讲。”李善长不满的看他一眼。“都当了几年宰相了。怎么还做不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是，卑职欠火候。”胡惟庸讪讪一笑，将亲军都尉府全城抓人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李善长。

    再看老李，脸都绿了……

    小胡心说，这也不咋滴么。

    不过这事儿也确实太大了，何止是泰山崩于前？简直是珠穆朗玛峰崩于谦了。

    也难怪老李这么快被打脸。

    “上位这是要干什么？”好一会儿，李善长才回过神来，近似咆哮问道。

    “现在还不太清楚，只知道发了疯一样到处抓进京的地方官。”胡惟庸神情一紧道：“难道冲着是讲数来的？”

    “还能有别的可能吗？”李善长哂笑一声，气得发抖道：“我就说上位怎么可能忍气吞声，这不，报复就来了？！”

    “杀鸡儆猴吗？”胡惟庸故作糊涂道：“可需要杀这么多鸡吗？这是要把全村的鸡，都灭掉啊。”

    “不是杀鸡儆猴，是单纯的要把鸡都杀掉，换一批听话的上来。”李善长何许人也，已经朱老板的算盘看得清清楚楚。

    可越是这样，那种被愚弄的愤懑，就越重！

    他现在才知道，原来上位让自己给燕王主婚，一是为了麻痹自己。更重要的是，把那些地方官都引到南京来。

    要是自己还在凤阳，讲数的地点就是在凤阳了。皇上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可以毫无征兆的抓人。

    而且朱老板昨天下午，还拉着他的手，跟他推杯换盏、称兄道弟，信誓旦旦说要掀篇儿。

    韩国公虽然老奸巨猾，却还是被成功麻痹了，觉着皇上怎么着，也会偃旗息鼓一段时间。

    结果万万没想到，转过天来，朱老板就把他的百子千孙一股脑都抓起来……

    这确实是个解决问题的思路。可任谁也会认为，就算朱老板要动手，也是擒贼先擒王，第一个拿下他这个韩国公。

    各省各府各县那么多官员，只抓几个的话，有他韩国公在，根本起不到杀鸡儆猴的效果。

    总不至于把他们都抓起来吧？

    没想到，朱老板还真就不走寻常路，把他们都抓起来了。那效果就大不一样了……

    这下韩国公慌球了，他这个退居二线的老丞相，之所以影响力那么大，靠的就是门生故吏满天下。

    皇上要是把他满天下的门生故吏都扫了，那他还有个屁的影响力。

    ‘啪’的一声，韩国公重重摔碎了茶盏，咆哮道：“取朝服来，老夫要面圣！”

    “恩相，这会儿太晚，呃不，太早了，反正离开宫门还要好久呢。”胡惟庸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滴水不漏的提醒道。

    “老夫要去叩阍！”韩国公涨红了老脸，怒喝声震屋顶道：“他要是不开宫门，我就敲登闻鼓！老夫豁上这条老命去，也不能由着他乱来！”

    “既然如此，我陪恩相一起！”胡惟庸马上慨然表态道。

    ps.先发后改。

    (本章完)


------------

第二四八章 小丑竟是我自己?

    有人要问，胡惟庸为啥趟这浑水。

    道理很简单，一来，他可是唯一的丞相，百官之师。现在那么多官员出了事，他怎么能当缩头乌龟呢？声望还要不要了？臭了大街还怎么当丞相？

    二来，他还指望着继承韩国公的衣钵呢，这时候要是不跟上，事后任他怎么表演，都无济于事了。

    能不能两头都不得罪，就看老夫的演技了。胡惟庸暗暗给自个儿打气。

    他跟着李善长走到府门口，正待上车时，就见大公子李祺匆匆而回。

    “父亲，打听到了。”李祺气喘吁吁，看到胡惟庸也在，又硬生生打住。

    “但说无妨，胡相不是外人。”李善长沉声道。

    李祺便将打听到的情况禀报父亲，跟胡惟庸说的大差不差，但他还多了解到了一点。

    “听说他们要搜的是空印账纸，就是盖着官印，但没填内容的账纸。但凡官员的物品中有这东西，直接就绑了……”

    “空印账纸？”李善长是朱元璋的后勤大队长，焉能不知此物的存在。他先是一阵错愕：“这不是很平常的事情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旋即却又脸色一变，意识到这一手的高明所在。

    原本李善长以为，皇帝是因为讲数抓人，这是他可以去争一争的。因为讲数讲数，口说无凭，谁也不会留下证据，那就有给他掰扯的余地。

    但不管怎么说，随身携带盖印的空白账纸，都是有罪的。而且有物证在，谁也没法抵赖。

    就算李善长要给他们辩护，也得在承认他们犯了罪的前提下辩护。

    既然犯了罪，关一关，审一审，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现在朱老板还没说要怎么给他们定罪，自己急吼吼跳出去，除了先坐实他们的罪名，只能把自己也搭进去……

    因为臣子跟皇帝争辩，本来天然就处于劣势，所以必须要先占住理。如果理都占不住，那就只有莽操之流能赢了。

    他自问除了爱好，跟曹操别无共同之处。朱老板更不是汉献帝，而是汉高祖……

    这种明知必输的事情，李善长是不会去做的。不然不就被看穿底裤了么？

    ~~

    马车眼看就要到长安左门时，一直默默沉思的韩国公，忽然开口道：“调头。”

    “啊？”胡惟庸和李祺一愣。

    “回去！”李善长咬碎牙根道。

    “是，爹。”李祺自然他说啥是啥，赶紧吩咐车夫掉头回家。

    “恩相，不管他们了么？”胡惟庸却不能不管不问。

    “当然要管，但现在没法管。”李善长瞥他一眼，幽幽问道：“胡相，你怎么不告诉老夫，上位要查空印案这茬？”

    “属下不知道啊。”胡惟庸赶忙解释道：“我一听到消息就赶紧来报信了，当时还不知道皇上要查的是空印案。”

    “哦，这样啊。”李善长点下头，岔开话题道：“你立即回中书，让户部的人赶紧擦屁股。”

    “怕是来不及了吧？”胡惟庸道。

    “能擦多少擦多少。”李善长沉声道。

    “明白。”胡惟庸点点头，便下了车。

    “李祺，赶紧把皇上要查空印案的消息散播出去，”李善长又吩咐长子道：“少赔进去几个算几个。”

    “是，父亲。”李祺应一声，也赶紧下车。

    待车上没了旁人，李善长才卸掉所有的伪装，痛苦的闭上眼，拿后脑壳一下下撞击车厢壁。

    他曾经以为，自己已经算死了皇帝。

    现在才知道，是朱老板把他算的死死的……

    最让韩国公感到恐惧的，是那些信誓旦旦跟自己同进退的勋贵，到现在一个都没来。

    他不相信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会胆怯，这只能说明朱老板已经提前做好准备，已经牢牢把军队控制在手中。根本不给他一丝侥幸的机会。

    李善长毫不怀疑，要是今晚自己干出什么过激的举动来，朱老板能反手灭了自己。

    面对这样一个上一刻还称兄道弟，下一刻就敢掀桌子的开国皇帝，自己居然还想逼他让步。真是太可笑了……

    原来小丑竟是我自己。

    李善长双手捂住火辣辣的面颊，恨不得直接从这世上消失。

    ~~

    天光放亮，南京城各处响起圆年的鞭炮声。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中，府军官兵陆续收队。

    他们带着搜集到的物证，将那些犯事的官员用绳索绑成串，从四面八方押送回亲军都尉府。

    拜李祺及时扩散消息所赐，也有好多地方官赶在官兵到来前，烧掉了所有空印账纸，侥幸逃过一劫。这会儿混在围观的人群中，心有余悸的看着垂头丧气、衣冠不整的同僚，被绑成串游街示众，颜面扫地。

    但凡事有利就有弊，因为散布消息的手下过于给力，以至于老百姓也知道了，这些官员是因为携带空印账纸被逮捕的。

    老百姓听到这事儿的第一反应，都是尼玛‘全国各级衙门的官员，拿着一堆空印账纸，商量今年的国税应该怎么填’么？

    他们都是经过元末那段黑暗时期的，马上就联想到吃空饷、苛捐杂税、贪污受贿……这一串最让老百姓深恶痛绝的字眼。

    正好过年，各家多的是生活垃圾，便纷纷用烂菜叶子、臭鸡蛋、泔水招呼这些该死的贪官污吏。

    要不是有亲军都尉府的官兵护着，这些犯官能让愤怒的百姓活活打死……

    ~~

    府军官兵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将一干犯官全都押回了衙门。

    刘英一面让人将犯官收押，一面汇总了各路人马的收获，第一时间禀报皇帝。

    武英殿中。

    朱老板让刘英和吴公公，将所有的空印账纸都铺在地上，然后他亲自清点。

    “三百三十五、三百三十六、三百三十七……”朱元璋立在金台上，看着铺满大殿的空印账纸，缓缓对太子道：

    “整整三百三十七份。”

    “是。”太子点点头。

    “全国十二个省，一百三十个府，一千三百个县。”朱元璋略一盘算道：“四个里才一个，那三个都没问题吗？”

    “官员数量实在太多，住的又分散，怎么也没法一网打尽，肯定有很多漏网之鱼。”刘英忙跪地解释道：“下半夜走漏了风声，就让更多人侥幸过关了。”

    “四分之一已经很多了。”太子低声道：“还真要一锅端了呀？”

    “哼……”朱元璋哼一声，没再说话。

    (本章完)


------------

第二四九章 老愤青

    刘军师桥，诚意伯府。

    刘璃和刘祥又在那儿放鞭。

    ‘咻’，‘啪’！

    刘祥一枚爆竹因为发射失误，没有上天，反而顺着街面飞出去老远，才爆炸开来。

    “咴……”爆竹声，惊了一辆路过的马车。

    “谁家的倒霉孩子！”车夫破口大骂：“不长眼啊！”

    “抱歉抱歉。”刘祥和刘璃赶紧赔不是。“你们没事儿吧？”

    “知道车里坐的是谁吗？还不让你们家大人出来赔罪！”趾高气扬的车夫，没有要放过他俩的意思。

    “住口。”马车上，却响起个老人沉稳的低喝声。

    “是。”车夫马上乖乖闭嘴，赶紧放下墩子，扶着那身材高大的老人下车。

    “对不起啊，老爷爷，吓到你了吗？”刘璃便忽闪着大眼睛，小脸满是歉疚道。

    那楚楚可怜的样子，让车夫都不由自主陷入反省，俺是不是太凶了，干嘛呲牙花子？

    “没事没事，这女娃真是俊啊。伱是诚意伯的小孙女吧？”

    “是啊，恁是哪位？”

    “老夫李善长，听说过吧？”李善长和善的笑着，丝毫看不出他昨晚曾经慌成了狗。

    “当然了，我爷爷经常提到你。”刘璃点点头，甜甜笑道：“李爷爷新年大吉啊。”

    “好好，你也过年好。”李善长说着从袖中掏出两个红包，一个递给刘璃，一个递给刘祥。

    刘璃开心的接过来，从荷包掏出一颗包着红纸的饴糖，回礼道：“爷爷请吃糖。”

    “多谢多谢。”李善长笑着接过那颗糖，顺手收入袖中，又对一脸戒备的刘祥道：

    “去，告诉你爷爷，就说老伙计来给他拜年了。”

    ~~

    不一时，刘琏得到通禀迎出来，朝李善长深深作揖道：“原来真是太师啊，家父卧病在床，已经一年没出大门一步了。无法远迎，还请太师海涵。”

    “哎，老夫就是来看看他的。”李善长不以为意的摆摆手，一边跟着刘琏往里走，一边笑道：“早听说你爹闭门谢客，所以也没送拜帖，直接杀来给他拜年了。”

    “太师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吧？”刘基的揶揄声，在书房门口响起。

    “你个老不死，都这把年纪了，怎么嘴巴还这么毒？”李善长哈哈大笑着朝他拱拱手。

    “伯温兄，好久不见，十分想念啊。”

    “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见太师一面。”刘基也有些感慨道。

    他俩既是斗了十几年老对手，又曾是配合默契的黄金搭档。既惺惺相惜，又相看两相厌……

    不过到了这个岁数，见一次面少一次，刘基还是挺高兴的，不然也不会到书房门口相迎。

    “一直听说伯温兄病得厉害，连上位下旨调你到凤阳都没去，我还以为你都起不来床了呢。”李善长笑着打量刘基：

    “看着气色不错啊，比五年前还年轻，重新出山指日可待了吧。”

    这话倒也不全是恭维，刘伯温这一年身体好了很多。尤其是在窥见了未来后，让他斗志重燃，全身都充满了干劲儿。

    精神状态焕然一新，看上去自然年轻了。

    “臣子最重要的是识进退。”刘伯温请他进屋，榻上就坐。“皇上已经厌烦了我们这些老面孔，就不要再腆着脸讨人嫌了。”

    顿一下，他促狭问道：“再说，太师愿意我去凤阳啊？”

    “当然不愿意了。”李善长苦笑道：“一个韩宜可尚且让我疲于应付，要是换成他师父坐镇，还不要了愚弟的老命啊？”

    说起来，刘伯温比李善长年长三岁。而且两人还是同年参加科举。但李善长没法叫刘伯温‘年兄’，因为刘伯温高中，他落了第。

    所以面对着刘伯温，老李心里头一直自卑。就算当上宰相，封了公爵，成了文官第一人，在老刘面前也没彻底翻过身来。

    直到他知道了那件事，才能像现在这样，平视刘伯温。

    要不是今日有求于刘基，他非得拿那件事，好好取笑老刘一番。

    ~~

    “这次来找老兄，实不相瞒，有事相求。”叙旧之后，李善长进入正题，沉声道：“但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天下苍生。”

    “想让老夫出山，斩妖除魔吗？”刘伯温轻轻摇头道：“老了，桃木剑也提不动了。”

    “不是，昨晚的事情，老兄听说了吧？”李善长不跟他兜圈子，不然非得让老刘带沟里去。

    “有所耳闻。”刘伯温点点头道：“听说抓了好多进京报税的官员。可这跟天下苍生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李善长黑着脸沉声道：“因为一点小事，也不经法司，就直接派兵抓了四百多官员！上位要做独夫啊！”

    “独夫就独夫吧，不是民贼就好。”刘伯温却无所谓的摇摇头。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李善长登时着急道：“独夫之害，有甚于民贼！自古都是君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哪有像皇上这样，把士大夫当成草芥，想杀就杀，想抓就抓的？！

    “区区‘刑不上大夫’都做不到，又谈何君臣共治啊？！”

    “所以我总说，老弟你要多读书啊。”刘伯温却持相反的态度道：“君臣共治最成功的是宋朝，最优待士大夫的也是宋朝。宋太祖还把‘不杀士大夫’作为祖训刻在碑上。

    “但宋朝得到了什么？是历朝历代加起来，都比不了的耻辱。”刘伯温冷笑连连道：

    “历朝历代中，只有君臣共治的宋朝，从头到尾没摸到长城一块砖；只有他们，丢了河套，从没夺回燕云十六州，就连区区安南都能按着他们捶。

    “更别说最后亡国灭种，断我华夏血脉的万古之罪了！”刘伯温陡然提高声调，双目如电，怒视着李善长道：

    “你也想让大明重蹈弱宋覆辙，再来一次亡国灭种吗？”

    “老哥你说什么呢？别激动别激动。”李善长难以理解的看着刘伯温，他明明记得，五六年前同朝为臣时，这老刘也是主张要君与士大夫共天下的。

    怎么几年不见，思想变化这么大？变得这么偏激了？

    ps.先发后改，再写一章，明早看。

    (本章完)


------------

第二五零章 未曾设想的道路

    “老兄，宋朝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蒙古人已经被我们赶到漠北去了，契丹人，女真人也都不存在了，何必那么杞人忧天呢？”李善长苦笑道。

    “蒙古人还没完蛋呢，稍一松懈他们又会卷土重来。女真人，也还在北元的统治下，并没有消失……”刘伯温沉声道：“只要我们重走宋朝的老路，相信我们，他们都会卷土重来的，我们也一定会重蹈覆辙的！”

    “危言耸听了，伯温兄。”李善长不知道，刘伯温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就像他永远不知道，大明未来也会神州陆沉、衣冠沦丧一样……

    在窥见了未来之后，刘伯温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改变未来，让大明不要重蹈宋的覆辙，让汉家衣冠永远延续。

    所以他才会极端反感宋朝那套‘君与士大夫共天下’、‘重文抑武’、‘权分制衡’之类的体制。

    李善长无从体会刘伯温的心情，但他很清楚，现在能救那些官员的，只有刘伯温了。

    有困难、找刘基，是他过去二十年来一直秉持的法宝……

    但这次他要失望了，任他磨破了嘴皮，刘伯温依然不肯帮忙。

    ~~

    “好吧，你反对君臣共治，是要让皇上做独夫了？”李善长无奈质问。

    “明君独裁，也不是什么坏事。尤其是对百废待兴的大明来说。”刘伯温淡淡道：“我大明洪武皇帝、太子殿下，都称得上大大的明君。”

    “你糊涂啊！”李善长压低声道：“是，你比我读书多。那伱应该更清楚。如果建国时不开个好头，后世再想改制，就千难万难了。”

    “嗯。”刘伯温点点头，并不否认。

    “你同样应该清楚，父子相继，不可能代代都是明君。老夫毫不怀疑，上位和太子，乃至上位和太子教导出来的太孙，都会是一代明君。可再往后呢？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的未来皇帝，很容易被宦官，外戚篡权的！汉唐不都是这么亡的吗？”

    “但汉唐到最后也很能打。”刘伯温在没想清楚未来的路线之前，主要通过到最后能不能打，来判断一个王朝体制的好坏。

    “东汉末年依然能让胡人丧胆，唐断气前还能灭了吐蕃，这都不是宋朝可以想象的。”

    “北宋断气前，也灭了辽……”李善长小声争辩道。

    “愚蠢至极的投机而已。”刘伯温却报以看差生的目光。

    “北宋一直不弱啊，岳飞韩世忠他们，不也打得金朝屁滚尿流吗？”李善长不服道。

    “我汉家儿郎，自当无敌天下。”刘伯温昂然道：“这恰恰正说明了，是宋的体制出了问题。”

    “怎么又绕回来了？”李善长就不理解了，这刘伯温为啥整天担心亡国的事情？“以当今皇上得位之正。那都是多少代以后，该担心的问题。”

    “正如太师所言，如果建国时不开个好头，后世再想改制，就千难万难了。”刘伯温用他的话还击道：“所以这个头，一定要开好。”

    “一君独治，一旦出了独夫民贼，一样会民不聊生。”李善长继续辩道：“天子家国不分，视天下如私产，视百官如家奴，就是你老兄想看到的吗？”

    “这样确实对百官不好，但对老百姓有什么不好的？”刘伯温却淡淡道：“天子就算把天下当成私产，把百姓当成牛马。但总要为子孙计，不能把自家产业都败光，也要让牛马休养生息。

    “但士大夫秉政则不然，天下不是自家的产业，百姓不是自家的牛马，自然不会爱惜。只想着如何趁着在位期间，把天子的产业，变成自家的产业。待到新官上任，同样也想要一份自家的产业……

    “请问太师，是满足天子一家容易；还是满足天子之外，再满足千家万户的士大夫，对百姓负担更重啊？”

    “老兄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士大夫，不是天子，也不是百姓！屁股不要坐歪了！”李善长提高声调，面现怒气道。

    “正因为我是士大夫，我才知道士大夫道貌岸然，实则贪婪自私。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晋与士大夫共有天下。偏偏都是我汉家王朝最弱的时候，这绝对不是巧合！”刘伯温沉声道：

    “如果有的选，我宁肯选择皇帝与百姓共天下！”

    “与百姓共天下？跟一君独治有什么区别？”李善长不禁失笑道：“一群泥腿子知道怎么治国？他们有那个本事么？他们配吗？”

    “我理想中的‘与百姓共天下’，不是变相的一君独治，是让百姓有实实在在的上升渠道。普通士卒可以凭军功拜万户侯，封妻荫子！

    “农民的儿子也能读书识字，一步步步入仕途。而不是让士大夫世代垄断所有上升空间，这才是我心目中的君与百姓共天下。”

    “那你就劝上位重开科举啊！”李善长大声道。

    “科举的门槛太高了，寻常百姓谁能寒窗苦读十几年？最后还不是一样被士绅垄断？”刘伯温却摇头道：“我看皇上培养的那些平民子弟，在国子学学上几年，再历练历练，治国就完全没问题。”

    “疯了，疯了！你绝对是疯了！”李善长面色苍白的看着刘伯温，感觉这个老对头，变得那样的陌生，那样的疯狂。

    加之昨晚一宿没睡，早饭也没心情吃，他忽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想到袖子里还有颗糖，赶紧摸出来，剥开糖纸。

    “……”看到那糖纸的颜色，刘伯温想开口阻拦。

    李善长却已经吃了下去。

    刘伯温只好住嘴。

    缓了好长一会儿，李善长脸上这才渐渐有了血色，站起身道：“道不同不相与为谋，今天这趟，算我来错了。”

    “咱们分道扬镳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吧。”刘伯温无所谓的淡淡一笑。

    “告辞。”李善长一拱手，便头也不回匆匆去了。

    “这就走了，不在家吃饭啊？”刘伯温笑看他的背影。

    “改日吧……”李善长的声音发颤，走路的姿势也不太自然了。

    但他抱着‘不能像刘伯温一样，社会性死亡’的信念，咬牙坚持着上了自己的马车。

    噗……

    这车不能要了。

    ps.先发后改。

    (本章完)


------------

今天不在状态，就卡文了……

可能是节前综合征吧。

    就别人放假我还得老实蹲着继续码字，今天一天心浮气躁，写的东西面目可憎，到现在还没写一千字……

    算了不写了，看个电影睡一觉，明天脑子就清爽了。

    不是小电影。
------------

第二五一章 审案日

    初四清晨，五更过后，散居在南京城各处的文武百官，便骑马坐车，赶往位于东城的紫禁城。

    正月里的南京，呵气成霜、寒风彻骨，官员们瑟缩在长安右门外，互相打听着这两日的最新消息。

    前天夜里，朱老板派兵大索全城，但凡进京讲数的官员，有携带空印账纸者，一律被当场拿下，押回亲军都尉府受审。

    听说昨天取消早朝，就是因为朱老板在通宵达旦的审问犯官，分身乏术所致……

    今天恢复早朝，说明那三百多名犯官已经审完了。

    那么皇上会怎么处置他们，以及他们的主官？会不会牵连到中书各部？还有韩国公会如何应对？

    这三个问题就成了百官讨论的焦点。

    但事发到现在时间太短，众人只知道韩国公昨日去拜访过刘伯温，此外就不知道什么确切消息，众说纷纭，怎么猜的都有。

    直到天光微明，胡惟庸那俭朴却不低调的驴车，缓缓驶到长安右门前。

    百官便一拥而上，纷纷迎接胡丞相。

    “胡相。”

    “胡相早安。”

    “好好，诸位早。”胡惟庸团团抱拳，一如既往的一团和气。

    “胡相。”神情憔悴的户部尚书李泰惴惴的挤到他面前。

    他知道这次户部逃不了干系，但还是奢望能让皇上小惩大诫，留条活路给自己。

    “诚意伯答应帮忙了吗？”李泰期冀的看着胡惟庸。

    胡惟庸缓缓摇头，断绝了他最后的侥幸。

    李泰身子一晃，就要栽到在地。

    胡惟庸扶住他，低声道：“打起精神来，待会儿是你最后自辩的机会了。”

    “哎。”李泰点点头，咬紧牙关，强撑着站住。

    胡惟庸又环视百官……当然主要是文官，沉声道：“诸位且放宽心，责任本相来承担，不会牵连到你们的。”

    顿一下，又缓缓道：“当然户部有关人员，出了这么大的篓子，本相也只能大义灭亲了，尔等也要有个心理准备。”

    “谢胡相。”少数人如丧考妣，大部分官员松了口气。

    这时，皇城内响起悠扬而庄严的钟声，长安右门缓缓敞开。

    “好了各位，列队上朝吧。”胡惟庸便对众人道。

    “是。”于是百官迅速分文武列对，文官以胡惟庸为首，武官以曹国公为首，分两列整齐的走进长安右门。

    ~~

    有人可能又要问了，税收账目都是户部管，皇帝就是要查，也只会查户部，别的衙门的人担什么心？

    这是朱老板奇葩的财务制度所赐。

    按说，一国财政应该遵循‘收支两条线’，简单说就是收税的只管收税，国税收到国库里，再根据各处的需要往下发，严禁坐收坐支。

    这不是什么先进的财务思想，宋朝就是这样搞的。

    朱老板虽然很多方面强无敌，但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他最大的短板就是财政方面。他居然天真的认为，先把税粮从地方收到京城，然后再由户部分配到各地，属于脱裤子放屁，还浪费民力，增加损耗。

    于是大聪明的决定，延续元朝中央大撒把，地方坐收坐支那一套，觉得这样能高效省时省力，还能避免户部的人贪污。

    简单说，就是县里收上税来之后，便直接县里负责分派了。当然，分配方案是户部制定的。

    譬如，临淮县征得所有税粮五千石。先留存五百石作为县里的办公费用，给下面人发工资；再解送一千石给临近的卫所，给他们发军饷；县境内的驿站虽然归兵部管，但只要在本县，开销就得由本县负责，所以再给一百石；要是府城有王府，还要给王府解送千八百石，作为营建王府的费用……

    总之一句话，只要这个县境内，朝廷地方官府的一切开销，都由县里直接拨给，不用再送去京里了。

    所以解送进京的，可能只有区区两千石，还不都是给户部的。什么承运库、内库、太仆寺、工部、吏部、礼部、太常寺……等等一堆衙门，都会得到一份。最后入太仓的可能还不到一千石。

    这种混乱的财务制度，再配上可以现场填数目的空印账纸，简直绝了。有经验的老手能玩出花来，保准大家都满意……

    可雨露均沾的结果，就是人人都腚上有粑粑，出了事儿自然都跟着提心吊胆了。

    ~~

    华盖殿，朱元璋端坐在御座上，等待着百官上朝。

    太子郁闷的立在一旁，他本来打算督空印案的。但没能如愿，因为审案的是他督不动的那位。

    “咋啦？不让你审这个案子，就这么难受？”朱元璋是很注意儿子……呃，大儿子的心里健康的。

    “父皇，其实让儿臣来更合适。”太子点点头道：“伱亲自审理，很多事就没有寰转的余地了。”

    “让你来，哼哼，最后都给咱从轻发落了？”朱元璋没好气道：“咱又不能驳你面子，最后还不都便宜了那帮混蛋！”

    “怎么会呢，儿臣会秉公判决的。”太子叫屈道。

    “别以为咱不知道，那晚不是你捣鬼，能只抓回这么点儿人？”朱元璋哂笑一声道。

    “没有的事儿。”太子心虚一笑，绝不承认道：“但怎么说，都是要惩办少数，警告多数的嘛。就算要大换血，也得分批分次的来，一锅端了会出大乱子的。”

    “什么大乱子？”朱元璋冷笑一声道：“你就是让宋先生他们给带沟里去了，觉着好像离了那帮士大夫不行似的。老大，他们那是唬烂你呢。说白了，地方上那些官府就是个收税的，别的作用可有可无。

    “现在他们连这件事都给咱瞎吉巴搞成一坨屎，咱还有留着他们的必要吗？”

    “全都换掉，咱有那么多官员填补吗？”太子无奈道：“就算当官的是地里长出的，也得春种秋收啊。”

    “咱国子学里培养的那些足够了。”朱元璋哼一声。

    “他们不是要用来清丈亩的吗？”太子反问道。

    “清丈亩之后，就有的是人了。”朱老板道。

    “清丈还没开始呢，没个三年五年能结束吗？”爷俩争辩起来。

    “皇上，殿下，该上朝了。”这时吴公公轻声提醒道。

    “好好，咱说不过你，先上朝。”朱老板举手投降。

    (本章完)


------------

第二五二章 超级辩辩辩

    因为天冷，御门听政改为在奉天殿早朝。

    文武分左右两班跪拜，高呼天辅有德、海宇咸宁、圣躬万福后，吴公公便拖着长腔道：

    “众卿平身。”

    “谢陛下。”百官起身肃立，偷眼去瞧龙椅上的朱老板。

    只见朱元璋面无表情，一旁的太子也神情严肃，就知道一场暴风骤雨免不了了。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吴公公又道。

    “臣有事请问陛下。”胡惟庸高声道。

    “问吧。”朱老板道。

    “据臣所知，前日夜里，亲军都尉府抓捕地方进京报税官员三百余名。请问陛下，所为何故？”胡惟庸沉声问道：“为何中书省和三法司，皆未与闻？”

    听到胡惟庸的质问，不明就里的官员闻言暗赞，胡相还真是的硬气。却又未免担心，会不会惹恼了皇帝，适得其反？

    好在朱元璋并未着恼，淡淡道：“太子，你跟胡相说说。”

    “是，前日接到举报，有地方官员携带空印账纸入京。在空白的账册上用印，实乃严重的不法之举。”太子便沉声道：

    “因为可能涉及大范围的舞弊，为了防止串通，故而父皇命亲军都尉府负责搜查，结果共计查出三百六十七份空印账纸。

    “经御审，一干犯官对其罪行皆供认不讳，并承认已经是多年累犯了。此案涉及省府县衙门三百六十七个。实乃本朝前所未有之大案！”太子加重语气道。

    “听明白了吗？”朱元璋目光平静的看着胡惟庸。

    “明白了。”胡惟庸点头。

    “而且咱心知肚明，绝不止这三百六十七个衙门。”朱元璋波澜不惊道；“跟他们一样用空印账纸，进京来现场做账的，没有一千个衙门，也有八百个，对不对啊李泰？”

    户部尚书李泰深吸口气，出列跪地道：“回陛下，是有地方官府，为图便利，使用空印账册，但绝对没那么多。”

    “这么说，你是知道的？”朱元璋声音转冷。

    “臣确实有所耳闻。”李泰额头见汗。

    他不能说不知道。因为他是户部尚书，不管知不知情，最后都要负总责的。

    他要是说不知道，那别人嘴里供出什么，他都得兜着。要是碰上个没深没浅的，供出什么要老命的事儿来，就不光是他一个人没命，而是全家都没命了。

    所以还是自己来，自己给自己辩护的好。

    “好，有担当。”朱元璋赞一声道：“你既然知道这等内外勾结的之事，一直以来为何既不处置，也不禀报呢？伱这个户部尚书是摆设，还是他们的靠山啊？”

    后面的话，就开始诛心了。李泰擦擦汗，叩首道：“皇上容禀，臣之所以没有坚决禁止，是因为据臣所知，那空印账纸上是有骑缝印的，并非一印一纸，所以不会造成皇上担心的伪造文书之事。”

    “放屁！”朱元璋骂道：“骑缝章就不是正印官给盖的了吗？只要正印官和进京报税的官员串通一气，一印一纸与一印两纸有何区别？”

    “皇上说的没错，你等放纵他们用空印纸，都会让户部无法监督地方账目的！”胡惟庸也严厉批评一句，顺便与户部划清了界限。

    “皇上和胡相放心，户部对各省钱粮册书的审核要求很高，具体数额，必须要到部才能最后确定，所以地方上没机会舞弊的。”李泰顿一下又道：

    “也正因为部里要求严格，每年解送的钱谷的数目，府一定要对合省，行省一定要对合户部，才能过关。但税粮在运输途中，难免会造成损耗。损耗原因多种多样，损耗的程度轻重不一，所以必须要入了国库才能定下来。

    “地方官不得已，只能携带空印纸进京，在南京得到实际入库的数目后，重新填写账册。这样户部才能消除不符合实际的差额，让地方上与朝廷平账。”

    “李尚书，咱也是管过军需的，你蒙谁也蒙不了咱。”朱元璋冷冷一笑问道：

    “户部用的是四柱奏销册吧？”

    “是。”李泰心中咯噔一声。

    “那只要开除掉耗米数就可以了啊？有必要用空印纸重新做账吗？”朱元璋质问道。

    “是，皇上说的是……”李泰额头汗如浆下，一时哑口无言。

    “陛下容禀，”他身后的户部侍郎吴秉衷忙出班接力道：“李尚书初来乍到，对部里的情形还不太清楚。实际上没那么复杂，就是对账时难免有对不起来的地方，如果是部里错了，这好办，改了就是。

    “可要是地方上的计算错误或者统计错误，按说就得发回地方修改后再送回京城对账。可是皇上，我大明幅员辽阔，各省城、府城距离南京，远的有六七千里，近的也有三四千里，要是发回去修改的话，往返非一年不可，那就严重逾期了。

    “可要是报税的官员，带几张空印纸进京，就可以当场修改，方便许多。当然，这也只是权宜之计，但由来已经很长久了，地方官也只是因循而已，没有意识到这样做的严重性。”吴秉衷接着沉痛道：

    “当然现在臣等都知道了，还请皇上宽恕一次，下不为例。”

    “好，吴侍郎的水平高于李尚书。”朱元璋又点了个赞，问胡惟庸道：“胡相怎么看？”

    “回皇上，空印之举，肯定是不对的。虽然两位解释的都有些道理，但的的确确存在弄虚作假的可能，而且臣也坚信，以目前官员的操守，一定有大量弄虚作假的情况存在。”胡惟庸先顺着朱老板说两句，然后话锋一转道：

    “但是臣却找不到合适的罪名给他们定罪，回想开国以后颁布的所有律条，竟都没有‘空纸用印’这一罪名。

    “这是臣等和法司的疏忽，但国家立法，必须先把法条公诸于众，让所有的人都知道，然后才用来惩治明知故犯的人。

    “但自立国至今，不曾有禁止空印的法律。各衙门也互相默许空印之举，所以官员们实在不知这是犯罪。有道是不知者不为罪，不教而诛为虐也。”胡惟庸抬起头道：

    “臣斗胆请皇上这次从轻发落，若有再犯者，可严惩不贷！当然，造成这个难看的局面，皆因臣这个丞相失职，臣引咎辞职，请皇上处分！”

    说着，摘下乌纱，重重叩首。

    ps.空印案太难写了，是我写作生涯中最难写的一段。写的我心力交瘁。先发后改。

    (本章完)


------------

第二五三章 反杀

    奉天殿中。

    胡惟庸跪地请辞，求皇帝放空印案的犯官一马。

    朱元璋依旧面无表情的看着胡惟庸的表演。

    太子还没修炼到家，他强压怒火瞪着胡惟庸，但想刀一个人的眼神，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那日父皇在武英殿召见此獠时，太子也是在场的。

    堂堂胡丞相在父皇面前，那卑微如蝼蚁的丑态，他可以亲眼目睹的。

    对了，那日胡惟庸也曾跪地请辞过，但两次性质完全不同。

    上一次，是乞求；这一回，是威胁。

    朱标忽然又想到，就连这次的空印案，其实也是他供出来的。是胡惟庸跟父皇透露地方衙门每年会跟李善长讲数，父皇这才把他们都弄到京里来，然后抓住罪证，想要一网打尽的。

    结果父皇真集中精力对付韩国公一伙了，他居然敢当场反水？！

    真是脸面三刀，胆大包天啊！

    这还没完，接下来，还有更让他意想不到的一幕……

    见胡丞相跪地请辞后，他身后的中书省官员，居然也跟着跪地。

    这可是中书省啊，占了朝堂上文官的四分之三。

    剩下御史台、大理寺等处的一小撮，看到大伙儿都跪了，自己站着也不是个事儿，便也跟着跪地。

    “求皇上从轻发落！”整个朝堂左半边齐声道。

    右半边的勋贵武将们虽然没跟上，却一个个两眼放光，大有幸灾乐祸之意。只是不知他们幸的是谁的灾，乐的是哪边的祸。

    ~~

    面对着形同逼宫的丞相和百官，朱元璋冷冷一笑，刚要开大。

    “父皇，儿臣有话要讲！”却听立在金台下的晋王朱，忽然高声抱拳道。

    “讲。”朱元璋压住火气，微微颔首。

    “儿臣以为胡相所言差矣，若非见识极短，便是居心不良。无论哪种可能，都说明他不适合再当这个宰相了。”朱深吸口气，指着胡惟庸道：

    “儿臣请父皇成全胡相，罢掉他的中书省右丞相！”

    “……”百官抬头，怒视着老三。要不是他亲王的身份，不知多少人要跳出来开喷了。

    “哦？”朱元璋神情一动，假意呵斥道：“怎么能这么跟丞相说话？”

    “皇上，无妨，为臣本就是要请辞的。”那边胡惟庸先忍不住质问道：“只是不知晋王殿下从哪儿看出，为臣是见识极短、居心不良来的？”

    “就凭你颠倒黑白，指鹿为马！”晋王冷笑一声道：

    “你们说之所以有空印陋习，是因为路途太远，来回要几个月甚至一年才能到部。但实际情况是，你有文书走官驿的话，最慢一个月就能从大明最偏远的州县，抵达南京城，哪用的着那么长时间？

    “而且此次被逮捕的三百多名犯官，七成来自江浙湖广山东，最多十天半个月的路程，他们为什么也带着空头印制？肯定不是怕来不及吧？

    “殿下还年轻，没接触过具体政务，不知道朝廷和地方的账目极其繁杂，互相矛盾，根本不存在完全吻合的可能，很多时候修改一两次都不行，需要反复修改啊。”户部侍郎吴秉衷赶紧解释。

    “那还有好多来自南京周边，一来一回最多几天时间，就是反复修改也没问题吧。”老三却锲而不舍的追问道。

    “晋王殿下容禀，周边府县的官员确实来得及，只是大家都这样干，他们为了省事儿，也就因循陋习了。”吴秉衷再次解释道，他不信自己辩不过个毛头小子。

    “因循陋习，真的是为了省事儿吗的？”老三却嗤之以鼻道：“这话伱自己信吗？你们这点小九九，连本王都骗不了，更别说骗父皇了！

    “你们户部，还有地方上专管税收账目的官员，一年到头就忙这点事儿，结果年底一对账，居然连账都对不上来。你们是一群饭桶吗？

    “账对不上来，不追究你们责任，让你们回去改，就够给你们脸了。你们居然还敢直接拿着空印纸来京城，当面锣、对面鼓的商量着做账。

    “这种因需赋形的糊涂账，还有什么对的意义？你们到底是把父皇当傻子，还是自己傻到连假账都不会做？”

    “抑或是无法无天到，懒得挖空心思做假账？”晋王殿下目光如电，逼视着对方。

    “这……”吴秉衷没想到晋王殿下年纪轻轻，就这样牙尖嘴利，而且把案件看得极其透彻，说出的话句句命中要害，让他一时没法强词夺理。

    “吴侍郎，闭嘴吧。”见吴秉衷不中了，胡惟庸严厉的瞪他一眼。“错了就是错了，不要再狡辩了。”

    “是……”吴秉衷怏怏低下头。

    “殿下，他们确实有错，但谈不上有罪。”然后胡惟庸又朝晋王拱手道：“正如臣方才所言，自立国至今，未尝有空印之律。皇上以法度治天下，不能不教而诛啊。”

    “这就是本王要骂你的地方。”谁知晋王越战越勇，又把矛头指向他道：

    “堂堂宰相，公私不分，混淆视听，真是糊涂至极！难道你不知道，国法对百姓和官府是不同的吗？对百姓而言，法无禁止即可为！但对官府而言，法无授权即禁止！”

    “法无授权即禁止？”胡惟庸一愣，快速开动脑筋，可他才疏学浅，死活想不起这是哪位先贤的名言。

    ‘法无授权即禁止？’朱老板和太子却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光，显然都受到了老三启迪。

    “没错。官府掌握着百姓生死，可以轻易让人倾家荡产，所以必须要严格按照国法用权，只行使法律授予的权力，而不能因为法律没有规定，就自行其是。

    “我大明刚刚建国，百废待兴，立法也很不完善，有太多太多空白疏漏之处。官员发现漏洞，应该帮朝廷完善它，而不是专门利用漏洞钻空子。

    “如果这次父皇宽恕了这些明显心怀恶意，串通一气，侵吞国帑的贪官污吏，日后肯定会有别的官员，一门心思研究法律的漏洞，专门钻空子作恶！反正只要法律不禁止，捅破天也不会受到惩罚！

    “长此以往，必将吏治败坏，民不聊生，重蹈前朝覆辙！”晋王说完朝父皇抱拳，高声道：

    “所以儿臣请严惩不贷一干空印案犯官，这样才能震慑宵小，以儆效尤！让天下官员再不敢钻朝廷的空子！”

    (本章完)


------------

第二五四章 杀杀杀！

    奉天殿中。

    听了晋王的凿凿之言，朱元璋紧绷的神情，终于生动起来，他沉声道：

    “晋王这番话虽然偏激了点儿，但有一点说的极好——对官府来说，法无授权即禁止！咱没说过你们可以干的，你们就不能干！”

    “是……”皇帝这一句话，对官府权力的限制极大，但胡惟庸只能硬着头皮应下道：“但这次，不是不知道么……”

    “这次可以从轻发落，下不为例。”朱元璋缓缓道。

    “谢皇上宽宏。”胡惟庸忙叩首，李泰和吴秉衷也赶紧磕头，文官们亦跟着叩首。

    朱元璋便揶揄一笑，缓慢而坚定的宣布道：

    “传朕旨意，空印大案、欺君罔上，罪大恶极。凡主印官及署字有名者，皆逮捕进京。主印官员处死，副手以下杖一百充军，钦此！”

    “啊……”跪地听旨的官员，闻言纷纷抬起头。纷纷瞠目结舌道：“这，这还叫从轻发落？”

    “皇上啊，人才并非如韭菜一样，割去一茬又能长出一茬。朝廷寻求贤士，设置众官，得到一名优秀人才是很难的。将其培养成独当一面的方面大员，更是需要数十年才能成就的。”胡惟庸含泪劝谏道：

    “这三百多名正印官中，大半都是通情达理、清廉明察的好官啊。陛下不能以不足定罪的罪名，而将他们不分青红皂白，一概处死啊！那非但是大明不可挽回的损失，还会导致地方大乱的！”

    “放屁！”朱元璋却不为所动道：“真要是通情达理，清廉明察的好官，就不会将自己的大印，印在白纸上，随便交给下面人！但凡这么干的，都是欺君罔上、胆大妄为之辈，至不济也是心存侥幸，目无法纪之徒，杀之何惜？”

    “他们是有罪，但罪不至死啊皇上……”胡惟庸悲声道。

    “胡丞相，你不要再说了。咱亲自经历过元末贪官污吏的统治，知道他们多奸弄法，蠹政害民的手段，所以这空印纸到底是怎么回事，有没有被用来作奸犯科，伱知我知，在场的衮衮诸公皆知。”朱元璋却无比坚决道：

    “一个个却跟咱强词夺理，颠倒黑白，竟完全不觉得自己错在哪里。这才是真正的因循陋习——你们把元朝官场腐败风气，原封不动带到了咱的大明朝！”

    “……”百官被朱元璋训斥的面红耳赤，无言以对。

    “正因为官场完全还是元朝的习气，官员也全是元朝的做派，所以朕的大明朝，跟元朝也没什么区别，都是蛇鼠一窝、乌烟瘴气！

    “此弊不革，欲成善政，终不可得。元失之于宽，故朕济之于猛！必重绳贪吏，置之严典！”

    朱老板强大的气场，压迫的官员们全都低下了头，这下谁也不敢再开口了。

    “哦对了，咱还忘了你们。”朱元璋说完看一眼李泰和那吴秉衷，还有一直没敢吭声，天真盼望能被忽视的另一位侍郎庞祈佑，缓缓道：

    “户部堂官明知空印陋习，却非但不禀报，反而一味纵容，事发后又强行狡辩，实乃首恶，必须严惩。带刀舍人何在？”

    “臣在！”当值的汤鼎马上朗声应道。

    “将李泰、吴秉衷、庞祈佑三人，推到长安街上，腰斩弃市！”朱元璋沉声道。

    “皇上饶命啊……”三人当场崩溃，挣扎着跪地哭求。

    “皇上……”胡惟庸赶紧跪地。

    “谁再废话一句，就跟他们一起去一刀两断。”朱元璋从牙缝蹦出杀意凛然的一句。

    胡惟庸等人登时像被掐住脖子的鹅，一声不敢吭了。眼睁睁看着李泰等三名户部堂官被拖下去。

    待到哭喊声消失在金殿门口，朱元璋冰冷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百官，最后沉声道：

    “咱对勋贵有九诫，也提醒你们三点——

    “第一，不要再跟咱耍小聪明，咱啥都见过，也绝对不会把你们往好处想的！

    “第二，不要以为法不责众，咱杀人从不手软，就是把朝堂杀空了，也无所谓。大不了就从头再来嘛！咱一点不怕。

    “第三，不要以为咱是在吓唬你们。要是有人非不信邪，就是想试试，是他们的脖子硬，还是咱老朱的刀口硬，那就尽管放马过来，咱包你满意！还让你全家陪你一起上路，一家人齐齐整整，永不分离。

    “听明白了没有？”最后一句，丹田之气迸发，震得百官耳朵嗡嗡直响。

    “是，臣等谨记皇上教诲。”官员们心惊肉跳的答道。

    “退朝！”朱元璋一挥袖子，今天不想再看到这帮令人作呕的大臣。

    “退朝……”吴公公赶紧高唱一声。

    “臣等恭送陛下。”百官俯身跪地，恭送皇帝和太子离去。

    朱元璋起身时招了招手，示意老三跟自己一起走。

    晋王赶紧起身，和太子伴在皇帝左右，离开了奉天殿。

    ~~

    待皇帝退朝后，曹国公几位公爵便带着武将起身，向殿外走去。

    胡惟庸也在中书省官员的搀扶下起身。

    经过胡惟庸面前时，侯爷们都神情恭敬，欠身行礼。

    胡相今日在金殿上这番力争，虽然不能说完全成功，却已经赢得了淮西勋贵们的尊敬。

    武将如此，文官更不用说了。

    哪怕那些往常仗着是李善长的人，从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官员，此刻也毕恭毕敬，低眉顺目立在胡惟庸身边。

    显然，所有人都认为，胡惟庸今日这番硬顶，让他们中的很多人逃得性命。

    要不是场合不对，他们高低得给胡相磕一个。

    “诸位，圣训都记住了吗？”胡惟庸吐出一口浊气，缓缓问道。

    “回恩相，记住了。”

    “还要记住时代变了，丢掉文恬武嬉的老一套吧。”胡惟庸语重心长道：

    “往后要洗心革面，守令畏法，洁己爱民，如此方能澄清吏治，让皇上对我等刮目相看。”

    “是，我等谨遵恩相教诲。”众文官毕恭毕敬的躬身应声。

    这一刻起，胡惟庸在文官心中的地位，终于赶上甚至超过了李善长。

    “走吧，同僚一场，我们去送他们三个一程。”胡惟庸说完，便在一众文官的簇拥下，离开了奉天殿。

    ps.先发后改，再写一更。

    (本章完)


------------

第二五五章 深藏功与名

    一回到武英殿，朱元璋便让吴公公拿点心给老三吃。

    晋王一边吃，他一边抡着蒲扇般的巴掌，一下下拍在老三背上，满脸欣慰道：

    “好小子，真长大了，能给你爹和大哥帮上忙了！”

    “爹，轻点儿，老三都快噎死了。”朱标无奈提醒老朱，这种表达父爱的方式过于激烈了。

    “大哥，没事儿……”晋王却很是享受，他使劲咽下口中的食物，笑道：“别看我很英俊，但身板结实着呢。”

    “哈哈哈，好小子。”朱元璋爱不释手的搂着老三的肩膀，对太子道：“老大，他这口条太厉害了！去年元旦老乡宴，他把廖永忠那一通反驳，咱听着就过瘾的很。没想到长大一岁，厉害十倍，今天比一年前，可过瘾百倍了！”

    “是，老三的口才真是没的说。”朱标也赞叹道：“今天要是没有他站出来，一番义正辞严的驳斥，压住官员们的气焰，父皇还真是难办。”

    “难办？那不可能。”朱元璋冷笑道：“艹他娘，大不了就掀桌子，把他们都宰了！”

    说着又对两个儿子笑道：“当然啦，那样不好看。要是站不住个理儿，就一股脑杀了他们。妈的，史书是他们文官写的，将来还不知怎么编排咱呢。”

    “估计咱在史书上，就是个动不动就杀人的疯子。”朱元璋想想就郁闷道：“今天你们也看到了，他们太会耍嘴皮子了。没理也能争三分，一度把咱都绕进去了，觉着是不是该放他们一马。

    “但又觉得这是不对的。要是这次小惩大诫、放过他们，这帮冥顽不灵的东西，肯定会继续胡搞一气的。所以长痛不如短痛，一定要杀人。就算不把犯官全杀光，也不能杀鸡儆猴，必须得杀猴儆鸡才有效果。”

    朱老板说着，又拍了拍老三的肩膀道：“但你那句‘法无授权即禁止’一下子点醒了爹。不能不教而诛，是针对百姓的，不是给官府用。就得用更高的标准要求官府！”

    “还有那句对百姓的‘法无禁止即可为’，这两句话合在一起，道尽了国法的精神。”太子也赞许道：“老三，这是伱从书上看到的，还是自己想通的？”

    “都不是。”朱摇摇头道：“是老六教我的。”

    “啥，老六？”朱老板和太子惊掉了下巴。

    ~~

    “阿嚏！”响亮的喷嚏声透过书房，响彻整个诚意伯府。

    “你小声点儿，吓死老夫了。”刘伯温心脏本来就不好，让老六这个喷嚏，差点犯了心脏病。

    “嘿嘿师父，这谁能控制得了？”朱桢擤擤鼻涕，不能说没有一点不好意思，实在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为了不让师父再絮叨，楚王殿下赶紧岔开话题道：“这会儿散朝了吧？”

    “你这一上午心不在焉的，课也讲得乱七八糟，老夫到现在还没听懂，这苹果为啥往牛子头上掉？”刘伯温郁闷道：“这么关心那边的结果，你直接上朝不就得了。”

    “我还小，不掺合大人的事儿。”朱桢憨憨笑道：“还是给师父讲牛子吧。”

    “少骗鬼。”刘伯温翻翻白眼道：“你不是不想出风头，你是不想招人记恨。”

    “嗨嗨。”老六被戳穿了心思，依旧没羞没臊道：“老师，那可是跟百官为敌啊，我胳膊腿太细了，没那本事。”

    “就让你三哥顶雷？”老刘鄙夷道。

    “我三哥爱出风头啊，他不怕的。”老六不要脸的笑道：“他最爱说的是，不招人恨是庸才。招人记恨才说明他是天才呀。”

    “你这只双标小狗。”刘伯温啐一口道：“这不要脸的劲儿，跟你爹真像。”

    “我以为是随师父呢。”老六嘿嘿笑道。

    “我以前不这样！”刘伯温郁闷道。

    “知道知道……”老六露出了然的神情。

    “打住！”刘伯温瞪他一眼。

    “哎。师父，你真觉得，我三哥有出风头的机会？”楚王这才收起笑容，关切问道。

    “肯定有机会的。”刘伯温呷一口茶水道：“文官们最厉害的一招，叫——颠倒是非。就是任何时候，都能让自己像一朵纯洁无瑕的白莲花。对的永远是自己，错的永远是别人，不听他们话的就是昏君，还敢收拾他们的就是暴君。两者加起来，就是亡国之君了。

    “掌握话语权是这个样子的。”朱桢点点头。

    “所以他们一定会拼命强词夺理的，你父皇一张嘴，怎么跟一百个伶牙俐齿斗？”刘伯温顿一下道：

    “而且这回，我估计胡惟庸会替他们出头。”

    “不能吧？”朱桢不大信道：“不是他举报，哪来的空印案？他好意思舔着个伯夷脸，再调回头来装好人？”

    “他必须这么干，这是丞相的天职，这时候不能替百官出头，顶住来自皇帝的压力，他算什么百官之师？也没脸再当这个丞相了。”刘伯温淡淡道：

    “再说，这次的人情可太大了。他要是能把犯事儿的都保下来，天下的官员的心都得归他。他立马就能成为货真价实的百官领袖！”

    “明白了，李善长没干成的事儿，他干成了。他的威信自然超过李善长，以后就再也不用给李善长当孙子了。”老六恍然点头。

    “而且这次的空印案，是因李善长而起的。要不是他想跟皇上掰掰手腕，怎么会有后来这些破事儿？那些地方官还可以继续作威作福，哪会像现在这样，命都要保不住了。”刘伯温教导他的弟子道：“肯定都恨死韩国公了。”

    “所以胡惟庸是在给李善长擦屁股，要是擦成了，就说明老李已经生活不能自理，只会给大家添乱了。”朱桢接话道：“而胡惟庸既然给韩国公擦屁股，自然就有能力给所有人擦屁股，大家当然认他当老大了。”

    “呃，是这个理儿。”刘伯温咂咂嘴道：“可这话从你嘴里出来，怎么就这么大味儿呢？”

    “俺是个喜欢说脏话的王爷。”老六理直气壮道，然后又问：“那我三哥能骂得过胡惟庸吗？”

    “有你教他那些话，足矣。”刘伯温笑道：“其实说不说又如何？皇上已经打定主意要杀人了，佛祖来了也没用。”

    ps.先发后改。

    (本章完)


------------

还没写完一章，别等了。

今天参加儿子的校庆活动，在操场上吃了顿自助餐。太阳很好，风儿甚是喧嚣，当时感觉还不错。

    结果我这不争气的身子啊，回来就头疼，应该是让风吹到了……吃了止痛片还不好的那种疼。

    就很无语，到现在还没写完一章。不过这会儿头疼好点儿了，我抓紧写，别等了，明早看。
------------

第二五六章 省没了

    武英殿中。

    听了老三的讲述，老朱和老大露出恍然的神情。

    “原来这些话，都是老六教你说的啊。”

    至于老六为什么能说出这番话，那不是理所当然吗？也不看看他师父是谁？

    “是。”晋王也不贪功，点点头道：“他今天要去上学，没法跟我一起上朝。就跟我说，前日跟刘先生聊过此事，刘先生提醒他，文官最会狡辩，把死的说成活的，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吓，今天早朝发生的事儿，刘先生都预料到了？”朱老板张大嘴巴道。

    “是，老六说，他们最可能用‘不知者不罪’来辩护，便告诉我那两句话，说肯定能让他们乖乖闭嘴。”晋王说道。

    “不愧是神机妙算刘伯温啊！”朱元璋顿时觉得，让老六去跟刘伯温学习，实在是最正确的决定。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些话是老六自己想到的？”太子忽然道。

    “怎么可能？”朱元璋和老三却不假思索的齐声道：

    “咱都没想到，就他？”

    “我都没想到，六弟还不如我呢……”

    “好吧。”太子点点头，也觉得不太可能道。“不过老六将来，未必不能青出于蓝胜于蓝。”

    “那当然，也不看是谁的儿子！”朱老板哈哈大笑，得意了一阵，又阴下脸道：

    “他妈的，胡惟庸，差点让咱下不来台。”

    “是啊，也不知谁给他的胆子，敢当场跟父皇顶撞？”老三忙点头道。

    “他胆子确实不小……”太子点点头，今天的事情，让他对胡惟庸的感观差极了。

    “谁给他的胆子？他的丞相之位呗。”朱元璋冷笑一声道：

    “看到丞相之位的魔力了吧，老大？不光是你李伯伯，就连胡惟庸坐上那个位子，都会跟咱爷们对着干的。”

    “正常，丞相掌丞天子、燮理阴阳，哪能一味顺从？”朱标笑笑道。

    “这又是那帮文官故意灌输给你的，让伱觉得本该如此。”朱元璋却摇头道：“他们说是为了你，为了社稷，但其实是为了驯化你，其心可诛！”

    “呵呵……”太子笑笑，父皇对文官本来就没好感，总觉得读书人居心叵测。这次空印案之后，怕是更要变本加厉了。

    “咱已经下定决心，限制中书省的权力，决不能让这次的事情再重演。”朱元璋也不跟他再商量，直接乾纲独断道：

    “待空印案审结之后，便下诏裁撤中书省平章政事、参知政事，以及御史台侍御史、治书、殿中侍御史等官，日后亦不复设置。”

    “哦？”朱标和朱都吃惊不小。

    这中书省的平章政事，参知政事，是丞相、左右丞之下的高级属官。

    御史台的侍御史、治书、殿中侍御史等官，亦是御史大夫、中丞之下的属官。

    父皇这一手看似对中书省和御史台都进行了裁撤，但实际上大有不同。

    因为御史台何德何能，竟可以跟中书省相提并论？父皇故意将两者并列，明显是在抬举御史台！

    而且那些侍御史等官，其实跟监察御史没什么区别，都负有监察弹劾之责，只是品级高低不同。去掉他们并不影响御史台的运转，反而会让权力集中于御史大夫，提高御史大夫的地位，便于其对中书省进行监督。

    反观平章政事、参知政事之职，都是为中书省之下的行中书省所设！

    说白了，就是从中书省派出到各省去当封疆大吏的。

    父皇要把这两个官职裁撤，各行省就都不设高官了……

    “那全国十二个行省，谁来管？”太子想到了这个问题。

    “简单，没有行省了，不就不需要一省之长了吗？”朱元璋却早已成竹在胸道：

    “‘行省’这个破名字，咱早就看它不顺眼了。一个，它是元朝的叫法，汉唐哪有这破名字？二个，它全称行中书省，跟中书省联系太紧密了。他奶奶的，咱收拾不了中书省，还收拾不了你个行中书省？”

    “哦，是改名啊。”太子松口气，他以为父皇要取消省这一级区划呢。

    “嗯，名字咱都想好了。”朱元璋说着，走到御案前，提笔写下一行字。

    哥俩在一旁边看边念。

    “承、宣、布、政、使、司？”

    “对，承宣布政使司！”朱元璋得意非凡，自己又创造了历史。

    “啥意思？”太子和老三却懵圈了。这么长的名儿么？

    这感觉就跟朱老板给孙子，起了六个字的名字一样奇怪。

    “意思是‘负责承接朝廷德泽政令，并负责向辖区内宣播的衙门’。”朱元璋一脸‘快夸我呀’的表情，解释道：

    “简称——承宣布政使司。譬如原先的山东行省，往后就叫山东承宣布政使司了。北平行省，就叫北平承宣布政使司了。是不是比原先有文化多了？”

    “呵呵，是啊……”哥俩强笑着鼓掌，心说这不脱裤子放屁吗？

    还真不是。

    便听制度设计狂魔朱老板接着道：

    “但承宣布政使司不是行中书省。它只是省里的一个负责政事的衙门。与负责一省刑名的按察使司，负责一省军事的都指挥使司，这三司平级，互不统属，互相监督！

    “这样原来行中书省的职权便一分为三，中书省丞相再想控制行省，就困难多了！”

    太子和晋王都听傻了，这确实是前所未有的全新版本。

    “不过这样一来，各省……呃，各承宣布政使司也没了能做主的。会不会三个和尚没水吃啊？”太子敏锐的预见到了此中弊端。

    “两害相权取其轻吧。”朱元璋却不以为意道：“再说天下基本平定，设置承宣布政使司的地方，也不会有什么大敌，需要有人专权决断。有什么事三司商量着来，咱看比政出一门好。至少不会出土皇帝。”

    “明白了。”太子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事不宜迟，不等空印案结束了。老四大婚后，你就立即督办此事，要抓紧机会，在这段阻力最小的时候，完成改制！”朱元璋沉声下令道。

    “是，父皇。”太子忙沉声应下。

    他甚至觉得，父皇掀起空印案的目的，就是为了废除行省，让中书省没法再像以前那样一手遮天。

    ps.头还是疼，不写了，明早起来写。

    (本章完)


------------

第二五七章 嫂子的厨艺

    放学后，朱桢骑牛回宫，被太子逮个正着，叫他一起去春和宫吃饭。

    太子妃常氏还亲自下厨，给他做了一大桌菜，就是看上去略有些废土风。

    “六弟尝尝嫂子的手艺。”常氏满面笑容的端上一盘黑乎乎，像是糊了锅的米饭似的。

    “这是？”老六一脸迷茫。

    “这是咱们老家的鱼煮饭啊！”常氏把盘子往桌上一搁，很是得意道：“把米饭和鱼肉掺在一起煮，饭里头有鱼肉的香、鱼肉的鲜还有鱼肉的软，我跟母后学了好久呢。”

    “哦，是鱼煮饭啊……”朱桢恍然，心道，你不说我还看不出来呢。

    ‘而且这手艺不像是跟母后学的，倒像是印度老厨师教的啊！’楚王殿下心中疯狂吐槽道。

    大嫂这位将门虎女亲自盛了一碗‘鱼煮饭’，然后加一块糊掉的黑黄色锅巴道：“最精华的就是这层焦黄透亮、入口酥香的锅巴，六弟尝尝看。”

    “唉好，多谢大嫂。”朱桢强笑着接过来。

    “尝尝啊……”大嫂满脸期待的看着老六，见他舀一勺迟迟不肯往嘴里送，不禁笑道：“这么大孩子了，还得嫂子喂吗？”

    “不用……”老六知道躲不过去了，心说我可是吃过狗剩的，这还能更难吃？

    便毅然送一勺到口中。

    我艹，还真更难吃……

    他么鱼肉的香鲜软一点没吃出来，倒是吃出了鱼的土腥味和锅巴的焦苦味。

    得亏咱楚王殿下吃过苦、要过饭，不然决计咽不下去。

    “味道怎么样？有没有几分母后真传？”大嫂期冀问道。

    老六笑着点点头，竖起大拇指。

    “哈哈，六弟喜欢就好，以后常来吃饭，嫂子还给你做。”常氏这才开心道：“你们哥俩先吃着，我再去后面炖个汤。”

    “哎好好，常来吃。”朱桢笑着目送大嫂离去。

    然后哥俩一齐松了口气。

    “知道大哥最近过的啥日子了吧？”朱标对老六叹气道。

    “大嫂这厨艺，可以跟我母妃媲美了。”朱桢露出同病相怜的表情道：“伱说不会做饭别做就好了。可她动不动母爱爆发，非得给我做顿好吃的，美其名曰上犒劳。”

    “唉，你大嫂原先也不这样的，大婚两年半从没进过庖厨，这阵子也不知怎么了，忽然迷上做饭了。”太子无奈苦笑一声，又跟老六解释道：

    “我只是让人回来知会一声，说你来家吃饭，好好准备准备，没成想她会亲自下厨啊。”

    “那也是大嫂对我的厚爱。”老六就很懂事道。

    “你吃这几道菜。”太子指着几道卖相稍强，但强不太多的菜肴，小声道：“平时都是吕氏负责膳食的，这几道菜应该是她烧的。”

    朱桢便向大哥投去同情的目光，这过的什么日子啊？自己好歹大部分时间，还是吃厨子烧的菜。

    不过礼貌起见，他还是夹了一筷子侧妃吕氏烧的瓤豆腐，谁知一入口，居然外脆里嫩，酸甜可口，好吃的紧。

    只是那一层糖醋芡汁颜色太深，加上刀工抽象，所以卖相很差。

    “好吃吧？”大哥开心笑了，终于扬眉吐气了一把。又低声道：“吕氏烧菜色香味俱全，不过打你大嫂开始烧菜后，就只剩香和味了。”

    “哦。”朱桢点点头，他有些明白，为何日后大嫂没了，吕氏会被扶正了。

    真尼玛太会了。

    ~~

    一边吃饭，太子一边将今日发生的事情讲给老六。

    又夸赞他道：“你帮了父皇大忙，不止是这次朝会，还有日后也是——‘法无授权即禁止’，这一句，父皇已经命人刻在武英殿的墙上了。”

    “那都是我师父说的，我就是个传话的。”朱桢肆无忌惮甩锅道。

    “刘先生学究天人，但这不是他的思想。”朱标却微微摇头，在武英殿时，他就有些奇怪，回到文华殿时，又向宋濂请教。宋先生认定，这话不是刘伯温说的。

    “大哥和宋先生拿老眼光看人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老师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勘破了很多，已经进入新的境界了。”朱桢振振有词道。

    “大人虎变么？”太子若有所思道。

    “对对，总之他现在大变没错了。”朱桢使劲点头道。

    “好吧，不管怎么说，这次之后，地方上应该能消停个十年八年。”太子轻叹一声道：“只是父皇趁机将行省衙门权分三司，不知会不会让三司陷入扯皮。”

    “肯定会的。”朱桢不假思索道：“三个和尚没水吃嘛。”

    “我也是这么看的。”太子神情一紧，问道：“刘先生也是这么看的吗？”

    “嗯，对对对。”朱桢赶紧扯大旗作虎皮道：“不过大哥也不用太担心，我师父说了，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没什么好紧张的，要是将来不便，就再给各省加个高官么。”

    “再加个高官……”太子认真寻思片刻，方释然笑道：“好主意，这样三司相对独立，既不会像行省那样权力过度集中；又有统筹决策的一省之长，不至于推诿扯皮。刘先生这样的智多星不再出山，真是太可惜了。”

    “唉，他现在也就剩个嘴炮了。”朱桢苦笑道：“大哥还是放过他吧。”

    “好的。”太子话虽如此，却依然忍不住问道：“你师父还说什么了？一并讲给大哥听听。”

    “他说……”朱桢挠挠头，搜肠刮肚道：

    “他说有一说一，你爹在理财方面实在是一塌糊涂，他不但照搬了元朝的财政制度，还将其改的更加糟糕……老夫是没见过比本朝更原始的财政制度了。”

    “刘先生真知灼见啊。”太子深以为然道：“父皇的本意是给老百姓减轻负担，让州县直接将税粮解送给有需要的衙门或卫所。这样一个县的税粮要分送到十几处，账目能不混乱吗？

    “空印案之所以会爆发，其实很大程度上也是这种混乱的财政制度所赐。”

    “没错。而且这样户部直接能控制的税款很少，朝廷想干点什么都很难，也无怪父皇被逼得发行宝钞了。”朱桢点头道。

    “那你师父有没有好主意？”太子目光炯炯的看着朱桢。

    (本章完)


------------

第二五八章 祖宗成法我来改

    老六跟老刘一直在琢磨着，到底该怎么救大明？

    有人可能会觉得，两百多年后的事情，他们鞭长莫及，有心也操不了那么远。

    但其实是能管得着的，因为四个字——祖宗成法。

    大明的士大夫就是用这是四个字，把后世的皇帝逼尿了的。嗣君们只能在洪武皇帝定下的规矩中，带着镣铐起舞，难以越雷池半步。

    最简单的例子还是四个字——免死铁券。

    这玩意儿在朱老板这，说不好使就不好使，完全没有保命效果。

    但到了后世皇帝那就牛逼了，它是真能免死。凭着这玩意儿，两百多年间，勋贵们的不肖子孙胡作非为，就真没被砍过头。

    因为这玩意儿是皇帝祖宗发的。后世的皇帝不能公然违背祖宗的意志，那是他权力来源，统治的合法性所在。谁敢开这种玩笑？

    偏生朱老板又是个设定狂，给他的子孙、臣民、朝廷、军队，定下了无数的条条框框。毫不夸张的说，大明之后两百多年，基本就是在他定下的框架中运行。

    这套祖宗成法不能说不成功，因为它让大明平稳运转了两百多年。但糟糕也是真糟糕，大明日后的各种弊端，乃至亡国的原因，基本也都来源自于此。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用在大明和这套祖宗成法上，实在合适不过了。

    而现在，朱老板还没写他的《皇明祖训》，祖宗成法还没形成呢。这时候设法推动朱老板，制定更合理的法律制度，废除那些贻害无穷的弊政，让祖宗成法变得更合理，就是师徒俩眼下最该做的事情。

    ~~

    “当然是让户部真正的掌管全国钱粮收支了。”于是，老六便不假思索道：“各州县的税收要如数上缴朝廷，由中央统一分配，严格执行收支两条线，不许坐收坐支了。”

    “这需要很大的动作啊……”太子沉吟半晌，苦笑道：“这已经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了，而父皇，一直很得意他制定的这套就近供给、不扰百姓的体例呢。他老人家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

    “其实是有法子的。我养过牛我知道，你顺着它来，它就听你的。”朱桢给朱标出主意道。

    “臭小子，怎么说父皇呢？他跟牛一样啊？”太子敲他脑袋一下，说完自己也笑了。“好像还真差不多。好吧，你继续说。”

    “父皇废行省、权分三司，说白了还是为了加强中央集权，对吧？”老六便问道。

    “对。”太子点头。

    “那任何将财权向中央集中的法子，父皇都不会反感吧？”老六又问道。

    “嗯。”太子继续点头。“不会的。”

    “那为什么不趁这次地方权力重组，向地方派出户部官员，直接接管地方的官仓官库呢？”老六接着道：

    “当然，直接接管县一级的仓储太不现实，可以先折中一下，把税粮从县里解送到省里嘛，这样户部只需要派出十二个工作组，就可以实现中央直接管理各省的仓储。”

    “嗯。”太子眼前一亮，追问道：“伱方才说，收支两条线。现在收我知道了，又该如何支出呢？”

    “奏销制。”老六沉声道：“父皇不是设立了布政使司，管理各省的财政吗？正好由他们集中向户部进行奏销。”

    “奏销？”太子感觉自己像是个小学生，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就是向朝廷奏报开支，由朝廷审核后，从各省账目中，注销掉相应的数额。”朱桢解释道：

    “日常开销可以按年度奏销，年初预算，年底决算即可。若有战事或者大工，亦可随事奏销，这样并不麻烦，便可以掌握各省的实际财政状况，进而在各省之间酌盈济虚，移缓就急，保持国家整体财政的平衡。”

    “若能奏效，那各省财权也为朝廷掌控，”太子怦然心动道：“朝廷能调动的财力，怕是要十倍于眼下！”

    “没错。”朱桢笑眯眯的问道：“大哥觉得，这对父皇的诱惑大吗？”

    “大，太大了。”太子重重点头道：“而且在现有的制度上改进即可，不必推倒重来！父皇接受起来，就容易多了。”

    “那当然。”朱桢笑着点头。

    明朝的财政收入本来是不少的，尤其是隆庆开关以后，天下三分之二的白银涌入大明，可惜一直无法为中央所用，三大征掏空了国库后，直接没钱打建奴。

    就是因为没有一套统一的财政制度，朝廷没法在各省之间酌盈济虚，移缓就急。只能一味的压榨北方农民，结果被农民起义推翻。

    其实朱桢这套奏销法，就是崇祯末年被逼出来的。这一套如果搞起来，就能建立统一的财政制度，朝廷想用多少，就有多少钱，砸都能砸死野猪皮。

    可惜那时候国家机器已经烂透了，这套制度还没来得及发挥作用，大明就噶了。结果便宜了满清，让他们能用极少的人口，统治偌大的中国……

    无论如何，建立统一的财政制度，都是国家强盛的必由之路。奏销法至少比他爹那套近似于无的财政制度，至少先进两百年，而且不会水土不服。

    所以朱桢打着刘伯温的旗号，向大哥大力推荐。

    ~~

    哥俩又就此聊了很久，直到后宫快关门，太子才依依不舍送他回去。

    “日后有空就来多聊聊，等聊透彻了，咱哥俩一起跟父皇禀报。”朱标亲热的拉着他的手道。

    “呃，还是大哥自己跟父皇说吧。”朱桢很有自知之明道：“我跟父皇犯相，说着说着非挨揍不可，不如大哥自己说。”

    “唉，父皇嘴上不说，其实很欣赏你的。”朱标叹口气，想摸摸他的头，发现弟弟已经到自己肩膀了，再摸头已经不合适了。便改为拍了拍他的肩道：

    “老六，你真是长大了，长进太多了，大哥都迫不及待等你学成出徒了。”

    说着他压低声音道：“父皇准备让我处理国政，大哥我心里真没底啊。若有你帮忙，我心里就踏实多了。”

    “大哥，别报太大希望，我就是嘴炮。真干活怕是只会给你添乱的。”朱桢就很有自知之明。

    “没事，我要学，你也要学嘛。以你的聪明肯定能学会的。”太子信心满满道。

    ps.再写一章。

    (本章完)


------------

第二五九章 去高丽

    太子一直把朱桢送到万安宫门口。

    分开前，朱桢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大哥，三哥不会有麻烦吧？”

    “嗯，少不了的。”朱标点点头道：“那些文官这次吃了大亏，肯定咽不下这口气。他们是不敢直接报复父皇的，说不得就会拿老三出气，谁让他把他们骂得狗血喷头来着。”

    “唉，下次不撺掇他出风头了。”朱桢暗暗祈祷三哥好运。“三哥不会有事吧？”

    “估计会被骂的很惨，然后挨揍吧。”太子苦笑道：

    “谁让他自己腚底下不干净呢？整天在秦淮河花天酒地不说，王府里还养了那么多歌姬、瘦马……那些御史们平时装看不见，现在肯定不会跟他客气了。”

    “让他们弹劾去呗，父皇不理他们就是了。”朱桢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问题是父皇也不知道，老三干的那些好事儿啊。”太子幽幽道：“你还不知道，父皇最看不得你们不学好？”

    “是啊，让父皇知道了，三哥肯定要挨揍的。”朱桢恍然，叹气道：“唉，没想到会这样，不然我就自己来了。”

    “你以为伱自己就没事儿了？小小年纪整天跟着老三不学好，还跟卫国公的儿子到处遛大熊猫。大天界寺的竹子都让你俩的熊猫啃光了。”太子马上报出一串老六的罪状。

    “呃……”朱桢咂咂嘴，看来自己上，也少不了吃一顿胖揍。

    “好了，不逗你玩了。”朱标这才笑道：“放心吧，等你四哥大婚后，我就安排他离京一段时间。过几个月再回来，风头就过去了。”

    “去哪？”朱桢问道。

    “去趟高丽。”朱标道。

    “高丽，去干啥？”朱桢不解问道：“挖参吗？”

    “买马。”朱标笑道。

    “思密达那破地儿还有马？”朱桢吃惊道。

    “死米鞑？”朱标一愣。“你这么称呼高丽的吗？”

    “嗯呢。”

    “高丽国内不适合养马，但有个叫耽罗岛的地方，可是蒙古人很重要的马场。”太子解释道：

    “你可能不知道，高丽国曾是元朝的一个省，叫征东行省。当然高丽国一直都在，行省宰相由高丽国王兼任，他们一个重要的任务，就是给蒙古人养马。”

    “哦。”朱桢恍然道：“元朝为了控制高丽，还规定高丽王应娶蒙古公主为后，且高丽世子幼年都在元大都的蒙古朝廷长大，对吧？”

    “这个你也很懂嘛？”太子笑道。

    “是师父告诉我的。”朱桢熟练甩锅，其实老刘根本没跟他讲过高丽的事儿，他这方面知识是来自懂的都懂的《霜花店》……

    那个凄美畸形三角恋，正是根据这段历史改编。

    “刘先生还真是什么都教。”太子就很羡慕，接着道：“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高丽王已经弃元归明，使用洪武年号，高丽也成为我们的属国了。”

    “哦哦。”朱桢点点头。高丽总是要认个爸爸，日子才能过得下去。

    “我们也是刚刚知道，耽罗岛上还养着蒙古人的战马。父皇这次派兵部的人去，就是把这批战马弄回来。”朱标道：“省得让蒙古人想起来，再跟高丽王讨要。”

    “另外，也顺道看看，他们是不是真心归附大明了。”朱标笑道：“此行对增长见识大有好处，所以父皇准备让你二哥四哥，以他们在军中的身份，跟着一起去。我准备让你三哥也去，也好看着那俩不着调的。”

    “我跟他们一起！”听说哥哥们要出动，朱桢登时来了劲儿。

    “心野了。”朱标弹他个脑瓜崩道：“隔天出宫都满足不了你了？”

    “不是，我得跟三哥一起扛啊。”朱桢振振有词道：“再说大哥不是还想让我帮你吗，我不得趁机也增长见识吗？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啊。”

    “少来。”太子白他一眼道：“你就是不想好好念书。”

    “大哥，去高丽又没什么危险，回来还能再看看辽东、北平、河南的风土人情，多好的机会啊。”朱桢身子扭成麻花，锲而不舍央求道。

    “好好，我去跟父皇说，答不答应可不敢打包票。”太子总是宠老六的。

    “大哥的话，父皇肯定听的！”朱桢乐得一蹦三尺高。

    ~~

    正月二十八，是燕王大婚的日子。

    提前一天，魏国公长女便已经被册封为燕王妃。

    老四更是提前数日醮戒，一直到大婚当日一早，才穿戴好大红吉服，头戴皮弁冠，在兄弟们的簇拥下，来到乾清宫向父皇母后磕头辞行，准备出发去亲迎。

    朱老板穿着通天冠服，马皇后凤冠霞帔，都是最隆重的装束。看着长大成人的儿子，终于要成家立业了，老两口自然满心欢喜。

    这一天，皇帝皇后只是一对普通的父母……

    马皇后嘱咐儿子要疼爱正妃，举案齐眉。

    燕王应下后，朱元璋又咳嗽一声道：“当然啦，也不能太宠媳妇了。他徐天德的闺女再好，那也是不能就……”

    马皇后闻言，含笑看一眼皇帝。

    朱元璋便没了底气道：“夫纲不振吧？”

    “是，父皇。儿臣不会给你丢脸的。”朱棣信誓旦旦。

    “好了，吉时已到了。”同样穿着通天冠服的朱标，笑眯眯道：“咱们出发吧。”

    “是，大哥。”朱棣应一声，又道：“父皇母后，儿臣去接王妃了。”

    “去吧。早去早回。”朱元璋夫妇笑着点点头。

    “遵旨。”朱棣向父皇母后郑重一叩首，起身退出金殿，在兄弟们的簇拥下上了白马，又在隆重的仪仗引导下，浩浩荡荡出了紫禁城。

    南京城内，万人空巷，已经成了欢庆的海洋。沿途每隔百步就扎一个彩楼，到处张灯结彩，鞭炮锣鼓响成了一锅滚粥。

    老百姓扶老携幼，早早候在路旁，谁不想亲眼看看，燕王殿下迎娶大将军长女的大婚盛况？

    迎亲的队伍行至通济门大街与西长安街的交叉口时，迎面忽然出现了一个身穿素缟年轻人，赶着一辆牛车，牛车上还放了一口棺材……

    登时让这喜庆的场面，冷却了三分。

    (本章完)


------------

第二六零章 燕王大婚

    这一幕如此突兀，红与白形成了鲜明对比。

    所有人都错愕的看着那不速之客，就连乐队也停下了吹奏……

    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新郎官朱棣，脸本来就黑，这下就黑了。

    他双目喷火的盯着那砸场子的年青人，要不是今天不能动手，他非得上去砍了那厮。

    “艹！”老二一夹马肚子就要上前。

    太子却低喝一声：“老二回来！”

    “今天是老四的大日子，天塌下来也不能动手。”老三也拉住老二的马缰。

    秦王这才愤愤停住。

    很快，便有一队亲军都尉府的士兵冲上前，将那年青人连车带棺材围起来，带出了人们的视线。

    迎亲的队伍也赶紧接着奏乐，继续前进，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但怎么可能当成没发生？

    别说几位殿下了，就是围观群众也不可思议的议论纷纷……

    “应天府是干什么吃的？还有那么多官兵，怎么会让那人冲撞了迎亲队伍呢？”

    “就是啊，迎亲的必经之路，一早就不让车马通行了。有三道岗拦着呢，怎么就没拦住？也太马虎了吧？”

    “马虎个屁。就是有人存心给皇上添堵！”有明白人哼一声道。

    “添堵？为啥啊？”

    “空印案得罪人太多了呗。”

    “唉，造孽啊……”

    ~~

    一段不和谐的小小插曲之后，迎亲队伍来到了魏国公府。

    这座府邸还是当年刚攻占金陵时，朱老板赐给徐达的，原先是元朝东南各道提刑按察使的宅邸。当时他们还是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觉得阔气极了。

    但二十年之后再看，就觉得这里宅子又小又旧，完全配不上徐大将军的身份了。

    不过朱老板给徐达盖的新府邸刚刚动工，所以燕王妃还是从这里出嫁。

    这时，引礼女官跪请太子先降辂进府，然后再请燕王下马，将他导引至幕次……也就是临时搭起的帐篷中。

    然后礼部尚书先入至正厅、立于东侧。

    主婚的韩国公也出来，立于西侧。他的脸上挂着微笑，神态从容平和，完全看不出被狠狠摆了一道的样子。

    赞礼官便拖长腔朗声道：“燕王奉制、行亲迎礼。”

    两名穿着盛装的女官，便引领韩国公，前往帐篷外迎接燕王。

    燕王在两名身穿蟒衣的内侍引领下出了帐篷。

    韩国公便躬身沉声道：“请燕王入中堂。”

    燕王先行，韩国公随后，内官捧礼物再随后，至于中堂。

    堂中，徐达与太子分坐左右。

    按礼制，徐达应该立于堂下的，但朱元璋特意吩咐太子，要让徐达坐着。

    就像普通的岳丈和女婿，而不是亲王和国公的关系。

    朱棣对此不能说毫无意见，简直是乐意至极，按照韩国公的吩咐，给徐达磕了头。

    “使不得，礼不可废……”徐达想要起身还礼，却被一旁的太子拉住道：

    “徐叔叔，你坐好了就行，以后四弟在你面前，不是燕王，而是半儿。”

    “是啊，岳父大人，请再受小婿一拜。”老四喜滋滋的再给徐达磕个头。

    能给徐达当女婿，是他梦寐以求的大好事儿啊。

    一旁的韩国公一边一板一眼主婚，一边暗骂，上位为了笼络住徐天德，简直脸都不要了。

    再联想到哪怕邓愈的闺女死了，皇帝也要让秦王妃认邓愈为父。

    上位为了赢下这一局，真是舍得下血本啊。

    唉，输得不怨。

    ~~

    随后，女执事二人，引燕王妃从后而出。

    只见她头戴九翟冠，身着红色大衫、青色鸾凤纹霞帔，配玉带，手持玉圭。

    这身亲王妃的礼服华贵典雅，愈发衬托的徐妙云气质高雅、国色天香。更可贵的是，她举手投足都透着良好的教养。那从容淡定的神色，正应了那句老话，‘腹有诗书气自华’。

    她落落大方的跟燕王站在一起，丝毫都不紧张。

    倒是老四紧张的喉头直抖……朱棣本来是冲着岳父来的，媳妇再丑他都认了。

    没想到徐氏却是美貌与气质都绝佳，竟让堂堂燕王殿下感到有些自惭形秽了……

    不说别的，人家徐妙云多白啊，皮肤比她手中白圭还要白。

    而燕王本来就黑不溜丢、又经过去岁一年的磨砺，现在皮肤不光黑，还粗糙。

    两人站在一起，真是黑白分明，让担任傧相的哥儿几，在一旁暗暗笑破了肚子。

    “老六，你说他们将来生个孩子，会不会跟伱的大熊猫一样，身上一块黑、一块白啊？”老三自然不放过，这个挖苦老四的机会。

    老二闻言愣了一会儿才咧嘴笑起来：“嘿，嘿嘿……”

    “三哥，你别瞎说。”老六心说，身材上倒有些像。面上却要维护四哥，瞪晋王一眼道：“我看你就是嫉妒四哥。”

    “对，嫉妒。”老五使劲点头。

    “你俩真错了。”老三却摇头道：“你们不知道这位女诸生的厉害，日后老四怕是要跟父皇一样了。”

    “吓，真假？”老五老六难以置信。

    “当然是真的了。这位徐大小姐治家如治军，就是大将军也被她管的服服帖帖。她要是发起火来，大将军都大气不敢喘。”老三幸灾乐祸的笑道：

    “再说，父皇母后还巴不得有人管管老四。老四往后，有的是好日子喽。”

    “这么夸张？”老五老六同情的看着，正在与王妃跪听圣旨的四哥。

    “不信你俩问问徐辉祖，我有一句夸张吗？”朱哼一声道。

    这时，韩国公宣读完了圣旨，燕王与燕王妃便开始行八拜礼。

    所谓八拜，便是向东西南北，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八方，各行一次叩拜的亲缘缔结仪式。

    最后，一对新人又一起向徐达叩首。

    看着从小养大的闺女，成了别人家的媳妇，徐大将军堂堂军神，也忍不住眼圈一红，流下了铁汉泪水。

    “去吧，好好孝敬公婆，侍奉殿下。”徐达掩面，不看女儿离去的场面。

    徐妙云强忍着泪水，再次向父亲叩首，然后随着燕王出了魏国公府，登上凤轿。

    “看到四弟妹身后那个小妞了没？”老三忽然朝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努努嘴，对老六道：“那是她妹，长大了肯定比四弟妹还漂亮。”

    ps.抱歉抱歉，今天家里来客人了。唉，我现在这个精力啊，那必然就不济了，现在才写完一章。再写一章去……

    (本章完)


------------

第二六一章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是吗？没看出来啊。”朱桢其实早就注意到，那个跟刘璃年纪相仿的小美人了。

    “你三哥可是行家来着，”老三嘿嘿一笑道：“不信走着瞧，最多三年，就让你心服口服。”

    “跟我有什么关系？”朱桢不解问道：“又不给我当媳妇，管人家漂不漂亮。”

    “那可未必，”朱神秘兮兮的道：“一切皆有可能啊。”

    “嗯，未来的楚王妃，要是四哥的小姨子，那不就是亲上加亲了？”老五觉得很赞。

    “好，好。”老二也点头：“老，老六管老四叫姐夫，老四管老六叫妹夫。”

    “靠，怎么都拿我开涮。”饶是老六脸皮厚，依然成了猴屁股，赶紧上牛逃走。

    “哦对，还有刘伯温的孙女。”老三笑着上马。

    “辈，辈分不对。”老二也上马。

    “那才刺激嘛。”老五突然蹦出一句。

    哥几个闻言齐刷刷，看向老五。尼玛，都在太医院学了些啥？

    ~~

    在百姓的欢呼声中，迎亲的队伍返回承天门外。

    燕王下马，除掉皮弁服，换上衮冕。

    不过亲王的衮服上只有九章，冕上只有九旒冕，也就是九串珠帘子。

    待到王妃的凤轿停稳，内官跪启燕王揭帘。

    王妃便下了轿子，跟着燕王一起走进了承天门，一直走过午门。王妃重新升轿，跟着燕王来到奉天殿前，拜见天下最尊贵的舅姑。

    看着老四和徐氏给自己两口子磕头，然后夫妻对拜，朱老板乐得合不拢嘴。他虽然已经有了三个儿媳，但最满意的还是眼下这个。

    太子妃太虎，老二媳妇不用说，老三媳妇也一样没法比。

    拜完之后。燕王夫妇手持瓷瓶，跪在皇帝皇后面前。

    朱老板和马皇后便将抓在手中的枣和栗子，放入儿子儿媳的瓷瓶中。

    寓意自然是平平安安，早立贵子了。

    朱元璋本打算把允诺的鸡毛掸子，今日一并赐给燕王妃。

    却被马皇后阻止了，所以只好改在明日朝见时再赐。

    随后，燕王夫妇便跟着太子，去奉先殿行庙见礼。

    也就是让列祖列宗们见见老朱家的新儿媳。

    朱老板则在奉天殿设宴，请道贺的大臣们吃喜酒。

    他特意让韩国公坐在自己身边……

    “来，老李，今天辛苦了。”朱元璋笑眯眯的端着酒杯，对李善长笑道：“咱敬你这个主婚人一杯。”

    “是老臣的荣幸。”李善长忙双手举杯，一饮而尽。

    样子要比过年时收敛多了……

    “对了，天德掉泪了吗？”一旁的曹国公李贞笑问道。

    “那能不掉吗？”李善长笑道：“老哥又不是不知道，徐天德多宝贝他这个女儿。”

    “哈哈哈，以后就是咱的儿媳了。”朱元璋得意坏了。人逢喜事精神爽，便跟一桌老兄弟，放开了喝起来。

    李善长也陪着皇帝放开了喝。两人仿佛回到了当年，刚刚在滁州城结识的时候……

    “大哥伱是不知道。那时候，你这个本家啊，傲气的很。压根瞧不起咱这个泥腿子。”朱元璋醉态可掬的对李贞道：

    “当然，那时候咱确实也不咋滴，军纪太差了。攻下滁州之后，周德兴他们就到处抢劫大户，还强抢民女。”

    “啊？”李贞吃惊道：“皇上不砍了他们的脑袋？”

    “那时候，咱刚领着天德、汤和他们二十四个兄弟离开濠州，收编了驴牌寨、横山涧的土匪，哪知道军纪是什么东西？”朱元璋素来坦诚，拍了拍李善长的肩膀：

    “那时候，咱老李可是滁州，十里八乡有名的俊秀才，为了百姓便来拜见咱。毫不客气的跟咱说，你们名为义军、实则流寇，抢了一个地方再换一个地方祸害。这样肯定不会长久，就会跟别的反贼一样被剿灭。”

    “咱其实也很担心，”朱元璋接着道：“为啥离开濠州城？就是看不惯那帮义军无恶不作，觉得跟这帮虫豸没前途。可咱那时候啥也不懂，只知道他们错了，可不知道咋改啊。就请老李留下来帮咱。”

    说着他白一眼李善长道：“可这老小子没眼光，居然不答应。”

    “上位误会了，老臣一见面就发现上位乃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必将济世安民矣。”李善长忙解释道：“之所以一开始不答应，是想让上位重视老臣的意见罢了。”

    “这样啊。”朱元璋醉态可掬，也没跟他计较，便接着道：“总之咱说破嘴皮子，他就是不答应。咱逼得没法子，便让汤和挑上酒，到他家里找他喝酒。”

    “你那是找我喝酒吗？”李善长也酒劲一上，谁都不惧，一脸郁闷道：

    “往我面前一坐，把腰间染血的宝剑往桌上一搁，然后就一碗接一碗的和我喝。”

    “你可以不喝啊？”朱元璋笑眯眯道。

    “不喝？恁不当场拔剑砍了老臣？”李善长郁闷道。

    “嘿嘿，咱不是那个意思。”朱老板也不承认。

    “反正老臣是这么认为的。”李善长苦笑道：“所以不敢不喝，连喝了十碗，实在是撑不住了。我怕喝死，只好松口。”

    “哦，韩国公，就这么加入了？”李贞很好的扮演听众角色。

    “可没那么简单，他还跟我提了三个条件。”朱元璋摇头道：“一个是从今往后，严明军纪，严禁强抢民财、欺负妇女、杀人放火。说只有这样，我们才会跟别的反贼不一样。”

    “二个是开仓放粮，把刚到手的滁州仓打开，补偿滁州百姓的损失，挽回我们的名声。

    “三是，要拜他为师，跟他读书识字。说目不识丁的大佬粗，是成不了大事的。”朱元璋说完这三条，又向李善长举杯道：

    “老李啊，咱得好好谢谢你，咱们能有今天，你这三条居功至伟啊。”

    “上位谬赞了。”李善长忙双手举杯，流下了羞愧的眼泪道：“上位不用再说了，响鼓不用重锤，老臣知道上位的意思了。确实是老臣忘记了初心，老臣真的知道错了啊。”

    “好，咱就知道你老李是个聪明人。”朱元璋满意的点头笑了。“你回去后就安心颐养天年，再不用操心，更不用担心，一切有朕在。”

    皇帝接着又笑道：“你也不用羡慕天德，咱把大闺女，下嫁给你家李祺如何？”

    ps.先发后改。

    (本章完)


------------

第二六二章 站着如喽啰

    朱元璋的长女，就是那位成穆孙贵妃所出，孙贵妃殁后，便养在皇后身边，今年十七岁，确实也到了嫁人的年纪……

    李善长闻言，再一次泪洒当场，激动的扶着桌子，跪地给朱老板磕头：“老臣谢皇上隆恩，犬子三生有幸啊。”

    “哈哈哈，那咱们就说定了。”朱元璋也开怀大笑着，伸手扶起了老李道：“亲家公，快起来。”

    “恭喜皇上双喜临门，恭喜韩国公府有凤来仪！”李贞等人也纷纷恭喜敬酒，席间的气氛更加热烈融洽起来。

    胡惟庸虽然贵为丞相，却被安排在了次桌，没捞着在主桌就坐。

    看着皇帝和李善长再次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场面，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在皇上心中的地位永远也到不了韩国公的程度……

    胡惟庸深吸口气，便调整好了情绪，起身时脸上已经堆满了谦卑的笑容，端着酒杯走到主桌桌前，刚要说话。

    朱元璋却淡淡一笑，先开口道：“还没开始串桌敬酒呢，胡相着什么急呀？”

    “是，是卑职心急了。”胡惟庸讪讪笑着想要退回去，只觉耳根子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朱元璋冷冷看着他退了两步，这才重新绽开笑颜道：“来都来了，敬就敬吧。”

    “哎哎，是是。”胡惟庸被拿捏的一点脾气都没有，赶忙复又上前向朱老板敬酒。

    朱元璋端着酒杯，却先不饮，而是指着胡惟庸对李善长笑道：“老李，你这个学生好啊，比老刘的那个强多了。”

    胡惟庸闻言，肝儿又是一颤，皇上嘴里‘老刘的那个’，肯定不是他家老六，而是那死鬼杨宪啊！

    当年胡惟庸能进中书省，其实多亏了杨宪这条恶狗，把李善长咬得腚都花了。韩国公又不能趴下身子咬回去，于是相中了他这条好狗，来跟杨宪对咬。

    胡惟庸也没让李善长失望，成功咬死了杨宪，取代了他的地位……

    皇帝这时候提起他跟韩国公的关系，提起杨宪，用意再明显不过了。

    就是在提醒狗……哦不，提醒胡惟庸，不要忘了他是谁，他从哪里来。

    胡惟庸能明白的，李善长也一清二楚，暗暗幸灾乐祸。

    不过他很清楚，朱老板这不只是在排揎胡惟庸，而是打压丞相的威信，自然不会再雪上加霜了。

    “呵呵，上位谬赞了。”李善长便摇头笑道：“论聪明才智，老臣不如诚意伯，胡相也不如他的学生。但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我们师徒一是赤诚、二是勤勉，驽马十驾、功在不舍而已。”

    “老李说得好，小胡啊，还是得多跟你恩相学着点。”朱元璋面上笑呵呵，心中暗骂这老狗真是不要脸。

    “是，学生敬恩相一杯，多谢恩相栽培之恩。”胡惟庸只好又当众给李善长敬了杯酒。就连自称也从‘卑职’改为了‘学生’。

    “胡相言重了，你为皇上鞠躬尽瘁，就是对老夫最大的报答。”李善长说着片汤话，并没有跟着踩小胡两脚。

    “学生再敬恩相一杯。”胡惟庸又端起一杯酒道：“恭喜恩相府上有凤来仪……”

    “好好，多谢胡相。”李善长笑着与他再饮一杯。

    ~~

    东侧最边一席上，朱桢一边吃席一边看着老爹和他两任丞相，在那里虚情假意的勾心斗角，感觉比看《武松传》还下饭。

    “父皇为啥要把大姐嫁给韩国公……的儿子？”老五却一头雾水。

    “哦，可能是觉着别的国公都联姻了，只有韩国公空着不礼貌吧。”老六随口答道。

    “这样啊。”老五点点头，信了。他本来就不关心这些事情，只是事关大姐的婚事，才问了一嘴。既然老六这么说，他也就信了……

    老六当然只是瞎说的。跟刘伯温学了这么长时间……好吧，大部分时间是他在教老刘……老六的政治水平直线上升，他已经能看懂这里头的门道了。

    虽然空印案是因为李善长而起，父皇一开始也是全力以赴在对付李善长。

    但事物都是不断发展的，从来不会一成不变。

    空印案，对李善长的声望，已经造成了毁灭性打击。

    因为地方官府是在李善长的暗示下，才会消极筹措军需，耽误了大军北伐，最终激怒了朱老板的。

    那些地方大员之所以听李善长的，一部分有把柄在他手上，但更关键的原因，是相信他还能逼得皇上让步。这样一来，君臣共治的局面成为事实了，他们就可以肆无忌惮的作威作福……哦不，是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把大明改造成理想中的样子了。

    结果朱老板凭着一张空印纸便翻盘成功，还打破了法不责众的潜规则，把十二个行省的长官，并三百多个知府、知县全都下狱论死。甚至连行省衙门都一锅端了……

    李善长赔了夫人又折兵，除了证明了他们绑一起，也不是朱老板的对手。支持他的封疆大吏们连脑袋都输掉了。

    还有那么多被论死，被杖一百充军的官员，全都要恨死李善长了。

    所以天下人都觉着老李已是冢中枯骨，被皇帝弄死活该了。

    但另一边，胡惟庸却通过连番极限操作，尤其是在朝会上硬怼朱老板……虽然最后关头软了，可他还是赢得了文武百官的尊敬，把他看成李善长之后，第二位能给大伙儿遮风挡雨的丞相了。

    这也正是胡惟庸想得到的……

    结果父皇今日一番连消带打，将李善长败者复活，又把胡惟庸的气焰打下去大半。

    这样一来，至少在场的勋贵们会觉得，韩国公还是关系硬，都作成这样了，依然没失了圣眷。自然会停下抛弃老李的脚步。

    更重要的是，勋贵们目睹了胡惟庸卑微如蝼蚁的丑态，如何还会发自内心的尊敬他？

    这样，胡惟庸就算坐稳了相位，也不会像之前的李善长那样，得到文官武将两个集团的全力拥护了。

    只有文官支持的丞相，不足为惧。这是朱桢都明白的道理。

    (本章完)


------------

第二六三章 书呆子

    哥几个正看热闹呢，老三从外头回来，一屁股坐在老六身边，端起杯酒一饮而尽。

    “弄，弄清楚了？”二哥问道，弟弟们也齐刷刷看着老三。

    他们知道三哥是去处置，那个迎亲时，穿着孝服，拉着棺材作妖的小子。

    “嗯。”朱点点头道：“那小子叫方孝孺，是济宁知府方克勤的二儿子。”

    “方十族？”朱桢不禁惊呼一声。

    “是方孝孺，不是方十族。”朱纠正道。

    “方，方克勤，很有名吗？”老二闷声问道。

    “是挺有名的，他们家世代都是名儒，那方克勤还是有名的孝子，”朱点头道：“洪武四年，朝廷听闻他的大名，欲征召他入朝为官，方克勤以母老不愿进京，躲避他乡，不见使者。

    “但你们也知道，父皇交办的任务，完不成是什么后果。县里催促急如星火，并把他的亲家抓起来，十日一比，督促追寻。方克勤无奈，只好应召进京。父皇命在吏部考试，名列第二，被任命为济宁知府。”

    “艹，这官真好当……”朱桢不禁感叹，我大明现在真是缺官啊。一下就能当上重要的地级市市高官兼市长。

    “别管怎么着吧，他这官当得不错，在任三年，为官清廉、治理有方，户口增数倍，一郡饶足。省宪考绩，为六府之最。去岁还入朝获得父皇的嘉奖赐宴，被称为天下第一循吏。”

    “什，什么是循吏？”二哥不懂就问。

    “就是有本事的好官，青天大老爷。”老六言简意赅解释道。

    “没错，此人官声极佳，名望极大，”老三点点头，压低声音道：“此外，他还是这次空印案，被抓进京城杀头的官员之一。”

    “哦，明，明白了。”老二恍然道：“那方，方小子是来给他爹喊冤的。”

    “他个吊毛济宁知府冤个屁啊！”老三啐一口道：

    “济宁是漕运重镇，坐船走大运河，八天就能抵京，账目有问题，来回修改最方便不过。可他号称奉公守法的循吏，却也让手下人携空印纸入京，我看也不是什么好鸟。”

    “三哥，你不要平白污人清白。”朱桢却摇头笑道：“我看那方孝孺敢当街给咱们家添堵，八成他爹是没问题的。”

    “唔，有道理。”老三一拍脑袋道：“那小子一直在理直气壮的喊冤，我看是那帮人故意把他推出来，好证明空印案是在冤杀无辜。”

    “没错，他们最喜欢以偏概全，用极端事例来说明一般情况了。”朱桢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老二老五都听傻了，好一会儿才问道：“你，伱们的意思是，那，那方小子是被人利用的？”

    “当然了，没人帮忙，他怎么通过层层警戒，又恰好出现在迎亲队伍前头？”老三确信无疑道。

    “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老二口吃登时利索，摩拳擦掌道：“活腻了是吧？！”

    “还不知道……”老三淡淡道：“那小子嘴硬的很，只说自己是来给父亲收尸的，不知道今天燕王大婚，是误打误撞才碰上迎亲队伍的，其它一概问不出。”

    “他来的可够快的呀。”老六道。

    “他们家是浙东人。”老三道。

    “浙东……”哥几个看向老六。

    “别看我呀，不可能是我师父指使的。”老六断然道。

    “那就好。”哥几个释然笑道：“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上刑了？”老六问道。

    “没，今天什么日子？”老三摇头道：“而且那小子一被抓，他哥哥就带着上百号书呆子在衙门外要人，还扬言要是不放人，就敲登闻鼓，告御状。刘英和应天府尹正头大着呢。”

    “嗯。”哥仨点点头，表示理解，大喜的日子，要是让人敲了登闻鼓，父皇肯定要发飙的。

    “他哥上哪召集这么多人？”老六不解问道。

    “他哥是国子学的学生。”老三答道。

    “有点意思……”朱桢闻言笑道：“打虎亲兄弟，配合的挺默契啊。”

    “但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他们是被人耍了。”老三却幽幽道：

    “像他兄弟这种书呆子、二百五，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根本不足与谋。很可能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单纯被人当枪使了。”

    “有道理。”朱桢给三哥点个大大的赞，比歪脑壳的大侄子强。

    不过话说回来，是个人就比朱允炆那脑袋被驴踢了货的强。拿能文能武，长相十分英俊的三哥跟他比，实在是太抬举大侄子，也太贬低三哥了。

    “好了，不跟你们扯了，我去请示一下大哥，现在该咋办？”老三站起身来，嘟囔道：“今天老四大喜的日子，大哥肯定会放人的。”

    “没事，跟书呆子一般见识，你就输了。”朱桢笑道。

    “没错，回头让他满载而归就可以了。”老三阴测测说一句，走了。

    “啥，啥意思？还得给他送礼？”二哥愤懑道。

    “不是。是让他那口棺材用起来的意思。”老六无奈摇摇头，三哥这是什么地狱笑话？

    ~~

    入夜，被繁文缛节折腾的疲惫不堪的一对新人，终于回到了燕王府，也就是原先的吴王府内。

    寝殿中，龙凤红烛高照，到处贴着大红的囍字，床头悬挂大红缎绣的龙凤双喜的床幔，一派喜气盈盈的气氛。

    架子床前挂着百子帐，床上铺着百子被，就是绣了一百个神态各异小孩子的帐子和被子，帝王家更盼望多子多孙。

    帝王家的婚礼，讲的是庄重，自然没有闹洞房的规矩，但礼节可不能少。

    一对新人在尚宫女官的引导下，按照唐礼先拜祭神灵，再向天地祖宗行礼。

    桌上还摆有象征夫妻同席吃饭的豆、笾、簋、篮、俎，夫妻每祭一次，就在宫女的侍奉下进一次食。

    到了行‘合卺礼’，也就是喝交杯酒前，两人肚子基本就饱了。

    两口子再喝上一瓢酒，彻底饱暖思那啥了。宫人们便为两位殿下分别更衣，然后笑着告退。

    后面的流程就不帮忙了，请小两口自行解决。

    也不能描写了，请自行想象……

    ps.构思了一下新卷，就这两更哈。

    (本章完)


------------

第二六四章 听墙根

    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阴。歌管楼台声细细，秋千院落夜沉沉。

    寝殿内，洞房花烛夜。

    寝殿外，几条鬼鬼祟祟的身影，趴在窗下听墙根。

    皇室婚礼，没有闹洞房的规矩，却没说不可以听墙根。

    这是大明百姓喜闻乐见的娱乐活动，就连朱老板都想来听听，自己儿子是怎么痛殴徐达闺女的……

    可惜被马皇后拦住了。他不嫌丢人，马娘娘还嫌呢。

    “新婚三日无大小，老公公听墙根很正常的。”朱老板还不甘心道：“在咱老家，老公公还闹洞房呢。”

    “你打算让起居注官怎么记？”马秀英揪着耳朵把他拎走了。

    “是夜，帝俯听于第四子窗下，宵衣旰食，物我两忘？”待爹娘走远了，老三才小声说道，逗得哥几个吃吃直笑。

    不过今晚主要不是看父皇笑话，而是来听老四墙根的。

    为了达到最佳听墙根效果，老三还把金莲院的监听设备都带来了……

    “你们用耳朵听听也就罢了，怎么还带着闻金和听筒啊？”太子表示震惊。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嘛。”老三理所当然道，说着一愣，小声道：“大哥也来了？”

    “我得看着你们，别闹得太过分，让四弟妹下不来台。”老大轻咳一声。

    “明白。”哥几个一齐点头，给大哥让出个最佳的位置，好方便他监控。

    当然是监控他们这帮的不省心的了。难道堂堂太子，还能听人洞房不成？

    “嘘。”一直在监听的老六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道：“开始了。”

    哥几个立马收声，将耳朵贴在听筒上，将听筒紧贴着窗扇……

    “艹，结束了？”哥几个傻眼了。

    ~~

    第二天新郎新娘拜见舅姑时，太子抽空把老四叫到一旁，私下聊聊听后感。

    于是太子小声关切道：“太医院有位牟太医，是男科圣手，擅长治疗‘见花谢’，需要传他来给伱看看吗？”

    “看啥？”朱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

    “虽然说第一次嘛，难免。但你好几次都那么……快，就不太正常了。”朱标有些难为情，像他这样的正人君子，这种事着实羞于启齿。

    当大哥的为弟弟们操碎了心。因为太子觉得，当年要是有人替自己操操心，自己也不至于那么长时间不得其门而入。所以他不能让弟弟也跟自己一样。

    “我艹，大哥，你昨晚也在啊？”朱棣震惊道。

    “是，不过我是为了看着他们，省得他们闹得不像话。”太子忙解释一句，又庆幸道：“幸亏我在，发现了你这个毛病。不过你别担心，会治好的。实在治不好也无所谓，快也不算病……”

    “难道不是越快越好吗？”老四瞪大眼，不解问道。

    “谁跟你说的？”朱标瞠目结舌：“老四，不是什么事，都越快越好的。”

    “啊？老三教我说，男人干什么都要奋勇争先，办那事也一样要争先恐后。”老四吃惊道：“他说太慢了会被新娘子瞧不起的。”

    “他是这么教你的吗？”太子愕然道。

    “对啊，不对吗？”朱棣闹了个大红脸道：“艹他娘的老三，敢骗老子！”

    “这样啊，那就没事了。”太子松口气道：“以后注意点就成，记住了，坚持不懈就是胜利。”

    “好，大哥。”朱棣一阵咬牙切齿，要不是新婚走不开，他恨不得这就去找老三算账。

    ~~

    另一边，燕王大婚一完，韩国公也要回凤阳了。

    胡惟庸特意到府上送行。

    “不是说不用来了么？胡相怎么还是来了。”下人正在打点行装，李善长也在收拾他的书。

    “此番一别，不知何日能再见恩相，学生怎么能不来呢？”胡惟庸赶紧上前，帮李善长把捆扎好的书籍，整齐摞放进书箱中。

    “这些书，都没看完，上次辞官也没带回去。”李善长感慨道：“现在有空了，这次就都带回去，平心静气读读书。”

    “恩相……”胡惟庸低头痛苦道：“真的不回来了吗？”

    “没脸再回来了。”李善长摇摇头，苍声一叹道：“前番迁都失败，我这张老脸就已经丢尽了。但为了咱们淮西，为了天下的士大夫，也豁出去再搏一把。”

    “结果你也看到了，上位根本不讲规矩，直接就掀桌子了。”李善长语气平静，手却把一本宋版的《北山小集》，攥得封皮发皱。

    “幸亏你胡相救场，方方面面才没被一锅端了。”

    “唉，陛下是狠了点儿。”胡惟庸也是头皮发麻。

    “开国的皇帝，哪有不狠的？正常。”李善长把书封面抚平，淡淡道：“当然，上位格外狠。不然怎么从个乞丐，一步步登上皇帝宝座的？都是杀出来的。”

    “真是……”胡惟庸捏着胡须叹道：“就连学生也有些意兴阑珊了。”

    “怎么，你也要打退堂鼓？”李善长看他一眼。

    “恩相都铩羽而归了，学生又做的了什么？”胡惟庸苦笑道：“那天婚宴上恩相还没看到吗？皇上分明在敲打我，让学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那你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李善长问道。

    “知道了。”胡惟庸点点头。

    “很好，人贵有自知之明。孙子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李善长扶着书箱起身，胡惟庸赶紧扶住他。

    “你知道自己的斤两，才有一战的资格。”李善长请他在茶几旁坐下，玩味的看着胡惟庸道：“当然，你要是不战而退，老夫也不会怪你，毕竟老夫自己都要走人了。”

    “唉，委实难决。”胡惟庸纠结道。

    “我看你还是不想走，不然也不会来这一趟了。”李善长直接点破道：

    “你跟老夫不一样，老夫的功绩足以彪炳史册，退了也没有遗憾。而你呢，好容易才当上宰相，几年间却碌碌无为，如今好容易得到百官的拥戴，就这么退了，确实换了谁都不甘心啊。”

    “确实不甘心。”胡惟庸重重点头，说完俯身叩首道：“还请恩相教我！”

    (本章完)


------------

第二六五章 拜托了，胡相！

    “起来吧，胡相。”李善长伸手虚扶他一把道：“现在明白，老夫为什么说你太心急了吧？”

    “明白了。”胡惟庸直起身子，点头道。

    “皇上巴不得我俩反目。为了让老夫牵扯你，甚至不惜自己亲自下场，来离间我俩的关系。还要把女儿嫁给我儿，下这么大血本图什么？不就是为了维持老夫的声望，不让大伙儿一股脑都倒向你么？”李善长看得清清楚楚，丝毫没有领皇帝的情。

    “这样啊……”胡惟庸神色一变，没想到李善长在皇帝面前的孙子样，都是装出来的。

    不过这样才对嘛，都是元末乱世杀出来的胜利者，虽然君臣有别，但那颗骄傲的心，都是一样的！

    “知道上位为什么不愿意吗？”李善长问道。

    胡惟庸摇摇头。

    “因为老夫是穿鞋的，伱是光脚的。”李善长淡淡道：“皇上知道，我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但你有。”

    “我？”胡惟庸神色一慌，不成想被看透了肺腑。

    “没错，老夫当初选中你，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李善长微微一笑道：“当初陈友谅大军来袭，上位给老夫下了死命令，让我在两个月内，督造出五百条战舰，如果逾期，或者造出的船航行漏水，就砍老夫的脑袋！

    “老夫使出浑身解数，拼了老命，两个月也才造出不到两百条战舰。”

    “已经堪称奇迹了。”胡惟庸赞道。

    “可上位要的是五百条，还差了三百条船呢。眼看指定要完不成任务了，上位肯定要砍我脑袋的，老夫都打算自己了断了。”李善长目光炯炯的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道：“结果你来了！”

    “当时你不过才是个区区宁国知县，却带了三百条大船前来，一下子帮老夫完成了任务。而且船上还满载着我军急需的粮食，武器！你是怎么做到的来着？”

    “说来惭愧，下官也是眼见死局了，再不放手一搏，大家都要玩完。于是死马当活马医，在两浙四处放风说，我军十倍价格收购粮草武器，先付一成定金，剩下的待送抵应天后结清。”胡惟庸对自己的平生功绩自然记忆犹新，笑着回忆道：

    “当时我想的是，最富最贪的就是江浙地主了，只要勾起他们的贪念，他们就会争着把粮草武器运到应天来。”

    “最笑人的是，张士诚的部下非但不阻止他们，反而还把自己的军需交给他们，一起运来应天，好狠狠赚一笔。”胡惟庸说着放声大笑道：“殊不知老子掏空了宁国县的家底，也只能付得起一部分订金！”

    “结果后头那些地主，看到前面那么多人都干了，唯恐错过这个发横财的机会。也都不要订金了，争先恐后装船往应天发运，没想到咱们连船带活全都要了，哈哈哈！”

    “老夫记得，那时我问你，咱们付不起货款怎么办？”李善长看着胡惟庸道：“你说，不用管。这仗要是输了，咱们全都玩儿完。人死账消，他们爱找谁要找谁要去。”

    “要是咱们赢了也无所谓。”胡惟庸笑着接话道：“反正江浙地主都是支持张士诚的，咱们灭了陈友谅，就要打张士诚了。他们要么捐献军饷加入我们，要么就是我们的敌人了，所以也不用付钱了。”

    “哈哈哈哈。”两人相视放声大笑起来，心中郁气仿佛也消散不少。

    ~~

    “你知道那件事后，上位是怎么评价你的吗？”李善长敛住笑容，对胡惟庸道：“亡命赌徒。”

    “亡命赌徒？”胡惟庸一愣，好贴切。

    “这也是我选中你的原因。”李善长拍了拍胡惟庸的手臂，感触极深道：

    “丞相之位不好坐啊，上有五雷轰顶，下有冲波逆折，稍不留神就是个粉身碎骨啊。侍奉开国之君的丞相就更是如此了，皇上要立万世之规，丞相也要定宰执的章程！非大智慧、大毅力、大能耐之人，不足以胜任啊！”

    “是，只有恩相符合这个条件。”胡惟庸点头。

    “老夫自然责无旁贷，本想着把最难的难关给你趟过去，然后再交班。前十年是我，后十年是你，差不多就大局已定了。”说着李善长抬起手摆一摆，自嘲笑笑道：

    “可惜，老夫不自量力了，这才洪武九年就撑不住了。”

    “上位已经嫌弃我了，”胡惟庸也觉得一片灰暗道：“学生还不知能支撑几年。”

    “上位嫌弃的不是你我，是丞相之位啊！”李善长一拍茶几，断喝道：“胡相还看不出来吗？皇上是想一君独治，嫌我们碍手碍脚！他取消行省、权分三司，又抬举御史台！这一下下，全都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你我身后的中书省，就是沛公！皇上是想限制中书省的权力，好让丞相变成聋子的耳朵——摆设！”李善长沉声道：

    “所以胡相啊，拜托你，一定要守住中书省，不要让权力被上位夺走！”

    “道理我都懂，可是我守得住吗？”胡惟庸苦着脸道：“恩相也太看得起学生了。”

    “守不住也要守，只要坚持守住，事情就一定会起变化的。”李善长斩钉截铁道：“皇上的敌人多着呢，大明的问题也多着呢，不会一直盯着你的。所以你这边，也应该主动的收缩待变！”

    “收缩待变？”胡惟庸眼前一亮。

    “没错，收缩待变。”李善长点点头道：“还记得上位取得天下的九字方针吗？”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没错，你现在也该效仿上位当初，韬光养晦，静以待变。”李善长道：“你不是我，轻举妄动的话，会招来灭顶之灾的。”

    “是，可是什么时候会有变化呢？”胡惟庸问道。

    “最晚坚持到下一任皇上，就彻底安全了！”李善长缓缓为他分解道：“陛下其人，严刚有余，宽仁不足。但太子不一样，他随皇后，又饱读圣贤书，定为一代仁君。所以坚持到那时，中书就安全了。世世代代的官员，也会永远铭记胡相大恩的。”

    说着也给胡惟庸磕头道：“拜托了，胡相！”

    ps.再写一章。

    (本章完)


------------

第二六六章 新的历练

    “恩相，我怎么受得住？”胡惟庸赶紧磕头还礼，然后沉声表态道：

    “请恩相放心，学生豁出这条命去，也要守护好恩相的中书省！”

    “好，很好。”李善长重重点头道：“老夫就把一切都托付给你了！”

    说着他叹一声道：“也许那些筹码，只有在你这个亡命赌徒手里，才能有真正的威慑，所以是时候交给你了。”

    “学生绝不会让恩相失望的！”胡惟庸心砰砰直跳，这才是他来表演的真正目的。

    “好。”李善长便缓缓道：“老夫会命令中书省的人，自今日起，全都以伱的马首是瞻。你想换掉谁就换掉谁，只要你决定的事情，老夫绝对不会反对。”

    “谢恩相。”胡惟庸重重磕头，眼泪都快下来了。这几年他让中书省上上下下挤兑成啥样了？可碍于韩国公这个‘太上皇’在，他还不能怎么着他们，只能受尽夹板气。

    这下好了，有了李善长这句话，他终于可以放手打扫自己的地盘，把那些碍眼的家伙全都扫到垃圾堆里去。

    谁知好消息还在后头，李善长又压低声音道：“陈宁和涂节，其实都是我的人。”

    “什么？！”胡惟庸这真是大大的意外之喜了。

    陈宁是谁，御史大夫，御史台一把手。

    涂节是谁，御史中丞，御史台二把手。

    陈宁是个能吏，但也是酷吏，当初他因连坐被贬为苏州知府，那里张士诚的余孽十分嚣张，动不动就抗税骚乱。陈宁镇压他们十分残酷，但凡闹事的，不论缘由，先用烙铁烙一顿。一年不到就全都老实了……因此得了个外号，叫‘陈烙铁’。

    涂节也差不多，在御史中丞位子上，六亲不认，逮谁咬谁。江湖人称‘涂恶犬’。

    这两位一个‘烙铁’，一个‘恶犬’，都是狠角色，一直以来弹劾官员从不留情，中书省也被两人搞得焦头烂额。

    所以这次皇帝才会抬高御史台的地位，好让他们更有力的监督制衡中书省。

    尤其在侍御史等官被精简掉之后，这两位在御史台完全是一手遮天，毫无掣肘。胡惟庸正发愁该如何应付这俩索命无常呢。

    万万没想到，黑白无常居然是自己人……

    “陈宁在苏州杀人太多，江浙人搜集他的证据，想要弄死他，被我压下了。”李善长淡淡道：“而且罪证还在我手里，所以你不用担心他会反水。涂节的情况也大差不差。但最好还是让这两人继续攻击你，胡相肯定明白我什么意思吧？”

    “当然。”胡惟庸点头道：“这样上位才会放心，让他们继续留在御史台。他们站住了位子，这样真正能威胁中书的人，就上不来了。”

    “没错。他们实际是在保护你。台省之间越不对付，反而你会越安全。”李善长颔首道：“而且关键时刻，还能当做底牌打出来。”

    “明白了，多谢恩相。”胡惟庸感激的应一声，却还不知足道：“还有吗？”

    “你还需要什么？”李善长明知故问道。

    “淮西。”胡惟庸干脆了当道：“没有他们的支持，形不成真正的威慑。”

    “你也是淮西的一员，跟那些公侯们，不是都处得挺热乎吗？”李善长揶揄笑道。

    “但他们并不真心信服我。”胡惟庸很有自知之明道：“不管是论资排辈，还是比战功，我都没法赢得他们的尊敬。”

    “我会再跟他们强调一遍的。”李善长理解的颔首，寻思片刻道：“永嘉侯朱亮祖，平凉侯费聚、吉安侯陆仲亨、延安侯唐胜宗、南雄侯赵庸这五个，可以为你所用。靠他们几个，就足够你拉拢住我淮西勋贵了。”

    “是。”胡惟庸松了口气道：“但愿他们都能听恩相的。”

    “你放心，只要你法子对头，他们也会很听你的话的。”李善长笑问道：“知道比起给他们好处，更有用的法子吗？”

    胡惟庸摇摇头。

    “就是利用他们的担忧。”李善长沉声道：

    “皇上那边，在紧锣密鼓的给几位殿下加码，他们的三护卫也在不断的充实兵力。现在瞎子都能看出，秦晋燕三位殿下就藩之后，就会接管陕西、山西、北平的军务。

    “虽然让他们立即领兵，深入漠北，还不太现实，但他们可以监督那些勋贵，让他们没法肆意妄为。”李善长有些幸灾乐祸的笑道：“只要想想未来的憋屈日子，他们睡女人都会见花谢的！”

    “哈哈，还真是。”胡惟庸笑道：“都是称王称霸惯了的，谁也不愿意头上多个藩王。”

    “你就利用这一点，保准他们都听你的。”李善长扶着茶几要站起来。

    胡惟庸赶紧起身搀扶。

    李善长对他耳语道：“记住，挑拨那帮老粗到台面上闹去。你得把自己摘出来，才好燮理阴阳不是？”

    “我明白了。”胡惟庸郑重行礼，动情道：“学生明白恩相的心意了，有了恩相的全力支持，我有信心守护中书省！”

    “好，去吧。”李善长满意的点点头道：“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的。”

    ~~

    燕王大婚七天后，韩国公离开京城五天后，诸位皇子被朱老板召集到武英殿。

    “有这么个事儿，”朱元璋开门见山道：“朝廷得知高丽有个岛，是蒙元当年的十四大牧场之一，目前还毫发无损。据说能提供数万匹战马，还不乏大宛马等众多名贵种马。

    “经过连年征战，我军现在急缺战马，没有马怎么去漠北杀鞑子？所以咱决定，派人去瞧瞧这个牧场的情况，要是真像传说的那样，就是咱们的了。”

    “父皇，要和买的。”太子无语道。

    “大哥，马场是元朝的，整个耽罗岛也是元朝的，咱的大明代替了元朝，那马场和耽罗岛，自然就是咱们的了。”一直对大哥言听计从的老六，这次居然有不同看法。

    “大哥，老六说得好有道理啊。”哥几个闻言也纷纷点头。马场和岛又不是高丽人的，凭什么跟他们买？

    “高丽刚归附，明抢的话，不是把他们往北元推吗？”太子无奈道：“再说，高丽虽小，也有好几万军队，你们准备带多少人去抢啊？”

    “这样啊……”哥几个不说话。

    【本卷终】

    (本章完)


------------

新的一卷，查资料，做大纲，今日无更了哈。

上一卷大纲没做好，写的太痛苦了。磨刀不误砍柴工，这次一定要把大纲做好了再写。

    而且高丽还跟朝鲜不一样，我之前掌握的朝鲜的官制权力结构啥的，都不对了，还得重新查一下。

    以上。哦对了，磕一个。
------------

第二六七章 使团

    朱老板素来雷厉风行。七天之后，哥几个便启程北上。

    当然还是隐姓埋名，白龙鱼服了。

    区区高丽，还担待不起大明的亲王驾临。要不是朱老板为了锻炼儿子早日成材，朝鲜半岛可能永远都不会有大明的公侯踏足，何况堂堂亲王千岁了。

    此次使团规模空前，光护卫就足足五百兵力，而且都是身材魁梧、武艺高强的羽林卫。

    公开的说法，自然是因为此行要购买大量战马，需要足够兵力护送回国。但实际上，是太子担心弟弟们的安全，特意将护卫从两百增加到了五百，务求万无一失。

    担任使团正使的蔡斌，乃正五品羽林卫千户，这五百兵马正是他的部下。

    而且羽林卫是大明最精锐的骑兵，蔡斌和他的部下跟战马打了半辈子交道。所以除了保护使团安全外，他们还要承担买马和养马的重任。

    使团副使则是正六品礼部主事林密，负责出使礼仪、递交国书，与高丽官方交涉等外交事务。跟这种域外小邦交往，不能失了国格。

    一个正五品武官，一个正六品文官，就是使团的规格了。这也是高丽国在大明朝面前的分量了。

    蔡斌的部下中，有因为表现卓越，已经被超擢为试百户的‘洪灏’和‘洪基’两兄弟，哥俩和另外三个老资历的百户，各统领着一百羽林卫将士。

    老三的身份则是一名从七品的太仆寺主簿，负责购买战马账目登记。

    朱桢因为年纪还小，只能作为他的书童随行。

    以上……哦，对了，还有担任军医兼兽医的老五。

    虽然老五看起来过于年轻且不起眼，但他是太医院派给使团的，所以依然得到了上上下下的尊敬。

    出使海外，不管是人还是马，一旦生病就只能全靠他了。

    ~~

    使团计划去时从南京乘船出发，走水路北上耽罗岛，停靠补给，查看牧场后，再渡海前往高丽本土。

    待买上马之后，再走陆路从辽东返回大明……其实最快捷安全的途径，是从辽东都司最南端的金州坐船，横穿渤海，在登州上岸。这也是大明对辽东的主要补给线。

    但路线是朱老板亲自定的，只能乖乖照着走。只有哥几个和两位正副使知道，这是为了锻炼几位殿下带兵长途行军的能力。

    可想而知，当蔡斌和林密得知，有亲王殿下在他们使团中时，心情是何等的崩溃。

    比这种情况更要命的是，使团中足足有五位殿下……

    两人想死的心都有了。

    毕竟现在死了不连累全家，可出使后万一哪位殿下有个闪失，他们全家都得陪葬。

    可是皇命难违，两人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其实他俩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比起他们的前任——平安和韩宜可来，他俩绝对幸福多了。

    韩宜可和平安不光要担心五位殿下的安危，还让皇上逼着，给殿下上难度。

    蔡斌和林密至少不用干那这种招殿下记恨的缺德事儿。

    倒不是朱老板突发善心，父爱爆发。而是此行要出国，以现有的通讯手段，没法实时掌握儿子们的动向，自然也没法使坏……哦不，增加难度了。

    所以朱老板只能寄希望于高丽人，给哥几个多制造点麻烦了……

    ~~

    出发那天，秦王妃、晋王妃和燕王妃，都扮成寻常妇人，到江东门码头送自己丈夫。

    朱橚和朱桢没老婆，但有大哥相送。

    太子的马车上，朱标一边给两个弟弟整理衣襟，一边不放心的嘱咐道：

    “虽说高丽归附以来，一直执礼甚恭，每年都派人来朝贡，洪武四年甚至还派人来参加科举，一副虔心效忠的架势。但那高丽王和他们文臣武将绝非善类，你们要千万保持警觉，不可掉以轻心。”

    “大哥此话怎讲？”朱桢不解问道。没办法，只要一提起思密达来，他就想到句振聋发聩的名言：

    ‘能做大明的狗，就是最大的荣幸啊！’

    所以虽然一直提醒自己不要轻视任何对手，可真的很难重视思密达啊，思密达。

    “那高丽国，一百年前便被蒙古人征服。元朝十分重视对这个国家的统治，所有高丽王世子，幼年时，都必须到元大都生活，长期担任元朝太子的护卫。

    “长大后再迎娶元朝公主，才能与公主回国继承王位。所以这一百年间，高丽一直是元朝不折不扣的驸马国。

    “后来，元朝干脆在高丽设置了征东行省，以高丽国王兼任征东行省丞相，虽然因为种种原因，还是没法直接管辖，但元朝可以随意废黜高丽国王，高丽国政也尽数为亲元派把持。”太子沉声道：

    “在被元朝控制多年以后，听说高丽上层已经流行辫发胡服，之前的国王更是下达剃发易服的命令，高丽人一度已经被蒙古人同化。蒙古人也对他们彻底放心。

    “但谁承想，现在这任高丽王，趁着元末天下大乱，毫不留情的背刺宗主国，铲除了国内的亲元派，废了征东行省，甚至攻陷了元朝的双城总管府及合兰府。”

    “基佬这么弔？”朱桢倒吸口冷气，看《霜花店》还以为他是个昏君呢。

    “鸡佬是什么？”这下太子不解问道。

    “没事……”朱桢赶紧岔开话题问道：

    “他们还来参加过科举？”

    “对。洪武四年，来了三个，还考中了一个。”太子从袖中掏出张官告道：“这是那人的官告，我让人从户部调出的。”

    朱桢双手接过来，翻开一看，是个叫金涛的高丽人，制科登第，被任命为东昌府安丘县丞。

    “他没去上任，中进士后便以‘不通华言且亲老’为由要求还乡，父皇批准了，并厚给路费，派船把他送回了高丽。”

    “人家是来镀金的，考中进士当然要回去了。”朱桢笑道：“在大明只能当个县丞，估计回去起步就是翰林学士。”

    “差不多吧。”太子认同的点点头道：“当时我也见过他，还让他做了一首诗。去了高丽，要是有用得着的地方，你们就拿这份官告去找他。”

    “嗯嗯。多谢大哥，大哥你真细啊。”老六忙贴身收好。

    ps.两天时间，研究完了高丽的资料，把本卷大纲也做完了，后面会写的顺利些。

    另外，为了故事性，时间上略有微调哈。再写一章去。

    (本章完)


------------

第二六八章 出发啦

    “唉，你们离境之后，大哥就真的鞭长莫及，只能帮你们这点儿了。”太子又提起一人道：

    “还有个人，肯定能帮上你们。”

    “谁？”老六当然不嫌帮手多。

    “老黄，叫黄奇，是个太监。”太子道：“他是洪武五年，奉旨送归德侯陈理、归义侯明升去高丽的中官。”

    归德侯陈理，是陈友谅的儿子；归义侯明升，是割据川渝的明夏皇帝明玉珍的儿子。

    而且这俩货还都称过帝……

    投降后，朱老板本来把他们都安置在南京，但这俩小子跟李后主犯了一样的病，都郁郁不乐，时不时口出怨言。

    朱老板就很不爽了，咱又没像赵光义那般，睡伱们老婆……好吧，咱睡了陈理的后妈，但总之没对不起你们的地方吧，还满腹牢骚是不是想步李煜后尘啊？

    不过哥俩比李煜幸运，朱老板没赐他们毒酒，而是把他们远远打发到了高丽，来个眼不见为净。

    细心的太子还抄了父皇给高丽国王的上谕，给两个弟弟过目。

    老五老六便见那带着浓烈个人色彩的圣旨上写道：

    ‘于今命中书省收拾纱罗段子四十八匹，差元朝旧日老院使送去。选海船一只，用全身挂甲的军人，在上面防海，就将那陈皇帝老少、夏皇帝老少去王京，不做军，不做民，闲住他自过活。王肯教那里住呵，留下；不肯，时节载回来，恁省家文书上好生说得仔细了。’

    “因为父皇有言在先，他们若想回来，随时还能回国。是以圣旨中那位元朝旧日老院使……黄太监一直留在那里，每年都跟朝廷保持联络。”太子解释道。

    就像大明的官员基本都是元朝旧臣来的，大明的太监也基本都是元朝就干这行的。譬如汪妈和吴公公，都是当初在金陵的王府太监。那位黄公公也一样。

    “这样啊。”朱桢点点头，知道那黄太监的作用了。

    一是时刻监视两个废帝，二是就近监视高丽的动向，好让朝廷及时掌握这个不老实的藩国情况。

    “我对高丽的了解，也大都来自黄太监。”太子缓缓道：“他几次表达过，想要回国养老的念头，这次你们就把他带回来吧，他肯定会全力帮你们的。”

    “嗯，这个比那个高丽进士靠谱。”朱桢高兴的点点头。

    “再就没有人给你们了。”太子歉意的叹气道：“我朝跟高丽太远了，联系太少了，影响力其实有限。那高丽王又颇有枭雄之姿，我看他对元朝口蜜腹剑，抓住机会下手比谁都狠。恐怕未必会甘心尊奉咱们这个‘天朝正统’。”

    “嗯，他是把蒙古人得罪狠了，不得不倒向咱们而已。”老六十分认同道。他还是很清楚小西八‘畏威而不怀德’的操行的。

    “对，为兄就是这个意思。”太子赞许点头道：

    “高丽王已经彻底得罪蒙古人。把他国内亲元势力都铲除干净了，没法回头了。眼下他尊奉大明，实乃不得已为之，我们再索取耽罗岛，肯定会引起他强烈的抵触。”说着他拍了拍老六道：

    “我知道耽罗岛是我们的，但用你的话说就是，靠嘴炮要不回来的。得等到咱们收拾了纳哈出，他们自然就会奉还耽罗的。所以这次，就别节外生枝了。”

    “……”朱桢想说，那可未必，大哥你低估思密达不要脸的程度了。但太子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自己再反驳就有顶嘴的感觉了。所以他还是把话咽回去，点头道：

    “是，大哥。”

    “好弟弟。难得有个你念念不忘的地儿。大哥保证，早晚把那耽罗岛封给你。”朱标微笑许诺道。

    “吓。”一直很安静的老五，闻言吓一跳道：“大哥，你要把老六移封海外？”

    “别瞎说。”朱标白他一眼道：“我怎么舍得呢？我说的是额外的封地。”

    “哦，吓死我了。”老五这才松口气。

    “好，大哥，咱们击掌为誓，一言为定！”朱桢神情一振，与太子击掌。

    他心情十分愉悦。一是大哥并不是看上去那么软，实则霸气内蕴。

    二是他忽然想到‘移封海外’，好像真是个不错的思路唉……

    大明的宗室那么能生。

    ~~

    太子此时不宜公开露面，只好在车上目送着弟弟们登上巨大的封舟。

    封舟，即是宝船。乃朝廷钦差的座船，因为有宣示天威、震慑藩邦的作用，所以整艘船造得高大威武、富丽堂皇。

    整艘船长十五丈，阔二丈六尺，深一丈三尺，前后竖五掩大桅，巨大的船头还雕刻着华丽繁复的龙纹图案，令人望之生畏。

    朱桢站在后甲板上，仰头望着高高的五根大桅杆，还有那缓缓升起的巨大船帆，只觉自己分外渺小。

    真是难以想象，三十年后郑和下西洋的宝船，居然还要比这艘封舟大一倍。大明的造船水平，在这个年代，绝对是天下第一啊！

    怪不得父皇放心让他们坐船去高丽呢。

    这样的巨舰确实能给人满满的安全感。

    而且为了防止在海上出意外，还有一艘同样大小、只是没这么华丽的大海船，跟封舟一同出发……

    ~~

    在十几条‘小船’的拖拽下，封舟和它的姊妹舰，终于缓缓离开了码头，驶入了江心深处。

    两条巨大的海船这才放下船帆，乘风顺水向东驶去。

    渐渐的，江东门码和码头上送行的家属，全都消失在地平线处。

    船上众人才怅然若失的收回视线，该干嘛干嘛去了。

    却也有那痴情的种子，依然立在那里，久久不愿收回目光。

    譬如老四。

    他才成婚不到半个月，和王妃正是食髓知味、蜜里调油之际，自然难舍难分了。

    “舍不得媳妇啊？”老三站在他身边，笑嘻嘻道：“没想到，你个傻大黑粗的小子，还挺儿女情长。”

    朱棣白他一眼，懒得搭理他。

    “别想啦。想也不能跳下船游回去。”老三调笑道：“等到了高丽，哥让你见识见识，啥叫家花哪有野花香？”

    “瞎，瞎说，野，野花哪有家花香？”老二也眺望着南京城的方向，痴痴道：“哪，哪个也没有俺敏敏香，俺都想敏敏了。”

    老三一脑门子黑线。怎么一个个都这么痴情，显得自己好花心的样子……

    ps.先发后改。

    (本章完)


------------

第二六九章 结婚都监

    为了让自己显得不那么花心，老三决定带坏老二和老四。

    他咳嗽一声，进行科普道：“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本官特意搜集了高丽的情报，发现两个很有趣的官职，你们知道是啥么？”

    “啥？”

    “结婚都监和寡妇处女推考别监。”

    “啥玩意儿？”哥儿几个果然来了兴趣，甲板上的羽林卫也呼啦围了过来。

    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求知、欲。

    “那是干啥的呀？高丽的朝廷还管着结婚？”

    “管着结婚还能理解，为啥连是寡妇还是处女都得管？这高丽王也太变态了吧？”将士们哄笑问道。

    “不是给他们自己管的，而是给蒙古人管的。”朱嘿嘿一笑道：“你们知道，高丽那地方，除了良驹，还生产什么吗？”

    “你都这么说了，还能是啥？”老四翻翻白眼。

    “啥？”老二一脸懵懂。

    “美女呗。”众人哄笑道，他们都知道这位试百户反应慢半拍，却也没人笑话他。

    同袍情深只是一方面，主要还是他能一个打五个。

    “没错，这高丽国盛产美女吖。”老三一脸色与魂授道：“据说高丽女子肤白貌美，身材窈窕，娇小可爱。而且性格好，千依百顺。不像咱们中原女子，稍微过分点的要求，就推三阻四，叫人好生扫兴。”

    “这位兄弟懂行！”羽林将士们纷纷点赞。“可不就是么，俺家那婆娘，一不高兴就要踢人下床。”

    “主要还是没让弟妹满意吧。”有人一针见血，大伙儿笑得前仰后合。

    朱桢这个年纪，还不适合参与这样的话题。只能在一旁默默听着，心里却大惑不解，思密达的女人天生丽质？

    为什么他一想到高丽女人，就是大饼脸，单眼皮，小眼睛、塌鼻子呢？不然咋从小就开始整容呢？

    还娇小可爱，性格好？

    ‘哎西’，完全反过来好不好？

    正疑惑间，便听三哥接着道：“自从蒙古人征服了高丽之后，就发现了这个好处。听说当时的贵族家中，必须要有高丽婢女伺候才够份儿。谁要是身边没有高丽贵族家庭出身的妻妾，那都不好意思出门见人。”

    “哦。”官兵们不禁神往，心说这回去高丽，怎么也得尝尝鲜。

    “元朝皇帝一看，下面需求这么大？于是要求高丽国大量进献美女。这高丽人他肯定不乐意，但又不敢违背元朝皇帝的旨意。便拿些什么‘闾井独女，逆贼之女，僧人之女’之类地位低下，而且长得也很不行的女子充数。

    “元朝人不是傻子啊，一看这什么歪瓜裂枣啊？一生气，就在高丽国设置了征东行省，然后开设专门的结婚都监，规定全高丽十三到二十岁的女子都要登记造册，在结婚都监挑选之前，一律不许成婚。”

    “这结婚都监一年挑选多少美女？”有人好奇问道。

    “三年一贡，每次都要选送上万女子给元朝。”老三答道。

    “好家伙，那些蒙古王公享受的过来么？”将士们羡慕嫉妒恨。“果然要驱逐鞑虏！”

    “呵呵。”老三一脸‘伱们不懂’的表情笑笑，又道：“这些美女可不光是进献给蒙古王公的，还有相等部分是‘奖励’给普通士兵的。甚至南宋归附的军队，也赏给高丽女子婚配，以此来笼络人心。”

    “却也不是一无是处。”众将士又觉得，一些好的规定还是可以保留的，比如说发媳妇。

    “高丽人口太少，元朝光棍太多，把高丽的适龄女子一网打尽也不够，只能又成立了个‘寡妇处女推考别监’，把寡妇也抓来凑数。高丽官府踹寡妇门的速度稍慢一些，元朝就放纵军队直接动手抢人。”老三感慨道：

    “现在元朝已经没了，也不知道这俩衙门还在不在？”

    “这么好的衙门，一定要办下去。”将士们激动的嚷嚷道：“就是停了，也得让他们重办。”

    听到这儿，朱桢心中疑问似乎有了答案。长得俊、脾气好的基因不断被连锅端走，剩下的可不就是歪瓜裂枣了么？

    元朝这样一茬接一茬的挑选，时间一长，可不就把人种都改变了么？

    ~~

    不管有没有把老二跟老四带坏，总之老三把使团上下的积极性，充分调动起来了。

    原本将士们只是觉得此行出趟公差，应付公事罢了。现在一个个摩拳擦掌，很不得插上翅膀飞到高丽去，好好见识见识高丽娘们。就是带不回来，也要在当地消费一下……

    用晋王殿下的说法是，为国争光！

    “其实高丽还有一样特产。”礼部主事林密忍不住也卖弄一把道：

    “那就是宦官。高丽还要定期向元朝进贡宦官，来服侍元朝的王公大臣。前前后后进贡元朝的宦官加起来，得有十万了。”

    “我艹，好惨啊。”众将士不禁裆下一凉，高丽这得割了二十万个蛋啊。

    “呵呵，你们错了。高丽太穷了，而且等级森严，不可逾越。不光女子把嫁入中原当成是跳龙门。男子也一样把当宦官，视作改变人生的机会。”林主事摇头笑道：

    “因为在家乡他们就算再能干，再会察言观色，也没有上进的空间，一辈子都是被踩在脚下的奴隶。还不如到上朝搏一把，要是侥幸爬上高位，还能衣锦还乡，让原先高不可攀的大老爷，跪在自己脚下呢。”

    “而且高丽之所以没有被灭国，也多亏了这些高丽的女人和太监，正是她们努力为故国说好话，元朝皇帝才格外开恩，放了高丽一马。”林主事最后道：

    “所以，高丽国内，几乎家家户户在元朝都有亲戚。而且他们对元朝的感情也很极端，一半把元朝当成精神祖国，另一半则视之为必须洗刷的屈辱。我们到了之后，一定要提防那些亲元派，决不能掉以轻心。”

    “明白。”众将士七嘴八舌的应声。

    “明不明白？”蔡斌闻言怒道。

    “明白！”众将士马上昂首挺胸，整齐划一。

    “出了国门，就是代表大明。上下尊卑、令行禁止，都容不得一丝马虎！”蔡斌沉声训示道：“不能让高丽下民看了笑话！”

    “是！”这次将士们的应声更整齐了。

    天朝上国的自豪感，可不是闹着玩的。

    (本章完)


------------

第二七零章 伟大的航路

    一天后，封舟抵达太仓刘家港。自元朝起，这里便是漕粮海运的起点。

    从海上运输粮秣，其实最早在秦汉隋唐时便已有之。到了宋朝，尤其高度依赖海外贸易的南宋，航海技术进步飞快，为海运在元朝的大发展，创造了充分的客观条件。

    主观上，因为北方大部分地区都被蒙古人变为牧场。北方，尤其是元大都的粮食供应，严重依赖江南地区。

    而以元朝低下的治理能力，和尖锐的民族矛盾，根本没有能力维持大运河畅通，也没有能力维护漕运的安全。

    所以成本更低、也更安全的漕粮海运，就成了元朝的唯一选择。

    当然，这里的安全，不是指航行安全，这个海运肯定比不了漕运。

    这里的安全，是指船队在海上，不会被农民起义军抢劫焚毁……

    在不断摸索中，元朝的海运航道经过了三次改进。

    起先，船队是沿着海岸线，傍海岸航行，这样不容易迷航。但容易遇沙搁浅，而且航程艰难曲折，航期长达两月余。

    后来，长兴人李福开辟新航道，部分航道取远洋航行，路线较为径直，航期缩减为半月至月余。

    最终，海运千户殷明略又开新航路，自刘家港开洋至崇明三沙，东行入黑水洋至山东半岛最东端的成山头，然后西北航行入直沽。

    此路线主要取远洋航行，顺风十日即可驶达。随后的岁月里，直至本朝漕粮北运，都采用这条航线。

    ~~

    本朝虽然定都南京，但北方前线的大军，依然严重依赖江南的粮草供应。所以刘家港依然一片繁忙。

    漕粮分春夏二运，春运一般是正月集粮，二三月起航。封舟抵达刘家港时，今年第一波海运船队也正要出发。

    于是两边编为一队，浩浩荡荡驶出长江口，驶向浩瀚的海洋。

    ~~

    朱桢留神查看，只见一路航途上树立着航标，港口和崇明三沙淤积处都有导航的小船。

    船老大既有通俗的航海口诀，对水文和气象了如指掌。又熟练掌握牵星过洋之术，在海上航行如在陆地。

    水手们也十分熟练，配合默契，信心十足的应付任何状况。

    ‘谁说我们是陆地民族的？我们明明已经征服了海洋！’他在心中狂吼道：‘那个毁掉这一切的罪人，应该拉出去枪毙！’

    什么，罪人是父皇？

    那就改绞刑吧……

    但也不能全怨父皇，四哥后来还不是派郑和六下西洋，都从非洲抓回长颈鹿来了么？

    至于后世的皇帝，他们能说了算么？

    所以，归根结底，还是文官集团和他们那套封建礼教，只能在封闭的农耕文明中作威作福。一旦国家走向开放，拥抱海洋，他们就全玩儿完了。

    可惜大明开放太晚了，直到隆万年间才走到这一步。更悲催的是，旧秩序崩溃了，新秩序还没建立，又赶上小冰河，结果就哦豁了。

    到了满清，异族统治中国，他们比文官集团还怕开放，于是双方一拍即合，彻底闭关锁国，继续在农耕文明中作威作福了两百多年。

    而与此同时，西方日新月异，世界之王彻底掉队，直到鸦片战争一声炮响……

    ~~

    所以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站在高高的甲板上，看着劈波斩浪的船队，朱桢心潮澎湃，终于清晰的意识到了，自己和老师的历史使命——

    就是尽一切可能，推动大明走向开放，彻底拥抱海洋！谁想要闭关锁国，谁想要退回到小农文明，谁就是他们的敌人！

    怪不得自己总跟老贼不对付呢，原来根子在这里……

    老六知道老贼是很难被改变的，但自己的兄弟们正处在世界观形成的关键阶段，这时候潜移默化影响他们的思想，还是比较容易的。

    于是他变身海吹，向哥哥们极力吹嘘海运的好。

    “这海运比漕运快捷十倍，节省十倍，运力却强了十倍，所以终元之世，一直都采用海运！”

    “海运是比漕运好。”老四点点头，话锋一转道：“但也害了元朝。”

    “为啥？”老六一愣。

    “没错。”被倒掉在桅杆上的老三，再不敢跟老四唱反调了。“因为可以轻易得到江南的粮食和物资，蒙古人不愁吃喝，元朝王公更是花天酒地，穷奢极欲。”

    末了还讨好道：“我说的对吧，老四？”

    “嗯。他们靠着海运便可因循苟且，自然忽视了对北方的开发和治理。”朱棣点点头道：“义军一起，自然土崩瓦解。”

    “这样啊。”朱桢恍然道。

    “要我说，当初忽必烈就不应该定都北平，而应该定都洛阳，或者直接定都在金陵，控制江浙财赋之地。”朱棣侃侃而谈道：

    “北平那种苦寒之地，完全无法自给自足，必须劳民伤财从南方供给。而且离着江南那么远，根本鞭长莫及，控制不了两浙，国家只有死路一条！”

    “北平可是四……燕王的封地，真有那么糟糕吗？”朱桢听得一愣一愣。

    “就是那么糟糕，充其量就是个塞王戍边之地，怎么能做国都呢？”朱棣一脸理所当然道：“只有没见识的胡人，才会定都在那种地方！”

    “好，四哥，永远记住这句话。”朱桢点点头。却又暗叹一声，记住也没用，做决定的永远是屁股，而不是脑袋啊。

    要想让北平成不了京师，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四哥的屁股，不坐在那把椅子上。

    可自己真有办法阻止天选之子吗？

    朱桢是真没信心……

    ~~

    “两位，打扰一下。”老三憋得满脸通红，终于忍不住央求老四道：“老四，洪百户，可以放我下来吧？哥真不晕船了……”

    船出洋后，就开始在海浪中颠簸，于是不少人开始晕船。

    老三尤其晕的厉害。

    老四就告诉他，说自己在军中学到一个克服晕船的法子，一用就好。

    老三也是晕过了头，不想想一群旱鸭子懂什么晕船？便让老四教教自己。

    于是他就被老四捆住脚脖子，吊了起来……

    朱棣还煞有介事告诉他，之所以晕船，是因为床上太晃。吊起来就不晃了……

    这下血液都流到脑子里，老三一下就明白自己被耍了。

    他刚要质问老四还是不是人？哥哥都晕成这样了还耍我？

    朱棣却在他耳边幽幽道：“你毁了我的洞房！”

    好汉不吃眼前亏，老三登时就老实了。

    他估计自己再不老实，能让老四给丢海里……

    ps.再写一章去。

    (本章完)


------------

第二七一章 又见耽罗

    封舟后甲板上，老三被倒吊在桅杆上，可怜兮兮的求放过。

    船舱里，蔡千户和林主事一开始听说他的遭遇还挺震惊，前者大骂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虐待……朝廷命官！”

    “谁干的？”林主事也气愤问道，不知道殿下有个三长两短，我们都得死么？

    “是试百户洪基。”来报信的是个老总旗，一直觉着明明是自己先来的，可百户之位，却被火箭蹿升的老四抢去了。

    所以颠颠儿过来告状了。

    谁知两位正副使闻言，却一齐松了口气。

    “没事，你还不知道么？他俩都姓洪，是一家子的兄弟。”林主事重新坐下，放心笑道：“人家兄弟间闹着玩呢。”

    “闹着玩儿也不行吧……”老总旗话没说完，却啪得一声，吃了自家千户一巴掌。

    “不知上下的东西！”蔡斌怒视着他，骂道：“怎么不见其他百户来报，就你生眼睛了吗？！”

    “……”总旗缩着脖子，不敢说话了。

    “滚出去！下回再敢背后告状，乱棍打死！”蔡斌猛一挥手，讨了个没趣的总旗，赶紧屁滚尿流下去了。

    ~~

    老四在这船上的顶头上司只有蔡斌。林密虽然是副使，却也不敢管羽林卫的事情。

    蔡斌也很清楚，自己只是一盘小菜。才不管他兄弟斗气的闲事呢。

    老四还有一百手下，在老二中立的情况下，势单力孤、没人撑腰的老三，还不任他揉捏？

    所以老三被倒掉在桅杆上，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好在老六还有些许良心未泯，终于想起老三是自己顶头上司，而且还把金莲院许给自己。

    “四哥，人倒吊时间长了，会眼珠爆裂的。”朱桢便替老三说话。

    “这样啊，把他倒过来。”于是老四一声令下，手下羽林军将老三掉了个儿。

    “大头朝上吊着没什么吧？”老四问老六道。

    “没，没事儿……”老六给老三个爱莫能助的眼神：“三哥，好好享受风景吧。”

    “唉……老四，你大爷的！”老三认命的叹口气，知道老四不肯放下自己来，也就不再装孙子了。破口大骂道：“就知道仗着人多欺负人少不是？有种放我下来单挑？”

    “好啊。”朱棣笑道：“这可是伱说的。”

    “算了……”老三才想起自己严重晕船，吃了老五的晕船药都没用。

    倒不是药不行，而是他晕的太厉害，一吃东西就吐。所以这药吃了吐、吃了吐，愣是一点儿没吸收。

    这要是双脚落在甲板上，站都站不稳，还不让老四打出翔来？

    “等老子回了南京，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凶残！”所以还是单纯吊着吧，别被吊一通，又给打一顿。那就太亏了。

    “老弟，我们百户跟你家少爷啥关系？”老四手下将士，终于忍不住问道。

    “都姓洪。”老六答道：“一家子。”

    “还真不像……”将士们摇头。

    “那是，他俩从小就是冤家，吃奶的时候就为了谁多吃两口，愣是打到吐奶。”朱桢笑道。

    “哈哈哈。”众人哄堂大笑道：“你这小书童真够胆，还敢当面编排自家少爷？”

    “因为我也姓洪。”朱桢便骄傲道。

    “知道，书童都跟着主家姓。”众人却还是不把他当回事儿。

    ~~

    正扯淡间，被高高吊起的老三忽然道：

    “咦，那黑乎乎的一坨，是不是个岛啊？”

    这句话一出，甲板上众人立马顾不上扯淡，纷纷爬上桅杆，举目眺望。

    虽说只深入大洋六七天，但满眼都是水，一直看不到陆地，还是会让人压力堆积。尤其是羽林卫这群旱鸭子，就更是渴望着回到陆地了。

    朱棣从怀中掏出望远镜，拉开单眼眺望，果然看到一座小岛。

    “快到耽罗岛了！”操船的水师军官，探出头来高声吆喝道。

    封舟破浪北上，朱棣继续远望，又看到一座更大的小岛。

    “这个岛叫加波岛。”朱桢在他边上，如数家珍的介绍道：“刚才那个叫马罗岛。加波岛再往北一点，就是耽罗岛了。”

    话音未落，朱棣的望远镜中，出现了一座比加波岛大千倍万倍的巨大岛屿。

    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大岛呢。

    “怪不得蒙古人和高丽人念念不忘，原来这岛如此巨大啊。”朱棣感叹道。

    “那是，比一个县还大。”朱桢点头道：“而且它地处大明、高丽和日本三国海上交通枢纽，非但距离高丽近，距离日本也很近。”

    “你这么熟悉这里？”老四佩服道：“莫非你上辈子来过这儿。”

    朱桢笑而不语。

    他上辈子还真是来过不知多少次。当然，后世这里叫济州岛，懂的都懂……

    “知道忽必烈为何要将这个岛，收入囊中了吧？”他问四哥道。

    “明白了。”朱棣点点头道：“他要攻打日本，这个岛就是最好的跳板。”

    “没错，而且登岛之后，元军发现这里水草丰美，是适合养马的优良牧场。而且岛上深林茂密，可以就地打造进攻日本的战船。简直就是天赐之地。”朱桢感叹道：“天予弗取、必受其咎啊！”

    “是，可惜忽必烈两次攻打日本，都遇上了飓风，全都功亏一篑。”朱棣惋惜道：“反倒助长了倭寇的气焰，让他们肆无忌惮的侵扰我国。”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所谓‘寇可来，吾亦可往’，与其整日备倭，不如主动出击，狠狠打日本一顿！”朱桢沉声怂恿道：

    “那可是忽必烈没征服的对手啊，要是被我大明征服了，那多该有多攒劲？”

    “攒劲攒劲！”哥几个果然上了套，尤其是老四，看到有超越忽必烈的可能，激动的呼吸都粗重了。

    “既然如此，这耽罗岛一定要吃下来才行！”他狠狠说道。

    朱桢心下一喜，这下好了。有老四这句话，将来至不济，耽罗岛也不会白给朝鲜了……

    却听头顶的三哥，对老四冷笑一声道：

    “让你多读书，就是不肯。这下不读书，闹笑话了吧？”

    “啥笑话？”老四摸着拳头，准备把他再倒吊回来。

    “这耽罗岛本就是我大明的，用得着你再吃一遍吗！”老三纵使狼狈万状，也不忘损老四。

    (本章完)


------------

第二七二章 充满谎言的国度

    海风轻拂，老三在桅杆上慢慢的摇，依然神态自若的侃侃而谈道：

    “不管怎么说，耽罗岛都是元朝无可争议的领土。而本朝代元之后，自然继承了这里的主权，这是高丽王也向本朝承认的事情。”

    “哦，高丽王也向本朝承认了？”老四眼前一亮。

    “没错，虽然他们一直想趁我们不注意，把耽罗拿回去。但他们也很清楚，这必须经过本朝的同意。洪武五年，高丽向皇上上《耽罗计禀表》，大意是‘请求将耽罗交给高丽代管，让岛上的元朝遗民归属高丽，并许诺仍按元朝牧马的管理模式向本朝进贡马匹。”朱沉声道：

    “所以，耽罗是我们大明的，这一点毫无疑问。”

    “那皇上同意了的？”老四追问道。

    “皇上既没同意交给高丽代管，也没同意他们派兵，只让他们命岛上的牧胡献马。”老三沉声道：“高丽人很不老实，便借口牧胡不肯向大明献马，举全国之兵攻占了耽罗，这是前年冬天的事情。”

    “这么说，是他们未经同意，攻打我大明的领土？”老四等人震惊道。

    “从道理上，就是这样！现在明白了吧？应该心虚的是他们！”老三摇摇晃晃的哂笑道：

    “这个国家的朝廷满嘴谎言，善于欺骗。譬如他们在《耽罗计禀表》中说，‘切以耽罗之岛，即是高丽之人，开国以来，置州为牧。’就是弥天大谎。

    “远的不说，单说自元朝起这耽罗岛就归元廷直辖。元朝皇帝在岛上设立耽罗军民总管府、牧马场、太仆寺、宣徽院、中政院、资政院这些衙门，难道都是假的么？他们却只说开始，不说后来，此为断章取义也！”

    “除了养马之外，耽罗岛也是元朝流放罪犯之地。元顺帝即位之前，就曾被流放到这里。后来快被灭国时，他还命人在岛上兴建宫殿，准备逃到耽罗，不过因为败的太快，没能成行。所以岛上根本没有几个高丽人，绝大部分都是来自元朝的蒙古人、色目人和汉人。又何来‘耽罗之岛，即是高丽之人？’”

    “他们还说什么‘岛屿虽云蕞尔’，今日一看，可非但不是蕞尔，反而大的没边！这不就是欺负咱们没人来过这儿，想要蒙混过关么？！”

    “没错。”老四点点头，阴着脸道：“要是皇上不明就里，以为这就是个鼻屎大的小岛，真把耽罗岛给了他们。这该死的高丽人恐怕也不会感激，反而只会沾沾自喜，觉得我们真蠢真好骗。”

    “洪主簿提供的消息很重要。”蔡斌和林密终忍不住在甲板上露头，后者道：“看来我们对他们的态度，也得改一改才行了。”

    “不错……”前者也点点头，然后装作才看到老三的样子，故作惊讶道：“这是谁把洪主簿吊上去了，真是胡闹！快把他放下来！”

    “蔡千户稍安，是本官自己要上去。”老三还在那儿驴倒架不倒道：“这样不晕船，而且还看得远。”

    “哦，这样啊，要不恁继续？”蔡千户试探问道。

    “快放我下来！”老三登时急眼了。“老子尿急！”

    ~~

    看过前书的都知道，耽罗其实是漕粮海运途中的一个重要航标。北上的粮船看到它，就知道该转向了。

    所以船队在此时分道扬镳，运粮队转向西北，驶往山东半岛；两艘封舟则往耽罗岛北面的耽罗港驶去。

    别看这耽罗岛老大不小，但能用作港口的却寥寥无几，耽罗港是其中条件最好的一个，又因为靠近高丽本土，获得补给方便，因此昔日元朝的军民总管府便设在此处。

    半天之后，耽罗港到了。

    两艘突然出现的艨艟巨舰，很快引得港口内外一片骚乱。

    渔船上，正在撒网捕鱼的渔夫，看到遮天蔽日的巨舰突然出现，吓得连网都不要了，划着船就往回逃。

    港口中也很快乱成一团，军官们驱赶着身材矮小的高丽士兵，一半在岸上设防，一半上船出海迎敌。

    高丽的战船不用帆，以划桨为动力，两头高高翘起、中间甲板却很低，就像月牙一般。样子看上去很挫，但划起来速度还真不慢。

    转眼之间，十几条月牙船便迎了上来。

    到了近处，双方船体的差距，才淋漓尽致的体现出来。虽然都叫船，但两艘封舟就像闯入羊群的大象，个头实在太悬殊了。

    封舟上，老四不解问道：“我们挂着龙旗，他们看不懂吗？”

    “装看不懂而已。”老六冷笑道：“小西八向来这样的，上来让你吃个亏，然后再装着大水冲了龙王庙，叫你有火发不得。你要是发火，他们还说伱没国格。”

    “那简单，咱们先下手为强。”老四狞笑一声，看一眼工具人蔡千户。

    “开炮！”蔡千户马上毫不客气的下令，安装在两艘封舟船头的四门铸铁大炮便轰鸣着，射出四枚石弹！

    虽然一发都没打中，但激起高高的水花，看着也很惊人。

    而且这大炮震慑作用极佳，高丽战船便再也不敢靠近，眼睁睁看着两艘封舟驶入耽罗港。

    ~~

    因为不清楚港内的水文情况，两艘封舟不敢贸然靠岸，便停泊在港口中央。

    十几艘高丽战船远远守在一旁，过了大半个时辰，才有一艘小船打着白旗驶了过来。

    船上的高丽军官拼命摇着白旗，阿爸阿爸的吆喝着。

    “他说自己是奉朴万户之名前来交涉的。”林密懂高丽语，便亲自担任通译。

    “让他上来吧。”蔡斌点点头。

    待小船贴近后，封舟便放下一张长长的大网，那小船上的高丽军官抓住网绳，吃力的往上攀爬。

    “这是高丽人么，怎么跟蒙古军队一个打扮？”待那高丽军官上来后，羽林将士们端详着他的样子直皱眉。“怎么长得也这么像鞑子？”

    “串种了呗。”林密淡淡道：“高丽原先是元朝的一个省，军装自然也是元制的。”

    说完，他便与那高丽军官阿西阿西的交谈起来、说着说着，林密竟勃然变色，众人虽然听不懂，也知道他肯定骂娘开了。

    (本章完)


------------

第二七三章 血脉压制

    “老林他说啥，惹你这么生气？”蔡斌低声问道。

    “我告诉他，咱们是奉旨出使的天朝使团，现在要在耽罗港靠岸补给。他居然说，他们万户有言，没有旨意，任何船只都不得入港停靠。”

    “谁的旨意？”

    “还能是谁的？高丽王的呗。”林密撇撇嘴道。

    “真是岂有此理，老子要登上大明的领土，还需要他们高丽人同意？”蔡斌果然也变了脸色，骂道：“给他们脸了还真是！”

    “洪主簿，咱们应该怎么答复他？”林主事就是细，没忘了自己也是工具人。

    “直接上岸，我们自己的国土，不需要谁同意。”老三冷声说道。

    “好。”林主事便从善如流，告诉那高丽军官。

    对方露出吃屎一样的表情，还想争辩。

    “滚！”老四只迸出一个字，就飞起一脚，把那高丽军官踢下船去。

    噗通一声，也不知是死是活……

    ~~

    一番商议后，使团决定，留一半兵力和水手守在封舟上，以备不测。其余人换小船上岸。

    其实封舟上的清水和食物还足够，不补给也没问题。但现在必须要上岸走一遭，提醒高丽人一番，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了。

    两百多全副武装的羽林卫官兵，分乘坐数条小艇驶向码头。

    在此过程中，那位高丽万户又派了几波人来交涉。说来说去，都是没有高丽王的旨意，外国船只一律不能登陆。让他们赶紧悬崖勒马，否则后果自负云云……

    “现在已经不是意气之争了。”林密叹口气，对小艇上的众羽林将士道：“而是关系到耽罗岛到底属于哪国？本官身为使节，死也不能退缩。”

    然后他看一眼身后的三位殿下道：“我命令你们返回，一旦有不测，要把我这番话，禀报给皇上。”

    “林主事不要再说了，我们兄弟绝对不当逃兵。”老四却断然道。

    “呵呵，是……”老六讪讪一笑，暗道其实我可以当的。“别处不敢说，在耽罗这地方，他们绝对不敢造次的。”

    “为何？”林密看着这位最年轻的殿下。

    “他们还指望哄着老……皇上，把耽罗赏给他们呢，这时候哪敢造次？”老六解释道：“现在不过是虚张声势，不愿让我们染指耽罗罢了。”

    “没错，他们好容易举国之力，灭了岛上的元朝遗民。谁知我们明朝人后脚又到了，搁谁也遭不住。”老三也认同道：“但是不要紧，我们越硬，他们就越软。我们一硬到底，他们就得乖乖的跪下！”

    “你最好是在说两国对峙。”林密白了老三一眼，引得羽林卫一阵怪笑。紧张的心情也随之烟消云散了……

    ~~

    码头上，高丽士兵剑拔弩张，手中弓弩瞄准了这些不速之客。

    “艹，不用管，他们一箭都不敢射！”担任先锋的老四，沉声向部下下令。“全速划船，第一时间上岸！”

    然后他便手擎着龙旗，昂然立在船头。看得老六一阵心惊肉跳，心说四哥果然超勇的。

    有了‘洪百户’做榜样，羽林卫官兵夷然不惧，划着船进入了高丽兵的射程。

    气氛再度十分紧张。

    却正如哥儿几个所料，果然没有高丽兵敢射箭。

    上千名戴着圆盔的高丽官兵，眼睁睁看着明军的小船靠上了栈桥。

    上岸之后，羽林官兵不慌不忙的重新整队，然后踏着整齐的步伐，列队前进。

    高丽兵目瞪口呆看着，这些高人一头的天朝天兵，踏着整齐的步伐迎面而来。

    这些天兵人数虽然不多，气势却凌厉迫人，关键那种视他们如草芥的感觉，开启了高丽人血脉中那个叫‘认爹’的开关。

    就是这种感觉，唐朝人给过他们，宋朝人给过他们，元朝人更是加倍给过他们。然后在一代又一代高丽人的血脉中传承，最终形成了一种羊羔见了老虎时的恐惧颤栗。

    即所谓的‘血脉压制’。

    虽然大明对高丽的血脉压制，还没蒙古人那么强烈，高丽兵还不至于直接给跪下，却在天兵的不断逼近中不断后退。

    眼看就要退出码头了，那朴万户终于露面……

    几声高丽语吆喝后，高丽兵的队伍分开左右，一群穿着皮盔皮甲的亲兵，簇拥着个穿着元式盔甲的高丽将军，出现在天兵面前。

    “哎呀，原来真是天朝的天兵啊！”而且这人还会说中国话，他一脸谦卑的摘掉头盔，单膝跪地行礼道：“下官耽罗万户朴国昌，拜见天朝上使！”

    “朴万户，伱们这是干什么？！”蔡千户黑着脸道：“不认识我天朝的旗号么？”

    “回上使，近年鄙国倭寇肆虐，很多倭寇狡猾狡猾的，假扮成天朝的官兵或百姓上岸，然后突然动手，已经有好多次了。”朴国昌便振振有词道：

    “不得以，我们王上才下了这样的旨意。真的十分抱歉，但我们也没办法。”

    “哼……”蔡千户哼一声。

    哥几个闻言对视一眼。果然如老六所言，开始装着大水冲了龙王庙，叫你有火发不得了。

    “上使，请到万户所奉茶。”朴万户便自己原谅了自己，爬起来侧身相请。

    “嗯。”蔡千户黑着脸点下头，率众人跟那朴万户，往一里外的万户所走去。

    朴万户这才用高丽话下了几句命令，那些高丽兵便呼啦散去了。

    ~~

    所谓的耽罗万户所，就是原先元朝的耽罗军民总管府。

    建筑自然完全按照中国官衙修建，进去后的规制也一模一样，让哥几个有些恍惚。

    “真像回到国内一样。”老四小声道。

    “什么话，这就是在国内！”老三白了他一眼。

    蔡斌也不待那万户引领，便径直走进大堂，在正印官的大案后坐定。

    那万户嘴角抽动一下，那是他的位子，忙讪讪道：“上使，请后堂吃茶。”

    蔡斌一抬手，示意他闭嘴，然后沉声道：“朴万户，我们现在需要大量的清水、蔬菜和肉食补给。明日天黑前，必须准备好。”

    “是……”朴万户见他反客为主，发号施令，心里自然不爽，却也只能乖乖应着。

    “另外，我们还奉旨要考察耽罗岛，你也安排一下。”蔡斌又道：“我们午饭后就出发。”

    “啊这？”朴万户这下没法逆来顺受了，忙道：“万万使不得啊，上使！”

    ps.再写点，明早看。

    (本章完)


------------

第二七四章 弃民

    “怎么，你又要教本官做事？”蔡斌冷冷看着那朴国昌道：“朴万户，你要搞清楚，皇上还没说把这耽罗岛，赐给你国呢！”

    “是是，末将不敢。”朴万户忙赔笑解释道：“实在是牧胡凶残啊。去岁我们崔都统率大军班师后，那些牧胡又卷土重来。占据了大半耽罗不说，还埋伏在耽罗城外，伺机攻击我们出城的小股军队。”

    说着他一脸‘为伱们好’的神情道：“上使贸然出城，若有个三长两短，下官全家都不够赔罪的。我们王上也没法跟天朝皇帝交代啊。”

    “呵呵。”蔡斌却自信满满的一笑道：“他们不怕死就来嘛，弟兄们坐船太久，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唉，是……”朴万户郁闷叹气，这明朝人怎么跟元朝人一样霸蛮？

    ~~

    耽罗岛上最不缺的就是马匹。

    很快，两百多名羽林卫便从无马的步兵，变回了有马的骑兵。

    出发后，朴万户才知道这些明朝人的自信是哪儿来的。

    也就是吃了顿中午饭的功夫，他们就已经可以自如控驭胯下的战马，几乎看不出人和马是临时配对的。

    朴万户本以为他们是最彪悍的步兵，没想到还是最精锐的骑兵……

    羽林卫将士也对这些战马赞不绝口，它们是蒙古马和耽罗马配种诞下的，保留了蒙古马吃苦耐劳、温顺勇敢的优点，而且更高大，冲刺速度更快。

    在养马方面，你可以永远信任蒙古人。

    于是两百多羽林将士和五百名高丽骑兵，护卫着使团成员和那位朴万户，在耽罗岛上巡视起来……

    ~~

    “这耽罗岛真是个好地方啊！”晋王殿下不禁感慨道。

    脚踏实地后，老三也终于恢复了生龙活虎，说来也奇怪，骑在马背上同样颠簸，他却一点事儿都没有。

    “是啊。”老四老六也深以为然。

    这里虽然没有蒙古草原万马奔腾的壮观豪迈，也缺少敕勒川‘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开阔辽远，但在远处连绵的群山掩映下，一片片优良的山间牧场已经返青，成群的马匹徜徉其间，却也别有一番让人心旷神怡的风情。

    微咸的风拂面而来，才让人猛然想起身处海岛之上，就更加不可思议了。

    “拜这海风所赐，济州岛的草木含盐，马匹吃了这种草长得壮，不生病。所以我们都说，人生下来送到汉阳，马生下来送到济州。”朴国昌自豪道：“这济州岛上的汉拿山，是天下最好的牧场了。”

    “嚯……”老六闻言，忍不住暗暗吐槽，这小西八爱吹牛的毛病，还真是代代相传啊。

    朴万户吹嘘完了，又叹口气道：

    “可正是因为有这汉拿山，那些牧胡乱贼才难以剿灭。他们见事不好就躲进大山里去了，等大军退了再出来。大军又没法在岛上常驻，所以才让他们活到现在。”

    “这一路上，牧胡见了不少，但作乱的一个没见到啊。”蔡千户还有些失望道。

    “天兵神威，不可侵犯，那些乱贼望之退避三舍，哪个不开眼的还敢来？”朴万户又有一套说法。

    不过倒也是，这么多骑兵浩浩荡荡开过来。已经被消灭了三千主力的牧胡叛军，肯定得暂避锋芒……

    ~~

    使团用了一天时间，走遍了高丽人控制的牧场。

    已经可以确定，这里的确是优良的牧场。但美中不足的是，在高丽人控制的马场中，只有区区不到一万匹马。

    “大部分的马匹，都还在牧胡的控制中。崔都统一走，他们就反叛了，还在西归浦筑了城池，推举星主为他们的首领，抵抗我们的统治。我们现在岛上的兵少，没法子剿灭他们，只能暂时各自相安无事。”

    这时候朴万户也没法再遮掩了，只好老老实实道：“上使，咱们不能再往前走了，前头就是他们的老巢了。”

    “不能只听你们的一面之词，去见见他们。”蔡斌却按照哥几个的意思道。

    “这可万万使不得啊，牧胡凶残啊！何况天朝人还跟他们有亡国之恨，见不得面啊！”朴万户还想作梗。

    “呵呵，你知道有多少鞑子归降么？他们难道就没有亡国之恨了么？”老三冷冷瞥一眼那朴万户，他越是阻拦，就越要去见见那些牧胡！

    ~~

    复又前行十余里，朴万户口中的叛贼城，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所谓的城，不过是个用岛上随处可见的火山石垒起来的营寨罢了。黑黢黢、歪歪扭扭，还不如地主家的大院高。

    他们这数百骑奔腾而来，早惊动了那些不肯归降高丽人的牧胡，全都携家带口，躲进了他们的‘大院’中。

    青壮年站在城头上，张弓搭箭，守卫着身后的家人。

    看着那些城头上的牧胡，老六最大的感触是，他们真穷啊。

    本来觉得那些高丽军民的衣裳就够破了，个子够小了。再看那些牧胡的状况，更惨。一个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清一水的营养不良。

    这还是城头的青壮年，还不知城内的老弱妇孺是个什么鬼样子呢。

    不过想想也正常，这耽罗岛土壤很薄，又不蓄水，种不了粮食，只能种喂马的燕麦、黑麦之类。

    一旦失去元朝的供给，高丽再对岛上禁运的话，牧胡可不就得吃草了。

    这样穷困的日子再来个几年，牧胡不投降就全都得饿死。

    估计高丽人打的就是这种算盘……

    蔡斌便派人去城下喊话。

    一名大嗓门的羽林军，打着白旗拨马上前，扯着嗓子吆喝道：“我们是大明的使者，前来视察耽罗岛，有没有兴趣出来见个面……”

    话音未落，嗖的一箭射过来，得亏那羽林卫反应快，一个侧身躲开了。

    “妈的不讲武德，都打白旗了还射！”那羽林卫恨恨骂道：“没有兴趣就拉倒，我们就走了，你们自生自灭吧！”

    使团也转身作势要走，却听身后城头上有人高喊：

    “等一等！”

    然后，城上用吊篮送下来三个人。

    其实跳下来也摔不着……

    ps.先发后改。

    (本章完)


------------

第二七五章 没什么好选的

    那三个人应该不至于是首领，而是首领身边级别不低头目。

    但他们身上一样披着破麻袋，瘦得皮包骨头，皮肤也被海风吹的粗糙黢黑。

    站在那里，就像三块挂着破布片子的枯树皮……

    只能从发型勉强分辨他们的身份。那个留着锅盖头，两边耳朵上还扎着小编的是蒙古人，也就是所谓的‘牧胡’；那个束发于顶的应该是汉人；那个顶着一头杀马特枯发的，估计是当地的耽罗土著了……

    这也是岛上原先的三种住民。

    那个汉人担任通译，睁大眼睛问道：“你们果真是大明来的？”

    “嗯。”林密点点头，昂然道：“我们奉大明皇帝陛下旨意，前来勘察耽罗马场的情形。”

    “又来索要马匹？”那汉人愤然对两个同伴嘀嘀咕咕起来道。

    “他们说的是高丽话？”老六轻声问道。

    “不是，是蒙古话。”林密道。

    “调调好像啊。”老四也道：“我都分不出来。”

    “不光人串种，话也串味儿了呗。”老三就很有见解道。

    ~~

    一番商议之后，那个蒙古人阿巴阿巴说了几句。

    “我们的马，是给大元皇帝养的，不是给大明皇帝养的。”那汉人将蒙古话翻译一遍。

    虽然已经山穷水尽了，那牧胡依然神态傲然，口气不减当年。

    高丽人最看不得这个。我都换了爹了，你还用爹的口气跟我说话？那我这爹不白换了？

    那朴国昌便恶狠狠呵斥道：“不尊奉大明的皇帝，就是死罪！来人把他们拿下！”

    “慢着！”蔡斌却断喝一声，冷冷对那朴万户道：“大明的使者在跟大元的遗民说话，区区高丽人什么档次？也敢搁这儿插话？”

    朴万户的脸登时涨得通红，旋即给自己一耳光，欠身道：“是是，下官失言了。”

    那‘牧胡’和耽罗人听了翻译，却齐齐眼前一亮。

    “如今大元气数已尽，天命我大明代之，蒙古、色目人大都已顺应天命，内附为我大明子民。皇上有好生之德，皆与华夏之人抚养无异。”林密跟老三商量一番，便对三人宣布道：

    “本官也是可怜你们孤忠海外，若不归顺大明，只有死路一条。这才决定为伱们谋条生路，愿不愿意归顺大明，你们好好考虑考虑吧。”

    “……”那汉人将这番话翻译给两人，三人的表情皆丰富起来，叽哩哇啦好像还吵起来了。

    “你们好好考虑考虑吧，如有兴趣，我们的船返程时会再来一趟，到时候再答复吧。”林密沉声说完，就要拨马返回。

    “不用了，我们现在就答应，我们同意归顺。”那个汉人却拉住他的缰绳，激动道。

    “你能代表他俩？”林密狐疑的看他一眼。

    那个汉人点点头，又对两人呜路哇啦说一通，那两人便干脆利索的跪地磕头。

    哥儿几个都惊呆了，明明刚才还那么倨傲的，这态度转变的也太快了吧。

    便听那汉人语气平淡道：

    “去岁，高丽崔莹率两万大军攻打耽罗，高丽人杀了我们整整三千人！三千人中，大半都是牧胡和耽罗人。

    “我告诉他们，我们已经走投无路，不投降大明，就得投降高丽人，还需要犹豫该选哪个么？”

    “确实没必要犹豫。”林密沉声道：“好，你们现在就可以派个人跟我们走，待我们回国后，自会安排他面圣。到时候听皇上如何安排你们的将来。”

    “好。”那汉人点点头，指着那个‘杀马特’，低声对林主簿道：“他是星主的儿子高铁，就让他跟你们去吧。”

    “可以。”林密微微颔首，转头对那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朴万户道：

    “你都听到了，这些耽罗军民总管府的遗民，已经归顺大明。自即日起，他们便是我大明的子民了，尔等高丽人必须立即停止一切敌对行动，不得有任何伤害天朝子民的举动，否则就等着天朝降下雷霆之怒吧！”

    “唉，是是。”朴国昌满心不忿，却也只能点头应下。

    ~~

    其实使团并没有受降的权力，但有几位殿下做主，蔡千户和林主事有什么不敢应承的。

    而且日后史书上，少不了他俩的光辉一笔——‘洪武九年，蔡斌林密使高丽，经耽罗，受降元遗民万余，耽罗始归大明。’

    就冲这几句，两人便干劲满满，与三人击掌盟誓后，就照楚王殿下的意思，直接进城清点户口和马匹。

    没想到的是，这群难民似的‘牧胡’，居然有十分清晰的账目，户籍册也清清楚楚，省了他们好一番功夫。

    那叫郑闻的汉人告诉他们：“这是因为军民总管府和太仆寺的卷宗案牍，都被我们保留了下来，而且还在按时更新记录。”

    “你们都快被赶尽杀绝了，还管这些案牍作甚？”老三不可思议的问道。

    “只有坚持这样做，我们才不会忘记自己是谁。”郑闻理所当然道：“而且将来我们被赶尽杀绝后，如果没有这些档案留下来，谁又知道我们的存在呢？”

    使团众人闻言，不由神情一肃。

    “你们想的没错，高丽人一定会把你们存在的证据，消灭的一干二净。”老六深以为然道：“然后说这里从来便是他们的。”

    这也是他坚持要第一时间清点人数和马匹的原因，如果现在不掌握一个大致的数字，回头等使团一离开，高丽人肯定会第一时间全力消灭这些‘牧胡’，同时将马匹统统转移走的。

    这种缺德事儿，他们一定能干得出来。

    最终清点得知，耽罗岛上，不肯归附高丽的‘牧胡’和耽罗土著，共计两万七千人。

    也就是说，十分之一的牧胡和土著，死在了抵抗高丽入侵的战场上。而且都是青壮年。

    如果这不算血海深仇，还有什么算血海深仇？

    此外，牧胡一共饲养马匹两万余匹。最高峰时，这个数字是五万匹。但元末以来，岛上的条件每况愈下，又经过高丽人的掠夺，还能余下这么多马匹，已经难能可贵了。

    做完了这一切，使团才返回了耽罗城。

    这时补给也已经完毕，蔡千户再次严厉警告了朴万户，让他不要打歪主意，这才率众返回封舟，驶离了耽罗港……

    (本章完)


------------

第二七六章 留学生

    封舟一离开耽罗港，晋王殿下又开始晕船了……

    老三就一直吐啊吐，把在岛上吃的东西全都还了回去，还是吐得死去活来。万般无奈之下，只好让老四再把自己吊起来。

    “这可是你要求的，不是俺要吊你的。”对这种要求，老四自然乐得满足。“孩儿们，升旗！”

    他手下的羽林卫便喊着号子，将老三重新吊上了桅杆。

    也不知是什么原理，这一吊上去，就不晕了……

    于是，接下来的航程，老三除了解手，就连吃饭睡觉都吊在桅杆上头。

    就这样在海上晃晃悠悠了两天，老三终于重新看到了陆地，

    “这就是高丽了吧？哈哈哈，我终于可以回到陆地了。”晋王殿下兴奋的胡言乱语起来：

    “这辈子谁再让我坐船出海，我就日他大爷！”

    但还没高兴多会儿，老四告诉他个悲催的消息道：

    “你先别急着下来，我问过船老大了，还得再开五天船，才能靠岸。”

    “呃……”老三登时蔫成了霜打的茄子，好一会儿他才徒劳的吆喝道：

    “放我下来，我要走陆路，我死也不想坐船了……”

    “不行，要按计划航行。”老四义正辞严的拒绝了。

    ~~

    于是封舟沿着稀碎的海岸线又走了五天，老三都快被风干了，终于抵达了高丽京畿附近的礼成港。

    这里也是整个高丽最大的港口，从宋朝起，高丽贡使都由此出发，横渡海洋，前往中国的。

    然而跟在耽罗港不同，两艘封舟的抵达，并未引起什么骚动。

    让人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是，礼成港码头上，居然已经摆好了仪仗礼乐，有高丽大臣前来迎接。

    “看来那朴万户已经把咱们的行踪禀报上去了。”老四沉声道。

    “嗯，正常。”老三终于重新回到甲板，躺在担架一边接受老五体检，一边还不住嘴道：

    “哪怕等咱们离开耽罗后，晚一天派出信使，在半岛的最南端，全罗道登陆，走陆路快马加鞭，自然能先于咱们好几天，把消息传到开城。”

    “三哥放心吧，伱身体没事。”老五检查完毕，跟老六一起扶着他下地缓缓行走。晋王殿下在桅杆上吊久了，都不会走道了……

    ~~

    礼成港是个深水港，封舟可以直接靠岸。

    船靠上码头后，便有高丽士兵搭上船梯，穿着宋朝样式官袍的高丽官员，满脸笑容的上船迎接。

    看着他们头上戴的直角幞头，身上穿的圆领大袖、紫色或者绯色官袍，还有腰间的鱼袋。老三一阵火大，骂道：“他妈的，高丽人不要脸，偷我们的耽罗，还偷我们宋朝的官服！”

    “那可不，那可是他们的种族天赋。”老六深以为然道。

    “下官天朝进士、高丽门下舍人，金涛拜见天朝上使！”为首的紫袍官员，率众向两位使者深深施礼。

    “下官谨代表王上和都堂，万分欢迎上使莅临训教！”金涛的汉语说的字正腔圆，还是地道的南京官话。

    “金舍人免礼平身。”林密虚扶一把，又好气问道：你是元朝的进士，还是我大明的进士？”

    “自然是大明的。”金涛微笑答道，言谈举止、雍容有度，显然回来就做了大官。

    “他是洪武四年的进士。”老六忽然插嘴道：“当时金舍人以‘不通华言且亲老’为由，谢绝了朝廷的官职。没想到这中国话说得比我都好。”

    “是是是，这位小大人竟知道区区在下？”金涛被戳穿了借口，非但不着恼，反而十分欣喜道：“当年下官华语确实不好，所以才知耻而后勇，回来后苦练成现在这样的。”

    说着他朝南面跪地叩首，感情丰沛的落泪道：“皇上不以为忤，答应了藩国小臣的非分之情。还‘厚给道里费，遣舟送还’，臣铭感五内，日夜思念皇上。现在臣的华语已经流利，若有幸再回南京，臣愿意侍奉皇上一生啊！”

    别说，金涛这一番做作，马上拉近了两边的关系。

    两位天朝使者也一改，对旁人那种高高在上的态度，与他平等交谈起来。

    当然主要还是因为，他中过大明的进士。虽然朝廷停了科举，但进士老爷，哪怕是外籍的，都是很受朝野尊敬的。

    金涛又为使团介绍了随同迎接的高丽官员，便请他们下船，登上等候多时的马车。

    当然，五百羽林卫只能步行跟随了。

    不过步行其实也挺好。因为离开礼成港后，队伍要在崎岖的山谷行四十余里，才能抵达高丽王京开城了……

    人在马车上颠簸极了，还真不如步行舒坦。

    好在哥几个在车上跟那金涛言谈甚欢，倒也没觉得多难受。

    金涛很有君子之风，并不掩饰自己的过往。他告诉哥儿几个，其实自己在元至正二十二年，就已经在高丽中过榜眼了，而且已经当了好多年官。

    “大明开国后，对我高丽等国颁科举诏，我朝十分重视这次科举，决心好好表现一番，所以派我与两位状元，一同到南京应试，结果小臣侥幸高中，两位状元却落了第。”提起平生最得意之事，金涛也难免眉飞色舞。

    “不过什么状元榜眼，充其量也就是天朝的解元举人罢了。归国后，在小臣的建议下，我高丽的会试，已经改称乡试了。”

    “哈哈，金舍人还真是个讲究人。”哥几个纷纷赞道。

    朱桢忽然问道：“对了，你们现在的王妃，还是那位北元的鲁国公主吗？”

    “呃……”金涛一愣道：“公主殿下早已薨逝了。”

    “啊，死了？”朱桢追问道：“死了几年了？怎么死的？”

    “十年前，好容易怀孕的公主殿下，忽然病重身亡。这对王上是一个莫大的打击。”金涛叹息一声道：“从此他日渐消沉，不复当初锐意图治了。”

    “不过祸兮福所依，”他又话锋一转，笑道：“要是公主殿下还在，王上怕是很难归附天朝啊。”

    “智孝已经无了啊……”老六却只觉得遗憾。

    ps.先发后改，下一章明早看。

    (本章完)


------------

第二七七章 绿帽子王

    晃晃悠悠的马车上。

    “智孝是谁？”金涛闻言一愣。

    “没事，我胡说的。”老六敷衍一句。不是为了智孝，谁看《霜花店》？还不够恶心的呢。

    便接着问道：“听金舍人这意思，你们王上跟公主感情很不错？”

    “那是自然。”金涛点头道：“虽然列位先王都与元朝公主貌合神离，但王上和鲁国公主却是真爱。他们十六年间同甘共苦，患难真情。公主殿下薨后，王上每七日便画一幅公主画像，日夜对食悲戚，三年不进肉膳。”

    说着他拉开车窗，指着远处山间，一座巨大的陵墓道：“那里便是王上斥巨资为公主修建的正陵，他时常来此祭奠公主，完毕后在公主画像前设宴，演奏蒙古音乐，举杯敬酒，仿佛公主还活着……”

    朱桢看着远山中那巨大的蒙古包似的坟茔，不禁暗叹，靠《霜花店》学来的历史，果然不靠谱……

    那片子上说，因为高丽王成婚后迟迟没有诞下一男半女，元朝便准备废掉他，让另一个跟元朝关系更紧密的宗室沈王上位。

    高丽王为啥不育呢？因为他是弯的……

    为了保住王位，他只能让自己的同性爱人洪麟，帮他去睡公主……

    结果接种过程中，洪麟发现自己其实是直的，公主也从抗拒变成了欲拒还迎。旷夫怨女各自尝到了甜头，从此欲罢不能。

    两人除了绿帽王安排的例行公事外，还积极利用各种机会幽会，高丽王一直从旁偷窥，自然妒火中烧。

    被戴了双份儿绿帽的高丽王，只能在爱人和妻子男欢女爱的隔壁，无奈地独自弹着玄鹤琴，吟唱起高丽民间小调《霜花店》，为他们助兴……才怪！

    就在高丽王快要忍无可忍之际，公主终于有了身孕，洪鳞的使命完成，再没有理由拔剑相助了。

    绿帽王便派洪麟到外地为官，意图将两人分开。谁知这俩货居然还依依不舍，在兵书馆约了最后一炮，结果被国王带人捉奸……

    失去理智的绿帽王，当即下令给洪鳞施了宫刑，这样他就没法和公主睡了。

    故事的最后，公主将洪鳞放走，高丽王却对洪鳞思念难耐，放风说自己杀死了公主。

    高丽王本想让洪麟回心转意，回来跟自己破镜重圆。洪鳞却不顾一切回来与他决斗，结果两败俱伤、双双毙命……

    这就是《霜花店》的故事了。

    ~~

    朱桢一直以为那高丽王跟洪麟才是真爱，与鲁国公主没感情呢。

    没想到居然是编剧瞎编乱造，六老师的那句名言，真是永不过时啊！

    等等……朱桢忽然想到一点，便问金涛道：“刚才你说鲁国公主病逝前已经怀孕。可我听说，你们王上是个基佬……呃，就是不喜欢女人。”

    金涛登时一脸尴尬，无奈的看着老六，心说这孩子咋这么没礼貌呢？初次见面，适合问这种问题吗？

    没办法，咱楚殿向来心直口快，就不懂什么叫看脸色。

    要看也是别人看他的脸色，楚王殿下连老贼的脸色都不看……

    “这个么……”金涛等了等，见没人训斥这小子，只好勉强答道：“王上确实子息困难，元朝人还想拿这个借口废了他。所以难免会有些谣言，但谣言止于智者，因为王上现在已经有了儿子。”

    “这样啊。”朱桢无奈叹气，妈的棒子电影就不能信。便破罐破摔道：“那么洪麟这个人，也不存在了？”

    “洪……麟……”金涛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旋即却又松口气笑道：“没听说过。”

    “好吧。”朱桢失去了谈兴。

    ~~

    中途休息时，哥几个排成一排，一起用龙尿浇灌道旁的野花。

    “老六，伱发现什么了？”朱一边放水一边低声问道。

    “三哥，尿尿说话会肾虚的。”一旁放水的老五提醒道。

    “真，真的？”老二大吃一惊。

    哥几个马上不敢说话了……

    一直滴完最后一滴，老六才小声道：“我提洪麟那个名字的时候，那金舍人明显慌了一下。”

    “我也注意到了。”老三点头道：“但接着他就一脸如释重负，好像虚惊一场。”

    “嗯。”到正事儿上，老四也顾不上跟老三抬杠了。“好像有个很禁忌的名字，跟洪麟很接近，但又不是那种感觉。”

    朱桢竖起大拇指，不三不四组合可以去当侦探了。

    “那洪麟是干啥的？”老三问道。

    “干高丽王的。”朱桢怪笑一声，忽然想到自己这年龄，还不适合开黄腔，便改口道：“据说是高丽王的弟子卫首领，此人可能会弑君。”

    “哇，才跟刘先生学了半年不到，你就已经能掐会算了？”

    “是临来前刘先生告诉你的吧？”哥哥们纷纷表示惊叹，却没人怀疑老六这话的真实性。

    有个神棍老师，实在太方便了。

    “如果此人存在，金舍人一定知道他。但看金舍人的反应，显然是不知道这个人。唉，我学艺不精，也说不清。”鉴于刚才的教训，朱桢赶紧给哥哥们打预防针。

    “这简单，待会儿，问问那劳什子……弟子卫首领叫啥，不就行了。”老四直截了当道。

    “最好别问了。”老三却幽幽道：“刚才老六问那洪麟，就已经引起对方警觉了。再问的话，会暴露我们意图的。”

    “也对。反正到了开京，还有黄内侍这个自己人，问他也一样。”朱桢认同的点点头。

    ~~

    当天黄昏时分，浩浩荡荡的队伍终于抵达开城。

    哥几个好奇的打望开城的城墙，只见那石头垒起的城墙看上去崭新崭新，还挺气派。

    但老四告诉老六，这种石头城墙最废柴了，几炮轰上去就能炸塌一片。完全没法跟夯土包砖的城墙比……

    进城之后，哥几个立时目瞪口呆，放眼望去，只见城内到处都是低矮的茅草屋，地面坑坑洼洼，坐在车上肠子都能颠出来。

    这一比较之下，哥几个顿时觉得，身后城墙真的很不错。

    ps.先发后改。

    (本章完)


------------

第二七八章 白胡子和黑胡子

    看到使团众人面现轻蔑之色，金涛很不好意思的告诉他们，原本开京是很雄伟的，街道宽阔笔直，城内建筑鳞次栉比，美轮美奂，实乃不逊色铁岭的大城市。

    但十五六年前，被入侵的红巾军，糟蹋成了废墟。用金涛的话说就是：

    “待两年后收复开京时，京城宫阙无遗，闾巷为墟，白骨成丘……”

    “红巾军还打到过高丽？”哥几个还是头回听说。

    “这里曾是元朝的征东行省，红巾军抗元，为什么不能打高丽？”蔡千户理所当然道。

    “倒也是。”金涛还能说什么，只能讪讪一笑道：“好在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大明与高丽，已经亲如父子，重开新篇了。”

    “这开京城墙，是王上近年重修的。但高丽地狭民困，又常年被倭寇侵略，实在没有能力重建昔日的光景，只能先修起王宫官衙等重要建筑，别的日后再说。”然后他介绍说：

    “好在迎宾馆是新修的，条件还是可以的。”

    ~~

    高丽迎宾馆粉墙黛瓦、重檐歇山顶。跟他们的官服一样，基本也是宋朝的样式。

    一伙穿着紫袍红袍的高丽显贵，早已在迎宾馆门口恭候多时了。

    双方见礼后，金涛为使团介绍起来，为首的两位一个叫李仁任，官任门下左侍中，类似大明的丞相。

    另一个叫崔莹的，任门下右侍中。他还是所谓高丽第一名将，使团在耽罗就听过他的名号。

    金涛还告诉使团，这两位也是都堂议政的话事人。

    来的路上，金涛就介绍过了。高丽的政体也大体承袭自宋，但所谓‘都堂’，却是高丽特有的机构。

    都堂，最初是高丽几个‘宰枢’机构，门下省、中书院、三司的长官，为集中处理军国要务，而‘合坐’议事的场所，是高丽政治运营的核心。

    所谓‘百僚庶务，断自都堂’。

    都堂的首领，正是左右门下侍中。而高丽素有武臣干政的传统，加之这些年战乱频仍，所以左右门下侍中都由武臣担任的。

    李仁任有一口白山羊胡子，崔莹则是一口浓密的黑胡子。所以哥几个便以白胡子，黑胡子代称……

    两位高丽大佬请使团入迎宾馆正院休息，待他们稍事洗漱，便在前厅设宴为天朝上使接风。

    高丽是分餐制，宾主在木地板上席地而坐，每人面前一张矮几。

    其实大明人已经不太习惯盘腿坐在地上吃饭了，但更不习惯的是高丽人的吃食。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碗倒是不少，可是碗里东西太少，也就是一两筷子的量，而且海带咸菜豆芽就占了大半。

    老三在船上几乎没吃东西，这会儿饿得前心贴后心，猛夹了几筷子菜，还没吃饱就光盘了。

    更别说二四六那仨饭桶了……

    外交场合，哥几个也不好意思再要一份，只能坐在那大眼瞪小眼，干听正副使跟黑白胡子说话。

    这时候，已经结束了没营养的寒暄，林密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可以面见你们大王，宣读上谕？”

    黑白胡子对视一眼，白胡子捻须歉意道：

    “哦，实在抱歉。我们王上近日抱恙，已是卧床不起，两位上使怕是要等一阵子了。抱歉。”

    “或者……两位先向我等宣读上谕？皇上有什么吩咐，我们先照办就是。”崔莹也道。高丽高层基本都有在元朝留学或者当侍卫的经历，所以汉语说得都好。

    “胡闹，这是皇上给高丽王的旨意！”蔡斌登时拉下脸来，呵斥道：“必须你们王上接旨，别人没这个资格懂吗？”

    “那好吧。”崔莹茂密的黑胡子抖了抖，不忿道：“二位上使就安心等着王上痊愈吧。”

    “你们王上一年不痊愈，我们也要等一年吗？”蔡斌瞪眼训斥道。

    “上使是在咒我们王上？！”崔莹也吹胡子瞪眼起来。

    见气氛有些僵，金涛忙开口打圆场，说崔院君是高丽的廉颇，年过六旬依然老当益壮，之前一直在前线领兵，这才刚回开京，拜相都堂云云。

    总之在不伤崔莹体面的前提下，替他向蔡斌道了歉。

    白胡子又拍了拍巴掌，音乐起，歌舞表演安排上。

    别说，高丽的音乐虽然难听的要命，但高丽女子还真挺漂亮。尤其是转圈圈时，裙角飞扬，白花花的大腿耀人眼目，很容易就让人忘记了不快。

    待气氛缓和下来，林密又按照老六的意思问道：“归德侯、归义侯两位侯爷可安好？”

    “两位侯爷自是好得很。”李仁任颔首笑道：“他们两家一行来到高丽后，王上十分关心两家的生活，非但为他们提供宅邸，还下旨以延安、白川两县税赋来供养两位，上差不必挂念。”

    “与他们同来的黄公公呢？我们太子念他年高，特旨开恩招他回国养老。”林密又道：“劳烦院君请他来与我等相见。”

    李仁任却神色一黯，讪讪道：“唉，黄内侍已经去世了。”

    “什么？”老六一下子直起身子，那可是大哥口中，在高丽最值得信任的人啊。“他怎么死的？”

    李仁任微微皱眉，心说这小厮忒没规矩。但打狗还得看主人，上使的随从自然轮不到他来训斥。

    便叹气道：“黄内侍得了很重的病，自缢身亡了。”

    “什么？上吊死了？”这下不光朱桢，哥几个一齐惊呼起来。

    蔡斌林密的面色，也变得难看极了。

    蔡千户一掌拍在矮几上，砰地一声，杯盏被震倒，酒液洒了一地。

    “岂有此理！黄公公乃是我朝使者，现在人死在伱们的京城，而且还是不正常的死亡，为什么不上奏我朝？！”

    黑白胡子都一脸便秘状，金涛忙道：

    “上使息怒，黄公公一身故，我们便派出使者报丧了，难道天朝到现在没收到报信吗？”

    “没有。”林密断然摇头。

    “那可能是船只在海上倾覆了。”金涛叹气道：“海上风浪险恶，这是常有的事。”

    “是啊，洪武五年，鄙国使节洪师范、郑梦周出使天朝，返程时遭遇飓风，正使洪师范遇难，副使郑梦周抱着浮木漂流数日，被大明水师救起，送回南京，再次得到了皇上的接见慰问。”李仁任也道：

    “这件事，上使应该知道吧？所以在海上真的是九死一生，什么事都能发生。”

    (本章完)


------------

第二七九章 谜团

    迎宾馆前厅中，高丽舞女卖力起舞，却依然无法阻止气氛再度凝滞。

    “好吧，那黄公公的随从呢？他们没得病上吊吧？”蔡斌黑着脸问道。

    “他们都思念故国，随着使者回去报丧了。”李仁任叹气道：“很可能也遭遇不测了。”

    “……”使团众人闻言脸色都难看了三分，这也太容易，让人产生不好的联想了吧？

    “黄公公的棺椁呢？”老六忽然追问道：“不会也在那条船上吧？”

    “那倒没有，我们奉王上旨意，将黄内侍下葬在兴国寺了。”李仁任神色微变道。

    ~~

    虽然，白胡子总算是搪塞过去，但酒宴还是不欢而散了……

    黑胡子和白胡子一走，老五便亲自下厨，就着剩下的大米饭，做了一大锅煎蛋炒饭。

    哥几个围着锅，一人一大碗炒米饭，这才吃舒坦了。

    就连蔡斌和林密也凑过来，一人讨了一碗饭吃。饿不饿另论，关键是吃到吴王殿下亲手炒的饭，能吹一辈子。

    而且还意外的真好吃！

    “没想到五爷还是厨艺高手？”蔡斌啧啧称奇道。

    “那是，练出来的。”老四得意道：“就没我们兄弟不会干的事儿。”

    “几位爷就是厉害！”蔡斌林密自然只会点赞。“五爷露着一手，就比他么高丽国宴好吃多了。”

    “他，他妈的，高，高丽人故意埋汰咱们吧。”老二气哼哼道。

    “应该不至于吧。你看他们瘦得跟小鸡仔似的，可能就是饭量小。”老三摇摇头，话锋一转道：“不过，今天这饭吃的，忒不对劲了。”

    “嗯。”哥几个点点头。

    “三爷，怎么讲？”蔡千户忙捧哏道。

    “这俩高丽的宰相，问题不小啊。”老三便缓缓道：“那个姓李的说，他们王上病了。多重的病啊，竟下不来床？而且听那姓崔的意思是，咱们且有的等呢。”

    “没错。”林密点头附和道：

    “说句不好听的，天朝使者来宣旨，高丽王躺着也得见咱们。他就是剩一口气，人事不省了，宰相也得安排他接旨再说。

    “这样一来可以表现出他们对天朝的恭敬重视，二来，也避免惹恼了咱们，回去说他们坏话。”

    “没错，皇上又不可能亲来，高丽这边什么态度，还不全听咱们怎么讲？”老三很赞同道。

    “咱们说他几句坏话，皇上一生气，就可能下旨责罚，高丽王则必须上表谢罪，什么惩罚都得受着。所以他们一定会极力避免，惹咱们不快的。”林密不愧是礼部官员，很有这方面经验。

    “那他们的态度，就奇了怪了。”老四把空碗递给老五，再来一碗道：“我看这俩货，恭敬客气都是装出来的，实际上不太待见咱们。尤其是那个崔什么，好几次想发飙，都是那姓李的用眼神硬压下去的。”

    “嗯，我也感觉到了。”老六深以为然道。其实从在耽罗岛开始，他就有这种感觉。

    似乎无论是那朴万户，还是今天的白胡子、黑胡子，都貌似恭敬，实则不逊。就连那金舍人也虚头巴脑的，一点真情都看不到。

    这跟他脑海中‘能做大明的狗，就是最大的荣幸啊！’的刻板印象，出入实在是不小。

    完全没有争相献媚的丑态，反而在隐隐提防他们。

    ~~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朱桢也再来一碗，沉声道：

    “黄公公怎么会突然上吊呢？这件事必须查清楚！”

    “是，他怎么说，也是我大明派驻高丽的使者。”老四点头道：“不明不白死在这里，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说起来，确实很奇怪啊。”老三忽然想起件事道：“既然他们说，所有随从都跟船回国了，那按理说，他们应该带上黄公公的灵柩啊！”

    “没错。”林密一拍脑袋道：“扶棺回乡，才有法跟朝廷交代。把黄公公留在异国他乡，自己回去了，怎么跟朝廷交代啊？”

    “对，这才是正常人的思维。”蔡斌也恍然道：“那些随从的举动太反常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那白胡子在胡编乱造？”老六道：“只是为了让我们查无对证？”

    “但那黄公公已经下葬，而且身为天朝使者，葬礼肯定很隆重，所以没办法硬编他的灵柩也回国了？”老三顺着他的思路猜测道。

    “这样就能说得通了。”老四点点头，目光愈发凝重道：“可这样一来，岂不说明他们在骗我们？他们为什么要骗我们呢？”

    “如果是正常死亡，肯定不用骗我们。”老三轻吁口气道：

    “就算老黄真是自缢，他们也应该如实上报，这样责任最小。”

    “没错。”老六道：“除非黄公公不是自杀，是他杀，而凶手又是他们不得不包庇之人，这才能说得通。”

    “还真是……”众人纷纷倒吸冷气，林密有些艰难道：“若如此，事情就大了，大破天了。”

    不管怎么说，黄太监都是大明的使者。如果在高丽被人杀害，大明该作何反应？

    班定远早就给过答案——南越杀汉使者，屠为九郡。宛王杀汉使者，头县北阙。朝鲜杀汉使者，即时诛灭。

    朱老板处处以汉高祖自况，怎么可能甘心让大明被汉朝比下去呢？

    ~~

    “估计高丽君臣也读过《汉书》，所以才要极力隐瞒黄太监之死吧？”老三幽幽说道。

    “那咱们怎么办？查还是不查？”林密请示几位殿下道：“下官和蔡千户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但几位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不用劝了。”老四摆摆手，昂然道：“我们出来历练，头一桩就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不然还不如在家呆着。两位休要再提醒。”

    “是，非但要查，而且必须马上查！”老六站起身道：

    “我怕他们回去捣鬼，为免夜长梦多，咱们最好今天就去查一查！”

    “好，就这么办！”老三也赞同道：“老蔡，你去找那金涛，说我们要去吊唁黄公公，让他准备一下，带我们过去。”

    “喏。”蔡千户忙应一声，出去找那金舍人了。

    (本章完)


------------

第二八零章 上坟与挖坟

    金涛被临时任命为接待使，这段时间专门陪同天朝的使者。

    听了蔡千户的要求，他吃惊道：“哪有下午上坟的，还是明天吧？”

    “我们大明就是下午上坟。”蔡斌却不容商量道：“黄公公是皇上派驻大明的使者，现在他不幸去世，若不去吊唁一番，我们睡觉都不安生。”

    “唉，好吧。”遇上如此霸道的上差，金涛也只能照办了。

    ~~

    马车一安排好，大明的使者立即出发。

    路上，哥几个再次盘问金涛，黄公公的死因。

    “这个下官不太清楚，只知道黄内侍是去年秋里突然自缢的，后来听说他死前就胡言乱语，哭笑无常，恐系得了脑疾，疯癫所致。”金涛字斟句酌的答道。

    “传仵作看过了吗？”朱棣沉声问道。

    “天朝上差在鄙国吊死，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可能不叫仵作验尸呢。”金涛道：“是验尸没发现有人加害的痕迹，我朝才下葬的。”

    “既然已经派人报丧，为什么不把他的灵柩一并送回？”老三盯着金涛的眼睛问道。

    “哦，这好像是遵从黄内侍自己的遗愿。”金涛咽口唾沫道：“听说他几次向李院君表达过，想死后葬在本国，不回大明了。我们自然要尊重他的意愿了。”

    “这样啊。”老三点点头，跟老六交换个眼神。

    这厮显然在胡扯，因为事实恰恰相反。太子告诉过老六，黄公公每次上奏，都会说自己年迈体衰，思念故土，乞求恩准归国。

    怎么到了这金涛口中，却成了黄内侍不愿回国了呢？

    到底该信谁？哥几个自然是信大哥了……

    ~~

    高丽不光饭菜量少，建筑也矮矮的，城池自然也大不到哪里去。

    至于耽罗那种高大的衙门，比高丽王宫都气派，那是因为建造它们的是元朝派去的工匠。

    开京城是高丽人自己建造的，自然处处透着小家子气。

    盏茶功夫，一行人便抵达了开京城北部梨井里的兴国寺。

    高丽人笃信佛教，不过兴国寺是王家寺院，老百姓无法拜祭，所以还算清净。

    金涛向主持道明来意，兴国寺的主持便亲自带天朝使者来到后院的碑林中。

    松柏掩映之下，一座偌大的坟茔静静立在那里的，坟前竖着一块墓碑，上书‘大明使者黄内侍之墓’。

    蔡斌和林密亲手摆好祭品，点上香烛，一丝不苟的拜祭了这位素未谋面的黄公公。

    朱桢哥几个肃立在两位使者身后，也向黄太监致以哀悼。此刻哥几个才真切体会到，使者与国家之间的紧密联系。

    生死荣辱，事关国体。

    吊唁完毕后，蔡斌和林密缓缓起身。

    金涛刚想说，咱们回去吧？天快黑了。

    却听前者说出一句，让他心惊肉跳的话来。

    “黄公公，我们带你回家。”

    “什么？”金涛愣在那里。

    “本官说，我们要带黄公公回家。”蔡斌重复一遍，说着一挥手。

    老二便领着几个羽林卫，亮出从迎宾馆带来的头，围上了长满枯草的坟茔。

    显然是有备而来。

    金涛忙张臂拦住道：“上使，这是干什么？人已经入土为安，怎么能杂挖坟，惊扰逝者呢？”

    “太子殿下的旨意，是带黄公公回国。我们自然要把他的棺椁带回迎宾馆，等返程时接回国内安葬了。”林密沉声道：“金舍人，太子殿下的旨意，同样不可以违抗的。”

    “是是，我知道。”金涛是去过大明的，自然知道那位太子殿下，是古往今来最有权力的太子。可那也不能让他们把坟挖开啊。

    “至少等一等，等下官请示了都堂再说吧？！”

    “请示个屁！”蔡千户随手把他一扒拉，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道：“黄公公生是我天朝的人，死是我天朝的鬼，自然有我大明来管。凭什么要向你们的朝廷请示？挖！”

    金涛手无缚鸡之力，被赳赳武夫一扒拉，就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帮天朝的高大士兵三下五除二将坟头刨开，又往下挖了一段，终于露出一具上好的红木棺材来。

    “起棺时当心点。”蔡斌叮嘱手下官兵道：“动作要稳要轻，不可再让黄公公受到伤害了。”

    “是。”士兵们应一声，一点点去掉棺材上的浮土，然后下去绳索，喊着号子，将那沉重的棺材缓缓抬了上来……

    ~~

    高丽王宫寿昌宫西侧，有一座还算气派的衙门。

    门前大坪一里见方，大坪上立着高高的旗杆，上悬一面蓝色大旗，旗上一行金字分外醒目——‘都评议使司’！

    都评议使司就是都堂，总揽高丽一切文武政务的权力中枢。

    气派的都堂议事厅内，摆着一张长长的长条桌。

    长条桌左右，各摆着一排交椅。起先，只有高丽门下省、中枢院、三司的长官，有资格坐在这里。

    后来随着都堂权力不断膨胀，参与合坐的人员也不断扩充，但依然不过二十把交椅。依然只有高丽最顶层的文武重臣，才有资格占据这里的一把交椅。

    长桌左右，最头上的两把椅子，就是门下左右侍中的位置。

    至于主位上的那把交椅，则是为王上偶尔驾临时准备的。当然大部分时间都是空着的。

    这会儿天已经黑了，都堂中烛光摇曳，只有李仁任和崔莹两人在。

    两人从迎宾馆回来后，就一直在都堂中商量，该如何应付这帮臭脾气的明朝使节。

    最后说到了黄内侍之死上……

    “唉，你就不会说他的棺材也被带上船了？”崔莹埋怨李仁任道。

    他比李仁任资历老，功劳大，所以李仁任也发作不得，只能闷声道：

    “我当时考虑的是，他们肯定要见那陈理和明升，要是我撒谎的话，一问不就露馅了？那样麻烦就大了。”

    “可伱这样说，万一他们要开棺验尸怎么办？”崔莹沉声问道。

    “应该不至于这么冒失吧？”李仁任不太相信道。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崔莹闷声道：“老夫今晚就派人把那坟给刨了，棺材里的死人换了，以绝后患！”

    “唉，好吧……”李仁任寻思一下，这样确实最保险。

    两人刚商量完，准备分头行动时，金涛派人匆匆来禀报，天朝使者挖开了黄内侍的坟，要把棺材带回迎宾馆去……

    “哎西？金舍人是干什么吃的？！”崔莹登时暴跳如雷道：“不行，必须拦住他们！”

    ps.先发后改。

    (本章完)


------------

第二八一章 验尸

    “崔院君止步。”李仁任却拦住崔莹道：“人家挖的是自己人的坟，你凭什么拦他们。不正说明心里有鬼啦？”

    “如果让他们发现，黄内侍之死的秘密，我们怎么解释？”崔莹气得浓密的黑胡子直翘道：

    “你还嫌现在麻烦不够多吗？到时候再引来天朝的雷霆之怒，咱们高丽可就真离亡国不远了！”

    “人都死了大半年了，他们还能查出什么来？”李仁任依然保持镇定，语气森然道：“退一万步说，就算查出来又怎样？这里是高丽，不是大明！”

    “……”崔莹闻言，定定看了李仁任半晌，方失笑道：“原来李院君早就下定决心，破釜沉舟了。可笑老夫还在这里瞎着急。”

    “唉，崔院君，话不能这么讲。风雨飘摇之际，我高丽能否存续，全赖都堂诸公，尤其是你我精诚团结，群策群力啊。”李仁任摇头叹气道：“怎么能说是瞎着急呢？”

    “嗯。”崔莹点点头，表示同意。

    ~~

    那厢间，使团一行将棺材拉回了迎宾馆后院。

    这会儿天已经黑透，羽林卫准备将黄公公的灵柩搬进空着的库房去。

    朱桢却让他们直接把棺材摆在天井里。

    然后哥几个和蔡斌林密一起，给黄公公守了一夜的灵……

    翌日天光大亮时，朱桢起身给黄公公上了一炷香。

    “黄公公，伱我虽未谋面，但我也知道，你肯定不愿意死的不明不白。”老六捻着香，沉声道：“昨晚，我兄弟五人给你守了一夜的灵，这造化可不浅啊，天下谁能享受这待遇？所以今天我们要冒犯一下恁的遗体，恁应该没意见吧？”

    “恁要是有意见的话，就踢三下棺材板。”朱桢又道。

    哥几个闻言毛骨悚然，这要不是天亮了，能给老五直接吓尿。

    他们目不转睛的盯着那棺材半晌。

    “老，老六，一直没动啊？”二哥瓮声瓮气道。

    “这不废话么，人都死半年多了，能动就怪了。”老四无语道。

    “应该说，能动就好了。”老三抬杠道：“省得咱们动手了。”

    “唉，可惜，开棺吧。”老六叹口气，也不知是可惜黄公公的死，还是可惜黄公公不能开口说话。

    几个羽林卫士兵，便用头，将棺材板上的大铁钉，一个个全都撬掉。

    待最后一根铁钉离开棺材板，老六默默戴上了连夜做的棉口罩。

    老三老四老五也戴上口罩，老二却不肯戴，觉得这有损自己男子汉气概。

    老四挥了挥手，士兵们便将棺材板小心的移开。

    一股比臭鱼烂虾味还臭十分的臭味登时扑面而来，就算带了自制的口罩，哥几个依然被熏得险些作呕。

    至于坚持不带口罩的老二，呕得一声，便跑到一旁大吐特吐去了。

    说起来，他也是杀过人的主了……

    看来气味确实比画面更让人受不了。

    ~~

    三四五六围到了棺材旁。

    老五本就是医痴，加之老六有意引导，所以他对人体十分感兴趣，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观摩的机会……

    四人壮着胆子凑上去一看，只见，我艹……

    黄公公已经变成一具干尸，眼球消失不见，只剩两个黢黑的大眼窝子，嘴唇也干瘪下去，露出牙齿的形状，真尼玛恐怖啊。

    朱桢却双手合十，谢天谢地。

    他真怕黄公公的尸首，已经高度腐烂，那才真尼玛恶心呢。而且只剩下骨头的话，还能看出个屁来？

    自己只是各种法医剧爱好者，又不是专业的法医。

    幸好，东北这旮旯冬天来的早，黄公公去世时气温就已经很低了。所以没来得及腐烂，就冻成了一具干尸……

    “开始吧。”哥几个便按照老六的吩咐，开始仔细检查黄公公身上的衣物。

    他身上穿着高级宦官的葵花胸背团领衫，头戴乌纱帽，腰系犀角带。

    哥几个检查一番，完好无损。

    “这都是死后给换上的。”老四笃定道：“看不出啥来。”

    待老三完成画影图形，老六便吩咐进行第二步。

    “除去衣物，小心剪开。”

    老四自不消提，动手能力满分。去年老五给兄弟们缝缝补补，也练出了裁剪的手艺，于是哥俩便拿着剪刀，小心剪开黄公公的衣物，将他的遗体彻底暴露出来。

    “尸表检验。”老六吩咐道。

    哥几个便摸出老六给他们的放大镜，开始凑近了黄公公的尸体，逐寸逐寸的检查起来。

    临行前，老六给哥哥们一人一片放大镜，不是为了让他们看蚂蚁，而是接受上次差点因为点不着火，活活饿死的教训，让他们取火用的。

    没想到这会儿用来验尸了……

    林密不敢靠近，只敢远远看着，几位殿下几乎要趴在棺材上的画面。心中暗呼变态，龙种果然不是人……

    ~~

    别说，还真有发现。

    “死者左手，食指中指，指甲断裂，指甲缝中还有残留的丝线。”老四高声报告道。

    “死者右手中指无名指指甲断裂，指甲缝中有黑色……血迹。”老五给出专业判定。

    老三快速在纸上记录，老六仔细观察黄公公的两只手。老太监来了高丽，不用伺候人，只用人伺候，所以指甲留得很长。

    “四根手指，指甲都是反向断裂的。”老六补充道：“应当是抓损。”

    说着老六便仔细检查起死者项下。虽然黄公公已经成为干尸，但在放大镜下，他脖颈间依稀可辨出布带紧勒之痕迹。

    此外，在勒痕附近，还有几道很明显的抓痕，正好可以对上他手指的抓损。

    “他这是在紧抓绳索时，用力过猛，非但在脖子上留下抓痕，还把手指甲给抓折了。”老四沉声道。

    “这分明是不想死啊，不像是万念俱灰上吊的人。”老三道。

    “没错，人的脖子一旦被吊起来，双臂就抬不起来了。”老六点点头道：“所以自缢是没法自救的。”

    “嗯，只听说投水自尽后，有后悔又游上岸的，从没听说上吊到一半，又后悔自己下来的。”老四点头道。

    “那他这手指，和脖子上抓痕，明明就是在自救啊。”老五喃喃道。

    “但如果只是被人从背后勒住。”老四忽然转到老三身后，用抬棺材的绳索，箍住他的脖子。

    老三便两手猛抓他的手臂……

    “这么说，黄公公不是自缢？而是被人从背后勒死的？”这下连老五都明白了。

    “快松开，三哥要翻白眼了。”老六赶紧提醒四哥。

    (本章完)


------------

第二八二章 危局

    朱桢很喜欢看何老师演的宋慈，托他所赐，老六还知道一个辨别死者是否自缢的法子——看绳痕是否八字不交。

    所谓‘八字不交’，是指自缢身亡者，上吊留下的绳迹形似‘八’字，但在脑后并没有交汇。

    如果出现绳迹相交的痕迹，那么死者就并非自缢，而很可能是先被人勒死，然后再伪装成吊死的。

    哥几个按照老六所说，仔细看那黄公公的脖颈，发现有两道勒痕。

    一道绕脖子一圈，且在脑后交匝，这应该是被人勒死时留下的勒痕。

    另一道则‘八字不交’，应当是被勒死后被吊起，伪装成自缢留下的缢痕。

    而且在检查‘八字不交’时，老五还发现黄公公脑后有骨折的迹象。

    他当游方郎中时，经常给人和牲口看跌打损伤，所以一摸就知道，钝器伤。

    于是哥几个便能还原出黄公公遇害的情形了……

    “他先被凶手从背后偷袭，”这次轮到老三报复老四了，照他后脑勺就是一巴掌。“吃了一闷棍后，应该就晕过去了。”

    “然后凶手把布条绕过他的脖子，”老三又给老四套上绳索道：“准备把他伪装成上吊。结果这时候，黄公公醒了，开始剧烈的挣扎。”

    老四抓着绳子拼命挣脱，老三手上使劲儿，那架势好像恨不得真把他勒死。

    “老太监能有多大劲儿？结果被凶手活活勒死，伪装成上吊。”朱桢说完道：“三哥快松手，你又要把四哥勒死了。”

    “嘿嘿……”老三这才意犹未尽的松开绳索。

    看着老三老四脖子上的勒痕，林密暗暗咋舌，这哥俩多大仇多大恨啊，咋感觉来真的似的？

    ~~

    待手下官兵重新合上棺材板，也可以盖棺定论了。

    “黄公公就是被人害死的，然后伪装成自缢。”朱桢沉声道：“其实在死者刚刚遇害后，还有更多的迹象可以判断出，他并非自缢而亡。哪怕是高丽的仵作，也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没错……”老三点点头道：“我们这些外行人都能发现的，仵作怎么可能发现不了呢？”

    “你发现啥了？都是人老六发现的。”老四不屑的揉着脖子。

    “我们兄弟一体，他发现的就是我发现的。”老三厚颜笑道：“对吧，老六？”

    “啊，对对对。”老六一脸无所谓的叹道：“现在麻烦大了，哥哥们。”

    “是啊。”老三也敛住笑容道：“死的是我大明的使者，高丽官方不可能不慎之又慎，如果他们心里没鬼的话，一定会派出最精干的仵作验尸，一定会发现黄公公之死，并不简单。”

    “他们却以自缢将黄公公草草下葬，显然心里有鬼。”老四皱眉道：“这么说来，黄太监的随从，也已经凶多吉少了。”

    “那肯定的。”老六点头道：“黄公公死前有过剧烈的挣扎，肯定身上带伤，房间也会留下痕迹，他的随从不可能看不出他死的蹊跷。”

    “所以就被杀人灭口了？”林密脸色十分难看。“简直是丧心病狂！”

    “会是什么人干的？！”老二怒到不结巴了。

    “还能有谁？高丽王或者都堂宰相呗。”老三冷声道：“换了旁人，就算有这么大胆子，高丽王和都堂宰相，也不会冒着灭国的危险包庇凶手！当然，要是唯一的王子干的，也有可能会包庇。”

    “怎么可能？那高丽王唯一的儿子才十岁。所以还真就只有高丽王和都堂宰相有这个可能！”老四双拳一击，怒火中烧道：

    “他妈的，区区高丽，也敢屠我天朝使者？！”

    “高丽人可不老实啊。”老六却依旧保持冷静道：“这跟我们对他们的印象，也是一致的。看来他们只是表面恭顺，实则包藏祸心。”

    “几位爷，咱们先说现在该咋办吧？”林密苦笑道：“高丽君臣绝对不想让这个秘密，传到我大明去。现在咱们大张旗鼓把棺材抬回来，他们做贼心虚，肯定猜到，我们要验尸了。”

    “嗯，看昨天那金涛的反应，肯定心里有鬼。”蔡斌点头道。

    “现在就算咱们矢口否认，他们也会宁信其有，不信其无的。”林密神情凝重的压低声音道：“你们说，他们会不会一不做、二不休？把我们也除掉。”

    “很有可能。”蔡斌深以为然的点头道：“反正这里天高皇帝远，还是他们的地盘，杀了又如何？”

    说着他就慌了神道：“这可如何是好啊？！”

    蔡斌身经百战，视死如归，可他担心这哥几个的安危啊。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九族就要跟自己泉下相见了。

    “蔡千户，我知道伱很慌，但你先别慌。”朱桢安抚他一句道：“我们好歹有五百精锐呢，他们要想吃掉我们，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老六说的没错。”老四点头道：“高丽人想硬来的话，必须得调动大军围剿才行，那样动静就大了。可不会像杀害黄公公和他十几个随从那么简单。”

    “纸里包不住火，高丽君臣除非活腻了，否则不敢铤而走险的。”老六给四哥捧哏道。

    “那我们赶紧走吧。”蔡斌提议道：“把这件事禀报皇上，请皇上决定怎么收拾高丽。”

    “怕是轻易走不了了。”老六却摇摇头道：“他们怎么敢让我们把黄公公一行遇害的消息，传回去呢？”

    有‘朝鲜杀汉使者，即时诛灭’的先例在，高丽君臣怎么可能冒这个险呢？肯定还是要把秘密保守到底的……

    “如果我们硬要走呢？”二哥不忿问道。

    “那他们会硬拦下的。”老四一扬眉道：“不过还没查出凶手是谁呢，我也没打算回去！”

    “没错，要是这么仓皇逃回去，我们就把大明的脸丢尽了！”到了正事儿上，老三大都会赞同老四道：

    “高丽人这些举动太反常了。一定得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但他们眼下在开京人生地不熟，唯一的联络人也成了受害人。而且就他们那高人一头的体格，而且还不会说高丽话，就是想出去打探消息都做不到……

    “金涛肯定知道不少东西。”老六沉声道：“还是得撬开他的嘴。”

    ps.老大又感冒了，今天就先更这点儿了。抱歉。

    (本章完)


------------

第二八三章 审讯

    跟大明不同，高丽的文官都是坐轿子的。当然，以开京的路况，坐轿子肯定比坐车的舒服。

    金涛金舍人坐在他的四抬大轿上，前头有差役鸣锣开道，后头还有官差擎着‘回避’、‘肃静’旗，还有铁链、水火棍、黄伞，以及他的官衔牌。

    他的官衔牌足有六面之多，而且跟那些虚荣成性的高丽官员不同，金舍人的六面牌子，每一面都硬邦邦的。

    分别写着‘门下舍人’、‘右司议’、‘乙科榜眼’、‘制科进士’及‘天朝敕授’、‘安丘县丞’。

    前两面是他现在的官衔。后四面则是他的出身，‘乙科榜眼’是说他在高丽中过榜眼。当然高丽的会试，也就相当于天朝的乡试，所以也叫‘乙科’。但别的高丽进士，是不会将‘乙科’写在官衔牌上的。

    起先金科也是不写的，但后来他跟几个高丽状元闹掰了，便在榜眼前添上‘乙科’二字，不是为了自谦，而是为了羞辱那几个夜郎自大的所谓状元。

    他之所以这样实事求是，是因为他是高丽唯一一个大明进士。还是唯一一个被天朝皇上封过官职的高丽人。这些经历，都在后三块牌子。

    最妙的是，他中进士后，天朝居然停了科举。让那几个铆足了劲儿，要去天朝也考个进士回来的‘状元’，直接断了念想。

    这份唯一性，一直是他平生最大之骄傲。大明自然也成了他的精神母国。

    但现在，精神母国成了他的烦恼之源……

    端坐在轿中的金舍人顶着一对黑眼圈，愁眉苦脸。

    他愁得彻夜未眠。

    昨晚离开迎宾馆，金涛还没顾上家去，就被李院君叫去府上了。

    详细询问过天朝使团上坟挖坟的经过后，李院君吩咐他，一定要盯紧了那帮天朝人。要是他们发现了真相，务必第一时间禀报，都堂会派兵包围迎宾馆，然后……

    “唉，真要走到这一步吗？”金涛郁闷的叹息一声，虽然李院君没说然后怎样，但结局不言而喻。

    自己的光荣与骄傲，也会随着天朝使团的覆灭，一起被葬送的……

    这时，轿子落下，迎宾馆到了。

    轿夫降下轿杆，掀开轿帘，扶着金舍人下轿。

    仰头看一眼迎宾馆的牌匾，金涛摇头叹气，神情恹恹的走了进去。

    ~~

    身为专职接待人员，金涛一来上班，自然要先跟蔡正使打个招呼，讲一讲今天的安排。

    蔡斌却说不急，先去后院灵堂，给黄公公上柱香吧。

    听说明朝人给黄内侍都搭好灵堂了，金涛也只能欣然从命。

    两人沿着长长的连廊，并肩朝后院走去时，蔡斌状若不经意的问道：

    “对了，怎么感觉外面的守卫，比昨日多了不少？”

    “哦，最近开京不太平，怕有刁民惊扰了上使，故而崔院君又派了一队兵马，驻扎在迎宾馆外。”金涛忙答道。

    “贵国还真是周到，我还以为是怕我们跑了呢。”蔡斌开个玩笑，见到了月门洞前，便抬手道：“请。”

    金涛微微颔首，走进后院。

    他的随从刚要跟上，却被羽林卫拦住。

    “上使，这是何故？”金涛问道。

    “没事，他们不配进入我们的住处。”蔡斌蛮横的说一句，又拍了拍金涛的肩膀道：“而你不一样，你是我朝的进士，已经证明了自己的优秀，可以进去。”

    “这……”金涛不禁皱眉，这说法虽然没错，但他直觉有问题。

    “没事，我们不进屋，就在院子里。”蔡斌又给他宽心道。

    金涛这才朝随从点点头，让他们等在门口。

    他跟着蔡斌来到后院，果然见天井里搭起了灵棚。

    黑色的挽幛，白色的花圈，还有黄色的纸人纸马一样不缺。

    甚至还有士兵滴滴答答吹着唢呐。

    可见天朝人对黄内侍的重视程度……

    金涛深吸口气，走近灵棚，捻起一炷香，插入香炉，跪地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准备起身时，他两边肩膀却忽然一沉。

    只见两个人两只手，按在了他的肩上。

    金涛认得这俩人，一个叫洪基，是个百户；一个叫洪槟，是太仆寺的主簿。

    “二位这是干什么？”他便不悦喝道。

    “金舍人，且跪一会儿。”一个略显情色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在我们黄公公灵前，再说一遍，他是怎么死的？”

    “他是……”金涛话刚出口，却听那个青涩中透着阴沉的声音道：

    “金舍人中过我朝的进士，应当知道在我朝有个说法，你要是敢在逝者灵前说关于他的谎，他会诈尸来找伱的！”

    “他是……”金涛喉头抖动少顷，还是艰难道：“自缢身亡的啊……”

    话音未落，便听棺材板咚咚直响，整个棺材摇摇晃晃，仿佛里头的黄公公真诈尸了一般。

    “啊……”金涛吓得肝胆欲裂，直接来了个鸭子坐。

    “看来你是在说谎啊！”身后尖利阴森的喝声中，有人一把揪住了他后脑窝的皮。

    金涛不由自主昂起头来。

    按住他左肩的那洪槟，便将一张死者画像怼在他眼前。

    “我们已经连夜验尸，发现黄公公左右两手指甲外翻，颈间有明显抓痕，与他手指的抓损完全吻合。请问金舍人，这该怎么解释？”老三厉声问道。

    “这，可能是他临死前太痛苦，想要解开绳索，两只手自己抓的吧。”金涛颤声道。

    “你胡说，人被吊起脖子，两只手是抬不起来的！”老四怒喝一声。

    “啊，还有这说法？”金科确实是头回听说。

    “不信是吧，来呀，给金舍人现场演示一下！”他身后那尖利的声音又响起。

    话音未落，一根绳索便从后头套在了金涛的脖子上。

    那绳索绕过灵棚的横梁，另一头被老二攥在手中。

    老六一挥手，老二便猛地一拽绳头，金涛一下就被套着脖子提溜起来了。

    只见金涛人在半空中，两只脚拼命的蹬啊蹬，想要寻找落足点。

    两只手却软绵绵的垂下，完全没有力气抬起……

    “上吊真抬不起手啊。”哥几个一边围观吊死鬼，一边啧啧称奇道：“老六真神了，什么都知道！”

    “也不看看我老师是谁？”老六甩锅那叫一个自然。他现在无论拿出什么本事，都不需要有心理负担，甚至不需要解释。别人都会算到刘伯温头上去……

    “我也想跟刘先生学几年了。”老三就很羡慕。

    “可惜人家看不上你。”老四打击他道。

    老五则自顾自的仔细观察道：“原来人缢死前，真会伸舌头啊。哇，他舌苔好重，上火啊……”

    “他快被吊死了，几位爷。”林密无奈提醒这几个不着调的家伙道。

    (本章完)


------------

第二八四章 小神算，预判你的预判

    听了林密的提醒，朱桢这才示意二哥，给金涛脚底下垫个杌子。

    两脚一踩实，金涛的双手终于恢复了知觉，赶紧抓住绳索套，大口大口的喘气。

    其实为了防止意外，老六给他套的是死扣，根本没有勒紧。但金涛已经吓尿了，完全没有注意到这点。

    “怎么样，金舍人，亲身体验之后，”老六这才来到他面前，昂着头问道：“现在知道人被吊起来，能不能抬起胳膊了？”

    金涛不由自主使劲摇头。

    “那我再问你一遍，黄公公到底是怎么死的？”朱桢毒蛇般死死盯着金涛。老六那张脸，明明还是个孩子，但配上这样瘆人的表情和声音，真的让人倍感恐惧。

    “这……”金涛已经被恐惧摧毁，但真相实在干系太大了，让他万难出口。

    “看来金舍人，还得再体验体验。”老三狞笑一声，一脚踢倒了杌子。

    窒息的感觉再次袭来，金涛终于崩溃的喊道：“别，我说……”

    羽林卫士兵的唢呐，吹得好大声，完全盖住了他的喊声。

    ~~

    杌子再次回到了金舍人脚下，他感觉自己的脖子快要断掉了。

    不过既然还有感觉，就是没断掉。但再来一次，肯定会断掉的。

    “快说。”老六不耐烦的催促道。

    “我说我说。”这小孩已经给金舍人造成极大的恐惧，他搞不懂对方明明这么多人，却让个最小的孩子审问自己？

    “黄内侍确实不是自缢的，是被人杀害的……”金舍人万分艰难的道出真相。

    “谁干的？”哥几个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关键是这一问。

    “是，都堂诸公一起下的命令，”金涛说完，又补充道：“当时崔院君在耽罗还没回京，所以跟他没关系。”

    “都堂武臣为什么要杀黄公公？”老六厉声追问。

    “因为他不肯帮高丽隐瞒秘密……”金涛咽口唾沫，一脸死妈相道：“都堂诸公只能出此下策了。”

    “什么秘密？”哥几个齐声追问。

    “唉……”金涛叹口气，刚要开口，却见那小孩却抬手示意。

    “你先别说，让我猜一猜。”只听朱桢幽幽道：“是不是，你们高丽王死了？”

    “吓？伱怎么知道的？”金涛震惊的看着老六，显然是默认了。

    “我就是知道。”老六高深莫测的一笑。

    ‘牛逼！’哥几个默默竖起大拇指，老六现在堪称‘小神算’了。

    殊不知，老六的灵感来自《霜花店》……

    “而且我还知道，是他一手组建的子弟卫，那些貌美如花的年轻人，弑杀了他。”朱桢语气愈发笃定道。

    “啊，原来天朝真的已经知道了？”这下金涛深信不疑了。

    “当然了，我朝耳目遍布天下，高丽王遇刺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可能没有耳闻呢？”朱桢煞有介事的忽悠道：

    “但此事太过离奇，以至于吾皇难以置信，所以才派出使团，以买马的名义来一看究竟。”

    “原来如此，我就说么，怎么会突然来买马呢？”金涛愈加笃定道。

    ‘我，我艹……’老二闻言不禁吃了一惊，刚想问问老六，父皇还给我们下过这样的旨意？

    话没出口，腚上便吃了老三一脚，老二赶紧闭嘴。

    “二哥，你去守着门，别让金舍人的手下冲进来。”老六吩咐道。

    “唉。”老二也知道自己杵这儿，除了添乱没别的用，赶紧乖乖闪一边儿去。

    ~~

    幸好那金舍人背对着老二，没看到刚才的一幕。

    所以他不知道老六在诈自己，反而对老六话深信不疑。

    “我就说么，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瞒得住？”金涛长长一叹，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再也不用纠结了。

    “可笑都堂诸公自作聪明，其实不过是一群井底之蛙，被井上的人看得透透的。”

    “我们皇上对高丽王印象很不错，觉得他知天命，识大体。”老六摆摆手，示意哥哥们把他放下来，还让林密给他倒杯水。

    自己也在他对面坐定，开始给金涛甜枣吃道：“皇上对金舍人你，印象更不错，时常提起来，说没想到在高丽这种穷乡僻壤，还能出金涛这样的人才，真是太难得了。

    “我们太子殿下对你更是赞不绝口，说当时若非你至孝亲老，一定会留下你在身边。”

    “皇上和太子真的对小臣这般看重？”金涛激动的热泪盈眶，却仍有些难以置信。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岂敢编排皇上和太子？那可是欺君之罪！”老六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份官告，递给金涛道：

    “这是启程时，太子殿下亲手交给我的。他说，自己一直留着你的官告，就是指望着有一天，你能再回大明，好再留你做官。”

    老六说着叹口气道：“但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想必你也在高丽飞黄腾达，出将入相了，不可能再回大明。所以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留个念想。”

    金涛双膝跪地，双手接过，一看，正是自己的官告。

    所谓官告，也就是委任状。

    在官告的空白处，太子还题了一首诗赠予他。

    ‘琅寰驻锦鞯，幸识海东贤。万里乘槎使，三生扣石缘。’

    看着那首太子亲笔题诗，金涛铭感五内，痛哭失声，朝着南方使劲磕头。

    “小臣愧对太子殿下啊，殿下错爱了，小臣不是海东贤、小臣意志不坚，功名满脑，小臣不配啊……”

    看着哭成狗的‘海东贤’，哥几个神情都有些古怪。尤其是老五……

    大哥给老六这份官告时，他可是在场的，上头哪有什么赠诗啊？

    要不是为了弟弟们，太子哪还记得这根高丽棒子是哪位？

    这首诗，根本就是今儿一早，老六让老五写上去的。然后还又吹又烤，做旧了一番。

    没想到居然能把金涛感动成这样。

    也许，这就是骗人的最高境界吧。九成九是真的，只有最关键的一下是假的，自然不会引起怀疑。

    “现在，可以给我们讲一讲，高丽发生的故事了？”待那金涛平复下来，朱桢也恢复了人畜无害的笑脸。

    “我全都说，不会有半句隐瞒，不然小臣怎么对得起太子厚爱？”金涛重重点头道。

    (本章完)


------------

第二八五章 癞蛤蟆娶青蛙

    “这事儿还得从说头起。”金涛长叹一声道：

    “上回说到鲁国公主薨逝，我们王上便日渐消沉，不再像当年那样锐意图治。但也不单是鲁国公主的缘故，还因为在连年战争中，产生了两百八十余名功臣。为了感谢他们保卫国家，王上不得不将国家大半的田地和人口，都赏赐给了他们。

    “这导致了功臣势力尤其是武人集团的膨胀，都堂的权力已经可以与王权抗衡。这让王上对出身世家大族的大臣十分警惕，认为他们盘根错节，互相包庇；而‘草野新进’的儒生则乳臭未干，且攀附权贵，也不可用。”

    哥几个听了面面相觑，好家伙，这跟自家怎么这么像啊。太阳底下果然没有新鲜事。

    “这时候，王上做出了违背祖宗的决定，他拜一个贱民出身的僧侣辛（xin）旽为师，将军政大权全权委托给辛旽，辛旽便以太监内臣为爪牙，开始大力剪除都堂武臣，包括崔院君在内，大量武臣都被贬官、流放、褫爵。”

    “马桶。”三四六异口同声道。

    “果然不愧是天朝上使，一眼就看穿了王上的意图。”金涛闻言一愣，然后点头道：“王上确实在利用辛旽剪除武臣，最后为了平息众怒，又杀了他。到现在，辛旽的首级，还高悬在京城东门。”

    “真是个屑王。”哥几个不屑的啐一口。老四不耐烦的问道：“这跟你们王的死，有什么关系？”

    “关系太大了。王上虽然杀了辛旽，但与都堂武臣的关系已经无法弥合。辛旽伏诛后，王上被迫召还被流放、禁锢的武臣，并禁止内监干政，这下都堂的权力再次膨胀，彻底压过了王上。

    “王上为了自保，又设立了‘子弟卫’，选拔名门贵族中的年少貌美者入侍，并给他们极大的权力，目的是让他们与都堂抗衡。

    “然而那是群不成器的纨绔，完全辜负了王上的期待，最后害死了王上！”说到这儿时，金涛面现羞赧之色，叹息连连道：

    “那些让祖宗蒙羞的事情，本来打死都不该透露的。但既然我已经发誓知无不言，也只能言无不尽了——我们王上少年时，在元上都担任皇太子爱猷识理达腊护卫，遭到过非人的玩弄，失去了生育能力，而且性别观念也产生了扭曲。

    “他在宫中，常涂脂抹粉，穿女人衣服，也不喜欢女人，只喜欢俊美强壮的男子。他常做女人打扮，然后令男宠们与嫔妃欢好，自己在旁边房间抠洞观看。等到自己兴致来了，就召男宠们与自己欢好，一晚上要更换几十个人……”

    “我艹……”哥几个听得大开眼界，就连见多识广的老三，都没想到还可以这样玩。

    朱桢更是感慨万分，《霜花店》诚不我欺。不过还是棒子一贯的老毛病，太喜欢自我美化了。明明就是个淫乱的大O，哪有什么凄美的爱情故事？

    “那么鲁国公主，是怎么怀孕的……”老三忽然问道。

    金涛沉默以对，他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够直白了。

    “好吧，这还用说么。”老三嘿嘿一笑，换了个更让金涛尴尬的问题道：“你不是说，你们王上有个十岁的儿子了么？那小子哪来的？”

    “……”金涛脸红耳赤了好一阵，但这回选择了回答：

    “在辛旽被杀七天后，王上忽然将他一个儿子接入宫中。那孩子叫牟尼奴，王上对明德太后和守侍中李仁任解释说：‘我在辛旽家看上一个婢女，听说她能生儿子，便临幸了她，然后有了这孩子。但这样是非礼的，我不知该怎么向母后和臣民交代，故而一直将他养在辛旽家。现在辛旽死了，我便把他接回宫来抚养。’”

    “伱们这个先王，骚操作真是一套接一套。”老六不禁哂笑道：“就是喜欢把别人当傻子。”

    “可不。”老三也笑道：“他都四十好几的人了，一直没有子嗣，而且还因为这个原因险些被废。他后期之所以王权不张，也跟没继承人有直接的关系。别说有儿子了，就是让哪个女人有了身孕，他也绝对会将那女人大白天下，以此来打消臣民的疑虑。”

    “就是。”老四点头道：“哪有把自己唯一继承人，养在别人家的道理？那根本就是辛旽的儿子吧？”

    “辛旽不是和尚么？”老实的老五忍不住问道。

    “早还俗了，辛旽就是他俗家的名字。”金涛叹气道：“所以也有一种说法，辛旽才是王上心爱之人。王上虽然迫于压力杀了辛旽，却想把王位传给辛旽的儿子，作为补偿。”

    “这才是真爱啊……”哥几个纷纷点赞。

    “明德太后，也就是王上的母后，就是这样认为的，所以一直很厌恶这个孩子。把他接进宫不久后，王上想让牟尼奴入学，太后却不愿意，便借口其年幼拒绝了。”

    “王上也知道这个突然领回来的孩子，不足以服众。便想到一个法子，令那帮子弟卫的男宠们与自己的妃子欢好，等到妃子有了身孕，就说是自己的孩子。

    “经过男宠们的不懈努力，一个妃子终于有了身孕，王上十分高兴，但他为了保守这个秘密，便命内侍崔万生，用毒酒鸩杀让妃子有孕的子弟卫首领洪伦。并告诉崔万生，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得死，包括那个妃子，生完孩子后也要处死。”

    “好蠢啊……”哥几个不禁感叹：“要是连孩子的母亲都得灭口，那执行灭口任务的人，也会知道自己肯定难逃一死吧？”

    “可惜王上酗酒，头脑彻底昏乱了，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没想到。”金涛擦擦泪道：“崔万生却想到了，自然非常恐惧，于是伙同洪伦等子弟卫，在次日凌晨进入寝殿，趁王上大醉时将他乱剑砍死，脑浆都溅到墙壁上。”

    “然后第二天，李仁任率都堂诸公平叛，所有参与者均被处死。”金涛压低声音道：“都堂诸公还趁机清洗了内臣和子弟卫，自此都堂彻底一家独大。在高丽，再没有任何能与他们抗衡的势力了。

    “李院君掌握局面后，第一件事便是请黄内侍入宫，希望他能隐瞒王上的死因，支持牟尼奴继位，并向大明请求册封。”

    (本章完)


------------

第二八六章 春满乾坤爹满门

    灵棚中。

    朱桢追问道：“那李仁任为什么要隐瞒高丽王之死？”

    “据说有人对李院君道，‘自古国君见弑，为宰相者先受其罪，帝若闻先王之故，兴师问罪，公必不免……’”金涛答道。

    “放屁。”老四啐一口道：“我朝眼里只有你们的国王，当然还有你这个我朝的进士，其余人我们看都不看在眼里，还管他死活？”

    “没错，这只是借口。”哥几个赞同颔首。

    “是。”金涛也认同的点下头，叹息一声道：“我还没说完，后面还有一句……莫若与元复合。”

    “什么？”这下不光哥几个，蔡斌和林密也炸了毛。“一女尚不配二夫，他们还想让高丽来个两头婚？”

    “这正是先王与都堂武臣最大的分歧所在。”金涛苦笑道：

    “诸位也知道，本朝在事明之前，曾是元朝的百年藩属，而且元朝还在高丽设立征东行省，包括王子在内的所有权贵子弟，全都要到元大都去修业，几乎家家都与元朝联姻，所以本朝权贵大都是亲元派的。”

    “但先王因为自身的遭遇，和现实的变化，对元朝深恶痛绝。元明鼎革之际，先王在辛旽的支持下，顺应天命，改为向大明称臣。先王和辛旽又起用了大批科举及第、熟悉儒学的新进士人。

    “这些读书人，当然也包括小臣我，认为大明才是华夏正统，所以坚决反对事元，是坚定的亲明派。”金涛还不忘大表忠心道。

    “好好好，你是亲明派……”朱桢敷衍的点点头。

    “先王被逼处死辛旽后，亲明派的声势大减。加之天朝岭北之败后，在辽东处于守势，而元朝的辽阳行省丞相纳哈出，则拥兵二十万，盘踞在鸡林一带，不时南下侵略我国，让戍边的武臣苦不堪言。

    “武臣们认为，是先王一味倒向明朝，才惹恼了纳哈出，不断入寇我国。如果能设法与元朝缓和关系，则边患一定会减轻。国内有这种想法的不在少数，所以现在亲元派占了上风。”金涛顿一下道：

    “但都堂诸公认为，自己并非亲元派，而是以本国的利益为重。他们认为现在如同汉末三国，明是魏国，元是吴国，高丽是蜀国。魏国固然强大，但倘若联吴抗曹，便可三国局势的平衡，这对我朝是最有利的。”

    “痴人说梦。”哥几个闻言冷笑不已，老六沉声道：“弱小和无知，不是生存的障碍，傲慢才是。伱有句话没说错，你们朝廷诸公都是井底之蛙，只能看到辽东这一亩三分地儿。我大明如旭日东升，势不可挡。北元则日薄西山，行将就木。”

    “我们之所以在辽东采取守势，是因为要集中兵力，对付王保保。现在王保保已死，我大将军北上消灭元廷指日可待，到时候腾出手来，你们高丽和纳哈出加起来也不够看！”老四骄傲的昂起头，他岳父消灭了元廷，就等于他消灭了。

    “啊，王保保死了？”金涛一脸震惊。

    “那还有假？”哥几个异口同声。

    “看来元朝确实气数已尽了。”金涛叹息一声，纳哈出充其量只能算一方诸侯，能改变元朝局面的只有王保保。

    ~~

    “你的意思是，你们先王，与都堂武臣是路线之争。”朱桢给金涛总结道：“那可真是不可调和了。”

    “没错。先王对大明委曲求全，导致都堂武臣的不满。所以也有人说……”金涛压低声音道：

    “崔万生、洪伦等人是被都堂诸公收买，弑杀了先王。然后都堂诸公杀掉凶手灭口，并准备拥立十岁的牟尼奴为王，这样就可以彻底掌握政权。”

    “这个更像是真相……”哥几个评价道。

    但已经死无对证，真相怕是永远也无法大白天下了。

    “但是，因为牟尼奴的身份问题，明德太后和王室成员，希望选择一个贤明年长者，来继承王位。”金涛接着道：

    “双方虽然争执不下，但李院君有信心说服太后，压制王室。他唯一担心的是，黄内侍将高丽的真实情况传到大明，皇上不许牟尼奴继位，那他就没咒念了。”

    “所以，黄公公不答应跟他串通，他就让人杀了黄公公？”老六声音冰冷的问道。

    “是。”金涛艰难的点下头。

    “那牟尼奴已经上位了？”朱桢又问道。

    “对，先王宾天十日，黄公公遇害七天后，他便在都堂诸公的扶持下，改名王禑（wu），继任我高丽王朝第三十二任君主了。”金涛点头道。

    “我艹，这国祚够长的。”老四小声道。

    “那是，高丽先向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北宋、辽、金、元、还有大明称臣，我大明是它第九个爹了。”老三如数家珍道。

    “那还真是‘春满乾坤爹满门’。”老四赞叹不已。

    朱桢更想吐槽的，却是‘王五’这个名字……直到金涛写出‘王禑’俩字，他才知道是自己没文化了。

    “那现在，李仁任他们，怕是不会放我们离开了吧？”老六神情平静的问出这一句。

    众人神情一紧，灵棚中的气温，都好像低了一些。

    金涛忙和盘托出道：“昨晚李院君的意思是，让小臣盯着你们，如果你们发现了真相，他就会立即派兵包围迎宾馆的。”

    “看来是不打算让我们回去了。”老三冷笑道：“他既然起了这个念头，早晚会朝咱们下手的。”

    “有可能。”金涛道：“就算李院君下不了决心，元人也会逼他动手的。”

    “他们已经跟蒙古人勾搭上了？”老六头皮一阵发麻。

    “是。”金涛愁眉苦脸道：“王禑……哦不，辛禑登基后，李院君立即遣使赴元廷告哀，请求重新册封。”

    “我艹……”

    “元廷已经派宣徽院使彻里帖木儿来开京，准备册封王禑为征东行省左丞相、高丽国王。”金涛接着道出个惊人的消息道：“只是元人有个条件，要求我国出兵与纳哈出左右夹攻大明定辽卫。

    “都堂诸公虽然恢复对元事大，却也不想跟大明开战。”金涛叹气道：“所以还没答应。”

    “那什么彻里帖木儿，现在哪里？”朱桢沉声问道。

    “就住在顺天馆中。”金涛答道。

    (本章完)


------------

别急别急，高潮情节，需要好好写。

高潮情节写了一半，感觉有点问题，又重写……

    所以第二章还没写完。
------------

第二八七章 破局之道

    “顺天馆在什么地方？”朱桢又问道。

    “是用来专门接待元朝使节的，跟迎宾馆遥遥相对，一个城东，一个城西。”金涛忙道。

    “他们有多少人？”老六追问道。

    “跟你们人数差不多。”金涛道。

    “这么多？”哥几个惊讶道，难道其中也有什么重要人物？

    “一是他们不确定我朝是否真心复合，所以多带了些兵马，可以保护使节的安全。”金涛答道：“二是元朝现在落魄了。但越是破落越得壮声势，以免被我们瞧不起。”

    “嗯。”朱桢点点头，吩咐金涛道：“麻烦金舍人，把开京的街道图画出来，标出主要建筑，尤其是那顺天馆的位置。要是能把顺天馆内部的构造画出来，那就更好了。”

    “我尽力。”金涛点头应下，朱桢便让人带他，到书房去画图了。

    ~~

    灵棚中，兄弟五个、蔡斌林密，以及另外三位百户，神情严峻的开会。

    “……情况就是这样。”老三对众人言简意赅讲述了一遍眼下的处境。“高丽的亲元派，为了与元朝复合，弑杀了他们的王，扶植一个傀儡上位。

    “但他们已经多次反复了，所以蒙古人并不完全相信，让他们必须与纳哈出一起攻打我们的定辽卫，才肯册封他们的傀儡王。”

    “可是不管双方能不能谈妥，恐怕李仁任都不会让我们活着回国了。”老三沉声道：“谈成了，正好可以把我们当做投名状；谈不成，他也会杀我们灭口，不会让我们把真相带回国的。”

    “没错，就算金涛帮我们打掩护，李仁任也不会冒这个险的。”老四沉声道：“反正杀一个明使也是杀，再屠个大明使团也是杀，对他个人而言，没什么区别的。”

    听了两人的分析，三位百户神情愈加凝重。虽然他们是身经百战的老兵，却不代表他们不恐惧死亡。

    “要不，向李仁任公开诸位的身份吧？”林密低声道。

    “不可。”老三断然道：“还是那句话，他已经是抄九族之罪了，这样只会让他更坚定的铤而走险，而不会让他心存忌惮的！”

    “也是。”林密点点头，知道自己出了个馊主意。

    “既然已经是死路一条，那就豁出去，搏一把了！”老四低喝一声，尽显赌徒本色。

    “是，不能白白死在高丽棒子手里，怎么也得拉上一群垫背的。”三位百户深以为然。

    “真豁出去的话，还是有生路的。”这时一直很安静的朱桢，忽然开口道：“要把那李仁任和高丽国分开看的。李仁任现在别无选择，只能跟着元朝，一条道走到黑。但高丽国不是，他们还有得选。”

    “你的意思是？”众人一齐看着老六。

    “高丽国总是需要认个爸爸的，如果我们让他们认不了北元爸爸，那他们就只能捏着鼻子，继续叫我们爸爸。”便听朱桢语调平淡道：

    “如果我们能挥舞鞭子，狠狠教训高丽一顿，他们非但不会反目，反而会更心甘情愿叫爸爸的。”

    “有道理。”老三眼前一亮道：“高丽人迟迟不肯答应北元，一起夹攻我定辽卫，就说明他们嘴上说什么‘联吴抗曹’，但其实根本没那个勇气，与我们为敌。”

    “其实他们更想两头认爹，两边糊弄，以求苟安！”老四也恍然大悟，看透了高丽人的软弱本质。

    “一个前后认了九个爹的国家，哪有玉石俱焚的勇气？”

    “所以只要我们展现出惊人的勇气，就一定能震慑住他们！”老三说完，指着老六道：“你要金涛绘制那顺天馆的地图，是想在那里展示勇气吧？”

    “嘿嘿，三哥真聪明。”朱桢笑着给他点个赞。

    “用那帮蒙古人立威，再合适不过了。”老四赞同道：“也能断了高丽人的念想。但就怕那李仁任狗急跳墙，二话不说先灭了我们……”

    “完全有可能。”朱桢又给四哥点两个赞。“所以我们得两手一起抓，还得干掉那李仁任。要是能把都堂武臣一锅端了，就更好不过。”

    “这……太难了吧？”这下，就连老四这个赌徒都犯了难。他们拢共不到五百兵力，必须全力出击，才有可能消灭顺天馆中的蒙古人。绝对不可能分兵去攻打都堂了。

    而且听说那都堂衙门在高丽王宫门口，里里外外肯定重兵把守。五百羽林军都不一定能攻下来，更别说分兵了。

    “要是咱们有那能力，那还攻打什么顺天馆？直接把那都堂衙门打下来，岂不一了百了？”老三也道。

    “不要紧，这件事交给我。”老六却大包大揽道：“伱们全力攻打顺天馆就是。”

    “你要多少人？”老四问道。

    “不需要几个人。”朱桢朝他咧嘴一笑道：“我就是请人吃个饭，给我留几个人伺候就行了。哦对了，还得留五哥做饭。”

    “真的行？”哥哥们狐疑道。

    “要不我俩跟你们去打顺天馆？”老六笑嘻嘻问道。

    “你俩去……给人家送人头吗？”老四无语道。

    “既然我们还是留下的好，就让我们做点事吧，也算废物利用了。”老六心态是真的好。

    “好。”朱棣不是拖泥带水的人。

    ~~

    这时候，金涛拿着画好的图纸出来了。

    哥几个一看，不愧是大明进士出身，金舍人画得地图十分清晰明白。

    金涛便就着图，给哥儿几个介绍了一遍，哥几个就全了然了。

    老四收起图，沉声对金涛道：“帮我们想个理由，到顺天馆实地看看。”

    “你们要干啥？”金涛又不傻，已经猜到了大半，可是太匪夷所思了。

    “没啥，以防万不得已罢了。”老三道。

    “好吧。”金涛觉得这样解释很合理，便道：“你们不是来买马的么？虽然还没宣旨，但一些事情可以做在前头了。比如去太仆寺查看高丽马匹的数目和分布。而那顺天馆，就在太仆寺隔壁。

    “因为蒙古人有大量的马匹，所以他们喜欢住在太仆寺隔壁，这样方便饲养马匹。”金涛又解释一句道。

    (本章完)


------------

第二八八章

    很好，回头你让人带他们去一趟。”老六便道。

    “这是小臣分内的事。”金涛忙应下道：“我带着他们去就行。”

    “你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办。”老六却对金涛道：“上次承蒙李崔二位院君款待，按照大明礼仪，我们得回请一次。”

    “是是。”金涛为难道：“不过崔院君今日一早已经返回安边都护府了，至于李院君，生性极为谨慎，既然已经对上使生疑，怕是不会再踏足迎宾馆了。”

    “不要紧，礼数尽到就好，他不来是他的事。”朱桢淡淡道：“不过咱们备好了筵席，总得有人来吃吧？不然是不是太不给面子了？”

    “是是，可以再请几位亲明派大臣，他们一定会来的。”金涛忙点点头，又出谋划策道：“高丽亲明派就算式微，也依然不可小觑，如果能得到他们的帮助，说不定可以不用走到鱼死网破的那一步。”

    “有道理。”朱桢便从善如流的问道：“接风宴上，李仁任说的那个郑梦周，现在何处？”

    “就在京里啊。”金涛答道：“从天朝回来后，他名声大噪，现在担任成均大司成……类似天朝的国子监祭酒。因为成均馆的儒士信奉孔孟之道，所以大都是亲明派，郑梦周也被视为亲明派的领袖。”

    “为什么领袖不是你？”老六总是会问一些，让人尴尬的问题。

    “小臣，小臣……”金涛一阵脸红道：“不善……不善交际。”

    “还以为伱不善奔跑呢。”朱桢笑道：“就是人缘差呗？”

    “是。”金涛苦笑点头。“小臣有些恃才傲物了。”

    “也请他来吃个饭吧。”朱桢便吩咐道：“就说皇上很挂念他，特地嘱咐我们见见他。”

    “好。”金涛应一声，心中暗酸道，不是说皇上只挂念我一个吗？

    “还有一个人要请。”朱桢又问道：“李成桂在开城吗？”

    “在的。上使还知道他？”金涛吃惊道。

    其实李成桂已经功成名就，获封完山府院君，任门下赞成事，在都堂中坐第九把交椅。

    但天朝人连李仁任都不认识，怎么会知道李成桂是哪位呢？

    “就说皇上听说他是高丽最厉害的抗倭英雄，让我们见见他，赐筵一席，还有赏赐给到。”朱桢信口胡柴道。

    “哦，是这样啊。”金涛点头道，好么，皇上心里又多一个。“日期呢？”

    “择日不如撞日，那就今天吧。”朱桢便道。

    “这么着急？”金涛下意识说一句，又赶紧解释道：“哦，小臣的意思是，两位今日有约了怎么办？”

    “什么约会比皇上的赐宴更重要？”朱桢又摆起天朝上国的架子来。

    “唉，好好，我这就去。”金涛赶紧应下，然后如蒙大赦的离开。

    ~~

    金涛吩咐手下，带着老三老四还有蔡千户，去太仆寺考察。自己则赶紧去都堂汇报了。

    看着他的轿子远去，林密有些担心道：“就不怕他出卖咱们？”

    “他不会的。”朱桢却笃定道：“他不知道我们其实只是来买马的，还以为我们就是来调查高丽王遇刺案的。”

    “所以他会认为，我们要是在高丽境内全军覆没了，李仁任不管把责任推给蒙古人还是倭寇都没用，到时整个高丽都要为我们陪葬。”林密有些明白道：

    “而他知道的太多，李仁任也一样不会放过他。”

    “没错。”朱桢颔首道：“所以他要极力避免这种局面出现，让我们安全的离开高丽。这样非但高丽可以保全，他也是大功一件。至于最后是李仁任还是崔莹来当替罪羊，反正跟他没关系了。”

    “这就是公子所说的，要把李仁任跟高丽分开来看吧？”林密由衷赞服道：“真是切中要害啊。”

    “我敢放他回去，他才会对我们的说法深信不疑。”朱桢说着转身道：“走吧，我们去给五哥帮厨。”

    “哎，好嘞。”林密赶紧跟上。

    ~~

    那边金涛回到了都堂，拜见李仁任。

    “你不在迎宾馆看着他们，跑回来干什么？”李仁任皱眉问道。

    “他们想回请两位院君。”金涛忙答道：“按照天朝的礼仪，赴宴后次日是要回请的。”

    “今天么？”李仁任果然害怕了，他迟疑半晌最终摇头道：“算了，你帮我找个理由推掉吧。”

    还欲盖弥彰的解释道：“老夫倒不是害怕，只是老跟他们说假话，实在有辱相体。”

    “明白了。”金涛便又道：“他们还请了几个作陪的怎么办？不可能都有事吧？”

    “请了谁？”

    “郑梦周和李成桂。”金涛答道。

    “李成桂？”李仁任的反应也跟金涛一样，觉得明使请郑梦周很正常，请李成桂就奇了怪。

    “明使说，皇上听闻李成桂是抗倭英雄，吩咐他们见一见，赐个宴，据说还有御赏。”金涛道。

    “幸运的家伙。”李仁任嘟囔一声，觉得也没啥。“见就见吧，见一面也死不了人。”

    “那卑职这就去传院君令了。”金涛便欠身道：“哦对了，明使今天想去太仆寺视察。”

    “他们去太仆寺了？”李仁任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去。

    “是。”金涛点头道：“院君也知道明使的霸道，他们说去就要去，根本拦不住，我只先让手下带他们过去，自己来请示院君。”

    说着他狡黠的笑笑道：“当然，没我带着，他们是进不去太仆寺的。”

    “无所谓，他们爱去就去吧。”李仁任却恢复了平静道。

    “要是看到那些元人的战马，还有照料马匹的元人怎么办？”金涛吃惊问道。

    “看到了就看到了。”李仁任淡淡道：“难道还能吃了他们不成？”

    “可是明使一定会质问我们的。”金涛道。

    “那就质问吧，最好来都堂大骂老夫一通，无礼的举动越多越好。”李仁任却宛若受虐狂道：“这样才能让国人看清楚，明朝人的丑恶嘴脸。”

    顿一下，他幽幽说道：“到时候，才有足够的理由铲除他们。”

    “院君，已经下定决心了？”金涛一脸震惊。

    “不然呢。”李仁任反问一句，沉声道：“你以为崔院君突然离京，真是因为倭寇吗？”

    “难道是调兵去了？”金涛艰难问道。

    (本章完)
------------

第二八九章 夜宴

    都堂议事厅中。

    “没错。”李仁任点头道：“京城的官兵受先王和辛旽影响太重，命令他们对明人动手时，说不得会出变数。为了确保万一，崔院君要调他的白首兵来，明天最晚后天就能到。”

    “那还真是……”金涛一阵冷汗直流道：“万无一失了。”

    ~~

    从议事厅出来时，金涛只觉天旋地转。

    他终于知道，那位少年明使，为什么这么急了。

    他也终于知道，李仁任事后一定会把自己灭口的。明朝使团都要说干就干的狠人，怎么可能留着自己过年呢？

    他还知道，要想保住自己的性命，就只有保住明朝使团。

    所以得赶紧去请郑梦周这个亲明派头目，商量商量怎么斡旋吧。

    ‘哦，对了，还有李成桂，不过他可不是亲明派。

    ‘不管了，反正知道真相的人越多越好……’

    金涛就这么胡思乱想着，深一脚浅一脚出了都堂衙门。

    ~~

    天刚擦黑，郑梦周坐着官轿，李成桂骑着马，如约来到了迎宾馆。

    金涛下午时已经跟郑梦周碰完头，这会儿又装着不熟，陪同林密在大门口接客。

    真正一头雾水的只有李成桂，他都不知道自己为啥要来，来了又该说啥。

    双方一阵没营养的寒暄后，林密请两位客人进到前厅。

    羽林卫将他们的从人，全都挡在了外头。

    两人倒也不在意，他们又不是李仁任，明使怎么也不会对付他们的。

    进去前厅后，便见三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和一个身材普通的年轻人，以及一个富态的少年，并肩立在屏风前。

    李成桂更加迷糊了。郑梦周却是一愣，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随着身后的厅门紧紧关上，那个长得最俊的小白脸，对郑梦周笑道：“啊呢哈噻呦，达可兄，别来无恙啊。”

    “哎呀？！”听到这个似曾相识的声音，郑梦周又使劲拧了自己大腿一把，哎呦，真疼！

    那就不是做梦……

    然后他噗通一声，双膝跪地，难以置信道：“晋王殿下，是恁吗，晋王殿下？！”

    “不是我是谁？”老三便哈哈大笑道：“一别经年，你风采更胜往昔啊。”

    “小臣拜见晋王殿下，晋王殿下千岁千千岁啊！”郑梦周使劲磕头，问安不迭。

    这俩人的对话，把郑梦周身后的李成桂和金涛，彻底惊呆了。

    李成桂满脸问号，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金舍人，这是怎么回事？”他低声问一旁的金涛道。

    “我怎么知道？”金涛同样满脸迷惑，怀疑自己是不是见鬼了。

    “起来吧，郑副使，这几位，你应该也见过吧？”朱虚扶一把郑梦周道。

    “谢殿下……”郑梦周谢恩爬起身，顺着晋王所指望去，又认出了那方脸巨汉和黑脸大汉。

    “哎呀，秦王殿下，燕王殿下！”郑梦周赶紧再次跪地磕头，却没有更惊讶，因为麻木了。

    “……”金涛李成桂的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两人怀疑自己是不是穿越到南京去了。不在大明的金銮殿里，怎么可能一次见到这么多亲王呢？

    “郑司成，你是不是搞错了？”李成桂小声能用朝鲜话问道：“大明的亲王怎么可能来咱们高丽这种小地方呢？而且还是三个。”

    “一个我可能会搞错，三个都对上号，是绝对不可能搞错的。”郑梦周却断然道：“那次我在海上遇难返回南京后，数次得到皇上接见，也曾有幸参加过元旦大朝，一睹过几位殿下的风采。尤其是晋王殿下，还曾邀请我到王府小住，怎么可能记错呢？”

    “西八……”李成桂骂句脏话，大脑当机。

    “哎呀，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啊！”还是金涛反应快，赶紧跟着跪地道：“这都侍奉几日了，才知道三位殿下的身份！失礼了，真的失礼了。”

    “对了，那这两位……”他又看向老五老六问道。其实主要是想问老六，因为这少年隐隐有使团首脑的意思。

    “这是我五弟，吴王。”老三便介绍道：“六弟楚王。”

    “哎西，我说两位英武不凡，肯定不是凡人！”金涛赶紧再给老五老六磕头，还不忘偷偷拽一把李成桂。

    李成桂如梦方醒，赶紧也跪下磕头。

    待三人起身后，晋王便平淡致歉道：“抱歉三位，本王与秦王燕王有点事情，去去就回。”

    “殿下请便。”三人忙道。

    晋王笑道：“我知道，几位肯定一肚子疑问。就留我五弟六弟在这里，保准有问必答。”

    说着他朝三人点点头，便和一言不发的老二老四回了后院。

    ~~

    前厅中，两位殿下和林密，三个高丽人面面相觑。

    为了缓和气氛，郑梦周主动攀谈道：“两位殿下，应该是初次见面吧？”

    “不是，元旦大朝时我也在。”老五幽怨道。

    “啊，是么？”郑梦周赶紧使劲回忆，却依然一点印象都没有。“哦对对，想起来了。殿下这两年变化真大，都认不出来了。”

    “我一点没变样。”老五愈加郁闷，便起身道：“我看看汤炖好了没？”

    说完便不顾挽留，也离开了前厅。

    “殿下，小臣真的错了……”郑梦周惶恐的朝着老五消失的方向磕头。

    “郑副使不必多虑，我五哥不愿应酬。”只剩下一个老六，大马金刀在正位上坐下道：“诸位，请入席吧。咱们边吃边聊。”

    “是。”林密和三个高丽人赶忙应声入座。

    坐下后，再度大眼瞪小眼。郑梦周和李成桂不知道，该跟个十二三岁的殿下聊啥？

    殿下已经不尿炕了吧？

    “楚……王殿下可是英雄出少年，几位殿下都很信服他。”但金涛可不敢对老六有丝毫轻视，先提醒两人一句，又赔笑问道：“敢问殿下，伱们五位亲王，何故驾临鄙国啊？”

    这也是郑梦周和李成桂想知道的，两人都看着朱桢，听他不紧不慢道：

    “这是皇室的一次历练，父皇对我兄长们寄予厚望，希望他们快点成器，好帮他分忧解难。之前，我们便体验过农民的生活，我们还卖过艺，甚至还要过饭。”

    “呃……”三个高丽人不知该怎么评价了。

    “这次，我们是以普通士兵的身份进行历练，本不欲暴露身份的。”老六接着道：“但情况有变，高丽要变节投靠蒙元，我们也只能从权应变了。”

    (本章完)


------------

第二九零章 雄风！

    迎宾馆，前厅中。

    听了楚王殿下的话，三个高丽人心情各异。

    金涛自然是兴奋的，他的命运已经跟使团绑定在一起，使团活，他就生；使团灭，他就死。

    他巴不得使团的分量越大越好，大到谁也不敢动，大到大部分人都要保护他们，他可不就安全了？

    郑梦周则是紧张的。所谓亲明派，原先不过是一种政治主张，一个聚拢派别的政治口号。大家为了亲明还是亲元，无非争个面红耳赤，最多罢官免职，大不了回老家欺男霸女享福去。

    但得知使团中有五位殿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现在不是亲不亲明，而是要了亲命了。

    这要是不豁出命去救下五位殿下，让皇上品尝到五倍丧子之痛的话。那位威镇寰宇的洪武大帝肯定会把劳什子蒙古人丢一边，提全国大军御驾亲征的。

    高丽本就穷山恶水国力弱小，这几十年又屡遭兵燹，疲敝已极。连首都开京都如此荒凉，整个高丽的穷困也就可想而知，哪有能力抵挡如日中天且怒火冲天的百万天兵？！

    郑梦周一想到五位亲王死在高丽的可怕后果，整个人就汗流浃背。他意识到，自己必须豁出命去，保护这五个要命的大宝贝了。

    至于李成桂的心思，则复杂的多。

    这位高丽仅次于崔莹的名将，正是四十出头，男人最好的年纪。他颧骨高耸、鹰瞵鹗视、虬髯蜷曲、样貌粗豪，但心思却细得令人发指……

    他已经摆脱了初来时的一头雾水，开始冷静寻思起自己的处境来。

    在高丽的政治光谱中，李成桂一般是被算在亲元派序列的。

    因为从他高祖父李安社开始，就在元朝为官。他们家还世代与元朝通婚，他爹叫‘吾鲁思不花’，已经是蒙古化的高丽人了。

    元明鼎革之际，他爹感觉蒙古人迟早要完，便又成为了高丽的内应，协助高丽军队攻占元朝双城总管府。

    归附高丽后，他爷俩才恢复了高丽名，然后以双城总管府为老巢，开始在高丽南征北战，赚取政治资本。

    所以李成桂跟李仁任、崔莹这些都堂武臣有本质不同，他压根不会像崔莹那样满脑子忠君爱国，也不会像李仁任那样，认为掌握了都堂就掌握了一切。

    说白了，他是军阀思维——只要有军队，有地盘，就有一切。所以军队和地盘才是他最看重的。什么忠孝节义，都是个屁。什么朝廷大权，也没有军队和地盘来的实在……

    当然，没有朝廷大权，军队和地盘都有被夺走的可能。所以为了保住自己的军队和地盘，他一直以亲元派自居。又加上实在太能打，这才让都堂武臣接受了他这个外来户，让他坐了第九把交椅。

    虽然排名有些靠后，但足以保护他的军队和地盘了。

    且在高丽混了这么久，他也深知这帮坐地户是何等排外。如果没有极大的变数出现，自己能保住自己的位子就不错了，休想再有寸进。

    而眼下，极大的变数出现了……

    ~~

    李成桂之所以考虑换个阵营，除了前景的诱惑，还有现实的压力。

    他的地盘位于高丽北境。明军要入侵的话，自己的双城总管府，便是首当其冲的最前线。

    就算高丽最后侥幸没有灭国，他的地盘也会被砸个稀巴烂。人死光，地抛荒，彻底失去立身之本。那以后还玩个屁？

    那些世代簪缨的都堂武臣，肯定会把他这个毫无根基的外来户，一脚踢飞的。

    可是真让他跟都堂诸公对着干，他又没那个胆儿。

    他一怕李仁任，那个手腕高超、心狠手辣的政客，自己玩不过。

    他二怕崔莹。李成桂常年担任这位‘百战百胜、未尝一败’的名将的副手，深知真打起来，自己不是他的对手。

    而且听说崔莹已经出城去调他的嫡系军队白首军了。而李成桂的嫡系部队，还远在双城呢。

    这两人已经结成联盟，李成桂细胳膊细腿，哪敢轻举妄动？

    ~~

    前厅中，宾主各怀鬼胎，有一搭没一搭闲扯。

    后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火把照天。

    养精蓄锐一个白天的五百羽林卫，被蔡千户集中起来，向他们宣布了三位殿下的真实身份！

    羽林卫将士又不瞎，早看到两位郑副使，对这哥几个毕恭毕敬，言听计从。早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肯定非同寻常。

    只是万万没想到，会这样不同寻常……

    待他们怀着满心的震惊，拜见三位殿下之后，朱便向他们简明扼要介绍了眼下的处境。

    听说高丽人已经调兵准备来干掉他们，然后向元朝投诚，天井中嗡的一声，将士们登时按捺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有气愤，有担忧，有恐惧，或者兼而有之。总之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现在身处绝境了。

    “诸位，且听我一言。”却听那燕王朱棣昂然道：“为今之计，我们越是担心自己的生死，越有可能遭遇不测！相反，我们越是将生死置之度外，反而越有可能安然无恙！”

    “此话怎讲？”众将士不解问道。

    “因为现在唯一能救我们的，就是我们的身份！”朱棣先答后问道：

    “我们是什么身份？”

    “我们是大明的使团啊。”将士们道。

    “使团代表什么？”朱棣又问道。

    “代表了大明啊。”众人答道。

    “所以我们最应该考虑的是什么？！”朱棣循循善诱的问道。

    “不辱使命，维护大明的国格！”众将士轰然应道，声量都放大了一大截，显然被老四惊醒了。

    “没错！”这时，朱也不跟老四唱反调了，顺着他意思，铿锵有力道：

    “如果在汉朝，有汉使被小国杀害会怎样？《汉书》上说的明明白白——南越杀汉使者，屠为九郡。宛王杀汉使者，头县北阙。朝鲜杀汉使者，即时诛灭！”

    老三挥舞着拳头道：“更不用说灭国无数的巨唐了！试问如果黄公公是汉唐的使者，高丽人敢动他一根汗毛吗？！

    “高丽为什么敢杀黄公公，为什么敢反复？不就是因为我们汉人沉沦太久，已经忘记了我华夏的汉唐雄风？只畏惧如狼似虎的胡人？！”

    “我汉人沉沦数百年，方有今日驱逐鞑虏，恢复中华之盛况！”朱棣接过话头，声如猛虎咆哮道：

    “我辈岂能贪生怕死，再让我汉家儿郎蒙羞？！”

    “不能！不能！”众人血脉贲张，齐齐振臂高呼。

    (本章完)


------------

第二九一章 纵火

    “好，那我们就豁出这条命去，让高丽人见识见识，什么叫天朝上国之威不可折，汉家儿郎之志不可夺！”朱棣声音雄浑，透着振奋军心的力量道：“我们要让他们回忆起，被汉唐支配的恐惧！我们要让他们意识到，我大明雄风，丝毫不逊色于汉唐！”

    “我等愿追随三位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众人轰然应声，一张张脸上毫无惧色，只有慷慨赴死的豪迈。

    “宁死不折大明声威！”

    “跟我走，杀鞑虏！”朱棣便猛地一挥手，率领将士们杀向迎宾馆后门。

    将士们刀在手，箭在弦，准备先干掉守门的高丽兵。

    却见后门的十几个高丽兵，正在蹲成一排窜稀……

    “老五的药效越来越强了。”哥几个捏着鼻子，齐声大骂道：“滚远点拉去！”

    “……”高丽兵就很无语。

    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反正吃完今晚的大酱汤泡饭，一个个肚子里就开始翻江倒海，然后不停拉呀拉。

    一个个拉得都虚脱了，腿肚子都蹲抽筋了。看到这群提着刀、张着弓，凶神恶煞的彪形大汉冲出来，哪还有抵抗的勇气和能力？

    全都吓得提着裤子就跑，连兵器都顾不上拿。好几个还拉在了裤子里……

    ~~

    哥几个带着羽林卫憋着气冲出老远，一个个才敢大口喘气。

    “我艹，他们这是集体吃坏肚子了？”一个百户骂骂咧咧道。

    “有可能。”蔡千户点点头，他可不敢说，这是吴王殿下的杰作。

    但下药也得对方给机会才行啊。

    其实门口守卫又不算太多，直接莽出去也不是不可以。

    可谁让整个迎宾馆就一个大伙房呢？大明使团和高丽守卫居然在一个地方做饭，下药实在太方便了。不给他们尝尝老五的‘菊花残五号’，都对不起高丽人这么配合。

    “都噤声！”朱棣低喝一声，下令道：“人衔枚！”

    包括蔡千户在内，羽林卫将士马上咬住了挂在脖子上的小木棒。

    朱棣看看脚下，今夜月光皎洁，完全可以提供照明，他便再次下令道：“熄灭火把！”

    将士们便将手中火把往道边一杵，火把组成的火龙瞬间消失。

    今夜之所以月明星亮，是因为风大，把云彩都刮跑了。

    呼啸的风声又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还有身上甲叶撞击声。

    这支军队便消失了踪影……

    几个高丽兵想要跟在后头，掌握他们的去向。

    谁知没走出多远，刚跟着拐了弯，就被埋伏在那里的十来个羽林卫砍倒在地。

    那些狡猾的明朝人居然留下了一个总旗，率领手下兄弟断后。

    而那个倒霉的总旗，正是来时打老四小报告的那个……

    看着明军杀人后，再次消失在黑暗中，高丽守卫登时裹足不前。

    人家还拉着稀呢……

    “大哥，怎么办？”高丽兵问带队的百户道：“跟还是不跟？”

    “跟个屁，杀了天朝的人，你来抵罪啊？”那百户骂骂咧咧道。

    其实他们集中兵力，肯定能干掉那几个明朝兵。但宗主国积威之下，没有得到明确旨意前，他们哪敢弑父？

    在爸爸国的军队面前，高丽兵的‘敌爸服’实在太严重了。

    这也是崔莹为什么要去调嫡系部队的缘故……

    “可拦又没拦住，再不跟的话，咱们咋交代？”手下人发愁道。

    “蠢货，快去禀报千户啊！”百户骂道：“不就不用我们发愁了么？”

    “可千户肯定要问，他们打算去哪啊！”手下人提醒他道。

    “看他们去的方向，应该是城南！”百户大聪明道：“至于要去哪儿，人家不到地儿，咱们咋知道？！”

    “有道理，大哥真是聪明。”手下人闻言神情一振道。“等我再拉一泡，就去禀报！”

    “要快！”百户沉声下令，也不知是让他快拉，还是快去禀报。

    ~~

    总之，高丽人只顾着一层层上报，在报到李仁任那里之前。完全没人意识到，要去提醒一下顺天馆的元人，他们的死对头来了……

    于是，待明军摸到高丽太仆寺附近时，只见顺天馆中漆黑一片，依然毫无反应。

    哥仨对视一眼，秦王使劲搂一下两个弟弟，老三老四也跟二哥紧紧抱了一下。

    当然，他俩也不可避免的互相搂了一下……

    虽然是出其不备，但刀剑无眼，谁也不敢保证，此战后他们还能全须全尾。

    然后秦王便带着自己的手下，按计划摸向朝顺天馆前门。

    老三老四不约而同，在身上使劲擦拭刚才触碰对方的那只手，然后也各率一百兵力，摸向指定位置埋伏。

    蔡千户带着一百人，开始搭人梯翻墙进入太仆寺，他们的任务是纵火烧掉元人的马厩。

    白日里踩点时，他们发现那顺天馆，居然是他娘的高丽王的别宫。非但宫墙高达两丈，还有女墙、角楼，这些完善的防御设施。

    而且元人警惕性也不低，除了在明处的守卫外，还设有暗哨，硬攻的话，真不一定能攻得下来。

    所以哥几个商议决定，不强攻顺天馆，用这种法子来引蛇出洞。

    虽然马厩中肯定有元军守卫，但他们这一队的任务，依然是危险性最低的。蔡千户本来坚决要让哪位殿下来放火的。可没想到他们个个要强，谁也不领他的情。他也指挥不动人家，最后只能自己来了……

    剩下的不到一百羽林卫，则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支援。

    ~~

    蔡斌白日来太仆寺踩过点，早就将内里的格局印在心中。

    手下将士全都翻墙进入后，他便率众直扑马厩。

    马无夜草不肥，马厩中还亮着灯，有元军在喂马。

    在呼呼的风声干扰下，直到蔡斌等人摸到距离马厩十来步时，马厩中的元军才发现了不速之客？

    “什么人？”他们用蒙古话高声问道。

    “要你们命的人！”蔡斌也用蒙古话回答一句，说着松开弓弦，一箭射死了一个元军。

    因为马厩中点着灯，那些在灯光下的元军，就是最好的靶子！

    羽林卫士兵见状，也纷纷张弓搭箭，朝着‘肉靶子’射去。

    当然，除了元军相继中箭，惨叫倒地之外，不少战马也身上中箭，咴咴叫着疯狂挣扎起来。

    一匹战马扬起蹄子，踹翻了挂在柱子上的油灯，着着火的灯芯和灯油落在了草料槽中，登时引燃了里头的草料。

    蔡斌等人射完一轮，不见了站着的元军……好吧，傻子也知道蹲下躲箭……便收弓拔刀，冲入了马厩中。一边见人就砍，一边四处纵火。

    不一会儿，马厩便燃起了熊熊大火。

    (本章完)


------------

第二九二章 爸爸之战

    迎宾馆。

    老三老四跟羽林卫誓死出发时的动静不小，哪怕今日风儿甚是喧嚣，也依然传到了前厅。

    “那是……”李成桂指着后院问道，他打了半辈子仗，自然能听出那是什么动静。

    “哦。”朱桢便状若随意道：“哥哥们嫌高丽菜味道太寡淡，准备带着儿郎们打点儿猎物回来佐酒。”

    “他们要去……”李成桂登时头皮发麻，他瞬间想到两个可能的目标，要么是去都堂跟李仁任算账，要么去顺天馆寻蒙古人晦气。

    但都堂位于内城，现在城门已闭。城内还有一万大军驻扎，凭那四五百明军，再精锐怕也攻不进去。

    而且还师出无名，怕是正中李仁任下怀，给他个灭掉明朝使团的充足理由。

    所以三位殿下很可能带兵去了顺天馆，毕竟明军元军数量相当，而且明元是敌国，杀元军不需要理由，不杀才需要。

    “顺天馆？”李成桂接着说出后半句。

    “将军聪明。”朱桢毫不隐瞒的点点头。

    “哎西，太冲动了！”李成桂嚯地站起身，就像出去阻拦道：“顺天馆原先是王室别宫大明宫，这么点人想攻进去，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哎呀，快去拦住他们，不能让三位殿下有丝毫闪失！”郑梦周一听也急了，爬起来就要跟李成桂一起往外跑。

    “站住。”身后却响起楚王殿下那青涩却不容置疑的声音。

    “殿下，别冲动啊……”金涛也小声劝道：“你也让你的皇兄置身险境吧？”

    “你们是在质疑天朝天兵的战力吗？”朱桢一顶大帽子扣在三人头上，淡淡道：“我大明驱逐鞑虏，恢复中华，重振华夏声威。早已与元人攻守易形了，如今是我汉人强，胡虏弱，我兄长率兵一千，可击胡骑一万。现在五百对五百，优势明显在我，有何危险可言啊？”

    三人登时无言以对……

    不用说金涛、郑梦周这种读书人，就是李成桂这种武人，也知道老六这话是仿自李世民。

    在接连消灭了突厥、吐谷浑、薛延陀、高昌、铁勒……当然也包括高丽人硬攀的祖宗高句丽和百济之后，无敌天下的李世民曾顾盼自雄的说道：‘今中国强，戎狄弱，我徒兵一千，可击胡骑数万！’

    但那是汉人王朝的巅峰——巨唐啊，大明这就想碰瓷，是不是早了点儿？

    当然，人家天可汗是‘以一千敌数万’，到老六这儿减成了‘以千敌万’。所以楚王殿下还是要点脸的，只是要得不多而已。

    “殿下真这么有信心？”李成桂语气有些飘忽的问道。

    “当然，别忘了，带兵的可是我三位骨肉兄弟，他们若会有危险的话，我还会安之若素待客吗？”楚王殿下仪态高雅，不紧不慢，颇有大熊猫的风范。

    “诸位且安坐，畅饮，散席之前，他们还会回来，与伱们共饮一杯的。”

    “唉，好吧……”李成桂看一眼紧闭的厅门，知道门外有羽林卫把守，自己想走也走不掉，便也重新盘腿坐下，一脸佩服的笑道：“不说别的，单单殿下们这份胆色，就足以让人五体投地了！”

    “哪里，不过是背靠着大明，给我的胆色罢了。”朱桢淡淡一笑道。

    “是是。”三根高丽老油条焉能不知楚王殿下的意思——我们大明很厉害，快跪下来叫爸爸，不准再认野爹了！

    但厉不厉害嘴上说没用，还得战场上见真章。既然楚王殿下拦着不让出去，三人也就坐稳了屁股，等着战果出来再说。

    一旁作陪的林密，是真服了这几位殿下。去提刀砍人的仨自不消说，单说眼前端坐正位上，不慌不忙跟高丽人聊天的楚王殿下。这种时候还能这么沉得住气，真他么的不是凡人啊！

    其实朱桢之所以不慌，一是因为慌也没用，二是他相信三哥四哥一定会比自己做得好。

    尤其是四哥，那可是史上最卓越的军事冒险家，逆风翻盘如家常便饭的位面之子啊！

    没看今天四哥一出动，老天爷就刮风么？燕王殿下可是自带霸服的男人，就不信能在这样的小场面的翻了车！

    ~~

    太仆寺，火借风势，熊熊冲天而起，空气中弥漫着烤马肉的焦香气味。

    隔壁顺天馆的元军自然被惊动，北元宣徽院使彻里帖木儿也被叫起来，披衣出了寝室，望着烧红了半边天的马厩方向。

    “愣着干什么，快去救火啊！”彻里帖木儿急的直跺脚，那里头可有他向高丽讨要的一百匹耽罗马，准备带回去配种的。

    “大人，外头情况不明，当心有埋伏！”手下人提醒他道。

    “怕什么，有埋伏干就完了！”彻里帖木儿咆哮道：“临行前丞相是怎么嘱咐的，切不可坠了我大元的声威！”

    他考虑的是，要是他们缩在顺天馆，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战马被烧成焦炭，一晚上不敢露头。肯定会被高丽人看轻的，觉得元朝果然今非昔比，更不会答应和他们联军夹攻大明了。

    所以必须要向高丽人展示出，能当他们爸爸的勇气和实力！

    从这点上来说，两边人可谓不谋而合了。

    在这种想法的支配下，元军敞开了紧闭的宫门，然后派出一队哨骑探路。

    只见外头一片静悄悄，漆黑的长街上没有半个人影。

    哨骑队长打个唿哨，大队的元兵便提着水桶，扛着麻搭跑出宫门，朝着隔壁太仆寺跑去。

    这时忽听一声暴喝：“上！”

    瞬间喊杀声大作，埋伏在道两旁排水沟里的两百羽林军，便在秦王和燕王率领下杀出。

    元军士兵慌忙用麻搭和水桶抵挡，可哪是披坚执锐、如狼似虎的羽林卫对手，瞬间便被砍瓜切菜，惨叫着干倒了一地。

    这时，不知谁用蒙古语喊了一声：“他们要关门！”

    剩下的元军见状，纷纷丢下水桶，转身就跑。人群瞬间涌到宫门口，外头的人拼命推着宫门，想要的挤进去。里头的士兵也拼命向外推着宫门，想要关上它。

    场面混乱极了。

    结果还是求生的欲望，能爆发出更大的力量，短暂的僵持后，宫门还是被外头的元军彻底推开了！

    外头的元军终于逃了进去，但问题是，后头的明军也跟着杀进了宫门……

    (本章完)


------------

第二九三章 死节

    越是陈旧的政体，越是等级森严，高丽就是个例子。上下级间的差距宛若鸿沟，下级是万万不敢越级上报的，不然事后就等着吃挂落吧。

    于是等百户报千户，千户报万户，万户再报兵马使，兵马司再报都堂，都堂的人再把李仁任叫起来，告诉他迎宾馆的异动时，顺天馆那边都打出脑浆子来了。

    好处是不用费脑筋判断，明军要去干啥了。太仆寺和顺天馆那边冲天的火柱，就已经说明一切了。

    “那些明朝人不要命了么？凭他们那点儿兵马，也想攻下顺天馆？”李仁任先是震惊，但很快镇定下来。

    这不正好么？省得自己动手了，而且方方面面都能交底过去。明朝使团主动攻打元朝使团，结果被全部干掉，哪有比这更好的结果？

    “院君，要不要赶紧派兵过去？”部下急声问道。

    “不急，外面黑灯瞎火，你知道什么情况？不可轻易开宫门。”李仁任老成持重道：“传令开城府判，加强戒备，防止有人趁机纵火打劫。”

    顿一下，李仁任又吩咐手下道：“你命王京的军队集结待命，等天亮时视情况而定。”

    “是。”手下人应声去传令了。

    ~~

    李仁任却没想到，明朝人用一招简单的引蛇出洞，就赚开了顺天馆固若金汤的大门。

    秦王殿下身披重甲，一马当先，他手持一根沉重的狼牙棒，连劈带砸，手持弯刀的蒙古兵如何招架？根本无一合之敌！

    他们身上的皮甲也根本挡不住狼牙棒的铜头钢牙，扫上就被刮掉一大片血肉。碰到头上便立时脑浆飞溅……

    老二一口气杀进前院，眼前霍然开阔，这下更利于他施展了，把个狼牙棒抡圆了横扫千军！真叫个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百余名蒙古兵，竟被他一个人杀得连连后退，完全失了阵仗。

    秦王麾下的一百将士，紧紧跟在他的身后，趁乱杀入敌军从中。他们身高力壮、武艺高强、配合娴熟，已经乱了套的元军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燕王殿下则冷静的观察着战局，发现元军都被秦王的百人队挤压到了前院左侧，便果断指挥着自己的部下从侧翼穿插，自元军兵力薄弱处，径直杀入了正院。

    他们就像回到了去年冬天的演武场上，配合默契，进退有度。秦王负责吸引火力，燕王则直取敌军首脑！

    而元军的厉害是在马上，一旦没了马，就像出门没穿犊鼻裈，心虚气短没了威风。所以一旦被偷了营，上不了马，基本上就败局已定了。

    羽林卫虽然也是骑兵出身，但在大明军中，可是只有最精锐的步兵，才能转职为骑兵的。所以下了马一样厉害，甚至更厉害。

    而且还有两位殿下身先士卒。将士们士气直接爆表，一个个红着眼、咬着牙，虎入羊群一般砍瓜切菜，不到盏茶功夫，便将元军的士气彻底击垮！

    老四率领他的部下一气嘎嘎乱杀，直到跟彻里帖木儿的亲兵碰上，才感到了些压力。

    “大人快走！”但亲兵们并没有死战到底的意志，他们的使命是保护彻里帖木儿逃走。当然他们也就可以跟着逃走了……

    那元朝宣徽院使彻里帖木儿见势不好，再不走明军就要怼到脸上了，便发动了蒙古人这十年来才习得的招式——见识不好，立即开溜。

    哦不，叫‘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他们之所以能与明军周旋至今，靠的就是这一手。

    然而当亲兵为彻里帖木儿打开后门时，老三已经在那里恭候多时了。

    只见晋王殿下一手持金樽，一肩扛着长枪，如山如岳的站在月光下，朝着彻里帖木儿微微一笑，朗声道：

    “笑尽一杯酒，杀人都市中。羞道易水寒，从令日贯虹！”

    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长枪倏然刺出道：“孩儿们，上！”

    将士们轰然应声，饿虎扑食般朝着彻里帖木儿冲去。

    彻里帖木儿这才从晋王装逼带来的震撼中猛醒，眼看手下亲兵招架不住，赶紧掉头跑回去。

    然而燕王已经率众杀到了他的身后……

    两大藩王伺候他一个，彻里帖木儿这波，不亏。

    在晋王燕王合围之下，彻里帖木儿眼看插翅难飞，居然迸发出了与之前表现不符的勇气。

    他用蒙古话大声鼓舞着士气，自己也拔出腰刀来拼死抵抗，居然不肯投降……

    然而哥仨也没打算抓俘虏，他们本就是为了震慑高丽人，早已经决定一个活口不留了。

    于是两人各守住一边，将残余的元军层层包围，毫不留情的绞杀起来。

    后来老二又加入了战团……

    待到蔡千户完成任务，率众赶来时，只能在外头看热闹了。

    随着老四一刀砍下彻里帖木儿的头颅，顺天院中的喊杀声终于消失……

    “快点，去找他们的文书印玺！”不待将士们喘口气，老三便紧接着下令道：“再找马车来，把伤号和阵亡的将士带回去！”

    各百户赶紧点名，除了伤号，还少了十二人。

    将士们赶紧到处寻找同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发现没断气的蒙古人，也就顺手给他们一刀，结束他们的痛苦……

    “没想到，这群鞑子会选择战死。”蔡千户有些不可思议道：“没怎么听说，蒙古人有死战不降的。”

    “他们跟我们一样，都是一国使节。”老三神情严肃的答道。

    “蒙元再没落，也有尊严要维护。”老四认同道：“也许只有摧毁他们的王廷，彻底消灭掉这个国家，他们才会丧失掉所谓的荣誉感吧。”

    “最离谱的是，到现在高丽兵还没出现。”蔡千户又笑道：“白白浪费了我们一支预备队。”

    “看来李仁任对顺天馆的鞑子很有信心。”老三哂笑道：“那就给他个惊喜吧。”

    这时将士们将元使带来的文件搜罗一空，十二个同袍也都找到了……

    其中阵亡四人，重伤八人。

    而五百元军并蒙元宣徽院使彻里帖木儿，全灭。

    (本章完)


------------

第二九四章 图穷匕见

    迎宾馆，前厅中。

    宾主间已经聊得实在没啥好聊了，只剩干扯淡了。

    “天朝皇上，到底是怎么知道末将的？”到这时候，李成桂才问出憋在心里的问题。

    朱桢便信口答道：“其实主要是皇兄们听说，李将军的箭法神乎其神，很想跟将军来一发……哦不，是比试一番。”

    “原来如此。”李成桂却一脸恍然，谦虚道：“小臣的箭法只在域外称雄，真要跟华夏的神箭手比，还差得很远。”

    “哪里哪里，李将军过谦了。”朱桢摇头笑道：“我怎么听说，你在与元军的战斗中，连续三次射死纳哈出的坐骑，纳哈出也连换三次马才得以逃离战场？”

    “呃。”李成桂闻言错愕道：“殿下说的是癸卯之乱吧？那次纳哈出并未亲至，而且那一战，我共射了崔濡三箭，其中只有一箭射中他的坐骑。”

    “这样啊，那也很厉害了……”朱桢有些失望道：“那你在攻打五女山城时箭无虚发，一共射出七十余箭，皆正中敌军面门，令城中士气大跌呢？”

    “太夸张了。”李成桂苦笑道：“小臣是善射，可也不会法术啊。从城下射七十多箭，发发命中，那我一个人就能攻下一座城来。”

    “哈哈哈……”其余人也被逗笑了，郑梦周拢须笑道：“可见以讹传讹，传到中原后有多离谱。”

    朱桢也跟着笑了，他没告诉郑梦周，李成桂的这些光辉战绩，自己不是从中原听来的，而是来自后世的韩剧。

    宇宙国的电视剧，果然不能信啊。

    好吧，哪个国家都一个鸟样……

    ~~

    老六正胡思乱想间，众人忽听迎宾馆门口响起嘈杂声。

    众人皆神情一紧，大气不敢喘的等待着护卫进来报信。

    “二位殿下，三位殿下凯旋回来了！”蹬蹬蹬的脚步声过后，厅门外响起护卫欣喜万状的禀报声。

    “啊呀，太好了！”林密登时从座位上蹦起来。

    三个高丽人也纷纷站起来，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不可思议。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复刻班超的壮举？

    问题是还复刻的很成功……

    “呵呵，正常发挥而已。”朱桢却一脸不出所料的云淡风轻道：“开门，迎接。”

    门外的护卫便将厅门徐徐敞开，众人刚要出去，却见三位殿下已经雄赳赳、气昂昂的进来了。

    朱桢定睛一看，只见二哥全身浴血，四哥身上也尽是血污，只有三哥的一袭白袍上，一滴血都没沾。

    不过看他们生龙活虎的样子，应该都没什么大事。

    巨灵神似的老二走进来，将手中一物丢向三个高丽人。

    出于对殿下的尊敬，金涛赶紧双手接住，定眼一看，竟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哎呀！”吓得他惨叫一声，赶紧丢到地上。

    李成桂和郑梦周都是鬼门关上走过的，自然不会像金涛那么丢脸。两人仔细端详那颗人头，见其留着蒙古人的锅盖头、小辫子，还有那一脸焦黄的络腮胡……

    “这是彻里帖木儿？”郑梦周失声道。

    “是。”李成桂神情复杂的点点头，他参与了与元使谈判，自然认识这脑袋的主人。

    既然连正使都被取了人头，那其余的元军也就不用再问了。

    “三位哥哥无恙乎？”楚王殿下却问道。

    “自然毫发无损。”老三昂然道。

    “将士们呢？”

    “四死八重伤。”老四叹口气道：“唉，主要是天黑，难免有将士看不清暗处的刀剑。”

    “唉，真是太惨痛了。”老三老六也叹息连连道。

    ‘西八！西八！西八！’一旁的三个高丽人却心里狂骂娘。以区区四人阵亡，全歼近五百元军，这已经‘小母牛长翅膀——牛逼上天了’好么？还在这儿不满足个啥啊？

    “来人，上酒。”朱桢一挥手，便有护卫端着托盘上前，哥几个一人拿一碗，三个高丽人也有份。

    “这第一碗酒，祭奠今日阵亡的将士。”因为是度数很低的米酒，所以已经长大的老六，也端起了一碗，沉声道：“他们和黄公公一样，都是因为高丽的背叛而死，这笔账，必须要算清！”

    “对！”

    “喝！”哥几个便仰脖干了一碗，然后冷冷看着三个高丽人。

    三人只好先干了一碗，然后金涛忙辩解道：“都是那李仁任的错，冤有头、债有主，殿下可不能把这笔账，算在全高丽头上啊。”

    “对对对。”郑梦周忙附和道：“我们高丽的全体儒生，和受孔孟之道教诲的士大夫，秉承‘忠臣不事二主’的信念，绝对不会跟李仁任之辈同流合污的！”

    “两位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朱桢板着脸点点头，又看向李成桂道：“李将军意下如何？”

    “在下，在下……”李成桂吭哧两声，看一眼地上血淋淋的人头，再看一眼几位人中之龙的大明亲王，终于把心一横道：“在下誓死效忠大明！与老贼势不两立！”

    “哈哈好，那这第二碗，你也可以喝得。”朱桢把李成桂拿捏的死死的，一招手，又一名护卫端上托盘。

    众人各取一碗，朱桢笑道：“这一碗，便是恭喜哥哥们和众将士大胜而归，扬我国威！”

    李成桂要是不表态，确实也没资格喝……

    待这一碗饮尽之后，朱桢对李成桂笑道：“怎么样，李将军，我大明有几分汉唐雄风啊？”

    “十分，不，十二分！”李成桂赶紧表态道，还装模作样给了自己一耳光道：“臣居然还为几位殿下担心，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啊！”

    “哈哈哈，现在知道也不迟！”朱桢大笑着招招手，第三个护卫又端上了托盘。

    “喝了三碗酒，就是肝胆相照，荣辱与共的自己人了。”楚王殿下端起酒碗，他平生头回喝酒，舌头已经有些发硬了。但两只眼睛，依然如鹰隼般明亮道：

    “李将军，伱可愿意替孤，取那李仁任项上人头？！”

    “这……”李成桂这才知道，对方叫自己来的真实目的。

    恐怕，就连几位殿下夜袭顺天馆，取回元使人头，都是为了这一刻吧？

    “愿意，就喝。不愿意，请便，我等绝不阻拦。”朱桢逐字逐句，态度强硬道。

    “我愿意！”李成桂终于重重点头，仰脖再度一饮而尽！

    ps.先发后改。

    (本章完)


------------

第二九五章 富贵险中求

    厅中众人都很清楚，真正的危机并未解除——李仁任是绝对不会坐以待毙的，天亮后肯定会包围迎宾馆的。

    再加上崔莹明日便率白首军入京，不搞掂这两位高丽实际上的当权者，五位殿下和他们的五百精锐，依然还是死路一条。

    只有李仁任死了，局面才会出现真正的转机。而且必须让他死在崔莹返京之前才有用……

    ~~

    与几位殿下商定明日如何行事后，三人告辞离开了迎宾馆。

    他们默契的没有骑马坐轿，并肩走在漆黑的大街上。

    这时，太仆寺的火光尚未熄灭，整个开京城内都弥漫着一股烤马肉味儿……

    “其实，我们还可以把五位殿下的身份公诸于众，这样李院君也好，崔院君也罢，都不能为所欲为了。”郑梦周这样的文臣，自然对武人政变极不感冒，所以总想着用政治的方法解决危机道：

    “我还可以去请明德太后出面，总是可以力保五位殿下平安的。”

    “是个法子。”金涛现在是，只要自己能不死，怎么都行。

    “呵呵……”李成桂却冷笑不语。他是武人，自然对武人政变超级感兴趣。

    相反，要是政治解决此次危机的话，他就捞不到多少好处了。

    “怎么，李将军有不同看法？”郑梦周不悦道。

    “楚王殿下已经明确下达了旨意，你们这才刚出门，就要阳奉阴违？”李成桂冷冷质问道：“感情刚才的酒是白喝了？”

    “我可没那么说。”金涛赶紧撇清。

    “殿下年轻气盛，而且不是高丽人。我们这些高丽的臣子，可要考虑国家的未来啊。”郑梦周板起脸教训李成桂道。

    “咱是个粗人，考虑不了那么长远。”李成桂却油盐不进的闷哼一声道：“咱只知道答应了事儿就得去办！不然几位殿下怪罪下来，比李仁任死掉的后果，严重多了！”

    “那倒是。”金涛点头道：“没了李仁任，还有刘仁任。但几位殿下要是记恨上咱们，高丽往后还不知要遭多少罪呢。”

    “唉……”郑梦周叹口气，刚想再说两句，却听李成桂冷哼一声道：“郑司成，既然我等各执一词，不如各行其是，就此别过！”

    “哎，李将军不要冲动，眼下高丽存亡，只在我们三人。我们还要再搞分裂么？”金涛忙拉住两人，不让李成桂离开，同时苦劝郑梦周道：

    “郑司成，你是读书人，处处讲规矩。但李院君手握禁军，不会跟你讲规矩的。不管伱想怎么解决，都得先除掉他。不然，都是死路一条。”

    “嗯。”李成桂点头道：“还是金舍人说得明白，我就是这个意思。”

    “哎，好吧。”郑梦周见两人已经达成一致，而且自己也确实无法反驳，只好点头道：“那咱们按计划，分头行事吧。”

    ~~

    李成桂回府之后，便叫来自己的兄弟和儿子，向他们道明眼下的情形，以及自己的决定。

    “富贵险中求，我决定干这一票！”

    当时他庶兄李元桂、庶弟李和、李英、义弟李之兰，以及两个儿子李芳雨、李芳果在场。李家人都是野心勃勃之辈，听到李成桂的决定后，一个个脸上毫无忧色，反而写满了兴奋。

    子弟领受任务后，便将家兵家将连夜叫起来，开始生火做饭，分发弓弩，磨刀霍霍，等待天亮……

    天还没亮，便有都堂官员前来，传李仁任命，令李成桂赶紧去都堂议事。

    李成桂在甲胄外套上宽大的官袍，腰间悬上宝剑，昂首出了大厅。

    李之兰背上装着他的弓和箭的櫜鞬，紧随其后。

    院子里，全副武装的李家子弟兵早已集结完毕，默默跟着两人出了李府大门。

    这杀气腾腾的架势，吓了来传令的都堂官员一跳。

    “李将军，这是？”

    “昨晚京城大乱，崔院君又不在京中，难道李院君唤我，不是为了命我率兵平乱吗？”李成桂淡淡说道。

    “这样啊……”传令官员不复多言。

    ~~

    李成桂持同样说辞，顺利率众进了内城。直到都堂门外，才命李之兰等人在此等候。

    他则解下腰间佩剑，递给门口的士兵，然后只身进入都堂衙门。

    议事厅中，诸位大佬已经到齐，就等他了。

    李成桂歉意的向李仁任欠欠身，在第九把交椅坐定。

    “除了不在京城的崔院君，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李仁任看一眼对面空着的椅子，缓缓开腔道：“昨晚的事情，诸位应该已经都知晓了吧？”

    “嗯。”

    “是……”都堂诸公纷纷点头。

    “李赞成，昨晚你就在迎宾馆吧？”李仁任看向李成桂。

    李成桂的官职是门下赞成事，说白了就是专门投赞成票的……

    “是，昨夜受邀与郑司成前往赴宴，请柬是金舍人送的，说已经问过院君了。”李成桂徐徐答道。

    金涛也在都堂，甘陪末座。闻言点点头，表示李成桂说的没错。

    “昨晚他们还有功夫，招待你们吃酒？”李仁任胡须微微颤动，他只是勉强维持着镇定，实则心里慌成了狗。

    “使臣又不用亲自提刀砍人。”李成桂苦笑一声。

    “那你就一直坐着吃酒？”有武臣质问道。

    “当我们听到外头有动静时，前厅门已经被关上，谁也别想走了。”李成桂两手一摊道：“当时情况不明，我们也只能干坐枯等。”

    “是。”金涛附和道：“昨天以为他们要请客，没想到居然去顺天馆杀人放火了。”

    “那后来呢？”李仁任黑着脸问道。

    “后来，大概是下半夜吧。”李成桂便接着道：“他们出去的人回来了，还把彻里帖木儿的人头丢到金舍人怀里。”

    “差点没吓死我……”金涛讪讪道。

    “他们还说，全歼了元朝使团，己方只阵亡了四人。”李成桂一脸不信道：“明军真这么厉害吗？我怎么那么不信呢？”

    “元朝使团确实被全歼了，五百余人，无一活口。”李仁任长叹一声道：“他们有什么话要你们传给老夫么？”

    “他们说，李院君，”李成桂咽口唾沫道：“这下该知道好歹了……”

    (本章完)


------------

第二九六章 兵变

    “呀一，西八老马！”

    听了李成桂的话，李仁任嘭得一声拍了桌子，终于爆发道：“太目中无人了！他们凭什么说老夫不知好歹？！

    “那些蒙古人，是正式出使我国的使节，我们有保护他们安全的义务！”他接着咆哮道：“更何况，他们还是来册封我们王上的钦差。明朝使团如此疯狂的行径，是完全视我朝于无物，极端损害我国格的举动，绝对不可饶恕！”

    “明国人想效仿班超，可他们有汉朝那个实力吗？！”议事厅中，响彻李仁任的怒吼声：“我们大高丽国，也不是鄯善那样可以随便拿捏的小国！”

    “对，我们是蜀汉，不是鄯善！”有武臣附和着嚷嚷起来。“绝对不能接受他们的胁迫！”

    “说得好！”李仁任拍案道：“必须要让明国人知道，我高丽的国格和法律，不是可以随意践踏的。在开京城公然屠杀另一国的使节，这种滔天大罪如不严惩，我高丽又有何国格可言？！”

    “对，给他们的颜色看看！”武臣们高声应和着。

    “好，哪位愿意带兵去包围迎宾馆？！”见火候差不多了，李仁任便高声问道。

    “这个……”武臣们的声量登时低了八度。

    他们这些世代相传的权贵，就像家养的宠物狗，关起门来在院子里狂吠比谁都凶，可真要放出去让它撒野时，就怂得连只猫都不敢惹。

    其实李仁任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他为何不直接下令包围迎宾馆，还要先开个会声讨一番，待群情激愤了才下令？不就是为了让人跟他一起背锅么？

    于是，这口大黑锅，毫无意外的落在李成桂这个外来户头上……

    “李赞成，既然他们让你给老夫传话，”李仁任便对李成桂道：“那还是劳烦你带两卫禁军去一趟吧，就算是老夫对他们的回答了。”

    “院君有令，末将自然奉命。”李成桂没有推辞道：“只是还请院君说清楚，包围顺天馆之后呢，还需要将他们绳之于法么？”

    “后面的事你不用管，待崔院君回来，由他进行逮捕。”李仁任淡淡道：“最后交由法司审判。”

    其实逮捕明朝使团，禁军就够用了，但本着分锅原则，李仁任不能让崔莹置身事外。

    “遵命。”李成桂便抱拳起身，走到李仁任面前。

    李仁任从袖中掏出一块龟符，这是调动禁军的信物。

    李成桂双手接过，便转身大步出去。

    一名都堂官员紧随其后，监督李成桂执行命令的情况。

    ~~

    看到李成桂从都堂衙门出来，李之兰几人赶紧迎上前。

    “哥，怎么样，拿到了么？”

    李成桂板着脸点点头，亮出手中龟符。

    “走！”

    一众李家子弟兵，强抑住兴奋之情，紧跟着李成桂去往左近的禁军军营。

    来到中军帐中，禁军都统验过龟符后，便单膝跪地，暂时接受李成桂的节制。

    李成桂沉声道：“起来吧，全体集结。”

    那监督他的官员嘴唇翕动一下，忍着没说话。

    “是。”禁军都统起身出去传令。

    待禁军都统一出去，那都堂官员终于忍不住道：“将军，侍中的命令是带两卫兵马，没必要全体集合吧？”

    “伱在教我做事？”李成桂冷冷瞥他一眼，立在他身后的李之兰便一手捂住他的嘴，一刀抹了他的脖子。

    然后他的庶兄李元桂，便马上出去，带着子弟兵接管了中军帐外的防务。

    少顷，那禁军都统回到中军帐相请道：“将军，禁军已经……”

    话音未落，便看到倒在血泊中的都堂官员，他登时愣在那里。

    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躲在帐门口李和如法炮制，捂住嘴抹了脖子。

    中军帐外都换上李家的子弟兵，没人察觉到他们的都统已经遇害。

    那都统，是李仁任的侄子……

    然后李成桂才在李之兰等人的簇拥下，来到校场上，登台亮出龟符，宣布正式接管禁军。

    台下的禁军不知多少次跟他南征北战，非但从无败绩，而且李成桂对部下十分慷慨，每战的缴获全都分给他们，甚至还出钱抚恤阵亡将士，是以他在禁军的威望极高，仅次于‘护国战神’崔莹。

    这也是他敢铤而走险的底气所在。

    然后李成桂对禁军将士讲明了当前的情形。

    而且这次他没有再隐瞒五位殿下的存在，给了台下禁军一点大大的‘天朝震撼’。

    禁军官兵全都惊呆了，明朝使团中居然有五位亲王，且都是明朝皇帝的儿子！

    他们都是从元朝过来的人，知道自己的王也就相当于天朝的一个亲王。

    现在有五个这样天大的人物在开京，都堂的大人物们，居然为了巴结元朝，要命令他们去消灭那五个大人物？

    是的，李成桂把命令中的‘包围’，改成了‘消灭’，这样才能确保禁军无法接受……

    “谁敢杀我一个儿子，我就会豁出命去杀他全家！我们要是杀了天朝皇帝的五个儿子，皇帝肯定会把高丽撕成碎片的！”李成桂高声道：“你们说对不对？！”

    “对，当然对！”禁军将士纷纷点头。

    “癸卯之乱才过去几年？蒙古人肆意屠杀我百万同胞，谁家跟他们没有血海深仇？庙堂诸公非但不思报仇，反而违背先王意志，极力投靠元朝。他们可不可耻？！”

    “可耻，可耻！”将士们愤慨道。

    “他们自己数典忘祖，卖国求荣，却要让我们整个高丽给他们陪葬！我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不答应！”将士们愈加群情激愤。

    这时，有些军官察觉到情况不对，开始悄咪咪往营门摸去，准备禀报李院君。

    但营门早被李成桂的儿子接管，但凡想要硬闯出去的，二话不说，直接砍倒在地……

    “大明与我高丽无冤无仇，且如旭日东升，将腐败的北元摧枯拉朽，撵到了漠北。大家说，到底该站在谁的一边？！”台上，李成桂的演讲到了尾声。

    “大明，大明，大明！”台下将士的思想，已经完全被他掌控。

    “好，我欲面见侍中，请他收回成命，诸位可愿同去？！”

    “同去，同去！”禁军将士们呼啸着跟随李成桂出了大营，往都堂衙门而去。

    (本章完)


------------

第二九七章 什么是开国之君？

    都堂议事厅中，李仁任和一众武臣正在焦急的等待进展。

    “崔院君到哪里了？”李仁任不知第几遍问道。

    “离京城还有二十里，下午就能赶到。”都堂官员禀报。

    “嗯……”李仁任点头下。

    “侍中，我们真要把明朝使团都抓起了？”坐在他旁边的武臣，忍不住小声问道。

    “……”李仁任瞥他一眼，没有答话。

    “我的意思是，抓起来之后呢，难道把他们全都处斩？”那武臣忙纠正道。

    “当然是交给大元了。”李仁任的亲家林坚味替他答道：“元朝来册封王上的使团，在开京全体遇害，我们能不给个交代？”

    “也对。”众武臣纷纷点头，觉得把明使送给元朝，是个好主意。

    “没错，他们之间的恩怨，让他们自己解决去，别扯上我们。”

    就在气氛稍稍放松下来时，一名都堂官员快步进来禀报：

    “侍中，李将军带着禁军朝衙门口来了！”

    都堂武臣们心里登时齐齐咯噔一声。别看高丽国家不大，但暴力夺权的连环大戏不绝如缕，完全就是你方唱罢我登场，不知明日花属谁？

    心说这才消停了半年，又要来一遭？

    “他来这里干什么？！”李仁任把脸一沉道：“跟着他的人呢？禁军都统呢，他们都由着他的胡来？！”

    “快，去问问他们要什么！”林坚味赶紧下令道。

    “是！”那青袍官员赶紧跑出去。

    “侍中，难道李成桂也想造反？”众武臣齐刷刷望着李仁任。

    “他一个毫无根基的外来户，”李仁任尽管慌得一批，还要保持相体道：“也配？！”

    “也是，他以为拿着兵符就能造反，也太天真了！”众武臣闻言心下大定道：“只要崔院君一回来，他们就会乖乖倒戈的。”

    “当然，侍中露面也是一样的。”那人又觉得这话太伤人，赶紧补充一句。

    “用不着等崔院君，”李仁任本来还坐得住，听到这一句，彻底坐不住了。冷笑一声起身道：“走，瞧瞧那乡巴佬玩什么花样去。”

    走出议事厅门口时，之前那官员去而复返，禀报道：“李将军说，将士们不愿意对天朝使团动手，想请侍中收回成命。”

    “不愿意？”李仁任黑着脸道：“只不过让他们包围迎宾馆，有什么不愿意的？！”

    “侍中，怎么回复他们？”

    “老夫去跟他们说！”李仁任哼一声，走到了都堂衙门口。

    衙门口，卫兵已经严阵以待，并关上了大门外的栅门。

    栅门外的大坪上，已经站满了乌压压的禁军。

    李成桂就站在他们最前头，当然紧挨在他身边的，是他的三个弟弟。

    “李成桂，你要造反么？！”李仁任在衙门口高高的台阶上立定，与李成桂相隔十丈左右，怒目而视道：“老夫给你龟符，是用来干这个的么？监督伱的官员在哪里，禁军都统去了哪里？！”

    “李仁任还有脸污蔑我们造反！”李成桂却对身后众将士大吼道：“到底谁才是反贼？！”

    “他，他，他！”李成桂混在禁军丛中的子弟兵便声嘶力竭高喊起来。

    禁军将士们已经被气氛感染上头了，人家喊啥他们跟着喊啥……

    “对反贼该当如何处置？！”李成桂又高声问道。

    “杀，杀，杀！”李家子弟兵带动着禁军士兵高喊起来。

    “好！”李成桂断喝一声，伸出手来。李之兰早就从櫜鞬中抽出他的弓和一支箭，第一时间送到李成桂手中。

    看到李成桂张弓搭箭，大门口气势汹汹的都堂武臣，登时慌作一团。

    李仁任还想保持他最看重的相体，直挺挺立在那破口大骂。

    他的随从赶紧想要拉他趴下，却听一声弓弦响处，万众嘈杂之声齐喑。

    几乎同时，便听噗的一声，那支雕翎箭正中李仁任眼窝！

    因为距离仅十丈，那支箭力道极大，直接贯穿他的脑壳，箭头从后脑勺穿出……

    李仁任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殒命当场了。

    都堂衙门口登时一片死寂。

    除了李家的子弟兵，所有人都没想到，李成桂居然上来就动手杀了李仁任。

    都堂武臣也好，禁军将士也罢，还以为他是兵谏的。

    没想到却是来兵变的……

    不过李成桂没有继续射的意思，他把自己的乌木弓递给李之兰，对缩成一团的都堂武臣高声道：

    “诸公莫慌，本将是奉了明德太后之命，诛杀弑君叛国的恶贼李仁任，一切与诸位无关！”

    “什么？”众武臣和禁军将士又是一愣，这又是哪一出啊？

    李成桂说完，略有些焦急的看向寿昌宫方向。心说郑梦周你可别坑我，不然我可要镇不住场子了……

    只见紧闭的宫门缓缓敞开，郑梦周和明德太后身边的内侍长，从宫门走出来。

    ~~

    今日一早，就在李成桂被叫到都堂议事的同时，郑梦周也早早叩阍，求见先王之母明德太后，阐明眼下局势。

    老太后本就是亲明派，准确说，她是仇元派。

    不光是因为她的儿子被元朝太子虐待，导致性情大变，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

    更因为当年，她的大姐被选入送到元朝皇宫的处女名单中。她父亲洪奎贿赂权贵，结果仍未从名单中豁免，洪奎就私自给女儿落发，想让她出家避难……

    此事被当时的高丽王妃、元朝的元成公主得知。公主大怒，逮捕洪奎，酷刑拷问，并抄其家。

    明德太后的姐姐也被审讯，为了保护父亲和家里，她坚持说是自己剪的头发，父亲不知。

    公主命人将她摔在地上，‘以铁鞭乱棰，身无完肌’，但她最终也没松口，这才保全了父亲和全家。

    但她被元成公主许配给元朝使者阿忽，再也没有回国高丽了。

    当时明德太后才七岁，亲眼目睹了大姐和全家的悲惨遭遇，自然对元朝恨之入骨。后来她儿子反元，很大程度上，也受了她的影响。

    所以一听郑梦周说，明使杀了元使，她就忍不住叫好。

    郑梦周又禀报了五位亲王的事情，明德太后就更是恨不得亲自掐死李仁任了……

    于是痛快的按照他的意思给了懿旨，不过明德太后还是留了个心眼儿，吩咐内侍长，先在宫墙上看清楚，李成桂杀了李仁任再出去不迟。

    要是没杀成，那就赶紧回来，别掺合了……

    (本章完)


------------

第二九八章 排座座、吃果果

    明德太后的懿旨中，除了宣布李仁任是害死先王的幕后黑手外，还指控李仁任勾结元人，妄图谋害明朝五位亲王殿下，破坏明丽关系，实属罪大恶极。因此任命李成桂为右侍中，统领都堂、兼掌禁军，肃清李仁任逆党。

    在高丽王尚年幼时，他的祖母自然代行王权。所以待内侍长宣读了明德太后的懿旨，算是给李成桂背了书。

    这下高丽禁军终于不再三心二意，基本成了李成桂的部下。

    李成桂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回了肚子里。

    他便下令都堂守军打开栅门，不从者一律以李仁任逆党论处。

    守军军官看向都堂诸公，只见他们一个个面色颓败，完全没了往日的气焰……

    “开门呀！”已经消声灭迹一段时间的金涛，从犄角旮旯蹦出来，大声下令道：“你们真想被打为逆党，全家流放耽罗，发给牧胡为奴吗？！”

    “开门！”军官就等着有人负责了，闻言赶紧下令，敞开了栅门。

    李成桂便在子弟兵的簇拥下，昂然走进了都堂衙门。

    那些平日里总是用鼻孔对着他的都堂诸公，此刻终于低下了高贵的头颅，向这位新鲜出炉的权臣，献上谄媚的笑容。

    李成桂板着脸，走进议事厅中，就要在第九把交椅上坐定。

    便有几个武臣忙劝道：“侍中应该坐在右上首了。”

    李成桂赞许的点点头，咧嘴一笑道：“呵呵，习惯了。”

    这才在诸公再三相让下，坐在了第二把交椅上。

    略有些遗憾的看一眼对面的第一把交椅，李成桂才对惴惴不安的诸公，展颜笑道：“方才诸公也听到了，太后命某肃清李仁任逆党。诸公与某都是多年同僚，某实在不忍心折辱拷问。”

    他故意顿一下，在众人快要窒息时，才慢悠悠道：“这样吧，请诸位以你们的身份，你们的尊严，伱们的名声发誓，自己绝非逆党，坚决服从太后的懿旨，与李仁任一党势不两立，便可以坐回去了。”

    诸位武臣面面相觑，照着说吧，实在拉不下这个脸；不说吧，非但眼前这关过不去，而且肯定后患无穷。

    当然金涛例外，他第一个大声发了誓，然后便要回到最后一把交椅坐定。

    “且慢。”李仁任却指了指第三把交椅道：“来这里坐。”

    “遵侍中命。”金涛也不推辞，便一脸平静的上前坐定。

    原本坐在第三位的守门下侍中庆千兴，脸色登时比吃了死耗子还难看，这就把自己位子占了？

    这下都堂诸公哪还绷得住？体面矜持才值几个钱？总之肯定不如都堂的座次值钱！放在平时，每进一位都得拼上老命明争暗斗，现在只要站队早，就可以往前坐好几位！

    这时候傻子才要脸呢！

    于是诸公争先恐后的开始发誓，李成桂也欣然按其表态顺序安排座次。

    那位庆侍中终于也没绷住，在第七个表态，被安排坐在了原本李成桂的位子上。从参政议政的上位大佬，变成专门点赞的陪衬了。

    到最后，只剩林坚味等几个李仁任的铁杆亲党，略显孤单的站在那里。

    “没人了？那就到此为止吧。”李成桂淡淡道。

    “我，我也发誓……”一个李仁任的死党，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晚了。”李成桂狞笑一声道：“没听到我说到此为止吗？给你机会你不抓住，以为我跟你开玩笑呢？！

    “太后要某家查办奸党，某家不能随便敷衍一二，总要砍几颗人头才能交差。”说完他一挥手道：“把他们推出去，砍了！”

    便有士兵一拥而上，擒下林坚味几个便推搡出去。

    “李成桂，你背叛始终，不得好死！”几人见没了活路，便开始破口大骂。

    “早晚你也一样的下场，我们在地府等着你！”

    “崔院君一回来，你就死定了……”

    直到人头落地，骂声才戛然而止。

    ~~

    议事厅中，气氛十分凝重。

    林坚味虽然已经没了脑袋，但他话却在李成桂等人耳边萦绕。

    ‘崔院君一回来，你就死定了……’

    那位‘护国战神’的名号，可不只是抗击外敌得来的。他还在历次政变中力挽狂澜，让野心家功败垂成。

    先王继位不久，就发生了功臣赵日新之乱，就是崔莹平定了内乱。后来近臣金镛派人闯入行宫，试图弑杀先王，又是崔莹闻变后赶来营救先王，杀尽刺客……

    人们都说，如果去岁崔莹没有南征耽罗，那么先王也不会遇害。

    崔莹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返京后，他在先王梓宫前复命，痛哭失声，发誓跟乱贼势不两立。

    当时李成桂也是在场的，知道崔院君不是说着玩的。

    要是崔莹把他也认定为乱贼，那他屁股底下的交椅还没坐热乎，脑袋就得搬家。

    “崔院君什么时候返京？”沉默片刻，他还是决定直面最大的挑战。

    “最快下午。”金涛答道。

    “诸公谁愿走一趟，向崔院君转达太后懿旨？”李成桂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缓缓道：“以及都堂禁止任何军队入京的命令？”

    “我去。”

    “我去。”都堂诸公踊跃请命，显然不是为了在新侍中面前表现，而是都觉得跟崔莹在一起最安全。

    “可敢立下军令状，绝对不让白首军入城？”李成桂又问道。

    “……”诸公登时悉数缩头，有人讪讪道：“侍中，这种军令状可不敢立。崔院君认定的事情，谁拦得住啊？”

    “是啊。”众人纷纷点头。

    “金舍人，还是你走一趟吧。”李成桂便看向金涛道。

    “我……”金涛硬生生将个‘艹’字咽回肚子里，他这才知道，原来这第三把交椅不是白坐的。

    “遵命。”金涛苦笑应命，又建议道：“是不是请太后专门给崔院君一道懿旨，这样崔院君才不容易误判？”

    “……”李成桂用看傻逼的目光看着金涛，心说这样不就摆明了我们奈何不了崔院君？还让太后给他下旨，不成把胜利果实拱手相让么？

    “你随我去一趟迎宾馆再说。”他只好闷声道。

    (本章完)


------------

第二九九章 神机妙算楚装王

    迎宾馆。

    别看哥几个昨晚表现的很轻松，但三个高丽人走后，凯旋归来的羽林卫将士们，依然保持着高度戒备。

    就怕这仨货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惹得李仁任狗急跳墙，派兵来把他们一锅端喽。

    朱桢却很淡定，见没自己什么事儿了，便早早就睡了。

    一觉睡到大天亮，见他还是不起来，哥哥们再也忍不住，冲进卧室直接给他掀了被窝。

    “我艹，你咋还光着腚睡……”四哥就很无语，也不想想当年谁最爱弹他几几。

    光腚少年不知羞耻的坐起身来，到处寻找自己的犊鼻裈道：“我在长身体的时期，不能影响发育。”

    “真，真的？”

    “还有这一说？”哥哥们现在对他的话，不说奉若圭臬也差不多了。

    “当然啦，几几又不是种子，还能拐着弯长。”老六一脸理所当然，终于找到了自己犊鼻裈，原来掉到地上去了。

    他捡起来一看，脏了……便索性丢掉，直接穿裤子。

    “唉，你怎么不早说。”四哥登时就很遗憾。

    “怎么，弟妹不太满意么？”三哥笑嘻嘻问道。

    “滚！”老四一拳打在老三的肚子上，差点没打得他背过气去。

    老三自然不肯吃亏，也予以猛烈还击。

    “停，你们大早晨不让人睡觉，就是为了来看我大鸟的吗？”老六没好气道。

    “哼！”老三老四这才停下手，前者笑道：“第一，伱那充其量是没长毛的小鸟；第二，现在他么日、上三竿了；第三，李成桂他们成功了，警报解除了。”

    “呵呵。”老六露出果不其然的神情，起身伸个懒腰，拿着自己的牙具，慢悠悠走到院子里洗漱。

    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看得哥哥们牙痒痒。

    他们可是提心吊胆一宿没合眼，这小子怎么就这么笃定呢？

    老三揽住老六的脖子，不服气的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们一定能成功？”

    “我……”老六还没开口，老四的手先按在他的软肋上。

    “不许说‘我就是知道’，不然大刑伺候。”

    “痒痒，快停……我说，我说……”老六除了怕疼，就最怕痒了。赶紧举手投降道：

    “这不是明摆着的么？我们亮明了身份和态度，高丽之事就成定局了。就是李仁任他也不敢动我们分毫。背靠着强大的大明，又有哥哥们站岗放哨，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当然可以安然入睡了。怎么样，这个回答满意么？”

    “算你小子会说话。”哥哥们这才放开他，老三又问道：“可是历史上一把好牌打得稀烂的比比皆是，你怎么知道那李成桂，有这个胆子和能力，一举趁机干掉李仁任呢？”

    “没错，这人是个人物。”老四颇为欣赏的点头道：“老六，你是怎么知道他的？”

    昨天老六要请郑梦周，他们还可以理解。可那个李成桂，他们听都没听过……

    “师门秘术，恕不外传。”老六歉意的双手合十，既是对哥哥道歉，也是对师父道歉。自己这个不肖徒儿，每当有解释不了的事情，就往师父的裤裆里塞……

    “我知道，望气之术，对不对？”老三饶有兴趣的猜测道。

    “不对不对，是占卜。”老四有不同看法。

    “……”任凭两人如何猜测，老六都笑而不语，这让他的形象愈加神秘高大起来。

    “不过老六，这李成桂可比李仁任厉害多了，让这样的人上位，真的好么？”老三又问道。

    “当然好了。”老六淡淡一笑道：“野心家要当司马懿，就必须抱紧我们的大腿；想要当司马昭，就更得抱紧我们的大腿。就算他当了司马炎，还是得抱紧我们的大腿。”

    “哪，哪那么多死妈玩意儿？”老二听得一头雾水。

    老三老四却听得很明白，震惊道：“你是说，他的野心不止于当权臣，还有可能会篡位？”

    “权臣？你方唱罢我登场，注定是要被干掉的。”老六一边用猪鬃牙刷蘸着牙粉刷牙，一边含糊道：“若是给自己的权力加个期限，哪个权臣不想选一万年？只是做不到而已。”

    “没错，于高丽而言，他们的王室已经传承三十二代，四百五十九年。”三哥如数家珍道。

    “这么久的话。”四哥虽然不懂历史，但他懂人心。“王室就是一坨大便，也已经是高丽人习惯的大便了。想给他们换换口味，他们肯定不买账。”

    “话糙理不糙。”老六给四哥点个赞，道：“但现在，大便的味道，自己变得可疑起来，高丽人还会习惯么？”

    “你是说，那个小高丽王的身世？！”老三恍然道：“金涛说他可能是那辛旽的孩子！”

    “而且那个明德太后也这样认为，”老四也懂了，拊掌道：“李成桂可以先打着王禑的幌子，将有可能继承王位的宗室清洗干净，然后再揭穿他其实不姓王，而姓辛！把高丽王废掉，然后请父皇册封他为新王，这样李家就可以重现司马家的成就了！”

    “没错。”老六点点头，果然没人比四哥更懂造反。

    “我艹，老四，你怎么如此熟练？”老三目光怪异的看着老四。“是不是恨自己生不逢时啊？”

    “别瞎说，我只是在设想李成桂会怎么做。”老四瞪一眼老三，没往心里去道：“确实，如果李成桂按照老六设想的路走下去，他每一步都离不开大明。将来篡位成功之后，更是只能牢牢抱紧咱们的大腿，以大明的权威，来弥补他得国不正的缺陷。”

    “四哥说的对极了。这样一个高丽，对大明才是最有利的。”朱桢颔首笑道。

    “那他要是不往这条路上走呢？”

    “那我们就按着他的头，逼着他往前走。”朱桢冷哼一声道：“爸爸可不是白叫的，叫了爸爸就得听爸爸的话，不然爸爸会打屁股的！”

    “那必须的！”哥几个深以为然。

    这时，林密进来禀报说，李成桂和金涛求见。

    哥几个相视一笑道：“见见。”

    ps.今天有点事儿，只有两章了，抱歉抱歉。

    (本章完)


------------

第三零零章 爸爸之威

    哥几个是在饭桌上接见李成桂和金涛的。

    李成桂进来前厅，毕恭毕敬的跪地行礼，跟在都堂霸气四射的样子，完全判若两人。

    金涛看得一愣，赶紧也跟着李成桂下跪。

    朱桢却自顾自端着粥碗，轻轻吹着里头的毋米粥。这粥顾名思义，要长时间熬制，直到把米都熬的看不见了才行。

    “五哥真是太费心了啊！”朱桢不禁赞一声。

    “没事，一边熬药一边熬粥，不多费功夫的。”五哥就很开心，他虽然默默无闻，却也希望偶尔得到几句夸奖。

    “二位做的不错，来，喝一碗吴王殿下精心烹饪的毋米粥。”朱桢这才让他俩起身道。

    “多谢殿下厚爱。”李成桂和金涛忙受宠若惊，双手接过粥碗。

    因为哥几个不习惯分餐，所以还是围着一桌吃饭。以李成桂和金涛的身份，自然没资格就坐了，便站在桌边喝起来。

    一边喝还一边‘玛喜达’、‘玛喜达’的赞不绝口。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喝的白粥呢？”李成桂对金涛惊讶道。

    “吃不到一粒米，满嘴却尽是米的精华。高级，太高级了！”金涛也一脸享受的谀词如潮：

    “能有幸品尝到殿下亲手烹制的仙粥，我们真是祖坟冒青烟，肯定能多活二十年！”

    ‘噗……’老二忍不住笑喷了。

    老六却依然保持着大熊猫般的优雅道：“二位刚掌握大局，应该很多事情要忙吧？怎么有空一起过来？”

    “殿下不是命小臣，取李仁任的项上人头回来么？”李成桂赶紧将粥喝光、碗舔净，然后献媚似的从背后，拿出个木头盒子，跪下双手举过头顶道：“幸不辱使命。”

    “……”看着那渗血的木盒子，朱桢登时就没了食欲，端着粥碗一口也喝不下去。

    “嘿嘿嘿……”哥哥们见状嗤嗤直笑，知道这小子叶公好龙，说最狠的话但人怂的很，根本不敢看死人。上次验了个干尸，一天没吃下饭去。这回又来个人头，还让不让咱家小胖好好吃饭了？

    “殿下请看。”李成桂说着就要打开匣子。

    “不必了，吃饭呢。”朱桢瞪他一眼，搁下粥碗道：“有没有点儿眼力劲儿？本王倒无所谓，可我皇兄看不得这个。”

    “对对对，我们连杀鸡都不敢看。”老三煞有介事点头。

    “那是，见不得血腥。”哥哥们噗噗笑作一团。

    “唉唉，是小臣考虑不周了。”李成桂赶紧将那匣子拿到门外，然后跑回来赔笑道：

    “全靠诸位殿下的威德所在，我等才能因缘际会，拨乱反正。”顿一下，又道：“但我等之力终究微薄，眼下还有个过不去的槛儿，得向殿下求救。”

    “是不是崔莹啊？”朱桢用帕子擦擦嘴，随口问道。

    “殿下真神了。”李成桂赶紧点赞，然后把情况简单一介绍。

    “他既然以忠臣自居，就让你们那个什么明德太后，给他下道旨意，他还能抗旨不成？”老六笑道。

    金涛使劲点头，表示自己也是这个意思。

    “请太后给他下旨，应该是管用的。可这样一来，日后崔莹肯定不把我们放在眼里，甚至反手就会打着太后的旗号，把我们干掉的。”李成桂可不敢骂楚王傻逼，这才老老实实解释道：

    “崔莹既不是亲元派，也不是亲明派，他是本土派，就是希望高丽能独立自强，靠自己的力量站稳脚跟。”

    这话已经说的很露骨了……

    朱桢便问金涛道：“是你说，那崔莹是去领他的白首兵，回来干掉我们是吧？”

    “是。”金涛赶紧点头道：“是李仁任亲口说的，他说京里的禁军受先王和辛旽影响太重，命令他们对天朝使团动手时，说不得会出变数。为了确保万一，崔院君要调他的白首兵来。”

    “他敢对我们动手？！”朱桢哼一声。

    “当年，大明还没建国，高丽属元时，元顺帝派一万元军护送德兴君攻入高丽，企图废黜对元朝不恭顺的先王。是崔莹将他们击退，才保住了先王的王位。”金涛也暗戳戳给崔莹上眼药道：

    “所以崔院君他，或许是不畏惧天朝的。”

    “高丽不允许有这么牛逼的人存在！”朱桢冷哼一声：“崔莹既然是李仁任的同党，你们高丽还要留着他过年么？！”

    “是，小臣明白，崔莹同样是死罪。”李成桂先表个态，然后摆明困难道：“可此人号称‘护国神将’，他的五千白首军更是所向披靡，小臣实在奈何不了他啊……”

    “伱知道蒙恬是怎么死的么？”老三忽然幽幽问道。

    “殿下是说，让太后下旨赐死他？”李成桂一脸恍然大悟。

    “他既然以忠臣自诩，那君要臣死，臣自然不得不死一死。”朱冷笑道：“他只要不死，那就不能再以忠臣自居，那还有什么可怕的？”

    “明白了。”李成桂重重点头，却又发愁道：“可是太后怕不会同意的。崔院君对王家有大恩，当年以辛旽的权势，都没能杀掉他……”

    “她不同意？”朱轻蔑一笑道：“由不得她。”

    说着看一眼林密道：“既然那位所谓太后，已经知道我们的身份。你就去见见她吧，把我们的意思传达一下——崔莹要带兵来杀我们兄弟，罪该万死！她要是包庇的话，我们兄弟就带兵出城，跟他决一死战！”

    “明白。”李成桂心下狂喜，这就是他来的目地——借几位殿下之手，除掉崔莹！

    不然等几位殿下一走，他根本奈何不了人家崔院君。

    “也不要太为难你们太后，毕竟崔莹是她一家的救命恩人。”朱桢却又慢悠悠道：“让她下令处死崔莹，确实强人所难，把他交给我们处置就可以了。”

    “这……”李成桂笑容不禁凝固了片刻。

    “怎么，这对你不是好事么？！”一直冷眼旁观的老四，看穿了他的脾肺，一拍桌子道：“还是你就想借刀杀人，不想留崔莹活口？”

    “小臣一定照办，将崔莹给殿下送来。”李成桂吓得扑通跪地，连称不敢。

    “不敢？我看你胆子大得很！”朱桢也冷笑道：“李将军去吧。下次好好想清楚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再来。”

    ps.这两天有些忙，更的完了，抱歉抱歉。

    (本章完)


------------

第三零一章 事大主义

    李成桂再三磕头谢罪，额头都磕破了，才诚惶诚恐的爬出了前厅。

    “侍中，擦擦血。”出来后，金涛递给他一方帕子。

    李成桂接过帕子，按在额头上，喃喃道：“这几位天朝的殿下，实在太可怕了……”

    “是啊，尤其是晋王燕王和楚王。”金涛深以为然道：“都是明君圣王的胚子，可见大明国运方兴，正是欣欣向荣之际啊。”

    “是。”李成桂叹息道：“是我今日太顺，昏了头，不该有那种非分之想。”

    “侍中，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金涛轻声道。

    “讲。”李成桂点点头，人在碰了一脑门子血之后，最容易听进去话了。

    “有机会，你真应该也去趟大明。才会清楚的知道，高丽有多小，天朝有多大。”金涛背着手，边走边轻声道：

    “我们高丽啊，注定只能在中原王朝更替的间隙，才能获得发展的空间。可一旦天朝定鼎，励精图治，又会把我们打回原形。

    “更残酷的是，这与我们君臣贤否无关，而且有时候，越是要强的君臣，往往越会害了我们高丽。”金涛条理清晰道：“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不用我赘述了吧？”

    “是。”李成桂点点头。远的不说，就说先王因为反元，被元朝废掉那次‘癸卯之乱’，虽然崔莹最终带领他们击败了一万元朝干涉军。

    但‘癸卯之乱’中，高丽人口死亡过半，却是一直以来，朝野讳莫如深的。

    “那贤弟你以为，我们应该怎样与天朝相处？”李成桂请教道。

    “孟子说过，只有聪明的人能以小国的地位侍奉大国，所以周太王曾侍奉獯鬻，勾践曾侍奉吴国。能以小国地位侍奉大国的，是畏惧天命的人。畏惧天命的能保住他的国家。正如《诗》云：‘畏天之威，于时保之’。”金涛便回答说：

    “天朝有藩邦属国无数，就像父母对待众多子女，肯定会奖励最恭顺的，惩治最叛逆的，以教育大多数。

    “所以我们的努力方向，应该是争取做天朝最恭顺的孩子。然后就会发现，我们愈是恭顺，天朝也就愈宽宏。所谓‘高丽事大以礼、天朝字小以仁’，便是最理想的状态了。”

    “父慈子孝么？”李成桂有些不太是滋味道。

    “是‘事大子小’……”金涛纠正一句，又放弃道：“差不多一个意思。”

    “那我就明白了。”李成桂点点头，神情郁郁。

    “侍中，你还没看清楚，几位殿下为什么选择伱么？！”金涛见他还是放不下，终于忍不住加重语气道。

    “为何？”这其实也是李成桂最想知道的。

    “因为你个外来户，不靠天朝靠什么执掌都堂？！”金涛跺脚道：“你还没看清楚么？只有最亲明的人才能坐稳执政的位子。你不父慈子孝，旁人自会去认爹，你还想重蹈李仁任和崔莹的覆辙吗？”

    “哎呀……”李成桂如遭当头棒喝，尤其是最后两句话，让他一下子就清醒了，忙深深作揖道：“多谢先生教我，李成桂和李家能有日后，都是拜先生所赐！”

    “侍中明白就好。”金涛赶紧躲开，不受他的礼道：“开京和南京相隔万里，就算父慈子孝，一年能有几回？绝大多数时间，侍中还是快活的！”

    “不是父慈子孝，是‘事大字小’！”李成桂正色纠正道：“‘事大以礼’就是我们以后的最高准则了！”

    “侍中英明！”金涛欣慰的笑了，孺子可教。

    “先生高见！”李成桂拱手称赞，两人相视大笑起来。

    ~~

    两人回去都堂，便把郑梦周叫来议事厅。

    郑梦周一进来，就感觉这俩人的关系发生了变化。就像上过床的男女一样，言谈举止都透着亲密……

    这让他警惕起来，明明是自己先来的。

    “老郑，随便坐。”李成桂大大咧咧指着长条桌两侧的交椅道。

    “我还是站着吧，这里可不是随便坐的地方。”郑梦周说着指了指李成桂脑门上的纱布道：“侍中受伤了？”

    “这个啊？”李成桂指着自己脑门道：“是我自己磕头磕的。”

    “二位去迎宾馆了？”郑梦周心一紧。

    “不是故意撇下你。”金涛笑道：“实在是因为你在庆寿宫老不出来，我们等不及了。”

    “太后吓坏了……”郑梦周刚想扯个谎，瞬间又意识到，这样会让自己跟他俩彻底疏远。殊为不智。

    便叹气道：“太后想废掉王上，换个宗室代之，我苦劝了半晌也没劝住，只能说先问问几位殿下的意思。太后便让我邀请几位殿下赴宴。”

    “哈哈，我说吧，老郑是个聪明人，一定拎得清。”金涛便和李成桂相视一笑。

    “没错，来，坐下。”李成桂便亲自起身，将郑梦周按在自己的位子上道：“以后你就坐在这里。”

    “我，这不合适吧？”郑梦周想起身，但哪能起得来？

    “怎么不合适？你能号令天下儒生，又是太后最信任的人，坐这个位置，当之无愧！”李成桂沉声道：“如今我们三人，必须精诚团结，才能稳住局面，就不要再退让了。”

    “那侍中……”郑梦周这才诚惶诚恐坐下半拉屁股。

    “我坐这儿。”李成桂走到第一把交椅上，大马金刀坐定道。

    “那崔院君？”郑梦周又问道，说完脸色一变道：“这就是侍中去迎宾馆的结果？”

    “殿下的意思是，崔莹是李仁任的同党，还亲自带兵要杀他们，必须严惩。”金涛便沉声道。

    “高丽不能没有崔院君啊！”郑梦周失声道：“太后也绝对不会答应的。你们没劝劝吗？”

    李成桂指了指自己的额头，不说话。让郑梦周误以为，这就是劝的结果……

    “他要杀殿下，殿下能放过他们么？”

    “他不知道，几位殿下在使团中啊……”

    “杀使团就可以饶恕么？”李成桂冷声问一句，然后定性道：“包庇他的人，就是同谋！”

    “楚王殿下已经格外开恩，只让我们把人交给他们处置了。”金涛也道：“老郑，我们不能不识好歹啊。”

    “唉，好吧……”郑梦周感受着第二把交椅的舒适度，最终还是同意道：“我们去求见太后吧。”

    (本章完)


------------

第三零二章 忠！诚！

    开城地域狭窄、缺少平原，四周尽是起伏的山脉，只有崎岖的山路可以通行，这种封闭色彩异常浓厚的地理环境，让这里更适合作为一个豪族势力顽固盘踞、拒敌于外的要塞城市，而非作一个封建王国的都城。

    其实位于北方大同江下游平原地区的平壤，和位于南方汉江下游平原地区的汉阳，都比开城更适合都城的角色。

    事实上，开城能被拔攫成王都，主要还是建立高丽的王氏家族兴起于此，对这里拥有强大的掌控力，足以压制住其它豪族势力的缘故。

    但经过将近五百年的风风雨雨，就是开城，也护不住王家对高丽摇摇欲坠的统治了。

    能护住王家和高丽的，只有‘护国战神’崔莹了。

    此时，这位已届花甲之年的高丽军神，率领着他战功卓著的白首军，正在通往开城的崎岖山路上行进。

    白首军，是当年被宗主国元朝调遣到中原江淮地区，讨伐张士诚的高丽军队。为了跟头裹红巾的红巾军区分开来，这支高丽军队以白巾蒙头，所以自称白首军。

    崔莹就是在与红巾军作战中，真正成长起来的。在残酷的战斗中，他的长官悉数战死，最后是他将残存的三千余白首军，平安带回了高丽。

    这支军队也就成了他起家的班底，跟随他征战多年，立下功勋无数，战力也远超包括李成桂所部在内的，其它高丽军队。

    这也是李成桂忌惮崔莹的真正原因。

    此时，开京城已经远远在望，白首军士气高昂，崔莹的脸色却愈加凝重。

    “京城马上就到了。”看到崔莹这般，他的儿子，也是白首军统军崔潭，终于忍不住策马凑近了小声道：“父帅，还没有回心转意么？”

    “唉，委实难决啊。”马背上的崔莹叹息一声道：“归根结底，李侍中当初，就不应该害那黄内侍的性命。可惜当时为父不在京城，没法阻止他一错再错。”

    “是啊，他为了立牟尼奴为王，杀了黄内侍，现在又要杀害明朝的使团，这下算是彻底跟明朝决裂了。”崔潭也一脸忧色道：“大元已经被大明驱逐出中原，早已是日薄西山，我们就算跟他们联手，真能是大明的对手么？”

    “难。”崔莹低声萧索道：“当年为父去中原打张士诚，就被那位吴王的强大和富有深深震撼。但没想到最后统一天下的却是另一位吴王，也就是当今的大明皇帝，可见他有多强大。”

    “那父亲还……”

    “我铁原崔氏世代忠良护国，为父别无选择啊。”崔莹叹息道：“王上虽然年幼且身世成疑，但既然已经嗣高丽王之位，为父只有尽力维护了。不能让大明皇帝废了他啊。”

    “可是杀害黄内侍的明明是李仁任，凭什么让我们给他擦屁股？”崔潭不忿道：“父帅，他没安好心！他就是想让我们灭了使团，也跟他一样手上沾了明使的血，只能跟他死心塌地走到黑！”

    “你说的也有道理。”崔莹点头道：“我也不希望让崔家，担上这么大的罪过。但还是那句话，为了王上和高丽，我责无旁贷。”

    崔潭正欲再劝，却见开路的斥候疾驰来报：

    “报，有上差前来传旨！”

    “哦？”崔莹正色道：“让他过来吧。”

    不一时，那上差被带来崔莹父子面前。

    让崔莹没想到的是，来的居然是门下舍人金涛。

    “崔院君。”金涛神色如常的躬身施礼。完全看不出他来的路上，吓尿了三回。

    “金舍人，你不在迎宾馆接待明使，怎么又跑出京城来传旨了？”崔莹微微颔首，眯眼问道。

    “哦，是都堂的决定。”金涛深吸口气，不再废话道：“太后懿旨。”

    “臣崔莹接旨。”崔莹父子赶紧翻身下马，跪地听旨。

    “今有李仁任谋害先王、杀害天使，大逆不道……”

    “啊……”崔潭闻言浑身寒毛直竖，直起腰来，目光森然的盯着金涛。

    崔莹虽然依旧俯身垂首，却也震惊的无以复加。尤其是听到李仁任‘业已伏诛’四个字，他终于也忍不住‘啊’了一声。

    金涛盯着崔潭等人要吃人的目光，硬着头皮接着道：“或言崔侍中与李仁任同谋，特宣崔莹只身入京受审，余人不许辄入。如是奉行……”

    “西八闹吗，我审你个妈！”金涛话音未落，崔潭已经暴起身形，拔剑就朝他砍去。

    “啊……”金涛惨叫一声，赶紧后退躲闪，一屁股跌坐地上。

    一道寒光从他头顶划过，将他的乌纱幞头连带发髻砍掉一半。金涛的头发登时披散下来，露出一个秃顶。

    崔潭还要再砍一刀时，却被崔莹一剑格开，喝住道：“崔潭，住手，伱要造反吗？！”

    “反就反！”崔潭气急败坏的吼道：“父帅尽心竭力保护王家，他们却不领情，还要你的命！这样的王家，还有什么好留恋的！”

    “混账！”崔莹一巴掌把崔潭打翻在地，苍声骂道：“我铁原崔家的子孙，怎么说出这种话？”

    “来人，把他绑起来。”崔莹又对左右下令道。

    “元帅，少帅说的都没错啊！”一众白首军将领，却纷纷跪地给崔潭求情，劝崔莹不要愚忠。

    “太后一介老妪，懂什么国家大事，肯定是受了奸人蛊惑，才有此乱命的！”

    “元帅是这个国家的柱石，以后要是突然发生什么事，谁来担当啊？！”

    “是啊，元帅，三思啊！”

    众将领苦劝良久，崔莹却依然坚决道：“我白首军的口号是什么？”

    “忠！诚！”众将条件反射的齐声大喊道：“勇！敢！团！结！”

    “我铁原崔家的家训，头一个也是忠诚。”崔莹叹气道：“不管是不是乱命，我都不能抗命。必须要先跟上差回京，再面见太后据理力争。”

    说着他悲凉的目光扫过儿子和众部下道：“要是抗命，那我们和那些乱臣贼子，又有什么区别？”

    “可就怕他们不给父帅见太后，据理力争的机会啊！”崔潭肿着半边脸，哭道：“父帅，别傻了……”

    “傻的是你们。”崔莹却淡淡道：“有你们在，谁敢动我一指头？”

    这话，他也是故意说给金涛听的……

    (本章完)


------------

第三零三章 楚王的惩罚

    听了崔莹的话，崔潭寻思片刻，走到狼狈万状的金涛面前，举刀。

    金涛只觉头皮一阵寒意，吓得他不敢动弹。

    在咔咔的刮动声中，金涛只见自己余下的头发也纷纷掉落……

    崔潭把他的头发悉数刮掉，最后只剩个狗啃一般的猕猴桃。

    然后崔潭才把再度吓尿了的金涛，从地上拽起来，一字一顿的冷声道：

    “回去告诉他们，谁敢动我父帅一根汗毛，我白首军必杀他全家！”

    “听明白了么？！”最后五个字，崔潭是咆哮而出的。

    “听，听明白了。”金涛慌忙用尽力气道。

    “滚吧。”崔潭把他往地上一丢，金涛的随从才敢上前搀扶。

    崔莹冷眼看着儿子的举动，这才缓缓吩咐道：“你带着白首军，先在东大门外驻扎，三天之内，我必给你消息。”

    “是父帅。”崔潭赶紧应下，又问道：“要是没有消息呢？”

    “那就说明为父已经遇害了。”崔莹淡淡道：“只能你自己看着办了。”

    说完，他又对白首军的官兵团团一抱拳道：“诸位，崔潭和崔家，就拜托伱们了。”

    “元帅放心，我等誓死效忠崔家和少帅！”白首军官兵齐刷刷高声道，然后跪地恭送崔莹上马离去。

    看着崔莹远去，崔潭先放声大哭起来，然后白首军哭成一片，哭声在山间回荡不绝。

    ~~

    金涛在马车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并不觉得丢人，因为自己孤身出京，面对崔莹和白首军，本就需要莫大的勇气。

    你管我尿了几次裤子，我活着回来了，而且还成功阻拦了白首军入城，且把崔莹带回京城，就问你牛逼不牛逼吧？

    他如释重负的咧嘴笑了，直到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只摸到一颗猕猴桃后，才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自己被剃了个光头，这可怎么见人啊？

    疯狂诅咒凶残的崔潭之余，金涛也忽然明白了，楚王殿下为什么要活的崔莹了。

    原来是为了让白首军投鼠忌器，避免狗急跳墙啊！

    要真是按照李成桂想的，直接干掉崔莹，估计白首军得血洗开京城，大伙儿一个都别想活。

    “楚王殿下，真是太有智慧了。”金涛一边哭一边赞道。

    ~~

    等金涛平复了情绪，便敞开车门，对骑马的崔莹道：“院君，请上车吧。”

    “老夫不习惯坐车。”崔莹哼一声。

    “快进城了，骑马的话，难免引起骚动。”金涛苦笑道：“还请院君体谅一二。”

    崔莹在开京百姓心中的地位之高，超乎想象。要是让开京的高丽人看到，崔院君被带回京城，肯定要出乱子的。

    “好吧。”崔莹这才点点头，下马上车，坐定后闭目养神，懒得搭理这颗猕猴桃。

    直到马车进了城，穿街过巷一阵后，他才睁眼道：“这不是去宫里的路。”

    “是，咱们不去宫里，也不去都堂，咱们去迎宾馆。”金涛不知从哪找到个锥帽，戴在头上道。

    “去哪儿干嘛？”崔莹冷声道。

    “实话跟你说了吧，此番大明使团有五位亲王殿下……”金涛这才把秘密告诉崔莹。

    “什么？哪里来的亲王？”崔莹差点儿震惊的，一头撞在车厢顶上。

    金涛便将事情经过讲给崔莹，崔莹听完，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李仁任会阴沟里翻船了。

    “那你在城外时，为何不早说？”崔莹有些不解的问道：“要是说了的话，不就免了这番折辱？”

    “院君，是我的荣辱重要，还是高丽的将来重要？”金涛轻声道：“我若是实话实说的话，李仁任和院君就是意图行刺五位大明亲王，这罪过可就大了，怕是不光你们两家，整个高丽都要吃挂落的。”

    “明白了。”崔莹认同的点点头，神情复杂的看一眼金涛道：“犬子无状，金舍人不要往心里去。”

    “没事没事……”金涛刚想说，‘又没少根毛’，忽然想起自己毛都被剃光了，不禁又是一阵悲从中来。

    ~~

    迎宾馆，金涛通禀之后，朱桢在前厅接见了崔莹。

    崔莹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了，可还是没想到这位大明的亲王，居然这么年轻。

    “这位就是楚王殿下了。”见他愣怔，金涛赶紧咳嗽一声提醒。

    崔莹这才回过神来，赶紧给老六磕头请罪。

    朱桢在正位上端坐下来，也不寒暄，直截了当道：“崔院君，咱们又见面了。”

    崔莹端详着老六，好一会儿才回忆起，这是自己跟李仁任给天朝使团设接风宴时，那个低着头只顾吃的小胖子。

    ‘谁能想到这小胖子，会是大明亲王啊！’崔莹心中狂叫，只觉荒谬至极。

    “那日问起黄公公之死。”朱桢又接着沉声道：“李仁任欺骗我们说，他是自缢身亡的。但经过我们验尸，发现黄公公其实是被勒死后，才伪装成自缢的。这件事，你知不知情？”

    事到如今，崔莹也没有隐瞒的必要，那样只会让他掉价。便缓缓道：“事发时，我不在京中，自然无从知晓。但我回京之后，李仁任便告诉我了。”

    “你知情不报，便是包庇。”朱桢断然道：“根据李仁任亲口承认，他派你出京，是为了调你的白首军进京，消灭我等，是不是这么回事？”

    “是。”崔莹点下头道：“但当时不知道几位殿下的身份。”

    “意图消灭天朝使团，同样罪大恶极！”朱桢一拍桌子道。

    “嗯。”崔莹点头表示认同。

    年轻的殿下便冷冷道：“犯了罪，自然要付出代价。崔院君，现在本王给你两个选择，一个是自尽，一个是赎罪。你选哪个？”

    “怎么个赎罪法？”崔莹反问道。

    “听说你年轻的时候，带兵去中原，镇压过红巾军？”朱桢也反问道。

    “是。”崔莹点点头。

    “你也知道，我父皇他们，原先也是红巾军来的吧？”朱桢又问道。

    “知道。”

    “现在本王让你帮我们去打元人，这很合理吧？”朱桢便粲然一笑道：“总不能你只帮蒙元，不帮我们吧？这也太不公平了。”

    “我可以去。”崔莹便应下道。

    “不不，要你一个人有什么用？我要的是你的整支白首军。”朱桢朝崔莹比划了个‘我全都要’的手势，沉声问道：

    “这样本王非但不追究你的责任，也不会再追究高丽的责任。这笔买卖划算吧？”

    ps.今天忙完了，明天可以多更了。

    (本章完)


------------

第三零四章 外甥打灯笼

    开城，仁德宫，射箭场。

    两块箭靶已经被射成了刺猬。笃笃声中，还不断有箭矢射中箭靶。

    这是朱和李成桂在比试射箭。

    规则很简单，两人站在百五十步外，各射一百箭，中靶多者获胜。

    两人各射完了八壶，终于分出了胜负。李成桂连续射中五十次后开始失手，有时射中、有时不中。而朱一直百发百中。

    射出最后一箭，脱靶之后，李成桂放下弓，活动着酸痛的手臂道：“是末将输了。”

    “你很不赖。”朱稳稳射中最后一箭，淡淡道：“本王是赢在可以左右开弓了。”

    后头的罗伞下，观战的楚王殿下，闻声才醒过来，鼓掌道：“好好，射的好。”

    “不如你呼噜打得好。”三哥白他一眼，搁下弓箭，走到罗伞下，一屁股坐在躺椅上。

    便有肤白貌美的高丽宫女，奉上香茗和水果。

    三哥便邪邪一笑道：“你们喂本王啊。”

    宫女便将切好的果子和茶盏送到晋王殿下嘴边供他享用。

    老六深切怀疑，三哥是不是也抬不起胳膊了？但当着外人的面儿，总得给三哥留点面子。

    便没有戳破。

    “成桂啊，伱也喝杯茶吧。”朱桢便招呼侍立一旁的李成桂。

    “多谢殿下。”李成桂忙诚惶诚恐接过，他手抖的厉害，茶水都洒了出来。也不知是害怕还是手抽筋。

    “今天敢来射箭，看来想清楚了，以后的路该怎么走？”朱桢慢悠悠问道。

    “是，小臣已经想清楚了。”李成桂赶紧仰脖喝光茶水，握着茶杯跪地大声道：

    “小臣已经想清楚了，‘小不事大，《春秋》所诛’。故而小臣要依《春秋》以小事大之义，做大明最大的忠臣，让高丽做大明最忠诚的藩属！”

    “哈哈哈，我就说吧。”朱桢闻言对朱笑道：“成桂棒棒的，悟性高高的。”

    “还真是。”朱也笑笑，对李成桂道：“‘小不事大，《春秋》所诛。’说得很好。但还不够，还得记住另外一句话——一女不嫁二夫，忠臣不事二主！”

    “是，臣谨记，臣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鬼。只要臣在一天，高丽亦是如此！”李成桂重重点头道。

    “记住这两点，大明就是你最有力的靠山。”朱桢抬抬手道：“起来吧。”

    “谢殿下。”李成桂谢恩起身。

    “坐吧。”朱桢指了指眼前的小马扎。

    李成桂却受宠若惊的谢恩再三，明明只搁马扎上半拉屁股，腰却笔挺笔挺的。

    “你之前担心的崔莹问题，已经不是问题了。”朱桢又给他颗甜枣吃道：“他不日便会率白首军，前往大明效力了。”

    “啊，真的？”李成桂闻言惊喜万状，他本以为几位殿下，会留下崔莹制衡自己呢。没想到会让崔莹和他的白首军，全都离开高丽！

    “这下高丽国内，再没人是你对手了吧？”朱桢微笑问道。

    “是是。”李成桂忙点头不迭。“小臣一定不让诸位殿下失望。”

    “你知道怎么做，才能不让我们失望？”朱幽幽问道。

    “小臣，”李成桂知道，几位殿下提要求的时候到了。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殿下们帮自己得到高丽，自己自然得有所回报了。他便咬牙道：“愿竭高丽之全力，以奉殿下欢心！”

    “这倒不必了。高丽若因孝敬天朝而穷困潦倒，我大明也面上无光。”朱桢和朱交换个眼色，前者道：“我们哥几个商量着，也不要再提什么特殊要求了……一切都按照元朝旧例便可。”

    “这……”李成桂脑瓜子嗡得一声，元朝旧例？元朝对高丽的控制之强，不说是后无来者，也绝对是前无古人了。

    除了之前提到过的，在高丽设立征东行省，规定高丽王应娶蒙古公主为后，且高丽世子幼年应在元大都长大外。

    元朝还在高丽王城外，常驻两千蒙古兵，在高丽金州驻有五千蒙古兵……什么，你说耽罗岛上的蒙古人？那里是元朝皇帝的私人领地，跟高丽人有什么关系？

    此外，元朝还在高丽设置‘达鲁花赤’，‘达鲁花赤’蒙语是掌印者的意思，可以理解为元朝派驻高丽的监督官。当初元太宗窝阔台征服高丽后，在高丽的各京、府、县留下了七十二名达鲁花赤，严密监督包括高丽王在内的高丽各级政权。

    元朝一般会任命高丽王为征东行省的左丞相，右丞相则由元廷派遣的达鲁花赤担任。没有达鲁花赤用印，就是高丽王都无法下达任何旨意。

    元朝还要求高丽自费修建并维持驿站驿路，以便加强控制；定期索取巨额朝贡；提供处女寡妇；打仗时提供军队军需……简直就是把高丽当成某奴了，严密禁锢、肆意索取。

    高丽才刚利用元明鼎革之际，好容易摆脱了元朝几年？这大明又要接着来？难道高丽就是被压在身下，反复输出的命吗？

    还有最要命的，高丽趁着天下大乱，偷偷占领的元朝领土，自然要也归大明了。那可不只是耽罗，还有包括他的双城总管府在内的，辽东八州五镇之地啊！

    自己要是答应下来的话，怕是会成为人人唾弃的‘高丽国贼’吧？

    ~~

    见李成桂嗫喏着嘴唇不说话，朱桢叹了口气道：“看来你只是嘴上清楚了，心里还是没想清楚。”

    “还口口声声做大明最大的忠臣，原来都是瞎扯淡！”朱也冷笑一声，抓起桌上的茶杯，丢到了李成桂的脸上。

    李成桂不敢躲闪，才刚痊愈的额头再次破裂，血流了一脸。

    “不不，小臣自然是忠的。”李成桂不敢擦拭，赶紧俯身解释道：“实在是元朝对高丽太过残暴，小臣若是尽复元朝旧例，肯定会被举国唾弃，死无葬身之地的！”

    说着磕头哭泣道：“还请二位殿下开恩啊。”

    “你放屁。”朱桢却气愤的开骂道：“要是真如你所说，高丽为何那么多怀念元朝之人？那李仁任怎会不惜谋害我等，也要投靠元朝？”

    “没错，我看他就是觉着我们太好说话！”老三也阴着脸道：“干嘛要扶持这种丝毫不知感恩的的卑鄙小人？我看还是把崔莹放了，我们赶紧带着战马回国吧。”

    “唔，可以。”朱桢点点头，挥挥手对李成桂道：“滚吧。”

    “殿下……”李成桂闻言凄声叫道：“不要啊！”

    (本章完)


------------

第三零五章 阿桂跪了

    仁德宫，射箭场上。

    李成桂苦苦哀求两位殿下，千万不要赶走自己。

    “不赶走你？就任你在这儿当面出尔反？”朱桢冷冷看着他道：“前头刚说了‘小不事大，《春秋》所诛’，后头就敢忤逆！”

    “知道什么叫父为子纲，君为臣纲吗？”朱也从旁附和道。

    “是是，臣真的知错了。”李成桂泣不成声道：“小臣只是在求天朝可怜，两位殿下高抬贵手，没有一丝要忤逆的意思啊！”

    “当初为什么不求元朝人可怜啊？！”朱桢提高声调道。

    “他们是蛮横的鞑子，讲不通道理的。”李成桂小声道。

    “所以你们对蛮横的鞑子逆来顺受，却跟我们在这儿讨价还价对吧？”朱指着他大骂道：“土狗，以为君子可以欺之以方对吧？那伱就打错主意了，对跟我们玩心眼的小国，我们也很蛮横的！”

    “是，小臣不干了。”李成桂赶紧磕头不止。“二位殿下说什么是什么，小臣统统照办就是。”

    “唉，看他也怪可怜的。”朱桢看着朱道：“要不，进献处女和寡妇就免了吧。”

    “别啊，你小孩子不稀罕，有的是稀罕的啊。”朱大摇其头道：“如今不打仗了，咱们明军也有数不清的光棍，等着朝廷发媳妇呢。”

    “成桂都开口了，还是给他这个面子吧。”朱桢叹气道：“再说，强征民女太野蛮了，我们不能像蒙元那么不爱护属国。”

    “唉，你都这么说了……”老三撇撇嘴，不再反对。

    其实这是哥俩早商量好的。他们知道，这条在父皇那里肯定通不过的。老贼那么要面子，要是知道他们让高丽每年进献处女，甚至连寡妇也不放过，能把他们屁股给打开花。

    之所以还要这样表演一番，无非是虚空造牌，然后取消掉，就算是给阿桂的让步了。

    “多谢殿下，臣代表高丽千千万万百姓，给两位殿下磕头了。”果然李成桂还得感谢两位殿下的仁德。

    “一定给你们建生祠，立长生牌位，让后世知道二位殿下的仁慈！”

    “这下你也有交代了？”朱桢弯下腰，掏出帕子递给李成桂道：“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吧？”

    “没，没了。”李成桂赶紧双手接过，按住额头道：“定然都按照元朝旧例，一一照办。”

    “好。”朱桢拍拍他的肩膀，语气愈发舒缓道：“你放心，高丽在大明的处境，肯定远好于前朝，用不了几年，朝野都会称颂你这个执政官……哦对了，我看也不用那么生搬硬套，非得让高丽王来当这个行省丞相，你来当也未尝不可嘛。”

    “是么？”李成桂闻言，瞬间两眼放光，忘记了之前的屈辱和伤痛。愈发心甘情愿的摇尾乞怜道：“小臣做梦都想成为大明的臣子，而不是臣子的臣子！”

    “当然没问题了。”老六展颜笑道：

    “当然了，我们大明已经撤销了行省，未来应该叫高丽等处承宣布政使司。”

    “那，这个什么承宣……布政使司，跟行省有何区别？”李成桂忙着紧问道。

    “简单说，就是将行省之权分属三司。三司分别是管政务的布政使司、管刑名的按察使司和管军事的都指挥使司。布政使、按察使和都指挥使同秩同阶，互不统属，都直接向南京汇报。”

    老六笑问道：“我们商量着，这三个职务呢，就给你们三个了。不过你功劳最大，所以你先选吧。”

    “这……”李成桂闻言暗暗遗憾，这可比行省丞相差多了。

    不过他拎得很清楚，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将高丽王排除在三司之外。这样高丽王就算长大成人，也依然是个摆设，威胁不到自己了。

    所以当务之急，是先赶紧把这三个位置占下。至于要哪个呢？

    首先可以排除按察使……

    至于布政使和都指挥使，一个管政，一个管军，都很重要。但郑梦周也好，金涛也罢，都是文弱书生，让他们当了都指挥使，也夺不了自己的军权去。

    “那臣就斗胆，选布政使了。”李成桂壮着胆子道。

    “那谁来当按察使？”朱桢不置可否，接着问道。

    “郑梦周刚正言明，是合适的人选。”李成桂答道。

    “那都指挥使呢？让金涛担任？太不合适了吧？”朱桢微微皱眉道。

    “老六，你忘了？布政使司设左右布政使各一人。”老六便装模作样提醒他道：“就让阿桂当左布政使，金涛当右布政使。至于都指挥使么，我看还是从国内派个人过来，这样也可以帮阿桂他们当当恶人。”

    “啊……”李成桂张嘴结舌，这才知道，又被两位殿下套路了。他们早料定了自己想两头都占，所以才故意让自己选的，这样好顺理成章将都指挥使留给明朝人。

    可他哪还敢说半个‘不’字？只好强笑道：“这样最好不过，有了大明来的都指挥使撑腰，我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这态度就对了。”哥俩见调教成功，皆称赞阿桂终于懂事了。

    然后朱桢又给他吃了颗定心丸道：“你放心，天朝不占你便宜。我二人向你承诺，你将双城总管府让出来之后，便让朝廷封你世袭罔替的汉城伯，把汉阳一带作为你的封地，怎么样，这波不亏吧？”

    “不亏，简直血赚！”李成桂登时喜出望外，汉阳是高丽最好的土地，非但是半岛难得的临江平原，而且位于半岛心脏地带，谁掌握了这里，就掌握了国家的命脉。可比东北面的苦寒之地值钱太多了。

    正因为如此，汉阳一直是王室的禁脔，是高丽在开京之外的小三京之一，号称‘南京’。当然，现在这个称号是万万不敢再用了。

    要是把李家的势力搬到汉阳，那他李成桂就是高丽真正的主人了！

    想到这，李成桂一阵面红耳热，再次给两位殿下磕头，发誓此生惟命是从，再不忤逆两位殿下一个字，否则天诛地灭，全家罹难！

    朱和朱桢对视一眼，知道妥了。阿桂这辈子，就被拴在大明的裤腰带上了……

    (本章完)


------------

第三零六章 安排的明明白白

    谈话进行到这里，阿桂已经对两位殿下言听计从。让他把老母献出来，都不带犹豫的那种……

    所以后面的谈话就异常的顺利了，哥俩只需要吩咐就行，阿桂自会点头照办的。

    “行了，我们要说的就这些，”老六最后对他道：“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没有就回去吧。”

    “还真有件事。”李成桂看看左右，吞吞吐吐。

    朱桢便挥挥手，斥退了宫女和护卫。

    “是我们太后，想废掉现在的王上，换一个宗室代替。”阿桂这才轻声道：“两位殿下也知道，现在的王上，出身有些问题。”

    “知道，金涛说他可能是那辛旽的儿子。”老三笑道：“听说你们太后一直很不喜欢他，还不让他上学，原来是真的。”

    “是，太后很不喜欢王上。”李成桂点头道。

    “但是阿桂啊，你想过没有，高丽王这样不挺好的么？他现在是小孩子好掌控。等他长大了，万一不好掌控了呢？伱还有张王牌可打。要是换个出身没问题的高丽王，你这张牌不就没了么？”

    “殿下真是高明！”李成桂一脸恍然大悟道：“成桂真是太笨了。”

    “成桂啊，不要轻易废立，学学你们东面的邻居也挺好的么。”朱桢意味深长的笑笑道。

    李成桂跟倭寇打了好几年仗，自然知道日本的天皇只是个牌位，真正掌权的是幕府，而且幕府的将军也同样是血缘关系世代传承的。

    这法子让他最后一个难题——权力如何继承，也迎刃而解了。不禁感激涕零道：“殿下对成桂倾囊相授，让成桂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明白自己将来的路该怎么走。真是成桂的再生父母啊。”

    “哎，成桂啊。这是因为从一开始，我们看重的就是你，不是高丽王。当然了，你也得给我们长脸。让我们回去后，也能让父皇夸奖几句是吧？”朱桢微笑说道。

    “明白，明白。阿桂现在都明白了。”李成桂重重点头，然后把心一横，跪地一脸孺慕道：

    “家父去世多年，有道是，无父何怙？跟殿下相处时间虽然不久，却多蒙殿下教诲爱护，让阿桂再次感受到了父爱。殿下若不弃，成桂愿拜为义父，还望殿下成全！”

    ‘噗……’老三一口茶水，险些喷他一脸，笑得肚子疼道：“我家老六没成婚就要有儿子了？”

    “哎，三哥不要这样说，都是成桂一片孝心。”朱桢却不嫌害臊道：“其实我看成桂也格外亲切，年龄也不是什么问题……”

    “义父在上，请受孩儿一拜！”李成桂唯恐楚王反悔，赶紧一个头磕在地上。

    于是老六，就多个四十多岁的好大儿……

    ~~

    待李成桂退下后，老三给老六点赞道：“你小子，简直成精了，把他拿捏的彻底没脾气了。”

    “我也没那么神。”朱桢咔哧咔哧啃着果子道：“只是李成桂走到这一步，没法回头了，不管怎样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了。”

    “也是，这一切在他杀掉李仁任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朱认同的点点头，又赞道：“不过你对高丽的安排，实在太老道了——让崔莹和白首军离开高丽，保住出身又问题的高丽王，却不让他插手三司事务。

    “让李成梁和金涛担任左右布政使，让郑梦周担任按察使，却把都指挥使留给了本国人。”朱接着拊掌道：

    “这样，只消派驻几千兵力在高丽，几十个官吏，就可以控制住这个叛附无常的国家！省了朝廷的大军征伐！我今天才算明白，什么叫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因为高丽和它的前身，总会在中原王朝衰落之际兴风作浪，趁机扩张领土，掠夺人口。

    加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所以强大的中原王朝建立后，一定会对它进行惩罚，就像帝国的成人试炼一样……

    汉武帝派杨仆、荀彘灭卫满朝鲜，在半岛北部设汉四郡。

    三国时，魏明帝灭公孙政权后，顺势平定三韩，彻底将半岛归入版图。但西晋崩溃，中原大乱之后，中原王朝对朝鲜半岛的统治再次瓦解。

    到了隋朝兴起时，‘海东三国’高句丽、百济、新罗皆向大隋称臣，但因为高句丽趁乱占据辽东，触发了隋炀帝三征高丽，结果隋朝没能通关试炼，甚至直接导致了政权崩溃。

    至于巨唐，就更不用说了，在新罗的配合下，先灭百济、后灭高句丽，顺利通过试炼。

    然后登场的是大宋。讽刺的是，说出‘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的我大怂，都没收复幽燕，直接没获得试炼资格。

    不过高丽也没好日子过，被辽金元轮番蹂躏，一点没耽误挨揍。

    如今，轮到大明来跟高丽切磋了。

    谁知南京的朱老板还没动手，他派来试炼的几个儿子，就顺手把高丽搞掂了……

    如此简单高效，堪比率三十六猛男定西域的班超了。

    ~~

    “其实要感谢元朝。”朱桢保持着一贯的谦虚道：“是他们通过种种手段，基本驯化了高丽，我们才有机会用些手段，把高丽牢牢控制在手里。”

    “而且近来我研究了高丽半岛的历史，发现高丽王的权威还是太大了。而高丽远离中原，道路险阻，形同域外。一旦中原王朝陷入内乱，它派驻在高丽的官吏和军队，便成了无本之木、无源之水。

    “高丽人则会团结在高丽王的周围，抗击压迫他们的中原人，每每都能取胜复国。”朱桢沉声道：

    “所以我们应该一面设法削弱高丽王，一面再扶植一个山头，然后保持双方的均势，让它们谁也奈何不了谁。这样双方的头号敌人便成了对方，不再是我们——他们的目标也就从‘争取独立’，被置换为‘消灭对方’了。”

    “这样，为了避免我们支持敌方，为了争取我们的支持，双方都要竞相向我们表示忠诚——离心力自然就变成向心力了。”朱桢最后笑道：“有了这种自发的向心力，我们不用投入多少资源，就可以控制高丽了。”

    “妙啊！”朱鼓掌大赞道：“老六，你真是个老六。我没法拜你师父为师，就拜你为师吧！”

    ps.高丽之行结束，明天回国！

    (本章完)


------------

第三零七章 回国

    自从亮明身份之后，哥几个便从迎宾馆，搬到了这仁德宫中。

    高丽方面自然竭全国之力，提供最好的招待，务必给五位殿下留下最美好的印象。

    别的不说，光盘靓条顺的高丽美女就派来了一百位，可把哥几个给操劳坏了。

    当然，有心杀贼、无力回天的老六除外……

    不过老六也很开心，因为高丽人提供的食材中，居然有新鲜的牛肉唉！

    他这辈子还一口牛肉都没吃过呢，几乎都要忘掉牛肉的味道了。

    可一看到那鲜红诱人、带着雪花纹路且富有弹性的牛肉，快要死去的记忆立马原地复活，让他清晰的回想起那丰富多变的牛肉滋味，马上口水哗哗直流。

    于是从那天开始，他顿顿都要吃牛肉。让五哥给烤着吃，炖着吃、煮着吃、煎着吃、酱着吃，攒成丸子吃，涮着吃，变着花样的吃吃吃。

    哥哥们更是头一回知道牛肉的滋味，卧槽卧槽，这也太好吃了吧？怎么以前都不知道啊！

    二哥更是遗憾的表示，早知道牛肉这么好吃，当初在老家时，就该把平天大圣，给宰、宰了吃肉！

    直到五哥提醒二哥，平天大圣是老六的心爱之物。他才表示‘那吃别的牛，牛……’

    ~~

    今晚哥几个的主菜是石头烤牛排。

    只见五哥先将洗净的石头加热烤制透红，然后将牛油和黄牛排放上去炙烤，待到牛排表面呈现诱人的金黄色，浓烈的肉香便扑鼻而至。

    “这就能吃了。”朱桢赶紧提醒五哥，别把牛排煎过火了。

    五哥便用铁夹子，给哥几个往碟中一人夹一片牛排，再浇上调好的酱汁。在高温的作用下，油水混合发出的滋滋声，催促着兄弟赶紧大快朵颐。

    切下一块放入口中，那鲜嫩多汁的口感让老六泪流满面：“这么好吃的东西，回国后吃不到了怎么办？”

    “你傻啊，咱大明难道没有牛的么？”四哥飞快切开牛排，夹一筷子送入口中，不禁点头。“确实好吃。”

    “大明杀牛犯法。”老六郁闷道。

    “怕，怕啥。”二哥献切着麻烦，直接把牛排拿在手里，啃得满脸酱汁。“二哥给你杀，二哥不怕。”

    “算了。”朱桢心说，你是不知道老贼多变态，更不知道《御制纪非录》的厉害。“回头让父皇知道了，还不知道怎么收拾咱呢。”

    “我有法子搞到牛肉，还能让谁也挑不出毛病来。”三哥优雅的将牛排切成小块，然后用刀尖送到口中。

    “真的？”老六闻言大喜。

    “只要伱同意回去送信。”朱狡黠一笑道。

    不管是高丽近来的大变局，还是设置高丽布政司的计划，抑或让崔莹带白首军回国助战，将耽罗重归版图、封李成桂为汉城伯……等等等等，这些大事儿哥几个其实说了不算的。都必须要尽快回国禀报父皇，请他老人家颁下圣旨，才能正式确定下来。

    所以哥几个合计着，得派个人跟着两艘封舟先行回国禀报。而且为免各项事宜被否决，他们哥几个至少得回去一个。

    “凭什么是我回去啊？”老六当然不干了，他还没吃够牛肉呢。

    “哎呀，你不就贪图那口肉吗？”四哥也觉得他回去最合适。“回去后，多给哥哥们美言几句，让我们在高丽多待一阵子。你的牛肉哥哥们包了！”

    “说得我好像就图口吃的。”朱桢不爽道。

    “不不，绝对不是。”老三忙一本正经道：“这些谋划都是你想出来的，我们笨嘴笨舌的，回去也说不明白，反而坏了国家的大事。”

    “是啊，哥哥们还在留在这里，买买战马，帮着打打倭寇，干点力所能及的事情。”四哥也难得与三哥统一战线道。

    “你们不是贪恋高丽娘们儿？”朱桢狐疑问道：“四哥，你都瘦了。”

    “不是不是，绝对不是！”哥哥们一起摇头道：“我们王府里什么女人没有？又岂会贪恋高丽女子？”

    “不过老六，你回去可千万别提这茬。”三哥笑道。

    “哪一茬？”

    “就是高丽娘们这茬，”三哥笑道：“要是让父皇知道了，哥哥们又要受皮肉之苦了。”

    “也别让你四嫂知道。”四哥心虚道：“我的心里依然只有她，只是身体开了个小差。”

    “惧内且虚伪。”三哥鄙夷道。

    总之哥哥们好说歹说，开出一堆条件，最后终于说动老六点头，同意先跟着封舟回国。

    ~~

    得知新拜的义父要回国，李成桂自然万般不舍，一路将他送到了礼成港还给他准备了大堆的礼物。

    “高丽是个穷地方啊，物产匮乏，没什么好东西，义父别嫌弃。”李成桂一脸歉意道。

    看着眼前一车车的皮毛、高丽参、银器以紫杉木……搞得跟进货似的，朱桢的情绪确实没什么波动。

    可看到另外一半礼物时，他就不淡定了。李成桂居然还送了他十二个娇俏可人的高丽小妞，以及十二个俊俏的高丽小太监。

    “这就不必了吧。”朱桢起先是拒绝的。

    “知道，义父暂时还用不到。”李成桂了解的笑道：“不过再过两年，兴许就用着了呢。”

    “你倒是想的挺长远。”朱桢无奈道。瞧瞧，当个王爷想洁身自好有多难？

    “而且她们从小都经过严格训练，非但最会伺候人，而且还多才多艺，妙用无穷。义父不妨先留在身边，回去路上也有人伺候不是。”

    “倒也有几分道理。”老六点点头道：“那我就收下了。”

    把这些高丽的太监和侍女，带回国内后，只要不涉及高丽的事务，反而要比本国的侍女和太监更可靠。

    “还有就是。”李成桂招招手，把他十岁的儿子李芳远叫过来。“这是孩儿第五个儿子……”

    然后对李芳远道：“快叫爷爷。”

    “爷爷。”李芳远赶紧给朱桢磕头。

    “我艹，你也把他阉了？”朱桢吓一跳，这李成桂也太狠了吧。

    “没有没有。”李成桂赶忙解释道：“儿子公务缠身，没法在义父跟前尽孝。就让芳远代替我，日日侍奉在义父身边吧。顺便也可以学习天朝的文化，不知这小子有没有这个福气？”

    “行吧。”朱桢看着这个清秀的少年，总算比自己小两岁，叫爷爷还不算太离谱。

    (本章完)


------------

第三零八章 卧龙凤雏

    返程的路上波澜不惊，四五月份海上风平浪静，更没有不开眼的倭寇，敢来打劫封舟这种海上巨无霸似的艨艟巨舰。

    而且那十二个高丽姬，伺候人的工夫确实到家，个个都有沐香那么能干，让朱桢再次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嘘嘘都不用自己解裤带的神仙日子。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自己带回来的俩孩子——李成桂的第五子李芳远，和耽罗星主之子高铁，整天动不动就吵架。

    说起来这俩货平时都挺闷的，可一凑成对就话不投机，然后开始对骂。而且用的是老六听不懂的蒙古话，让他想调解一下都没法子。

    好吧，高丽话他也听不懂，但高铁也不会，耽罗岛上都是说蒙语的。而李成桂家有一半的蒙古血统，所以李芳远也会说蒙古话。

    于是一个高丽人，一个耽罗人，便用蒙古人的语言吵吵起来。

    不过咱楚王殿下就是法子多，他悍然以二人未来要在大明生活为由，禁止他们说蒙古话。说一句就要少吃一顿饭。

    高铁不会说汉语，李芳远的汉语也很差……高丽人虽然使用汉字，但平时说话却是用高丽语，士大夫都是入学之后，才开始学习汉语的。

    李芳远才学汉语没两年，基本相当于后世众学生的英语水平……简单的日常交流还凑合，想用来骂人还差得远。

    这给了两人强大的学习动力，都跟着老六给他们安排的老师蔡斌，拼命学习汉语，争取早日能重新开骂。

    蔡千户就也很懵，你说自己一个武夫，怎么就被安排来教学生了呢？

    而且这俩学生还专门挑骂人的话学，这让蔡千户稍感安慰，骂人他可是专业的。在军中能连骂半天不带重样的……

    于是楚王殿下才消停了没两天，便又听到了生硬的汉语骂人声：

    “千人射的野贼种，敢跟老子摔角么？”

    “你如何不溺泡尿把你自家照照？就伱这贼歪剌骨，也想跟我摔角？！”

    “你个贼狗攮的秫秫小厮！”

    “好天杀的贼贱才！”

    而且这俩货光对骂不动手，听得老六十分焦躁，把他俩叫过来骂道：“跟谁学了满嘴脏话？！”

    两人便一齐指向恨不得跳海消失的蔡斌。

    “你就这么教的学生？！”楚王殿下气不打一处来道。

    “殿下，末将便这水平，要不恁还是另请高明吧。”蔡斌讪讪道：“再说他俩就骂人的话学得快，一学就会。别的话都得学上半天。”

    “那是，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朱桢没好气道：“滚一边去。”

    “哎哎，末将这就滚。”蔡斌便往地上一趟，滚了好几圈，消失在殿下的视线中。

    “我艹，还真是个人才……”朱桢不禁赞叹，这蔡千户绝对是当官的料啊，上司跟他根本生气不得。

    老六又板着脸问那汉语稍好的李芳远道：“你个龟孙儿，为啥老是跟他吵架？”

    “回耶耶，”李芳远操一口生硬的汉话道：“他骂我爹，是狗叛徒。”

    “呃……”朱桢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高铁虽然是耽罗土著，但自幼受元朝的教育，而且还被吸收进了统治阶级，所以站在元朝的立场上看问题。

    在元朝遗民眼中，李家早已经归化大元，他爹吾鲁思不花还是元朝管领双城的达鲁花赤，却成了高丽王的内应，协助高丽军队攻占了双城总管府。所以高铁把李家视为叛徒，也就不难理解了。

    “那你呢？他又怎么惹着你了？”朱桢又问高铁。老六明明也不大，却有一种低年级小学班主任的感觉。

    “他也……骂我爹，是……狗叛徒。”这高铁的速度可一点不快，还磕磕巴巴的。

    李芳远出生时，他家就已经归顺高丽了，所以在他眼里，与牧胡一起反抗高丽的耽罗人，自然也是叛徒了。

    “本王何德何能，麾下竟有二位卧龙凤雏啊。”朱桢不禁赞一声。

    “不敢，不敢。”两人赶忙谦虚道。

    “不敢你们个大头鬼！”朱桢抄起侍女手中的蒲扇，正反手扇着两人的脑袋。

    “搞清楚自己的立场，两个臭小子！你们现在都是大明的人了！谁再敢把自己当成外国人，就他么跳下船，给本王游回去！”

    “哎哎。”

    “是，耶耶……”俩货这才消停下来。

    ~~

    老六耳根清净下来，在海上复行数日……

    这天他正枕着高丽姬睡午觉时，忽然被一阵刺耳的锣声吵醒。

    朱桢郁闷的睁开眼，刚想撒一撒起床气，忽然意识到，这是遇敌的信号。

    “我艹，还真有不开眼的倭寇？！”老六兴奋的一屁股坐起来，鞋也不穿，蹬蹬蹬跑出船舱。

    结果跟要进来禀报的蔡千户撞个满怀。

    “哎呦殿下，没撞到你吧。”蔡斌赶紧扶住他，以防殿下摔倒。

    “没撞到，”朱桢呲牙咧嘴道：“但你踩着我脚了……而且我还没穿鞋。”

    “啊？”蔡斌低头一看，可不，自己的右脚正才在殿下的胖脚丫上，吓得他赶紧跳开，跪地磕头道：“卑职该死，请殿下治罪。”

    “先别扯淡。”朱桢抱着右脚，金鸡独立道：“发生什么事儿，倭寇终于肯打来了？！”

    他们哥几个一直盼着能有这么一回，好当面见识见识，倭寇到底是什么样子。

    “那倒不至于。”蔡斌忙道：“是前方有倭寇在进攻一艘福船。”

    “哦。”朱桢有些遗憾的点点头，转眼又兴致勃勃道：“打击倭寇、保护良民，是我们不可推卸的责任，靠上去！”

    “殿下，哪有良民海上讨生活啊？”蔡斌苦笑道。

    “你抠什么字眼？！”朱桢没好气道：“还想教本王做事？”

    “末将不敢。”蔡斌赶紧告罪一声，灰溜溜下去传达殿下的命令。

    两艘封舟便缓缓调转方向，朝着远处海面上，那纠缠在一起的几条船驶去。

    朱桢跑到船头甲板上，用望远镜望去，只见前方一共一大三小四条船。

    大船是斗头高阔的福船，这种船适合在大海中航行，漕粮海运用的就是这种船。

    另外三条小船则寒酸太多，就是普通的平底小型渔船。船上有一根桅杆，桅杆上挂着一张用竹篾斜编的类似竹席一样的风帆。船尾一个人掌舵，两个人摇橹。

    每条小船上，还有十来个把头剃成半月形，穿着日式浴衣样的单衣，或者干脆光着屁股，手持弓箭、长枪、倭刀的倭寇。他们的特征如此明显，难怪封舟上的将士们，一眼就认出来了。

    ps.高丽情节完毕后，琢磨了半天下一段怎么写，所以今天只有两更。

    (本章完)


------------

第三零九章 汪德福

    来到双方近前时，不用望远镜也能看清此时的情形了。

    只见倭寇用带绳索的铁钩，牢牢勾住那条福船，然后将三条渔船紧紧贴上去。那些拿弓箭的倭寇开始朝船上射箭，阻止船上的人砍断铁钩的绳索。

    其余矮小灵活的倭寇们便猴子似的，从四面八方攀爬到福船上，然后抽出别在腰间的兵器，嗷嗷叫着砍杀起来。

    福船上和水手、护卫、商人……所有人都拿起了兵器，跟倭寇厮杀起来。

    但那些倭寇很明显身手强于对方，几个回合下来，便已经砍倒了大半的水手和护卫。

    此时，海上怪兽般的封舟，终于驶到双方近前。

    “把倭寇统统都干掉！”楚王殿下在甲板上，赤着脚大呼小叫。

    话音未落，嗖的一声，一支箭从他头顶飞过，射中他身后的舱壁。

    “殿下，快下去吧，刀剑无眼！”蔡斌赶紧让人把这个添乱的老六，拉进船舱里。

    羽林卫官兵也纷纷张弓射箭，居高临下朝那些射箭的倭寇射去。

    倭寇也奋力还击，但从下往上射箭太吃亏了。而且他们的小渔船连个船舱都没有，想要躲藏都没地方。没多会儿，便纷纷中箭倒毙。

    料理完了能威胁到他们的倭寇，羽林卫这才将箭头转向福船，继续消灭那些不着片甲的倭寇。

    可以通过发型，很容易区分出双方的身份……

    总之没过多久，海面上的喊杀声便消失了。

    朱桢也终于被护卫放出来。经过高丽之行后，再看那些横七竖八躺在船上、漂在海上的死尸，他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人就是这么容易适应。

    这时，另一艘封舟上放下小艇，载着一队羽林卫过去割取倭寇首级，这都是战功，可不能浪费。

    把福船的倭寇都变成无头小鬼后，羽林卫将幸存的船员控制住，检查起船舱中的货物来。

    ~~

    顿饭功夫后，蔡斌前来向朱桢禀报。

    “殿下，已经查明，那条船上是往返南洋的海商，船上载的是产自南洋的香料、药材和珊瑚之类，都挺贵重的。”

    “哦，南洋？”朱桢登时来了兴趣道：“把为首的带来见见。”

    “是。”蔡斌应一声下去，不一会儿，带上两个人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和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

    “这就是你们的救命恩人。”蔡斌沉声道：“我大明楚王殿下。”

    两人没想到这富态的少年这么大来头，赶紧跪地磕头，谢恩不迭。

    “免了吧。”朱桢坐在罗伞下，打量着两人道：“自我介绍一下吧。”

    “是，回殿下，小老儿名叫汪德福，是太仓人氏。”那老者忙道：

    “这是犬子汪真，我们爷俩从苏州进了绸缎和瓷器，到南洋贩卖，又进了一批南洋货物，返程时一路无事，谁知居然有倭寇专门在家门口蹲守……”

    “这样啊。”朱桢点点头，他专门向刘基请教过，目前朝廷的海禁政策。

    虽然因为倭寇猖獗，洪武三年，朝廷便罢了太仓黄渡市舶司。洪武七年，朱老板又下令撤销自唐朝以来就存在的，负责海外贸易的福建泉州、浙江明州、广东广州三市舶司，中国自宋元来兴盛的官方海外贸易，遂告断绝。

    但朝廷确实还没有任何诏令，禁止民间商船出海贸易。不过刘伯温预测，以朱老板一贯保守的对外态度，距离禁止民间海外贸易的日子，应该也不远了。

    朱桢虽然不知道老贼何时规定‘片板不下海’，但知道刘伯温预测的没错，距离全面海禁的那天，确实不远了。

    他还知道，朱老板严厉的海禁政策，对后世皇帝起了极其不好的示范作用，引起的恶劣后果怎么夸张都不为过……

    如果能阻止海禁，将宋元时兴盛的海上贸易延续下去，绝对是大功一件了吧？

    是以朱桢对这父子俩愈发感兴趣，详细询问起他们的经历来。

    那汪德福便答道：“小老儿从年轻时起，就往来南洋，以贩货为生。后来元末大乱，海上倭寇也趁势而起，连着被打劫了两回，便不敢再出海了。

    “小老儿也不会干旁的营生，十多年来坐吃山空。因为家计困难，又听闻朝廷裁撤市舶司，我们爷们合计着南洋货物肯定走俏，便变卖家产买了这条船……唉，没想到倭寇更猖獗了，这回要不是遇到殿下，我父子就交代在这里了。”

    说完，汪德福又要磕头道谢，朱桢摆摆手道：“举手之劳而已，你要真想谢谢本王，就跟我说说南洋的事儿呗，南洋贸易真的很赚钱吗？”

    “赚钱肯定是赚钱，要是生意做得好，往返一次就能暴富。”汪德福自得一笑道：“但也不是谁都能赚钱。南洋大小国家众多，有的友善好客，有的野蛮成性，寻常商人就是带着货物去了，也不一定能找到买主，还有可能把命丢了。”

    “这么说，你很懂南洋喽？”朱桢笑问道。

    “不敢不敢，略懂略懂。”提到自己最擅长的事情，汪德福摇头晃脑，透着几分酸秀才气，得意道：

    “小老儿年轻时，曾数次搭乘泉州的远洋商船，游历南洋西洋，对那里的风土人情了若指掌，知道哪国人可以打交道，哪国人要避而远之。还知道应该把货物买到哪里，在哪里能买到国内抢手的俏货。”

    “真假？”老六瞪大眼问道：“那伱去过哪些国家？”

    “小老儿去过琉球、三岛、麻逸、无枝拔、龙涎屿、交趾、占城、民多郎、宾童龙、真腊……”汪德福便如数家珍报起地名来。

    朱桢被那些拗口的地名搞得头晕，忙摆手道：“停停，你就说最远到过哪儿边？”

    “小老儿最西到过西洋极南的加将门里国。”汪德福便答道：“那加将门里国在个大岛上，男女皆是黑肤卷发之人，四季都是夏天，还有像塔楼一样高大的巨树。”

    蔡斌听了直撇嘴，心说这姓汪的也真能瞎掰，是不是看我们殿下年纪小，就信口开河？

    却没想到朱桢两眼放光，激动的抓住那汪德福的手掌道：“你去过非洲？你不叫汪德福，你其实叫汪大渊吧？！”

    (本章完)


------------

第三一零章 靖海三策

    封舟上，听楚王殿下道出‘汪大渊’这个名字，那汪家父子齐齐瞳孔一缩。

    “殿，殿下怎么知道……汪大渊的？”汪德福瞠目结舌问道。

    “我就是知道。”朱桢道出一句口头禅，然后笑道：“其实是本王师父看过你的《岛夷志》，对你非常推崇。你一说自己去过非洲，本王就一下想起伱来了。”

    “殿下的师父是？”

    “家师刘伯温。”朱桢便自豪道。

    “原来是青田先生！”汪德福露出恍然之色，然后跪地谢罪道：“殿下恕罪，小老儿确实是汪大渊，汪德福是我在海外的化名。”

    “你为啥用化名呢？”朱桢问道。

    “唉，这……”汪大渊羞赧道：“一来，在海外云诡波谲，很容易招惹仇家，所以海商们一般都有很多的化名。二来，老朽本系南昌人士，家中本是书香门第，家父对我寄予厚望。故取《论语》中‘焕乎其有文章’中，‘焕章’二字为我表字。老朽却不务正业，漂泊海上，不想让先考失望，故而用了化名。”

    “哎，汪先生此言差矣。”朱桢却大摇其头道：“你的航海事业可是光宗耀祖的，日后你一定最有名的姓汪的……之一。”

    “托殿下吉言了。”汪大渊眼圈有些湿润，他虽然一把年纪，却也需要有人认同啊！“青田先生真的很推崇小老儿么？”

    毕竟在读书人眼中，下洋出海的都是利欲熏心的亡命之徒。

    “那当然，本王还能骗你不成。”朱桢眼都不眨的‘假刘基言’道：“我师父常说，元朝百般不好，但拥抱大海的心胸是值得学习的。未来大明要想永远富强，就要学习宋元大搞海外贸易，所以像汪先生这样卓越的航海家，就是大明最宝贵的财富。”

    “青田先生……真这么说么？”汪大渊的眼泪夺眶而出。

    “当然是真的啦。”朱桢点点头道：“不信的话，就跟本王一起回南京，当面问问他就是。”

    “不不，小老儿信了，绝对相信。”汪大渊垂泪道：“我只是以为朝中诸公都支持海禁呢，没想到还有青田先生，是支持开海的。”

    “你不要沮丧，如今朝廷暂时海禁，是为了消灭倭寇，待到海上平静了，还是会重开市舶司的。”朱桢虽明知道不是这回事儿，依然安慰他道。

    “原来如此。”汪大渊点点头，鼓起勇气道：“可恕小老儿直言，朝廷越是海禁，倭寇就越是猖獗。”

    “我知道，越是海禁，走私的获利就越丰厚，所谓‘倭寇’自然就壮大。”朱桢了然的点点头。

    “正是如此……”汪大渊震惊的看着这位少年殿下，不禁赞叹道：“真是名师出高徒啊，殿下一语就道破天机。”

    “呵呵，那是。”朱桢矜持一笑，心说这些事儿上，我才是我老师的老师好么。

    “不过呢，现在朝中也是有些保守的声音，在不停鼓吹全面海禁。”朱桢又叹口气，半真半假道：“我父皇也是摇摆不定，所以派本王来海上瞧瞧……”

    “这样啊。”汪大渊自以为明白，堂堂亲王为何在海上出现了。

    “本王希望回去后，能拿出个方略来，说服父皇不要海禁，不知汪先生可有良策教我？”朱桢虚心求教道。

    “容老朽想想。”汪大渊早胸有成竹，略一思索便道：“以老朽愚见，可有三策。”

    “哦？”朱桢大喜道：“先生请讲。”

    “一是，主动出击，倭寇来自海上。如若只在陆上防守，就太被动了。所以应该组建强大的水师出洋、剿灭贼船、捣毁贼巢，御敌于国门之外，方可保国境平安。”

    “说得好！”朱桢拊掌大赞道：“海防海防，必防之于海，先生见识高明！”

    “二是，断其根源。其实倭寇一直都有，但在之前并没有那么强的破坏力。是自从张士诚、方国珍的旧部，还有江浙土豪逃亡出海后与倭寇联手，倭患的危害才一下子严重起来。”

    “嗯。”朱桢点点头。

    “对此，可以剿抚结合、双管齐下。在坚决剿灭罪大恶极的倭寇团伙的同时，派出使者招安愿意归顺者，还可将其编为水师，攻打其余倭寇。”

    “此外，倭寇来自日本，如果我们能让日本的朝廷禁止他们的人出海为寇，严厉打击倭寇，倭患自然就会如釜底抽薪，日渐消弭。”汪大渊接着道。

    “但是听说，那日本国对我们很不友好啊。”朱桢摇头道：“国初时，他们还杀了我们的使者。”

    老六说的是朱老板刚登基时，下诏书命周边的藩属国向大明称臣。什么高丽、安南、占城之类都很快遣使前来称臣纳贡。唯独日本曾侥幸击退蒙元两次入侵，所以自认为可以与天朝平起平坐，于是理都不理。

    这让朱老板很生气。加之沿海闹起了严重的倭患，让朱老板认为这都是日本造成的。便又写了一封措辞严厉的诏书，像老子训儿子一样，把日本天皇训斥了一番，说什么：

    ‘如臣则奉表来庭，不臣则修兵自固，朕当命舟师，假报帆诸岛，缚其王。’

    你要是愿意臣服，就赶紧来奉表称臣；不愿意就赶紧厉兵秣马，等着咱派水师到岛上把你抓起来。

    这话太霸道了，气坏了日本的怀良亲王，就把使者给杀了……

    那怀良亲王还回了朱老板一封信：

    ‘顺之未必其生，逆之未必其死。相逢贺兰山前，聊以博戏，有何惧哉？’

    得知使者遇害，又看到那封嘲讽拉满的信，朱元璋自然异常气愤，准备发兵攻打日本。

    但刘伯温以元朝攻日，两次铩羽而归的例子，劝谏朱元璋攻日一定要谨慎。而且当时王保保还活着，四川、云南都没平定，怎么能跑去海上打日本呢？

    朱老板是什么档次的军事家？冷静下来之后，也意识到眼下显然不是攻打日本的时候。这才愤愤作罢。

    “其实，那是因为我们的使者找错人了。”汪大渊淡淡一笑道：“日本国现在类似我国南北朝，有两个天皇，两个政权。使者出使的南朝政权，正是倭寇的后台，自然不会有好结果了。

    “不妨再找北朝政权看看，只要能削弱南朝政权，他们一定很乐意的。”

    (本章完)


------------

第三一一章 大侄子

    朱桢对古代日本的了解，都是从《信长之野望》、《太阁立志传》之类的战国游戏中来。对之前的南北朝时代，不能说完全不了解吧，也可以说是一点不知道了……

    不过若是如汪大渊所言，日本正好的南北两个政权的话，那可操作的空间可就大了。朱桢便暗暗决定，回去后就设法收集日本的情报，看看有没有可乘之机。

    “还有第三策呢？”他又问汪大渊道。

    “第三策就是重设市舶司，大力开展海上贸易。”汪大渊沉声道：“只要合法的贸易不受限制，走私便会消失。倭寇失去最重要的经济来源，自然也没法招兵买马了。

    “此外，海上贸易还会给朝廷带来巨额的收入，足以供养一支强大的水师，保护大明永绝倭患！所以老朽才说，海禁反而会让倭寇壮大，开海才是消灭倭寇的良策！”

    “好！”朱桢拊掌大赞道：“汪先生这三策皆乃真知灼见，本王一定会转达给我大哥和父皇的。”

    “老朽惶恐。”

    “汪先生，可愿意随我入京，以备召见啊？”朱桢笑眯眯邀请道。

    汪大渊神情一振，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重重点头道：“老朽愿意。”

    ~~

    接下来几天，朱桢便让汪大渊给自己讲述海外见闻解闷。

    汪大渊见多识广，又读过书，口才极佳，讲起自己的经历来绘声绘色，就连李芳远和高达都顾不上吵架，听得入了迷。

    他们听汪大渊讲，自己二十岁时从泉州出海，过琼州、穿西沙，经交趾和占城，到达吴哥王朝统治下的真腊。那里有与中土迥异的诡异佛寺，还有立着金象的华丽宫殿……

    “吴哥窟啊……”朱桢顿时恍然，有一种历史照进现实的感觉。

    通过汪大渊的讲述，他大体了解了此时亚非大陆的主要玩家，把那些国家一一对上了号。

    他知道了，此时中南半岛最强的国家，是民风彪悍的暹罗。

    南洋最强的则是满者伯夷王国。

    印度还是在德里苏丹的统治下。

    中东则是马穆鲁克王朝的天下。

    以及，蒙古人的势力在海外依然很强大，他们控制着从中亚到波斯高原的广袤地界。

    此外，在汪大渊的讲述中，奥斯曼帝国尚未崛起，他甚至更没听过帖木儿帝国的名号。

    当然，距离汪大渊上一次去西洋，已经过去几十年了，那里现在到底什么情况，还有待进一步调查。

    不过通过跟汪大渊的交谈，以及此番高丽之行，还是大大开阔了朱桢的眼界，让他忽然意识到，以前很多自以为无解的问题，其实是因为太拘泥于眼前这一亩三分地，一旦把眼界拓宽，放眼海外，就会发现很多事情，其实还是有办法解决的。

    ~~

    数日后，封舟抵达南京城。

    朱桢惊喜的发现，太子居然带着大侄子来接自己了。

    待到舷梯架好，他便迫不及待冲下船来，先叫声大哥，然后抱起胖乎乎的朱雄英亲了又亲。

    “哈哈，雄英叫六叔！”

    “六父……”憨态可掬的皇长孙，便奋力的含混叫道。

    然后朱桢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个拨浪鼓来，转一转，嘣嘣嘣。

    “喜欢吗？”

    “喜……欢。”

    “亲六叔一口。”

    “叭。”雄英就很听话，然后接过拨浪鼓，嘣、嘣、嘣……的转起来。

    “雄英从小就亲你，等长大点儿，你带他。”朱标从旁看着，露出一抹姨母笑。

    “好嘞，没问题。”朱桢一口答应，抱着皇长孙，跟大哥上了太子车辇。

    上车后，朱标上下打量着朱桢，笑道：“还好，这次出去没瘦，倒是又壮实了。”

    “嘿嘿，这回又不是去吃苦的。”朱桢嘿嘿一笑，见顿吃牛肉，哪能不强壮？

    “他们几个呢，都还好吧？”太子又问道。

    “好，都很好。吃得好，睡得好。”朱桢笑道：“尤其是睡得好。”

    “那就好。”太子松口气道：“自打你们出去，大哥这心就一直悬着。这回还联系不上，比上回更着急。”

    “伱们怎么没一起回来？”说着又问道。

    “不是父皇安排我们，得把马买上，然后从辽东走陆路回来么。”朱桢给几个哥哥打掩护道：“我是因为那边发生了一些事情，需要向大哥和父皇禀报，才先回来一步的。”

    “发生什么事儿了？”太子忙着紧问道。

    “也没什么大事儿。”朱桢轻咳一声道：“就是到了开京才知道，原来高丽王已经死了。为了避免消息走漏，高丽的宰相李仁任杀了黄公公……”

    “啊？”太子一脸震惊。“胆大包天！”

    但更震惊的还在后头呢。便听老六接着道：“李仁任自知不容于大明，便想投靠北元。北元还派了他们的宣徽院使，叫什么彻里帖木儿的，到开京准备册封高丽王。就比我们早到了两三天。”

    “怎么会发生这么大变故？”虽然已经知道弟弟们平安无事，太子依然头皮发麻，抓着老六的手道：“若是早知如此，我打死也不会让你们去这一趟的！”

    “是。”朱桢点头讪讪一笑道：“也许是我们几个容易招灾，走到哪里哪里就出事儿。”

    “……”太子一阵无语，过了一会才问道：“那后来呢？”

    “李仁任猜到我们，已经知道黄公公是被杀害的，便派另一个宰相崔莹，去带他的白首军入城，准备干掉我们。”朱桢便接着道：

    “我们一合计，只好先下手为强，二哥三哥四哥带着羽林卫，冲到蒙古人住的顺天馆，把元朝使团杀了个干净。我这边则凭借三寸不烂之舌，说动三个高丽大臣反水，杀掉了李仁任，控制了开京的局面……”

    朱桢说得轻巧，但太子却认定，整个过程肯定惊险至极，不禁揽着老六的膀子，庆幸万分道：“老天保佑，你们都平安无事。往后，再不放你们一块出去了。”

    “也对，省得让人家一锅端了。”朱桢摸了摸鼻子。

    (本章完)


------------

第三一二章 茹太素挨揍

    武英殿。

    朱老板正在兴致勃勃的看帖回帖。

    对他这种工作狂来说，批阅奏章通常都是一种享受。他能干一天都不带累的。

    但也有例外的时候，比如看到那种寻章摘句、引经据典的长篇大论，他就感觉头大如斗。

    一是他自身文化不高，看那些佶屈聱牙的长篇大论十分吃力。二是他日理万机，强烈感觉时间不够，所以就希望大臣能用最短的时间，将要说的事儿讲清楚。这样才能提高他的工作效率。

    为此，早在登基之初，他就曾多次要求大臣们，给他上奏时‘许陈事实，不许繁文，若过者罪之’。

    意思就是说，大臣们上奏要有话直说，简明扼要，谁要敢长篇大论说些没用的，那就要干你老母了！

    不过这些年来，还有没大臣因为上奏内容太过冗长而被治罪的先例，是以大臣们又我行我素，开始在奏章上卖弄文采、恣意灌水，看得朱老板一阵阵血压飙高。

    今天，朱老板又收到封一本书那么厚的奏章……他粗一毛估，发现足有一万八到两万字之多。

    要是看完这一厚厚的一本，朱元璋估计今天就不用干别的了。

    再一看那奏章的落款，刑部主事茹太素。

    “妈的，老惯犯了……”朱元璋暗骂一声，其实这茹太素人品很好，不徇私、有操守，而且能力很强，在地方上担任按察使时颇有政声，朱元璋便把他提拔为刑部侍郎。

    却没想到，这人有个非常讨厌的毛病，就是喜欢上书言事。

    乱发了帖子也就罢了，每次都还搞得又臭又长，动辄万言，让朱老板不胜其烦，为此把他从刑部侍郎，直接降为主事。

    没想到茹太素却依然我行我素，没事儿就上个万言书。

    所以一看这名字，朱老板便直接丢给一旁的中书郎王敏，让他念给自己听。

    朱元璋则一边看别的奏章一边听王敏念呀念，就这样差不多过了一个时辰，朱老板居然也没听到一句有用的，全都是一大堆语义艰涩、复杂啰嗦，空洞无物的废话！

    朱老板气得把手中奏本往桌上一甩，吓得王敏一哆嗦。

    “他娘的！咱反复强调，有话直说，不许放屁！不然治罪！这个茹太素就当耳旁风，看来不给他点厉害瞧瞧，就刹不住这股歪风！”

    说着吩咐左右道：“把那茹太素给咱带过来！”

    ~~

    太子接了老六，车辇返回午门时，正碰上可怜的茹太素在受刑……

    这会儿已经打了二十多板子，腚都烂球了。

    看到太子殿下的车驾，监刑的太监赶紧叫停廷杖，带行刑的带刀舍人，一起跪地恭迎。

    太子掀开车帘，看一眼那趴在地上的青袍官员，问道：“怎么回事儿？”

    监刑太监一脸古怪笑意道：“回殿下，这官儿是刑部主事，叫茹太素，因为写的奏章太长，惹恼了皇上，命将他廷杖四十。”

    “茹太素，我知道。”一旁的朱桢忽然开口道：“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么。”

    太子没听懂老六这两句的意思，还是顺着他的话道：“看，楚王都知道他是好官，你且先暂停行刑，待本宫去劝劝父皇。”

    “哎，太子爷真是菩萨心肠。”监刑太监忙不迭答应。

    当然太子也没有跟他商量的意思，人家是直接下的命令……

    ~~

    朱标便让人把朱雄英带回春和宫去，自己则和老六去往武英殿。

    武英殿中，朱老板已经把不快抛到脑后，继续兴致勃勃的看帖回帖。

    直到吴公公通禀说，太子把楚王殿下接回来了。

    朱元璋才从案牍中抬起头来，开心大笑着起身相迎。

    “老六，你怎么跑回来了？”

    朱桢给父皇磕头，起身道：“没啥，就是想父皇了呗，回来瞧瞧。”

    “瞎扯，伱就是想你的牛，也不会想你爹。”朱老板就很有自知之明，捏了捏儿子的下巴道：“好家伙，伙食不错啊。”

    朱桢就不开心了，心说又没吃你家粮食……

    “容我先插句嘴。”好在太子岔开话题道：“父皇，恁真因为奏章写的太长，打茹太素廷杖？”

    “啊，他写不是一般的长，无用之文太繁，以致心烦。”朱元璋点点头道：“但他要只是废话太多，咱最多打他二十下，可他的奏章里，还虚词失实、巧文乱真，朕甚厌之。”

    说着他找出茹太素的奏章，使劲翻了半天，才终于找到那句‘才能之士，数年来幸存者百无一二，今所任率迂儒俗吏。’

    “瞧瞧，这说的什么话？”朱元璋气愤道：“什么叫‘有才能的人，这几年侥幸活下来的百无一二，现在任用的官员，不是迂腐的儒生，就是庸俗的官吏？’他这是在影射什么？空印案吗？”

    “咱命人将茹太素叫来，让他给咱说说，就他们们刑部两百多人中，哪些是迂腐的儒生，哪些又是庸俗的官吏？”

    朱老板接着道：“那茹太素没想到咱会这么问，支支吾吾的说，‘刑部官员那么多，臣也并不是全都认识，所以俺只是大体一说，没有具体指责谁。”

    “你说他连刑部官员都认识不全，就敢在这里胡说八道，净说这些没用的！”朱元璋气呼呼道：“咱就把他推出去，廷杖四十，你俩说冤不冤。”

    “不知道。”朱桢就很实诚。

    “这么说，也不算太冤。”朱标轻叹一声道：“但是父皇须知，他这话只是文人抒发感情的议论，目的是引出后面的内容。只要没指名道姓，当不得真的。”

    “他后面也没内容啊。”朱元璋没好气道。

    “让儿臣看完再说。”朱标便快速翻阅起这本厚厚的奏章来。

    但废话文学的伤害力，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朱标也是看的呼吸急促，恨不得抽那茹太素俩嘴巴……

    估计太子一时半会儿看不完，朱元璋便把朱桢拉一边，笑眯眯问起他这段时间的经历。

    朱桢便将对太子的话，又复述了一边给朱老板。

    听得朱元璋脸色大变，揽着他的脖子，小声讨商量道：“待会儿去见你母妃母后，你们在开京遇险，尤其是火并元使的事儿，就掐去不提了吧。”

    “为啥？”朱桢眨眨眼，一脸懵懂。

    (本章完)


------------

第三一三章 市舶司

    “为啥？傻孩子，爹不是怕了你母后和母妃，而是……”朱元璋组织下语言，教育儿子道：“而是咱朱家的男人疼老婆懂吗？怎么疼老婆？那就是报喜不报忧，在外头遭了多少罪，遇到多少危险，回家通通不能说。不能让女人跟着担惊受怕，知道了吗？”

    “可是，那是我妈啊。”朱桢憨憨道：“我还没娶媳妇呢。”

    “你……”朱老板差点没让老六给噎死，举起手来想要让他感受点父爱，却又想到这小子记仇十级，便讪讪改为摸了摸他的脑袋，叹气道：

    “就算帮帮老父亲吧，为了你大姐和李祺的婚事，伱母后本来就一肚子气，要是再知道爹又害你们遇险了，那还不，唉……”

    “爹是皇帝，母后还能怎么着呢？总不能抽出鸡毛掸子打你吧？”朱桢就很不解道。

    “那不能够！怎么可能呢？咱可是皇上，谁敢动咱一根指头，咱抄她九族！”朱元璋粗声粗气说着，又难掩心虚道：“当然啦，那样咱也得自尽……”

    “那还是拿母后没办法。”朱桢叹气道：“终于知道四哥随谁了。”

    “小孩子别瞎说。老四能跟咱一样么？他那是怕他老丈人，你爹我就是纯纯敬着你娘。懂吗？”朱元璋吹胡子瞪眼，揽着老六的脖子道：“你就说，帮不帮这个帮吧？”

    “帮忙有啥好处？”朱桢一点不怕他。“有好处就帮。”

    “臭小子，跟你爹敲起竹杠了？”朱元璋还是忍不住，给他来了个脑瓜崩，笑骂道：“你说的高丽那些事，咱都准了。可以了吧？”

    “可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朱桢却不答应道：“我们为父皇解决了高丽的问题，从此高丽忠心归属，免去父皇再派兵讨伐。横看竖看，都是父皇得了好处，怎么就成了对我的奖励？这到底谁敲谁的竹杠啊？”

    “恁娘……”朱元璋放开他，没好气道：“说吧，你还想要啥？”

    “市舶司。”朱桢便图穷匕见道：“重开市舶司如何？”

    “哦？”朱老板意外的看一眼自家老六，放在前两年，他会以为有人教唆老六这么说的。

    但现在朱元璋不会这么想了，因为他已经知道，这小胖子不是一般的早熟。尤其在刘基的培养下，见识已经远超常人，甚至超过了很多大臣。

    所以朱元璋就认真问道：“你怎么对市舶司感兴趣了呢？”

    “回来的路上，儿臣救了个叫汪大渊的。”朱桢便将汪大渊的事情讲给朱元璋，尤其那平倭三策。

    “好家伙，你小子出去一趟，这是要把高丽和日本都安排了啊。”朱元璋高兴的摸着他的脑袋，他现在最盼着的，就是儿子们早日成才，为自己分忧。

    “父皇就说，这平倭三策有没有道理吧？”朱桢追问道。

    “有一定道理。”朱元璋点点头道：“第一个，主动出击，咱是赞同的。这些年咱也想清楚了。这倭寇为什么明明不是很强，却难以消灭？其实他们现在跟鞑子很像，都是仗着来去如风，让咱们疲于应付。所以要平倭患，确实得主动出击，捣毁贼巢。”

    “嗯嗯。”朱桢使劲点头。“御敌于国门之外，方可保国境平安。就是这个理儿。”

    “第二个‘断其根源’呢，也有道理。不过能招抚的，咱早就让人招抚过了，剩下的都是铁了心要跟咱对着干的。再说我大明子民的血债，还没讨回来呢。”朱元璋霸气道：“所以还是得把他们全都消灭掉！”

    “不过那汪大渊所说的倭岛现处在南北朝，而且北朝才是正统朝廷之事，咱倒是头一回听说。派去的使者，一直以为那个劳什子亲王，就是日本国王呢！真是废物！”朱元璋便道：

    “当然那汪大渊的话也不能轻信，得派人去联系联系那个什么足利将军，看看是不是这么回事儿。若果真如此，他们国内的矛盾，倒真能利用一下。”

    “嗯嗯。”朱桢使劲点头。

    “但其实，咱更想派大军渡海征倭，踏平日本。忽必烈没做到的事情，要是咱做到了，不就说明大明比蒙元强了么？”朱元璋叹息一声道：

    “可惜啊，咱们这大明朝建立的太快，内忧外患层出不穷，不知何时才有这个机会。”

    朱桢闻言把胸脯拍得山响道：“父皇你放心，儿臣一定让你看到那天！”

    “哈哈，豪气，真不愧是咱朱元璋的儿子！”朱元璋高兴的拍了拍老六的肩膀道：“要是真有那么一天，咱一定让你挂帅！”

    “好，父皇，咱们一言为定！”朱桢举起手来。

    “一言为定！”朱元璋便笑着跟他击掌。

    “还有第三策呢？”朱桢又追问道。

    “第三策，‘重设市舶司，大力开展海上贸易’……”朱元璋却露出不敢苟同的神情道：

    “老六，你让他给骗了。这些年，市舶司早就收不到几个税了，不然咱咋舍得关掉呢？”

    “父皇，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因为走私太猖獗，才让市舶司收不到税啊？”朱桢反问道：“不然为啥宋朝的市舶司能赚钱，元朝的市舶司也能赚钱，就咱们大明的市舶司，赔钱呢？”

    “嘶……”朱元璋摸摸自己的下巴，讪讪道：“中书省这样说，咱以为是小事一桩，也没多想，就准了。”

    “小事一桩？”朱桢大摇其头道：“儿臣路过太仓时，召见了原来市舶司的官员，跟他们交谈得知，北宋中叶，市舶收入达五十万贯。到了南宋，市舶收入更是高达一百五十万到两百万贯，最多时占全国岁入的两成！”

    “到了元朝，大多数时候，市舶收入比南宋还高，依然可以占全国岁入的两成。仅太仓市舶司，一年就向元廷上交珠四百斤，金三千四百两！所以当时人们都说，市舶收入是‘军国之所资’！”

    “乖乖，这么多么？”朱元璋瞪大眼睛，对一个快穷疯了的皇帝，这些数字的诱惑力，实在太大了。

    朱桢撇撇嘴道：“元朝才亡了几天？调阅档案查一查，不就知道了？”

    (本章完)


------------

第三一四章 大哥赞助

    “妈的，大意了……”

    朱老板雷厉风行，且是个数据狂人，前朝所有档案一应俱全，马上命人取来一看。便见朱桢所言一点不虚，甚至还说少了——

    在元朝起先的几十年里，元廷每年包括关税和直接参与海上贸易获得的收入连年递增，到了元至大年间，最高达到了三百万贯之巨。

    随后便开始连年锐减，到了元顺帝在位初期，便已经萎缩到不足三十万贯。然后到至正年间直接归零……

    “当初中书省的人，单给咱看元朝最后几十年的市舶收入，咱当然不会在意了。”朱老板终于意识到自己被愚弄了。愤然道：

    “所以到了本朝，咱也没把市舶司的事儿放在心上，每年收不了一万贯的税，还招引不法之徒，串通倭寇，刺探情报、贩卖兵器，实属得不偿失，便干脆把市舶司给停了。”

    “那父皇有没有想过，之前一直很赚钱的市舶司，为何会在元朝后期不赚钱了呢？到底是海上贸易不赚钱了，还是单纯市舶司收不到税了？”朱桢沉声问道。

    “没，国家草创，到处那么多事儿，咱哪能面面俱到？”朱元璋讪讪道，他当然不会承认，还是因为自己受出身限制，没有这方面的见识，所以根本没往这块想过。

    “那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儿臣虽然也没来得及调查，但我敢确定，海上贸易是一直很赚钱的——沈六娘说过，她家就是靠海外贸易，成为巨富的。还有那汪大渊也证实，海上贸易可获利十倍。而且……”朱桢顿一下道：

    “儿臣在太仓，所见满载货物的海船樯立如林，要是海上贸易不赚钱的话，怎么可能还有这么多船出海呢！”

    “唔。”朱元璋摩挲着下巴，露出深思之色道：“是这个理。”

    “所以就剩一种可能——单纯就是市舶司收不到税了！”朱桢拍着胸脯道：“父皇把市舶司交给儿臣吧，我保准查清原因，把市舶收入搞上去！”

    “这有啥，要就给你。”朱元璋一口答应下来，老六还没来得及谢恩呢，他又话锋一转道：“可是有言在先，你得自己赚自己花，伱老子现在恨不得把裤子都当了，实在没钱给你折腾。”

    “父皇，这可是你说的，你不出钱，赚了赔了都是我的……”朱桢一听，登时心花怒放，还有这好事儿？

    “断无悔改！”朱元璋便再次跟老六击掌。

    ~~

    爷俩聊完之后，太子殿下也抬起头道：“看完了。”

    “牛逼……”朱元璋震惊看着太子手里那本厚厚的奏章，问道：“怎么样，有没有同感？”

    “儿臣初看时，确实也绝得廷杖不怨。”太子苦笑道：“但心说不能断章取义，便决定把奏章看完再做评价。当读到一万六千五百字的时候，终于读到了重点。”

    而那份奏章，拢共才一万七千字……

    太子便翻到最后五百字给父皇看，朱元璋便见在奏章的最后五百字里，茹太素提出了五条计策，其中四条还是很有见地的。

    “这老孺还算有些见识，”朱老板看完之后叹气道。

    “那后面的就免了吧……”太子劝道。

    “免了。”朱元璋一摆手道：“把他带进来。”

    不一会儿，护卫背着皮开肉绽的茹太素进殿。

    “罪臣拜见皇上，太子、楚王殿下。”茹太素强撑着要跪地行礼。

    “罢了。”朱元璋摆摆手，又亲自查看了他的伤势，还真他么挺重的。

    “唉，真是为君难，为臣不易啊。”朱元璋叹口气，对茹太素道：“咱所以求直言，就是让你们有啥说啥。文辞太多，便至荧听啊。你说你，明明五百字就能说清的事儿，干嘛非要长篇大论？”

    顿一下又道：“还白挨了一顿廷杖。”

    “是，臣知道错了。”茹太素也一脸悔意道：“长篇大论，害人害己啊。”

    一旁的朱桢见状，心说，看来这年代的文官，还没有以廷杖为荣啊。他记得后世谁要是挨了廷杖，那是转眼就天下闻名的。

    唉，也不知那股坏风气，是从啥时候开始的。

    “从今以后，”朱元璋又严肃起来，宣布上谕道：“所有的公文奏章，都要言简意赅。太子让中书省下个诏书，规定以后建言的格式和字数，所有文武都必须切实执行，违者严惩！”

    “是，父皇。”太子沉声应下。

    ~~

    从武英殿出来，太子陪着老六去给母后请安。

    太子一边走，一边问老六道：“方才我听你跟父皇说，要重开市舶司，还要查清楚市舶收入微薄的原因？”

    “是啊。”朱桢点头道：“反正就是先提一嘴，啥时候干，还得听大哥的。”

    “这件事你要慎重啊。”太子的伸手给他拂去肩膀上的浮灰道：“市舶司的事情，我之前关注的不多，只是听过一些传闻。”

    “什么传闻？”朱桢忙问道。

    “当年张士诚就是在江浙一带割据，而最强大的海商群体就江浙，他们长期支持张士诚，这让父皇很反感。”太子缓缓道。

    “不是说，支持张士诚的，是江浙地主吗？”朱桢先是不解问道，旋即恍然道：“难道是一回事儿？”

    “听说是这个样儿的。”太子点点头道：“元朝对江南的控制十分薄弱，基本就是各地自治，元朝人只管收税的局面。

    “这就造就了一个私利自肥、官商一体的江浙豪绅阶层。他们或通过海贸发家后，谋求官位以自保，或在获得官后，转而从事海外贸易。然后通过海外贸易发财后，他们又会在江浙购置土地田产。所以说，两者是一回事儿。”

    说着太子担忧的看着朱桢道：“而且船一出海，就脱离了朝廷管辖。长期在海外行船通商，与海盗、倭寇、番邦摩擦冲突，让这些富可敌国的海商无法无天，行事无所顾忌。你要去跟他们抢饭碗，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我记住了，大哥。”老六重重点头。

    “另外，也不能真让你白手起家啊。”太子笑道：“我给你两万贯做本钱。赚了，连本带利还我，赔了，就赔了吧……”

    (本章完)


------------

第三一五章 师兄高升了

    翌日一早，朱桢骑着久未出镜的平天大圣，晃晃悠悠出了东华门，来到刘军师桥。

    一到诚意伯府门口，便见刘璃和刘祥在那里踢毽子。

    孟春时节，春衫轻薄，少女湖绿色的裙裾飘动，如一汪湖绿荡漾，不时露出一截白嫩嫩的小腿，正如那湖中的白天鹅一般优美。

    朱桢看的都呆了。感觉她又长大了。

    “小师叔，你终于回来啊。”

    直到刘璃看到他，开心的迎上来，朱桢才回过神来，笑着下牛问道：

    “是啊，有没有想我呢？”

    “你猜呢？”

    “那就是想了。”朱桢便道。

    “你没猜着。”刘璃咯咯笑起来。

    “真的？”朱桢便变戏法似的摸出一枚嵌着红宝石的金簪。

    这是高丽那位王后，送给他母后和母妃的若干礼物中的一样，被他昧下了一件。

    “当然是开玩笑了。”刘璃一双漆黑的眸子笑成了一对月牙儿。“不信伱问刘祥，人家天天都念叨小师叔呢。”

    “哼，你也太容易被收买了！”刘祥就很不齿，这个妹妹怎么一点都不像自己。

    却见朱桢又亮出一张朝鲜特产的檀弓来。

    朝鲜半岛自古就出良弓，《后汉书·东夷传》说‘乐浪，檀弓出其地’。乐浪就是在汉在朝鲜所设的四郡之一。

    朝鲜的角弓和片箭不同于中国和日本，角弓弹性好，射程远，片箭箭身短小，非常轻巧，射程却很远。

    刘祥登时就咽了咽口水，然后把妹子往朱桢面前一推道：“把钗插她头上。”

    朱桢便开心着把弓，递给懂事儿的刘祥，待他想要依言将金钗插到刘璃鬓边时，小姑娘却羞红了脸，夺过簪子就跑进去了。

    “唉……”朱桢无奈摇头，背着手跟了进去。

    ~~

    进去诚意伯府，却不见了刘璃的身影。

    朱桢只好先来到师父的书房，也不敲门，推开就往里进。

    屋里头，刘基和刘琏正在说话，让他吓了一跳。

    “臭小子，你要吓死为师么？！”刘基吹胡子瞪眼道。

    “嘿嘿，老师，给你个惊喜么。”朱桢根本不怕他，老刘还指望自己教他更多东西呢。

    “惊吓还差不多。”刘基没好气道：“这么快就从高丽回来了？”

    “那破地方有什么好玩儿的？”朱桢将一支偌大的高丽参，和一根紫杉木拐杖搁在桌上，撇撇嘴道：“也就我哥他们乐此不疲。”

    “哈哈，谁让你小子鸟没用的。”刘基居然秒懂，笑得前仰后合。

    “唉，为老不尊。”朱桢吐槽一句，又跟刘琏见礼道：“师兄，你们聊什么呢？”

    “殿下，没什么。”刘琏笑笑，温声道：“陛下委任我为江西布政司右参政。”

    “几品？”朱桢眨眨眼问道。

    “是从三品。”刘琏轻声答道。

    “好事儿！”朱桢欢呼道：“这连升了七级还是八级啊？”

    “因为空印案，地方官员大量出缺，所以这种突击提拔，现在很常见。”刘琏道。嗯，跟他是刘伯温的儿子，没有半文钱关系。

    “这就叫机遇。”朱桢笑道：“真羡慕师兄啊，不像我，这辈子都没法进步了。”

    “殿下，你已经是亲王了，还要怎么进步？”刘琏无语。

    “那就只有当皇上了。”刘伯温冷笑道。

    “师父别瞎说，我一点那种念头都没有。”朱桢赶忙摆手否认。

    刘伯温哼一声，没再接话。

    “那师兄什么时候上任啊？”朱桢也赶紧岔开话题。

    “吏部的意思，当然是越快越好。”刘琏苦笑道：“可家父还没答应我去呢。”

    “为啥？”朱桢问道。

    “为啥？”刘伯温冷下脸道：“明明是火坑，也往里头跳啊？”

    “为什么说是火坑呢？”朱桢追问道。

    “皇上要在江西试点两件事，一个是你用老夫的名义，提的那个‘奏销法’，这个应该是布政使管的事情，跟刘琏没关系。”刘伯温沉声道：

    “但另外一件事，清丈田亩，指定就是刘琏的差事没跑了！”

    “我父皇要编制黄册了？”朱桢神情一肃道。

    “嗯，你离京这段时间，皇上曾秘密来过我这里一趟。”刘伯温淡淡道：

    “他说空印案对他的伤害很大，让他不再相信天下的官员了。当然这话听听就罢了，因为他从来就没相信过他们。”

    “这倒是……”朱桢无力反驳。

    “他还说到，地方和户部，之所以讲数作账，如此猖獗，就是因为朝廷手里没有准确的田亩数目，这样每年该收多少税，朝廷不知道，老百姓也不知道，只能任由官府信口雌黄！

    “要是朝廷能掌握每一家每一户的田亩数，每年该收多少税一目了然，哪还有贪官污吏从中捣鬼的余地？”刘伯温接着道：

    “所以你爹，打定了主意，要在全国清丈田亩！”

    “这是千秋大计啊。”朱桢道：“历朝历代，开国之后都要干的。干不好的，国家也不长久。”

    “还用你教我？”刘伯温白他一眼道：“清丈田亩，对国家，对百姓都有好处。这我知道？可对地方官吏和地主呢？”

    “那肯定是没有好处，只有坏处的。”朱桢道：“清丈田亩之后，官府从中渔利的机会便小了。地主们也没法隐匿土地了，要多交很多税，所以肯定都很抵触。”

    “明白了吧？老大？”刘伯温瞪一眼刘琏道：“你还不如个孩子！”

    “我当然不如殿下。”刘琏讪讪道。

    “而且我还告诉你，陛下这次是准备下狠手的！”刘基厉声道：“再不是像当年户帖那样调和折中，不痛不痒。

    “他准备在黄册编成之后，禁止官府下乡收税！而且连税粮的解送，也不用官府了！”

    “啊？”刘琏震惊道：“这怎么可能呢？不用官府收税？”

    “我艹……”朱桢也十分惊讶，老贼还真是敢为天下先啊！

    “怎么不可能。”刘基便解释道：“皇上准备在清丈之后，打破传统的乡镇观念，将十户人家编为一甲，从中选出一户甲首来管理。一百户人家正好十个甲首，从中再设置一个里长为首。”

    (本章完)


------------

第三一六章 父子

    “这样朝廷每年催办税粮军需时，县里只需把命令下达给当值的里长，然后里长就会领着十个当值的甲首，各自去督办本里税粮。”

    “此外，里长、甲首还负责排解邻里纠纷、兄弟争产，联保防盗等乡务。”刘伯温缓缓道：“这些事呢，本来都是有各乡各村的乡绅乡贤，凭着威望来主持。这就是千百年来，皇权不下县，县下的权力尽操之乡绅之手。这是从前谁也破解不了的格局。”

    朱桢点点头，所这县官要想坐稳位子，就得自觉的尊重乡绅，不然保准税，税收不来；案子，案子破不了；就连修个水利，都凑不起人手。

    而乡绅，其实对百姓是最狠的……

    “但你那天才爹，却想出了破局之法。”刘伯温赞叹道：“他要让富有的粮户轮流担任里长和甲首。这样人人都有机会当土皇帝，土皇帝也就不值钱了。”

    “而且通过里甲制，把那些体量庞大的家族给分割开来，每一里、每一甲的利益各不相同，再想让他们抱团可就难了。这就是里甲制的毒辣之处！”

    “我爹的算盘，还真是打得妙啊。”朱桢也听明白了。“是，咱也没本事皇权下乡。那咱就在乡里搞推恩令——把乡绅的权力分割切碎，分散给更多人，这样就没有能称王称霸的土皇帝了！”

    “没错，真是太妙了。”刘伯温拢须颔首道：“可是那些称王称霸惯了的土皇帝，就甘心拱手让出权力吗？更何况他们还要被清丈田亩，本来可以仗着权力少交税，现在却要多交税。”

    “那肯定是百般不愿的。”朱桢轻声道。

    “所以啊，这件事官府不高兴，乡绅很生气，地主也叫苦。”刘伯温看着刘琏道：

    “你想想得有多难推进？有多少明枪暗箭等着你！伱不能光看着那身绯袍的光彩，不想想这背后要多少人流血！弄不好还有你自己的血！”

    “爹……”刘琏却一脸倔强道：“你说的都对，唯独一件事不对——儿子不贪图那件绯袍！”

    “那你是？”

    “我马上就三十而立了！”便听刘琏语气郑重道：

    “父亲从小就教导我，读书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要为生民立命！这些千难万险的事情，三十岁的时候不去做，什么年纪去做？”

    “如果你不是刘基的儿子，我随你去！”刘伯温提高声调。

    “爹，你的儿子就得一辈子在你的羽翼下？”刘琏也提高声调。“就得落个一事无成，虎父犬子的名声？”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要气死我你！”刘伯温气得咳嗽起来。

    刘琏赶紧上前给父亲抚背，嘴上却还不停道：“爹，这又不是上战场，只是去做官而已。我不贪不枉，最多功败垂成，不至于身败名裂的。”

    “你想的太简单了！”刘基拍着桌子道：“此去江西，跟战场一样凶险！”

    “那我更不能当逃兵了！”刘琏看着温吞吞的，却倔强的一匹。“知道有危险就退缩，那不就是懦夫么？”

    “唉，你看着办吧……”就像朱老板再能，也奈何不了自己的儿子；以刘伯温之能，也奈何不了刘琏。

    “多谢爹成全……”刘琏赶紧给父亲磕头。“儿子一定不给爹丢脸的！”

    “唉……”刘伯温又长叹一声。

    “这样吧，本王派一小旗保护师兄，师父不就不用担心了？”朱桢开口道。

    他已经有两护卫兵马了，说话底气也足了。

    “走到哪都有军队保护？那像什么样子。”刘琏却坚决不同意道：“多谢师弟，但堂堂三品参政，本来就配备护卫的。”

    “至少派两个人跟着你吧？他们不穿军装，就扮成你的长随，”朱桢坚持道：“地方上派给你的护卫，总不那么让人放心。”

    “师弟，你怎么这在意我？”刘琏狐疑的看着他道：“不会是对小女有意思是吧？那也没必要讨好我。你的婚事，都是皇上说了算的，你还是讨好你爹去吧。”

    “本王没有……”朱桢登时扭捏道：“本王就是单纯的关心师兄。”

    “多谢师弟，是师兄多心了。”刘琏歉意的拱拱手，最后还是拗不过老六，勉强同意了。

    刘基的脸色，这才好看了点儿。

    ~~

    待刘琏心满意足出去，书房中便只剩下师徒俩。

    “师父，你真的很担心师兄？”朱桢轻声问道。

    “废话。”刘伯温此时脸上的神情，跟寻常老人别无二致。“做父母的心情是一样的。”

    定知此别必零落，不及相随同死生……

    “那我跟父皇说说去吧。”朱桢便道：“让师兄还是留在京里吧。”

    “不必了。”刘伯温却缓缓摇头道：“他已经三十而立，我这个当父亲的，只尽力能劝他回心转意。但他一旦做出决定，老夫也只能由他去了……”

    “好吧。”朱桢点点头，他爹就不这样，甭管哥几个多大，不听话就揍，揍到听话为止。

    “不说他了。”刘伯温又叹了口气道：“你的高丽之行，可还顺利？”

    “还行。”朱桢点点头，将高丽的事情，再次讲给老刘知道。

    “嗯，你的安排还算精妙。”刘伯温听了，颔首道：“等朝廷腾出手来，收拾了纳哈出，他们就彻底老实了。”

    “嗯。这个国家的君臣，喜欢夜郎自大，没见识过我们的厉害前，总以为自己天下无敌。”朱桢深以为然道：“所以未来，必须向他们展示下实力，也算杀猴儆鸡吧。”

    “不过就算设立了布政使司，也没法真正郡县高丽吧？”刘伯温道：“那里天高地远，百姓也习惯了自成一国，朝廷直辖的成本太高了。”

    “是，高丽太贫弱了。就那点儿赋税，每年光平叛、赈灾都不够，怕是连官僚体系都得国内养。”朱桢深以为然道：

    “虽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但在国家大事上，不算经济账是不行的。一件事情就算短期亏本，长期也必须收大于支，这件事才能去做，才能坚持做下去。”

    顿一下，他又道：“所以郡县高丽怕是难以持久，不过我们可以在日后，把高丽王换成朱姓藩王……”

    (本章完)
------------

第三一七章 异想天开

    诚意伯府，书房中。

    “将藩王封在海外？你还真敢想。”刘基吃惊道：“申生在内而亡，重耳在外而生么？”

    “就问你这个思路怎么样？”老六得意的问老刘道：“怎么样，有没有豁然开朗的感觉？”

    “唔。”刘基捻着胡须，缓缓颔首。

    之前，师徒俩便讨论过皇帝分封藩王是否太过。答案是确实太过。朱老板就像老农分家一样，给太子之外，每个儿子都分一大块家产。

    结果山西、陕西、北平、湖广、江浙、山东，这些帝国的核心领土，全都分封给了诸王……

    而且还有好多皇子，都没来得及册封呢。

    “皇上龙精虎猛，子嗣广繁，按照眼下这种册封法，怕是要不了两代人，皇帝就只剩下京畿这点儿地方了。”刘伯温道：

    “给藩王的权力又太大，待遇也太高，未来削藩不可避免。”

    “对我们这些藩王来说，在国内还得被多少双眼睛盯着，干什么束手束脚，不得展布。”朱桢点头道：“所以我觉得，封在海外是条出路。就算海外条件再差，再人生地不熟，但能自己说了算，比什么都重要！”

    “你兄弟们能愿意？”刘伯温问道。

    “至少我几个哥哥，肯定是求之不得的！”朱桢很肯定道。

    “嗯。”刘伯温认同的点点头道：“伱几个兄长确实不是郁郁久居人下之辈。”

    “只要哥哥们开了头，当弟弟的也只能照办了。”朱桢笑得很开心，因为他想到老七被送去爪哇时，估计美得鼻涕都要冒泡了吧。

    反正不让这变态祸害山东老乡，就绝对是大功一件。

    而且四哥分封去了海外，应该就没有靖难了吧？

    什么叫历史贡献？这就叫历史贡献！

    终于找到这么一件值得去做的事情，让一直很迷茫的老六，开心的直扭屁股。

    “别扭了，丑死了。”刘伯温却给他泼一盆冷水道：“如果能将藩王，分封在海外的话，确实有益无害。但问题是——你得有地方封啊！哪怕是高丽，你想封过去，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

    “那是，不过事在人为嘛。”朱桢依旧信心满满道：“无论如何，都比日后父子见疑、兄弟反目，要好的多吧？我想至少我哥哥们，都很愿意出去开辟一片真正属于自己的王国，而不是一辈子困居国内！”

    比如以四哥的能力，日后不放出去开疆拓土，光在北边跟蒙古人玩捉迷藏，实在太可惜了。

    “好吧……”刘伯温忽然从朱桢的身上意识到，真正的王者，肯定愿意选择一条充满荆棘和无限可能的创业之路，也不愿意过那种在醉生梦死中，一眼望到头的日子。

    但他还是觉得太不可思议，便问老六道：“真有那么多地方可封么？”

    “不信咱们数数看。”朱桢说着，熟练的从书架上，找出之前自己画给老刘的那副世界地图。

    他先在上面画出一条斜线道：“这是四百毫米等降水线的大概位置，这条线往北，不宜农耕，只能游牧。”

    刘伯温看那条线，大概就是眼下大明和北元的实控线。

    “要是把我家兄弟，封到这条线北面去，他们几代之后，难免就会胡蛮化，到时难免成为边患。”朱桢先排除了北面大片区域道：“咱们不能坑人，更不能坑了中原，所以只在这条线的南面，中国之外的地方分封！”

    “嗯。”刘伯温点点头，看着地图，听他继续说下去。

    “那么从北到南，能分封的地方有——高丽、日本、琉球、以及自古以来就属于我们的小琉球，还有吕宋、安南、占城、真腊、爪哇、马六甲、暹罗、缅甸……”朱桢如数家珍道：“不用去太远，单单我中华文化圈，就有两个大明那么大的广袤土地，可供分封建邦啊！”

    “这些地方，都适合农耕？”刘伯温动容问道。

    “都适合！而且从小琉球往南，水稻可以一年三熟！”朱桢沉声道：“这还只是我们中华传统势力范围内的土地。如果再把眼光放远，还有南亚次大陆、非洲、南美、北美、大洋洲——世界真的很大，大明只是东方一隅，只有蒙元征服的土地的十分之一。

    “如果我们满足于天朝上国的虚荣，就此停下开拓的脚步，把中国之外的土地视为蛮荒，那与高丽人又有什么区别？一样是坐井观天！不过是坐在个更大的井里罢了！”

    “……”刘伯温张嘴结舌了好一阵子，才苦笑道：“你这出去一趟，憋出这么个惊世骇俗的方略来？”

    “嗯，确实。”朱桢得意道：“厉害吧？”

    “厉害是厉害。可是你想过没有？眼下天下方定，正是要休养生息的时候，要是按你这套来，整个国策都要变啊。”刘伯温叹口气道：“你父皇肯定不会同意的。”

    “我知道，他现在不会同意，因为北元还没消灭，云南也没收复，是没可能用兵于外的。”朱桢却幽幽道：

    “但消灭北元、收复云南之后呢？百万无仗可打的骄兵悍将，就会反而成为国家最大的威胁。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跟老兄弟们自相残杀；还是继续开疆拓土、给将士们建功立业的机会？这对父皇来说，不难选吧？”

    “是不难选。”刘伯温缓缓摇头道：“但哪怕是巨唐，也会被穷兵黩武拖垮的。”

    “是，不管什么时候，都要打经济账。”朱桢点头道：“只有收益大于损耗的战争才能打。不然，对国家便是一种损害。”

    “你知道就好。”刘伯温顿一下，还是轻声道：“而且，你父皇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当年，他要派水师远征日本，我才能劝住他。”

    “……”朱桢这才意识到，就连师父也不支持，自己的‘伟大计划’了。

    “我知道！”但他并不气馁，接着高声道：“所以在那之前，要先把连接这些地方的商路通开！”

    楚王殿下在地图上连线出一条漫长的航路，一脸倔强道：

    “等海上贸易兴旺起来，你和父皇就知道，我不是在异想天开了！”

    ps.出去跟同行聚个餐，回来再写。

    (本章完)


------------

呵呵呵呵，喝多了。

就很不出意外的……喝多了，今晚卸不了了，明天再写吧。
------------

第三一八章 没那么简单

    老刘不支持老六的‘伟大计划’很正常，因为这一充满了异想天开的方案，实在太夸张了。甚至跟他和朱老板定下的‘华夷区隔’的对外国策，是完全拧着来的。

    在朱老板等大明王朝奠基者的认知中，‘凡海外夷国，如安南、占城、高丽、暹罗、琉球、西洋、东洋及南蛮诸小国，限山隔海，僻在一隅；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民不足以使令。’

    ‘若其自不揣量，来扰我边，则彼为不祥。彼既不为中国患，而我兴兵轻伐，亦不祥也。’

    所以朱老板担心说：‘吾恐后世子孙，倚中国富强，贪一时战功，无故兴兵，致伤人命，切记不可。’

    当然也有唯一的例外，‘但胡戎逼近中国西北，世为边患，必选将练兵，时谨备之。’

    也就是说，在朱老板和刘基、李善长等人认知中，这些地理偏僻、人民野蛮的‘夷国’，攻下来也不能给‘中国’带来实利。所以他敢来打你，当然要坚决予以反击，但不应该主动攻打。

    这是大明开创者对元朝灭亡教训的总结，他们认为蒙古人穷兵黩武的扩张，并没有给国家带来多大好处，反而掏空了国力，给人民造成了巨大的灾难。

    所以不该妄动刀兵、强求将朝贡国直属大明。只需要对中华之外的藩邦属国，建立朝贡体系，让他们臣服于大明就够了。

    在这样的国策之下，朱桢的开疆拓土、分封海外的‘伟大计划’，自然无异于狂人呓语，很难被帝国的决策者接受，更不要说完成艰难的国策转向了。

    哪怕他说的天花乱坠，刘伯温也很相信他。但在见到真凭实据前，老六还是没法轻易下定决心，帮他去实现这个‘不着边际’的计划。

    ~~

    “如果我能通过海外贸易，赚取无穷无尽的财富，就能证明，那些海外蛮夷之国，尽是流淌着奶与蜜的膏腴之地了吧？”朱桢锲而不舍的盯着刘伯温道。

    “看来殿下，这回还真是认真的。”刘伯温拢须颔首道：“可以证明。”

    “那你就可以支持我了吧？”朱桢追问道。

    “可以。”刘伯温笑着点点头道：“能让你兄弟们顺利分封海外，实在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老夫怎么可能不支持呢？殿下只要证明了海外夷国的价值，老夫一定支持伱。”

    “好，一言为定。”老六与老刘击掌后，才不紧不慢道：“我已经说动父皇，让我来重开市舶司了。”

    “哦。”刘伯温笑道：“市舶司可已经几十年不赚钱了，你有信心让它起死回生？”

    “有。”朱桢点头道：“因为我知道，江浙海商可是靠着海外贸易，赚得盆满钵满了。”

    “听说当初的沈万三、顾元臣、殷绍宗之流，确实靠着海贸富可敌国了。”刘伯温缓缓道。

    “那为什么市舶司却收不到他们的税呢？”朱桢追问道。刘伯温是浙东地主出身，虽然海商大都出自浙西，但应该对他们的勾当有所了解。

    “问题的根子，大抵出在元朝。”刘伯温果然知道究竟。“元朝起先承袭南宋那套，已经很成熟的市舶制度，让汉人自行管理市舶司，他们只按时收税。如此相安无事十几年后，到了至元二十二年，因为国库银根吃紧，元廷便接受中书右丞卢世荣的建议，施行‘官本商办’的官本船制度。”

    “官本船？”朱桢轻声重复道。

    “简单说，就是朝廷出钱造船、还给本钱，招募商人出海经商，其贸易所的，七成归国有，三成归商人。”刘伯温解释道：

    “而且为了垄断海贸之利，元廷还只许官本船出洋经商，禁止私人出洋，违者抄家。”

    “说白了，就是蒙古人看到汉人海商赚取惊人利润，眼红了。要下场吃独食了。”朱桢明白了。“结果呢？”

    “结果就像蒙古人插手的其它事情一样，他们不出意外将海贸搞得一团糟。‘官本船’制度不足十年后，就不得已告终了。”刘伯温叹了口气道。

    “那是为什么呢？”老六问道。

    “一是他们管理水平太差，各项费用激增；二是对上船的商人的压榨太过；三是竞争不过私商。”刘伯温便道。

    “私商？就是走私海商么？”

    “没错。虽然元廷三令五申，禁止私人出海，为此还好几次海禁。但以他们的海防之粗疏，官吏之贪鄙，是完全没可能禁绝的。”刘基苦笑道：

    “而且原本的海商发现，做私商不必缴税，也不用被强制低价卖出货物，比原先多赚太多，于是乎一股脑的绕开市舶司，竞相干起了私商。所谓的‘海商集团’，就是在这个时候，逐渐形成的。”

    “随着海商集团日渐壮大，其独占海贸利益的冲动和能力不断增大，于是用各种手段将官本船排挤出了海外市场，这一点不难。”刘伯温接着道：

    “后来元廷发现，市舶税收枯竭，官本船也开始赔钱，终于取消了官本船，想要恢复原先的制度。但海商集团已经尝到了走私的甜头，交税是不可能再交税了。那时元朝已经立国数十载，皇帝大臣都退化成废柴，哪有能力拨乱反正？

    “元廷派出几任市舶整顿大臣，都要么被收买，要么被暗杀，总之没人能奈何海商集团。后来也就没人敢再碰这个要命的烂摊子了。”

    “嗯。”朱桢点点头，这就解释了元朝后期，市舶收入枯竭的原因。

    “那到了本朝呢？”

    “本朝，呵呵。那些海商站错了队，他们都支持张士诚，结果赌输了。”刘伯温神情复杂道：

    “张士诚败后，一部分海商跟他的残部退到海上，当起了海寇。还有一部分投降朝廷，被你父皇一股脑迁到中都去了。”

    “现在海上情况复杂，倭寇、海盗、还有退到海上的海商、义军，盘踞沿海岛屿，劫掠往来船只。除了他们自己的走私船之外，正常出海的船只，没有一条能平安返航的。”刘伯温道：“所以本朝的市舶司同样没有收入。”

    ps.肚子昨晚疼了一夜，今天一天没怎么吃东西，再也不喝了……

    (本章完)


------------

第三一九章 执夷千户

    “但我只知道这么个大概，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是很了解。”刘伯温又补充道。

    “我大哥说，江浙地主跟江浙海商是一回事儿。还想请教老师，是不是这么回事儿呢？”朱桢又问道。

    “这么说是不准确的。”刘伯温便捻须答道：“你可以说，江浙地主中有海商，但不能说江浙地主就是海商。”

    “明白了。”朱桢点点头，再问道：“听说朝廷前几年关闭市舶司，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防止地方奸民勾结倭寇？”

    “是。”刘伯温颔首道：“他们给倭寇通风报信，让倭寇可以及时躲避官军追缴。还为倭寇提供物资和人手的补给。当然，倭寇会支付丰厚的报酬。”

    “所以说，要想让市舶司恢复往日的盛况，就必须消灭倭寇、打击走私，以及斩断内外勾结的链条。”朱桢沉声总结道。

    “对。”刘伯温认同道：“然后你就会发现，自己手中必须要有军队，而且还得有强大水师，不然什么都干不成。”

    “我现在有两护卫。”朱桢便盘算道：“但是没有水师。”

    “听说你救过巢湖水师？”刘伯温笑道：“正好他们处境也很艰难，如果能把他们从淮安调到太仓就好了。”

    “好主意啊！”朱桢眼前一亮，他怎么忘了巢湖水师？

    自己救过他们还在其次，关键是他们现在急需靠山！自己这条大腿虽然还不够粗，但可以扯虎皮做大旗，让大哥出面帮自己搞掂。不愁他们不跟自己干。

    “伱先别高兴太早，”刘伯温淡淡道：“别忘了，崇明岛上还有位靖海侯呢。一山不容二虎，靖海侯未必同意巢湖水师南下。”

    靖海侯吴祯，是那位江阴侯吴良的弟弟，哥俩虽然没封公，但在淮西武将中拥有极高的地位，深受朱老板的器重。

    洪武二年，朱元璋在鸡笼山设立功臣庙，祭祀二十一位开国功臣，‘死者塑其像，生者虚其位’，吴祯与兄长吴良都位列其中。这牌位可比铁券硬多了，只要不造反，就没人能动他们分毫了。

    自开国后，吴祯便奉命担任剿倭总兵官，驻守崇明，统帅数万水军，督理海运，总理海上军务。

    这些年来，海上的事情基本上就是吴祯一个人说了算。所以，是否调巢湖水师南下，朱老板肯定会征求他的意见的。

    不搞掂吴祯，什么都白搭。

    ~~

    在诚意伯府吃过午饭后，朱桢便迫不及待告辞离去。

    他心爱的大熊猫，还寄养在临街的卫国公府上呢。

    这让刘基难免感叹，自己这个老师的吸引力，还不如一头大熊猫……

    他不知道，在老六这里，别说他刘老师了，就是河北老师、三上老师加起来，也比不了一头大熊猫。

    再加个小泽老师还差不多……

    “啊，我的心肝儿。”朱桢一看到自己的大熊猫，整个心都化掉了。

    大熊猫看到他也很高兴，因为这位‘饲养员’总会给自己带好吃的。所以两个圆滚滚的生物便双向奔赴，亲热的蹭啊蹭。

    “明明是我的……”邓铎在一旁满心酸涩，有一种被当面牛头人的感觉。

    “邓千户，你要注意身份。”黄毛……哦不，楚王殿下抬起头来。

    “恁还好意思说呢，俺的千户官告呢？怎么还是百户？”将军愤愤道。

    “这可怨不得我，是你爹作梗啊，他说你寸功未立，不能升千户，不然会有非议的。”朱桢也有些没面子道。

    他之前也没想到，这些叔叔伯伯，并不太把他这个亲王当回事儿。

    楚王殿下又赶紧找补道：“但在本王军中，你已经是我的执夷千户了。回头给你立个功，你爹不就无话可说了？”

    “那倒是……”邓铎这才神色稍缓，道：“不过末将这个执夷千户，也不能整天搁这儿养熊猫吧？我得跟我的部下在一起。”

    “熊猫就是你的部下，你在我军中的职责，就是把熊猫养好。”楚王殿下却说道。

    “你！我是要带兵打仗的，不是当饲养员的！”邓铎登时脸涨得通红：“我不干了，把熊猫还给我，我不能有辱家门！”

    “你着什么急啊？我话还没说完呢。”朱桢白他一眼道：“以及担任本王的亲兵队长。”

    “这还差不多。”邓铎神色稍霁道：“亲兵队有多少人？”

    “你眼下有两个兵，一个叫高铁，一个叫李芳远。”朱桢便道：“都跟咱俩差不多大。”

    “你，你不是好人……”邓铎眼泪都要下来了。

    “好了好了，我逗你玩的。也不想想，指望你们仨，能保护的了我？”朱桢摸着大熊猫圆滚滚的脑袋道：“就你这智力，还不如只大熊猫。”

    “我也是关心则乱。”邓铎讪讪挠头道：“天天在家没事儿干，我急得上火……你看，我这舌头上都起大包了。”说着把舌头伸出来给他看。

    “这个简单。”朱桢便揽着他的肩膀道：“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保准你火气全消。”

    ~~

    王领着他的将军，来到了曲中金莲院。

    春节促销早已经结束，而且这会儿还是人最少的过午，金莲院内却依然高朋满座。可见沈六娘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邓铎还是头一回来这种地方，看着戏台上那些穿着很省布料的裙子的胡姬，在那里搔首弄姿，已经进入青春期的将军，腾地就红了脸。

    “殿下……”

    “叫我六公子。”

    “公子，咱们来这种地方是不是早了点儿。当然我不是说咱们不行，主要是咱们都没钱。”邓铎佝偻着腰，把头侧向与戏台相反的方向，眼神却斜斜的，往春光乍现的戏台上直瞄道。

    “放心，曲中的规矩，第一次来免单。”王信口胡柴道。

    “真的？”将军登时松了口气，又暗暗盘算道，这曲中起码二三十家妓馆，我回头再去别家，一样可以说，是第一次上门。

    这时，沈六娘听到禀报，出来迎接殿下。

    “陆娘。我这个兄弟今天心情不好，你找几个善解人意的小姐姐，开解开解他。”朱桢便吩咐道。

    “公子放心。”沈六娘掩嘴一笑，便招来几个女史。

    莺莺燕燕环绕着邓铎，将军一下子就明白了，什么叫英雄难过美人关，晕头晕脑的便被几位女史带进了包厢。

    朱桢则跟沈六娘，来到给他和老三准备小院里。

    (本章完)


------------

第三二零章 六大海商

    小院中花木扶疏，檀香氤氲。

    沈六娘给朱桢沏一盏茶。

    “殿下这么早就回来了？”

    “嗯，临时有变，就先回来了。”朱桢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在这种环境里，人也斯文了不少。

    “有点事来找你商量一下。”

    “看来殿下是准备大干一场啊。”沈六娘眉目异彩涟涟。

    “哦，你怎么看出来的？”朱桢看她一眼，问道。

    “殿下跟以前不大一样了，看上去精神焕发，干劲十足呢。”沈六娘抿嘴一笑道：“想想殿下的年纪，自然是要干一番事业了。”

    “哦，哈哈哈，你敢取笑本王。”朱桢愣一下才明白过来，不禁失笑道：“本王确实准备做点事业，不知六娘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两只胳膊也没问题的。”沈六娘毫不犹豫的点头道。

    “好。”朱桢便将市舶司的情况，大体讲给沈六娘，然后问她道：“听说伱们沈家，原先就是靠海上贸易发迹的？”

    “也不全是。”沈六娘便简单讲述起沈家的发迹史道：

    “我家原先祖籍吴兴南浔镇，有一年闹瘟疫，全家才迁到了周庄。当时瘟疫和战乱不断，周庄人口流失的厉害，我们家便一边开荒拓土，一边将那些失去业主和佃户的土地占归己有。就这样，积累了很多的田地。然后加以改良，并兴修水利，将荒田变成良田。

    “到我祖父万三公继承家业时，沈家已经拥有了良田数千顷。产出的粮食卖给那些海商，然后由他们转运到北方。但我祖父一直很不甘心，因为海商仗着垄断海运，把收购价压得很低，大头都让他们赚去了。”

    “那他也自己弄条船，自己运粮到北方去卖嘛。”老六大聪明道。

    “祖父起先也这样想，可海面被当时的六大海商把持，市舶司在他们手中，就连元朝的水师也早就成了他们的爪牙。所以只有六大海商和依附于他们的商人，才能放洋出海，其余人一概没门儿。”

    “祖父各种尝试都以失败告终，但他是个极有远见、又既有韧性的人，既然认定了海贸这条路，就无论如何都要把它走通。”

    “他是怎么走通的呢？”这是朱桢最关心的。

    “他仔细研究后发现，当时六大海商之一的陆德源，年事已高，而且没有子嗣。几个侄子也都是等着吃绝户的酒囊饭袋。”沈六娘接着道：

    “祖父便设法与陆德源结交，正好陆德源也已经早有退意，奈何家族中无人可堪大任，正急于寻找一个可以帮自己打点生意的帮手。两人合伙做过几次生意之后，陆德源便认为祖父就是自己需要的那个人。

    “祖父便拜他为义父，继承了他海上的事业。通过粮食海运积攒了足够的本钱，然后造大船、扩大船队，把生意做到了南洋、西洋，从那开始我家便财源广进，以至于坊间谣传我祖父挖到了聚宝盆。”

    沈六娘说话条理清晰，很快便将沈万三的发迹史，呈现在了朱桢面前。

    “明白了。”朱桢点点头，问道：“现在六大海商还在么？”

    “应该不在了吧？”沈六娘不是很确定道：“这些事儿，都是听我爹生前讲的。奴家记事儿，就已经是洪武了。然后沈家便被迁到了凤阳，现在都家破人亡了，跟海上已经没有半点关系。”

    “另外，还有跟我们遭遇差不多的顾家，好像也在六大海商之列。”沈六娘又回忆道：“顾家当家的叫……顾元臣，在凤阳时他还时常去我家，也不知人还在么。”

    “顾元臣。”朱桢记下这个名字，因为老刘也提到过他。而且老刘还提到过另一个人。“殷绍宗呢？”

    “只听父亲说过他，听说他家人世代驾巨舰往来大洋，应该也是其中之一。但我也不知道他现在人在何处，是死是活。”沈六娘吃不准道：

    “然后还有上海唐家、松江郑氏、庆元倪氏、福山曹氏、杭州谢氏……听说这些在元末好像都是大海商来着，但哪些是六大海商，哪些不是，就不得而知了。”

    说完她赶紧解释道：“其实六大海商之说，哪怕在元朝，也是上不得台面的，尤其是身处其中的各家，往往对海商身份讳莫如深。”

    “嗯。”朱桢点点头，表示理解。海上亡命，无法无天，不仅名声不好，而且还往往沾着黑道。诗书传家的名门大户自然是干了也不承认的。

    “这都是小时候，奴家从家里人口中听来的闲话，做不得准的。”沈六娘又强调一遍。

    “那就把它调查清楚！”朱桢沉声道：“现在江浙海商为首的是哪几家？他们是如何运作的，跟倭寇海贼勾结有多深？”

    顿一下，他又幽幽道：“是否跟官兵也有勾结……以及，在朝中有没有保护伞？！”

    “是……”沈六娘忙应一声，又为难道：“可指望金莲院，怕是打探不到殿下想要的情报。”

    “嗯。”朱桢点点头，问道：“金莲院这边，你能走开吗？”

    “已经上正轨了，走开一段时间无妨。”沈六娘道。

    “那就好。”朱桢寻思片刻道：“我带回京来一个叫汪大渊的老先生，他对海上的情况十分稔熟，只是也好多年未曾下海了。我准备让你作为我的代表，和他一起去把刚才说的问题调查清楚。”

    “奴家知道了。”沈六娘听说还有行家，不由松了口气。

    “你们去常熟、苏州、太仓、上海、杭州、宁波转一转，亲眼看看那些地方海商的真实情况，年底之前回报即可。”朱桢目不转瞬的盯着她道：

    “这件事，关系重大，你要千万用心！”

    “明白。”沈六娘忙正色应下。

    “另外，我给你一个小旗的护卫，随时保持联络。遇到危险也要及时求救，不用怕暴露身份。”朱桢又嘱咐道。

    “是是是。”沈六娘不禁抿嘴笑道：“殿下可真是为我们这些下人着想。”

    “本王只是怕耽误了正事儿罢了。”朱桢尴尬的咳嗽一声，起身道：“没别的事，我走了。”

    他得去看看邓千户，有没有彻底缴械。

    (本章完)


------------

第三二一章 太极

    我们至今也不知道，那天邓铎到底得到了什么样的招待。

    反正那天回去后，将军终于心甘情愿把大熊猫交了出来。

    夕阳西下，楚王殿下牵着熊猫、骑着大青牛，嘴巴咧到后脑勺，招摇过市。

    南京城的百姓纷纷驻足议论。

    “这哪家地主的傻孩子，怎么还在街上骑个牛，牵个毛球……”

    “别说，这毛球还怪招人的……”

    “这在哪儿买的？我也想买一个。”

    听他们羡慕自己的大熊猫，朱桢得意极了。浑不在意他们说自己是傻孩子。

    “大熊猫，我的！”他指着自己的大熊猫，又指了指自己，对围观群众炫耀道。

    “别说，还真像……”老百姓看着他和熊猫，如是感慨道。

    把汪妈气得脸发红，要不是微服出宫，不能惹事儿，他非要撕烂他们的嘴。

    朱桢听了却一点都不生气，能像熊猫一样人见人爱，他觉得是一种夸奖。

    只能说，要过饭的，心理素质就是非比常人。所以这人啊，没有白吃的苦。

    一直进去长安左门，才没了围观群众。

    汪妈却又发愁道：“殿下，带着这货，怎么进宫啊？”

    出入宫禁盘查极严，一般都是要搜身的。亲王殿下虽然不会被搜身，但这么大个熊猫，也藏不到身上去啊。

    “什么叫这货，本王的宝贝没名字么？”朱桢白他一眼，顿一顿道：“好像真没名字。”

    平天大圣哞一声，就很得意。

    “你看他黑白相间圆滚滚，就叫它‘太极’吧。”楚王殿下瞬间想好了名字。

    “太极，好名字。”汪德发赞叹一声道：“不过名字再好，咱也带不进宫去啊。”

    “没事儿，看我的。”朱桢却信心满满。

    来到东华门前时，楚王摸了摸大熊猫的帽带，柔声道：“太极，你委屈一下。”

    大熊猫懵懂的看他一眼，然后便感受到了此生从未承受过的重量。

    楚王殿下居然骑到他背上去了，太极不情愿的扭扭腰，想让他下去。

    “殿下当心。”汪妈赶紧扶住老六，哭笑不得道：“这玩意儿……太极，能骑吗？”

    “怕啥，当年涿鹿之战，蚩尤就是骑着它，去跟黄帝大战的。”朱桢一边安抚着太极，一边吹嘘道：“要不是它在战场上忽然拉肚子，最后还不一定鹿死谁手呢。”

    “好家伙。”汪妈登时肃然起敬，眼前浮现出一位虬髯巨汉骑着大熊猫在战场上冲杀，怎么感觉这画风怪怪的呢……

    这边楚王殿下终于安抚好了太极，骑着它来到东华门外。

    宫门下的守军都傻了，殿下这骑了个啥玩意儿啊？

    领头的还是千户，他行礼道：“殿下恁这是，换坐骑了啊……”

    “对啊，本王什么身份？怎么可能只骑一种坐骑呢？”朱桢理所当然道。

    “我们殿下这可是蚩尤骑过的。”牵着平天大圣的汪公公从旁道。

    “怎么样，拉风吧？”楚王殿下得意洋洋。

    说话间，主仆俩就要蒙混过关。

    那千户硬着头皮把他俩拦住道：“殿下，骑这个真不行。”

    “你瞧伱，怎么说话不算话啊？”朱桢登时把脸一拉道：“当初你不是说，我骑头狗熊都行么？”

    “啊，我说过吗？”

    “当然说过了，年初二。”汪德发提醒道。

    “呃……”千户想起来了，好像自己真说过那么一句。“可卑职那就是一说，大过年的，哄殿下高兴……”

    “所以今天不过年，你就要惹我不高兴么？”朱桢的脸拉得更长了。“你敢戏弄本王？”

    “不敢不敢。再说这也不是狗熊吧。”千户苦着脸道。

    “怎么不是？它爹是头黑熊，它娘是头白熊，结合生了它这头花熊。”朱桢振振有词道。

    “见过黑白花色的小狗吧？一个道理。”汪公公捧哏道。

    “对了。”主仆俩一唱一和，把个千户给忽悠傻了，晕晕乎乎就放了行。

    “唉，好吧……”千户可怜巴巴道：“不过出了事儿……”

    “本王一力承担，绝对不牵连到你们。”朱桢拍着胸脯道。

    “放心，我们殿下说话算话。”

    ~~

    废了一番口舌，主仆俩终于带着大熊猫进了宫。

    一进宫，朱桢就不舍再骑太极了，便跟汪妈一人牵跟缰绳往回走。

    路过乾清门时，正碰上朱老板从武英殿回宫。

    “咦，我滴个孩儿来，”朱元璋看到平天大圣就喜不自胜，待老六来到近前，看到他身后的太极，更是见猎心喜道：“这是哈么玩意儿？这毛楞毛楞的，可招人来。”

    “这是俺新养的宠物！”朱桢自豪道：“蚩尤的坐骑——大熊猫！”

    “……”朱老板先是一愣，旋即捧腹大笑起来：“咱可算知道，蚩尤为啥输了，骑着这玩意儿，能赢才怪呢。”

    “哼。”老六就很不忿，牵着大熊猫不理他了。

    “上来吧。”朱元璋却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座位道：“今晚咱去万安宫用膳。”

    ~~

    万安宫。

    “这锅塌，真是人间美味啊！”饭桌上，朱元璋不顾形象的大快朵颐。

    “嗯嗯。”朱桢一边使劲点头，一边运筷如飞，夹起锅底饱蘸汤汁的小鱼，用薄饼一条条卷起来往嘴里塞。

    三两口就是一张饼，吃得是满嘴汁水……

    “你慢点吃。”朱元璋白他一眼，又从锅边捞起一张饼，烫地朱老板直吹气。

    “三哥说，跟爹吃饭，手快有，手慢无。”朱桢含混道。

    “你怎么不听你大哥的呢？”朱元璋笑骂一声。

    “大哥说，没错。”老六含糊一句，继续埋头大吃起来。

    “你，你们……”朱元璋气得胡子直翘，旋即又笑眯眯道：“对了老六，你是三月三的生日吧？”

    “嗯。”朱桢点点头。

    一旁的贤妃闻言欣慰道：“陛下终于想起老六的生日来了，虽然已经过了一个月。”

    “不要紧，有那份心就行了。”朱桢就很看得开。

    “那倒是。”贤妃点点头。

    “那按照规矩，你也该搬去东五所住了吧？”朱元璋促狭的看着老六道：“你哥哥们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不跟着娘了。怎么样，你……”

    话没说完，就见贤妃娘娘霍的站起来，把那盘子小鱼锅塌从桌上端起来。

    “别呀，咱还没吃完呢。”朱老板擎着筷子道。

    “倒掉。”贤妃却把盘子塞到苗尚宫手中，再看她一张粉面上，已经挂起了两串泪珠子。

    (本章完)


------------

第三二二章 搬家

    “你看看，你看看。”朱元璋无奈的指着胡贤妃道：“一个跟着一个学，无法无天了。”

    顿一下，又有些幸灾乐祸的看一眼老六道：“这下都没得吃了吧？”

    朱桢郁闷的翻翻白眼，你就不会吃完饭再说啊？

    “还不劝劝伱母妃。”朱元璋努努嘴。

    朱桢白了老贼一眼，搁下筷子，跟着出了东次间，去安慰掉泪的母妃。

    朱老板则自顾自继续大吃起来，小六子不知道，他其实吃啥都一样香。

    ~~

    东稍间内。

    胡贤妃一边抽泣，一边问儿子道：“你怎么得罪你父皇了？”

    “娘，我没有啊。”朱桢一边给她擦泪，一边苦笑道：“皇子十二岁搬出宫别居，规矩素来如此，我哥哥们也都是这样，又不是针对我一个。”

    “那能一样么？你这两年在外那么久，娘都没跟你好好待几天。”胡贤妃万般不舍道。

    “我都这么大了，还能整天跟娘搁家待着？”朱桢就很无奈，自己现在以改造大明为己任，然而老娘还把自己当成个奶孩子……

    “多大？多大也是我儿。”胡贤妃眼泪再次奔涌道：“娘就你这么一个孩子，还没亲够呢。你就舍得丢下娘，孤零零一个人？”

    “娘，瞧你说的。我只是搬出万安宫，还是住在宫里的。每天还可以来请安啊，陪你用膳啊，唠嗑啊，喝酒啊。除了不睡这儿，没区别啊。”朱桢便耐心劝说道。

    “倒也有些道理。”胡贤妃就有些缓过劲儿来了。

    朱桢赶紧继续加把劲儿。“娘要是实在觉得无聊，不如再生个弟弟妹妹，不就彻底有聊了？”

    “滚！”胡贤妃脸涨得通红，怒气瞬间被置换成羞意，一脚踢在儿腚上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朱桢顺势逃走。

    胡贤妃又坐一会儿，方吩咐苗尚宫道：“再给陛下做个海蛎子韭菜汤……”

    ~~

    晚上，朱老板便留宿在万安宫。至于他跟胡贤妃到底是相扑，还是摔角，就无从得知了。

    朱桢也不关心那些儿大人的事儿，他推下饭碗就去万安宫后花园的牛圈里，去看初来乍到的太极。

    一般动物换了地方，肯定会很不安生，何况是尊贵的大熊猫了……

    他其实是想让太极跟自己一个屋睡的，但被汪妈好说歹说劝住了。

    在后宫里养大熊猫，就已经够扯淡的了。要是再弄进寝宫里同吃同睡，就算史书上为尊者讳，但稗官野史、文人笔记中肯定会大书特书的。

    “好吧，本王搬去牛圈总可以了吧？”

    “那不一个样吗？！”平日里百般纵容殿下的汪妈，今日却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坚决。

    就算楚王殿下可以不要脸了，可连皇上都会被连累，落个‘纵容皇子、荒唐无度’的骂名。

    其实朱桢倒不在乎老贼的骂名，主要是汪妈说，日后人家会问一问，胡贤妃的‘贤’到底贤在哪里？那就太不好看了。

    老六这才作罢。

    ~~

    等楚王来到牛圈外时，便听到汪德发在向料理牛圈的小火者训话。

    “都给咱家听好了，这大熊猫，是殿下一等一的心尖尖！”

    “干爹，殿下的心肝不是那头牛么？”负责的宦官不解问道。

    “犟嘴！”汪德发兰花指一戳那宦官的脑袋。“你肚子里就一个肝，没有心啊？平天大圣是咱殿下的肝，太极是殿下的心！明白了吗？！”

    “明白了，明白了。”内侍们纷纷点头，大约明白了，这大熊猫的地位，要比大青牛高那么一丢丢。

    “那它吃荤吃素啊？”宦官发愁问道，没养过这玩意儿啊。“记得当年御马监有一只，可让养大象的孙胖子给喂死了。”

    “你们可不许瞎喂它。”朱桢这才开口道：“今晚我来喂。回头会有人专门负责喂熊猫，你们只管听命就是。”

    “遵命。”内侍们赶紧恭声应下。

    “我跟你们说，整个京城，不，整个江南，就这一头！”汪德发再次强调道：“要是出了差池，你们一个也别想好！”

    “是……”内侍们诺诺应声，便见殿下抱着一捧竹笋，进了熊猫舍中。

    见到熟悉的‘饲养员’，一直焦躁不安的太极，果然平静下来，吃了几根竹笋，又吃了一点打了几个鸡蛋的精饲料，终于吃饱喝足，舒舒服服睡着了……

    朱桢这才放心的出了熊猫舍，刚要回去时，终于良心发现，想起了自己的旧爱。又去瞧了瞧被冷落的平天大圣。

    大青牛这才不胃疼，能够继续反刍……

    ~~

    回去西稍间后，沐香伺候楚王殿下舒舒服服洗了个澡，让他身上没了牲口味。

    然后让他躺在床上，慢慢给他烘干头发。

    朱桢见她红红的嘴唇微微翕动，几度欲言又止。便笑道：“有话就说吧，不然等本王搬出去，想说都没机会喽。”

    “婢子，想跟着殿下一起……过去，”沐香终于鼓足勇气，话脱口而出后，却又自知失礼，赶紧跪地道：“婢子的意思是，求殿下带上婢子吧，恁去了东五所，也需要有体己的人伺候啊！”

    “我听哥哥们说，东五所里没有宫女。”朱桢缓缓摇头。这不难理解，皇子为啥年满十二要搬出去？还不就是因为到了这个年纪，发育早的已经可以立棍单打了么？所以这段时间到成婚前，皇子身边是由太监侍奉的。不给他们立棍单打的机会。

    “这样啊……”沐香失望的啜泣起来。

    “不过听说每个所都有个负责的女官，”却听楚王殿下慢悠悠问道：“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殿下……”沐香这才知道自己被戏弄了，登时转悲为喜，既喜且羞的顿足。罕见的露出小儿女态道：“你戏弄婢子！”

    “哈哈哈。”朱桢不禁大笑道：“那又怎样？”

    “不怎样。”沐香紧咬着朱唇，再度泪水涟涟，不过这回，是喜极而泣。

    宫女和女官，虽然乍看起来差不多，可地位判若云泥。

    尤其在洪武朝，女官是正经有吏部官告，吃朝廷俸禄，有冠带的官儿啊！

    她盈盈俯身下拜道：“婢子拜谢殿下！”

    (本章完)


------------

第三二三章 星变

    三天后，楚王殿下便搬到了东五所。

    准确说，是乾东五所。它位于内廷东北一角，内廷东路、千婴门以北。与内廷西北角的乾西五所隔着御花园遥遥相对。

    这东西五所虽仍在内廷，但已经与东西六宫有宫门相隔了，是给年满十二岁的皇子皇孙，在大婚前居住的地方。

    因为是皇子居住，不能称宫，所以只能称‘所’。东五所，顾名思义，便是五个一墙之隔的独立院落，从西往东依次为头所、二所、三所、四所、五所。

    其中头所原先是秦王所居，二所原先为晋王所居，三所是燕王住的，四所住的是吴王。现在三个哥哥都已经成亲，搬去宫外的王府居住，只有吴王还住在四所。

    按说，吴王应该搬去头所的，但因为是暂住两三年而已，便也懒得挪动那堆瓶瓶罐罐了。朱桢为了跟五哥挨着近点儿，便挑了五所住进去。

    进去千婴门，沿着长长的夹道走到紧东头，进去悬着‘东五所’牌子的大门，便是一个三进的长方形院落。

    一进是供他日后会客接见的前殿，前殿与倒座房、东西配殿围成前院，其间有游廊相连。

    穿过前院是供他就寝、读书的三间正殿，左右同样有东西配殿，亦有游廊相连。

    后院则简单了很多，就是一排普通的房间，作为伙房和值夜的内侍值房。

    整个地方不算太大，要比万安宫小一些，但对老六这个小光棍儿来说，却是宽满的过分。

    最重要的是，这是一片完全他说了算的小天地。他想怎么安排怎么安排，他想几点睡几点睡……要是第二天不上课的话。

    于是楚王殿下命人把正殿左右的东西配殿清空出来，改造成牛圈和熊猫舍，给平天大圣和台吉来住。

    这让东五所的太监们感觉很无语，简直没谁了好么？隔壁的吴王把东四所改成了炼药房，这边楚王又整个动物园……洪武皇上造了什么孽，生出这些个奇葩来？

    不过这都影响不到六殿下的好心情，因为除了沐香这个管所女官外，汪德发也不放心跟来了东五所。

    虽然他堂堂内官监副总管兼万安宫总管，来东五所当个管事牌子实属大大屈就了。但咱汪妈主打的就是个忠心耿耿，老黄狗一样紧随着小主人，管他去哪了。

    有汪妈打理一切，楚王殿下在东五所的日子，自然过得十分顺心。

    他还是单日去大本堂念书，顺便欺负一下老七；双日出宫到诚意伯府上课，顺便逗弄一下刘璃。

    然后晚上回宫陪母妃吃饭，隔三差五也会坤宁宫跟母后吃个饭，然后回家开心的喂牛养熊猫，真叫个无忧无虑乐无边……

    ~~

    时光如水，转眼盛夏。

    南京城变成了一座蒸笼，酷暑闷热，令人无处躲藏。

    诚意伯府，师徒上课的场所，也转移到了院子里。

    蝉鸣中，浓阴下，铺着宽大的竹席，师徒席地而坐。

    对朱桢这种富态少年来说，夏天格外难熬，哪怕摇着蒲扇吃着冰镇西瓜，依然汗水津津。

    再看刘伯温，依然身穿严实的道袍，全身没出一丝汗，盘膝端坐在蒲团上，微风轻拂着他花白的长须，端得是高人风范。

    如果没有那段黑历史的话……

    “师父，你黑眼圈好重，还没精打采的？”朱桢见他反应迟钝，话都说不大利索，实在忍不住问道：“这个年纪就不要夜夜笙歌了吧。”

    “放屁，老夫是那种人么？我是连日夜观星象，累得懂么？”老刘这下倒给气精神了。

    “哦。”朱桢点点头道：“大望远镜有那么好玩么？这么久了还没玩腻？”

    “那满天的繁星，多么让人沉醉啊。”刘伯温叹口气道：“老夫只恨白天太长夜太短。”

    “那你跟我父皇还真有一拼，”朱桢不禁笑道：“他这阵子，每天用了晚膳，就屏退左右，于禁中露坐，玩察天象，听说时常通宵不睡呢。”

    不过朱老板的精神头可比老刘强多了，人家熬通宵不耽误上朝，还能宵衣旰食的批奏折。所以说这人和人的体力，是不能一概而论的。

    “正常，今年星象变异，不符常规。”刘伯温却毫不意外道：“五星紊度，日月相刑，实乃大凶兆。”

    “什么，什么大凶兆？罩杯多少？”朱桢一脸懵。

    “就是说，与平常相比较，辰星、太白、荧惑、岁星、镇星，这五星在天际的位置发生了变化，日月之间发生了冲克。”本门学问头一条便是要‘上知天文’，所以刘伯温解释的很仔细。

    “二月，岁星逆行，入太微垣；三月，荧惑进犯井宿；四月，荧惑进犯鬼宿；五月，太白进犯毕宿、井宿……”

    顿一下，他接着道：“自六月戊子至今，有客星停留于胃宿，大小如弹丸一般，颜色呈白色；停留几日之后，此星更加明亮，进入紫薇垣，扫到文昌，很快进入张宿，经久不消。”

    “……”朱桢都听傻了，这都是啥跟啥啊。直到最后他才稍微听懂一点，一脸恍然道：“哦，彗星啊。”

    “嗯。”刘伯温面色严肃的点头道：“岁星入太微，应在诸侯有受诛者。孛星入紫微、过文昌，应在朝纲倒错，天子失德……”

    “我艹……”朱桢结舌半晌，缓缓问道：“师父，你说的这些，自己信么？”

    “原先是深信不疑的，但自从……唉，就那么回事儿吧。”刘伯温幽怨的白一眼孽徒。

    他永远不能原谅这孩子。

    一是噗噗；二是这熊孩子给了自己望远镜，还怂恿自己去看月亮，看星星。

    从他对镜仰望月空的那天开始，天文星象学便不存在了……

    “可是皇上依然深信不疑，钦天监依然深信不疑，那么多儒士依然深信不疑。”然后刘伯温沉声道：“所以星变，依然是了不得的大事。”

    “明白。”朱桢点点头道：“天变固然是自然现象，却可以让人解读出自以为是的预兆，然后采取所谓‘合乎天道’的行动……所以老师认为，接下来会有大事发生？”

    (本章完)


------------

第三二四章 上书

    朱元璋厉禁天文，但凡有私学者遣戍，敢教授者处死。只准钦天监官员修习此道，且令其‘永远不许迁动，子孙只习天文历算，不许学习他业’，为的就是防止他人管窥天意，传布天文，借机乱国。

    之所以如此严防死守，是因为朱老板真的很信这玩意儿啊。

    而我们知道，成功人士之所以大都笃信玄学，是因为他们的成功，本来就是玄学。

    开局半个碗的朱老板，尤是如此。

    而且他成功路的重要节点上，也离不开玄学相伴。

    鄱阳湖之战前，朱元璋举棋不定，是否与陈友谅决战。是刘基跟他说：

    ‘昨观天象，金星在前，火星在后，此师胜之兆，愿主公顺天应人，早行吊伐。’

    朱元璋便大喜道：‘吾亦夜观天象，正如尔言。’

    于是命大军进发，与陈友谅决一死战。

    吴元年十一月，‘金、火二星会于丑分，望后火逐金，齐鲁之分’，朱元璋命刘基占曰‘宜大展兵威’。于是，朱元璋谕徐达北伐大军由江淮北上，攻克山东。

    ~~

    “所以说，师父，那两次都是你在利用天象，帮我父皇下定决心么？”蝉鸣声中，老六问道。

    “可以这么说吧。”刘伯温缓缓颔首道：“鄱阳湖之战，我军左右皆敌，只有背水一战，别无选择。主公天纵奇才，对此自然心知肚明，只是顾虑张士诚部会趁机偷袭应天，故而迟迟举棋不定。老夫不过是因势利导，推了他一把。”

    “北伐之战则是另一种情况了，元朝依然有庞大的军力，只是人心崩坏，毫无战意。此等情形下，我军宜速战速决、直捣大都。只要逼得元顺帝北狩，则在内地的元军便会不战自溃，王保保也回天乏术。

    “相反，若是我们稳扎稳打，让对方定下神来，则会陷入苦战，再想彻底驱逐鞑虏，就不知道等到何年何月了。”刘伯温淡淡道：“战场瞬息万变，战机稍纵即逝，老夫自然要用尽手段，劝你父皇大展兵威了。”

    “明白了。”朱桢受教道：“天象即天心。解读天象者，就是在解读天意。像师父这样的权威专家，就是上天的代言人啊。”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言外之意很明白……就像东王之于天王吗。你也不知道他哪句话真是代天发声，哪句话又夹带了私货。

    “没错。”刘伯温捻须微笑道：“孺子可教。”

    “麻烦的是，权威专家也无法垄断话语权，其余大大小小的神棍，也会按照自己的心意，给出符合自己立场的结论来。”朱桢叹了口气，问道：

    “不知这次，他们会怎么解读呢？”

    “不外乎分封、空印和清丈。”刘伯温目光湛然，了然于胸道。

    ~~

    洪武九年六月的这次星变，持续的时间无比漫长。那颗孛星在紫微垣中足足划过了四十八天。

    待其消失不见时，已经是秋叶泛黄了……

    如此明显又持久的星变，而且是在代表天子的空域中，自然引起了朱老板极大的不安，他不得不斋醮整月，来向天反思自己的罪过。

    同时，命钦天监的官员，用心研究星象，揭示上天示警。但不论是他自己对照天文书得到的结论，还是钦天监的禀报，抑或宋濂等大儒的说法，都指向这标志着国有大难，或天下有不平之事。

    于是在九月初九重阳日，朱元璋不得不下诏罪己，并要求天下人士上书朝廷，指出政治得失或不公之处，提出批评或建议。

    一看到这条诏书，刘伯温便对弟子叹气道：“伱父皇终究没有坚持住，还是被压得乱了方寸。可见越是强大越是脆弱这句话，放在洪武皇帝也没有错。”

    朱桢面色沉郁的点点头，父皇立法过严，用刑太峻，尤其是一个魏观高启案、一个洪武大移民，还有今年的空印案，得罪人实在太多。不知多少人对他恨之入骨。

    平日里，那些对他恨之入骨的人，迫于他的严刑峻法，不敢吭声。现在他居然主动让人上书指出自己的过失，那不正合那些人的意么？

    朱桢已经能预见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

    果然，短短一个月时间，中书省便收到了上千份《奉诏陈言疏》。

    中书省官员正要按惯例，拆封这些奏疏，却被左丞相胡惟庸喝止道：

    “大胆，皇上明白下令，要求人们大胆直言！我等怎么能越俎代庖，替皇上看这些奏疏呢。”

    “是，相爷。”中书省官员，便将这些奏疏全都放回匣中。

    “贴上封条，送去武英殿。”胡惟庸又下令道。

    “遵命。”

    看着手下人将那些奏疏全都抬出去，胡惟庸这才转身进了值房。

    “相爷。”中书左丞丁玉跟着走进来，关上值房门道：“这样不妥吧？”

    “有何不妥？”胡惟庸端坐在书案后，一边翻看奏章一边头也不抬道。

    “里头肯定有很多……”丁玉咽口唾沫道：“欺君罔上的狂悖妄言啊！”

    “那又怎样？”胡惟庸淡淡道：“是皇上亲自下旨说‘务求直言、言者无罪’的，就算有些过分的话，也是治世气象。”

    顿一下，他抬头瞥一眼丁玉道；“还是丁相觉着，皇上没有唐太宗虚怀若谷的气度？”

    丁玉心说那不废话么。面上只能讪讪摇头道：“相爷，你是知道我的，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哪个意思啊？”胡惟庸好整以暇的问道。

    “我就是担心，惹恼了皇上，咱们吃挂落啊。”丁玉只好说大实话道。

    “哈哈哈。”胡惟庸大笑着搁下笔，起身拍了拍丁玉的肩膀道：“第一，天塌下来，个高的顶着。这挂落本相来吃，还轮不着丁相倒霉。”

    “是是……”丁玉忙赔笑道：“但是卑职心疼恩相啊，恩相受难，卑职心里，比自己受难，还要难受十倍。”

    “哈哈哈哈，多谢丁相关心。”胡惟庸又是一阵大笑，他仿佛从此人身上，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但是身为宰相，不能逢君之恶啊。该让皇上知道人心向背的时候，就不能太顾及自身了。不然，怎么让皇上听到真话？”

    (本章完)


------------

第三二五章 叶伯巨

    武英殿。

    那些《应诏陈言疏》被原封不动送到了朱元璋面前。

    朱老板从来都是不畏案牍繁重的劳模，那就一本接一本的看呗。

    果然如胡惟庸所料，这些上疏中不中听的话比比皆是，朱老板看了整整一天，脸都气成了驴脸。

    但是他忍了又忍，一直没有发作。因为这是他自己求来的，就是打落牙和着血往肚里咽，也不能出尔反尔。不然岂不让人笑话？

    可是到了掌灯时分，看到一个叫叶伯巨的奏章，他终于压不住火了。

    那叶伯巨自称是山西布政使司平遥县儒学训导，芝麻绿豆大的官儿、未入流的教书匠，口气却大得吓人。

    只见他在奏疏中说道——

    ‘……今天下惟三事可患耳。其二事易见而患迟，其一事难见而患速。纵无明诏，臣犹将言之，况求言乎？’

    ‘三事，分封太侈也，用刑太繁也，求治太速也！’

    然后他便开始逐条批判。光第一条‘分封太奢’，就气得朱老板七窍生烟。

    叶伯巨说‘先王之制，上下等差，各有定分，所以强干弱枝，遏乱源而崇治本耳。’

    但现在‘秦、晋、燕、吴、楚、齐、鲁诸国，无不连邑数十。城郭宫室亚于天子之都，优之以甲兵卫士之盛！’

    他一针见血的指出，朱老板你违背了强干弱枝的原则，让诸多藩国强盛，兵众粮足，未来可能形成尾大不掉之势！

    ‘一旦藩国形成此种情势，朝廷再要去削减其地、收夺其权，必定会引起藩国的不满怨望。

    而藩王实力强大，有地盘由军队，必然不会逆来顺受，会起来叛乱。

    甚至可能朝廷不削藩，他们也会伺机而动，觊觎大位。所以根本就是防不胜防的。’

    ‘昔日贾谊劝汉文帝，尽分诸国之地，空置之以待诸王子孙。向使文帝早从谊言，则必无七国之祸。’

    如果汉文帝早听贾谊的劝，也就不会有七国之乱了。

    所以臣请求皇上，趁着诸王还未之国，一切还好收拾，及时减少诸王的都邑之制，削减诸王护卫兵额、限制其藩国的疆域。也将其封地分割空置，等待将来分封给诸王之子孙。

    ‘此制一定，然后诸王有贤且才者入为辅相，其余世为藩屏，与国同休。割一时之恩，制万世之利，消天变而安社稷，莫先于此……’

    朱元璋看完这第一事，都顾不上再看第二第三事，就已经原地爆炸了。

    他把那奏疏狠狠摔在地上，拍着桌子暴怒咆哮道：“小子胆敢离间吾骨肉！真是反了天了！刘英，刘英？你死了吗！”

    在殿外待命的刘英赶紧跑进来，跪地道：“臣在！”

    朱元璋便见那封奏疏甩到他脸上，怒喝道：“将此人速速逮来，咱要亲手把他射成个刺猬!”

    刘英忍着痛，接住从脸上掉落的奏疏，扫一眼落款，便沉声领命道：“遵旨！”

    说完便马上派手下亲军星夜奔驰，赶往山西平遥，将叶伯巨解来京城。

    ~~

    刘英出去之后，大殿中便没了旁的动静，只有朱老板沉重的呼吸声。

    直到太子闻讯赶来。

    看到父亲那张脸还拉得老长，脸色比吃了苦胆还难看，朱标便知道，这回父皇是动了真怒。

    他便走上前，先不开口，而是伸手给朱元璋按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好一阵子，朱元璋才拍了拍他的手，示意自己缓过来了。

    “爹，谁惹你生这么大的气？”太子轻声问道。

    “伱自己看吧。”朱元璋指着桌上那份《应诏陈言疏》，闭上了眼睛。

    太子拿起来，就着灯光快速浏览一遍，呼吸也很快粗重起来。

    “这个叶伯巨，真是狗胆包天！”他低骂一声道：“区区一个不入流的小官，也敢对社稷大事指手画脚？我看他是失心疯了！”

    “哼，就怕他不是疯了，而是背后有人指使。”朱元璋闭目冷声道：“他说的第一件事，牵扯到你和你弟弟们的关系，你就不要掺言了。老爹来一力解决。”

    朱老板总是偏心他的大儿，不想让朱标为难，更不想让他兄弟间生分。

    所以刻意跳过让他最生气的第一件事，幽幽说道：“咱刚看了他说的后两件事，一个‘用刑太繁’，是骂咱空印案株连太多，砍了太多官儿的脑袋，摘了更多官儿的乌纱。一个‘求治太急’，是骂咱在江西试点清丈田亩，动了更多人的利益。”

    “而且咱刚让人查过了，这叶伯巨是浙江宁海人，还有之前上书的郑士利，也是浙江宁海人。”说着他睁开双眼，目光如寒星般闪烁道：

    “这到底是纯属巧合，还是他们本就是一伙的？”

    “太过巧合的事情，倒像是可以安排的。”太子寻思片刻道：“说不定，是有人故意想要把父皇，往这上面误导。”

    “嗯。”朱元璋点点头道：“但无论是何方神圣，这背后一定有人指使……”

    “应该是。”太子点点头，跟文官们打了几年交道下来，他已经没有单纯天真的幼稚病了。

    “他们是不满咱分封皇子；用空印案掀起大狱；还有清丈田亩、里甲编户？”朱元璋已经彻底恢复了冷静，沉声分析道：

    “好家伙，咱拢共干了这么几件事儿，他们统统反对。”

    “好像是这样……”太子苦笑着摸了摸鼻子道：

    “分封会触动勋贵的利益；空印损害的文官；清丈编户则是伤害的所有地主。父皇，咱是把人得罪遍了，也难怪他们什么都反对。”

    “放屁，咱得罪老百姓了么？咱得罪普通官兵了么？”朱元璋却不认可道：“就是那些勋贵、那些文武官员、那些地主乡绅，只要他们规规矩矩、不贪赃枉法，咱也不会得罪他们！

    “是那些仗着身份地位，贪污腐败、欺压百姓、要让大明变成第二个元朝的人，才会对咱恨之入骨，才会反对咱、抹黑咱、让咱被大明的军民误会！”

    朱元璋说着一拳砸在御案上，斩钉截铁的喝道：“他们以为利用星变危言耸听，就会唬得咱改弦更张了么？做梦去吧！咱就是被天雷劈了，也要先把他们送下地狱去！”

    (本章完)


------------

第三二六章 宿命

    次日，诚意伯府。

    “叶伯巨这话，其实说的蛮有道理的。”刘伯温看过朱桢带来的抄本，如是评价道。

    随着天气转凉，秋叶泛黄，师徒俩的教学相长，也已经回到了室内。

    “分封之祸，他看得十分透彻，说得也很明白。”然后老刘给出点评道：

    “宋元那种皇室力量薄弱的情况，固然令国家不稳。但皇上‘分封太侈’，也是过犹不及。藩王们既有封地又有军队，与独立王国何异？日后必会尾大不掉。这样日后，朝廷又不得不削藩。而一旦削藩，则必然招来藩王怨恨，引发更大的动乱……就不知到时候，是你哪个兄弟子侄，会打出‘清君侧’的旗号来了。”

    “呵呵……”朱桢五味杂陈的笑笑，没有接话。

    刘基却恍然道：

    “我现在可算明白，你为何那么执着分封海外了。看来日后必然有藩王之乱，而且可能比叶伯巨所预言的‘数世之后’还要近。”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朱桢有些错愕道。

    “很简单，叶伯巨之言，对伱的利益是巨大的威胁。一旦朝野形成共识，削藩将成为大明有一个经久不衰的话题。”刘基便淡淡道：

    “而且就算皇上一时气恼，时间久了也会明白，叶伯巨说的有道理。我看用不着后世之君，过上几年，皇上就会开始着手削减你们的权利——因为这件事他不做，等你大哥继位后就得做！”

    “这个问题上，最难做的就是你大哥。身为兄长，不该阻止父亲把家业分给弟弟们；但身为嗣君，今日对藩王有多慷慨，来日面对的局面就多棘手。

    “等到他继位，藩王手中的权力、封地和军队，全都是先皇所赐了，再想削减就要背负不孝不义的骂名。

    “虽然以你大哥的位份，还不至于被批倒骂臭。但你父皇何其钟爱你大哥，肯定舍不得让他背负这骂名，所以一定会替他出手的。”

    “嗯。”朱桢点点头，老刘不愧是老刘，见事还真准。

    他知道，其实眼下就是大明藩王的权力巅峰。

    眼下，藩王虽然还未之国，但各王府的官制早就搭建起来了。

    就拿他的楚王府为例吧。目前设有王相府、王傅府、参军府、护军府以及长史司五大机构。

    其中王相府设正二品武相、文相各一人。负责楚国内的军政要务，由湖广都指挥使和布政使兼任。

    另设左右傅各一人，从二品，左王傅刘伯温，右王傅暂缺。之下还设伴读四人，当选老成明经慎行之士充任；侍读四人，负责收掌文移。因为楚王还小，所以这些位子同样空着。

    然后是掌楚藩讼狱勘鞫之事的参军府，设有正五品参军一人，正七品录事二人、继善一人。

    再就是掌管王府三护卫的护军府，每护卫设左、右、前、后、中五所，所设千户二人、百户十人。又设负责宿卫的围子手二所，所设百户一人。

    最后则是负责王府日常事务的长史司，设左右长史二人，正五品。

    各位藩王可以通过如此完备且高规格的王府官僚体系，对所在各省的军政要务、都司卫所的军事部署、军事的训练调动、以及地方官吏的考察等，统统进行过问。

    特别是王府相傅官兼任了很多官职，完全可以凭借他们的身份和影响，干预地方上的行政事宜、调动国境内的军队。

    而且朱元璋还规定，地方的文武长官，每月都要去拜见亲王，向他做月度汇报。有特殊情况时，藩王更可以随时召见并节制地方文武。

    在朱老板的顶层设计中，藩王实际上就是朝廷派驻当地的钦差大臣，监督并有权掌管地方上的军政大事。

    要是这套规矩不变的话，老六就藩之后，便是名副其实的湖广王了。

    而且他听哥哥们说，不用等就藩，等大婚的时候，地方文武便会来殷勤张罗，并奉上地方父老的‘拳拳孝心’。之后三节两寿，也是敬赠不断，不然他们也不会一搬到王府，就那么阔气。

    ~~

    朱桢虽然搞不清具体的时间步骤，但他知道父皇还在世时，就开始着手削弱藩王的权力了。

    反正到了洪武末年，藩王既没了王相、也没了王傅，甚至连参军都没了。而且朱老板还严禁王府官干涉地方事务，大大削弱了王府官署的政治权力。

    而且眼下，凡事王府的官员，藩王都有生杀予夺的大权，要任用谁、罢黜谁，都是由藩王一人决定，朝廷不得干预。

    但日后的王府属官，肯定是由朝廷任命了，藩王已经不得置喙了。

    不过在政治权力遭到限制的同时，藩王的军事权力却不断膨胀——这是因为朱元璋分封诸王，尤其是分封塞王的目地，就是为了让他们逐渐代替边将武臣的位置，将军权从武将手中抢过来。

    但后来的大侄子觉得军权在叔叔们手里，还不如在武将手里呢。又想再变一变，结果就把自己变没了……当然，这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

    很难说，父皇是不是受了叶伯巨上疏的触动，开始反思是不是给藩王的权力太大，继而开始了削弱藩王的过程。

    人都是自私的，朱桢也不希望自己的权力被剥夺。

    “如果你不是预见到了藩王之乱，而且是你有生之年就会出现的藩王之乱，以你不肯吃亏的脾气，肯定早就跳脚了。”刘伯温揶揄道：“怎么可能还沉得住气，跟老夫在这儿讨论什么分封之祸？”

    “嗨嗨，师父睿智。”朱桢失笑，旋即正色道：“不错，我确实预见到了未来的藩王之乱。也知道父皇会开始削弱的藩王的权力。几十年后，藩王宗室，就变成圈养的猪仔了。被剥夺了军政大权，只配尽情享乐繁衍，最终成为拖垮大明的恶性肿瘤！”

    “人都是自私的，我不愿意让自己和自己的子孙，接受被圈养的命运。但我也知道在海内，藩王绝无保全所有权利的道理。要想保全所有权利，只有分封海外一途！”他斩钉截铁的说完，又轻声问道：

    “师父，你觉得我现在跟大哥提一提分封海外，合适么？”

    (本章完)


------------

第三二七章 大捷

    “这确实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刘伯温点点头，之前他还觉着楚王的这个奇思妙想，有些孩子气。现在却发现，这竟是对大明、对藩王都最好的一条路。

    “不过兹事体大，你最好还是先跟另外几个兄长商量过后，再一起提出来吧。”他对弟子道：

    “就算你有信心说服他们，也得先说服他们才行。”

    “明白。”朱桢点点头道：“等他们一回来，我就跟他们商量这个事儿。”

    说起来，不会有人以为，朱老板会好心让皇子们，在高丽享上大半年清福吧？

    老二三四五早就押送两千匹战马，离开了高丽，经辽东返回了北平。

    尔后，他们奉命将两千战马送到了大将军营中。然后便按旨意，以羽林卫军官身份，跟随大将军出征。

    徐达身为名将，深谙‘出其不备’是主动出击的先决条件。但因为后方掣肘，军需粮秣一直拖到今年二三月间才备齐，这时候蒙古人已经有了防备，兵力收缩、王廷远遁，明军已经失去了最佳战机。

    这时候贸然劳师远征，只怕得不偿失。所以他一面厉兵秣马，做足了要北伐漠北、直捣王廷的姿态，一面却暗中调动兵力，派傅友德率轻骑夜袭灰山，全歼盘踞在那里的两万元军，俘虏了北元平章别里不花、太师文通等人。

    同时派沐英兵出古北口，连战连捷，俘虏北元知院李宣及其部众。两路均获胜而归。

    此战，徐达一是让蒙古人相信，自己要直取王廷，自然会放松对别处的防护。二是利用蒙古人在失去王保保这个能把他们凝聚起来的精神领袖后，变成一盘散沙、各自为战的弱点。没有攻其首脑，而是断其手足。

    ~~

    战后捷报，两路大军共消灭三万余北元军队，俘虏人口十余万，牛羊百万。极大的削弱了北元的实力，令其至少十年无力南侵了。

    不过一贯对自己高标准，严要求的徐大将军，却只给将士们请赏，坚决不给自己表功。

    因为没有攻下北元的王廷，北元这个国家就依然存在，早晚还会死灰复燃的。

    距离他追求的真正的胜利，还早呢……

    “但是，朝廷终于可以腾出手来，攻略西南了。”傅友德安慰他道：“我们已经完成皇上交付的使命了。”

    “这么说也没错。”站在北平的城头上，看着百姓军属夹道欢迎凯旋而归的将士们，徐达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微笑。

    “对了，几位殿下表现如何？”

    “都很英勇！”傅友德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道：“尤其是秦王殿下，真有万夫不当之勇，夜袭灰山时，鞑子因为家小亲族都在身后，所以遇袭后并没有溃散，而是就地反击，殊死抵抗。

    “当时场面乱成了一团，我被杀红了眼的鞑子包围，眼看寡不敌众，我准备掩护身边的秦王和晋王突围。谁知秦王对晋王大喊一声，保护好颍川侯。然后便挥舞着狼牙棒拍马迎着鞑子冲上去……”

    虽然已经过去好多事日，傅友德却依然震惊于老二的威猛。“一点不夸张，十几个鞑子，让他一个人全给拍碎了。火光中，他全身都是鲜血脑浆，宛若开平王再世。把鞑子吓得转头就跑……”

    “秦王殿下这么厉害？”徐达咋舌道：“光看军报，我还以为晋王更厉害一些呢。”

    “晋王当然也很厉害，但是不一样的。他带兵打仗极为聪明，总是可以用最小的代价，完成我的任务。”傅友德顿一下，还是如实评价道：“但是他吹牛的本事，更强。”

    “这也不能叫吹牛，光说不练假把式，光练不说傻把式么。”徐达看问题的水平，就比傅友德高多了。“再说他手下人得到的好处，就是比秦王手下多，换了你，愿意跟谁混啊？”

    “嘿嘿，这还用说么。”傅友德不好意思的笑了。

    立功多少还在其次。关键此次出征，秦王的百户，阵亡十余人。晋王麾下却只阵亡三人。谁不愿意跟着后者？

    “不过，秦王麾下的弟兄，伱要再照拂一下，至少跟晋王那边齐平。”徐达淡淡道：“不能让老实人吃了亏……更不能让殿下记恨。”

    “是，多谢大将军教诲。”傅友德其实也是这么想的，但有些话，让上司说出来，更合适。

    “不知道沐英那一路怎么样？”他又询问道：“只知道他们也取得了大捷，具体战果还不了解。”

    “比你们的斩获稍微少一点，但俘虏的人口牛羊多得多。”徐达淡淡道：“因为要押送的太多，所以回来得比你们迟，不过也就这两天了吧？”

    “也不知大将军那位乘龙快婿，表现如何？”傅友德便凑趣问道。

    “呵呵……”徐达矜持一笑道：“还行吧，对于一个初上战场的新丁来说。”

    “这样啊。”傅友德识趣的没再问。

    ~~

    就在傅友德大军凯旋的同时，捷报也八百里加急，送到了南京城。

    太子送捷报进来时，朱元璋正在达定妃那里吃晚饭。

    看着老大满脸狂喜的冲进来，失态的吆喝着：“父皇，大捷啊大捷！”

    朱元璋不禁笑道：“太子这样可少见，难道是徐达俘虏北元皇帝了？”

    “那倒没有。”太子一顿道：“徐叔叔不是早就说过了么？这次不打北元王廷了，上哪去俘虏北元皇帝去？”

    “那就没什么好激动的了。”朱元璋稳稳端着汤碗，一边喝汤一边漫不经心道：“对大将军来说，杀敌三两万，不过是常规操作。”

    “是，对徐叔叔来说是。可我万万没想到，弟弟们居然个顶个的棒！”朱标说着，将捷报拍在老朱面前，满脸春风道：“看看这请功名单，老四第一，老三第二，老二第三，还有文英哥第四！咱们老朱家给包圆了！”

    “是么？”朱元璋这才来了兴致，赶紧搁下碗，揪起桌布上胡乱擦擦手，然后戴上花镜，细看起来。

    朱老板一边看，一边嘴巴咧到了后脑勺。

    看完，他忽的站起来，大笑道：“走，给你娘看看去！这下看她还怎么甩咱脸子！”

    ps.抱歉，今天情节构思有点卡壳，只有两更。

    (本章完)


------------

第三二八章 重归于好

    “陛下，先膳完了再走吧。”达定妃登时就急了。“这桌菜，妾身可是费了大功夫的啊……”

    “不吃了，咱现在就想要……扬眉吐气去！吃饭？吃个屁！”洪武皇帝人在兴头上，头也不回的出去了。

    “抱歉，娘娘。”太子忙欠身道歉道：“是我考虑不周了。”

    “殿下哪里话？”达定妃强忍着愤懑，笑道：“当然是，国事为重了。”

    “多谢娘娘深明大义。”太子便抱拳告退道：“那我先过去了。”

    “殿下走好。”达定妃赶忙起身相送。

    “娘娘留步……”

    待到太子一走，达氏转身进殿，再也绷不住，猛地挥袖将桌上的杯盘扫落一地。

    乒乒乓乓的碎落声中，宫人们立时噤若寒蝉。

    侯立谢赶忙斥退左右，并让他们紧闭殿门。

    然后他对趴在桌上哭泣的达定妃道：“娘娘，我军大捷，殿下们立功，这是大喜事，得高兴啊。要是让人乱嚼舌根传出去……”

    “我高兴个屁！”达定妃霍然直起娇躯，已然哭成了大花脸，自顾自悲愤道：“皇上这月统共来了这一回，还是我请神一样请来的！他怎么就不能把这顿饭吃完呢？”

    “唉，娘娘，事有轻重缓急啊。”侯立谢叹气道：“咱们齐王又没随军出征，皇上跟你说也说不着啊。”

    “老七这个夯货，就知道在宫里混吃等死……”达定妃咬碎银牙，恨铁不成钢。“把他给我带过来！”

    “殿下还小啊，怎么上战场？”侯立谢哭笑不得的道：“娘娘没看楚王殿下比他大一岁，还在京里待着呢。”

    “嗯……”达定妃这才哼一声，暂且放过了老七。

    “还有太子也是，眼里就从来没有我这个妃母！”但她的气却没消，竟然把矛头转向了太子，指天骂地道：“我看他就是，故意来搅合本宫的好事儿的！”

    “娘娘言重了，太子殿下不是那样的人。”侯立谢听她越说越不像话了，怎么连下一任皇帝也骂上了？

    “他原先不是，但这些年早变了！”达定妃却恨恨道：“让老六哄得团团转，对老七却生分的紧。连带着我这个当娘也不当回事儿了。”

    “这都哪跟哪啊？”侯公公哭笑不得。

    “人都说母凭子贵，这话一点都不假！不信你看他会这么对胡充妃不？”达定妃却越说越难过，一把鼻涕一把泪道：“都是我自己儿子太废物了！他但凡稍微争点儿气，贤妃就是我的！”

    说着她一拍桌子道：“不行，还是得揍他一顿，不然老娘实在出不了这口恶气！”

    ~~

    坤宁宫。

    皇后娘娘正在佛堂念经，给她几个上战场的儿子祈福。

    静谧的宫室内，只有让人心宁的木鱼诵经声。

    忽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片宁静，然后响起朱老板的破锣嗓子声：“婆娘，哈哈哈，婆娘，你在哪儿啊！”

    佛堂中，侍奉在旁的女官赶紧看向皇后。

    “闩上门。”马皇后眼都不睁，自顾自的继续念佛。

    “……”女官便蹑手蹑脚走到门口，双手吃力的举起门闩，慢慢朝门鼻怼去。

    还没怼进去，殿门便被猛地推开了。女官赶紧抱着门闩跪地，这次动作却麻利极了。

    “哈哈，婆娘，原来伱在这儿啊！”朱老板龙行虎步走进来，余光瞥见女官怀里的门闩，不禁瞳孔一缩。

    “妹子，这是要把咱关在外头？”

    “哼。”马皇后理都不理他。

    “嘿嘿，妹子，先别念了，好消息，好消息啊！”朱元璋便大声嚷嚷道：“天德告捷啦！”

    话说一半，他却顿住了，看着马皇后的侧脸，笑而不语。

    马皇后果然睁开眼，转头怒视他道：“朱重八，你卖什么关子，赶紧说啊，孩子们怎么样了？！”

    “咱家老四，记头功！”朱元璋便超大声，恨不得整个南京城都听到：

    “老三，功劳第二！”

    “老二，功劳第三！”

    “文英，功劳第四！”

    文英就是沐英。朱元璋收沐英为义子后，给他改名朱文英。

    开国后，朱老板又让沐英改回本姓，光宗耀祖。但皇帝一家还是用旧名称呼他，他也是诸多义子中，与太子感情最好的一个，说情同手足都不合适，因为两人就是一直把对方当成亲兄弟。皇后自然也把他视如己出。

    “孩子们都平安吧？”马皇后听完，却神色平静的问道：“没有受伤吧？”

    “没有没有，全都全须全尾！”朱元璋得意洋洋道：“咱就说吧，咱的儿子，也都是有气运的。在战场上，弓箭都躲着他们飞！”

    “那就好，那就好……”马皇后赶紧虔诚谢过观音菩萨。“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朱老板耐着性子等她念完经，才赔笑伸手道：“妹子，起来吧？”

    “……”马皇后白他一眼，但终究还是伸出手，让朱元璋把自己扶起来。

    “现在知道你的担心是多余的了吧？”往外走出没几步，朱元璋便忍不住白话道：“咱俩的种，指定错不了！不用整天在那瞎担心。”

    “你以为我是那种给孩子拖后腿的娘吗？”马皇后却摇头道：

    “二十年来，我勉励了多少当娘的，把儿子送上战场？怎么可能到了我的儿子，就舍不得了呢？没这个道理的。”

    “那你……”

    “我是气你不分青红皂白，一股脑把他们都送上去。老二媳妇肚子那么大了。老四刚成亲，还都没个一男半女呢。老五连亲都没成——又不是社稷存亡之秋，干嘛急着把他们送上战场？”马皇后叹气道：

    “就不会这次先让老三上战场，下回再让他们几个去？”

    “也是哈，咱是急了点儿。”朱元璋挠挠头，讪讪道：“主要是他们正好到了北平，赶上大将军出征。那节骨眼上，咱儿子要是往回走，肯定说什么难听的都有。所以，除了随军出征，别无他途，不能让将士们寒心啊！”

    “唉，你呀。”马皇后心情大好，终于放过他道：“倒是生养了一窝好儿子。”

    “都是妹子的功劳，咱也没出多大力。”朱元璋闻言大喜过望道：

    “妹子，咱还没吃饭呢……”

    (本章完)


------------

第三二九章 太子

    马皇后终于肯下厨，给朱老板和太子各下了一大碗鸡汤手擀面。

    “妹子，再，再来一碗。”朱元璋哧溜哧溜吃得香极了，一点也看不出，他在别处已经吃了个六分饱。

    “就这么好吃？”马皇后问道。

    “好吃，当然好吃。咱这都半年没捞着吃你做的饭了。”朱元璋满口油光光的笑道：“想这口都想的睡不着觉。”

    说着一摸自己的腮帮子道：“瞧瞧，我这都瘦了我。”

    “瞎说，那么多人争着抢着想让你去吃饭，还喂不饱你啊？”马皇后哼一声。

    “比不了，比不了。”朱元璋讪讪一笑，忙岔开话题道：“对了，婆娘，老二媳妇啥时候生？”

    “快了，就这个月底了。”马皇后叹气道：“我都不敢让她知道，她男人去干啥了。”

    “不知道的好。”朱元璋愈发心虚道：“不然整天提心吊胆的，容易动胎气。”

    “伱还好意思说。”马皇后白他一眼，转身再去厨房擀面条。

    “吁，不容易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朱元璋长舒口气道：“你娘这回这气性太长了。”

    “主要是连上了。”太子忍俊不禁道：“大妹妹的事儿才过去，弟弟们又上了战场。”

    “你就说，他们的表现漂不漂亮吧？！”朱元璋得意问道。

    “真是出乎意料的漂亮。”太子点头道：“尤其是老四的头功，徐叔叔能给他，一定是无可争议的！”

    “嗯。”朱元璋摸着肚皮道：“这是战场上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战功，可比去年冬演，有说服力多了。”

    说着他恨声道：“过年时，那帮家伙取笑保儿给表弟开后门。他们那是跟保儿说笑吗？他们是在指着和尚骂秃子！说咱在给你弟弟脸上贴金！”

    “这次肯定不会了。徐叔叔治军从严，绝对不会为了他们哥儿几个，坏了军中规矩的。”太子笑道。

    “嗯。”朱元璋重重点头道：“没有人会质疑天德的……老大，你明日把战报明发！懂的自然就懂了。”

    “是，父皇。”朱标点点头，他知道，父皇这阵子因为星变，承受了极大的压力。

    尤其是那叶伯巨的《应诏陈言疏》传开后，朝中百官虽然不敢公然响应，却纷纷上书营救。就连老奸巨猾的胡惟庸，都在朝会上公然说，是皇上亲自下旨说‘务求直言、言者无罪’的。

    现在有人‘应诏陈言’了，纵有狂悖不道之词，也不该‘因言获罪’。

    用胡丞相的话说就是‘区区叶伯巨是生是死，轻若鸿毛。但皇上出尔反尔，失信于天下，就是重于泰山了！’

    结果搞得朱老板十分被动。那叶伯巨押解进京后，也没有如愿亲手射死他，甚至连见都没见，一直关在亲军都尉府的大牢里。

    现在把几位亲王立下的赫赫战功宣扬出去，应该能大体消除叶伯巨案，对弟弟们造成的负面影响吧……

    ‘但也不好说……’太子暗暗摇头，心说那些人担心的是藩王做大，威胁朝廷。弟弟们越能打，恐怕他们会越担心的。

    “老大。”太子正有些走神，却听朱元璋唤了一声。

    “父皇。”他忙定定神。

    “爹为什么要分封诸王，你应该最清楚不过。”朱元璋终究还是决定，跟太子谈谈这个问题，以免父子产生隔阂。

    “是。”太子点点头道：“一是实现兵权的平稳交接，二是让宗室为国镇守边关。”顿一下道：“若是有大臣造反，还可以奉旨平叛。”

    “是啊，父皇都是为了咱老朱家的江山，能坐的稳固些啊。”朱元璋长叹口气，压低声音：

    “但爹这阵子也在想啊，是不是给你弟弟的权力太大了？是不是该趁着他们还没就藩，稍微削减削减。总比他们之国后再削减，要简单得多吧。”

    “父皇，万万不可啊。”朱标赶紧起身抱拳道：“弟弟们刚立了大功，结果非但没得到奖赏，反而被削了权，这会让他们寒心的！”

    顿一下，太子坚决道：“就算我们兄弟感情再好，也不能这样对待他们！不然我这个当哥哥的，没脸再见他们了！”

    “唉，你别急嘛，坐下说话。”朱元璋拉着他的胳膊，让太子坐下道：“咱也没说马上动手啊。这事儿，过两年再议，总成了吧？”

    “最好就别议。”太子坚决道：“我的弟弟我了解，他们是不会对我有二心的。他们要是跋扈，我自会教训他们。谁要是敢乱来，我也会把他叫回京城，耳提面命的。”

    “就算是要削减他们的权力，我也会自己动手的。”说着他淡淡一笑，笑容里透着强烈的自信道：“我们兄弟间的事情，父皇就不用操心了。我朱标要是连自己的弟弟都管不了，也不要当什么太子，继承什么江山了。”

    “哈哈哈，说得好！”朱元璋闻言龙颜大悦，拍着朱标的肩膀道：“这才是咱的好太子嘛！”

    其实朱老板说要‘削减藩王权力’，并非心甘情愿。但他更不想跟太子产生隔阂，让太子觉得自己不替他着想，所以才会说那番话。

    现在看到朱标胸中有激雷而面如平湖的样子，朱元璋便彻底放心了。

    自己还是小瞧了自家老大。

    “不过咱也得提醒你。”朱元璋低声道：“不能太忽视这个问题。有咱在，有你在，怎么都好说，谁也翻不了点儿。可你得考虑，你儿子呢？他叔叔还会像对你一样，对他俯首帖耳么？”

    “我给雄英找好帮手了。”朱标也低声道。

    “老六？”朱元璋一下就猜到了，寻思片刻，方缓缓点头道：“他确实最合适。”

    “老六怎么了？”这时，马皇后端着热气腾腾的汤面盆进来，闻言警惕道：“朱重八，你又要让老六去冒险？”

    “咱没说啊。”朱元璋叫起撞天屈道：“感情咱一提儿子，就是要让把他们往火坑里推？你把咱当成啥人了？不信你问问老大。”

    “母后，确实没有，是我提的老六。”太子给朱元璋解了围，他才吃上第二碗面。

    (本章完)


------------

第三三零章 金莲院立功了

    清晨，朱桢哼着小曲儿，骑着平天大圣，晃晃悠悠出宫上学。

    虽然太极也可以骑一骑，但殿下不舍得啊，生怕骑坏了熊腰，那就追悔莫及了。所以还是以骑牛为主要出行手段。

    守门的官兵也喜欢他骑牛，倘若楚王殿下骑个熊猫进进出出，实在是太摧残他们的神经了。

    跟那吕千户打过招呼之后，汪德发便牵着大青牛出了东华门。

    “六爷。”便听有人唤了一声，朱桢歪头一看，是张虎。

    “什么事儿？”朱桢微微皱眉，沈六娘被他派去江南公干后，金莲院那边便由张虎负责。

    朱桢跟他约定，定期呈给自己一份情报概要，有紧急或重要的情报可以直接禀报……

    “六爷恁看。”张虎便从怀里掏出个折页来。

    朱桢接过来，展开看到一段双人对话。他快速浏览一下，只见对话双方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一个姓马的，来自北京汴梁。一个姓牛的是南京本地人。

    马是路过南京，专程来看牛的。牛便在金莲院设宴招待他。

    两人叙旧之后，聊到南京城进来最热的话题——秦晋燕三位殿下竟以低级军官的身份，从军北伐，还立下赫赫战功！

    牛觉得三位亲王殿下真厉害，不愧是皇上的种。

    马却持不同看法道：‘他们越厉害，将来老百姓的灾祸就越大。’

    朱桢现在有‘锦衣卫’收集情报，知道马的这种观点，近来甚嚣尘上，并不是他独创的，而是拾那叶伯巨的牙慧。

    果不其然，翻页后，两人的话题便转向了叶伯巨。马开始大夸特夸叶伯巨，说他有先见之明，忧国忧民，却要被皇帝射死了。

    牛说好像叶伯巨没被射死，只是被关在大牢里。

    马便冷笑说：‘那就好，能看到他们的死期了。’

    牛不解问道：‘谁？’

    ‘还能有谁？就是刚才说的那几个。’马答道：‘你看着吧，他们死期不远了，肯定回不了南京城了。’

    听到这儿，牛应该是吓坏了，赶紧喝止马，不让他胡说八道，然后两人喝了会儿闷酒就散了。

    但朱桢注意到，散席前，马又说了句‘我说的是真的，你就走着瞧吧。’

    ~~

    翻看完了监听记录，楚王的神情严肃起来。

    “人呢？”

    “六爷放心，两个都紧盯着呢。”张虎忙道：“因为事情太大，不敢贸然行动。”

    “知道了，不管是不是虚惊一场，先把人抓起来再说。”朱桢的思路十分清晰。

    “遵命。”张虎应一声，赶紧去了。

    结果到诚意伯府上课时，朱桢都有些心不在焉，让刘先生很不高兴——你小子不好好学也就罢了，还不好好教老夫！

    便早早下课，不留吃饭。

    朱桢跟师父道了歉，便赶紧离开诚意伯府，来到亲军都尉府。

    通禀之后，刘英亲自迎出来。

    “殿下。”刘英毕恭毕敬行礼。

    “怎么，刘哥也被惊动了？”朱桢问道。

    “是。”刘英点头沉声道：“事关几位殿下的安全，绝对马虎不得。”

    “人都抓到了么？”朱桢一边跟着刘英往里走，一边问道。

    “抓到了。”刘英点点头，带领朱桢来到地牢门口。

    大铁门还没敞开，便从缝隙中透出阵阵恶臭。

    “下面味道有些……”刘英有些担心的看向楚王，刚想问问，要不要把人犯提上来。

    却见朱桢脸上，不知何时多了个厚厚的白色口罩……

    “走吧。”朱桢道。

    “唉，好。”刘英这才回过神来，赶紧让人打开牢房门。

    ~~

    地牢中阴暗潮湿，一如既往。但比起当年关押廖永忠时，这里热闹了很多，大半的牢房都管着人。

    这些大多是密探们用各种手段查获的嫌疑人。但亲军都尉府毕竟是个保卫部门，并不擅长主动刺探敌情。所以到现在还没有太有价值的斩获。

    刘英也因此被朱老板贴上了‘不适合搞特务’的标签。

    他实指望这回能立个功，让皇上能不那么失望。所以人一抓回来，他就亲自审讯上了。

    一进去审讯室，朱桢差点没吐了。

    只见那俩人已经被折腾成两个血葫芦，全身上下没一块好皮了。

    “他们已经全撂了。”刘英奉上审讯记录道：“姓牛的这个，应该就是个普通商人，倒霉碰上了；姓马的这个，身份就精彩了——表面上是到南京进货的绸缎商人。私下还是明教的，白莲教和他娘的弥勒教的联系人。”

    “三家的联系人？”朱桢问道。

    “对，就是给他们之间送信的。”刘英道：“按照他的说法，他其实哪家的教徒都不是，就是个局外人。因为他时常要往来南北之间，便会顺道给人带信，当然是要收钱的。”

    说着他指了指桌上几张皱皱巴巴、薄如蝉翼的纸片道：“这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但都是密语，搞不懂写了什么。”

    朱桢拿起张来一看，果然跟天书一样。但这才正常，那些秘密的道门会，都是用春典密语来传递消息的。

    “能破译出来么？”

    “只能分辨出，这份应该是明教的，这份是弥勒教的，这份是白莲教的。”刘英轻叹一声道：“但到底说了个啥，目前还没人能看懂。”

    “这是他还没交出去的，还是要带走的？”朱桢沉声问道。

    “要带走的。”刘英道：“他们互相不见面，都是把信放在约定的地方。我已经让人，去他说的那些地方搜查了……”

    “我艹……”朱桢闻言，不禁爆了句粗。父皇说刘英不适合搞特务工作，还真是没看错。

    “怎么了？”

    “这下各方面都知道，姓马的被捕了。”朱桢无奈笑笑道：“先不说这个——他是怎么知道，有人要对我哥哥们动手的？”

    这时，有个血葫芦吃力的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朱桢。估计是没想到，自己竟招来了一位亲王，而且是这么年轻的亲王。

    “伱姓马？”朱桢便礼貌的向他点点头道：“那就你亲自说说吧。”

    “在汴梁听来的……”那人有气无力答道：“三教要联合起来，刺王杀驾。”

    (本章完)


------------

第三三一章 喜相逢

    亲军都尉府地牢，刑讯室中。

    “你不是局外人么？怎么知道他们三教，要联合刺王杀驾的？”朱桢紧盯着那姓马的，追问道。

    “汴梁那地方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不像南京这样，在房间里说句闲话，都能让人抓起来……”姓马的追悔莫及，要是能重来一次，他绝对不会再胡说八道了。

    “所以你也是道听途说来的？”

    “是。”马点头称是。

    “不对吧，我看你昨晚言之凿凿的，明显对自己的消息很有信心嘛。”楚王却不是好糊弄的，他稍微松下紧绷的口罩带，道：

    “按说伱的罪过，诛九族都绰绰有余。但因为事关我哥哥们的安危，如果你能立下大功的话，那么待我哥哥们平安归来后，本王可以求父皇饶你一命。”

    “好好考虑考虑吧。”朱桢说完，便转身要走。

    “我说，我说……”便听姓马的在身后，虚弱的喊道：“我都说！”

    ~~

    离开亲军都尉府的路上，朱桢骑在牛背上，寻思着姓马的供词——

    他最后招供说，自己能接这个活儿，是因为他舅子是白莲教的一个头目。那些‘三教合流、刺王杀驾’的事儿，都是他舅子告诉他的。

    他舅子还说，近两个月来，三教的高层和强手云集汴梁。因为他们得到一个确切的消息，朱元璋的几个儿子，以低级军官的身份出现在了北平。三教决定在其返回南京途中进行刺杀，报仇雪恨。

    虽然姓马的所言未必靠谱，但还是引起了朱桢的不安。为了避免自己瞎猜误了哥哥们的性命，他决定开个挂。

    楚王殿下一转牛犄角道：“回诚意伯府！”

    ~~

    诚意伯府，刘基正在会客，楚王便闯了进来。

    “师父，大事不好了。”老六一进来就大声嚷嚷，然后用眼神示意那客人识相点儿，赶紧告辞。

    谁知对方居然对他视若无睹，还在那里愤然问道：“谁家孩子，这么没礼貌？”

    “就是你刚才骂的那小子。”刘伯温不怀好意道。

    “啊？”那人使劲眯起眼来，脸上便仿若绽开两朵菊花。他仔细打量着老六道：“还真是，比去年长高了一截，都认不出来了。”

    “师父，这谁啊？”朱桢奇怪问道。

    “一个臭写的。”刘伯温笑道：“你们还演过他师父写的呢。”

    “啊，罗贯中！”朱桢恍然，立马换了副亲热无比的面孔，抓住菊花眼的手使劲摇晃道：“幸会幸会！”

    “呵呵，遇见殿下，却是草民的不幸。”那人正是一年前，在临淮县出现过的罗贯中。

    “这话说的，我们见过面？”朱桢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殿下没见过草民，但草民见过殿下。”罗贯中一阵切齿道：“还在临淮县城隍庙，欣赏过殿下和你兄长们演的《武松传》！”

    “呃……”朱桢这才明白，为啥老罗对自己这么大成见。却不羞反喜道：“怎么样，我们演的怎么样？”

    “呵呵……”罗贯中瞟一眼刘伯温道：“有堂堂青田先生操刀改编，怎么可能不好看呢？”

    “不是，师父你……认下了？”朱桢看向刘伯温道。

    “唔。”老刘点点头，理所当然道：“不然，你上哪看到，还没出版的《水浒传》？”

    “呃，好吧……”朱桢心说，怎么把这茬忘了。还指望师父给补上漏洞呢。

    “也难怪贯中先生不高兴，你怎么能在原著一栏，只写施耐庵公的名字，漏了他的名字呢？”刘伯温又嗔怪一句。

    “哎呀，疏忽了。”朱桢一拍额头，歉意满满道：“光记得先生写《三国》了，原来《水浒》也有先生的功劳。”

    他又赶紧表态道：“加上，回头就加上。”

    “不必了。”罗贯中神色稍霁。

    “必须的，怎么能少了先生的署名权呢？”朱桢却很坚决，他问罗贯中道：“对了，请问先生台甫是？”

    “贯中就是我的字，”罗贯中淡淡答道：“我以字行。”

    “那先生本名？”朱桢越加好奇的问道。

    “本。”罗贯中答道：“厚下立本的本。”

    “哦，罗本啊！”朱桢不禁惊呼道：“先生定然善射。”

    “就我这大近视眼？”罗贯中郁闷的指着自己的菊花眼。“靶子在哪儿都看不见。”

    “这样啊。”老六一脸失望。

    罗本也不知道他失望个啥，接着对他师徒道：“你们师徒二人，想改编我师徒的《水浒》也不是不行，可你们不该胡编乱造，加艳情内容啊！”

    “何出此言？”刘伯温问道。

    “听说秦淮河边，近来有个金莲院，上演了个杂剧《金瓶梅》挺火。草民本着学习的态度，花了大价钱，买了第一排的票。”罗贯中说着咳嗽两声道：“我不是为了旁的，我就是近视，没办法。”

    “哦……”

    “结果那都演了些什么啊！”罗贯中气得鼻子都歪了，要不是实在忍不了，他还不会来找刘伯温算账呢。

    “我都不好意思说，下流！低俗！淫秽！简直太过分了！”

    “那可跟老夫没关系。”刘伯温忙矢口否认道：“我可不知道什么‘金瓶梅’，‘银瓶兰’的。”

    “本王更不知道了……”朱桢也赶紧否认。“我小孩子家家的，哪会去那种地方？”

    这一刻，他理解了兰陵笑笑生，为什么要一直隐姓埋名了。

    “真跟你们没关系？”罗本狐疑问道。

    “真的。”师徒异口同声。

    “那殿下，你派人跟金莲院说声，不要再演那《金瓶梅》了，不然将来我师父的《水浒》出版了，别人还以为是黄书呢。”罗贯中便对朱桢道。

    “本王试试吧。”朱桢点点头。心里却很为《金瓶梅》鸣不平。唉，同人作品没人权啊……

    “那好，我就不打扰你们师徒了。”罗贯中起身告辞。

    “不送了。”师徒俩又齐声道。

    “唉，没礼貌。”罗本郁闷的扶着门框出去。

    待他一走，朱桢赶紧掏出那几张密信，简单把事情经过一说。

    当然，他不会告诉老刘，自己在金莲院监听那茬，只说姓马的是刘英他们逮到的。

    刘伯温扫一眼密信，又看他一眼道：“那就把贯中先生再请回吧。”

    (本章完)


------------

第三三二章 夙愿得偿

    “罗本除了会内切……哦不，会写，他还看得懂黑话？”朱桢十分震惊。

    “多新鲜啊。”刘伯温淡淡道：“你也不看看他师徒俩写的啥。”

    “哦，也对。”朱桢深以为然道：“大宋黑道风云啊。”

    “他之所以这么了解，是因为他本身就跟三教渊源颇深，还是明教的挂牌护法。”刘伯温接着道：“去年你们落在明教手里，能化险为夷，都是因为他啊。”

    “哦，这样啊。”朱桢恍然道：“我说那明王怎么就忽然，把我们当成张士诚和高启的儿子了，原来是罗本在暗中帮忙。”

    “没错。”刘伯温颔首道：“之后他便因此暴露了，一直在被明教追杀，不得已才来京城避难。”

    “这么说，我们兄弟亏欠他啊。”老六道。

    “都是成年人了，谁也左右不了谁，谁也不欠谁的。”刘伯温缓缓摇头道：“不过他还是有点韬略的，你要是不嫌弃是二手的，可以试着留下他。”

    “不嫌弃不嫌弃。”朱桢毫不犹豫的摇头，因为他师父也是二手的。

    “那伱就去请他进来吧。”刘伯温笑道：“饱受蹉跎的书生，最后只剩下嶙峋的自尊。”

    “那便是风骨了。”朱桢欣然起身道。

    “不错。”刘伯温露出姨母笑，他这个弟子，性情恶劣，但本质，是好的。

    便听老六出去书房喊道：

    “把那个菊花眼儿，给本王抓回来！”

    “……”刘基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

    那边罗贯中其实还没走，他正在前院跟刘璃说话呢。

    “几年不见，出落成大姑娘了。”罗贯中眯着眼，像个慈祥的大妈道：“书读的怎么样？”

    “该读的都读了，可做学问好无聊啊。”刘璃笑道：“还是有意思，先生的《三国》有下文了么？”

    “唉，莫催更，伤感情。”罗贯中的笑容凝滞。

    “我请先生吃糖，就多写一回吧？”刘璃伸手从荷包往外摸糖。

    “不吃，伤身子。”罗贯中摆手连连道：“上次吃你一颗糖，我回去跑了半宿茅房。”

    “真是对不起先生，”刘璃赶忙歉意道：“上次是入了迷，给先生拿错了。”

    说着摸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糖果道：“这回绝对不会闹肚子了。”

    “我信你才怪，你个小丫头坏得很。”罗贯中却吃一堑长一智，不肯再冒险。

    两人正说话间，汪德发出来，对罗贯中拱手道：“先生，我们殿下有请。”

    “不去！”罗贯中不爽道：“挥之则去、召之即来，那我岂不很没面子？”

    “唉。”汪德发终于明白，殿下为啥要说‘抓回去’了，他太懂这些酸子了。“得罪了。”

    汪妈说完一挥手，两个彪形大汉便抓住罗贯中的胳膊，把他拖了回去。

    “你们放开我！”老罗怒不可遏道：“士可杀、不可辱懂不懂？”

    “先生还是收收味儿吧。”汪德发小声提醒他道：“在你面前的，可是位喜怒无常、目中无人的亲王殿下。你越是这样，他越会羞辱你。先生，你也不希望成为京城的笑柄吧？”

    “哼，我只是不跟个孩子一般见识！”罗本果然江湖经验丰富，能屈能伸。

    ~~

    罗贯中回到书房中，朱桢笑着拱拱手道：“失礼了，贯中先生。”

    “撵我走的是你，请我回去的还是你，到底要干什么？”罗贯中板着脸道。

    “先谢过先生，在凤阳时的暗中襄助。”楚王殿下端正态度道。

    “哼，我那是被你师父骗去的。他说那里有人能帮我出《水浒全传》，了结我师父的遗愿。”罗贯中面无表情道。

    “我师父没骗你，把书稿给我，本王给你出版。”朱桢正色道：“署名——施耐庵、罗贯中。”

    “……”罗贯中的臭脸上，终于有了些表情；那双菊花眼中，也闪过一抹泪光。

    《水浒全传》好不好看？绝对好看，谁看谁入迷。可为什么没人愿意给出版呢？因为他们师徒有过‘从贼’的经历啊。

    施耐庵祖籍苏州，十九岁中秀才、二十八岁中举人，三十六岁与刘伯温中同榜进士，两人相交莫逆……所以后来罗贯中才会求刘伯温帮忙出书。

    登科后，施耐庵在钱塘为官三年，因为不满官场黑暗，也不愿逢迎权贵，所以弃官回乡，闭门写去了。

    但张士诚起事后，慕名礼聘他为军师。施耐庵跟张士诚的幕僚大多是旧交，禁不起他们劝说，加上他也想做一番事业，便带着学生罗贯中，加入了张士诚军中。

    虽然发现张士诚是扶不起的阿斗后，师徒俩就离开了东吴军，但进入大明后，这段抹不去的黑历史，还是深深困扰着师徒俩。

    结果施耐庵至死，也没见到自己的作品付梓。罗贯中更是一直游走在黑白两道之间，没法正大光明的立足于天地之中。

    现在楚王殿下要出版《水浒全传》，还要把他们师徒的名字印上去。无疑是在向全天下宣告，前朝的旧账，要掀篇儿了！

    他师父可以含笑九泉了，他也可以不用再东躲西藏，居无定所了……

    那么傲气的罗贯中，终究还是在巨大的感动下红了眼眶，朝朱桢深深一揖。

    “多谢殿下。”

    “不必客气，这是我的荣幸。”朱桢诚心实意道。

    “殿下还真是，”罗贯中本是抱着受辱的觉悟进来的，没想到老六却给了自己这样的礼遇。不禁失笑道：“出人意料啊。”

    “哈哈哈，先生写书不也讲究个‘奇峰迭起’么。”朱桢笑道：“对了，先生看看这几张纸，是什么意思？”

    他这才将那几份密信，推到罗贯中面前。

    罗贯中便拿起来，贴在眼前看一遍道：“这是明教、白莲教和弥勒教的密信。”

    说完提起笔来，脸贴在纸上，刷刷刷挥毫而就。

    他翻译完一篇，朱桢便看一篇，看完之后递给刘伯温，问道：

    “师父，怎么看？”

    “我坐着看。”刘伯温白他一眼道：“你先动动脑子行不？”

    (本章完)


------------

第三三三章 有没有信心？

    诚意伯府，书房中。

    “师父考校我。”朱桢摸摸鼻子道：“这几封信内容大差不差，都是向汴梁方面通报，我父皇已经召回我皇兄们了，而且还给出了准确的时间。”

    “再结合之前，他们能提前数月就得知我哥哥们在北平军中，可见……”朱桢吐出口浊气道：“想要我皇兄死的，可不只是明教白莲教之流，还有朝中和军方的高层啊。”

    “嗯。这很正常。”刘伯温微微颔首道：“再想想这个月来，甚嚣尘上的叶伯巨案，是不是看得更清楚了些呢？”

    “当时师父说，叶伯巨背后还有人指使，也可能是被利用了。”朱桢点点头，神情严肃道：

    “本着谁受益最大，谁嫌疑就最大的原则，如果我几位将要就藩的皇兄不幸遇害，受益最大的当然是在地方领兵的勋贵了。这么说，是他们不甘心交出兵权，所以在兴风作浪？”

    “有这个可能。”刘伯温道：“别忘了，你父皇取消迁都凤阳，已经让勋贵们很受伤了。再加上都卫改都司，他们的权力又遭到削弱，怕是早就憋了一肚子怨气。他们虽然不敢直接下手，但要是有机会不用脏手，就能做掉你几个皇兄，他们肯定会乐于帮忙的。”

    “这帮家伙这么大胆？”朱桢脸色不大好看。

    “哈哈哈。”刘伯温却像听到什么笑话似的，放声大笑道：“不大胆当年能跟着你爹造反吗？”

    “……”朱桢一阵郁卒，好一会儿才闷声道：“五军都督府里也有坏人。”

    “那当然了。他们本就是一伙的，这不是伱表哥、还有邓愈几个人想拦就能拦的住的。”刘伯温点点头道：

    “所以这回啊，还真不能小觑，赶紧回宫告诉你父皇去吧。得他出手，才能震慑住那帮蠢蠢欲动的家伙。”

    “好吧。可是，他们的计划是什么？我禀报个啥啊？”朱桢一脸无赖的问道：“师父，这时候了，你就拿出点儿真本事吧，救救孩子。”

    “哼，你得好好教我。”老刘趁机提条件。

    “行，保准倾囊相授。”老六点头答应。

    一旁的罗本都听蒙了，难道不该是老师教学生吗？怎么这师徒反过来了？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天文学为什么是禁术么？”刘伯温却自顾自问道。

    “因为所有人都可以仰望星空，只要学会了天文算术，就可以解读天意了。”老六答道。

    “不错。不管天意到底如何，人们上知天文后，便会自以为可以解读天意。然后‘顺天而行……’”刘伯温缓缓道：

    “六月，金星犯毕右股北第一星，主夷狄兵起，以分野推之，应在赵地——从时间上看，正是从那之后，三教开始往汴梁集中的。

    “八月，河南都司上报，有回回马贼以故元四大王名号作乱，纠众数千，往来燕赵之地，官军屡捕不获，请求令各省联合捕之，毋致蔓延。”刘伯温接着道：

    “现在看来，这就是应的‘夷狄兵起’。但到底有没有成千上万的回回马贼？我看够呛。反正到时候有三教教徒冒充他们，他们事后背锅就成……当然，三教也是被利用的，不过他们应该是自愿的。”

    “好，我明白了。”朱桢高兴的击掌道：“所以他们会假借元军的名义，在赵地动手是吧？”

    “八成是这样子，也不排除他们临时改变计划。”刘伯温打个补丁道。神棍守则第四条，永远不要把话说满。

    “贯中先生，你怎么看？”朱桢又问罗贯中道。

    “差不多吧。”罗本点下头道：“明教还好一些，白莲教特别喜欢神神道道，什么无生老母，什么‘真空家乡’的。”

    说着他对朱桢笑笑道：“看这三封信上的措辞，这次八成是明教召集的，召集人八成是殿下的老熟人。”

    “石护法？”朱桢一下就想到那只漏网之鱼。

    “现在是石教主。”罗贯中点头道：“去年明教起事前，他先去江南联络教徒，准备响应。结果明王那边打了个哑炮，起事失败了，他就成了明教的新任教主。”

    “失敬失敬。”朱桢信口胡柴道。

    “为了坐稳位置也好，还是真想报仇雪恨也罢，反正他这一年多来，一直对我穷追不舍。”罗贯中神情复杂道：“没想到，他还没耽误正事儿呢。”

    “那就了结这段恩怨吧。”朱桢沉声道：“本王回宫禀报去了。”

    “殿下请。”罗贯中欠身相送。

    “先生先在我师父这里住下吧。”朱桢又不客气道：“在外头终究不安全。”

    “真当成自己家了……”老刘忍不住吐槽一句，但也没反对。

    “我能保证自己的安全。”出于自尊，罗贯中忙推辞道。

    朱桢却摆摆手道：“本王任命你为楚王府伴读，受王傅节制。不得推辞，不然就不给你出书了。”

    “……”罗贯中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老六又朝老刘眨眨眼道：“师父？”

    “好好好。”刘伯温便无奈对罗贯中道：“我命令你住下。”

    “哎，遵命。”老罗这才扭扭捏捏应下。

    “哈哈，这就对了。好了，我走了。”老六这才高兴的离去。

    ~~

    回宫跟皇兄一禀报，太子赶紧带他去面圣。

    朱元璋早得了刘英的禀报，他也很关注此事……这不废话么？那是他四个儿子的安危啊。

    “怎么样，刘先生破译密信了吧？”朱老板对刘伯温的信心，一直大的离谱。

    “破译出来了。”朱桢便把三张纸摆在父皇面前。

    看完之后，朱元璋重重一拳捶在御案上，脸色涨成猪肝色道：“真是不知死活，胆敢泄露亲王的行踪，让明教刺杀他们！给我查，有嫌疑的一个也不放过，宁枉勿纵！”

    “父皇，此事先缓缓吧。”太子皱眉道：“先想办法让老二他们平安归来是正办。”

    “不用担心他们。”朱元璋却自信满满道：“他们已经是优秀的军官了，率领着最精锐的五百羽林卫，还是在自己国境之内，不管遇到什么状况，都应该平安归来才对。”

    太子暗暗无语，好么，又来了……还说不是，张嘴就把孩子往火坑里推。

    “这边集中精力，把叛贼一网打尽便可！”朱元璋不容置疑道：“老六，这件事交给你负责了！有没有信心？”

    “有！”朱桢还能说什么？

    (本章完)


------------

第三三四章 楚王军团出动！

    “父皇，还是通知老二他们一下吧。”太子对这位好了伤疤忘了疼的老父亲，也是相当的无语。

    “不，这是难得的锻炼机会。”朱元璋却断然摇头道：“行军路上，敌人要来袭，还要通知你不成？只要他们保持警惕，严守行军章法，就不会有问题的。”

    “爹，你又要……”都由不得朱标不怀疑，父皇是不是就喜欢受母后虐。

    “就这么办，不会有事的。”朱元璋却乐此不疲。

    看朱标实在是担心的不要不要，他才说实话的道：“放心，咱也没完全撒手不管，你们进来之前，咱已经派人去北京，传旨给在那里练兵的冯胜，告诉他天象有变，让他谨慎防范、严加宿卫了。还让他把这话告诉马儿了，这下伱总该放心了吧？”

    马儿叫徐司马，跟沐英、平保儿一样，都是朱元璋的义子。他现任河南都司都指挥使，属于老朱家的铁杆心腹。

    冯胜也是老五的准岳父，自然也会格外上心。

    朱标这才松口气道：“有宋国公和司马哥盯着，我就不担心了。”

    说着拍了拍老六的肩膀道：“要是光靠老六，万一出纰漏怎么办？”

    “大哥，你不用说的那么委婉。”朱桢便笑道：“不就是担心我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没有的事儿，你粘上毛比猴儿还精。”朱标却摇头笑道：“大哥十二岁的时候，就已经代表父皇，巡视天下了。”

    “就是，别把自个当小孩了，十二正经能下地干活。”朱元璋点点头，打量着自家老六道：“看这胖大小子，说十四五都有人信。”

    “……”朱桢那叫一个无语。好么，从大胖小子进化成胖大小子了。

    ~~

    事不宜迟，朱桢拿到旨意后，立即到五军都督府，找大表哥办理调兵事宜。

    曹国公自然丝毫不会怠慢，以最快的效率，天黑之前就办完了调兵的手续，发出八百里加急。

    三日后，朱桢便带着他新收的狗头军师、不会射的罗本，来到了江东门码头。

    十月底的长江畔，梅白霜华重，堤平树影寒。

    码头上更是一片肃杀，整整五千士兵，衣甲鲜明，列队整齐。

    他大舅他二舅，今天也换上了全套的甲胄，在队伍前昂首而立。

    待到楚王殿下下牛后，胡泉胡帛便高声道：“行礼！”

    哗的一声，五千将士手杵兵器，单膝跪地。

    “武昌中护卫指挥使胡泉！武昌左护卫指挥使胡帛，率两卫官兵拜见楚王殿下！”

    “拜见楚王殿下！”五千将士便山呼海啸道。

    朱桢登时就有些上头，感觉自己成了歪嘴龙王，真他妈的爽！

    “殿下，跟将士们讲两句吧。”汪妈小声提醒道。

    “唔。”朱桢矜持的点点头，一脸骄傲的环视自己的将士，然后清清嗓子训话道：“诸位，这是我们楚王府军队首次出征，务必首战告捷，给本王来个开门红！”

    “是！”将士们齐声应道。

    “另外，本王还要强调一点，此次出征，务必军容严整、秋毫无犯！”朱桢又高声道：“这是我父皇教我的带兵之法。相信两位指挥使，平时也是这样教你们的。能不能做到？”

    “能！”将士们答应的毫不迟疑。

    不为别的，就因为楚王殿下给太多了……

    “我朱桢没别的长处，就知道一条，赏罚分明，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重罚之下必有畏者！”便听楚王殿下接着高声道：

    “你们遵守本王制定的军纪，卖命给我打仗，本王给你们双饷，一应赏赐也是双倍的！所有死伤抚恤，同样是双倍的，保你们没有后顾之忧！”

    “是！”将士们听得两眼放光，这才是他们乖乖听话的根本原因。

    “但谁要是违反军纪，同样也要面临双倍的处罚！”朱桢却也不是一味收买，还知道恩威并施道：“诸位到时候，莫怪本王手黑无情！”

    “不会的。”将士们觉得这很公平。拿了双倍的军饷和赏赐，触犯军规自然也要双倍受罚了。

    “出发。”朱桢一挥手，胡泉赶紧下令登船。

    看着手下士兵无声列队，鱼贯上船，胡帛小声对兄长道：“咱们殿下真厉害，这三言两语，就让将士们知道该听谁的了。”

    “废话。”胡泉却理所当然道：“不然皇上能放心让他统兵？”

    说着他朝一旁努努嘴道：“这回可不光是咱们，还有巢湖水师的人呢。”

    ~~

    负责运送五千楚王军的，正是巢湖水师。

    南安侯俞通源一接到命令，便第一时间率领三十条战船，从淮安星夜赶来了南京。

    “末将拜见殿下。”待到楚王训话完毕，他便带领廖定国和俞通江，赶紧上前给老六请安。

    “哈哈哈，时间过得可真快，南安侯还有两位将军，咱们上次见面还是上次呢。”老六热情的扶起三人道：“快起来快起来，你们是我皇兄们的救命恩人，不必行此大礼。”

    “殿下说笑了。”俞通源苦笑一声，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咱们上船再说。”朱桢需要善解人意的时候，真的很善解人意。

    “殿下请。”三人赶紧侧身恭请，簇拥着朱桢上去了旗舰。

    担任朱桢围子手百户的胡显和邓铎，自然寸步不离他左右。

    罗贯中跟在后头，高铁和李芳远赶紧一左一右扶住他，以防这个大近视眼失足落水。

    ~~

    上船之后，没了外人的注视，俞通源又带着俞通江和廖定国，再度向朱桢下跪。

    然后南安侯正色给朱桢磕头道：“殿下才是我们巢湖水师的救命恩人！”

    “不错。”俞通江也道：“事后我们才回过味来，原来殿下那次冒险来见，说是为救几位殿下，但其实是为了拯救我们啊！”

    “是啊。”俞通江动容道：“要不是殿下送我们这场功劳，我们巢湖水师上上下下，全家老小几万口，怕是都已经没了命。”

    这话一点不假，他们当时并不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朱老板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就等他们主动造反了。

    他们是后来才知道，自己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要不是楚王送了他们份‘救王有功’的大礼，等待他们的只有被彻底消灭一途了。

    (本章完)


------------

第三三五章 双向奔赴

    巢湖水师的战舰次第解缆起碇、扬帆摇橹，载着五千楚王军沿江而下，准备在瓜洲北上运河。

    旗舰上，朱桢笑眯眯扶起千恩万谢的俞通源三人，然后悠悠问道：

    “这一年多来，巢湖水师处境可有好转啊？”

    “唉……”三人闻言垂头丧气，要是处境好了，他们也不会这么卑微。

    “跟我实话实说即可。”朱桢正色道：“本王有事便调你们来，就是把巢湖水师当成自己人。”

    说着，他笑笑道：“不知你们会不会，也把本王当成自己人啊？”

    “是是，末将……不，卑职等人，更是把殿下，当成我们巢湖水师的救星啊！”俞通源动情道。

    “怎么又来了？”朱桢嗔怪道：“感谢的话说多了哈。”

    “我们不只是感谢殿下去年相救，还是向殿下求救啊！”俞通源三人叩首悲声道：“求殿下救人就到底，收留巢湖水师吧！”

    “这话从何说起啊？”朱桢一脸迷糊道。

    “唉……”俞通源又叹口气道：“既然有心求殿下收留，那卑职等也就有啥说啥了。巢湖水师原先什么处境，殿下可能不太清楚。简单说，我们就是一帮卖命在前，享福在后的小婢养的！”

    朱桢心说，这怎么还骂人开了？面上却平静道：“本王了解过你们的过去，知道伱们为我父皇打江山，立了大功，出了大力，也死了很多人。”

    “是。”俞通源点下头又摇头道：“过去的事儿就不提了。单说开国后吧，我们当时的大哥德庆侯，帮着杨宪开中，给朝廷解决了往边关运粮的难题，也让弟兄们有了条财路。”

    “我们巢湖水师，不光是一万六千名官兵，还有三万多阵亡弟兄的遗孤遗属，一万多伤残弟兄要养活。”俞通江赶紧解释道：“只靠那点军饷，远远不够。”

    “挣钱么，不磕碜。”朱桢了解的笑笑，示意他不必多做解释。

    “但后来杨宪翻了船，开中的买卖也被那些眼红的凤阳人连锅端走，连点儿汤都不给我留。”俞通源说到这儿，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咬牙坦白道：“然后我们就贩私盐，让他们也捞不着好！”

    “嗯。”朱桢面不改色的点点头，这段儿他听大哥讲过。但听到当事人亲口说出来‘贩私盐’，还是觉着开国的武将，真他么无法无天。

    不光敢干，还敢当着亲王的面说出来……真尼玛离了大谱！

    这还是被父皇贴上‘懦弱’标签的俞通源。真不知道廖永忠当初，该是何等的胆大包天？

    ~~

    “那帮勋贵见斗不过我们，便勾结胡惟庸，捏造罪名，害死了德庆侯。”俞通源愤愤道。

    “这本王也知道。”朱桢点点头，问道：“德庆侯死后，你们的日子很不好过吧？”

    “是啊。”俞通源一脸生无可恋道：

    “也怨我们乱了方寸，以为皇上下一步就该收拾我们了。惶惶不可终日间，又一时糊涂，跟明教不清不楚，还沾上了谋划皇上的嫌疑。”

    “……”朱桢心说，可不只是嫌疑那么简单。至少至少也是首鼠两端，举棋不定！

    封建王朝、帝制时代，皇帝要的是绝对忠诚。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所以其实是‘论心不论迹’的。

    虽然朱老板认为凤阳勋贵不能一家独大，以大局为重，暂时宽恕了他们。

    但他们不可能真正安心的，因为朱老板跟宽宏大量横竖不沾边儿，倒是记仇满分。

    所以旁人也把他们当成活死人，还不尽情的欺负他们？

    “虽然皇上宽宏，既往不咎。但架不住那帮凤阳人借题发挥，军饷拖欠不发，军需半点不给，还要调通江去琼州……我们的日子，实在是太难了！”俞通源终于忍不住，流下了伤心泪水。

    俞通江和廖定国虽然没掉泪，也眼圈通红，看来这一年多的日子，确实太难过了。

    “殿下啊，我们巢湖水师，已经是朝不保夕了！卑职也知道，这是咎由自取，但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跟弟兄们无关。如果能保全弟兄们，我愿以死谢罪！”俞通源指天发誓道。

    “我们也愿意！”俞通江和廖定国也齐声道。

    “你们怎么想到，让本王收留你们呢？”朱桢故作不解问道。

    立在他身后的罗本，闻言不禁撇了撇嘴。这老六真是菊花涂胭脂——太他么能装纯了！

    也不知道谁在来的路上，信誓旦旦的说，这回一定要把巢湖水师拿下！

    “我等听闻殿下要重开市舶司。我们合计着，以如今海面的乱局，没有水师怎么能成？”俞通源忙解释道：

    “殿下这次又点名要我们来差遣，我们就觉着，这是天赐良机啊！于是斗胆向殿下毛遂自荐，求殿下收留！”

    “求殿下收留！”廖建国和俞通江也跟着道：“我等愿誓死追随殿下！”

    “你们不嫌我小啊？”朱桢眨眨眼问道。

    “殿下去年单刀赴会的勃勃英姿犹在眼前，我等早已心悦诚服，深知殿下已经是一位优秀的亲王了！”三人忙异口同声道。

    “好吧……”朱桢摸摸鼻子。

    其实他早就想好了，要把处境艰难的巢湖水师弄到市舶司来。

    他从未幼稚到，以为凭自己亲王的身份，重开市舶司便可一帆风顺，鬼神辟易了。

    而且这几年他也发现了，大明上上下下，对亲王殿下严重缺少敬畏。完全没有对他爹的战战兢兢，和对他大哥的敬爱有加。

    不过这也不难理解，大明朝开国还不到十年，皇室的权威还未建立起来。人们‘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思想还未彻底退潮。

    是因为朱元璋是皇帝，皇帝才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威。把皇帝换成别人，威信立时就失去了。

    太子的情况也是如此。

    所以父皇才会着急让他几个皇兄建功立业，是为了能配得上他们的地位啊！

    对他这个朱元璋第六子、楚王殿下来说，更是如此。他得自己扫清朝中地方，海上岸上的敌人，才有可能重现市舶司昔日辉煌。

    因此，一支强大的水师，是必不可少的。

    (本章完)


------------

第三三六章 约法三章

    朱桢知道一句话——只有掌握了制海权，才能掌控海上贸易；而制海权的关键，就在于一支强大的水师。

    好吧，这是两句。

    他还知道一句话——十年陆军，百年海军。

    虽然以目前大明遥遥领先世界的造船和航海水平，肯定用不了那么久，就能打造出一支强大的水师。

    但哪怕是大明，也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培养出足够有经验、能打胜仗的水师官兵。所以从零开始打造一支水师，既不经济，也太费时。

    好吧，主要还是没钱……他手里一共就大哥给的两万两，抠门的老贼真就一文钱没给。这点钱想打造舰队？只够洒洒水的。

    所以朱桢一早就把主意，打到了朝不保夕的巢湖水师上。

    要知道，后来郑和下西洋的无敌舰队，就是脱胎于巢湖水师！而且那还是被摧残了三十年，已经面目全非的巢湖水师……

    说到郑和，朱桢忽然想到，这位中国最伟大的航海家，现在应该还在云南，是个娃娃，还有几几。

    他暗暗提醒自己，等朝廷收复云南时，得想办法给这可怜孩子，穿铁裤衩上战场——保鸡。

    ~~

    “殿下，殿下。”几声呼唤，把朱桢唤回神来。

    “哦，本王刚才走神了。”朱桢对俞通源歉意的笑笑道：“你们的想法，实在是太让我吃惊了。”

    “是，我们也知道未免强人所难。”俞通源苦笑一声道：“可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只能来求殿下。”

    “是啊，殿下。”廖定国也大声道：“收下我们吧，殿下想恢复市舶收入，没有强大的水师，是做不到的！”

    “我们也只有成为殿下的人，才能活下去啊！”俞通江大打悲情牌道：“救人救到底吧，殿下！只有殿下能救我们巢湖水师了！”

    三人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苦苦哀求不止，朱桢却久久不肯点头。

    罗贯中也知道上杆子成不了买卖，要来的饭才最香。但他怕老六玩过火，感觉差不多了，便也叹气劝道：

    “殿下，这都是为国立过功、为大明流过血的好男儿，恁就是再难，不能见死不救啊。”

    “唉，好吧。”朱桢长叹一声，好像吃了锅夹生饭那么为难道：“送佛送到西，本王就勉为其难，收下你们吧。”

    “太好了，多谢殿下！”俞通源三人登时欣喜若狂，大明建国那天都没这么高兴过。

    可见老六的‘期望管理’，已经到了何等纯熟的程度？

    “但是，我们要约法三章，你们能答应，所有的困难本王去解决，日后伱们有什么事，本王也一力承担。”朱桢却话锋一转，语气严峻道：

    “你们若是不答应，自不消说。若现在答应了，日后又反悔，那可就怪不得本王清理门户了！”

    “这是应当的。”三人毫不犹豫的点头道：“殿下请讲。”

    “第一，今后再无巢湖水师，只有大明的市舶司舰队。”朱桢沉声道：你们也知道，‘巢湖水师’这个名号，对你们已经有害无益了。不做切割，如何从头开始？”

    “这……”三人没想到，一上来的要求就这么难办。‘巢湖水师’这面大旗，可是他们父兄竖起来的，是无数同乡子弟鲜血浸泡出来的。是凝聚他们的力量，是他们的信仰所在。

    “我知道这很难，但不迈出这一步，你们就只能永远困在过去，无法获得新生。”朱桢叹气道：“你们仔细想清楚吧。”

    “是。”三人点点头，低声问道：“还有两件事，请殿下一并示下？”

    “第二，就是像本王的楚王军一样，完全服从我调遣，不打折扣。”朱桢便道。

    “这个绝对没问题，我们巢湖水……哦不，我们素来以服从命令著称。”俞通源忙一口答应道。

    “第三，服从国法军纪，绝不干任何作奸犯科之事。这点同样很重要……当然，你们也会跟楚王军享受同样待遇。我甚至还可以给你们干股，让你们分享市舶红利！”朱桢沉声道：

    “但是，不该拿的你们一文钱不能拿！不然市舶司一定会重蹈元朝覆辙的！”

    “我们可以做到。”俞通源也一口答应了。

    结果，还是卡在第一条，彻底跟‘巢湖水师’做切割上了……

    朱桢也不逼他们，很大度道：“不急，路上时间长着呢。本王回京前给我答复就行。”

    顿一下，他又强调道：“但我还是那句话，答应了就不许反悔了。不然本王无论如何都会清理门户的。”

    “是，我等谨记。”三人忙恭声应下。

    ~~

    说完正事儿，俞通源便带领朱桢，来到特意给他准备的顶层豪华舱室内。

    “唔，不错。”朱桢扫视一圈，其实也没啥特别的，就是模仿秦淮河上的画舫装修，还模仿的不太到位……

    如今老六眼界也高了，眼光也毒了，不再是当初分不出好赖的时候了。

    “殿下不嫌弃就好。”俞通源恭声问道：“殿下是先休息一会儿，还是先用午膳再休息？”

    “先休息一会儿吧。”朱桢往太师椅上一坐道。

    俞通源便识趣的告退，汪公公开始给殿下用温水擦脸擦手，动作轻柔极了，一点声音都没有。

    “殿下，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罗贯中忍不住质问道。

    朱桢却把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对汪德发道：“把本王准备的小礼物，拿给罗本先生。”

    “叫我贯中。”罗贯中不爽道。虽然罗本确实是他的名字，但楚王这个叫法，就是让人不爽。

    “好的，罗本。”朱桢笑笑，接过汪德发奉上的眼镜盒，递给罗贯中道：“试试吧，罗本。”

    “……”罗贯中翻个白眼，接过那精美的木匣子，打开一看道：“好漂亮的叆叇镜。多谢殿下好意，在下心领了。”

    “怎么？不想收？”朱桢问道。

    “怎么会呢？只是殿下有所不知，叆叇镜只能治花眼，对属下这种严重近视，没有帮助。”罗贯中苦笑道。

    “你先试试再说，近视镜远视镜的区别，不用你提醒我也知道。”朱桢没好气道：“不想试就扔海里吧。”

    (本章完)


------------

第三三七章 小马哥

    罗贯中算是发现了，楚王殿下粗鲁的叫自己名字的时候，多半是有好处要给自己的。

    反之，他要是客客气气称自己为‘贯中先生’，八成就没好事儿。

    这样几天下来，罗贯中都被搞得有些神经错乱，好赖不分了。只要一听到殿下跟自己客气，他心里就咯噔一声；听他跟自己不客气，反而就有些小期待。

    暗骂一声自己咋越来越犯贱？他真想问问殿下，你跟你师父也这么说话么？

    然后老罗没好气的戴上了那副眼镜。

    再然后，他的怒气便烟消云散了。

    因为眼前总是模模糊糊、如雾里看花的时间，忽然就拨云见日、清朗明晰起来！

    “……”罗贯中张大嘴巴，手扶着镜框，上下左右的看了又看，口中还不时发出‘哦豁’、‘咦嘻’、‘我艹’之类的惊叹声。

    “有三十年了，没看过这么清楚了……”他激动到哽咽。

    “给你们罗老师拿本书看看。”朱桢吩咐他孙子一声。

    李芳远赶紧把自己手中的《论语正义》递给罗贯中。

    罗贯中接过来，下意识的眯眼去看。

    “试试看，不眯眼。”朱桢笑道：“好大一双眼，干嘛整天皱成两朵菊花？”

    “……”罗贯中白他一眼，然后尝试着一点点睁开眼，果然不用眯眼就能看清字啊！

    “多谢……”罗贯中终于流下了欣喜的泪水。

    “不必客气，这只是约摸着给伱磨的镜片。”朱桢便笑眯眯道：“等你让本王满意了，就让人再给你量身打造一副更合适的。”

    “这个还不够好？”罗贯中吃惊。

    “那是。好好表现吧的，跟着本王混，眼前才会一片光明。”朱桢便得意的哈哈大笑道：“各种意义上的。”

    “……”罗贯中沉默一会儿，忽然道：“《三国》里有个人物，我一直吃不准，多亏了殿下，我现在知道怎么写了。”

    “谁？”朱桢接过高铁奉上的桔汁。

    “曹丞相。”

    ‘噗……’朱桢一口黄汤喷了罗本一脸。

    罗贯中崭新的眼镜上，登时占满了果粒。

    ~~

    巢湖水师星夜北上，半月后抵达了北京汴梁。

    这座千年古城，是继洛阳之后，又一个华夏王气所在。从唐朝以后，便有得汴梁者得天下的说法。

    但北宋之后，这里便如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了。主要是金元治理水平低下，无法像北宋那样伺候好黄河。致使北宋时期以黄河、汴河为主的‘四大漕运’皆因为黄河水患而淤没。

    频繁的水患也改变了这里的生态环境，使曾堪称‘北方水城’的汴梁，周边成了茫茫一片沙海。逼得元朝把大运河进一步东移，不借道河南而改走鲁西南，汴梁的衰败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朱老板虽然在洪武元年，因汴梁居天下之中，特定其为北京。但实地考察之后，才发现这里破败不堪，民不聊生，已经不具备再度成为都城的条件了。

    他这才放弃了汴梁，转而营建中都的……

    不过老六一行抵达汴梁时，这里已经恢复十年了。尤其是定为北京之后，汴梁经过一次大规模的修整，将金朝修建夯土城墙，包砖加固，使之变为一座砖城。

    此时汴梁城高三丈五，宽两丈一，城外有成河环绕，城墙开五门。这座在异族手中蒙尘百年的中原明珠、八省通衢，终于又恢复了几分昔日的繁华。

    河南都指挥使徐司马，在黄河码头亲迎楚王殿下大驾。

    说实话，老六跟这位义兄一点都不熟。打他懂事儿起，徐司马早就替老朱家南征北战去了。

    不过他亲热无比的一口一个‘小马哥’，还一把抱住了徐司马。

    把个马儿感动的热泪盈眶道：“几年没见，殿下长成大小伙了！”

    徐司马对老朱家的感情是真挚的。他是扬州人，元末兵乱，年仅九岁，全家死绝。无依无靠之时，幸得朱元璋收为养子，并赐姓朱。长大后，出入侍从左右。

    到了攻占婺州，朱元璋任命他为总制，协助常遇春镇守婺州。吴元年授予金华卫指挥同知。洪武元年，跟随副将军李文忠北征，活捉了元宗王庆生。因功提升为杭州卫指挥使，不久又升为都督指挥使，诏令恢复本姓。

    跟那平安、沐英一样，他也是老朱家嫡系中的嫡系。老六来之前，朱老板亲自嘱咐，要把他当成亲哥那种……

    老六和徐司马都是聪明人，一对干兄弟很快便亲如手足，携手上车，进了汴梁城。

    车上，朱桢看到城门上高悬着一串串的人头，应该都是近日所杀的。

    “接到旨意后，愚兄便大索全城，把汴梁城仔仔细细筛了一遍。”徐司马赶紧解释道：“唉，真是触目惊心，遍地豺狼啊。这些还只是一小部分，大多还在牢里没审讯完呢。”

    “这样啊……”朱桢放下车帘，收回目光，定定神问道：“明教、白莲教，还有什么弥勒教的教徒，都落网了么？”

    “只抓到一部分。”徐司马叹气道：“大部分在咱们动手之前，就已经接到消息跑了。”

    “……”朱桢心说那你得找刘英算账去。

    “审讯口供与南京传来的消息大差不差，三教确实准备在几位殿下归途中动手。他们的大部队，现在应该已经躲进太行山了。”徐司马又介绍道：

    “我们现在已经广派探马，时刻紧盯几条出山的必经之路，一有风吹草动，第一时间就会知道。”

    “我二哥他们现在到哪了？”朱桢又问道。

    “几位殿下计划走北平、保定、镇定、顺德、彰德、由汴梁过黄河。”徐司马答道：“然后经亳州到凤阳祭祖后回京。今天他们应该出北平地界。”

    “你觉得三教会在何处动手？”

    “唉，都有可能。中原一马平川，哪里动手都一样。”徐司马道：“如果是我的话，会埋伏在几条大河上游，水陆并进、半渡击之。”

    “有道理。”朱桢深以为然道：“这样的大河多么？”

    “中原的大河，都是从太行上流出来。”徐司马苦笑道：“十多条是有了。”

    说着他忍不住抱怨一句道：“殿下们为什么不能沿着运河走呢？又近又安全！”

    朱桢心说呵呵……你问天杀的老贼去啊。

    ps.今天周末，两更了。

    (本章完)


------------

第三三八章 遭遇战

    “其实很简单，跟紧了我皇兄他们，他们遇到袭击，我们再出手。”都指挥使司大堂中，楚王殿下给出了他此番的计划。

    听得徐司马和前来拜见的宋国公冯胜一齐呆若木鸡。

    这要不是知道天家兄弟素来和睦，更没有夺嫡的狗屁倒灶，就刚才老六这番话，便足够两位大将脑补出一部长篇宫斗剧了。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朱桢看着两人的小舌头道。

    “殿下，这打仗啊，怎么说呢……”宋国公想说‘不能纸上谈兵’，又怕殿下记恨自己，只能磕磕巴巴道：“相距几十里，骑兵都要跑半天。皇上又不许咱们靠的太近，这要真等着遇袭才出兵，怕是会有救援不及的风险啊。”

    “是，还是殿下的安危要紧。”徐司马也点头道：“虽说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但孩子多金贵啊，哪能用来诱敌啊？”

    “哈哈哈，原来你们担心这个啊？”朱桢这才明白过来，不禁大笑道：“放心吧，我哥哥们很强的，别说坚持半天了，就是一天也不在话下。”

    “……”宋国公和徐司马面面相觑，心说这孩子真不是想坑他哥哥么？

    ~~

    冬月。

    燕赵大地，北风卷地白草折，车马零落行人稀。

    然而就在这天寒地冻的时候，却有一大队骑兵顶风冒雪，沿着冰雪覆盖的路面，艰难的南下。

    这正是护送几位殿下回京的四百多羽林卫。

    他们离开北平的时候其实还不算太冷，但倒霉的是半路上遇到了强寒流，整个华北平原上北风劲吹，风雪弥漫。让这些来自南方的大明精锐，切身感受了一回北方冬天的可怕。

    御寒的衣物全都上了身，一个个却依然冻得缩起了脖子。好多人用被褥连人带马裹起来，哪还有半分天子禁军的威风？

    “他，他妈的，这，这是啥鬼天气？”老二头戴狗皮帽子，身上裹着厚厚的狐皮大氅，还是冻得鼻子通红，全身麻木。

    “北方是这样的，平时冷归冷，还能遭得住。”蔡千户跟着徐达北伐过，懂得自然多些。“可千万别刮北风，这北风刮得越狠，天就冷的越厉害。风停了好几天才能缓过来。”

    “好么，且得再捱几日了。”老三把自己裹成个粽子，有气无力趴在马背上道：“他妈的到底哪个生儿子没屁眼的，给咱们定了这条路线？就不能沿着大运河走？非得兜这个圈儿？”

    “哼，没用的东西，才这点冷就受不了了？”老四虽然也冻成狗，却依然身姿笔挺的骑在马背上，轻蔑的瞥一眼老三道：“将来还怎么远征漠北？！”

    “谁说我受不了了？”要强的三哥登时就不干了，一下坐直了，把身上的被褥抖掉道：“我只是困了，想迷瞪一会儿，本王可是最抗寒的！”

    “哼。”老四冷笑一声，甩掉了将身上的大氅。

    老三马上不甘示弱，也脱掉了大氅，然后还加码——把棉袄也脱了。

    “又来了……”蔡千户眼前一黑，这两位殿下不管什么都要比，这已经是他们此行第九十八次比试了。

    目前老三以微弱优势领先老四。但老四在北伐作战时立了头功，所以丝毫不认为自己落了下风。

    结果两位殿下脱到了单衣单裤，冻得嘴唇都青了，还是谁也不肯认输。

    一生要强的三哥，还要去脱内衣，却被蔡千户拦住了。“两位殿下，自重啊。”

    两人这才想起，自己身份已经曝光，光着膀子确实有失身份，更别说光着腚了。

    于是他们决定改为赛跑决胜。

    便下马在北风中你追我赶跑出去十里路，燕王殿下才以一个身位的优势，取得了这次比试的胜利。

    “哈哈，哈哈哈……”朱棣全身冒着白气，倒是彻底不冷了。得意的竖起食指，朝着朱摇晃起来。

    “你，得意个屁。”老三指着远处的山坡，上气不接下气道：“没看见有埋伏吗？”

    “哦？”老四没有老三细，顺着他所指，果然看到远处雪地上，有大量散乱的人马足印，从山坡上一直延伸到山梁中。

    “日哦！”朱棣啐一口，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快跑啊！”

    话音未落，哥俩转头撒丫子就跑，居然比来时跑的还快……

    远处山梁中，埋伏的大队人马都傻眼了。

    他们一直等到明军斥候过去了，才从藏身的山林中出来，然后埋伏在山梁中，准备给明军大部队来个出其不意。

    可谁成想到，两拨有马的斥候了，居然还有俩没马的在后头……

    “伱不是信誓旦旦的说，他们一直只出两拨斥候吗？！”恼羞成怒的白莲教主，恨不得生吃了己方的探子。

    “俺也不知道啊……”探子满脸蒙逼道：“骑兵部队咋还用步兵当斥候？”

    “别废话了。”这时，一直紧盯着那俩人的石教主忽然沉声道：“那俩货就是晋王和燕王！”

    “啥？”白莲教主难以置信。

    石教主却已经顾不上多言，马上策马冲出山梁，朝着两人追了去上。

    他手下的明教徒也纷纷上马，跟着教主展开追击。三教中，他们战斗欲望最强烈！因为他们明王，正是折在这几个货手中的。

    哥俩在前头没命的跑，明教的人在后头拼命的追。

    但两条腿跑再快，也跑不过四条。哥俩跑得肺管子都快烧着了，双方距离却越来越近，有会骑射的明教徒，甚至开始朝他们射箭了。

    哥俩赶紧以蛇形跑位，躲避身后飞来的箭矢。

    幸好一百多羽林骑兵冲了上来，越过这俩二百五，为他们挡住了追兵。

    那是蔡斌不放心这俩二百五，一直带人跟在后头。他们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忽然杀出的伏兵，赶紧丢弃了行装，纷纷解下长枪，挂上弓弦，拍马迎了上来！

    羽林卫的射术经过千锤百炼，骑射也不脱靶。他们纷纷弯弓射箭，弓弦响处，明教徒应声落马！

    一场让双方都有些措手不及的遭遇战，就此打响了。

    (本章完)


------------

第三三九章 狭路相逢勇者胜

    羽林卫骑兵精锐无匹，甲胄俱全，全力冲杀之下，如虎入羊群一般。明教骑兵根本不是敌手。

    但很快白莲教的骑兵，从埋伏的山梁中源源不断涌出，非但数量极多，而且还混有大量的蒙古人和色目人。

    这在南方不可思议，但在被异族统治两百多年的北方，却是再正常不过的……本朝开国后，北方大量不愿意归顺的胡人，便成了几大造反专业户的新鲜血液。

    其实主要还是朱老板那个‘胡人不能通婚’的规定太猛，大量娶不到媳妇的胡人老光棍儿，一个个憋得眼红脖子粗，恨朱元璋恨得牙痒痒。所以白莲教、弥勒教一煽动，就成村成乡的跟着来了。

    随着胡人骑兵源源不断感到，蔡千户的一百余骑渐渐陷入重围，但他们并不惊慌，只熟练的结阵自保，却不贸然突围。

    因为他们有丰富的战场经验，知道这种情况下，突围很容易演变成溃逃。那时，己方战斗力将大打折扣，身上的甲胄再好，也难以避免大量伤亡。

    这时候最好选择是固守待援，相信同袍！

    ~~

    很快，秦王殿下率领一百骑兵，也随后发起了冲锋。

    老二所率的是最彪悍的将士，骑着最强壮的战马，手里持着清一色的狼牙棒。因为武器过於沉重，平时都是装在马车上运输的，所以发起冲锋的时间稍迟。

    但威力无匹啊！只见一百多根狼牙棒挥舞间，胡人骑兵惨叫连连、血肉飞溅，如下饺子似的纷纷落马。包围圈转眼间便被凿除个大口子来。

    重新披挂整齐的晋王殿下和燕王殿下，也各率领一百骑，趁势紧贴着老二左右，庖丁解牛般杀入，狠狠的扩大战果！

    老三阴险狡诈，素来专捡软柿子。老四浓眉大眼的看着像个刚正面的主，但他打起仗来也一样贼得很，专打薄弱处、结合部，从来不愿意硬碰硬。

    但老四又跟老三不一样，老三在战斗中喊的是‘兄弟们，给我上’，按说贵为亲王，这样讲一点毛病都没有。

    可老四同样贵为亲王，喊的却总是‘弟兄们，跟我上’……

    这次也不例外，朱棣冷静观察好了突破口，便挥舞着大关刀带头发起冲锋。手下将士们看到燕王殿下冲了上去，哪还敢有半分迟疑，也嗷嗷叫着，如发疯般冲入敌军阵中。跟着老四一起，在老二捅开的口子上大肆砍杀，居然直接杀穿了敌阵！

    然后燕王率众调转马头，再次杀回，往来纵横，把敌军阵型捣了个稀烂。

    明教和白莲教教徒，还有那些胡人骑兵，本事抱着打个埋伏、以多欺少的心理来的。却万万没想到，这区区四五百骑官军竟然如此勇猛，毫无思想准备，一时间纷纷溃退。

    老三觑到机会，马上指挥部下插进去，与结阵苦守的蔡千户部汇合。

    有了晋王殿下的帮助，蔡斌部压力顿减，双方合力反击，将包围圈彻底粉碎……

    ~~

    在三位殿下和蔡斌率领下，羽林军将士齐心合力、忘我作战，终于打退了数倍于己的敌军。

    将士们全身浴血，惊魂未定，纷纷下马休息。人马喘出的粗气，转眼就凝结成白霜。刚才的遭遇战太突然了，对精神和体力都消耗极大。

    这时，吴王殿下赶紧带领几个医疗兵上来，包扎救治受伤的将士。

    “他，他妈的，这是哪冒，冒出来的贼兵？”秦王一边使劲撕咬着硬如石头的牛肉干，一边气急败坏道：“为，为什么，斥候没发现？”

    “这西北风卷着雪沫子的。”蔡斌也赶紧吃点东西，补充体力道：“视线受阻太严重了。当然也是斥候大意了，谁也想不到，这种鬼天气，居然还有人在埋伏咱们。”

    “先不说这个。”朱面色阴沉道：“他们只是被击退了，很有可能还会卷土重来。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后撤还是继续前进？”

    “我们在什么地方？”朱棣沉声问道。

    蔡斌赶紧拿出地图，指给朱棣道：“前头十里是淇水，过了淇水二十里是卫辉府淇县县城。往回走四十里的话，就是汤阴县了。”

    “立即派人去汤阴县示警，让他们赶紧关上城门。”朱棣神情严峻道：“我们，是没有退路的。”

    “没错。”老三也不唱反调了，用望远镜眺望前方道：“敌人已经重新集结，这时候撤退的话，只会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话虽如此。”蔡斌忧虑道：“但谁也不知道，咱们刚才打退的，是不是全部敌兵了。万一老鼠拉风箱，大头在后头，我们蛮干的话，不是送死么？”

    “我有办法。”晋王殿下狡黠一笑道。

    ~~

    数里外，退下来的三教军队，已经重新集结起来。

    蔡斌猜得没错，刚才那一千五六百名敌军，只是三教联军的骑兵部队。后头，还有八九千无马的步兵，没有投入战斗呢。

    按照三教原先的计划，是放明军过来，用步兵展开阻击。待将其击退后，骑兵再杀出来追亡逐北。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谁能想到会出现两殿下赛跑这种千古奇景呢？结果情急之下，联军骑兵先发动了进攻，非但没有讨到好处，还白白损失了两三百兵马……

    “都怪你，你娃急个屁啊！”白莲教主大骂明教教主石承禄。“这下好了吧，计划全都打乱了。”

    “两个亲王没骑马没带兵，甚至连兵器都没拿，几乎是赤身裸体跑到面前，你让我怎么忍得住？”石承禄振振有词道：“而且是他们俩先发现咱们的，那时候再躲藏也没用了，知道不？！”

    “我不知道！”

    “好了好了。”弥勒教主开口劝解道：“这回三教联手刺王杀驾，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二位可不要内讧啊。我们还是赶紧重整旗鼓，再与他们战一场要紧！”

    两人这才不再争吵，各自聚拢部下，抓紧休息，准备重新出击。

    半个时辰后，还是没有明军的动静，三人决定不再等了，立即率军反扑。

    这时，探子来报，发现明军向东去了！

    (本章完)


------------

第三四零章 杀一人者为一住菩萨，杀十人者为十住菩萨

    三人闻报，赶忙爬上山包，举目眺望，果然看到远处有烟尘滚滚，径直向东去了。

    “他们还挺狡猾。”白莲教主啐一口道：“知道我们在这里等着，要绕道回去。”

    “不能让他们跑了，这样的好机会再也不会有了。”石承禄急忙道。他太需要那哥几个的一颗人头，来稳定明教的人心了。

    “你们去追击吧。”弥勒教主也道：“这次不要蛮干，缠住他们，等我带着步兵跟上来。”

    “好。”石承禄和白莲教主点点头，前者又提醒道：“那哥几个狡猾的很，要防止他们壁虎断尾，故意引开我们。”

    “哈哈哈，你是吃了他们多大亏啊，小心成这样？”白莲教主不屑笑道：“他们一共才多少兵马，还敢分兵？那纯粹活腻了！”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这样吧，我带三千人往北看看情况。”弥勒教主道。

    “好。”石承禄点点头，看远处的烟尘，明军主力应该是往东了，就是有留下来的，也不会太多。三千人足够了。

    石承禄便和白莲教主赶紧上马率众而去。

    弥勒教主也招呼部下，带着五千步兵，浩浩荡荡跟在后头。他自己则率领剩下的三千人，沿着大道北上。

    ~~

    却说那石承禄和白莲教主向东追出十几里，感觉有些不对劲了。

    “他们怎么这么快？不怕把马累得尥蹶子？”石承禄疑惑问道。对战马来说，驮着个全副武装的骑兵奔跑，是极耗体力的。所以骑兵行军时都是让战马步行，只有作战时才舍得让战马跑起来。

    “光顾着逃命呗。”白莲教主道：“那些王爷的命多金贵？把马全跑死又如何？只要他们没死就成。”

    “嗯……”石承禄想想也是，咬牙一抽马臀道：“跟上去！”

    战马吃痛，狂奔不止！

    就这样又穷追不舍了二十里，终于追上了。

    看清那股烟尘下的真相后，石承禄等人傻眼了。

    只见那些马匹数量远比他们想象的少，只有三四十匹的样子。之所以跑出了十倍战马的气势，是因为它们屁股后面都绑了树枝……

    马上的明军数量更少，只有十几个，大部分马背上空空如也。

    “哈哈哈，上当了吧。”明军见被识破了，便大声嘲讽起来。在他们眼前换马后，也不着急逃走，就在远处看着他们到底追还是不追？

    “妈的，气死老子了！”白莲教主气炸了肺道：“弄死他们再说！”

    “别浪费时间了，赶紧回去吧，老黄那边八成坏事儿了！”石承禄却没兴趣赌气，他一心只想刺王杀驾。

    说完便带着部下调头往回跑。

    白莲教主带着部下想追上那十几个明军，然而对方胯下的战马之前一直是空跑，体力要比他们的马好的多，追了一会儿距离反而越拉越远。白莲教主这才无奈的怏怏而回。

    ~~

    却说晋王用一个简单的计策，将敌军主力引走，他哥几个则带着羽林将士潜伏在，之前敌军藏身的那道山梁下。

    本打算等天黑后再夜奔淇水，然而很快斥候来报，三千敌兵朝着他们杀过来了。

    “嘿嘿，伱，你计策没管用。”二哥揶揄笑道。

    “还是管用了。”老四趴在地上，用矢服听了一会儿，起身沉声道：“来的都是步兵，说明骑兵已经被引走了。”

    “那是自然。”老三得意一笑，毫不紧张道：“三千步兵？土鸡瓦狗尔。”

    三位殿下的轻松自信，感染了羽林将士，让他们也放松下来。

    “弟兄们，跟我上。”燕王殿下披挂整齐，横刀立马，豪气干云道。

    “杀穿他们，回家过年！”晋王殿下也提枪上马，白马银枪，英姿飒爽。

    “干！”秦王殿下就一个字，但他骑在大黑马上，手中还挂着不知名人体组织的狼牙棒，就是最好的宣言了。

    “喏！”众将士也纷纷提上武器，跟着三位殿下策马出了山梁，迎着敌军而上。

    看到迎面而来的四百余骑，弥勒教主知道上当了，心中自然叫苦不迭。面上还得大声鼓劲儿道：“众教徒莫慌，他们只有三四百人，我们足有三四千。四千对四百，优势在我！”

    “杀一人者为一住菩萨，杀十人者为十住菩萨！”然后他手下的‘传法罗汉’们，便纷纷高声念诵偈语。

    三千教徒也跟着念起来，翻来覆去就是这一句：

    “杀一人者为一住菩萨，杀十人者为十住菩萨！”

    然后弥勒教阵中，便出现了神奇，抑或说是惊悚的一幕，只见教徒的神情渐渐狰狞起来，呼吸也粗重了不少。

    这弥勒教虽然与明教、白莲教有融合的趋势，但也有独门秘术，是另外两家所不具备的。比如这种给教徒洗脑，并派发精神药物的法门。平时可牢牢掌控教徒的思想，关键时刻还可以通过特定的方式，让教徒在短时间内没有痛觉，悍不畏死。

    当年明玉珍就是依靠弥勒教的这招，在四川建国‘大夏’，取缔佛道，广建弥勒佛堂，把弥勒教定为国教的。

    不过这招副作用也很大，过后教徒会浑浑噩噩，大病一场，所以弥勒教轻易不敢使用。

    但弥勒教主很清楚，要是不用这招的话，待会儿几百骑兵势若奔雷冲过来，他手下步兵肯定会被吓破胆，甚至可能不战自溃的……

    ~~

    盏茶功夫后，双方相距不过百丈了。

    率先发起冲锋的居然是弥勒教的军队。他们戴着白帽子，穿着白褂子，手持长短兵刃，嗷嗷叫着潮水般涌了上来。

    “冲锋！”朱棣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

    朱樉紧随其后。

    羽林将士也催动战马，逐渐加速，十几步后便已势若奔雷！

    “射！”朱张弓搭箭，一进入射程，便松开弓弦。

    长箭呼啸着洞穿了一名身无片甲的弥勒教士兵，箭头去势未竭，又射入他身后教徒的胸口。

    羽林军将士们也纷纷射出长箭，尽可能的制造杀伤。

    然后在双方相距二十丈左右时，晋王殿下忽然打个呼哨，明军便训练有素的分作两队，朝着敌军左右两翼掠去，并没有短兵相接的意思。

    骑兵打步兵，傻子才近身呢。

    (本章完)


------------

第三四一章 援兵（上一章序号错了，应该是340，这章才是341）

    当年无敌天下的蒙古骑兵，以训练有素、纪律严明、战术灵活著称。他们的骑兵部队往往由一个负责冲击的重骑兵纵队，两个机动灵活的弓骑兵纵队组成。

    两者相互配合，根据战场形势灵活采取不同的战术，战斗力一度天下第一。

    大明能推翻元朝，将蒙古人撵回草原，骑兵的战斗力自然毫不逊色对方。尤其是最精锐的羽林卫，早已熟练掌握蒙古骑兵的各种战法。

    现在他们采用的便是蒙古弓骑兵极其擅长的‘曼古歹’战法。即骑射者一边逃走，一边向后方的敌人射箭。

    这种战术的精髓在于，从远距离攻击敌人；持续不断的攻击敌人；不给敌人还手的机会！

    在这种攻击下不论敌人的精神多么坚强，甲胄多么坚固，彻底崩溃都只是时间的问题。

    所以明军也把这种战术称为‘放风筝’。

    眼前的弥勒教徒基本都是步兵，只有教主身边寥寥几十骑，可以忽略不计。他们两条腿根本就追不上四条腿的骑兵，纵使再悍不畏死，也只有当箭靶的份儿。

    于是在骚气的晋王殿下和闷骚的燕王殿下率领下，羽林骑兵分作两队，在弥勒教军队快要冲到近前时，从他们左右两翼掠过。

    拉开一箭距离后，羽林将士们才纷纷张弓搭箭，却不直接瞄准敌兵，而是箭头向天，采取抛射。这种射击的精髓在于齐射，如冰雹般箭雨从天而降，对猬集在一起的敌军，打击效果极好。

    但杀伤不是主要目的，目的是为了造成敌军混乱。

    三轮抛射后，弥勒教徒已经无头苍蝇似的乱成一团。

    早就按捺不住的秦王，立即趁势发起冲锋。

    乱成一锅粥的弥勒教军队，如何抵挡这些挥舞着狼牙棒的重骑猛男？

    磕了药不怕死也白搭……

    一百重骑兵狼牙棒下，无一合之敌；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这时，两翼的弓骑兵在烟尘的掩护下，包抄到敌人的侧翼和身后，与重骑兵一起形成了合围之势。

    “四百包围三千……”弥勒教主都看傻了，万万没想到，这么点儿明军能把自己的部队给反包围了。

    这战斗力也太离谱了吧？

    殊不知，羽林骑兵本就是天下最强的明军中的最强精锐，又在三位将星下凡的殿下率领下，自然更如虎添翼，爆发出十二分战斗力。

    对上乌合之众的弥勒教徒，就像狼群包围羊群，数量悬殊又如何？依然还是一面倒的屠杀。

    不过弥勒教徒比羊群强多了，他们不怕死！不管损失多大，他们依然嗷嗷叫着发起冲锋。被射到在地还继续往前爬……

    然而当他们付出莫大的牺牲，终于冲到明军近前时，一声唿哨响起，羽林卫再次拨转马头，拉开了距离，用弓箭招呼他们。

    就这样放了三轮风筝，死伤过半的弥勒教徒终于崩溃了。不少恢复理智的教徒，开始丢下武器逃跑。

    羽林卫这点兵力，根本没能力阻拦他们，也没兴趣阻拦，只集中精力对付负隅顽抗者。

    弥勒教主见状，加上骑兵部队又迟迟未回援，知道大势已去了。

    他可没有牺牲殉教的想法。事实上，能存活到现在没被消灭的道门会，都把‘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当成金科玉律。

    “走！”他喝一声，便在十几骑亲兵簇拥下，往山西方向奔去。那里，是弥勒教的老巢。

    “想走？本王答应了吗？”朱棣早就盯上他了，见状冷笑一声，把卷了刃的大关刀往地上一插，接过手下奉上的硬弓。

    弓如满月，雕翎箭瞄准了那弥勒教主的后心窝。

    然后燕王殿下毫不迟疑的射了出去！

    弓弦响处，弥勒教主后背中箭，应声落马……

    “教主死了！”

    “教主死了！”这一幕对弥勒教徒造成了极大的震撼。连号称弥勒降世、刀枪不入、法力高强的教主，都被射死了，他们还怎么可能战胜明军？

    于是纷纷丢下武器，落荒而逃……

    羽林卫将士也不再追杀，赶紧寻找受伤落马的同袍，准备撤退。

    敌军骑兵随时可能会杀回来，他们现在已经射光了箭，战马也快到极限，再打一场的话，伤亡会直线上升的。

    待到各百户报告搜救完毕，晋王便喝一声：“走！”

    羽林卫立即策马南下，朝着十里外的淇水河奔去。

    果然，才行出一半距离，便看到东面烟尘腾起，有大队骑兵直奔而来。

    “他们回来了，快走！”朱皱眉道：“他们往返这大半天，马匹也是强弩之末了。我们只管前进，拖死他们！”

    然而没走多远，前头开路的斥候惊慌回报：“淇水河方向，大队骑兵过河而来！”

    “有多少？”朱棣沉声问道。

    “少说三四千……”斥候艰难道。

    羽林卫的气氛登时凝滞了。

    哥几个面面相觑，都觉得难以置信。

    “哪来这么多的骑兵啊？”一直镇定自若的老三，终于露出沮丧的神情。“不玩死我们不算完了是吧？”

    “别废话了。”朱棣低喝一声道：“你领着二哥和老五往西去，钻进太行山就安全了。”

    “那你呢？”老三问道。

    “我带人拦住他们。”朱棣淡淡道，仿佛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那不行，我绝对不会给你这个机会。”要强的老三登时不干了。“伱带着兄弟们去，我拖住他们！”

    “都，都住口！”老二也怒道：“俺，俺是哥哥，俺留下！”

    “我最没用，还是我留下吧……”就连一直没有存在感的老五，也开口了。

    “你闭嘴，这没你说话的份儿！”却招致兄长们齐声呵斥。

    就在哥几个为谁断后争执不休时，第二队斥候又疾驰而至，这次的脸上却喜气洋洋，大声嚷嚷道：

    “殿下，虚惊一场，是援兵到了！”

    “哪来的援兵？”哥几个先是心下一松，旋即又紧张起来。经过朱老板这几年的锤炼，他们已经有最基本警惕性，知道眼下情况复杂，不能轻信任何人。

    “是楚王殿下亲至！”斥候忙答道。

    “什么，老六来了？”哥几个登时喜出望外：“果真如此？”

    “千真万确！”斥候指着前方道：“喏，殿下来了！”

    (本章完)


------------

第三四二章 重聚

    羽林卫是不可能认错人的，当初大伙儿一起去的高丽啊。

    果然，盏茶功夫，哥几个就见数百骑打南边滚滚而来，那旗号上大大的‘楚’字，在夕阳下分外夺目。

    众星捧月的罗伞下，那个穿着蓝色衮龙袍，头戴貂皮暖帽的庞大少年，不是他们家老六又是哪个？

    “哎呀，真是老六！”哥几个激动的迎上前。

    “哥哥们，我来晚了……”朱桢也赶紧打马上前，看到三位兄长都浑身浴血，二哥胳膊上还挂了彩，他赶紧掉泪道：“害你们遇到危险了！”

    “哈，哈哈，没，没有。”二哥活动着胳膊道：“就，就擦了一下。”

    三哥也臭屁道：“我们什么场面没见过？区区几个蟊贼，正好给哥哥们热热身。”

    “没事没事，没看我们都好好的么？”四哥高兴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怎么来了？”

    “唉，别提了……”朱桢便小声将事情经过讲一遍，末了道：“唉，父皇三令五申，不可向你们透露消息，以免影响锻炼效果。所以我和小马哥，还有宋国公只能暗中保护……

    “可谁承想又遭遇寒流，风雪交加的影响太大，等我们散布的斥候发现贼兵时，伱们已经交上手了。”朱桢叹息道：“我们赶紧带人前来救援，还好还好，哥哥们都平安没事儿。”

    “这样啊……”哥几个恍然大悟，怪不得总觉得哪里不对，原来又是父皇不做人了。

    不过谁也不敢骂老贼不当人子，万一传到老贼耳中，说不得要吃一顿荆条炒肉。

    “先不说这些，贼兵还有大部队呢！”朱棣便转个话题，对老六道：“你带了多少骑兵，都给我！待哥哥先灭了他们再说。”

    “四哥不用麻烦了。”朱桢却摇头笑道：“小马哥已经率兵把他们包围了。”

    “哦。”朱棣这才把手中的大关刀，丢给自己的亲兵。

    ~~

    当晚，哥几个便宿在了淇县县城。

    天黑时，哥几个正围着铜炉吃火锅，徐司马那边传来捷报，已经全歼了包括白莲教主、一千两百骑兵在内的六千余贼兵。根据俘虏招供，只有明教教主见势不妙，在几个亲信的掩护下逃走了。

    徐司马还告诉哥几个，那明教教主的名字，叫石承禄。

    “石护法？”哥几个被勾起了在凤阳的回忆，才记起那次什么明王、护法的都落网了，唯独让他逃掉了。

    “明明才过了一年多，却感觉好像已经过去许久了。”晋王殿下夹一筷子羊肉，蘸着麻酱吃下去道：“这一年，太漫长了。”

    “是啊，没想到哥哥们会跟着大将军上战场，肯定很艰难吧？”老六感叹道。

    “对他们来说，可能是这样。但对哥哥我来说，不过是小意思。”晋王便臭屁道：“我可是为战争而生的男儿，天生无所畏惧。”

    “哼，也不知道谁，刚才吓得脸都绿了。”老四却毫不留情的揭他老底，惟妙惟肖的模仿起老三的声音：

    “哪来这么多的骑兵啊？不玩死我们不算完了是吧？”

    “哈哈哈……”老二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指指老四又指指老三，竖起大拇指道。

    “朱棣，我跟你势不两立！”三哥一张俊脸，登时涨得通红道：“回去就告诉弟妹，你在高丽玩的有多花！”

    “干……”老四冷笑道：“那我就告诉父皇，你让高丽进贡二十个美女，还不打算孝敬他老人家！”

    “我那是业务需要！为金莲院准备的新员工，懂吗？”老三果然也被捏住了痛脚，嘟囔着什么。“再说我倒是想孝敬父皇，可母后那关怎么过？”

    “所以，你嘴巴老实点。”老四恶狠狠道，但怎么看都有点儿色厉内荏。

    “好吃的来喽。”这时，老五从外头端着个托盘进来，搁桌上掀开盖子，六盘红白相间的肉片鲜艳夺目。

    “我艹，这是……”一直津津有味看掐架的老六，注意力顿时被吸引过去。

    “没错，骆驼肉。”三哥朝他眨眨眼道：“你最爱吃的那种。”

    “也可以是驴肉，反正肯定不是牛肉。”四哥也笑道：“你就放心的吃吧。”

    “哥，哥哥们答应过你的。”二哥也宠溺笑道：“包你吃个够。”

    “一起吃，一起吃。”老六使劲点头，夹起薄薄的一片‘骆驼肉’下到铜锅里，看着肉色变褐，便捞起来蘸酱送入口中，登时满口甘美、回味无穷。

    那让灵魂都熨帖的美味，让楚王殿下幸福的直咧嘴道：“就是这味儿，我都想了半年了。”

    “哈哈哈。”看着老六这么容易满足，哥哥们又是一阵大笑。老四道：“我们出征时，可以随便吃这种骆驼肉的，都吃腻了。老六却馋成这样，可见这东西值不值钱，就看它缺与不缺。缺就值钱，不缺就不值钱。”

    “嗯嗯。”老六一边大快朵颐，一边使劲点头。“四哥现在说话好有哲理。”

    “那是，我们得长大啊。”朱棣忽然叹了口气，问他道：“老六，这半年来，是不是有很多人在攻击我们？”

    “……”哥哥们也都看向他。

    朱桢登时觉着口中的牛……哦不，骆驼肉不香了。他问道：“谁告诉你们的？”

    “那个叶伯巨的上书，已经被人到处传抄张贴，这一路上看到好几次了。”老三恨声道：“这种犯忌讳的东西，却能公然张贴这许久，地方官吏其心可诛！”

    “父，父皇什么意思？”连素来不关心这种事的二哥，都开口问道。

    “父皇看到后自然震怒，拍桌子骂道，竖儒离间我骨肉！快把他抓来，我要亲手射死他！”朱桢缓缓道：

    “但是朝野一片叫屈声，保他的人太多了。就连胡惟庸也在朝会上公然跟父皇叫板，说他是‘奉诏陈言、言者无罪’，弄得父皇下不来台，最后只是把那叶伯巨关起来，见都没见。”

    “一群王八蛋！”朱棣重重一捶桌子，差点把火锅震翻，满脸愤懑道：“不就是想当节度使么？装什么忧国忧民？！”

    (本章完)


------------

第三四三章 咱就相信秦王的判断

    叶伯巨主张的是什么？分封太奢！要限制藩王权力，分割他们的封地，剥夺他们的军队，防止他们尾大不掉，威胁到皇权。

    哥几个才刚从前线回来，还以为会被当成英雄欢迎呢，没想到成了朝野公敌，甚至还有人串通贼兵伏击他们，他们当然觉着委屈了。

    “武将怕我们把军权抢去也就罢了。”老三也愤懑道：“那些文官又为什么要对付我们？”

    “防止什么七王之乱、八王之乱呗。”老六耸耸肩膀，继续涮他的骆驼肉。

    “西汉有七王之乱不好，那东汉让宦官外戚权臣轮流专权就好了？出了董卓曹操就好了？”老三猛喝一杯烧酒，胡乱擦嘴道：“西晋有八王之乱不好，那世家大族轮流坐庄的东晋就好了？出了桓温桓玄之流就好了？”

    “这不明摆着么。”老四冷笑道：“他们当不了七王八王，但当权臣还是有希望的。”

    朱桢一边点头，一边不停炫肉，转眼就清空了一盘。

    “大哥怎么说？”这时老三忽然问道。

    “三哥，你就别担心大哥了。”朱桢咽下口中肉，揪起帕子擦擦嘴道：“他不会猜忌我们的，更不会允许旁人欺负我们。”

    “那肯定。”老三点点头，失笑道：“我就怕他身边那些人胡说八道多了，让大哥和咱们生分了。”

    “那，不可能的！”二哥断然道：“俺，保证！”

    “好，咱就相信老二的判断！”朱棣一拍桌子，端起酒碗道：“干！”

    “干！”哥几个碰一杯，终于体会到了忧谗畏讥的滋味。

    老三饮尽杯中酒，捻着空酒盅，不禁感慨道：“我从前看史书，常见历朝历代的皇子，都活得憋屈无比。要么捧着卵子过河，战战兢兢；要么就花天酒地，得过且过；要么就口蜜腹剑、处心积虑，把父皇兄弟当成敌人算计。

    “我看着都替他们心累，同时又庆幸无比，咱们家不是那样的……”说着他眼角噙着泪花道：“现在才知道，那些帝王家原来也不是那样的，是被逼着变成那样的。”

    “别胡说！”老四瞪老三一眼道：“我们家永远不会变成那样的，有父皇，有大哥在，我们啥也不用瞎想！”

    “你那是把难题都抛给大哥！”老三摇晃手指道：“我不会的，我会主动替父兄分忧——回京后，我就上书父皇，要求把封地换到辽东去，这下总行了吧？”

    “你那是赌气，料定了父皇不会答应的。”朱棣闷声道：“再说我封地在北平，伱去辽东什么意思？给我镇守关外么？”

    “我会求父皇，把你封去漠北的。”老三没好气道。

    “其实三哥说得有道理。”这时老六终于吃了个七分饱，搁下筷子道：“我们的封地位置，有些不妥啊。”

    “就说我吧，我的封地在武昌，手里除了三护卫外，按说将来整个湖广的军队，都归我节制。”朱桢淡淡道：“父皇、大哥当然不会猜忌我，可未来大侄子呢？会不会担心我或者我儿子？担心楚王会率兵顺江而下，进逼南京？”

    这番话让哥几个一下子醒了酒，尤其是老三老四这种聪明绝顶之辈，顿时明白这几乎是必然的。

    “换位思考一下，真不怨人家，咱们的身份、权力、军队、位置，都太有嫌疑了。”老六抬出自己的神主牌道：

    “我师父也说，未来的皇帝肯定会忌惮藩王，所以将来一定会削藩，而削藩一旦开始，所有人都没有退路了。”

    顿一下，他缓慢而沉重道：“到那时，天家就是修罗场，不会有例外的。”

    “……”听刘伯温也说这种话，哥几个的脸色登时难看了数倍。

    如果说，原先还只是发发牢骚，现在他们真的给催生出危机感了。

    “那……你师父没说，我们该如何化解？”哥几个巴望着老六问道。

    “他送我们两句话……”朱桢故意顿一顿，卖足了关子才道：“申生在内而亡，重耳在外而生么？”

    “啥，啥意思？”这话对老二来说，难了点儿。

    “这话出自《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学霸三哥便给老二解释道：

    “说刘表娶了小老婆后，很宠爱小儿子刘琮，不喜欢长子刘琦。刘琦十分担心自己会遇害，就苦求诸葛亮帮自己想想办法，诸葛亮便对他说了这两句话。刘琦就依言请求离开襄阳，去做了江夏太守，成功逃过了继母和蔡瑁的迫害。”

    “你还是没，没说，这两句话，到底啥，啥意思？”老二还是不懂。

    “这两句话里的申生和重耳，都是春秋时晋献公的儿子。他们的处境跟刘琦类似，都是父亲偏爱小老婆。小老婆意欲铲除他们，让自己儿子上位。结果长子申生不听劝告，坚持留在国内遇害；而次子重耳因为提前离开了晋国，最终保存下来。”老三又解释道。

    “我们都封到西安、太原、北平、武昌、苏……呃，还不够外么？”老四闷声道。

    “当然不够了，汉地十三省对天子来说，都是国内！”老六沉声道：“对我们来说，都还不够外。”

    说着他举例道：“什么算外？高丽那才叫外！如果咱们谁被封在高丽，你们想想，是不是跟在国内大不一样？”

    “唔。”哥几个不禁纷纷点头，他们都去过高丽，知道那里与大明山海相隔，朝廷鞭长莫及，很难像内地省份一样直接管辖。所以高丽一直有很强的独立性，元朝用了几十年功夫，都没将其消化掉。

    哥几个闲聊时未免替父兄发愁，日后朝廷该如何统治这个‘高丽承宣布政使司’？可别成为大明背不动、丢不下的沉重包袱啊。

    但思路一下打开了，看问题角度也变了。面目可憎、让人讨厌的高丽，登时变得眉清目秀、招人喜爱起来。

    “那里才是独立王国。”老三摸着发青的下巴，神往道：“封在那里，才能威福自专、成为真正的国王。”

    “那才是列土封建啊。”老四也喃喃道：“咱们这种封国，不过是一城之地，甚至连城主都不算不上，不过是个大号总兵官罢了。”

    “差太远，太远了……”连老二都这样判断。

    ps.抱歉，今儿家里没人帮忙，得接孩子做饭训孩子，焦头烂额，就两更。

    (本章完)


------------

第三四四章 朝歌会议

    正如当初对刘伯温所言，朱桢是有把握说服几个哥哥，加入到争取分封海外阵营中来的。

    因为他们都很能打，也很能吃苦，以及最重要的，都充满了宁为鸡首、不为牛后的野……哦不，雄心。

    所以只要有可能，他们一定会选择开疆拓土，建立自己的王国，而不是被封在国内，处处受限、饱受猜忌，战战兢兢、动辄得咎。

    对真正的男子汉来说，顶天立地的畅快，比什么都重要！

    果然，哥几个一扫心中阴霾，兴致勃勃畅想起来。

    “高丽那地方虽然穷山恶水，人口不过百万，但据说宋朝时最多有过六百万人口，可见潜力还是很大的。”老四摩拳擦掌道：“我要是能封到那里，十年修养，十年生聚，就开始打日本，早晚把日本也打下来！超过忽必烈！”

    “怎么就你封到高丽了？长幼有序，我封到高丽还差不多！”老三当时就不干了。畅想道：

    “高丽归了本王的话，就先全力‘用夏变夷’，最多二十年时间，把他们彻底中国化！这才是最重要的。”

    “你就是想睡遍高丽娘们……”老四不屑道：“你当了国王，肯定就变种马。”

    “那，那多快活。”老二就很神往。

    “可惜高丽只有一个。”一直听得出神的五哥，忽然幽幽说道。

    “哈哈，五哥放心，高丽确实只有一个，但并不是只有高丽一个。”老六摆弄着盘子里的牛肉道。

    “没错，辽东也可以。”老四笑道：“老三就想去辽东。”

    “辽东确实可以，但太冷了，不是上选。而且我们更希望能自己开疆拓土。到时候我们兄弟各居一国，攻守相望，一起为华夏开拓版图，这才不枉一生啊！”

    朱桢说话间，用牛肉在白瓷盘上，摆出一盘世界地图。

    “伱们看！”

    “这是？”哥几个端详着那盘摆成奇形怪状的肉。

    “这就是整个世界。”朱桢拿起筷子，指点着其中一块上脑道：“我大明是这块上脑。”

    “才这么小？”哥几个难以置信道。

    “对，也就是整个陆地的二十分之一。”朱桢点头，指着五块牛里脊道：“蒙古人曾经征服了整个陆地的五分之一，这也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帝国。元朝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还有另外四大汗国，不过大概都日薄西山了。”

    “这么大的么？”哥几个震惊无比。

    “所以说，光驱逐鞑虏，恢复中华还远远不够，我们还要建立一个远超蒙古的大帝国，任重而道远啊，哥哥们！”朱桢沉声道。

    “嗯。”哥几个两眼放光，老六这饼，画得实在太合胃口了。

    他们十分了解蒙古人这个头号大敌，对那四大汗国也早就有所耳闻。知道是蒙哥汗在攻打南宋时暴毙，忽必烈与阿里不哥之间，爆发了争夺汗位的内战。

    后来忽必烈虽然正统元朝的皇帝，但之前成吉思汗分封的诸王，也在西征夺取的广袤领土上，建立了被称为‘四大汗国’的钦察汗国、察合台汗国、伊利汗国和窝阔台汗国。这些汗国的统治者在血统上均出于‘黄金家族’，彼此血脉相连，因而共奉入主中原的元朝为宗主国。

    但他们只是名义上是一个统一的整体，实际上又各自具有较强的独立性。这种模式简直太合哥几个的胃口了。

    这颗种子一种下去，就算朱桢再不干预，他们也会想方设法，往这个方向去靠拢的。

    不过老三心细如发，兄弟们光顾着激动的时候，他已经发现问题。“不过蒙古人打下来的这些地方，怕是只能游牧，没法农耕吧？”

    “不，不要紧，游牧也挺，挺开心的。”老二满不在乎。

    “不不，很要紧。”朱桢断然摇头道：“文明的形态是由生产方式决定的，我们是农耕文明，不能变成游牧文明。一旦变成游牧文明，就蛮化了。”

    “我们的目的不是为了自己称王称霸，而是再次扩大华夏文明的版图。就像西周建立时，所能控制的疆域，仅为陕西和河南一部分而已。正是‘周公分封’使得华夏文明得以快速扩展到整个中原大地，奠定了我华夏文明的根基！”

    老六激动的站起身来，指着脚下的大地道：

    “我们所在的淇县，就是西周所灭的商之朝歌所在，我兄弟今日在此共议‘再扬华夏’可谓天意！”

    “还真是！”老三一拍脑袋道：“当年武王伐纣，帝辛在鹿台自焚，开启了‘众建诸侯、裂土为民’的八百载周天下。今日我等兄弟，击溃叛军，在此吃着火锅共襄盛举，也定会开启‘分封海外，再扬华夏’的千载大明天下！当浮一大白！”

    “干！”哥几个面红耳赤，碰杯饮尽烈酒。

    “可是老六，咱们不去打蒙古人的地盘，那往哪里开疆啊？”老四搁下酒盅追问道。

    “多了去了。比方收复云南、安南、打下暹罗、缅甸、日本，那些地方天高皇帝远，而且适宜农耕、能养活的人口也多——总之，这条线往南，都可以！”老六说着，用筷子在盘中牛肉上划一道‘四百毫米等降水线’，鼓动哥几个道：

    “而且越往南，就越温暖湿润，地广人稀。那里没有冬季，水稻一年三熟，岁无饥馑，年有丰余！正如两汉之楚越，唐宋之闽粤，是天赐我华夏之宝地也！天予弗取，必受其咎啊！”

    老三老四一听两汉之楚越，唐宋之闽粤，顿时就对老六说的这些地方，有了清晰的认知。

    “若真是如此，当为大明取之，守之。”老三缓缓点头。

    “好好，我们自己打下来的地盘，总没有人再说‘分封太侈’了吧？”老四也豪气干云道：

    “将来我们也世子守业，其余王子想要封地，也得自己扩张。世世代代为大明开疆拓土，早晚有一天，把这一盘肉全吃下去！”

    朱桢听了不禁竖大拇指，四哥就是不一样，千古帝王也是一等一的大格局。就该把他放到海外去，让他为大明开疆拓土去！

    (本章完)


------------

第三四五章 天堑变通途

    哥几个当晚聊得倍儿起劲，甚至连哪里归谁都分好了。

    可第二天继续上路，让西北风一吹，人就清醒了。

    老四骑在马上，对一旁裹成个球的老六叹气道：“唉，你的想法好是好，可惜父皇不能答应，一切都白搭。”

    “是啊。”老三也凑过来，愁眉苦脸道：“一来，父皇封我们这些塞王，是为了大明镇守边关。我们跑去南边的话，谁来对付蒙古人？”

    “二来，父皇之前说过，‘四方诸夷，皆限山隔海，僻在一隅，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民不足以使令。’他觉着征服这些国家，既不经济，也没意义。”

    “三来，唉，天下甫定，西南未平，等到收复了云南，国家差不多也该休养生息了，怎么可能为了满足我们的愿望，继续大举兴兵呢？”

    “嗯，是这个理儿。”老四点点头，没抬杠。

    朱桢吃力的举起胳膊，隔着厚厚的皮手套，挑了个大拇指。

    三哥也是真的强，一晚上时间，就把所有问题都考虑到了。

    晋王燕王，绝对堪称老朱家的卧龙凤雏，褒义的那种。

    “三哥，我们昨晚说的是路线方针，你今天提的都是具体问题。只要坚持路线方针不动摇，什么难题都是可以解决的。就看你愿不愿意坚持？”朱桢看着老三老四。

    “当然愿意了。”两人不假思索道：“只要有办法解决，不管多难我们都能坚持！”

    “好。”朱桢伸出手掌道：“咱们说话算话，可不能打退堂鼓，把我一人撂半道上。”

    “一言为定！”哥俩重重点头，与他击掌为誓。

    “三哥说的三件事呢，都是可以解决的。”朱桢便为二人分解道：“第一个，塞王戍边，为大明抵御蒙元。我们想办法，让蒙古人不再为患不就可以了么？”

    “伱是说，灭了北元？”老四摩拳擦掌道：“这事儿可以交给我。”

    “当然要灭掉北元了。没有了政权，蒙古人就会退回到部落时代，对大明的威胁自然会小很多。”老六说着，话锋一转道：“但是四哥，没有了北元，蒙古各部依然存在。他们只要在草原上游牧，他们的衣食住行方方面面，都要仰赖所牧养的家畜。

    “但牧民毕竟不能一年四季都‘食畜肉、衣皮革’，他们无论如何也需要一部分粮食、棉布、茶叶、铁锅等农产品和工业品才能过活……而这些都是他们无法生产的。”老六用一个全新角度，为哥哥们分析胡汉矛盾道：

    “此外，畜牧业特别受气候的影响。冬季的雪灾，春夏的旱灾，都会让大量的牲口死亡，使牧民遭遇生存危机，继而入侵农耕文明。这就是几千年来，胡人总是要入侵汉地的根本原因了。”

    “唔。”两个哥哥悟性极佳，一听就能感觉出，老六说得有道理。老三总结道：“所以说，胡人入侵的根本原因，是他们生产不出其所需的生活必需品。为了补足缺口，所以要不断入侵吗？”

    “可以这么说。”朱桢点点头。“那么除了掠夺，还有什么和平的方式，能让他们补足缺口呢？”

    “茶马互市……”老四低声道。

    “没错。”朱桢给他点个赞。心说其实还有加特林……

    ~~

    ‘茶马互市’，就是用茶叶跟少数民族易马。最早出现于唐代，但直到宋朝才成为定制，还专门设立了‘茶马司’，负责‘掌榷茶之利，以佐邦用；凡市马于四夷，率以茶易之。’

    因为自然环境和饮食习惯的原因，蒙藏各族都都茶叶十分依赖，不喝茶他们会生病的。因此，控制了茶叶的供给，就等于控制了蒙藏各族的生活。

    当然，本朝因为与蒙元处于交战状态，只与藏地间设有茶马司。茶马互市成为大明与藏地保持友好的重要物质手段。而且通过茶马贸易，还能得到朝廷急缺的战马，以及巨额的茶利收入，弥补朝廷亏空。

    所以说，茶马互市是很棒的一项政策。但鉴于本朝与蒙元的敌对关系，谁敢提与蒙古互市？怕是被当场打成汉奸，被万众唾弃。

    这一点也不夸张。别忘了，大明是神州陆沉之后、再造华夏的汉人政权，再加上之前南宋那费拉不堪的表现，所以有些极端的国民情绪，也实属正常。

    在大明，那一定是汉胡不两立的。有敢与蒙古人言和者，第二天祖坟就会被人刨了……

    更别说什么和亲互市之类的怀柔手段了，皆被视为奇耻大辱！

    所以哪怕贵为亲王，也不敢乱讲的。

    “也许等到消灭北元之后，可以试着对归顺的部落开边互市呢。”老三小声道：“反正我是觉着，早晚得走这条路。不然就算彻底灭了蒙古人，也会有别的胡人起来，继续掠夺我们。”

    “嗯。”老四点点头道：“不过也要时常削弱他们一番，胡人畏威而不怀德，不可重蹈两宋覆辙。”

    这就是典型的明朝人思维……

    ~~

    “老六，你接着说吧。”老三道：“第二个问题。”

    “再说第二个问题，父皇认为‘四方诸夷，皆限山隔海，僻在一隅，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民不足以使令。’从传统陆权视角上来说，这话没毛病。”朱桢便沉声道：

    “但以海权视角来看，这话就不对了。”

    “海权视角？”老三老四又没听过，四哥笑道：“你小子，现在满嘴新名词，刘老先生对你还真是不藏私啊。”

    “唉，先生没为朝廷大用，真是国朝一大损失。”老四也叹气道：“幸好，他把毕生所学都传给了老六。”

    “呵呵……”老六干笑一声，没有否认，也没法否认。

    “这词儿虽然新，但很好理解。我们是怎么去高丽的？”

    “坐船啊。”两人答道。

    “所以说，在大明独步天下的航海技术下，大海已经天堑变通途了。”老六沉声道：“海权视角就是我们把海船视为车马，把大海视为通道，再去看待原本的世界。”

    “这样啊……”三哥四哥陷入了沉思。

    (本章完)


------------

第三四六章 卫辉共识

    当晚，一行人抵达卫辉府，哥几个住进了知府衙门中。

    吃着热腾腾的当地特色大锅菜，哥几个继续之前的话题。

    “我按照老六说的海权视角想了想，还真是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老四手攥着同样是当地特色的高桩蒸馍，兴致勃勃道：

    “这海上除了不能住人，其实跟陆地也没啥区别！”

    “荒郊野外也一样不能住人。”朱桢对当地的猪肉包子更感兴趣，这里的包子皮薄馅足、个头如鸡蛋，咬一口满嘴流油，很是过瘾。

    “荒郊野外还能种地呢。”三哥故意抬杠道。

    “海里还能打渔呢。”朱桢反驳道。

    “我不是针对你的，我是在跟老四抬杠。”三哥跟他解释一句。

    老四翻翻白眼，接着道：“总之老六说的有道理，有了海路相连，四方诸夷就不再是限山隔海，僻在一隅了。而是可以紧密联系在一起的。”

    “而且去高丽时，我留心观察过，一艘四百料的海船装的货，得用九百辆马车才装得下。而且船在海上，借风顺流而行，只消十几个水手就能操纵，人吃马嚼之费节省百倍。所以海运远比陆运优越。”

    “那当然了。”老三道：“没看到江南不管是出行还是运货，全靠行舟，几乎没有马车么？”

    “两地之间怎么才算联系紧密？不应该简单以远近区分，而要视百姓往来、货物运输便利？比如这卫辉与山西陵川县不足百里，算是近吧？可是要过去的话去，却得绕行太行山，十分不便，所以两地间再近，几乎死不相往来。”

    老四沉声道：“但如果海路畅通，靠着海运的快捷便利、量大价廉，两地虽相距数千里，亦可联系紧密！”

    “四哥说的太好了！”老六简直要自惭形秽了，他给哥哥们灌输这些超越时代的思想之前，还一直担心他们会不会接受，能不能理解。

    显然他是多虑了，顶级智慧到什么都是顶级智慧，他一领进门，人家自己就能想明白。

    当然，这也跟宋元航海业大发展，讨论海权的客观条件已经成熟有关。

    毕竟就算没有自己催熟，四哥自己也会开启伟大的郑和下西洋。

    不会真有人以为，他让郑和下西洋，是为了寻找建文帝吧？

    不会吧，不会吧？

    ~~

    老六美美的吃了六个肉包子，接过四哥的话头道：

    “我说过，那些南洋周边的‘番夷之国’，温暖湿润，地广人稀。水稻一年三熟，岁无饥馑，年有丰余！是天赐我华夏之宝地，有了海路相连，绝非‘得其地不足以供给’！”朱桢顿一顿，声音低沉道：

    “至于‘得其民不足以使令’，哥哥们‘以夏变夷’的手段，比我懂得多，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呵呵，不用了。”哥几个一起摇头，无非就是移民、教化、移风易俗……多管齐下，二十年就能将狄夷华夏之。

    “还有最后一个。”三哥对老六的解答很满意。

    “第三个，国家要在平定西南后休养生息，父皇不能再为了我们穷兵黩武。”朱桢笑道：“其实这是最不用担心的一条，以三哥的聪明，难道不明白，待飞鸟尽、狡兔死之后，猎人最头疼的是什么吗？”

    “该如何处置已经用不到的良弓和走狗……”晋王瞳孔倏然一缩，他知道老六绝非危言耸听。

    不说别的，就说父皇为何要分封藩王？又为何变态的磨练他们？不就是为了让他们哥几个，早日把兵权从武将手中夺回来么？

    所以父皇对他的骄兵悍将，早就保持十二分警惕了。将来武将们要是识趣，或许还能得个‘良弓藏’的结局；要是不懂事儿，说不得，就得落个走狗烹了……

    但哥几个都知道，父皇平时好跟汉高祖比，而且一直说自己不会像汉高祖那样，对一起打江山的老兄弟动手。所以父皇确实是想落一个‘善待功臣’的好名声的，当然能不能做到，另说。

    老三相信，父皇肯定在发愁，灭了北元、平定云南，该怎么处置那些骄兵悍将。

    “老六的‘开疆海外’，确实是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父皇肯定乐见其成。”朱便斟酌道：

    “当然前提是，朝廷得负担得起。”

    “如果不用朝廷负担‘开疆海外’的军费呢？”朱桢笑问道。

    他的笑容一如既往的人畜无害，甚至有些憨厚。

    “那父皇肯定答应啊！”哥几个不禁笑道：“对所有皇帝来说，开疆拓土都是致命的诱惑。父皇再英明，也不会免俗的。”

    “只是怕花钱太多，把国家拖垮了。”老四道：“要是能不花朝廷的钱，何乐而不为？”

    “可是朝廷不出谁出？我们可没那么多钱。”晋王嘿然笑道：“咱们那点俸禄，过日子都紧巴。开个金莲院还得用你嫂子的嫁妆。要是让我出军费的话，把你嫂子卖了也不够。”

    “不用伱们出，我来出。”朱桢石破天惊道。

    “你！”哥几个轮番摸着他的脑门道：“老六，你没发烧吧？就你那两个压岁钱？也就够买串鞭的吧？”

    “我现在是没钱，但我很快就有钱了。”朱桢这才图穷匕见道：“父皇已经答应，重开市舶司了，由我全权负责！”

    “市，市舶司？很挣钱吗？”二哥问道。

    “这么说吧，南宋岁入一千万贯，市舶收入两百万贯，占全国岁入的两成！”朱桢沉声道：

    “元朝时，市舶收入比南宋还高，依然可以占全国岁入的两成。仅太仓市舶司，一年就向元廷上交珠四百斤，金三千四百两！所以当时人们都说，市舶收入是‘军国之所资’！”

    “所以市舶收入来负担外战军费，合情合理。”他的语气充满自信道：“我有信心，几年之内，让市舶司重现昔日辉煌！而且将来，一定会远超宋元的水平！”

    “嗯，我们相信你，一定可以的！”哥哥们重重点头。然后问道：“我们也不能坐享其成，说吧，需要我们干什么，尽管吩咐，一定照办！”

    “好！”朱桢大笑道：“这是你们说的！”

    (本章完)


------------

第三四七章 服从性测试

    哥几个离开卫辉，复又南行二日，终于返回了汴梁。

    老贼良心发现，接下来的路程，允许他们改为坐船。

    黄河码头上，南安侯率领俞通江和廖定国已经恭候多时了。

    “末将恭迎诸位殿下。”

    “诸位起来吧，有劳了。”哥几个对他们还算客气，怎么说也是救过他们一回的。

    朱桢脸上的笑容格外灿烂，因为他看到昔日飘扬在船头的巢湖水师旗，已经悄然收起来。

    便对扶着自己上船的南安侯道：“这是想清楚了？”

    “嗯。”俞通源点点头。

    放弃‘巢湖水师’的名号，等于是跟他们的历史、他们的辉煌，他们的父兄做切割，实在太痛苦了。但为了能让巢湖水师延续下去，为了保住父兄的心血，更为了弟兄们全家老小有条活路，他也只能忍痛做了这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看着他那一脸痛苦的表情，老六只是拍了拍南安侯的肩膀，笑道：“日后你就知道本王的好了。这绝对是你们一生，最英明的决定。”

    “是。”南安侯又点下头，不复多言。

    ~~

    “所以说，巢湖水师混得这么惨，是有原因的。”舱室内，朱桢躺在床上，对一旁桌边，戴着眼镜，奋笔疾书的罗贯中抱怨道：

    “既然都决定投效了，那就对本王热情点儿嘛。不知道死傲娇吃大亏吗？”

    “本王跟你说话呢，死傲娇。”朱桢见他不理自己，便提高了声调。

    “殿下，没人告诉伱，思路不能被打断，就像尿尿不能干扰一样么？”罗贯中被打断了思路。恼火的摘下眼镜道：

    “你也不想想自己怎么对人家的？人家最珍视的就是那块牌子，你却趁人之危，非要人家弃之如敝履。这不是缺德么？”

    “这怎么会是缺德呢？”朱桢笑道：“服从性测试懂不懂？”

    “什么测试？”罗贯中懵圈问道。

    “这是一个炮学名词。”朱桢盘腿坐起身，侃侃而谈道：“简单来说，就是你抛出一个反常、让人为难的要求，看别人是顺从还是对抗。从而判断对方是否服从于你，并认同你对他的支配。而且他只要服从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一直到习惯性服从。”

    “本王还太年轻，不用些手段不好御下。再说这也不是我发明的，”老六接着笑眯眯道：“比如赵高指鹿为马，就是一次典型的服从性测试。”

    “这样啊。”罗贯中听得目瞪口呆，忽然眼神怪异道：“这么说，殿下总是故意称呼我的名讳，也是服从性测试了。”

    “哦，哈哈……”朱桢干笑两声道：“你们写的，就喜欢无端联想。”

    “只是殿下，这一招太过强人所难，当心玩崩了。”罗贯中没好气道：“听你这么一说，我才发现曹孟德也是此中高手。之前我一直不理解，他为什么要睡张绣的婶娘，原来是对张绣进行服从性测试。”

    “咳咳……”朱桢咳嗽道：“也许曹丞相的目地很纯粹呢。只是想要中间那个字……”

    “但是他玩脱了，逼反了张绣，结果招致惨败，害死了长子曹昂、侄子曹安民，以及大将典韦……”罗贯中怒怼朱桢道：“所以殿下，无道之术，天下之害也！还是少用的好。”

    “哈哈哈，放心，本王不好人妻。”朱桢大笑道：“先生不用担心，本王乃有道之术，只要我心光明，用什么手段不重要。”

    “还说你不是曹操……”罗贯中郁闷的嘟囔一声。

    “曹操怎么了？雄才大略，唯才是举、抑制豪强、统一中原，我看是了不得的英雄。”朱桢摇头晃脑道：“先生写《三国演义》，莫要黑我操啊。”

    “你管我怎么写。”罗贯中硬气道：“作家有独立创作的权力！”

    “我有审核你的权力。”朱桢才不吃他那套呢，独立创作？呸，做梦去吧！他便拿起桌上一张稿纸。

    “不许看。”罗贯中赶忙想夺回去。

    “按住他。”朱桢头也不抬道。

    可怜的罗本，马上被胡显按在了椅子上。

    “你要是不是殿下，我真想骂你！”罗贯中气得胡子直翘。

    “哈哈哈。你之所以想骂我，是因为不了解我。你要是了解了我，你还会想打我呢。”朱桢浑不在意的回一句，然后看他写的东西。

    老罗果然是在写《三国志通俗演义》，只见他正在写第四十二回，题目是‘张翼德大闹长坂桥，刘豫州败走汉津口’。

    这可是贡献了若干名场面的一章啊，一上来就是张翼德替单骑救主的赵子龙断后，朱桢饶有兴趣问道：“先生，你说赵云七进七出，一人干爆我操五十多名武将，这合理么？”

    “么，艺术的夸张懂不懂？”罗贯中没好气对他一句，忽然警惕道：“你怎么知道赵子龙七进七出这段？上一回的稿纸我放家里，谁也没给看。”

    “呃……”朱桢心说，艹，又露馅了。不过不用慌，老六有操作。他便高深莫测道：“我就是知道。”

    “你……”罗贯中心念电转、面色数变，忽然想到在诚意伯府上初见时，这厮拿出来的监听报告。

    几个商人在酒楼里喝酒说闲话都被记录下来，自己这个‘出身不清白’之人，肯定更要被重点监控的！

    “你监视我？”刹那间，作家丰富的想象力，脑补出自己家里被搜遍，每一张纸片都要检查；家中下人被收买，自己一举一动都被他们严密盯梢，禀报给楚王殿下的一连串生动画面。

    “没有的事。”朱桢摇头。

    “呵呵……”他否认也没用，罗贯中显然是不信的。

    朱桢也懒得理他，反正自己也没打算得到任何人的爱戴。未来的特务头子，只需要被恐惧。

    他继续往下看，便是大名鼎鼎的‘刘备摔孩子’桥段，朱桢虽然早就耳熟能详，但看原作者的手稿，还是别有一番风味。

    “……玄德接过，掷之于地曰：‘为汝这孺子，几损我一员大将！’赵云忙向地下抱起阿斗，泣拜曰：‘云虽肝脑涂地，不能报也！’”朱桢念到这儿，恍然道：“原来先生喜欢这种调调，明白了，本王会向黄书学习的。”

    罗贯中面红耳赤，歪头不理他。

    (本章完)


------------

第三四八章 几度夕阳红

    黄河上，船队顺流而下。

    旗舰船艉舱内，老六在看老罗的手稿。

    刘备摔孩子之后，就是张飞手绰蛇矛，立马当阳桥上，又命二十骑在马屁股上绑树枝，于桥东来回奔驰，尘头大起，吓得曹军疑有伏兵，不敢上前……

    看到这儿，老六挠挠下巴，问罗贯中道：“罗老师，啥情况？这不是我三哥那日引开敌军的计策吗？怎么给搬这儿来了？怎么，我三哥成了张三爷了？我三哥可是绝世美男子，跟张飞也不像啊。”

    罗贯中就是不想让他看这段，现在被发现了，也就彻底摆烂了。淡淡道：“艺术嘛，来源于生活。借鉴嘛，不丢人。”

    心说我借鉴你家的故事多了去了。赤壁之战就是取材鄱阳湖大战，连环计、火烧赤壁都是你爹的手笔。

    “先生，你其实就是披着三国的皮，在讲元末我家和伱那不成器的张四九，还有陈友谅之间的故事吧？”朱桢闻言恍然。

    “哼，要是张四九能听我的联刘抗曹，又何至于败的这么惨？”罗老师没有否认。

    “但当时最强的是陈友谅，不是我父皇。”朱桢摇头笑道：“你家四九根本没料到我父皇一战灭了陈友谅，这才是关键。

    “他能不担心，帮陈友谅灭了我父皇，剩下自己怎么办？哪能抵挡得住如狼似虎的陈友谅？而且他以为这一战肯定旷日持久，所以选择作壁上观，想等双方一死一伤，再趁机下场摘桃子。不当事后诸葛，这算盘打得不能算错。”

    “唉，都是过去的事了，怎么说都可以。”罗贯中萧索的摇摇头，不愿继续这个话题。

    “是。都是过去的事了，但有些人还活在过去。”朱桢搁下手中的稿纸，淡淡道：“我不是说你。”

    “我知道。”罗贯中点点头道：“我要是活在过去，是不会上你的船的。”

    “我说的是江浙那些势豪之家。”朱桢淡淡道：“他们还是很不逊啊，听说他们至今仍呼张士诚为‘张王’，呼我父皇为‘老头儿’。”

    “殿下是不是该先想想，大明怎么对他们的？”罗贯中反唇相讥道。

    “嘿嘿，那倒是……”这下轮到老六无言以对了。

    说起来，朱老板对江南的打压确实有些过分。一个是在经济上课以重税，最支持张士诚的苏、松、湖、嘉四府，便承担了天下四分之一的税赋。

    再就是洪武初年，强令大批江南富民迁徙至凤阳，大量豪势之家被直接连窝端走。

    还有洪武七年发生的苏州知府魏观谋反案，更牵连包括高启在内的大批江南名士掉了脑袋。

    以及不太起眼，但对江南影响巨大的关闭太仓、宁波等处市舶司……

    这么看来，江南人对朱老板不逊，倒也合情合理。

    ~~

    “好吧，我承认，他们有理由不满。我家老头子干的确实不对。”朱桢便坦诚道。

    “……”罗贯中有些意外的看一眼朱桢，没想到这老六倒是不护短。

    心说，这小子在小节上固然蛮横不讲理，在大是大非面前，还行，不含糊。

    “我跟我大哥说过江南的问题，我大哥也认为，应该一视同仁，平等对待江南。”朱桢便搬出自己另一面大旗道。

    “太子殿下仁厚英明，实在是大明之幸，万民之福啊。”罗贯中真心实意道。其实他对大明的期望，大半都寄托在太子身上。

    “我们决定，先为江南做点事儿。”朱桢便徐徐道：“比如，奏请老头子给江南减税，允许在凤阳的江南人回乡祭祖，以及……”

    顿一下，他图穷匕见道：“重开市舶司。”

    “……”罗贯中听到这儿，不禁哂笑道：“殿下绕了好大一圈，终于说到点子上了。”

    “你们写讲究铺陈，本王也得有个铺垫不是。”朱桢笑笑，并不讳言道：

    “之前，本王从老头子和大哥那里，要来了市舶司。本王也知道，市舶司的问题很复杂，不是说重开个衙门，就可以重新管起中外贸易那么简单。

    “所以几个月前，本王便派人到江南去摸底。就在咱们离京前，派去的人回来向本王禀报，说市舶司积重难返，怕是难以重现昔日辉煌了。”

    “这话不假，”罗贯中点头道：“你派去的人还挺有眼光。”

    “可本王就是不信邪，就算市舶司沉疴难起，我另起炉灶不行么？”朱桢脸上浮现出少年人的执拗道：“到底明里暗里，都有什么人在作梗，让我一个背靠皇帝和太子的亲王也搞不掂！”

    说着他朝罗贯中拱拱手道：“还请先生教我，到底什么人这么牛逼？”

    “我又不是海商，我哪里说得明白？”罗贯中摆摆手道：“殿下还是另请高明吧。”

    “先生给张四九当过军师，与江南豪族相交多年，多多少少应该知道些情况吧？”朱桢深深作揖道：“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前倨后恭。”罗贯中哼一声道：“我是不会吃你这一套的！”

    “我知道，先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朱桢便笑道：“这样吧，我送先生一首词，作为《三国演义》的开场词，要是能入你法眼，就跟我讲一讲，如何？”

    “哈哈，殿下还会填词？”罗贯中不禁失笑，在他印象中，这位殿下不可谓不粗鄙。

    “罗老师，你不要这样小瞧人。”朱桢面不改色道：“本王会的事情多了。”

    “那我倒要拜读下殿下的大作。”罗贯中笑得颇为不恭道。

    “那咱们说定了？”

    “说定了。”老罗点点头。

    朱桢便提起笔来，刷刷刷写下半阙《临江仙》。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罗贯中当场石化。

    这半阙咏史词，绝对是《三国》最好的写照，也是自己半生最好的写照！

    而且这词本身，已经有了苏大胡子的八分功力了……

    罗贯中痴痴看着这半阙词，眼前尽是三国的千古英雄事，尽是自己中道凋零的王佐事业。

    眼下，那些风流无尽的千古英雄，和自己不甚成功的事业，全都随着滚滚长江而去，彻底湮没在历史的长河中了。

    对也罢，错也罢；成也好，败也好，功名，事业，都已是过眼云烟。只有青山仍旧矗立眼前，夕阳一次次照常落下……

    好半晌，他才回过神来，抹下泪水失声道：“下面呢？”

    (本章完)


------------

第三四九章 全员通番

    后世很多人，第一次接触这首《临江仙》，就是在《三国演义》的开篇。

    但其实这首词的作者杨升庵，一百多年后才出生呢。

    这位首辅之子，当朝状元，还没来得及施展才华，便因为卷入‘大礼议’中，被忍无可忍的年轻道爷廷杖数次，发配云南充军。

    嘉靖三年，他戴着枷锁，被军士一路押解到江陵，乘船过长江时，看着江水滔滔，远山青翠，船上两个白发渔翁正在饮酒谈天。他不禁深受触动，想到了自己的遭际，一时感慨万千，，写下了这首千古名篇《临江仙》。

    后来毛宗岗修改《三国演义》时，便将其作为开篇词。因为它太实在合适了，就像是为三国英雄量身打造的一般。

    这首词对罗贯中来说也是绝杀，因为它就像在诉说他的平生一般。至少罗老师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他对下半阙的渴望，可想而知。

    ~~

    “下面呢？”见他无动于衷，罗贯中催促道。

    “下面啊，好像忘了。”朱桢却搁下了毛笔，欣赏着自己的字，该说不说，长进太多。

    “艹……”罗老师爆了粗口。

    “先生要是跟我多讲讲你知道那些事儿，我肯定能想起来。”朱桢笑眯眯道：“你也知道，灵感需要碰撞的嘛。”

    “你真……”罗贯中气不打一处来，但还是抵挡不住下面的诱惑，无奈道：

    “好吧，我说。其实市舶司在元朝就已经不行了，究其原因，无非就是元朝的行政能力太差，根本没法监管走私。上上下下的官员又贪污成性，丝毫不把国家利益放在心上。海商们发现只要把官员买住，找好保护伞，就可以肆无忌惮的走私，还交税？叫个屁！”

    “嗯。”朱桢点点头道：“这跟我了解到的差不多。然后呢？”

    “后来张四九占了江南，他更是什么都不管，海商们自然都很支持他，希望他一直统治下去。”罗贯中接着道：

    “张四九能以一州之地抵抗那么久，离不开海商不断给他运送补给。后来张四九败了，那些海商自知留下没有好下场，便与张四九的残部退居海岛，一面继续跟朝廷对抗，一面继续垄断海上贸易。”

    “这么说，垄断海面的，还是原先那些人？”老六就很会抓重点。

    “差不多吧。这些年肯定死了好多，但总体来说，还是那伙人。”罗贯中点头道。

    “乖乖。可是的他们不能上岸，该找谁进货，又该找谁出货呢？”朱桢追问道：“人员补充、物资补充有靠谁呢？”

    “呵呵。”罗贯中轻笑一声道：“我只能这么告诉殿下，从宋朝开始到现在两三百年间，整个江南，都已经是海上贸易的形状了。各行各业，各家各户，全都直接或间接的仰赖海贸。豪右之家以之牟取暴利。平民百姓则赖以为生。殿下觉着，伱提的这些问题，海商们需要发愁么？”

    “不需要。”朱桢嘴角泛起一丝苦笑道：“整个江南都是他们的人。”

    顿一下，老六又道：“所以本朝的市舶司也开不起来？”

    “没错。整个江南都在走私，根本不过市舶司，朝廷如何分一杯羹？”罗贯中淡淡道。

    “这些问题，为什么从来没人跟朝廷禀报？就算江南人都参与走私，那些地方官呢，他们可是外地来的流官，为何也视而不见？难道都同流合污了？”老六匪夷所思的问道。

    “外地的流官，不是被你爹杀了么……”罗贯中揶揄道。

    “罗老师，别这样说。我家老头子杀了魏观就后悔了。”朱桢苦笑道：“再说，那么多官员，总有人会禀报吧？”

    “是啊，那么多官员，总有人会禀报吧？”罗贯中阴阳怪气的重复一句，又幽幽问道：“那为什么你父皇不知道呢？”

    这话就说的太明白了——天下所有奏章，都要先递送中书省，中书省给朱老板什么，朱老板才能看什么。中书省不给的，朱老板自然就看不到了。

    “你是说……”朱桢咽口唾沫道：“都被中书省压下了。这么大胆的么？”

    “不然嘞。”罗贯中皮笑肉不笑道：“能听信某些人的鬼话，轻易关掉各处市舶司，就说明这么多年你爷们都被蒙在鼓里。”

    “艹……”老六忍不住也爆了句粗口。

    其实他也早就有所猜测了，不然以父皇恨不得雁过拔毛的缺钱劲儿，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市舶司这棵摇钱树呢？

    他忽然又想到一层道：“这么明目张胆的大规模走私，怕是瞒不过崇明岛上那位备倭总兵官吧？还有各处沿海卫所的指挥使们，不把这些人收买住，怎么能愉快的走私？”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也不好乱说。”罗贯中淡淡道：“只是以前朝旧事来看，不买通了官兵，确实不便走私。”

    “嗯。”朱桢再也坐不住，起身来回踱步道：“管他们是不是了，料敌从宽总没错。”

    “也就是说，整个江南都上了他们的贼船，从地方到朝廷，从官府到军队，都有他们的保护伞，整个体系已经十分完备，针插不进、水泼不入了。”他面现苦笑道：

    “所以先生说，重开市舶司，没戏。”

    “正是。”罗贯中颔首道：“这个体系有极强大的生命力，所以到了大明它也很快重生。谁要想虎口夺食，就要面临整个体系的反扑。等闲钦差，肯定落个粉身碎骨。当然殿下身为亲王，不至于，最多就是头破血流。”

    “先生未免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朱桢却站住脚，两道粗眉一挑，瞪起圆圆的眼睛道：

    “说破天，就是帮见不得光的走私犯！最多再加上几柄保护伞！就像天下无敌了？怎么可能？本王就不信这个邪！”

    说着他对罗贯中道：“我已经让人，将江南所有的大户，都请到了镇江。等回去就跟他们会一会！”

    “是么？”罗贯中不禁心下一惊，要是殿下没忽悠自己，那说明他早就认识到症结所在，而且真打算把这个难题解决掉。

    “倒是没人敢不给本王这个面子，该来的都来了。”朱桢笑道：“到时候，还得先生这个老熟人作陪啊。”

    “唉，好吧。”罗贯中无奈点头。这下不知多少旧相识，要戳自己脊梁骨了。

    “要是他们不给本王加双筷子，那海贸这碗饭，就都别吃了！”朱桢一拳砸在桌子上，斩钉截铁道。

    (本章完)


------------

第三五零章 师兄你好

    哥几个紧赶慢赶，终于在冬至前一天，抵达了凤阳，好歹没耽误了祭祖。

    按照皇陵祭祀的制度，每年冬至、正旦祭以太牢，清明、中元、孟冬三节祭以少牢，由署官行礼；每月朔望各祭以少牢，由中都留守司官员行礼。

    所谓太牢，就是牛羊豕，即三牲全备。少牢则是只有羊和猪，没有牛。

    祭祀的流程与去岁大差不差，不必赘述。

    离开皇陵后，几位哥哥按照旨意去巡视中都皇宫……虽然中都城已经停止营建，但已经早好的皇宫，也不能拔掉吧？本着浪费可耻的原则，朱老板让儿子再去看看，能不能用来干点啥。

    朱桢没跟着一起去，而是在罗贯中陪同下，去找韩宜可。

    昔日的临淮韩知县，一年多前被朱元璋委任为钦差凤阳巡按御史，至今仍在任上。

    朱桢和罗贯中本以为这位代天子接受百姓告状，审录罪囚，吊刷案卷的青天大老爷，肯定忙得不可开交，然而当两人来到巡按衙门时，却惊奇的发现这里门可罗雀。

    老六带着疑惑，让门子通禀一声，说楚王殿下驾到。

    他虽然眉毛粗粗、眼睛圆圆、年纪也不大，但配上身上的衮龙袍，顿时王者之气侧漏，唬得门子赶紧跑进去通报，守门的差役也麻利的敞开中门。

    “哎呀，真是楚王殿下。”韩宜可从里面急匆匆跑出来，看到这个庞大的少年，赶紧一脸吃惊的下拜。“下官拜见殿下。”

    其实他更奇怪的是，贯中先生怎么跟楚王殿下混一块了。他不是一直以李太白的‘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自况么？

    “不必多礼，本王随兄长来凤阳祭祖，想到曾多蒙韩知县关照，顺道过来看望一下。”楚王殿下摆摆手，脸上写满了和蔼。

    韩宜可赶紧起身，一面引着殿下往后堂奉茶，一面心虚的辩解道：“当初实在是皇命难违，对几位殿下多有怠慢，万望恕罪啊。”

    “只怠慢那么简单么？”朱桢笑容逐渐变态道：“也不知是谁扮成强盗，把我哥几个最后的口粮抢走了？”

    “不是我，绝对不是下官。”韩宜可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赶忙矢口否认。开玩笑，这种事儿打死也不能承认的。

    “你说不是你就完了么？知道害得我们有多惨吗？害得我们出去卖，知道么？”朱桢瞪着韩宜可，粗声粗气道：“本来我哥哥们要来找你算账的，亏着本王看在同门师兄弟的份上，帮伱拦下了。”

    “多谢殿下回护之恩。”韩宜可三九隆冬擦擦汗，心说你还记得我是你师兄啊。

    “不客气，不客气，师父常常教导本王，要多罩着点儿师兄。”楚王殿下摇头晃脑道。

    “承蒙殿下厚爱，下官感激不尽。”韩宜可忙感激笑道。

    却没看到身后的罗贯中，在那直翻白眼……

    ~~

    宾主在后堂坐定奉茶后，朱桢笑问道：“没想到师兄衙门好生清闲，看来父皇交代的任务都完成了？”

    “呵呵，平日里还是忙的，告状的队伍排老长。”韩宜可讪讪笑道：“可能因为几位殿下驾到，所以今天才没人告状吧。”

    “那耽误师兄的正事儿了。”朱桢端起茶盏呷一口。

    “没有的事。”韩宜可摆摆手，苦笑道：“实话实说吧，平日外头确实排着长队不假，但排队的全都是老头老太、残疾人、叫花子之类。所告的，也是什么家里丢了一只鸡，两口子打架，儿媳妇不给洗裤衩，被人抢了乞讨的地盘之类，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啊？”朱桢奇怪道：“这是巡按衙门该管的事儿么？”

    “不是，可谁让当初公布的圣旨上说——本按代天子接受百姓告状呢？”韩宜可一脸吃了大便的表情道：

    “我敢把他们撵出去么？回头不就让人把我告了？”

    罗贯中听明白了，对朱桢道：“他去年得罪人太多了，那些人鸡蛋里还要挑他的骨头呢。再说这种事好说不好听，皇上最爱护小民，要是听说韩巡按不问民间疾苦，肯定要发飙的。”

    “还真是……”朱桢不禁点头，他太了解老贼那冲动易怒的操行了，弄不好就直接让人取韩宜可狗头来见了。

    “这是那些勋贵之家想出来的损招？”

    “还能是谁？”韩宜可郁闷道：“把我的时间都占满，不就没工夫寻他们晦气了？”

    “真是太嚣张了！”朱桢一挑粗眉道：“谁给他们的勇气？”

    “还能有谁？韩国公呗。”韩宜可难抑怨怼道：“皇上明明赐了天子剑，要我一查到底，说好不管是谁，不管他官位多高，只要查实就严惩不贷。本来一切都好好的，下官借着天威，把中都的勋贵收拾的服服帖帖，正在按部就班的查问。

    “可谁承想，去年年根下，一纸上谕下来，命韩国公给燕王主婚，气氛一下子就变了。那些勋贵子弟又重新支棱起来，说风头过去了。”

    “瞎说，我父皇那是故意麻痹韩国公的。”朱桢道：“没看转过年来，就掀起了空印案么？”

    “可皇上又转头跟韩国公结亲家啦。”韩宜可强忍着骂娘的冲动道：“再说空印案办的都是文官……连下官都因为去年曾任临淮知县，被按察司的人审问了两个月。这里外里下来，那些勋贵子弟，豪势之家哪里还会把本官放在眼里？要不是我有天子剑，信不信他们能打上门来？！”

    “唉，真是苦了师兄了……”朱桢同情的叹口气道。

    “殿下要是真把下官当师兄，就帮帮忙，跟皇上说一声。”韩宜可起身拱手，央求连连道：“这个凤阳巡按的差事，我实在干不来了，还请皇上另请高明吧。”

    “师兄别急，你的难处本王已经了解，但你也得体谅我父皇啊。朝局太复杂了，我父皇要削弱韩国公，又不能把他一帮子打死了。得让他保持个半死不活，既死且活的状态，才是最有利的。”朱桢便安抚他道：

    “这样吧，你要是实在不想干了，就跟我干吧。”

    (本章完)


------------

第三五一章 我失去的一定要拿回来

    “跟殿下干？”韩宜可问道：“改任王府官么？”

    “当然不是，本王现在连个王府都没有，让你当王府官不是坑你么？”老六摇头笑道。

    “……”这话罗贯中就不爱听了，感情是在坑我喽？

    “那是？”

    “父皇让我重开市舶司，全权负责一应事宜。”朱桢便目光炯炯的望着韩宜可道：“市舶司提举，有兴趣么？”

    “市舶司提举么？”韩宜可摸着修剪整齐的唇须，陷入了沉思。

    他是浙江绍兴人，跟宁波是临府，对市舶司并不陌生，知道这是个干什么的衙门，也知道它为什么开不下去。

    “看来师兄不是外行啊。”见他一脸便秘状，朱桢赞一句，不容分说道：“这个市舶司提举，非你莫属了！”

    “我还没答应呢……”韩宜可哭笑不得道：“殿下的好意下官心领了，只是这市舶司的差事，实在超出了下官的能力，我干不来，真干不来，殿下还是另请高明吧。”

    “哎，伱还没干呢，怎么能说自己不行呢？”朱桢可没那么好说话。

    “人贵有自知之明，有些事儿，不用干也知道自己不行。”韩宜可就很无语道：“好比我不用试，也知道自己没法生孩子。”

    “不，你错了。”朱桢却摆下手道：“我不是说你能生孩子，本王的意思是，有些事做不好也要去做。陆游说，‘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做学问如此，做事情也是这样。有时候不亲自试试，怎么知道水的深浅；不犯错，怎么知道如何改正错误。不怕犯错，勇于犯错，然后积极改正，总结教训，最终才能走上正确的道路。”

    这番话听得罗贯中眼前一亮，不由重新打量起这位年青的殿下来。

    虽然嘴上不说，但他这阵子一直在思索着市舶司的破局之道，可思来想去，都觉得如老虎吃天，无处下口。实在难以冲破那张已经编制完毕，铺天盖地的细密大网。

    但楚王殿下说，先干起来再说，遇到困难，解决困难就是了。

    这可能就是嘴炮作家和实干派的差距吧……

    “……”韩宜可也对老六刮目相看道：“怪不得老师在信中，对殿下……赞许有加。原来殿下真是非同凡响啊。可为什么一定是我？”

    “因为你是我师兄，我只信得过你。”朱桢便笑道：“这次要挑战一个空前庞大的集团，没有师兄这样的强将鼎力相助，怎么能赢得了？”

    “我一个人，还是势单力孤了。”韩宜可摇摇头道：“双拳难敌四手，好虎架不住群狼，何况我算什么猛虎？”

    “不会让你孤军奋战的。”朱桢笑道：“我给你配了一班精兵强将。首先，巢湖水师，将转为市舶司舰队，负责为市舶司保驾护航。”

    “嗯。”韩宜可神色稍缓，手里有兵，心里就不慌。

    “其次，汪大渊你认识么？”朱桢问道。

    “素未谋面，不过读过他的《岛夷志》，”韩宜可道：“此人对海外的情况，不是一般的了解。”

    “他已经加入市舶司了，日后便归你调遣。”朱桢笑道：“此外，本王再借你宝地一用，临时为你招募两个帮手。”

    说完他看一眼大表哥，胡显便转身出去，不一会儿，带进来两个衣着得体、满面风霜的中年人。

    “草民沈荣，拜见楚王殿下。”

    “草民顾元臣，拜见楚王殿下。”引见之后，两人赶紧毕恭毕敬行四拜大礼。

    “平身吧。”朱桢端坐在正位上，微微颔首，然后问韩宜可道：“师兄知道这二位么？”

    “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大名鼎鼎的沈万三继承人，周庄沈公；还有太仓顾家的当家人，失敬失敬。”韩宜可这话倒不是讽刺，当年在江南，他韩家跟这两家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他们还有一层身份，不知道你了解么？”朱桢又问道。

    “当然知道，六大海商中最大的两家。”韩宜可感慨道：“沈家就不用说了，顾家当年的舰队我小时候是见过的，只能用遮天蔽日来形容。”

    “都是过去的事了……”两位昔日大佬拘谨的直摇头道：“我们现在就是普通的凤阳百姓了，什么都没有了。”

    “哦，还没感谢殿下和韩青天搭救之恩呢。”两人说着，又赶紧给朱桢和韩宜可磕头道：“不是二位，我们还在中都城的工地上干苦力呢。”

    “不会活到现在的，早就活活累死了。”沈荣又补充道。

    “哈哈哈，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朱桢对韩宜可道：“唯恐咱们敲他们竹杠。”

    “可以理解。”韩宜可苦笑一声。

    “两位起来说话。放心吧，本王不图你们的家财，我看重的是你们这两个人。”朱桢道。

    “啊……”沈荣顾元臣费解问道：“我们两个糟老头子，有什么值得殿下看重的？”

    “本王要重开市舶司。”朱桢沉声道：“我需要你们的加入，在我师兄的领导下，让市舶司重现昔日辉煌！”

    “……”韩宜可嘴唇翕动一下，想说我还没答应呢。但此情此景，这话怎么说得出口。那不是给殿下拆台么。

    “殿下容禀，”两人却没有马上答应，而是谨慎答道：“自从我们两家被迁来凤阳，就被留在江南的大家族踢出局了。现在海外贸易，已经跟我们没关系了，完全是另一批人在经营了。”

    “这样啊。”朱桢圆圆的眼睛亮得瘆人，紧紧盯着两人道：“看来两位跟江南老乡的关系，已经很不愉快了。”

    其实这事儿，沈六娘早就跟他说过。这正是他要用两人的原因。要是他俩跟江南老乡没矛盾，他还不敢用呢。

    “也没什么，人走茶凉，世态炎凉，很正常。”顾元臣强忍着愤懑道。

    “他们吃相太难看了。”沈荣就坦诚多了。“可能认为我们永远回不去了，所以做事一点余地都没有。明抢豪夺，把我沈家几代人积累的产业，全都瓜分干净了！”

    “这样啊……”朱桢沉默片刻，方缓缓道：

    “那本王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愿不愿意争一口气，不是为了证明你们多了不起，是告诉他们，你们曾经失去的，一定要拿回来！”

    (本章完)


------------

第三五二章 还得问专家

    什么叫说话的艺术？就是把话说到人心坎上。

    老六把小马哥的经典台词，用在这两位有相似处境的昔日大佬身上，就是绝杀。

    两人果然不再推辞，都磕头表示，愿意加入市舶司。

    “哈哈好！”朱桢高兴的站起身，亲自拉起两人道：“从今日起，两位便是市舶司的海运委员了。我对你们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把市舶司做大做强！相信我，只要能做到这一点，你们两家一定能重现昔日辉煌。”

    “是。”两人自然他说什么都应着。

    “来来，坐下说话。”朱桢终于招呼两人就坐。之前他们一直是站着回话的。

    他将眼下的情况简单介绍一番，重点提到了即将举行的镇江大会。然后指着韩宜可道：

    “但说实话，我和师兄都是外行，二位行家有什么想法，尽管畅所欲言，不用有任何顾虑。”

    “……”两人对视一眼，知道这是殿下在考校他们的水平。哪敢不拿出点儿真本事来？

    沉思片刻后，顾元臣先开口道：“恕微臣直言，殿下召集江南大户开大会，有用是肯定有用，但也不要抱太大期望。”

    “怎么讲？”楚王不动声色问道。

    “因为海上贸易跟陆上贸易不同。路上贸易是参与的人越多越好。而海上贸易，是参与的人越少越好。”顾元臣沉声道：“最理想的状态，是海上只有一家。这时候，利润可以最大，成本可以最低，办什么事也可以最高效。”

    “哦……”朱桢登时来了兴致道：“这说法新鲜，还是头回听。”

    “殿下，老顾说的在理。”一旁的沈荣也附和道：“因为海上贸易，是建立在暴利的基础上的。海上风波险恶，弄不好就会翻船。还有瘴气、海盗、番夷……都随时会要人命。如果没有暴利，谁愿意冒着重重危险，远涉重洋？”

    “有道理。”朱桢点头笑道：“不怕二位笑话，本王只知道海上贸易赚钱，却到现在也不知道，到底有多赚钱。”

    “就以日本为例吧。”沈荣便道：“那个岛夷国什么都缺，却盛产金银。所以寒家以前就是专做日本生意的。

    “唐朝时，他们从我国学会了织绢纻锦缎，却不会制生丝。若海上不通，则无丝可织。所以每百斤价银五六百两……”

    “多少？”韩宜可震惊的叫一声，赶忙向殿下告罪。

    “很夸张？”朱桢问他。

    “很夸张。”韩宜可道：“在江南，最贵的是湖丝，每百斤也不会超过银一百两。”

    “我艹……”朱桢也忍不住爆了粗口，那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润，它就会铤而走险；为了百分百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首的危险？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而在大明，搞走私可以赚到百分之五百的利润……他们能干出什么疯狂的举动，放开了想去吧！

    ~~

    “但这是我一家垄断的情况，要是有两家一起，我家的利润一定会受影响。因为相对国内的大量生产，海外的市场终究小很多。那么对手为了更多的销售货物，抢占我的市场，就会主动降价。

    “那些精明的日本大名也会利用对手，向我压价。最后我也只能跟进降价。这还是只有两家的情况，卖家越多，这种自相杀价的情况就越严重，暴利便不复存在。”沈荣接着道：“失去了暴利，海外贸易也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

    “而且，海上有海盗，有倭寇，还有不友好的蛮夷国家，这些都需要花费巨大的成本去摆平。参与的家数多了，各家都不愿意付出高昂的成本，都希望坐享其成。结果就是……”沈荣顿一下，寻思该怎么形容。

    “三个和尚没水吃？”朱桢接话道。

    “对，就是这个意思。”沈荣忙点头道：“总之分一杯羹的人越多，海上就越乱，海贸也越不赚钱。”

    “所以原先，海商始终维持在六家。”顾元臣道：“任何想要加入的后来者，都会被六家联手拒之门外。”

    “好家伙，上车焊死门。”朱桢对这种现象的理解，远比两人预想的好。

    他记得在哪本书上看到过，最初只有葡萄牙人能从亚洲运送胡椒回欧洲时，胡椒价格居高不下维持了近百年，葡萄牙人几代人赚得盆满钵满。

    但当荷兰人、英国人相继打破葡萄牙人的封锁，也来到亚洲，也开始往欧洲贩运胡椒后，这种昂贵香料的价格很快持续暴跌，几年功夫便跌成了平价货，让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东印度公司’破产……

    看来海上贸易的游戏规则，跟自由贸易扯不上半点关系、

    ~~

    “其实六家都嫌多了。”沈荣淡淡道：“每年要花费大量的精力，划分航线，分摊费用，协调利益。但问题还是层出不穷，内耗十分巨大。”

    “嗯。”朱桢点点头。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最好就吃独食了？”韩宜可皱眉问两人道。

    “不是吃独食，而是海上只有我们一家的船。”两人忙向未来顶头上司解释道：“江南的大户和百姓，既可以为我们供货，也可以为我们在国内销货。他们要是想做海上贸易也没问题，但必须坐我们的船，用我们的船运货，按照我们规定的价格买卖，不能坏了规矩。”

    “有道理。”朱桢点点头。

    “这不就成了元朝的官本船了么？”一直没说话的罗本，忽然内切道：“伱们怎么保证，不重蹈元朝的覆辙？”

    前面说过‘官本船’制度，就是海外贸易由官府垄断，实行官商合营模式。其中，船和本钱都由官府提供，并由官府挑选商人进行经营，出海利润七三开。

    “唔，看起来，元朝的能人，也认识到了海贸应该由官府垄断。”朱桢点点头道：“而且已经有了一套很成熟的办法。但结果非但没成功，还让市舶司彻底一蹶不振。”

    “官本船制度本身没有问题，主要是执行的人太差。派来官员光想着盘剥商人，中饱私囊去了。根本没有垄断海贸。”沈荣答道。

    “虽然元廷三令五申，禁止私人出海，为此还好几次海禁。但地方文武腐败透顶，只要给钱，就可以随便走私。私商可以随便出海，官本船怎么可能是对手？”顾元臣也道。

    他其实是最好的例子，他本身担任过海道万户府副万户，但顾家却拥有庞大走私舰队……

    (本章完)


------------

抱歉，有点卡文。

白天事儿好多，晚上坐下来也没状态，我继续努力去……
------------

第三五三章 镇江

    听完两人的话，楚王殿下总结道：“所以说来说去一句话——要么加入我，要么被消灭？”

    “可以这么理解。”沈荣和顾元臣点点头。

    “那本王就明白该怎么办了。”朱桢眼前霍然开朗，起身对他俩道：“二位赶紧回家交代一下，明天一早咱们就出发。”

    “是，殿下。”两人忙应下。

    “师兄这边麻烦点儿，得等旨意下来才能走马上任，可惜要缺席这回镇江大会了。”朱桢拍了拍韩宜可的肩膀。

    “我……”韩宜可想说，我还没答应呢。

    可话没出口，老六便抢着道：“放心，不会等太久，也就年前年后的事儿。”

    “不是，我……”快口御史今天被堵得难受。

    “哎呀，师兄还要管饭啊？”老六笑眯眯道：“我们百十号人呢，那多不好意思。”

    “我管不起。”韩宜可终于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哈哈哈，跟你开玩笑的。”朱桢大笑道：“知道师兄清廉如水，不会吃穷你的。”

    “走了。”说着朝他摆摆手，一摇三晃的走了。

    “你……”韩宜可到最后，也没把拒绝的话说出口。“我……唉……”

    ~~

    哥几个又去祖陵祭祀后，又直奔镇江。

    镇江，位于长江下游南岸，是大运河通江达海的必经之路。上接淮南，左控大海，前控神京，为下流第一要害。六朝称其为‘北府’、宋人目之为‘浙西门户’。

    朱老板定鼎金陵后，镇江便为畿辅首郡，与应天、太平、宁国、广德五府州，在他统一天下的过程中，承担了主要的后勤和兵员支持。

    是故，朱老板在建国后曾多次表彰这五府州为‘兴王之地’，还在赋税劳役上予以特别优待。故而五府州百姓负担较轻、生活较为富裕，对朱老板的支持度也最高。

    这跟原本支持张士诚的苏、松、常、嘉、湖等五府，入明后的苦逼境遇形成了巨大反差。所以两地的矛盾也越来越重。浙西五府的人，骂金陵五府毫无风骨、为虎作伥，不是真正的江南人。金陵五府的人，骂浙西五府的都是无君无父的乱臣贼子。

    可从进了腊月，浙西五府那些地道的江南大户，便陆陆续续北上镇江，来到这片相看两相厌的倒霉地儿。

    临近年关，镇江府城大大小小的客栈旅店，往年这时候都要关门歇业了，今年却每家都爆满。这自然引起了官府的警觉。

    于是镇江知府曹大斌责令附郭的丹徒县知县周时中，赶紧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儿。镇江可是京畿咽喉之地，安定无事乃第一要务，万万不能惊扰神京啊！

    周知县接到命令不敢怠慢，本打算发票拘传几个江南蛮子来问话，但是幕友劝他说，那些来镇江的江南人，一个个前呼后拥、出手阔绰。他们把本地的姐儿都包圆都不够，还花大价钱请来了金陵、扬州的名妓，一起花天酒地。

    鬼知道得罪了他们会有什么后果，还是跟他们客气点吧。

    周知县就很从善如流，便让幕友去打探了一下，这些江南蛮子里，最有身份的是哪几个。他准备请他们来衙门喝茶。

    谁知幕友不打听不要紧，一打听吓一跳。

    苏、松、常、嘉、湖，加上杭州、宁波有头有脸的大户全来了。

    什么苏州陆家、上海唐家、松江郑氏、庆元倪氏、福山曹氏、杭州谢氏……而且来的全都是当家的家主。

    “我了个乖乖，这些神仙平日里，都是坐在庙中，等旁人上门烧香的。这是哪路佛祖，把他们给聚起来了？”周知县惊得目瞪口呆，这下不敢托大了。赶紧让人递送拜帖，准备一一拜访。

    他很清楚，不管是宋朝、元朝，还是如今的大明，这些江南的豪绅巨室都是手眼通天的人物，他们甚至可以影响国策的制定，推翻朝廷的法令，决定官员的命运……虽然当今圣上非但不给他们面子，还竭尽所能打压他们，但双方的较量还远未到彻底分出胜负的那一刻。

    反正周知县一个小小的知县，是不敢得罪这些神仙的。

    他先拜访了苏州名门陆家的陆仲和，陆家乃江东第一名门，子弟在唐宋元各朝都出将入相，十分煊赫。

    当然在本朝，陆家也遭到朱老板的严重打压，声望虽隆，但其实难副，不然堂堂陆家家主，也不会见他个小小的知县。

    双方一聊，周知县才知道，居然是楚王殿下发腊八帖，请他们来喝腊八粥的。

    “楚王殿下，他才多大啊？”周知县闻言难以置信，旋即意识到自己失言，赶紧补救道：“下官的意思是，楚王殿下平白无故请各位喝粥干嘛？”

    “呵呵。”陆仲和苦笑一声道：“其实老夫也奇怪。说是要谈谈重开市舶司的事情，可我们陆家素来耕读传家，苏州也不靠海啊，跟我们能谈出什么来？”

    “那么楚王殿下为什么要选在镇江呢？”周知县又问道。

    “可能是这么多人进京，不太方便吧。谁知道呢。”陆仲和摇摇头。

    他跟周知县素昧平生，怎会交浅言深？所以聊来聊去，也都是泛泛之谈而已。

    见再问不出什么有用的，对方也没有跟自己结交的兴趣，热脸贴了冷屁股的周知县，便怏怏告辞。

    然后去下一家，继续贴……

    ~~

    镇江知府衙门。

    “就这样，下官拜访了一圈，所有人都是众口一词，说是楚王殿下下了腊八贴，请他们来吃腊八粥的。”苦命的附郭周知县，回禀知府大人道：

    “楚王殿下叫他们来，应该是要谈重开市舶司的事情。因为不知道该找谁谈，索性就都叫来了。”

    “唔。”曹知府还算满意的点点头道：“那咱们只要接待好殿下，给他们熬好腊八粥，应该就可以了。”

    说着他对周知县笑了笑，后者便心跳漏了半拍，就知道有没好事。

    “扬州府已经照会本府，初七日，五位殿下一行将抵达镇江。”

    说着他笑笑道：“还得辛苦周贤弟，做好接待事宜啊。”

    “啊？五位殿下？不是只有楚王么？”周知县欲哭无泪，真是前世不修，知县附郭啊！

    (本章完)


------------

第三五四章 排场

    腊月初七，哥几个抵达镇江。

    为了迎接五位殿下驾临，提前几天，镇江府、丹徒县便将官船码头清理出来，一应闲杂人等、碍眼之物，全都该撵的撵，该收的收。

    然后还在码头上垫了黄土、铺了红毯，安排了警卫、乐班、车马……总之做足了准备。

    初七这天一早，曹知府、周知县、本地缙绅代表，还有那些被楚王殿下请来的江南大户，全都早早钻出温暖的被窝，穿戴整齐，乘车坐轿赶往官船码头。

    腊月的镇江虽然不似北方一片酷寒，却也又湿又冷，冻得人缩脖子马喷鼻。老爷们坐在车上，捧着暖炉，还是一个劲儿打哆嗦。

    要不是为了迎接诸位亲王殿下，他们才不会遭这份罪呢。

    车轿从府城四面八方，汇聚到了码头上。老爷们又枯等了许久，直到红日跃出江面，眼前一片金光时，才有人大喊道：“来了，来了！”

    众人赶紧从车轿上下来，在码头上翘首以待，果然见到长长一列战舰自瓜洲渡口而来，却怎么也看不见队尾。

    “这是多少战舰啊？”江南大户交头接耳道：“几位爷的排场，也太大了吧？”

    “不知道了吧？这是巢湖水师，之前就是他们，接楚王殿下和他的楚王军，北上去的。”有消息灵通人士道：“听说还在河南，消灭了好几万反贼呢。”

    “不对吧。”这时船队更近了，有那眼尖的看到：“船头上没挂巢湖水师的旗号。挂的是……提、举、市、舶、司？”

    “市舶司？”大户们最听不得这俩字儿，登时就浑身不自在。

    虽然他们跟周知县说话时，一个个好像事不关己，跟海贸的完全没关系。但其实他们家家户户，全以通番而富比王侯。

    他们好容易才上下其手，把市舶司给弄关门。当然不希望这种跟他们争利的衙门，再度死灰复燃了。

    “平江公，南京那边怎么说？”众人纷纷望向陆仲和。这些年，此人俨然便是江南大户的带头大哥。

    一来，陆家的声望在那里；二来，也不知通过什么门路，他跟中书省的大人物也成了好朋友，前番撤销市舶司，他在中书省的‘好朋友’，是出了大力的。

    “那边说，这事儿并不是皇上的意思。”陆仲和淡淡道：“只是少年郎心血来潮而已。”

    “这样啊……”众人闻言，齐齐松一口气，继而又摇头道：“心血来潮搞这么大阵仗，皇上也太骄纵儿子了吧？”

    “唉，没办法啊。”杭州谢氏的家长谢蕴章叹气道：“前番叶伯巨不就是为此仗义执言么，却被皇上出尔反尔、捉拿进京么？虽然朝堂正义之士竭力营救，但听说已经在大牢里，被活活饿死了。”

    “是吗？”众人一阵悚然。他们之所以比前朝老实，皆因为朱老板从来杀人不眨眼。

    “立亭公慎言。”陆仲和咳嗽一声，对众人道：“这里不是江南，我们还是谨言慎行，平平安安回家过年是正办。”

    “是是，平江公言之有理。”众人自然从善如流，全都乖乖闭嘴。这里离南京实在太近了，让人浑身不自在。

    ~~

    待到市舶司战舰缓缓靠岸，那高如城墙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让岸上人不由自主便紧张起来。

    这正是楚王殿下要达到的效果。为此南安侯把巢湖水师压箱底的大船都开来了。还插满了旌旗斧钺，亮出了刀枪火炮，主打就是一个威慑。

    舷梯架好之后，旗舰上响起一声号炮，各条船上便相继响起战鼓声。

    整齐的鼓点声中，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官兵，齐步列队下船。然后在道路两旁相对而立。

    一个个衣甲鲜明的将士手按剑柄、挺立不动，身姿挺拔、威武森严，给江南大户带来的压迫感，比那些巨舰还要强烈。毕竟巨舰再大，也上不了岸。但这些满身肃杀的官兵，能随时要了他们的命。

    “怎么来了这么多兵啊？”陆仲和等人看那些官兵，密密麻麻排成两行，从码头一直排到三里外的府衙门前，居然还在源源不断的从船上下来。

    他们不禁暗暗心惊，知道这是楚王殿下在向他们示威呢。其实再精锐的军队他们也不怕，因为大明的官军不会平白无故杀人；但他们害怕这只军队，掌握在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子手中啊。

    这个年纪的孩子没轻没重、暴躁易怒，脑子一抽，一冲动，干出什么事儿都不稀奇。

    整整半个时辰，护驾的军队才停止下船。有人默默数着，兵力在一万五六了……

    这还没完，接着是各种旌旗、罗伞、金瓜、卧瓜、大刀、红镫、黄镫……组成的长长亲王仪仗。

    而且是五位亲王的仪仗加一起……

    这么庞大的阵势，只靠楚王军那点人手根本不够，他几位皇兄的护卫军和仪仗也在其中。

    理由嘛，当然很充分了。几位殿下刚刚遇袭，安全起见，怎么加强戒备都不为过吧？

    这也是哥几个这么晚才过长江的原因，得先写信跟大哥商量，让大哥说服父皇，大都督府才能发给各王府护卫调令。不然就算是诸位亲王的亲军，也不能随意离京的。

    大都督府放行之后，各支王府军渡江至瓜洲与哥几个汇合后，再浩浩荡荡开赴镇江。如此兴师动众、大费周折，目的只有一个——给这些江南大户开开眼、醒醒神，给他们营造一个终生难忘的记忆。

    这样将来他们在想跟市舶司做对时，自然就会回忆起，今日所见的一切了。

    要是这份震撼，能让他们及时清醒过来，悬崖勒马，老六的这番苦心就算没白费。

    ~~

    待到仪仗摆完之后，码头上钟吕高鸣、锣鼓喧天。更有六十四支大唢呐，奋力吹响了恭迎圣人出行的《引凤调》。

    当今洪武皇帝的第六子，楚王殿下朱桢，终于在一众内侍簇拥下，出现在甲板上。

    “臣等恭迎楚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曹知府和陆仲和赶忙率众下拜。

    四拜兴，朱桢才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在身穿蟒衣的汪德发的搀扶下，缓缓走下船来。

    (本章完)


------------

第三五五章 无视

    当天中午，曹知府在官衙设宴，为几位殿下接风洗尘。

    除了镇江本地的两位名流，曹知府还特意邀请了陆仲和、谢蕴章一起作陪。

    但出乎两位江南大佬意料的是，尽管曹知府隆重介绍了他俩，几位殿下却毫无反应，连敷衍一下的意思都没有。

    这让曹知府有些尴尬，忙满脸堆笑的转个话题道：“诸位殿下来了镇江，一定要尝尝我们的蟹黄汤包，瞧瞧这个包子皮，吹弹可破、薄如蝉翼，仅工序就得三十三道。再蘸点镇江香醋，那滋味真是佛祖尝了都要还俗啊！”

    “嗯嗯。”几位殿下的表情终于生动起来，尤其是楚王殿下，饶有兴趣的用手指在包子上戳啊戳，还弱智儿童似的咧嘴笑道：

    “这皮就是不破唉，厉害厉害……”

    显然对蟹黄汤包的兴趣，要远超过对陆、谢二人的兴趣。

    把两位江南大佬给臊得，脸都红成猴屁股了。

    他们偷偷瞥一眼老六，满眼都是幽怨……旁的殿下事不关己、漠不关心可以理解，可你楚王殿下怎么也把我俩当成，无足轻重的草民一般？

    不是你请我们来吃腊八宴的么？你不是要跟我谈市舶司么？怎么能这么轻视我们呢？

    两人又对视一眼，陆仲和给谢蕴章个沉住气的眼神。意思是说，楚王殿下这是故意在乱我们呢。

    ‘放心吧，吃完饭肯定会找咱们聊的。到时候咱们该怎么样还怎么样，不要受影响。’

    ‘嗯。’两人交换着眼神。

    ~~

    然而午膳后，几位殿下便径直到后衙休息去了。

    楚王殿下光顾着和哥哥们说说笑笑，看都没看那陆仲和、谢蕴章一眼，就消失在两人望眼欲穿的视线中。

    陆仲和跟谢蕴章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的脚趾头能抠出套四合院来。

    两人强撑着等到曹知府安顿好几位殿下，从后衙告退出来，赶忙迎上去。

    “府尊，楚王殿下……”陆仲和硬着头皮问道。

    “有没有说召见我俩？”谢蕴章接茬。

    曹知府摇摇头，也是一脸奇怪道：“不瞒伱们说，我怕殿下贵人多忘事，还又提了二位一嘴，说要不要先见见你们，聊一聊。殿下却……”

    后面的话他有些说不出口。

    “府尊只管说，我们遭得住。”

    “好。殿下问，你们不是海商啊？”曹知府看一眼一旁的周知县道：“本府便按照老周说的，替你们否认了。”

    “是你们说不是的。”周知县赶忙撇清道。

    “是是，是我们说的。”陆仲和点点头，忙问道：“殿下怎么说？”

    “殿下说……既然不是海商，有什么好见的？明天让他俩喝完粥，就……各回各家去吧。”曹知府把老六的话自动净化了，原话可比这个难听多了。

    “啊……”陆仲和、谢蕴章傻眼了。“这这，殿下也太实在了吧？”

    “我们确实不是海商，可江南的海商，哪个不卖我们三分薄面啊？”陆仲和脸上超级挂不住，从元朝到大明，他还没这么丢人过呢。

    “这话我也替你们说了。”曹知府苦笑道：“可殿下说，他有什么话，会直接跟海商说的，用不着中间人传话的。”

    “这……”两人瞠目结舌半晌，谢蕴章才郁闷叹息道：“唉，殿下把事情，想的也太简单了。”

    “也许在亲王殿下眼中，这世上就没有复杂的事儿呢。”曹知府敷衍一句，朝两人拱拱手道：“下官还有公干，失陪了。”

    “失陪了。”周知县也拱拱手，跟曹知府一起走掉了。徒留两人在风中凌乱……

    好半晌，陆、谢二人才怅然若失的从府衙出来。

    其实他俩这次来，是做足了功课的。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能说，什么能答应、什么不能答应，全都推敲的清清楚楚。谁承想准备了十八般武艺，居然一样没用上，就这么灰头土脸的出来了……

    “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回到包下的园子后，谢蕴章摔碎了美姬奉上的茶盏。

    吓得侍女赶紧跪地，管家上前想要收拾。谢蕴章却余怒未消道：“赶紧收拾一下，我今天就回杭州！”

    “啊，是……”

    “你们先退下。”跟他过来的陆仲和摆摆手。

    管家为难的看向自家老爷。却被谢蕴章斥退道：“下去，没看到我跟平江公有话要说？”

    众人赶紧鱼贯退下。谢蕴章这才对陆仲和道：“老陆，你也一起走吧，堂堂陆家，不能受这等折辱。”

    “那位殿下怎么侮辱我们了？”陆仲和却强调道：“他只是无知，无知者无罪。”

    “他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通过羞辱我们，抬高自己！”谢蕴章却怒道：“别看他才十二三岁的年纪，身边可一帮子狗头军师呢！”

    “这都是你猜的，做不得数。得把人往好处想。”陆仲和依然摇头道：“就算你猜着了，可你一生气一走了之，不正着了他的道儿？”

    “我们走了，他脸上也无光！”谢蕴章哼一声道。

    “我们一走，万一有软骨头，投靠了朝廷怎么办？”陆仲和冷声道：“这次来的人太多太杂了，难免各怀心思，咱们得在这儿镇着，才能不出幺蛾子！”

    “唉，好吧。”谢蕴章愤懑的应下道：“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想出气？简单。”陆仲和淡淡笑道：“咱们赶紧召集大伙来开个会，再提醒他们一遍，明天谁也不许承认自己是海商——否则，就是自绝于江南！”

    “好。”谢蕴章重重点头道：“他老六不是不跟我们谈，要直接跟海商谈么？这回一个海商都没有，看你跟谁谈去！”

    “年轻人，以为仗着自己的身份，就可以横冲直撞，”陆仲和一脸智珠在握的微笑道：“等他碰个鼻青脸肿，就会知道为什么要‘礼贤下士’了。到时候自然会来跟咱们谈了。”

    “那可没这次这么简单了。”谢蕴章狞笑一声，便高声吩咐管家道：

    “先不急着收拾了，赶紧去把诸位老爷都叫来，我请他们吃糖水！”

    (本章完)


------------

第三五六章 楚王一视同仁

    一众没资格参加接风宴的江南大户，也都翘首等着他俩带回来的消息呢。

    是以顿饭功夫后，今日在码头接驾的江南大户，就齐聚谢蕴章租住的园子了。把最大的一间厅堂，塞了个满满当当。

    人一到齐，两位大佬也现身了。众人马上七嘴八舌问答：“平江公，谈的怎么样？”

    “立亭公，殿下没难为你们吧？”

    两人脸上都有点挂不住，却不能实话实话，以免被众人看低。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嘛……

    “很不愉快，楚王殿下要行霸道，顺者昌逆者亡。”谢蕴章冷着脸道。

    “啊……”厅里的气氛登时凝重起来，片刻震惊后，众人都对立亭公的话深信不疑。

    “不奇怪，看今早那铺天盖地的阵势吧，不就是想把咱们吓唬住？”

    “以为咱们是吓大的？”这种环境中，人特别容易说话硬气。“连他老子都没吓住咱们，他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想把咱们诈唬住？！”

    “会叫的狗不咬人。他闹得雷声越大，到最后雨点越小……”众人话虽如此，却难免有些心虚。十几岁的殿下，有大军在手，能干出什么事儿来，谁也不好说。

    “平江公，那位殿下不会乱来吧？”他们便纷纷将目光投向了陆仲和。

    “放心，朝中的大人，不会让他乱来的。”陆仲和一脸笃定道：“当然，亲王殿下的面子可以不给，皇上的面子不能不顾忌。所以咱们一上来，还是得先见招拆招……楚王殿下想怎么搞，随他。咱们只负责让他搞不成就是了。”

    “用不了多久，见自家老六几次三番失败，皇上自然就会把他当成废物。”谢蕴章冷笑着接话道：

    “皇上那么多儿子，到那时定然不会再多看他一眼，他就该倒回头来，求着咱们给他个体面的台阶下了。”

    “哈哈哈，对对对！”一众江南大户闻言，顿时觉得那庞大少年也没那么可怕了。于是前番在心中留下的惊惧尽去，一个个又恢复了往常的自信。

    “任他如何权势滔天，在海上就鞭长莫及了，还不想咱们怎么料理他，就怎么料理他？！”

    “嗯，好。”陆仲和满意的与谢蕴章对视一眼，后者便高声倡议道：“诸位，不用等将来，明天那个劳什子腊八宴上，就可以给楚王殿下，一点小小的江南震撼。”

    “怎么干？”众人纷纷问道。

    “他提到海上贸易，咱们就一问三不知。问谁是海商，咱们就都矢口否认。”谢蕴章大笑道：“到时候楚王殿下的表情，肯定很精彩。”

    “啊哈哈，好！”众人纷纷点赞道：“这样好啊，我们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承认，让他有劲儿没处使，有话没地儿说，白请咱们吃一顿腊八宴。”

    “哈哈哈，有趣有趣！”一众江南大户越想越兴奋，有人还装模作样道：“这样欺负一个小孩子，会不会太过分啊？”

    “哈哈哈！”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待他们笑完了，陆仲和方淡淡道：“话不可以乱讲，谁敢欺负堂堂亲王殿下？我们都是实话实说来着——在座的谁出过海？谁有船队在海上？”

    “没有，都没有。”众人自然大摇其头。

    “那不就结了。”陆仲和斩钉截铁道：“我们，就不是海商！”

    ~~

    这边一众江南大户刚刚开完会，不到盏茶功夫，他们的会议记录，就摆在了楚王殿下面前。

    “啧啧，不就是没单独见见他俩么，哪来这么大的怨气？”朱桢一边翻看这份，来自某位已经暗中投效的大户的记录，一边摇头不已。

    “殿下这话说的。”沈六娘一脸苦笑道：“人家陆仲和、谢蕴章，都是跺跺脚，江南要抖三抖的人物。哪里受过这份冷落？”

    “本王跟外人打交道，从来不看他的身份。”朱桢却浑不在意道。

    “殿下真是……”沈六娘刚要夸他‘一视同仁’。

    却听一旁老三幽幽道：“他的意思是，反正外人谁也没他身份高。什么素封士绅，达官贵人，都是草民而已。”

    “三哥真乃知己也。”朱桢朝老三挤挤眼，哥俩击了个掌。

    “呃……”沈六娘登时就无语了。好一会儿才又提醒朱桢道：

    “殿下，别觉得他们说，让你一事无成，是在口出妄言。他们真能做得到。这几个月走访下来，越是接触就越能感受到，他们的势力实在太强了，对海上贸易的控制，实在太严密了——他们从中作梗的话，殿下的市舶司，怕是真会一事无成的。”

    “我当然相信他们了。”朱桢却满不在乎的笑道：“起先啊，本王也在发愁，这一局到底该怎么破局。总觉着不管用什么法子，都可能会被针对。直到我见了你爹……”

    “我爹……”沈六娘美丽大眼睛明显光芒一黯。

    “嗯。我想啊，术业有专攻，海上贸易这种事情呢，伱没接触过，但你爹可接触过。”朱桢笑道：“正好路过凤阳，我就把你爹和顾元臣找来，一番交流下来，让我茅塞顿开，便任命他们为市舶司的海贸委员。”

    说着他指一指外头道：“他们也跟着来了，你要不要见一见？”

    “我……”沈六娘嘴唇翕动几下，终究艰难摇头道：“还是不见了吧。”

    “随你。”朱桢自然尊重她的意见，接着说正事儿道：“他俩告诉我，海上贸易的关键是垄断。所有的海商，要么加入我，要么被消灭，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这么狠的么？”沈六娘有些难以想象，这些话是从素来和气的父亲口中说出的。看来他是真恨透了江南的老乡，要把他们连根刨了……

    “不狠不行啊，海商们无法无天惯了。”朱桢沉声道：“我们要树立王法，他们肯定不买账。所以只能请他们死一死了。”

    “好主意，没了不买账的人，剩下的就是买账的了。”这话太对老三胃口了，他不禁拊掌笑道：“老六，你越来越随哥哥了。”

    朱桢朝三哥比了个中指，对六娘道：“但是，我们的身份摆在这儿。不能不教而诛，也不能无缘无故收拾他们。所以得先敬酒，敬酒不吃，再请他们吃罚酒。”

    “郑伯克段。”老三一针见血的笑道。

    “是。”沈六娘这下也明白了，殿下根本没打算跟那帮江南大户纠缠，他只是在等合适的时机。时机成熟，就会把他们一锅端了。

    (本章完)


------------

第三五七章 法海哥哥的金山寺

    腊月初八，楚王殿下在镇江金山寺举行腊八宴。

    不错，就是法海和尚那个金山寺。

    这座千年古刹依山就势、门对长江。殿宇厅堂幢幢相衔，亭台楼阁层层相接。最醒目的一座宝塔矗立于金山之巅，拔地而起，突兀云天。看上去宏伟壮丽，远非寻常佛寺可比。

    可惜那座八角七层的宝塔不叫雷峰塔，而是叫慈寿塔。

    “一部《白蛇传》让多少人误以为，金山寺在杭州，里面有座雷峰塔。”这让老六不禁感慨：“那法海和尚实在太鸡贼了。居然搞异地关押。估计是让白娘子水漫金山吓到了……”

    “……”一旁陪他拾级而上的罗贯中，终于忍不住发问：“殿下，《白蛇传》又是谁给你师父过目的？”

    “啊，你没听说过么？”楚王殿下有些意外道：“就是许仙和白娘子，白娘子是条大白蛇……”

    “我艹，那他真口重。”罗贯中不禁感叹一声，他们这种历史题材作家，是很佩服玄幻作家的，真敢想啊。

    “不是，你们没听说过《白蛇传》？”朱桢忽然意识到什么。

    “只听说过汉高祖斩过白蛇。”他大舅粗声道：“不过还是没这个许仙猛。”

    “有类似的。”罗本摇摇头，手指推一下眼镜，认真回忆道：“在唐传奇《博异志》里，有《李黄》一篇，跟殿下说的《白蛇传》最像。”

    “哦，是么，快讲讲。”老六饶有兴趣。

    “说有个富家子李黄，在长安东市遇一白裙寡妇，绰约绝代。李黄色与魂授，相随入宅，由白衣女郎之姨——青衣老女郎撮合，极尽欢爱，一住三日。”

    “对对，《白蛇传》里也有条青蛇，不过年轻貌美，我超喜欢的。”老六登时来劲儿了。“后来呢？”

    “后来李黄归家，便觉身重头旋，随即卧床不起，无可救药。家人揭被视之，但见其身已化为水，唯有头存。大为惊骇，令人前往去处查访，原来那是一座常有巨白蛇出没的荒园。”

    罗贯中讲起故事来，自然是绘声绘色，简洁精妙。听得一旁汪公公都打了个寒噤。

    “伱不用害怕。”罗贯中安慰他一句。

    “讨厌~~”汪妈兰花指戳他一下。

    然后罗老师又补充道：“后面还有个《李琯》的故事，讲述另一富家公子同一位由白蛇化成的素衣少女稍有接触，归家后即‘脑裂而卒’。可见蛇精之可怕。”

    “不不不，我这个蛇精，它是个好蛇精。”朱桢却心情大好，对老罗道：“你不是嫌金莲院整天演《金瓶梅》有伤风化么？回头我讲讲《白蛇传》的故事，你来写成戏，把《金瓶梅》换下来。”

    “呃，《金》还是不无可取之处的，也不要一棒子打死，”罗贯中便小声道：“改为夜场便是。”

    “懂行！”老六竖起大拇指，大笑着走近金山寺。

    ~~

    金山寺大雄宝殿前，摆了几十张八仙桌。最中间架着一口超大的铁锅，下头柴火熊熊燃烧，锅里咕嘟咕嘟的煮着腊八粥。

    陆仲和、谢蕴章等一干江南大户，早早便已经前来赴宴，已经枯等快一个时辰了……

    这可是腊月初八啊，长江边、金山上，江风加山风，吹得狗大户们一个个瑟缩成球、鼻涕直冒。

    他们现在就盼着楚王殿下赶紧来，然后好一人捧上一碗热气腾腾的腊八粥。

    临近中午时，终于响起汪德发那声高亢的“殿下驾到……”

    众大户如蒙大赦，赶紧纷纷跪地，恭迎楚王殿下大驾。

    “哈哈哈，都来啦。”朱桢一身蓝色衮龙袍，头戴貂皮暖帽，在前呼后拥下从殿中出来。

    其实他早就到了，还有空在金山寺参观了一圈，学习了法海大师的先进事迹。不为别的，就为了多冻冻外头那帮孙子。

    待楚王殿下在月台上升座，众大户四拜兴，平身落座后，曹知府便高声道：“请殿下训话。”

    “诸位想必都很期待这个腊八节吧？”朱桢便开口笑道：“不然怎么会大老远从赶过来呢？”

    “呵呵，是是……”众大户干笑着点头，心里直骂娘。不是你给我们下请帖，命我们来赴腊八宴的么？不然我们吃饱了撑的，大冬天跑到镇江来喝腊八粥？

    “知道本王为什么，要把腊八宴设在这金山寺么？”老六又问道。

    “不知道呢……”众人纷纷摇头，心说不是因为这里风大么？

    “是因为这金山寺乃佛教正宗。寺门朝西，是朝向西方极乐世界。”朱桢一指西天道：

    “而腊月初八喝腊八粥的习俗，最早也是从寺院开始的。相传佛陀在菩提树下，趺坐四十八天，正好在腊月八日这一天开悟成佛。所以各寺院便在腊八这天举行法会，用腊八粥来供佛，然后布施给信众。”

    朱桢接着淡淡道：“我朱家与佛门有缘，父皇叮嘱我等皇子逢寺便拜，常行布施。本王便借金山寺宝地，举办这场腊八宴，合情合理吧？”

    “很合理……”众宾客忙纷纷附和，心说那就赶紧分粥吧！

    谁知老六的话还没说完，他忽然一笑，又问道：“谁知道佛祖开悟成佛后，说的第一句话？”

    “天上地下，唯我独尊！”有个大户抢着道。

    “那是佛陀第一次来到人间说的话。”陆仲和淡淡道：“佛陀开悟后，说的第一句话是——‘奇哉！奇哉！一切众生，个个具有如来智慧德相，只因妄想执著，不能证得。若离妄想，则无师智，自然智，一切显现……”

    “好。”朱桢鼓掌道：“这位老大爷真有学问，本王还是昨晚才听贯中先生说的。”

    一众江南大户闻言，齐刷刷望向立在他身旁的那个四眼老者。

    本来就看着他眼熟的很，只是戴了副眼镜，加之太过离谱，一时不敢确定。

    现在听楚王这么说，他们才知道，原来没看错，那人就是罗贯中。

    罗老师感觉自己被当众扒光了一般，登时面红耳赤，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光。

    (本章完)


------------

第三五八章 腊八宴

    罗贯中是什么人？当初张士诚的军师啊，这种大明的专政对象，怎么也成了朝廷鹰犬了？

    这意味着什么？大明王朝还没进入第十年，就连张王身边的人，也已经不再坚持了……

    更让大户们不安的是，他们发现罗贯中边上，还立着两个老熟人，沈荣和顾元臣。

    虽然两人苍老了许多，但江南大户不会认错的。

    如果说罗贯中的出现，只是让台下众人唏嘘。这两位的出现，就让好些人坐立不安了。

    沈荣自不消说，沈家富可敌国的产业，就是被台下这些人瓜分殆尽的。

    至于顾元臣，苏州大户素有‘顾陆’之称，顾家和陆家是并列的，两家世代联姻，休戚与共。顾家被迁往凤阳前，顾元臣曾拜托陆仲和，帮忙处置自家产业。

    他本是担心仓促处置，会被太过杀价，所以让陆家代为徐徐变卖。结果，陆家确实没让别人坑他们，因为陆家把顾家产业，全都白吃下了……

    陆仲和的算盘打得精，反正顾家有去无回了……就算他们有机会回来，他也有把握给他们搅黄了……既然如此，又何必浪费钱呢？

    他没料到，会在这个场合再跟顾元臣见面。一想到刚才自己还侃侃而谈什么，佛陀开悟后，说的第一句话。他就面似火烧，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朱桢仿佛看懂了陆仲和的心理，笑眯眯盯着他问道：“那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就，就是。”陆仲和不敢抬头，艰难道：“就是字面意思的——一切众生，个个都有如来智慧德相，只是因为妄想执著，不能证得如来。如果能摆脱妄想，就算没有师傅指点，也能成佛……”

    “好，说得好。”朱桢给他点个赞，然后目光扫过场中众大户道：“本王看在座各位，也个个都有如来智慧相，个个都能成佛！”

    “呵呵……”众大户讪讪道：“殿下过奖了。”

    “只是不知诸位，”谁知他又话锋一转道：“能不能放下心中的妄想执着，与本王共建一个美好和谐的市舶司啊？”

    见楚王殿下终于点题，众大户纷纷望向陆仲和跟谢蕴章。

    后者便不紧不慢的起身道：“好叫殿下知道，我等都是耕读传家的本分人，家中几亩薄田，世代以农桑为业，对市舶司，对海贸一窍不通。”

    “是啊，殿下跟我们说市舶司的事儿，无异于问道于盲。”众大户纷纷附和道。

    “市舶司是开是关，都是朝廷决定的事儿，我等普通百姓无从置喙。”陆仲和也慢条斯理道：“殿下管市舶司也好，盐运司也罢，我等守法良民都会拥护的，这个请殿下只管放心。”

    “呵呵，好啊，这位老大爷说得真好听。”朱桢粗粗的眉毛挑一挑，像是压了压怒气，过一会儿又笑道：

    “其实呢，传说，这腊八粥还有个起源，据说是我父皇发明的。你们知道的，我父皇是个大发明家，发明了什么月饼啊，扒皮揎草啊之类的好多东西，也不知是真是假。

    “不过这个腊八粥呢，他倒是亲口说过。他说小时候有一年大冬天的，把地主……对，就是那个刘德家的牛给丢了一头。虽然后来找回来了，但刘德还是把他关到牛棚里，不让他吃喝。

    “那时候天寒地冻的，我爹又冷又饿，快要不行了。忽然发现牛棚角落有个老鼠洞，他就掏啊掏，你猜怎么这？居然掏出了好多的红豆、大米、红枣……整整八种五谷杂粮。我爹便把这些东西熬成了粥，因那天正是腊月初八，便命名为腊八粥了。

    “我爹说那刘德整天哭穷，在外人面前只吃一种粗粮。却没想到他省来省去的粮食，全让老鼠给偷了。当然老鼠也没吃到，最后还是便宜我了我父皇。”朱桢不咸不淡的说着，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道：

    “你们说，那个刘德到底图个啥，那窝老鼠到底图个啥？”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好多人不知道老六这话啥意思。

    就算有明白的，也不敢接话，只能在那里揣着明白装糊涂。

    “看来诸位既没有不说实话的刘德，也不是偷窃成性的老鼠。”朱桢揶揄一笑，问道：“本王没说错吧？”

    “没错没错，当然没错。”众人忙点头不迭。

    “我再问伱们最后一遍，”朱桢又一字一顿道：“诸位之中有没有海商，或者跟海商有生意往来的？”

    “没有，绝对没有。”一众大户回答的斩钉截铁。

    那好。”朱桢挥下手，便有士兵端着托盘鱼贯而出。

    众大户本以为终于上菜了，谁知摆上桌来的，却是一套套笔墨纸砚。

    “殿下这是……”他们迷惑的望向老六。

    “因为本王啊，最恨别人欺骗我。诸位既然说自己不是海商，那就口说无凭，立字为据吧。”朱桢淡淡道：“我说一句，你们写一句——”

    “本人保证，本人全家绝非海商，亦与海商绝无生意往来，更无其它勾结。如所言不实，愿受国法严惩，明正典刑，毫无怨言！”

    说着他的目光愈发犀利，锥心刺骨道：“谁敢不写，就是公然欺骗本王，本王就把他丢到这口粥锅里去，给八宝粥再加一宝！”

    “写！”那些端着托盘的军士齐声喝道。

    “殿下，这不合适吧？”陆仲和抗声道：“我们说跟海商没关系，就是没关系，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为什么还要写保证书？这是对我们的羞辱！”

    “混账东西！”朱桢冷声道：“你已经说了三次跟海商没关系了，却不敢白纸黑字写下保证，这只能说明你满嘴谎言，跟海商脱不了干系！”

    “老夫就是没关系，但我就是不写！”陆仲和气得把笔一丢，起身就要离席。

    却被两个军士按住肩膀，纹丝不动。

    然后老六一摆手道：“把他丢进粥锅里去。”

    “你敢？！”陆仲和一下被提溜起来，登时面无人色的尖叫道：“朝野诸公会……会让你偿命的！”

    “就凭你，也配让本王偿命？”朱桢毫不在意的抠抠耳朵道：“就是煮了你，我最多被父皇骂几句，关几天。何况是你几次三番挑衅本王在先，我皇兄们会给我作证的。”

    “……”陆仲和眼见着脑袋就要扎进粥锅里，赶忙尖叫道：“别别，我写，我写还不成！”

    ps.今天发的早一点，因为晚上有个饭局~~~

    (本章完)


------------

第三五九章 约法三章

    “明明是个怂包，硬要充什么好汉？”楚王殿下哂笑一声，存心要废了这姓陆的名声，便命人将他脸朝下架在粥锅上，用托盘托着纸笔让他写。

    粥锅热气腾腾，烘得陆仲和全身滚烫。那几个揪着他的军士，也不知是故意还是真没力，反正就是手抖个不停。

    吓得平江公魂不附体，赶紧提笔刷刷刷写完了保证书，又签上名按了手印。

    “本王没强迫你吧？”朱桢又幽幽问道。

    “没，没有。”陆仲和赶紧摇头。

    “那再写一个没强迫你的保证书……”

    “……”陆仲和想死的心都有。

    ~~

    好歹好歹，陆仲和在几几被蒸熟之前，写完了楚王要的保证书、和保证书的保证书、以及保证书的保证书的保证书……这才被没丢入锅中。

    但当军士们放他下来时，陆仲和已经瘫软在地，得靠人扶着回去座位……

    有了平江公打个样，哪个还敢造次？包括一直气焰嚣张的谢蕴章在内，江南大户们全都乖乖写好了保证书，以及保证书的保证书，然后签字画押。

    看到厚厚一摞摁着红手印的保证书收上来，楚王乐得合不拢嘴。这玩意儿在别人手里就是废纸，但在一位亲王手里，就是阎王爷的催命符。

    “开席！”他这才一挥手，仁慈的赐宴。

    其实都到这份儿上了，不浪费粮食也没啥。不过咱老六是个要面儿的主，哪能让人空着肚子回去呢？再到处乱说他楚王殿下小气，让人大老远来了，连顿饭都不管。多不体面？

    而且楚王殿下的腊八宴，也不单纯是吃粥，还有腊八蒜、腊八糕、腊八豆腐和加了腊八醋的腊八面。

    甚至还有乐队吹喇叭助兴……

    滴滴答滴答的喇叭声中，楚王殿下端着碗对众人笑道：“都开吃吧。放心，本王看着呢，刚才他没尿……”

    “呵呵，好……”众大户只好端着粥碗，硬着头皮吃起来。

    月台上，罗贯中直翻白眼，因为楚王殿下吃的却是腊八面……

    呼啦呼啦一碗面下肚，楚王殿下心满意足的擦擦嘴，又对众人开腔道：

    “按说，诸位跟海贸没关系，但本王要说的话，没有憋回去的道理。所以还是说给你们听听。”

    “是是，我等洗耳恭听。”一众江南大户态度好极了。盖因大铁锅已经空了，下头的火却没灭，谁也不想变铁板烧。

    “我朝书生辈，不知军国大计，动云禁绝通番，以杜寇患。不知江浙闽粤大家，正利官府之禁，为私占之地！”朱桢便毫不留情的说道：

    “此乃前朝旧弊，本朝因循而已。所谓市舶司临近京畿、容易招惹贼寇之言，也不过是豪右企图独占海贸之利，不想朝廷分润而已！”

    “……”一众江南大户听得心惊肉跳，原来楚王殿下什么都清楚！

    其实也不奇怪，看到罗贯中、沈荣、顾元臣这些人，已经成为他的手下。他们就知道什么秘密都守不住了……

    可是楚王殿下为什么一上来不说，要先装傻充愣，诱逼他们写下保证书再说呢？

    “本王既然已经跟父皇夸下海口，要重现市舶司昔日辉煌，首先就得潜心研究市舶的兴衰因由。

    “本王发现市舶之利，之所以在两宋和元初，可为‘军国之所资’，盖因市舶司对海贸管理严格、掌控力强，所有出海船只必须上船‘检点’，才可放行；返港船只必须‘阅实’才能回港。照章课税之后，才能销售。所以两宋年间，市舶收入一直占国家岁入的一到两成。

    “后来元朝施行‘官本船法’，航线由官府垄断，贸易由官商合营。同时，为了保证官本船法的顺利实施，元朝实施海禁，禁止私人下海贸易，结果市舶收入暴增，一度岁入四百万两白银之巨！”

    “可惜好景不长，海上贸易的巨额利润，不仅吸引豪商们违法经商，一般海商更是私自出海贸易，用极低的价格进行倾销，使官本船陷入亏损。商人们无法从合法经营中获利，只能要么加入私商的行列，要么黯然退出海上贸易。”

    朱桢接着道：“很多人都跟本王说，是官本船搞坏了市舶司，本王之前也深信不疑。但来到镇江，见识了诸位的表现之后，本王忽然明白过来，搞坏市舶司的，根本不是官本船法——此法不是恶法！是那些贪得无厌、官商勾结的坏人，搞坏了市舶司！”

    说着他凌厉的目光扫过众人道：

    “就算没有官本船法，这些蛀虫也依然会利用元朝稀里糊涂治理水平，将市舶司这颗大树蛀个精光！

    “所以本王决定，效仿官本船法，成立市舶船队！所有想从海贸获利者，皆可报名加入。”

    “那么具体怎么运作呢？”有人忍不住问道。

    “大体是由市舶司出船，商人出货，风险共担，利润共享。”朱桢淡淡道：“具体细则，还得市舶司成立后，再集思广益。诸位先心里有个数就行……但本王可以保证所有市舶商人，出海期间的人身财产安全；可以保证该伱们的一文钱不少；还可以保证，不该收你们的，一文钱不拿！谁敢违反这约法三章，不管多大的官儿，本王都把他倒吊在桅杆上，晒成人干再喂鱼！佛祖也救不了他！”

    “……”众大户闻言神情各异，嗡嗡声四起。

    自打楚王殿下收拾了陆仲和之后，这些江南大户也就不复之前，油盐不进的状态了。

    然后楚王殿下沉声强调道：

    “还有一点可以明确，就是市舶船队成立后，便禁止私人出海贸易——这一条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海船上的水手、保镖，实乃强大的私人武装，这是朝廷一直不放心的原因。所以必须要掌握在朝廷手中。”

    对那些拥有私人船队的巨头，楚王这话当然是赤裸裸的威胁。

    可对绝大多数没有船队，只能跟着喝汤的大户来说，楚王殿下这话，意味着重新洗牌的机遇……

    不管怎么说，巢湖水师化身的市舶司舰队，就在长江边上停着呢。楚王殿下要是真能说到做到，海上的格局一定会重塑的！

    ps.喝完酒到家10点多，醒了酒赶紧写到现在……

    (本章完)


------------

第三六零章 生不逢时的和尚

    说完这些话，朱桢便起身离席。

    一众江南大户赶紧恭送楚王殿下，待他的仪仗消失在下山石阶良久，众人才虚脱似的松了口气。

    这位少年殿下给他们的压迫感，实在是超乎想象……

    众人也没心绪再落座了，纷纷望向谢蕴章。

    “诸位，该说的昨天都说了。”谢蕴章便开口道：“放心回家过年去吧，天塌下来个儿高的顶着。”

    “是是。”众人纷纷点头，余光瞥向陆仲和。只见平江公双目紧闭，微微仰头，仿若江边矗立百年的木雕般，沉静中透着腐朽。

    楚王殿下给他的打击太重了，这根江南的架海金梁，还能顶得住么？

    “不必担心，老夫什么风浪没见过？”感受到众人的目光，陆仲和缓缓睁开眼道：“一切尽在掌握。”

    “好好，那我们就放心了。”众大户心下稍定，纷纷拱手告辞，各回各家去了。

    “平江公……”谢蕴章扶住摇摇欲坠的陆仲和。

    “老夫平生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陆仲和一边缓缓往外走，一边低声对他道：“回去我就自杀。”

    “啊，不至于啊……”谢蕴章惊呼一声：“把人往粥锅里丢这种，是夏桀殷纣才干得出来的。别人只会说楚王残暴，不会笑话平江公的。”

    “不，你误会了。”陆仲和却摇摇头，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我只是说要自杀，没说要死。”

    “哦，这样啊……”谢蕴章明白了。

    平江公玩一手自杀，确实好处多多，一是可以挽救声誉，二是可以给楚王造成极大压力。

    尤其是叶伯巨罹难之后，朝野都憋着火呢。陆仲和这时候再火上浇油，保准让楚王成为众矢之的。

    “要是能让皇上，不许老六再折腾市舶司，就再好不过了。”立亭公不禁畅想道。

    “看吧，管他还搞不搞市舶司，反正谁也别想搞成！”陆仲和重重一拳捶在车框上，满腔怨毒道：“老夫这条命，豁出去了！”

    ~~

    金山寺。

    大雄宝殿前，鸟兽四散后，只留一地狼藉。

    灰袍僧人们开始收拾残局。穿着黄袍的主持，跟一个穿着褐袍的胖大和尚，站在慈寿塔上，目送着楚王殿下的船队启航。

    “道衍，你跑到镇江来，就是为了吃贫僧一碗腊八粥？”主持法师俱悟淡淡问道。

    “早就听说楚王殿下要在师兄这儿办腊八宴，贫僧当然要来看看热闹了。”道衍和尚点点头，坦诚的让人讨厌。“果然不虚此行啊。”

    “光看热闹么？”俱悟法师淡淡一笑，问道：“就没看出点儿门道？”

    “门道么，也看出了点儿。”道衍从袖中摸出一根油乎乎的猪蹄膀，被师兄瞪了一眼。

    “佛门清净地。”

    “给你的。”道衍笑嘻嘻将蹄髈递给师兄。

    “眼不见为净。”俱悟目不斜视的接过来。

    “还有这个呢。”道衍又摸出个酒葫芦。

    “有这种好东西，不早拿出来。”俱悟数落他一句，便在没有旁人的高塔上，开心的吃肉喝酒。

    “过瘾……”一根蹄髈一壶酒下肚，俱悟脸色都红润了不少。他意犹未尽的吮下手指头道：“伱说师父明明是个道士，当初为什么要让咱们当和尚呢？庙里的清规戒律太熬人，连口肉都没得吃。”

    “师父不是说了么？”道衍一边啃猪蹄，一边含混道：“大丈夫不能身居大名，即当遁入空门，方可保全。”

    “也是。”俱悟叹口气道：“咱们这一门学的是纵横捭阖、忤合攻杀的权谋学问。咱师兄弟生不逢时啊，倘若早生十年，当可得一明主而辅之，成就一番王景略、苏令绰那样的王佐事业。”

    “可惜咱们还没出师门，朱洪武已经平定天下，海内一统了。结果咱们的学问成了屠龙技，若不遁入空门，就只能反贼啦。”道衍苦笑道：

    “可惜师弟我当和尚都当不好，到现在还在京城挂单，没个正式的僧籍。”

    “那是你要求太高，若是来我这金山寺，师兄好歹给你落下僧籍。”俱悟道。

    “来你这儿？还真当一辈子和尚？”道衍反问道：“一辈子吃斋念佛？”

    “习惯就好了，嗝……”俱悟说着个打个酒肉嗝，一脸陶醉。

    “我还想再看看，好容易来世上走一早，学了这一身的本事，难道就这么无声无息的从生到死，一点印记都没留下？！”道衍玩世不恭的脸上，浮现出浓浓一抹执拗不甘。

    “唉，你都四十了。”俱悟摇头叹气。

    “异材晚成要有待，居然升置鼎鼐间。君不见周家老将太公望，八十封侯起钓磻！”道衍手持猪蹄，抖擞精神朗声道：“我才姜太公一半的岁数，早着呢！”

    “好好，你有志气。”俱悟笑笑，不再劝他，又问道：“你还没说，这趟看出什么门道来了呢。”

    “这趟啊。”道衍幸灾乐祸道：“那群狂妄自私的江南大户要倒霉了。不赶紧投靠老六的，全都要遭殃！”

    “嗯。”俱悟认同的点头道：“楚王殿下让他们写保证书，就是让他们自己挖坑自己往里跳。”

    说着，他一脸不可思议道：“说起来，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谁把这帮江南大户，当成孙子一样收拾……就是洪武皇帝，对那些人也是多有忌惮。真知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什么虎不虎？一群纸老虎。跟这帮江南大户，就得这样把他们踩在脚底下，不然他们一准儿蹬鼻子上脸！就得隔三差五狠狠收拾他们一顿，他们才能服服帖帖。”道衍不以为然道：

    “反正他们家大业大，特别能忍，怎么折腾也逼反不了他们。最多就是躲在后面，撺掇老百姓闹事儿而已……只要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立马老实。”

    “你啊，你不是也苏州人么？”俱悟摇头无语。

    “可我家不是大户啊。”道衍嘿嘿一笑道：“我家要是大户，我才不当和尚呢。我天天住在青楼里我……”

    “那位楚王殿下呢？”俱悟又问道。

    “有意思，此人太有意思了，这才多大啊？日后必定搅得大明天翻地覆。”道衍露出遗憾的神情道：“可惜让刘伯温捷足先登了，那老倌儿是不会允许我接近他的。”

    “他不允许你就不敢干了？”师兄笑道：“再说，决定权在那位殿下，又不在刘伯温。”

    “嗯，我找机会跟他接触接触。”道衍也有此意道：“跟这般有趣的人物耍一场，这日子过得才有意思。”

    【本卷终】

    (本章完)


------------

第三六一章 百岁宴

    洪武十年，二月十六。

    这天秦王府中挂灯结彩、大张筵席，宾客盈门，真比过年还热闹。

    京中的皇亲、勋贵齐聚一堂，来喝老二长子的百岁酒。

    老朱家添丁进口，朱老板心情大好，自然也和马皇后驾临秦王府，作为祖父母接受大臣们的祝贺。

    “哈哈，老大、老三都有儿子，老二现在也有了，”他一高兴，便喝高了。“我老朱家真是人丁兴旺啊。”

    “是是。”一众老兄弟自然恭维不迭，敬酒不停。

    但其实太子成婚多年，才生一个儿子。老三也是。老二更是现在才生出儿子来。三家全都是独苗……而且老四那边，到现在也没动静，看来又是个难生的。

    不过老朱说自家人丁兴旺也没错。去年秋里，他生了第十四子朱楧；昨日，又刚生了第十五子朱植……

    不得不说，老朱就是能力强，一帮儿子绑一块，都不如他一个能生。

    马皇后想到这儿一阵无语，白了这货一眼，差不多就行了。生那么多儿子，将来朝廷怎么养得起啊……

    朱元璋瞬间感受到寒意，赶紧对朱棣道：“老四啊，你也得抓紧了，不就是生个孩子么，磨磨唧唧的。你岳父回北平时，那是失望的很啊。”

    “唉。”朱棣面红耳赤道：“儿臣，会努力的。”

    “老四，你别听爹的，他喝醉了说胡话。”马皇后不得不说话了，老朱这话要是传到老四媳妇耳朵里，得给她多大压力啊。

    “伱们去年刚成婚才几天？他就把你派出去，一走就是一整年，腊月里才回来。”说着她瞪一眼朱元璋道：“你给人家小两口时间了么？人家哪有空生孩子啊？”

    “好好，咱不催，”朱元璋知道最近老婆看自己不顺眼，赶紧表态道：“老四，咱今年哪也不让你去，你就在家里跟你媳妇造人，啥时候成功了啥时候出门！”

    “爹……”朱棣臊得不要不要，这下要给老三笑话死了。

    不止老三，李景隆、徐辉祖那帮狐朋狗友，也笑得没了人样……

    幸好这时，老二两口子，抱着大胖小子从后头出来，一起给父皇母后磕头。

    “哈哈，好好。”朱元璋和马皇后高兴的合不拢嘴。这小两口可是他老两口多年的心病啊。

    如今琴瑟相和，还造了个白白胖胖的小子出来，朱老板和马皇后从前真是做梦都不敢想。

    “起来起来。”朱元璋伸手接过三孙子，亲了亲粉嫩嫩的腮帮子。

    这时，女官奉上百家衣和百家锁，由马皇后亲手给小娃娃穿戴上。

    此乃百岁礼的传统仪式。婴儿出生一百天称‘百啐’，又叫‘百岁’。为了给孩子祈福，人们会从许多人家讨来各种颜色的布头，拼凑连缀成一件小孩的衣服，叫‘百家衣’。其意是为了祈求孩子长寿，一般要穿到周岁才脱掉。

    百家锁类似，往往也是收集许多人家的金银，为孩子打制一个长命锁，寓意不言而喻。

    朱老板三孙子的百家衣和百家锁可了不得，那可是大明排名第二，到一百零一的家庭，一起贡献出来的。

    东西太少了自然拿不出手，所以每家贡献了一匹布，一枚金锞。

    所以一百匹布，缝制了这么一件小小的百家衣；一百枚金锞打造了这么一个小小的百家锁。

    至于剩下的材料，朱老板是不会退还的！

    嗯，过几个月他家老十五再来一遭，宫里今年做衣服，不用再买布了。

    ~~

    待帝后亲手给三孙子穿戴好后，敏敏悄悄戳了一下一直在傻乐的老二。

    “咋，咋了？”

    “儿子还没起名呢。”秦王妃一阵无语。

    “哦哦，”老二恍然，赶紧开口道：“请，请父皇，给孙子赐名。”

    “哈哈好。”朱元璋一口答应，当场寻思起来。

    当初皇长孙还没出生，他早就把名字起好了。轮到三孙子这儿，都出生百日了，还没想名儿呢。

    唉，这差距啊，真不能细琢磨……

    好在现在起名很方便，因为设定狂朱老板，已经把字辈诗捣鼓出来了。

    一般人家里，都是同辈兄弟共用一个字辈。但朱老板考虑到自己儿孙们，将来要娶很多很多媳妇，一代人用一个字辈太不好起名了。所以决定给每个儿子作一首五绝字辈诗，让所以儿子们各自为独立一支。

    这显然不符合传统，礼部官员自然表示反对。但反对无效，朱老板坚持以此区分各支子孙。他说这样只要看名字，就知道哪个孙子属于哪支的，是第几代的，反而更清楚了好吧。

    你们这些后代少的人，根本体会不到后代多的苦恼好吧？

    历史可以证明，朱老板的担心不是多余的……

    总之这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了。

    老大太子朱标一支的字辈诗为，‘允文遵祖训，钦武大君胜。顺道宜逢吉，师良善用晟。’

    老二秦王朱樉一支的字辈诗为，‘尚志公诚秉，惟怀敬谊存。辅嗣资廉直，匡时永信惇。’

    老三晋王朱棡一支的字辈诗为，‘济美锺奇表，知新慎敏求。审心咸景慕，述学继前修。’

    老四燕王朱棣一支的字辈诗为，‘高瞻祁见祐，厚载翊常由。慈和怡伯仲，简靖迪先猷。

    老六虽然还没成婚，朱老板也已经给他准备好了——‘孟季均荣显，英华蕴盛容，宏才升博衍，茂士立全功。’

    当时老三就问父皇，要是二十辈以后呢，该咋起名？朱老板答曰，再来一圈。

    朱桢就不是很在意，半首诗就用到某人自挂东南枝了……对吧，由检？

    ~~

    所以这孩子名字的第二个字，已经早就定了好了—‘尚’

    而最后一个字，也不能自由发挥。设定狂朱老板规定，这个字也要按五行相生顺序，分别以‘木火土金水’为偏旁。

    因为朱老板儿子们的名字，都是木字旁。木生火，所以各支第三代都用火字旁。

    比如老三的大儿子就叫朱济熺……

    当然，以上所有规则，均不适用于皇长孙。一是朱雄英出生时，朱老板还没捣鼓出这套为元素周期表做出突出贡献的命名法。二是后来太子请示过，要不要给雄英按照命名法改名。

    朱元璋这种强迫症晚期患者，居然毫不犹豫的说——不用！朕的皇长孙，就该与众不同！

    说回可怜的三孙子来，最后这位秦王长子，被他皇祖父命名为朱尚炕……

    ps.抱歉，新卷嘛，不太好开头，就两更了。

    (本章完)


------------

第三六二章 生出来的麻烦

    哦对了，还有老五吴王朱橚一支的字辈诗——‘有子同安睦，勤朝在肃恭，绍伦敷惠润，昭格广登庸’。

    另外朱上炕的百岁宴上，秦王妃还特意向老六敬酒。

    “六叔的恩情，二嫂铭记在心。大恩不敢言谢，只能先敬六叔一杯，聊表心意。”

    “二嫂太客气了，我也没帮上什么忙。”朱桢忙摆手道：“还是我二哥自己想通了。”

    “没有六叔给嫂子写的《赵敏传》，你二哥怕是一辈子也想不通的。”已经改名邓敏的秦王妃，眼圈通红道：“总之，多谢六叔了。”

    “好好，二嫂太客气了。”朱桢只好喝了二嫂敬的酒，又听她说了好些感激的话，才得以脱身。

    “可惜……”这时，三哥幽幽道：“二嫂不知道，我也是帮了她大忙的。”

    他说的是，邓大小姐那茬……要不是三哥出手，那位邓大小姐就把绿油油的小帽子，戴在二哥头上了。敏敏的日子肯定更是水深火热。

    “二嫂不抽你，就是真大度了。”老四闻言哼了一声。“也不知道当初，是谁挑唆的二哥。”

    “嘘……”朱赶紧捂老四的嘴：“四爷，你老小声点儿，让父皇听见，我又要屁股开花了。”

    为什么要说‘又’？因为去年回京后，朱老板复盘发现，这俩货曾经在阵前裸奔，还险些一头撞到叛军的埋伏圈里。

    朱老板登时大喜，正愁着让老婆怼的没地儿撒气呢……哦不，朱老板是火冒三丈！为了给他们个终生难忘的教训，便亲自给两人的屁股落下热辣辣的父爱。

    老四钢筋铁臀无所谓，老三的细皮嫩肉就遭了殃。一直趴着休养过正月，这才刚痊愈。

    本来他还打算偷偷送几个高丽姬给老贼尝尝鲜的，气得也不给了，都留着自己用！

    朱桢就很庆幸，好歹自己没挨揍，而且三哥四哥挨揍的时候，自己也不在场，不用陪一顿。屁股好歹是保住了。

    可惜，属于他的那顿揍，虽然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

    先说老朱这边，跟老兄弟们痛痛快快喝了顿百岁酒。

    然后亲手扶着他姐夫李贞离席，这位老曹国公七十五了，已经老态龙钟，身体大不如前了。

    李贞已经基本上不大出门了，今天要不是皇帝亲临，他也不会来作陪的。

    “哎呀，真是不中用了。”李贞颤巍巍的对朱元璋道：“还得皇上扶着，太没礼数了。”

    “伱是咱姐夫，同辈唯一的亲人。”朱老板却不以为意道：“要是跟你也按礼数来，那咱就没人味了。”

    “所以呀。”朱元璋说着扶他上车道：“姐夫你得好好活，再陪咱个二十年，不能丢下咱一个。”

    “好好，咱遵命。”李贞上车已经力不从心了。他孙子李景隆赶紧抬着他的腿，几乎是把他抱到车上坐下的。

    就这，还把李贞折腾的直喘粗气。

    朱元璋看得心里怪不是滋味，吩咐李景隆道：“别他娘的整天在外面浪，多在家陪陪你爷爷。”

    “哎。”李景隆忙唯唯诺诺应下，心说你家老三比我可浪多了。屁股开花都没耽误他寻欢作乐……

    送走了李贞，朱元璋也跟马皇后登上御辇，在群臣恭送中起驾回宫。

    路上，朱元璋叹息道：“姐夫真老了。”

    “七十五了，能不老么？”马皇后白他一眼道：“你以为自己还年轻啊，也五十了，悠着点儿吧。”

    “哎。”朱元璋赶紧点头应下，又叹口气道：“真快啊，五十了，该知天命了。”

    说着他活动下自己的‘五十肩’道：“有些事也该加快安排了……我准备下次朝会就宣布，让太子日临群臣，听断诸司启事，以练习国政。”

    “嗯，标儿二十二了，现在做事比你这个当爹的妥当多了。”马皇后也完全同意，这事儿便这么定了。

    然后她对丈夫道：“这样一来，你可清闲多了。”

    “咱也好倒出空来，做些非干不可的大事儿。”朱元璋不否认自己有这方面的想法。

    “再生三二十个儿子？”马皇后揶揄笑道。

    “咱那是为了让老朱家开枝散叶，不是贪图女色。”朱元璋忙大声撇清道：“咱这辈就我一个了，不多生儿子我心慌。”

    “重八，我也不是嫉妒吃醋，你好色我也懒得管。”马皇后也正色道：

    “我是真觉得十四五个儿子够多了。你别忘了，你的儿子可不是寻常的百姓，将来都要当亲王的。一个亲王一年五万石的禄米，还有钞二万五千贯，锦四十匹，纻丝三百匹，纱罗各一百匹，绢五百匹，冬夏布各一千匹，绵二千两，盐二千引，茶一千斤，马匹草料月支五十匹……这还不算造王府的开销，老百姓的负担太重了。”

    “二十个儿子也才一百万石，还好吧……”朱元璋有些心虚道。

    “他们将来每人再生十个儿子，十个儿子又再生十个孙子呢？”马皇后反问道：“亲王的儿子至少是郡王，禄米六千石；亲王的孙子至少是镇国将军，禄米两千石……你算过这是多少了么？”

    朱元璋听得一愣。“多少？”

    “五百六十八万石！”马皇后当场给出答案：“这还不算那些绫罗绸缎、茶马钞盐！”

    “我艹……”朱元璋倒吸口冷气，头一次觉得，多子多孙也不光是好事儿。“真这么费钱？”

    “你自己算算不就知道了？再下去几代人，怕是全国岁入不用干别的了，光给你养后代都不够。”马皇后语重心长道：“重八，你爱民如子，不让文武祸害百姓。咱们不能对自家就视而不见，让宗室把老百姓敲骨吸髓啊。”

    “唉……”朱元璋挠挠头道：“妹子你说得有道理，咱给确实有点多。不过，去年才定的宗藩待遇。这才转过年来就无缘无故减少，那些人定然以为是他们功劳呢，会蹬鼻子上脸，变本加厉搞咱儿子的。”

    “嗯。”马皇后什么人心险恶没见识过，知道朱元璋不是在诳自己。自从那叶伯巨上书以来，儿子们就一直在舆论的风口浪尖上。似乎有些人真的打定主意，就算搅不黄分封，也要把藩王的形象彻底抹黑。

    “这个事不急，横竖现在才四个儿子领俸禄，再缓上几年也无妨。只要你心里有数，别给子孙后代挖个填不上的窟窿就成。”

    “嗯，妹子你说的话，咱肯定忘不了。”朱元璋点点头，又想起一事道：“对了，咱倒出空来，可不是为了造人，是有更重要的事——造黄册啊！”

    “知道，逗你玩儿呢。”马皇后淡淡笑道。

    ps.大家说我跟喝了假酒似的，还真是……不是喝了假酒，是喝完酒之后，几天不清省。错字都看不到，唉真不喝了。

    (本章完)


------------

第三六三章 阿七逊毙了

    秦王府。

    送走了父皇母后和各路宾客，哥几个转移到后院的水阁里，重开一席，继续喝第二场。

    太子也在。二弟三弟眼看便要就藩了，日后再想这样常相聚就很难了，所以他想多些时间，

    跟他们待在一起。

    然后还有四五六，再往下的弟弟不能喝酒，也就不让他们参与了。扫兴。

    老七就很不忿，说老六明明只比我大一岁，为什么他可以喝酒？

    哥几个才猛然意识到，原来老六才十三。艹，哥几个早就把他当成同龄人，已经习惯了一起喝酒玩女……女孩子不爱玩的划拳游戏。

    还是老三对老七毒舌道：“等你母妃，啥时候不打你屁股了，哥哥们再带你一起喝酒。”

    “呜呜，三哥欺负人……”老七哭着跑掉了，大哥叫都叫不回来。

    “唉，伱们怎么整天欺负老七。”朱标无奈道：“就好像你们不挨揍似的。”

    “我们的屁股是父皇揍的，他的屁股是他母妃揍的，那能一样吗？”老三满不在乎道。

    “就是。”老六拖着长腔，声援三哥。只要能埋汰老七的，他都无条件支持。

    “还有你。”太子指了指老六。他知道这几块料之所以都不待见老七，皆因为老六跟老七的关系，比老三跟老四的关系还糟糕。

    不过说来，也是老七逊毙了。没看老三老四也势成水火，可他俩都知道，斗争的真谛在争取最大的支持。所以他俩都十分注意跟兄弟们搞好关系，兄弟们自然不会选边站。

    老七就永远只知道抱怨，从不主动跟哥哥们打成一片。太子跟他聊过几次，还主动拉他入伙也没用。每每被缺德哥哥们笑话几句，动不动便哭着跑掉。久而久之，和哥哥们就愈发尿不到一壶里了。

    唉，只能说，教的曲子唱不得，强扭的瓜不甜啊。

    ~~

    不管怎么说，没了老七这个煞风景的，水阁里的空气重新快活起来。

    哥几个划拳喝酒，吹牛打屁，吵吵声传遍整个王府后院，快活的不要不要……

    “来来，咱们一起敬老四一杯，喝完这一场，还不知啥时候能再见？”老三是一会儿不搞老四，就浑身难受。

    “你不是明年才就藩？”老四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是说，你明天开始就要闭门造人了。”老三端着酒盅，朝着朱棣坏笑道：“我们就藩之前，能完成父皇的任务么？不然连告别酒都喝不上。”

    “艹……”朱棣登时涨成了茄子，闷哼道：“我那是之前没空！回京之后，我哪天都没闲着！说不定现在就已经成功了！只是没显怀……”

    “瞎吹，四弟妹总有身上不方便的时候吧？”老三一副很懂的样子道：“只要她近一个月这么跟你说过，你就没成功，懂么？”

    “艹……”朱棣登时肉眼可见的佝偻了腰，低头灌了盅闷酒。

    显然大业尚未成功……

    “哥，没事，我给你开个方子，你照着吃半年，保准生儿子。”要不怎么说打虎亲兄弟呢，要紧的时候还得看老五。

    “好……多久，半年？”老四登时垮了个黑脸。“半年不出门，还不得憋死我？”

    “温补肾阳必须徐徐图之，不能乱用虎狼药的。”老五认真道。

    “不用怕，尽管上猛药，只要你嫂子受得了，哥就受得了。”老四一拍傲人的胸大肌。

    “你多虑了……”老三讥笑道：“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地。”

    “哈哈哈……”哥几个笑得前仰后合，只有老二一脸懵逼。

    “我是说，那样对孩子不好。”老五这才捞着解释道。

    “这样啊。”朱棣讪讪道。

    “啊哈哈……”这时，老二终于明白了之前老三的话，咧嘴大笑起来。

    哥几个都习惯了老二慢半拍，也纷纷给老四出谋划策。

    “其实四哥龙精虎猛，没必要吃药的。多吃牛……骆驼肉、羊肉，海鲜韭菜就行了。不过要戒酒，喝酒对孩子不好。”老六也很懂行道：“另外就是要算准日子，再就是姿势也很重要……你去找个妇科名医问问，应该都懂。”

    “我艹，刘先生连这个都教你？”哥哥们震惊道：“难道他真会母猪的产后护理？”

    “呵呵，本门的特点就是，什么都略懂一点。”朱桢讪讪笑道。

    “其实最关键的是……”这时，大哥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意味深长的对老四道：

    “你得找到正确的道路前进，在错误的道路上再深入，也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哦哦。”老四似懂非懂的点头受教。“喝完这一场，明天咱就开始戒酒。”

    显然他对老六的话，已经到了迷信的程度。当然也可能是迷信刘基吧。

    ~~

    哥几个扯淡够了，差不多也尽兴时，老三忽然对老大道：

    “大哥，我们商量了个事儿，想跟你说说。”

    “什么事儿。”朱标已是满脸通红，说话也带了几分醉意。

    “我们几个想着，先一起为父皇和大哥戍边，等将来灭了北元、彻底消除了边患，大明用不着我们了……大哥能开恩把我们改封海外么？”

    他们都不敢跟老朱开这个口，只能指望太子点头了。

    然而朱标面色登时就不好看了。只见他端着酒杯沉吟半晌，渐渐的酒意尽去。

    太子方缓缓问道：“这是听到朝廷的风言风语了？”

    “是。”老四点点头道：“那些人不达目的是不会罢休的。他们肯定会一直盯着我们，寻我们的错处。逮到机会就告状，离间我们的感情……”

    “不理他就是了。”太子绷着脸道。

    “可是三人成虎、积毁销骨啊，大哥。”老三加重语气道：“我们又远在千里之外，手握数万军队，早晚会见疑于君父的！”

    “放屁！我是那种大哥么？！”朱标终于怒气勃发，重重把酒杯往桌上一拍，酒液登时夹杂着碎瓷片四下飞溅。

    大哥轻易不发火，一旦发火比父皇还可怕……

    哥几个登时全都噤若寒蝉站起来，做错事的孩子似的，低下了头。

    “你们一个个给我听好了！”朱标怒指着几个臭弟弟道：“本宫要是连你们几个都容不下，还当个屁的太子？我肯定退位让贤，请你们入主东宫，我出家当和尚去！”

    “是是。”哥几个忙点头不迭。

    “至于那些大臣要说什么，让他们说去！”太子又大手一挥道：“听蝲蝲蛄叫还不种地了么？但在这件事上，听他们一句算我输！”

    (本章完)


------------

第三六四章 兄弟交心

    哥几个老实听大哥训斥，待他气消得差不多了，才一齐瞄向老六，你娃别怂啊。

    “原来是你小子的主意！”太子把他们的小动作，看得清清楚楚。四下寻找鸡毛掸子的动作，跟他爹如出一辙。

    “大，大哥别找了，没有。”老二闷声道：“要，要不用鞋底吧。”

    说着作势脱鞋。

    “穿上，你个汗脚！”老大捂着鼻子怒道。

    “唉，唉……”老二又讪讪套上鞋。

    老六是不怕大哥的，忍不住吃吃偷笑。

    “还嬉皮笑脸，给我跪下！”老大气得一拍桌子。

    “哎。”朱桢只好不情不愿的跪在地上。

    “原来伱小子张罗着重开市舶司，是为了日后远走高飞啊！”太子实在找不到趁手的兵器，便用一根没用过的公筷，一下下敲着老六的脑袋。

    “而且不光自己想走，还要把你兄弟们一起拐走？亏我还勒紧裤腰带，赞助你两万贯，把钱还给我！”

    “大哥，钱已经花光了。”老六抱着脑袋，小心翼翼道：“二月二那天，市舶船队已经从太仓刘家港出发了。这一趟的费用可海了去了，两万两还不够呢，二三四哥又一人出了一万贯，才勉强凑出来开拔费。”

    “大，大哥别担心，老，老六说，回来给，给我两万贯。”秦王忙替老六解释道：“也不，不会坑你的。”

    “哼……”朱标是在乎那点儿钱么？他是气这帮小子，不跟自己一心一意了！

    “大哥，你先消消气，听我跟你解释。”老六鼓着腮帮子，一脸的无辜，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满都是真诚。

    “你说。”老大没好气道。

    “你是真误会了。首先，兄弟们对大哥的感情，超越世间的一切。”朱桢便道：“我的口号是——”

    “爹亲娘亲大哥最亲，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哥哥们便异口同声道。

    “艹……”太子脸上的寒霜，终于融化了。对老四道：“给老六拿个棉垫。”

    老六便从坚硬冰冷的地砖，移到软和保暖的棉垫上……继续跪着说话。

    他先把分封海外的好处，一二三摆给大哥听。内容跟他在淇县时，跟哥几个说的大差不差。

    只是省略掉了什么‘在内而亡、在外而安’，什么天高皇帝远的独立王国之类，会惹大哥生气的话。

    但相信以大哥的智慧，肯定能看明白他们图的是什么。

    “大哥，我们手足兄弟一起长大，情比金坚，自然不会有猜忌。”然后朱桢接着道：“可是我们保证不了，下一代，下下代怎么想啊！”

    “雄英不会的。”朱标信心十足道：“那孩子厚道。”

    “可万一……”朱桢咽口唾沫，硬着头皮道：“我们的儿子不厚道呢？要是哪一房出个野心家怎么办？与其到时候骨肉相残，倒不如直接把我们封到海外。那样后代再狂妄，也知道隔山限海，以僻远之一隅，定然无法与中国抗衡，反而会安心为朝廷镇守藩国，为华夏开疆拓土。”

    “是啊大哥，若到时朝廷有事，皇帝相召，我们的子孙带兵回朝勤王，一样可以保证皇权永不旁落。”老三也附和道：

    “但他们的根基又不在神州，事毕只能回国，所以也不用担心鸠占鹊巢。大哥，这才是真正的长久之道啊。”

    “你们太多虑了。”太子还是摇头道：“你们本来就是镇守边塞、开疆拓土的塞王，封地已经够远的了。”

    “西安是华夏神都，太原也号称九朝古都，北平是元大都……”老三苦笑道：“更别说苏州、武昌这两个敏感之地了。”

    苏州，是张士诚的都城；武昌，是陈友谅的都城……

    “大哥，我们现在被称为塞王，只是因为大明版图至今还未恢复到汉唐旧貌，待到日后彻底消灭北元，国家进入盛世，这些重镇就会重新兴盛起来的。到时，朝野就又是另一番判断了。”老四人间清醒道：

    “大哥，我们现在说的不是感情，而是日后的大计！臣弟以为，与其到时候考验人性，把希望寄托在感情上，不如不给后代考验人性的机会，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啊！大哥……”

    “古人云，‘明者见危于无形，智者见祸于未萌’。以大哥的智慧，定知曲突徙薪、防患于未然，要远胜过着火后焦头烂额的救火啊！”老三也苦劝道。

    “俺，俺也一样……”老二憋出一句。然后哥几个都陪着老六跪在老大面前。“大哥明鉴啊！”

    “你们……”朱标一时间心如刀割，不由潸然泪下。

    他饱读史书，对各朝政治得失了若指掌，焉能不知父皇分封藩王，隐患极大。未来的皇帝不削藩，怕是寝食难安。削藩，又有可能引发七王之乱那样的骨肉相残。

    叶伯巨一个教书匠都能看出来的问题，堂堂太子又岂会瞧不出来？只是他有足够的自信，知道只要自己在，老朱家就没人敢有二心。

    自己今年才二十二，怎么也还有四五十年吧？这么长的时间，足够自己慢慢把这个难题，妥善解决掉了。

    退一万步说，到时要真是办法用尽，都没法妥善解决。自己大不了把弟弟们都招进京来，让他们跟自己一起享受夕阳红便是，就不信哪个兔崽子敢不应招。

    所以他之前，并没有特别焦虑这件事。不然怎么能号称史上最稳太子？

    但弟弟们今日的这番话，还是触动到了他——尤其是老四那句‘与其到时考验人性，把希望寄托在感情上，不如不给后代考验人性的机会’，让他没法不同意。

    因为这话里隐含着一种极端的假设——万一自己这个太子，早薨了呢？

    自己想让老六给雄英压阵，要是万一老六也早薨了呢？

    虽然这种可能微乎其微，但造化弄人，有时候就是祸不单行。所以，还是妥善的制度更可靠……

    至于弟弟们，之所以一起想要分封海外，忧谗畏讥恐怕还在其次。

    更重要的是，高丽之行，让这几个小子开了眼界，见识到了另一种藩王是什么样子的。

    他们有自己的追求，也实属正常……

    (本章完)


------------

第三六五章 太子监国

    藩王封地确实是个大问题，别忘了，现在还有小半皇子没封王呢。而且看朱老板这龙精虎猛的架势，恐怕老鼠拉木锨——大头还在后呢。

    到时候二三十个皇子，不可能都封到边塞去吧？再加上朱标的儿子们，雄英的儿子们，这么多藩王日后往哪里封，肯定是个棘手的大问题！

    现在弟弟们却主动为大哥分忧解难，要求分封海外。这就好比寻常人家的儿子们，不跟长子争家产，自己出门闯荡，给家里去挣更大的家业啊。

    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自古天家兄弟为了争权夺利，不惜手足相残，搞的腥风血雨的悲剧罄竹难书。

    自己的弟弟们，却懂事儿的让人心疼啊……

    ~~

    朱标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这帮小子，眼圈泛红道：“大哥知道，你们是怕大哥将来为难。你们有这份心，大哥再难都不会觉着难的。”

    “大哥，我们也没你想的那么好。”哥几个为了帮太子减轻心理负担，插科打诨笑道：

    “我们也想像周朝的诸侯那样，为国家开疆拓土、用夏变夷，这样才不枉一生啊。”

    “就是，当诸侯王可比藩王爽多了，大哥爱我们就把我们封去海外吧。”

    “将来我们的子孙，也继续为大明开疆拓土，要让日月所照，皆为汉土；车船所至，俱是华夏！”这话老六说的。

    “说的好——日月所照，皆为汉土；车船所至，俱是华夏！”四哥闻言大为激动，连声击节叫好。“我六弟真是豪气干云，这才是大丈夫的志向啊！”

    “这是出自建武二十八年，班彪上书刘秀的话。”老三不显摆那点儿墨水就难受。

    “现在说这事儿还太远，大明还未山河一统，遑论开疆拓土？”太子便对哥几个道：“伱们先按照父皇的安排，踏踏实实去做。如果将来……我是说如果，真有机会让你们去当诸侯王的话，若你们还没改主意的话，可以从长计议。”

    “是是，肯定先了却君王天下事。”哥几个点头如捣蒜道：“一切都等灭了鞑子再说。”

    “我们现在跟大哥说，也是为了让大哥把心放在肚子里么，不要徒增烦恼。”老大的头号舔狗老三如是道。

    “打鞑子我就不掺合了，臣弟专心搞市舶司，早点赚到钱，给哥哥们摸清海外的情况是正办的。”老六笑嘻嘻道。

    “你小子，还真是能折腾。”太子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仔细给他整理下衣领道：“不管怎么说，市舶司既然重开了，就一定要搞好！”

    “是，大哥！”庞大少年干劲十足。

    ~~

    回去的路上，太子嘴角不禁挂起一抹笑，直到父皇召见时，还没有消失。

    “怎么心情这么好啊？”武英殿中，朱老板回来后都批了半天奏章了。他摘下花镜看着心情愉快的太子。

    “身为大哥最幸福的，就是有一群懂事的好弟弟。”太子开心笑道。

    “他们懂事？懂个屁。”朱元璋哼一声，是不认可的。“整天要气死老子！”

    老大便对父皇说了，他们几个想要分封海外的事情。

    朱老板闻言一阵吃味道：“他们怎么不跟我说呢？”

    “可能是怕父皇生气吧。”太子道。

    “我生什么气？小子们这么懂事，咱心疼他们还来不及呢。”朱元璋十分欣慰道：“老大，你没白疼他们啊。咱朱元璋的儿子，就该有这份气魄！整天盯着自己老子的家业有什么出息？自己出去闯出一片天，才叫男子汉！”

    “是啊。”朱标点头道：“叶伯巨也好，还有朝野那些议者也罢，都小瞧了咱们家的男子汉！真是夏虫不可以语冰，燕雀安知鸿鹄志啊！”

    “不过这件事，切莫声张。”朱元璋叮嘱他道：“也告诉他们几个，一旦外传，这事儿就甭再想了。”

    “是，八字还没一撇呢，肯定不能乱讲。”太子深以为然道：“说不定海外根本不适合分封，要是传得沸沸扬扬，他们不就坐蜡了？”

    “嗯，就是这个意思，等时机成熟了再说。现在，他们最重要的任务还是去就藩，实现兵权的顺利过度。”朱元璋沉声道：“这是国家大计，不容有失。”

    “是。”太子点头道：“儿臣说给父皇，只是让父皇知道，弟弟们是有志气的，没有别的意思。”

    “咱知道，老大你不会亏了弟弟的。”朱元璋满意的点点头，顿一下又沉声道：

    “对了老大，赶明儿起，咱准备让你日临群臣，听断诸司启事，以练习国政！”

    “啊？”太子吃了一惊。

    “啊什么啊？”朱元璋扶着桌子起身，满目期许的看着眼前长大成人的太子道：

    “你二十二了，年纪已长，跟在咱身边听政也有五年了，是时候替老父亲分担分担了。你回来之前，咱就已经给中书省下旨，令今后一切政事并启太子处分，然后奏闻。”

    说着他吩咐道：“咱命中书省、大都督府、御史台，每日过午到你文华殿朝觐。你便每日和群臣见面，听断和批阅各衙门报告，学习办事。小事你定即可，大事儿，或者吃不准的事情，拿到次日朝会上禀报。怎么样，有信心么？”

    “父皇，儿臣没有。”太子实诚道。

    “怕个屁！要是你老子明天噶了，你还不当这个皇帝了？”朱元璋白他一眼。

    “爹，你瞎说什么？”太子郁闷道。

    “就是让你练习怎么当皇帝的，怕什么？只管放手去做，反正后头还有爹给你把关呢，有什么怕的？”

    “唉，好吧。”太子只好应下。

    “不用担心，你只要记住四个原则——一是仁，能仁才不会失于疏暴；二是明，能明才不会惑于奸佞；三是勤，只有勤勤恳恳，才不会溺于安逸；四是断，有决断，便不致牵于文法。就不会荒腔走板。”朱元璋满是期许的拍着太子的肩膀道：

    “你老子自打当皇帝以来，从没偷过一天懒。一切事务，惟恐处理得有毫发不当，有负上天付托。每日天不亮就起床，到半夜才得安息，这是你天天看见的。你能够学我，照着办，才能保得住天下。”

    “是，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太子重重点头，背上了万钧重担。

    “定以父皇为榜样，以苍生为己任！”

    “哈哈好，放心吧，你一定会是一代明君的。”朱元璋高兴大笑道：“咱开创大明，你缔造盛世！多是一件美事啊！”

    (本章完)


------------

第三六六章 胡相高见

    中书省，正堂内，胡惟庸正与新任的户部尚书沈立本议事。

    “胡相，江西布政使司禀报，诚意伯的公子在那边轰轰烈烈搞清丈，弄的是鸡飞狗跳，民不聊生，再由着他折腾下去，怕是春耕都要耽误了。”沈立本一脸忧虑道。

    “刘琏那是带着尚方宝剑下去的，动静大点儿，实属正常。”胡惟庸淡淡道：“皇上在江西试点黄册，是要在全国推广的，不容有失啊。”

    “那岂不是家家户户的老底，都要露给皇上看了？”沈立本很是不安，他原先是个穷书生，出仕十年，靠‘个人奋斗’好容易攒下了点儿家底，可不能让皇上知道。

    “看来老沈你田产不少啊？”胡惟庸揶揄道。

    “不多不多。只够剥皮揎草一百回而已。”沈立本苦笑道。

    “那你他娘的，还真是个清官咧！”胡惟庸放声大笑起来。

    “下官也就是个中等人家。”沈立本面不改色道。不过是家有千顷良田罢了……

    “连你这样的中等人家，都这么焦虑。”胡惟庸笑笑道：“看来，皇上清丈，又要引得天下不安了。”

    “不得人心啊。”沈立本叹气道：“胡相，恁得劝劝皇上啊。”

    “怎么劝？皇上只是在江西试点而已。结果还没出来呢，本相就急不可耐唱反调？”胡惟庸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道：“我那不是找骂么？”

    “也是。”沈立本点点头，忽然明白过来，抬头望向胡惟庸，压低声音道：“胡相的意思是……只要江西试点失败了，恁就能劝住皇上？”

    “我可没这么说啊。”胡惟庸翻翻白眼道：“伱自己爱怎么想，是你自己的事儿，反正本相是不会认的。”

    “明白明白。”沈立本重重点头，喜不自胜的起身道：“下官知道怎么跟江西回话了。但他们怎么干，是他们自己的事儿，跟中书无关，当然也跟户部无关。”

    “唔。”胡惟庸这才点点头道：“让他们别太过分，当心打了小的，惹出老的。”

    “明白，恁放心吧。”沈立本点头不迭。

    这时，门外舍人禀报说，御史大夫陈宁来了。

    “有请。”胡惟庸沉声吩咐下，又对沈立本道：“你先回去吧。”

    “遵命，下官告退。”沈立本赶紧起身行礼告退。

    ~~

    见礼之后，胡惟庸请陈宁到东厢的茶室吃茶。

    他一边行云流水的沏着茶，一边慢条斯理问道：“不是说好了，轻易不要往这边跑么？”

    “这不是有正大光明的理由么。”陈宁干笑一声道：“皇上下旨，赶明儿起，中书省、大都督府和御史台长官，都要去文华殿朝觐启事。这该咋整啊，以前咱们没搞过啊，不得来中书省问问章程？”

    “唔。”胡惟庸点点头，认可了这个理由。给陈宁面前的建盏中，徐徐注入茶水道：“这有什么难的？怎么在奉天殿上朝，就怎么在文华殿朝觐便是。”

    “就真把太子当皇上了？”陈宁吃不准道：“时间一长，皇上不会不高兴吧？”

    “换了别的皇上可能会，咱们这位，不会的。”胡惟庸摇摇头道：“他们父子俩，是古往今来最特别的一对，要是太子能把皇上架空了，皇上只会觉得他有本事，自己没选错人。”

    “艹……”陈宁一阵无语，感觉历朝史书都白读了。

    “不过，太子不会的。”胡惟庸淡淡道：“咱们这位太子爷，是极有分寸的。当然，在皇上看来，就是有些霸气不足，这才要他提前临朝，就是为了锻炼他……”

    “真的只是为了锻炼太子？”陈宁忽然幽幽问道。这才是他来的主要目的。“没有别的意思？”

    “还能有什么意思？”胡惟庸捻着茶盏，目光低垂。

    “胡相，别装了。我等既然投效胡相，自当披肝沥胆，只求胡相也跟我们坦诚相待！”陈宁端起茶盏，举到胡惟庸面前。

    “呃，好吧。”胡惟庸与他轻轻一碰，干一杯道：“皇上锻炼太子不假，但还有一层深意……其实也很明显，削弱中书嘛。”

    “削弱中书？”

    “这不是皇上自空印案以后，一以贯之的么？”胡惟庸苦笑道：

    “先是裁撤了中书省的平章、参政等官，接着又将各行中书省降格为承宣布政使司，大大削弱了中书省的权力。

    “除了直接削弱外，还大大强化了你们御史台的权力，好让兰台制衡中书。”胡惟庸接着道：“此番，皇上又让中书、大都督府和御史台有事先奏太子，待太子殿下处置后，皇上再把关……这里头的区别，显而易见吧？”

    “嗯。”陈宁点头道：“原先咱们有事直奏皇上，只要皇上同意就可以颁行。但现在还得先过太子一关……要是太子不同意，咱们还真能再去找皇上？那不打太子爷的脸么？”

    “嗯。”胡惟庸颔首道：“你这是其一，还有其二——以往皇上宵衣旰食，日理万机，但终究是一个人，一天做多能看三四百份奏章。”

    “那也够恐怖了……”陈宁暗呼不是人。整个御史台一天都看不完这么多文移。

    “那是，但终究还有大半，皇上没有精力看。又不能积压，因为次日还有奏章送来。”胡惟庸淡淡道：

    “所以皇上只能挑重要的看，不重要的便发回中书自决了。但其实军国大事，谁敢乱来？真正有花头的，其实恰恰在那些，看起来不那么重要的奏章中。”

    “还真是。”陈宁恍然，他也在中书省干过，知道但凡下面递来的奏章，无不牵扯到千家万户的利益。再不重要的奏章，也会决定一个州县百姓是脱离苦海，还是继续在水深火热中挣扎。

    而中书省的权力，其实更多是在这些‘不那么重要’的地方兑现。

    现在又加上个太子和皇上一起，每日处理的政务不说翻倍吧，但肯定要比之前多得多。

    中书省能兑现的权力，自然也就大大削减了……

    “那咱们该怎么办？”陈宁皱眉问道。

    “不要慌，该怎么办怎么办。”胡惟庸早已打定算盘道：“皇上既然要让太子练习政务，咱们就好好让殿下体会一下国事之艰难，决断之不易。”

    说着他呷一口茶水，幽幽道：“皇上爱惜太子，定不忍心看他太过煎熬的。”

    “明白了。”陈宁听懂了胡惟庸的潜台词——只要让他只多搞砸几次，皇上为了保护太子的名声，也不会让他继续理政了……

    (本章完)


------------

第三六七章 万事开头难

    翌日过午，一众大臣准时来到文华殿、

    分文武列班站定后，大内总管吴公公高唱一声：“太子驾到！”

    “臣等恭迎太子。”文武重臣便跪地恭迎太子殿下。

    太子在文华殿升座后，温声道：“诸位平身吧。”

    “谢殿下。”

    大臣们起身立定后，大内总管吴公公又宣读了皇帝的旨意。

    “……人君治天下，日有万几，一事之得，天下蒙其利；一事之失，天下受其害。自古以来，惟创业之君历涉勤劳，达于人事，周于物理，故处事之际，鲜有过当。

    “守成之君，生长富贵，若非平日练达，临政少有不谬者。况人虽有明敏之资，自非历练，临事率意而行，未免有失，知悔而改，亦已晚矣。故吾特命尔日临群臣，听断诸司启事，以练习国政。钦此。”

    “儿臣接旨，谨遵父皇教诲。”太子跪地领旨，然后将旨意供起，这便是他监国的法理依据了。

    听到这儿。阶下的胡惟庸和陈宁快速对视一眼，知道皇上这道旨意，除了给太子授权外，还有个很重要的目地——给朱标容错。

    强调这是在历练。大臣当然要认真对待，一丝不苟，但太子可以犯错，因为他是在练习国政。练习嘛，哪有不犯错的？大家要有耐心，等练习时长两年半，就不会再犯错了。

    ~~

    太子重新坐定后，吴公公便对众位大臣道：“群臣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臣有本奏。”掌大都督府事的大表哥，小曹国公出班道。

    随堂太监呈上奏本，李文忠便高声禀报道：“启奏太子，乌斯藏行都指挥使司禀报，前番派出贡使巩哥锁南等，率使团入贡途中遭吐蕃截杀。乌斯藏都指挥使班竹儿藏卜，请求朝廷发兵严惩吐蕃，为乌斯藏报仇！”

    “吐蕃……”太子闻言稍稍沉吟，他跟着父皇听政多年，对国家军政大事，可谓了若指掌。

    说起来，李文忠口中这个吐蕃，跟唐朝那个占据青藏高原的吐蕃王国，已经完全不是一回事儿了。

    简单说，唐朝末年时，吐蕃便因为王室内讧、宗教等原因，陷入了长期的分裂割据状态，已经不复存在了。

    进入元朝后，藏地纳入中央朝廷的直接管辖下。元朝将藏族主要聚居区分为三个宣慰司，其中两个在西藏。

    还有一个脱思麻宣慰司，亦称吐蕃宣慰使司都元帅府，位于青海和甘肃交界处，治所在河州。

    所以大明语境中的吐蕃，是指的在河州的藏人。

    ~~

    太子望向邓愈，温声问道：“卫国公，本宫怎么记得，吐蕃已经归附了？”

    “是，殿下。”邓愈忙出班回禀道：“洪武三年，皇上命末将为征虏左副将军，协同大将军收复甘肃。歼灭王保保部后，同年八月，末将率军进克河州、乌斯藏诸部，招降吐蕃，追击北元豫王至西黄河，在黑松林斩杀元大将阿撒秃，大军深入甘肃西北数千里。吐蕃宣慰使何素南普等投降，河州以西入我大明版图！”

    简简单单一番话，却尽显国初明军的彪悍无匹！

    “之后朝廷在此地设置了河州卫，以我淮西将领韦正为指挥使，何素南普为河州卫指挥同知。下辖河州、洮州、西宁、岷州四卫，合称为‘西番四卫’，隶属陕西都司管辖。”邓愈介绍完了，接着沉声道：

    “吐蕃会流窜千里之外，截杀乌斯藏贡使，确实出人意料。但狄夷忘恩负义、叛服无常，原也在情理之中。”说着他拱手高声道：

    “末将请缨，率军直捣河州，痛击吐蕃，以儆效尤！”

    “嗯。”太子点点头，又问了李文忠、胡惟庸等人的意见，然后沉声道：

    “卫国公所言极是。此番吐蕃截杀贡使、乌斯藏向朝廷求援，朝廷若不展示雷霆手段，击杀胆敢冒犯天威者。恐怕非但吐蕃，就连乌斯藏也会对朝廷多有轻慢，不再对天朝毕恭毕敬。所以本宫会奏禀父皇，请求出兵的！”

    “殿下英明！”邓愈、李文忠等武臣闻言大喜，太子殿下有这份但当和魄力，足以赢得他们的尊重了。

    ~~

    待大都督府这边退下后，胡惟庸的也出班禀报：

    “户部上奏中书，言前番发行大明宝钞，因民间重钱轻钞，为保钞法，罢宝源、宝泉局，停止铸造‘洪武通宝’。然宝钞面额最低一贯，百姓使用多有不便，急需铜钱保证交易。故请命各布政司重设宝泉局，铸小钱，与钞兼行，以充民用。”

    “另外，宝钞流通一年有余，已经开始出现昏烂，户部请示如何处置这些昏钞，是命其继续使用，还是允许倒钞？”

    胡惟庸这厮是憋着坏水，一上来就禀报大明朝眼下最棘手，也是专业性最强的金融问题。存心让太子露怯。

    “如果继续使用，是继续以面额定面值，还是进行一定折扣？如果允许倒钞，是免费以旧换新，还是收一部分工墨费？”

    “……”太子果然微不可查一蹙眉，问道：“前朝先例如何？”

    “回殿下，历代都是钱钞并举，钱充小额，钞以大额，搭配使用，方便百姓。”胡惟庸便缓缓答道：“所以老臣建议，同意户部奏请，命各布政司重设宝泉局，铸小钱，与钞兼行，以充民用。”

    “可。”太子点点头。

    “另外，历代都有倒钞的规定。为了保证钞票完整、避免伪造，历代都不允许使用破旧的钞票，需要到有司更换新钞，方可继续使用。但要向有司交纳一定的成本费，叫工墨费或贯头钱，始可倒钞。

    “例如北宋交子换易的时候，每缗收费三十文；金代的交钞换易时收费十五文。”胡惟庸侃侃而谈一番，给出建议道：“所以老臣建议，本朝应当制定倒钞法，禁止昏钞流通。当然旧钞换新钞，是要收费的。”

    “这就有点过分了。”太子皱眉道：“百姓手里的铜钱，可是一百年都不会变样的。方才丞相也说了，百姓本就重钱轻钞，要是旧钞换新钞，还得收费的话，岂不更加剧百姓嫌弃宝钞，选择铜钱？这样怕是愈加破坏钞法吧！”

    “殿下英明……”胡惟庸垂首道。

    心说，太子殿下还真是不可小觑呢，见识就是高啊。

    不过白搭，因为小农朱老板，肯定会不答应免费换钞的……

    (本章完)


------------

第三六八章 夭寿啊，告状啦！

    文华殿。

    太子与群臣又议了许多军政大事，天色渐晚，今天的朝觐差不多也该结束了。

    “诸位还有什么事情要奏？”太子最后问道。

    便见御史大夫陈宁，一副欲言又止的架势。

    “陈亚台，你有什么事啊？”哪怕已经被大臣们折磨的焦头烂额，太子依然保持着温和的态度。

    “启奏殿下，臣有本，不知当奏不当奏。”陈宁一脸便秘状道。

    “这是什么话？”太子皱眉道：“御史台是干什么的？有什么事不当言？”

    “是，臣知错了。”陈宁便呈上一份万民书，奏道：“此乃苏松巡按转呈，是江南士绅百姓一起上书弹劾……楚王殿下擅自调兵、残暴不仁、戕害士绅，与民争利、助长倭患等十大罪状……”

    “……”太子眉头紧锁，接过那万民书，摊开好长一份。最醒目的，是那一万多个签名，和鲜红的手印，说是触目惊心也不为过。

    太子揉一揉眉头，看向实质内容——都是江南士绅给楚王殿下罗织的罪名。

    其实大部分都还好应付，比如擅自调动巢湖水师为市舶司所用。其实老六跟自己打过招呼，自己替他请示过父皇的。

    大都督府也出具了全套的调动手续……虽然正常来说，完成这种整建制的转隶调动，用上一年时间都是快的。

    楚王殿下却只用了八天。

    但效率高总不是毛病吧？你要是亲王，你办啥事儿也特别快……不是办老四那种事儿哈。

    其余也都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那种，都还能帮他撇清。但有一条引起了太子殿下的注意——逼死江南士绅领袖陆仲和！

    这就他娘的就‘小米粥掺花椒——麻烦了’。

    陆仲和他是知道的，此人虽不在庙堂，但在江南清望极高。陆家还号称陆逊之后，江东名门之首，江南第一家……总之这样的人活着可能没啥威胁，但死了绝对是个大麻烦。

    比死在牢里的叶伯巨还要麻烦。而且叶伯巨之死，就已经让朝野激愤无比，将斗争的矛头对准了藩王。

    这节骨眼上，老六又搞出这一出，不是往枪口上撞么？

    “这上面的事情，我得问问楚王。”朱标决定先缓一缓，翻看一下万民书，便问陈宁道：“那苦主的状纸呢，为何没有一并呈上？”

    “这……”陈宁显然知道太子指的是哪个案子，迟疑一下道：“御史台并未收到，可能是状纸递到府县衙门了。为臣回去就催一下苏松巡按，命他尽快进呈。”

    “嗯，有司还要先行查问清楚，要有真凭实据才行。没有证据污蔑一位亲王，是要杀头的。”太子也乐得拖一拖，拖凉了才好处置。

    “是……”陈宁讨了个没趣。

    一旁的胡惟庸却出列道：“殿下和陈亚台所说的案子，是不是陆仲和自杀一案？”

    “是。”太子点点头。

    “殿下容禀，此案拖不得啊。”胡惟庸沉声道：“此事苏州全城震动，整个江南已经沸沸扬扬，就连南京城中也议论纷纷……”

    “议论什么？”太子板着脸问道。

    “都说陆仲和是在镇江腊八宴上受辱，回乡祭祖后，便在正月自杀。”胡惟庸沉声道：“前番因为高启一案，江南百姓就对朝廷颇有怨怼。现在陆仲和案发，百姓更是沸反盈天，安抚人心已是迫在眉睫。不然，江南财赋重地，会有不稳的迹象啊！”

    “财赋重地……”太子咬牙哼一声，这四个字是江南最好的护身符，每次父皇要朝他们下手，都会被这四个字挡回来。

    “是，国家还在用兵，眼下可能又要打吐蕃了，打仗的钱粮从哪来？只能从江南征，所以江南不能乱啊。”胡惟庸铿锵有力道。

    “那依胡相之间，”太子面无表情的盯着胡惟庸道：“该怎么个安抚人心法儿啊？”

    “回殿下，依老臣之见，”胡惟庸便自带低音炮道：“首先，天家的尊严不容有失，所以在事情没搞清楚之前，不宜处罚楚王殿下，只请他先闭门读书，待调查结果出来再说。

    “当然，结果要往最好处争取。不管怎么说，楚王殿下还是个孩子，有心之过也好、无心之失也罢，都不宜苛责。”胡相一副忠君体国的架势道。

    “嗯。”太子神色稍霁道：“本宫相信，老六敦厚仁慈，不会干出那种事的。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有他的责任，也是我这个当哥哥的教导无方，自会替他一力承担。”

    “殿下真是天下最好的大哥啊。”胡惟庸赞叹一声，笑道：“但其实，可以谁也不用承担责任的。”

    “怎么讲？”

    “据老臣了解到，当初楚王殿下把江南大户，都请去镇江赴腊八宴，是为了市舶司的事情。”胡惟庸便缓缓道：

    “好像楚王逼江南大户，签署个什么东西，大户们坚持不受胁迫。殿下为了逼他们就范，便让人将陆仲和架起来，作势要丢进正开的粥锅里。陆仲和最后是被架在锅上，写了那么个保证书。陆家千年世家、清华贵重，他身为家主岂能受此侮辱？最后只能一死洗刷耻辱了。

    “老臣以为，皇家不必向百姓直接道歉，只需殿下让楚王静心读书，不在去管什么市舶司，江南百姓就会感受到天家的歉意。若是还有哓哓不饶者，老臣自会让他们闭嘴的。

    “至于楚王殿下，肯定会觉得扫面子。但少年心性，最没长性，应该发个几天脾气就过去了。”说完胡惟庸拱拱手后道：“殿下，老臣话说完了。”

    “好，本宫都记下了。”太子点点头道：“晚上我跟楚王聊聊。”

    “殿下英明。”胡惟庸退回班首。

    吴公公登了一下，见没人再奏事，便便拖长声调。“退朝……”

    “臣等告退。”因为这里是太子的办公场所，所以大臣磕头之后，不是恭送太子，而是自己告辞。

    朱标微微颔首，目送着胡惟庸率众文武鱼贯除了文华殿，方微不可查的啐了口：

    “老臣，五十不到……”

    吴公公自然全当没听见。然后又听太子吩咐道：“把楚王请来……算了，还是我去接他放学吧。”

    (本章完)


------------

第三六九章 假戏真做

    一众大臣走出文华殿。

    “陈亚台，请留步。”胡惟庸叫住了陈宁，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道：“陆仲和那个案子，事关皇室名誉，你要盯紧了。”

    “是，胡相。”陈宁点头应下，放慢了脚步。

    李文忠等人则识趣的加快了脚步，与二人拉开了距离。

    “怎么样？”胡惟庸轻捋着长须问道。

    “四两拨千斤。”陈宁目视前方，面无表情道：“高，实在是高。”

    “说白了，皇上并不在乎市舶司。”胡惟庸淡淡道：“若是皇上在意市舶司，那才麻烦了呢。光楚王个毛孩子在意，有个屁用？”

    “是，胡相高见。”陈宁微微颔首道：“那来日早朝，还继续鸣冤么……”

    “为什么不呢？都准备好了。箭在弦上，岂有不发之理？”胡惟庸道：“让皇上给老六个终身难忘的教训，不是很好么？”

    顿一下，胡惟庸又笑道：“还能给他那些兄弟，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等他们就藩后，再想标新立异时，回忆起老六的遭遇，也能老实点儿。”

    “呵呵，那就按计划行事。”陈宁轻轻点头。

    “对了，”眼看要走到宫门前了，胡惟庸有轻声问道：“那陆仲和现在，到底死没死？”

    “没死成，说是上吊救回来了。后来又投井、跳湖、自刭……但家里人看的紧，都没死成。现在是寸步不敢离人。”陈宁答道。

    “我看他不是真想死吧？”胡惟庸目光一沉道：“真想死还有死不了的？”

    “有可能。”陈宁讪讪一笑道：“反正效果也达到了，好死不如赖活着吧。”

    “放屁。”胡惟庸却骂一声道：“死生大事，岂能儿戏？这些江南大户，就是做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根本成不了大事！”

    说着他狠狠瞪一眼陈宁道：“那陆仲和要是后来又活了，我们岂不成了欺君之罪？！”

    “还真是。”陈宁额头见汗道：“那咱们怎么办？”

    “你怎么跟太子说的，万言书上又是怎么说的？”胡惟庸反问道。

    “说陆仲和死了……”陈宁咽口唾沫道。

    “陈亚台，你也不想欺君吧？”胡惟庸冷酷一笑。

    “胡相的意思是，帮姓陆的一把？”陈宁恍然道：“确实，气氛都到这份上了，不死不合适。他真死了，不就没人欺君了么？”

    “一定要快。”胡惟庸沉声道：“弄不好今晚，皇上就会让刘英，派人去苏州了解情况。”

    “明白。”陈宁点点头道：“我这就派八百里加急！”

    说着头也不回的快步去了。

    ~~

    胡惟庸也背着手，用标准的官步，丈量着紫禁城的地砖。

    他走到东华门前，已是晚霞满天。便见个庞大的少年，骑在一头庞大的熊猫背上，一摇一晃走在回宫的道路上。人畜体型颇类，一看就是一家子的。

    话说让老六养了一年，太极这货又大了一圈，驮着他毫不费力。所以老六现在是一三五开‘林宝坚尼’出门，二四六开‘吉利熊猫’出门。

    “我艹，这骑了个啥？”胡惟庸虽然听说楚王殿下养了个四川来的猫熊，亲眼看到时，还是蛮震撼的。

    “大熊猫，没见过？”楚王殿下耳朵尖，一副‘伱才进城？’的表情道：“就这点儿村长见识，怎么当得好丞相？”

    “拜见楚王殿下。”胡惟庸苦笑着行礼道：“老臣只是没想到这玩意儿还能骑。”

    “‘虎背熊腰’总听说过吧？当年蚩尤就是骑着这玩意儿，与皇帝逐鹿天下的！”朱桢很自豪的拍了拍太极的脑袋，太极便配合着嗷的一声！

    成年大熊猫虽然看着萌萌哒，但张开老大的血盆大口，发起威来还是很恐怖的。

    骇得胡惟庸不由自主倒退两步。

    然后，太极便得了根胡萝卜……美美的吃起来，憨态复萌。

    “走啦。”老六便拍了拍太极的大肥屁股，一摇一晃进宫去了。

    胡惟庸赶紧闪到一边，欠身恭送。

    跟胡惟庸错身时，楚王忽然开口道：“对了胡相，江西布政司右参政刘琏是我师兄。”

    说着痞里痞气的指了指自己道：“本王罩的。懂吗？”

    “明白。”胡惟庸点点头，心说这小子真是皇子中第一狂妄啊。“殿下放心吧，本相知道该怎么做。”

    就冲你这句话，也得让刘大公子好好吃点苦头再回来……

    “好，多多关照了。”楚王满意的点点头道：“反正我师兄少了一根汗毛，本王一定把你所有毛都拔光，我说到做到。”

    “……”听到周围官兵吃吃的笑声，胡惟庸脸上一阵阵发烧。他有点理解那陆仲和，为啥要自杀了。这小子太不把人当人了……

    ~~

    “我有一头大熊猫，我从来也不骑。有一天我心血来潮，骑它去赶集……”

    楚王骑在太极背上，正心情舒畅的哼着小曲，忽听一旁汪妈小声道：

    “太子殿下，来者不善。”

    老六赶紧睁开眼，果然见大哥从文华门出来。

    此时，文华门前，左右两棵海棠树，花已极盛。一阵春风吹过，落英缤纷。配上夕阳的余晖，便是一副绝美的光影，愈发映衬的太子丰神俊朗，温润如玉。

    就是脸色有点不大好看……

    “哎呀，这是谁家大哥，长得这么英俊？”老六赶紧从太极背上溜下来，满脸甜笑的迎上去。“莫不是东海龙王的大太子？”

    “你少来。”老大本来绷着脸，准备先训他一顿，但看到这憨厚可爱的小子，登时就没了火气，伸手弹他个脑崩儿。“不准躲。”

    “哦，”老六只好老老实实吃了一记。“哎呦……”

    “你说你整天骑个这玩意儿，到底成何体统？”太子训道：“还不如骑那个牛呢。”

    “我也没法子呀，谁让父皇不让我们骑马呢？”老六先叫苦，再表态道：“但大哥觉着不妥，明天开始，我就不骑了。我步行！”

    “你爱骑骑。”太子却没好气道：“这回跟我这表态也没用。你闯大祸了，知道吗？”

    “不能够啊？”老六屈指算道：“揍老七是上个月的事儿，把刘璃带出去逛街，也不算啥大事儿吧……”

    “好家伙，还有这么多事儿？”太子鼻子都气歪了。“你，你怎么跟刘先生学的，一点都不老实了？！”

    (本章完)


------------

第三七零章 我太难了

    文华殿前。

    太子让人将那份万民书，拿给楚王看。

    老六看完也是有些吃不消。“我说他们这阵子，怎么这么老实？一点绊子没下，就让市舶船队顺利出发。原来是铆足了劲儿，跟我这儿憋大招呢。”

    “别的都好说，关键是那陆仲和自杀一事，影响太坏了。”太子见他没跳脚，就知道这事儿没跑了。他叹气道：“你才多大啊，就要背上个‘性情凶暴’的骂名么？！”

    “不至于吧？那陆仲和要这么刚烈，那时候就不会服软了。”朱桢叫起撞天屈道：“我还真这能把他煮了不成？”

    “谁敢跟个十来岁的孩子较劲儿？”太子苦笑道：“你呀你，这回太孟浪了，往后接受教训吧。”

    “哎。”老六本来还想争辩，但听到大哥这一句，马上老老实实的。因为这代表着，大哥要帮他兜着了……

    “走吧，跟我去见父皇吧。”

    “能不去么？”老六央求道。

    “不行。”太子想拉着他的手，但看着只比自己矮半头的六弟，还是作罢了。

    明明去年还挺温馨的场面，现在再做，却有点恶心心了……

    “这也是为了伱着想。”太子便跟老六解释道：

    “今晚必须得跟父皇说，因为来日早朝，那些人八成还会发难的。要是不提前跟父皇通气，以他那爆仗脾气，万一上了头，你还不知道啥下场呢？”

    “也是。”老六点点头，他对老贼提剑追砍太子的场面，依然记忆犹新。

    尼玛，太残暴了……

    “所以，还是先主动去认错，最好让父皇揍你一顿……反正你也习惯了。”太子小声给他支招道：“但只要父皇揍了你……一事不二罚，懂么？”

    “明白。”老六可怜兮兮点点头道：“可是大哥，我真没干坏事啊。”

    “是，光吃骆驼肉了。”太子笑笑，他不说，但啥都知道。

    “大哥，你怎么知道骆驼肉，像牛肉的？”老六灵魂发问道。

    “臭小子，以为大哥跟你一样无法无天啊？”太子给他后背一巴掌道：“我小时候，还没禁止杀牛呢。”

    “那你那天……”朱桢想到，那天朱上炕百岁宴的第二场，他们涮火锅时，大哥猛炫骆驼肉的画面。

    “我那天吃的可是骆驼肉。”太子狡黠一笑道：“难道不是么？”

    “是是，绝对是。”老六忙点头如捣蒜。

    ~~

    乾清宫，朱元璋正一边看帖回帖，一边等太子来陪他用膳。

    “老大来了。咦，老六，你怎么也来了？不用去陪你母妃吃晚饭么？”朱元璋摘下老花镜，看到进来的两个儿子。

    老六嘴角抽动一下。幸好他知道，给朱元璋当儿子，首先不能玻璃心，早就练出来了。

    “来了就一起用膳吧。”朱元璋倒也没撵他走。

    奉膳宦官赶紧给楚王殿下加了套餐具，又舀了碗汤。

    其实朱元璋还挺喜欢老六的，只是不喜欢在吃饭的时候见到他。无它，这小子太能吃了，而且老跟自己抢食儿。

    难道不知道老父亲年纪大了，吃太急了夜里会积食儿么？

    但今天老六明显没啥食欲……

    只见他端着碗，筷子来来回回，每次夹不走几粒米。

    “怎么，让你老子说两句，生气了？”正对着醋溜肉段大快朵颐的朱元璋，终于注意到老六的异样。“放开了吃吧，你老子逗你玩呢。还能真疼你吃？”

    嗯，真疼……

    “哎。”老六应一声，却继续如大家闺秀般用膳。

    “艹……”朱元璋不再管他，把剩下的肉段连带汤汁倒入饭碗你，咔咔炫完了一大碗饭。

    老朱中午忙得顾不上吃饭，就整点儿点心凑合。全靠一早一晚这两顿饭顶着。

    “饱了。”他拿起帕子擦擦嘴，然后问太子道：“老大说吧，他闯啥祸了？”

    “是这么个事儿……”太子叹口气，便那万言书呈上，又简单讲了下原委。该来的总得来，还不如快点结束煎熬……当然是老六的煎熬了。

    朱元璋看完之后，立时勃然大怒‘砰’地一声拍案喝道：“取家法来！”

    ‘我就知道……’老六暗暗嘟囔一声，所以才不干吃饭。不然把胃撑起来，再趴着挨揍，会胃酸倒流的。

    别问他是怎么知道的。问就是师父教的……

    ~~

    “爹，你先别着急打。”太子也不能真看着他挨打，忙道：“把事情问清楚了再说。官府打官司，还不能只听一面之词呢。”

    “先听咱说！”朱元璋黑着脸打断太子，趁着家法还没取来，先训斥老六道：“咱反复教导你们兄弟。贵富太盛，则必骄佚而生过。你们总是不放在心上，这下好了吧？闯祸了吧？！

    “咱还教导教导过你们，下民易虐，上天难欺！你们这些朱家子孙，要是不把老百姓当人看，反而当成牲口一般。那咱们大明朝，就要步元朝后尘了？！”

    “爹，我从来没把老百姓当牲口！”朱桢却大叫道：“在我眼里，平民百姓也好，官员士绅也罢，都是一样一样的！”

    “哦……”朱元璋闻言，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却不接茬道：“小子少转移话题，就算不是江南大户，普通老百姓也不能这么羞辱！”

    “我没办法啊父皇！”朱桢叫起撞天屈道：“我还没到镇江呢，以陆仲和为首的那帮江南大户。就开始大搞串联，坚决不跟朝廷合作。我到了之后，两次宴席上，陆仲和都在大唱反调，坚决否认跟海商有关系，存心不让我开口！

    “腊八宴那天，我再问，所有江南大户还是众口一词，牙黄齿白的保证自己不是海商，也跟海上没有任何关系。”朱桢愤懑的大声道：

    “我就让他们把自己说的写下来，按个手印为证。谁知他们耍赖开了，就是不写。那陆仲和更是丢下笔就要离席！儿臣命他站住，否则后果自负，他却充耳不闻，一点不怕我的威胁，继续我行我素。”

    说到这儿，老六流下了激愤的眼泪，呜咽道：“他就是欺负儿臣年纪小，不敢怎么着他。要是儿臣那时候不吓唬吓唬他，我丢了人不要紧，可是要是害父皇也露了腚……儿臣就罪莫大焉了。所以我得弄他啊！”

    “呜呜，我太难了……”说完，老六放声大哭起来。

    (本章完)


------------

第三七一章 朱老板教子

    乾清宫正殿，老六哭声嘹亮，震耳欲聋。

    “别哭了，别他娘的嚎丧了！你老子还没死呢。”朱元璋被吵得头疼，没好气道：“再把你母……狼招来，老子揍你两顿！”

    “哦……”老六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娘的，明明是个愣种，学人装什么怂包？！”朱元璋不禁骂道：“伱连你老子都不怕，这世上还有能吓哭你的人？”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啊，爹。”老六鼻孔吹泡泡，哭诉道：

    “儿子是憋屈的哇！那些杀千刀的江南大户，明明家家户户都在搞海贸，却抓住手脖子都不认！还有那些江南出来的书生辈，动辄鼓噪禁绝通番，根本就不是为了以杜寇患，而是要让他们独占海贸之利！”

    “江南的大户，和那些江南的儒生，根本就是一伙的！”朱元璋眼明心亮，一脸揶揄道：“朝廷里也有大佬给他们当靠山。你当自己是亲王了，就能随便拿捏他么？现在知道自己还太嫩了吧，小子？”

    说完，朱老板幸灾乐祸的大笑起来。

    “那些人勾结一气，纯为了一己私利。心里根本就没有爹你这个皇上，大明这个国家，还有天下的老百姓！”老六不遗余力的上眼药。

    “没有老百姓怎么讲？”朱元璋淡淡问道：“老百姓还用他们管？”

    “因为他们口口声声为民请命，却为了自家的利益，不让朝廷获得市舶收入！朝廷就只能从百姓身上找补，最后最能苦一苦百姓！”老六气愤道：“普通百姓收入最少，负担最重，不就是他们害的么？！

    “最可气的是，他们明明私欲横流、卑鄙无耻，却总是化身道德卫士，把自己打扮成洁白无瑕的白莲花！不管发生什么事，错的都是别人，自己一点错没有！只要别人触犯他们的利益，他们就会跳脚大骂！却不直说你触犯到他的利益了，而总是用道德攻击你！

    “他们用比对自己严格一万倍的标准，寻找你身上的缺点，然后放大它，把你喷成十恶不赦的人渣，让你万劫不复，就再没人能触犯他们利益了！”

    “这就叫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表面上正气凛然，背后却肮脏龌龊！”老六越说越激动，甚至都带出了吊宗皇帝那句名言：“所以说——天下书生皆可杀！”

    “你小子，这是惹不得啊。”朱元璋闻言大笑道：“人家不过是声讨了你几句，你就要把他人家全杀光。”

    “我只是说可杀，没说要杀……”朱桢不想给大哥留下坏印象，便纠正道：“就像人说‘该死’，这是个形容词，不是动词。”

    “不，咱代天赏罚，该杀的就要杀，不然对不该杀的不公平。”朱元璋却淡淡道：“该死的就得死，留着也是祸害。”

    “爹，老六还小哩……”太子闻言苦笑道：“他理解不了你这番话。”

    ~~

    这时，刑具取来了，太子从老吴手中接过荆条，试探问道：“还打么？要不算了吧，这事儿老六也怪委屈的。”

    “他都摆好姿势了，不打不浪费感情么？”朱元璋却一把夺过荆条，开始热身道：“就当活动活动，消化消化食儿吧。”

    “……”太子就很无语。

    老六更是心里狂骂，听听老贼说的这是人话么？

    “爹，还是先等等吧。”太子劝道：“那陆仲和到底怎么回事儿，还没查清楚呢……”

    朱元璋挥了几下，都被太子挡住，他便瞪眼道：“你先出去，影响老子发挥了。”

    “爹……”

    “出去！”

    太子只好给了老六一个‘要坚强’的眼神，然后无奈退出去。

    殿门一关上，里头便传出啪啪的皮鞭声、老六的惨叫声，听得太子叹气连连。

    ~~

    乾清殿内。

    朱元璋连抽了二十下，才俯下身子，对哭得涕泪横流的老六道：

    “小子，知道爹为什么打你么？”

    “因为我，我要把人给煮了……”老六哭道。

    “错。”朱元璋却摇摇头，伸手给了他青紫一片，肉嘟嘟的翘臀一巴掌道：

    “爹是给你长个教训——你都把那姓陆的架到锅上蒸了，为什么最后又把他放下来？”

    “唉，孩儿知……啊？”老六登时懵圈了。

    “你应该直接把他丢到锅里去，明白了么？”朱元璋沉声道：“爹打你，就是因为你放过他了。”

    “啊……”

    “你给我记住了。不想当那个坏人，就别装坏人。装了坏人，就做个真坏人。”朱元璋便教导他道：

    “因为甭管是装坏人，还是真坏人，别人都会骂你是坏人的。与其做个假坏人被冤枉，还不如当个真坏人来的划算。”

    “有道理。”老六不由点头。

    “好比这次。像你那样只是装腔作势、威胁一下，只会得到一个仇家，一顶残暴的帽子。但你当时杀掉他，就只会得个残暴的名声，却少了一个仇家。还能震慑住一大批人，哪个划算？”

    “杀了他划算。”老六老老实实道。

    “对么。你那样对那姓陆的，就已经彻底得罪他了。那就不该再放他回去，不然他一定会报复的。”朱元璋沉声道：“别以为你身为亲王，就不怕报复。就是条疯狗，冷不丁从胡同里窜出来，咬你一口，也够你难受的。”

    “嗯嗯，还可能有狂犬病。”老六终于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我既然得罪了他，就该把他打死，不给他反咬一口的机会。”

    “不只是他，还有他全家……”朱元璋介绍自己的经验道：“所有会因此记恨你的人，所有有可能为他报仇的人，统统都要干掉，不给他们报复你的机会。这样你在世上的敌人才会越来越少，而不是越来越多……”

    “我艹……”朱桢不禁咋舌。“这么狠绝的么？”

    “就是这么狠绝。”朱元璋淡淡道：“记住了，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的残酷。这是你死我活的斗争，不是小孩子过家家，要想让大明少死人，只有多杀人，把所有反对你的人都杀掉，就没有再敢反对你的人了，也就不用再杀人了。”

    说着他给老六扯上裤子盖住腚道：

    “你不是要管市舶司么？不敢杀人怎么行？”

    (本章完)


------------

第三七二章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乾清殿。

    听了朱老板的话，朱桢还是很震惊的。他目前充其量也就是嚣张跋扈，跟杀人不眨眼还扯不上关系。

    父皇还居然对他不满意，要他该杀人时就杀人，而且一杀一户帖那种。

    有这么当爹的么？这他么也太离谱了吧？就是高洋也不会这么教他儿子吧？

    “怎么？”看到老六惊得合不拢嘴，朱老板并不意外，毕竟他再庞大，也还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

    要是老六毫不惊讶，他反而要担心，这小子是不是天生杀人狂了。

    朱元璋便缓缓道：“不敢杀人也不要紧，那你就好好念书，学着做个贤王吧。别再想着管东管西……小子，不用杀人的事情，你爹已经办的差不多了。现在剩下的事情都是难啃的硬骨头，不杀人，不杀很多很多人，休想办得成！”

    说着，他站起身，看向殿外那个扒着门缝往里瞧的人影道：

    “别说你了，就连伱大哥，他将来也要杀人的！而且要比所有人杀得更多，更狠——因为他是未来的皇帝，不把前朝遗毒拔除干净，怎么为百姓缔造一个新世界？”

    “大哥……”朱桢闻言有点震惊了，他一直以为父皇爱惜大哥的名声，就像自己爱惜大熊猫一样呢。

    “要说，这就是朕儿子的命。生为太子，就要承担最重的责任。你们这些亲王，也要承担各自的责任。”朱元璋故意激将道：“当然，不想承担也无所谓，反正咱有的是儿子。”

    “我当然要承担了！”朱桢这小暴脾气，哪禁得起老朱这么激？登时蹦起来道：“大哥将来是要当一代明君的，手上不能沾血。我又无所谓，我来替他杀！杀得只剩片名都无所谓……”

    说完，又疼得他哎呦哎呦赶紧趴下。

    朱元璋嘴角，露出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道：“你大哥没白疼你。”

    “那是，我大哥是世上最好的大哥！”朱桢就很骄傲。

    “那你爹呢？”朱老板忍不住问道。

    “看吧……”老六敷衍道。

    “什么叫看吧？”

    朱老板作势要打，老六赶紧捂住腚道：“只要爹你不打我，就是好爸爸。”

    “打就不是了？”朱元璋啪的一巴掌。

    “总不能让我一边挨揍，一边跟你示爱吧？！”老六忍不住怒吼道：“士可杀，不可辱，懂不懂？！”

    说完，他忽然悟了……原来古人就说过，对得罪自己的士大夫就该直接杀掉，而不是折辱……

    “哈哈哈。”朱元璋却大笑起来，摸了摸他脑壳道：“好小子，你哥几个里，就你敢这么跟你老子顶！”

    “……”朱桢没想到这样居然得到夸奖了。都不知该怎么回答了。说谢谢？

    ~~

    殿门重新敞开，朱标赶紧带着太医奔进来。

    太医赶忙给楚王殿下处理伤处，朱标从旁查看老六的两瓣儿腚。

    还好，也不知是被打出老茧来了，还是长大了皮糙肉厚了。总之看着青紫一片怪吓人的，但其实老六的腚问题不大，只破了点儿油皮。

    “老大，还没问你呢，今天上朝感觉怎么样？”朱元璋开口问道。

    “回禀父皇，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朱标苦笑道：“往常看父皇上朝，每日决断军国大事，好像并不困难。但真轮到儿臣来做决定，才发现，每一个决定都重愈千钧，让人难以抉择——就好比是否出兵吐蕃这事儿吧，儿臣虽然当时坚决说要出兵，但到现在心里还七上八下呢。”

    “你担心什么？”朱元璋笑问道。

    “吐蕃远在万里之外，王师征途漫漫，还要上高原——粮草后勤怎么保证？能不能及时找到敌人？到时还剩多少可战之力？还能消灭吐蕃军队么？”朱标便忧心忡忡道：

    “这些问题不解决，让儿臣如何放心得下。”

    “好，凡战者，当未虑胜、先虑败。多虑少失，可胜。”朱元璋夸一声道：“那个孙子说，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么？所以你的担心是对的。”

    “是。”朱标点点头。

    “那你为何还要打呢？”朱元璋考校他道。

    “因为首先这关系到，整个乌斯藏、西海的安定。”太子毫不迟疑道：“大明开国，这些地方基本都是传檄而定的。然后靠茶马和册封羁縻维系。但也因为我们没展示过实力，藏人也对我们的强大缺乏了解。要是拒绝了乌斯藏的请求，非但吐蕃会愈加嚣张，连乌斯藏也会轻视我们的。

    “而且北元在西南的残余势力极强，云南的梁王，青海的豫王都有很强的实力。只是中间隔了个乌斯藏，两边没法联系起来。如果乌斯藏倒向北元，他们将连成一边，必为大患！

    “所幸这次造反的只是吐蕃一部，而且还是他们内部自相残杀。这时我们出兵，就不会引发各部同仇敌忾，非但要面临的敌人少很多，反而会获得相当的人和。”太子神态坚定道：

    “这一仗打好了，能打出藏地长久的恭顺，能让两股北元残敌无法合流，为收复云南创造极好的环境！所以儿臣认为，这仗该打！”

    “哈哈，说得好啊。”朱元璋拊掌赞道：“尤其是你能不拘泥于藏地，而是放眼整个西南，这是为君者最可贵的素质。没错，乌斯藏关系着收复云南——尽管朝廷三令五申，命乌斯藏禁止北元过境，但他们天高皇帝远，睁一眼闭一眼。

    “当初咱派去云南招降的王翰林，是怎么被杀的？不就是北元的使者忽然穿过乌斯藏，到了云南么？”朱元璋开心道：“灭掉吐蕃，才能让乌斯藏死心塌地，才能让梁王断了援兵！”

    说着对老六显摆道：“瞧瞧，你大哥这见识，什么叫英明神武？这就叫英明神武！”

    “那是，大哥最棒了！”老六一边嘶嘶倒吸冷气，一面给大哥喝彩。“这就叫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哈，你个老六，还一套一套的。”朱元璋笑道：“说得好，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但是这一拳，得打开。老大，你准备让谁去？”

    “还是让邓愈挂帅吧，那边他熟悉。”太子道：“再让沐英给他当副将。”

    “唔，很妥当。让老二也去。”朱元璋便淡淡道：“便宜岳父也是岳父，他得跟着。”

    (本章完)


------------

第三七三章 训爹

    “明白。”太子点点头，知道这是大事。

    大明六大公爵，就是六大山头。卫国公一系，可以算是军中第三大山头了，仅次于魏国公、郑国公一系。比掌大都督府的曹国公一系还强。

    而且郑国公常茂本身年轻骄横不明事理，只是他爹常遇春麾下猛将如云，这些人基本都成了太子党，常茂不过是个吉祥物罢了。

    加上魏国公已经成了老四岳父，宋国公也很快就要成为老五的岳父了。

    牢牢抓住卫国公一系，就成了当务之急。所以此次西征，老二必须去。

    ~~

    爷俩商定了出兵方针，朱标便接着汇报，朱桢对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不感兴趣，又不敢开口打断，只能趴在那里昏昏欲睡。

    直到他听大哥说起户部行用库，收换昏钞的事情，忽然来了精神。

    老六对大明宝钞的感观，是有变化的。

    原有的刻板印象是，大明宝钞嘛，失败、垃圾、一文不值，擦屁股都嫌硬……后世嘲笑朱老板不懂经济、不懂金融，定然以此为例嘛。

    宝钞发行初期，百姓百般排斥的反应，似乎也验证了他这一印象。

    但宝钞发行近两年来，老六却惊奇的发现，至少目前来看，发钞的效果好的出奇。

    在此之前，大明朝最大的问题，就是没钱。

    先前元朝别看垮得快，逃跑却是蓄谋已久了。他们就像后世蒋大队长一样，败退漠北之前，把北方值钱的东西全卷走，尤其府库和民间的金银，几乎卷的一干二净。

    他们倒是搜刮到位、不留遗憾了，朱老板的大明朝可就尴尬了。

    国家没钱，什么农田水利、国家建设，统统啥也干不了。

    老百姓手里也没钱，全靠以物易物，什么工商贸易统统关张清零，国民经济几乎陷入停滞。

    为了解决钱荒，朱老板是想尽办法，甚至连老百姓家的铜器，都给强行征用了铸钱。

    可还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以至于出现了缺钱缺到，有人自己画假钱用的荒谬现象……

    可以说，要不赶紧解决钱荒问题，新生的大明朝不活活穷死，就得活活乱死。

    结果，大明宝钞的发行，竟然解决了这一大难题！

    就问你宝钞是不是钱吧？

    是，那不就得了。谁敢不收？弄死他！

    朝廷能自己印钱了，就终于可以有钱花了。什么农田水利、国家建设，统统可以搞起来了。

    尤其是最大头的军费，一应军需钱粮供应，几乎全靠宝钞买单。可以说，没有大明宝钞，就没有魏国公北伐，皇帝父子也没底气，谋划什么西征！

    老百姓呢，通过朝廷的强制支付，手里也有钱了。大明宝钞总比自己画的精美吧？

    再说朝廷为了推行宝钞，还制定了空前严格的管理办法。胆敢伪造宝钞，哪怕一张也要砍头。金银交易也被禁止，谁敢违规使用金银，统统没收家产。

    在朱老板如此强硬的措施下，大明宝钞仿佛洪水般席卷了各省各府县，让百姓手里有了钱……可谓久旱逢甘霖，于是流通恢复、工商也很快有了起色，经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复苏。

    ~~

    所以仅以目前来看，宝钞起到了极好的作用，而且也基本没贬值，完全是大明挣脱元末严重的经济危机，国力强势恢复的头号功臣。

    但是，万万不能瞎搞啊，瞎搞会搞死人的，而且是再也没法恢复的那种……

    所以一听老贼和大哥说倒钞的事儿，朱桢就警惕起来。

    他听太子转述了胡惟庸和户部的建议，然后大哥表态说，自己不赞成收工本费。觉得应该免费给

    老百姓以旧换新。

    朱老板果然就不高兴了。“老大，你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你知道印一张宝钞得多少钱？要选用上好的桑皮纸，光这个纸，就老鼻子钱了。更别说雕版、用墨都是特制的，这些全都是钱啊。

    “一张宝钞至少三十文的成本，朝廷一年发出去千万张宝钞，这就是三十万贯！这大一笔钱，能说免就免了么？”朱元璋教训朱标道：

    “而且伱免了工墨费，工部宝钞局往后印钞就是纯赔钱，肯定越印质量越差，老百姓用几天就烂，那时谁还会用宝钞啊？”

    “父皇教训的是……”朱标对宝钞这种新鲜事物，也是外行得很。听父皇说得言之凿凿，便怀疑自己是不是把问题想简单了。

    “不对，父皇教训的不对！”朱桢终于忍不住道：“大哥，你原先才是对的！”

    “你小子懂个屁！”朱元璋登时脸上就挂不住了，又想去拿荆条，却被太子提前收走。

    “我是不懂，可我师父懂！”老六便搬出了自己的神主牌。

    “那你说说，咱怎么教训的不对了？”朱老板果然就压住了火气，闷声问道。

    “道理很简单，父皇强制规定把宝钞当钱使！”朱桢便以师之名，教育老朱道：

    “而且还规定面额一贯的宝钞，等于铜钱一千文，或者白银一两！请问父皇，这是永久的规定，还是会变的？”

    “当然是永久的规定了。”朱元璋黑着脸道：“此乃万世之法，关系到百姓的钱财、朝廷的信誉，岂能朝令夕改？”

    “说得好！可是，不管是铜钱，还是白银，放在那里十年，一百年，都不会有变化。大明宝钞却会很快损毁，烂掉，说白了它就是一张纸啊！”朱桢大声道：

    “现在，宝钞发行不到两年，就已经出现了昏烂的钞票。昏钞难以防伪，所以必须要去官府兑换新钞。结果还要另交三十文，才能换一张新钞。也就是说，老百姓辛辛苦苦赚来的一贯宝钞，什么都没买，就只剩九百七十文了！

    “请问父皇，面额一贯的昏钞，还等于铜钱一千文么？!”朱桢大声质问道：“按照两年一换的频率。昏烂三十三次之后，也就是六十六年之后，一贯宝钞的价值将只剩十文了！

    “而一千文铜钱，六十六年后，还是一千文！父皇，这就是万世之法么？这就是百姓信任我们老朱家的结果吗？！”

    朱元璋瞠目结舌，无法反驳……

    (本章完)


------------

第三七四章 楚王绕柱跑

    乾清殿中，只有父子三人。宫人们早就被太子斥退了。

    “父皇三思啊，老百姓说的有道理，收工墨费既坑了老百姓，又损害了宝钞的信用啊！”太子也深以为然的附和道。

    “那就一直白给他们换新钞？”朱老板的小农意识发作，心疼啊。

    “什么叫白换新钞？！”朱桢忍不住当场就开了嘲讽。“恁咋不说，自己先拿一张纸，换了老百姓值一千文的东西呢？！”

    “这……”朱老板被问的面红耳赤，但他一生要强，岂能让儿子教训了？马上大声道：“那朝廷早晚非得亏死！”

    “亏个大鬼头啊！第一，随着宝钞大批量印刷，成本会大幅降低的，一张一文钱都嫌多。还收老百姓三十文？黑心商人都没这么黑！第二，朝廷每年都可以新发千万贯宝钞，比起所得来，印钱的成本不过九牛一毛！按照谁得利，谁负责的原则，完全应该由朝廷负担。

    “第三，朝廷持续把宝钞投入民间，让经济循环起来，国家才能强大，百姓才会富裕。这就需要维持宝钞不贬值，花多少钱都值得！”顿一下，老六接着嘲讽道：“不懂经济怎么搞好国家，老豆！”

    “……”不管老朱怎么样，太子先脸红了，觉得自己实在是无知。

    “我叫你小子狂，我叫你小子狂！”然而老贼却恼羞成怒，找不到荆条便脱下鞋底来抽。

    “难道我说错了吗？！朝廷为什么可以拿纸当钱？那是老百姓对大明的信任啊！是父皇驱逐鞑虏、恢复中华换来的！老百姓是相信你洪武皇帝，不会坑他们，才会接受宝钞的！”

    老六提上裤子跳起来就跑，一边跑一边大声嚷嚷道：“父皇用一张纸换百姓一千文，以为自己赚了便宜，以为自己没有付出什么吗？

    “不，大错特错啦！伱付出了自己的名誉，透支了国家信用啊，笨蛋！”

    “你骂谁笨蛋？”朱老板本已经一脸沉思，闻言再度火冒三丈！

    他光着一只脚，提着一只鞋，跟在后面追。

    “你给老子站住！”

    老六终究腚上有伤，一瘸一拐跑不快，冷不丁就吃一鞋底。

    “老六，跟父皇好好说话，不要自找苦吃。”太子赶紧劝老六：“笨蛋，绕着柱子跑啊！”

    洪武逐楚王，楚王便绕柱跑，一边跑一边嘴上还不停道：

    “元朝是怎么玩儿完的？就是把自己的钞法玩儿坏了，发的宝钞一文不值，没人收没人用，最后活活穷死的！

    “父皇要是不吸取元朝的教训，大明的钞法一旦败坏，国家就完了！你也不想等你孙子辈，就没纸钞用了吧？”

    ~~

    元朝的殷鉴不远，所以朱老板对宝钞贬值还是很警惕的。并不像老六以为的那样，完全放任宝钞贬值。而是一直在积极维持它的价值。

    比如洪武十七年三月，大明宝钞发行还不到十年，朱元璋就下旨停发过。表面的理由是‘国用既充，欲纾匠力’，意思是宝钞已经够用了，让造币的工匠休息休息。

    实际上是为了应对宝钞不断贬值，稳定商民对宝钞的信心。

    于是到了洪武十八年底，一贯钞还能兑四百文……

    到了洪武二十三年，宝钞一贯兑铜钱二百五十文。

    为了遏制宝钞贬值，洪武二十七年八月，朱元璋甚至下诏禁止在交易中使用铜钱，好歹没有让宝钞彻底玩儿完。

    不过他死后，先是好圣孙靖难，然后是好大喜功的老四修这个，建那个，六出漠北、七下西洋……这些都得花大钱啊！没钱怎么办？疯狂发钞呗，结果把宝钞一气干挺。

    一文不值，彻底没救……

    ~~

    所以朱老板在暴揍老六一顿之后，还是不耻下问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其实，纸币要想保持币值稳定，做好三件事即可。一个是可以免费以旧换新。这样就不会有新旧钞的差别价格，百姓才不会拒收旧钞，才能放心储蓄宝钞。”

    老六便侃侃而谈起来，要不是被揍得鼻青脸肿，倒也颇有几分贤王的风采。

    “二个是不能只投放不回笼，或是多投放少回笼。绝对不能表现出对铜钱的偏好，必须对宝钞和铜钱一视同仁。只有朝廷坚信钞就是钱，百姓才不会重钱轻钞！”

    “嗯……”朱老板和太子一起点头，都听得十分认真。

    “还有第三，就是严格控制宝钞的投放量了。”朱桢沉声道：“尤其是在建立信用的初期，比如每年不能超过前一年的一成。最重要的是，规定定下来，就得遵守。这样肯定不如随便印钞来的方便，但一旦滥发，必然重蹈元末覆辙。所以这是件极考验皇帝自控力的事情。”

    “哼哼，这个没问题……”朱元璋便露出自得地笑容，论起来自控力来，他简直可以称为历代帝王之最了。

    “只要时刻记住，自己不是在拿纸，而是拿自己的信用，换老百姓手中的财富，就不会没有节制的滥发了。”太子也表示自己没问题。

    “嗯。父皇和大哥肯定都能克制得住。”朱桢点点头，叹口气道：“但说实话，但凡靠信用支撑的东西，早晚都有破产的一天。子孙后代肯定会有揭不开锅，火烧眉毛的时候，一定会有人忍不住滥发的。”

    “唔。”朱元璋沉声道：“咱可以定个祖宗之法，谁敢违背？”

    “呵呵……”老六呵呵一笑道：“这样肯定能好很多。”

    他本想说，祖宗之法算个屁。其实是你步子太大扯到蛋了。但实在不敢再挨顿揍了，便委婉道：

    “等将来收回云南，有了滇铜。朝廷还是应该逐步允许百姓自由兑换的。然后放开金银之禁，金银天然是货币，咱们不让老百姓用，不是坑人么？咱们坑谁，也不能坑老百姓啊。这样老朱家的天下才长久，对吧？”

    老六这个老六，最后一段话用了话术。他知道老贼肯定不舍得让百姓用宝钞兑走铜钱。所以他最后用老贼经常教导他们的话，堵住了老贼的嘴。让老贼不好意思直接否决他这个提议。只能留待日后再说了……

    ps.周末，娃娃不省心，到现在才搞出一章……

    (本章完)


------------

第三七五章 堤高于岸，浪摧

    不管怎么说，朱桢都给他爹和大哥，上了一课粗浅的货币学。

    朱老板最后叹气道：“这才是有用的学问啊！看来，把你送去拜刘先生为师是对的。”

    说着他忽然眉头一皱，奇怪道：“不对啊，咱跟他同吃同睡那么多年，都把他肠子翻出来三遍了。为啥从没听他说过这些？”

    “爹，你都冷落人家多少年了？人家刘先生就不兴捣鼓出点儿新学问？”太子笑道：“不然，谁还能教老六这些？总不能是他娘胎里带出来的吧？”

    “那不能。”朱老板果然不疑有它道：“这小子六七岁的时候，二加四等于几都不知道。娘胎里除了狗脾气，啥也没带出来。”

    “……”朱桢翻了翻白眼，刚想反驳说，俺不识数是随了你。

    却被大哥捂住嘴，拖了出去。

    “时候不早了，儿臣告退，父皇也早点歇息吧……”

    “这么早睡个屁，咱还有很多事儿要干呢。”朱老板挥挥手，回去继续看帖回帖。

    待儿子出去后，又问吴太监道：“今晚哪个侍寝啊？”

    ~~

    太子领着老六出了乾清宫。

    老六这一脸一腚的伤，得跟贤妃娘娘有个交代，所以要把他送回去。

    老大本打算像小时候那样，背他回去呢。

    但没背出几步，老六不好意思非要下来，只能作罢。

    而且，这小子也太重了吧？太子殿下估计有误，差点儿扭了腰……

    “伱小子，怎么这么沉了？”朱标哭笑不得的揉着腰。“骆驼肉这么管用的么？”

    “那可不。”老六讪讪笑道：“回头也让雄英吃点，再喝上骆驼奶，保准长得壮壮的。”

    “哈，那等他知道真相，我这爹就……信用破产了。”太子活学活用。

    “那等我开府了，让他去我那吃饭，我不怕信用破产。”老六笑道。

    “哈哈，再好不过了。让他跟六叔好好学学本事。”太子笑笑，正色道：“老六啊，你可真让我刮目相看。”

    “看啥？”朱桢揣着明白装糊涂，就像让大哥好好夸夸自己。

    “多了。市舶司，宝钞，还有之前那个奏销法……”太子借着天上的月光，和护卫的灯光，打量着自己从小看到大的老六。

    “大哥也算博览群书，还一直听先生们讲课。但你的很多说法，大哥都闻所未闻，而且一听就很有道理。”太子发自内心的高兴道：

    “虽然有刘先生这个好老师，但你要不是那快料，也不可能学的那么快，而且还能学以致用。你真是上天赐给咱老朱家的绝世瑰宝啊。”

    “我不懂的地方更多，不都是大哥教我的么？”朱桢忙谦虚笑道：“你送我那本《大学衍义》，我都快翻烂了……再说我那都是纸上谈兵，做不得数的。”

    “不是纸上谈兵。”太子摇摇头道：“我能听出来，你对海上贸易、朝廷财务，以及宝钞，都有很深很全面的见解……父皇说的没错，这才是真正有用的学问。你一定得教教大哥。”

    “大哥拜你为师如何？”说着他作势要给老六作揖。

    朱桢赶紧拉住大哥道：“大哥，我会啥肯定都告诉你。”

    “好，你先把关于宝钞的学问，传授给大哥吧。”太子高兴道。

    “这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得从头了解，什么是货币和货币符号……”朱桢便给大哥讲解起来。

    太子越听越确定，这是一门大学问，肯定不是一晚上能学会的。再说老六还带着伤呢。

    “这样吧，以后你就不用再去大本堂了。”太子想一想道：“学那些四书五经，对你确实没什么用处。”

    “太好了，大哥万……事大吉！”老六差点儿高兴嘴瓢了。

    “还是双日去诚意伯府学习，单日么……”谁知太子话锋一转道：“便来文华殿，上午与我一起听先生讲学，下午再陪我听断诸司启事，肯定比你在大本堂学的东西多。”

    “呃……”老六登时就垮了脸。“那还不如去大本堂呢……”

    “你当我不知道你那点儿花花肠子？”太子冷笑道：“大本堂的先生，不知跟我告了多少回状了。说你每天上课睡觉，下课欺负老七，从来不背书，更不写作业，简直就是无法无天！”

    “嘿嘿……”老六不由心虚道：“大哥，你是知道我的。在诚意伯府学的太累了，只能在大本堂养精蓄锐，不然根本应付不了刘老师……至于逗老七玩儿，不也是我老师给我压力太大，得有个发泄工具，才能保持心理健康啊。”

    “你倒是健康了，老七可越来越神经了！”太子没好气道：“那也是我弟弟啊。所以还是你去文华殿，跟他分开少见面的好。”

    “不会让他去么……”老六实在不想整天在大哥眼皮子底下，那还怎么摸鱼啊。

    “他去有个屁用……不是，有你讨价还价的份儿么？！”太子一瞪眼道：“就这么定了，明天你先休息一天，大后天就去文华殿报到，听见了没有？”

    “哎……”老六垂头丧气道。

    心说果然是堤高于岸、浪必摧之。自己就是个浪催的……

    ~~

    子夜，乾清殿。

    朱老板批完了今日份的奏章，并没有马上去开盲盒，而是把刘英叫过来。

    刘英全天候待命，很快现身。

    “近来，可有江南人造访过胡惟庸家？”朱元璋沉声问道。

    “回皇上，没有。”刘英回想一下，忙道：“但他侄子胡德，前日倒是跟一个江南商人，在青烟楼上喝花酒。可惜不是金莲院，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好吧……”朱元璋对刘英的情报水平，也不抱什么期望，能打听到这点儿事，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没想到胡惟庸会替海商说话，有意思，很有意思。”他只好提醒自己的情报头子道：

    “海商们这么大反应，居然连胡惟庸都搬出来了，这是咱没想到的。看来老六重启市舶司这一步，歪打正着他们的要害了。”

    “这样啊……”刘英一脸羞愧，他这才知道，皇上为什么要问胡惟庸的事儿。

    “你亲自去一趟苏州。”朱元璋写一道手谕给他，沉声吩咐道：“去看看那个叫陆仲和的，现在到底是死是活……以咱对那些江南大户的了解，他们通常是好死不如赖活着的。这回死的有点蹊跷。”

    “是。”刘英点点头，听老板继续下令。

    “他要是真死了，你就查清楚他到底是怎么死的。是自杀死，还是他杀？还有什么时候死的，都给咱查清楚了。”便听朱元璋沉声道：

    “他要是没死……你就把他带回京城，咱问话之后，再把他剥皮揎草，挂到中书省大门上，以儆效尤！去吧……”

    “遵旨。”刘英双手接旨告退。

    待到刘英隐入黑暗中，朱元璋才伸个懒腰站起来，神采奕奕道：“睡觉觉！”

    ps.今晚没了，祝大家父亲节快乐。如果还没当父亲，就祝你们父亲父亲节快乐。

    (本章完)


------------

第三七六章 朕的儿子，只有朕能欺负

    翌日早朝。

    朱元璋宣布了任命邓愈为征西将军，沐英为征西副将军，秦王随军出征，率大军兵分三路，入川藏平定吐蕃！

    国初的官僚体系，也许治国还很不在行，却是一部极其优秀的战争机器，朱老板只消下旨，胡丞相自会领导中书省，有条不紊完成战争准备工作，不用他操心。

    而后，便是昏钞倒钞之议。

    因为宝钞提举司隶属于中书省，朱老板便问胡惟庸的意见。

    胡惟庸早就盯上倒钞收取的工墨费了，这非但是笔巨款，而且很容易搞成糊涂账，用来扩充中书省的小金库，再合适不过了。

    但他不愿意正面得罪太子，便狡猾的先搬出太子的看法。明面上是尊重太子的意见，但实际上是想等着朱老板否决掉，然后顺水推舟提出工墨费……两全其美。

    可他没想到的是，素来爱财如命的朱老板，居然同意了太子的建议……

    “太子说得对。咱的大明宝钞，是用来给朝廷和百姓纾困的，不是用来盘剥百姓的。”朱元璋现学现卖道：

    “宝钞也好，铜钱也罢，都是一样的流通手段，所以一贯铜钱过一百年，还是一千文；一贯宝钞过一百年，也必须是一千文才行！”

    群臣闻言大喜过望，纷纷高呼‘皇上圣明！’‘太子仁德！’

    这是真心实意的欢呼，不是虚与委蛇的赞歌！因为大臣们每月的俸禄，可是一半发米，一半发钞的。不想要宝钞都不行。

    宝钞发行两年，开始出现昏烂。大家都在担心，朝廷要是拒收旧钞，或者像前朝那样，兑换收费怎么办？那样肯定会导致宝钞贬值的啊……

    现在皇上这样表态，无疑给大伙儿吃了颗定心丸。宝钞能免费兑换，就不怕昏烂了，那大家收到宝钞也敢存起来，不必着急花出去了。

    太子却心里暗暗惭愧，要不是昨晚老六顶着打，给父皇把观念掰过来，这工墨费肯定是免不了的。

    “皇上圣明。”胡惟庸也见风使舵，虽然心在滴血，却依然满脸笑容的表示同意。

    “只是皇上，这样一来，印钞的费用就太高了……”不过争取点儿是一点，他又道：“是不是给宝钞局增加拨款？”

    “印钞的事情，中书省不用管了。”朱元璋一摆手道：“自即日起，宝钞局改隶内廷，由内帑负担所有印钞费用。”

    “……”胡惟庸不由瞳孔一缩，恨不得给自己俩大耳刮。这才过了一宿，皇上咋彻底转性了呢？

    “是。”胡相偷鸡不成蚀把米。

    ~~

    最后，果然有言官再次提及陆仲和自杀一案……

    “陛下，此案影响极为恶劣，不止苏州，整个江南都大为震动。士绅百姓对陆仲和之死极为愤慨，各界人士相约进京告状，官府虽竭力弹压，但只会激化百姓心中怨恨。

    “况且楚王殿下尚未弱冠，就干出此等耸人听闻的恶行，皇上若不严加管教，日后还不知闯出什么……”

    那叫张申的御史话没说完，朱元璋便夺下吴太监的拂尘朝他丢去，正中他的面庞。

    拂尘一头是紫金的，张申闷哼一声，被砸得血流满面，错愕的抬头看向朱元璋。

    才发现龙椅上的朱老板，一张脸已经涨成了猪腰子色。

    群臣虽然不明白朱老板为何发这么大火，但都深感震撼。

    便听朱元璋当场怒喷道：“小子居然敢当场污蔑大明的亲王，眼里还有没有国法纲常？！”

    “陛下，臣不敢，臣所言句句属实啊……”那张申忙叫起了撞天屈。

    “句句属实？你口口声声那陆仲和是楚王逼死的，楚王命令他自杀了吗？！”朱元璋粗声问道。

    “虽然没有，但那是因为镇江腊八宴上，陆仲和惨遭楚王羞辱啊。”张申争辩道：“士可杀，不可辱，不是楚王令陆仲和尊严扫地，他好好的又怎会自寻短见呢？”

    “你他娘的只有一只眼管用么？怎么只看见楚王羞辱陆仲和，却不说是陆仲和羞辱楚王在先？！”朱元璋怒道：“屁股都歪到姥姥家去了吧！”

    “这……臣没听说陆仲和有羞辱楚王殿下的言行。”

    “咱昨晚亲自审问过楚王了，他告诉咱，那陆仲和几次三番否认自己与海商有任何瓜葛。可当楚王命他写下保证书时，那陆仲和非但拒绝，居然还丢下笔，要自行离去！”朱元璋沉声道：

    “如此嚣张狂悖之徒，眼里还有没有大明的亲王？还有没有朝廷的法纪纲常！

    “如此不知上下尊卑之徒，楚王不对他施以惩戒，天家威严何存？谁还会把他这个亲王

    放在眼里？！

    “在元朝，胆敢这样跟亲王羞辱者，直接就五马分尸了，却没人敢说元朝的亲王残暴。楚王只不过威吓了他一番，没伤他一根汗毛，你们却在这里不依不饶，非要咱惩治他。”朱元璋说着，那森冷锐利的目光，扫过金台下的众臣。幽幽道：

    “到底是咱提不动刀了，还是伱们飘了。居然以为咱爷们，比元朝的好欺负？！”

    “臣不敢，臣错了，臣不该只听一面之词……”张申感觉到了死亡的威胁，噤若寒蝉，告罪不迭。

    那些本来说好了附议的同僚，也全都缩头了。

    “哼，蠢货。别人不过把你当枪使罢了……”朱元璋哼一声道：“要不是咱给自己，立下了不杀奏事言官的规矩，早就把你皮给扒了。”

    “是，臣知错了……”张申汗湿衣背道：“罪臣谢皇上不杀之恩。”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先廷杖四十，然后去给楚王磕一百个头，他原谅你再说。”朱元璋一挥袖子，两个带刀舍人便把张申拖下去。

    然后朱元璋对群臣杀气腾腾道：

    “从前咱没说，现在咱定下规矩——哪怕言官也不许轻易弹奏亲王、郡王。自即日起，凡风宪官以王小过奏闻，离间亲亲者，斩！

    “风闻王有大故，而无实迹可验，辄以上闻者，其罪亦同……”

    “此外，凡庶民敢有讦王之细务，以逞奸顽者，斩。徒其家属于边！钦此！”

    “是，臣等遵旨。”大臣们赶紧跪地领旨。

    然后朱元璋一字一顿，对那些各怀心思的臣子道：

    “咱再最后强调一遍，大明的亲王，不可轻辱！否则，一定会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ps.今天中午出去过节，可能是晒到了，一直头疼，怎么也不好。本来想请个假，父亲节嘛，各位父亲应该可以体谅的。但是昨天就少更了，今天再请假，感觉太对不起父亲们了。所以还是写了……还能有一更……

    (本章完)


------------

第三七七章 刘英捅了马蜂窝

    另一边，却说那刘英领旨之后，便乘船星夜兼程，顺流抵达太仓刘家港。然后骑马飞驰到了苏州。

    从离开南京城，到进入苏州城，全程仅用了两天两夜。

    “闪开，闪开！”急促的马蹄声中，衙前街上的苏州百姓忙不迭向道旁躲闪。

    便见一队头戴云纱冠、身穿青绿锦绣服，脚踏长筒牛皮靴，一看就来历不凡的骑士，径直朝着苏州府衙奔去。

    府衙前栅门紧闭，守门的官兵正不知如何是好，便听打头的骑士高声喝道：

    “亲军都尉府都尉奉旨公干！速开中门，命苏州知府出迎！”

    “是，是。”守门官兵赶紧敞开栅门，大开中门。门子同时跑进去通知知府李亨。

    这位与唐朝皇帝同名的苏州知府，跟刘琏一样，都是空印案之后，被突击提拔起来的。他原先的职务是磨勘司司令。

    不过这位司令不带兵，而是‘凡刑名、钱粮，有冤滥隐匿者，稽其功过以奏闻于皇帝’，李亨因为在磨勘司期间不畏强权，屡次揭发冤狱、贪渎行为，深得朱老板的信任。

    所以刘英先来找他。

    “哎呀，真是伯爷。”李亨迎出来一看，果然是刘英，赶紧作揖不迭。“下官有失远迎，失敬失敬。快快里面请。”

    今年正月，朱老板以刘英多年宿卫有功，封他为忠谨伯，并赐予丹书铁券。故而李亨有此称呼。

    “李知府不必多礼。”刘英依旧是万年不变的冰川脸，沉声道：“皇差要紧，你先带我去一趟那陆仲和家。”

    “不用这么急吧？先歇歇脚，用过饭，下官再带弟兄们过去，也不耽误事儿。”李亨劝道。

    刘英狐疑的扫一眼李亨道：“你听不懂本官的话吗？”

    “是是，下官多嘴了。”李亨虽然是堂堂苏州知府，但刘英面前还是不够看，赶紧命人备车，乖乖领着一行人，赶往位于观前街的陆园。

    ~~

    陆园门口，堆满了花圈挽幛，纸人纸马。

    几乎整个江南有头有脸的人，都送了赙赠。在门口摆不开，把观前街上也占了好大一段。

    马蹄踏着满地的纸钱，行至陆园门口。看到这里确实在举行丧礼，刘英神色稍霁。

    李亨赶紧下车，命人把当家的唤出来。

    少顷，披麻戴孝的陆家大公子陆文宾，跟陆仲和的三弟陆叔和，迎了出来。

    李亨简单对两人道明了来意，然后沉声道：“还不跪迎钦差？”

    “草民……恭迎钦差。”两人这才不甘不愿的向刘英下跪，就像不懂礼数一样。

    那些闻讯跟出来的家属和来宾，也全都目光不善的盯着刘英一行，毫不掩饰眼中的敌意。

    刘英自然不怕他们，哼一声，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进去陆园。

    带刀舍人们紧紧跟在他身后，护卫左右。

    家属和来宾也跟着进去。

    陆文宾和陆叔和没等到钦差叫起，便自行爬起来，赶紧追了进去。

    ~~

    陆园从外头看不出什么名堂，无非就是墙高些、院子大点儿。

    但进来一看，好家伙，有山有水、花木扶疏，亭台楼阁、掩映其间，就像名家画作一般，没有一处不完美，没有一处不极致。

    看上去比朱老板的皇宫可阔气多了。

    不过刘英无暇细看，顺着吹打声，直奔灵堂。

    那吹打声，是三十多个寒山寺的和尚，在为陆老爷子做水陆道场。铙钹钟鼓齐鸣，一遍又一遍地念诵《往生经》。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到来，灵堂中的家属哭得也格外卖力，只有唢呐能勉强压住。

    刘英看那偌大的灵堂中，白色的帷幕低垂，幕上挂着个大大的黑色‘奠’字。

    ‘奠’字下面横摆了好几排祭台，上头摆满了三牲瓜果，还有香炉烛台之类。

    刘英捻起一炷香，就着烛台点着，拜三拜插入香炉中，淡淡道：“得罪了。”

    说罢，他便越过供桌，掀开帷幕，现出一口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材。

    “你要干什么？！”陆家的家属尖叫起来。

    “快住手！”来宾也纷纷劝阻道：“死者为大，不可不敬！”

    刘英回头冷冷扫视一圈，沉声道：“拦住他们！”

    “是！”带刀舍人便赶紧列队，挡在都尉身后。

    “我们是亲军都尉府的人，办的是皇差！”为首的千户疾言厉色的呵斥道：“伱们要造反只管上前！”

    “格杀勿论！”带刀舍人齐刷刷抽出佩刀，寒光闪闪，令人望而却步。

    刘英则自顾自走到棺材旁，将盖在上头，尚未下钉子的棺材板缓缓推开，一具穿着寿衣的男性老年遗体，便出现在他眼前。

    他招招手，让李亨过来。“是他么？”

    李亨仔细辨认一番，点头道：“没错，下官见过他好几次。在苏州想要站住脚，必须拜这位平江公的码头。没想到，说没就没了。”

    然后在李亨震惊的目光中，刘英居然把手伸到棺材里，去谈那陆仲和的鼻息。

    这一严重冒犯的举动，自然激起了陆家人，乃至所有来宾的怒火，纷纷大声咒骂起来。陆家的儿孙还试图冲破带刀舍人的警戒线……

    带刀舍人可不跟他们客气，一刀一个，砍翻了两个，陆家人顿时就老实了。

    良久，刘英才收回手，叹气道：“确实死透了。”

    “是啊。”李亨点点头，心说多新鲜啊。不死透了，谁躺棺材里啊？

    “但奇怪的是，他才刚死没几天。”刘英淡淡说着，继而冷声问道：“人不是死了很久了么？怎么还栩栩如生？”

    “之前家父自尽，但最后关头被我们救下，又遍请名医，想要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可只是让先考多遭了半个月的罪，前日还是过世了。”陆文宾铁青着脸道：

    “这位钦差莫非以为，寒家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么？”

    “你是在质疑本官么？”刘英手搭在腰刀上，神情不善道。

    “不敢。”陆文宾忍气吞声道。

    “给他们录一份口供，所有人都要签字画押。”刘英吩咐一声。

    手下带刀舍人便开始照做。

    那李亨看得暗暗摇头，以他的经验，刘英这样搞，肯定要出事儿。

    那些苏州大户无理还要闹三分，更别说这下站住理儿了……

    (本章完)


------------

第三七八章 替死鬼

    但刘英之前所做的一切，都不如他下一个命令来的惊人。

    “弄个马车，把棺材带回府衙去。”

    “什么？！”不管是不是陆家人，全都震惊的无以复加。

    “不行！”陆文宾跟陆叔和等人扑到那口金丝楠木棺材上，死死拦住不撒手。

    “皇上有旨！”刘英这才从袖中掏出上谕。

    “臣等接旨。”一旁满脸紧张的李亨等官府众人，赶紧率先跪地。“恭请圣安。”

    “……”众来宾见状，也陆陆续续跪下听旨。

    最后包括陆文宾和陆叔和在内的陆家人，也不得不在刘英凌厉目光的逼视下，跪下了。

    “着亲军都尉府左都卫、忠谨伯刘英，往苏州查验陆仲和死因、死期等事宜，务必详尽，官府须得配合，阻挠以抗旨论，钦此！”刘英这才高声宣读了上谕，然后沉声对陆家人道：

    “按照皇上的旨意，必须要对陆仲和进行验尸。如果诸位没意见的话，本官也不介意把仵作招来，在这里当场进行！”

    “……”最终，在朱洪武的淫威下，陆家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家主的棺材被抬上牛车，拉出了陆园。

    棺材被抬起的瞬间，陆家人嚎啕大哭，哭声震天。

    他们披麻戴孝，跟着运送棺材的队伍，一路走一路哭，哭声传遍整个苏州城……

    ~~

    那些前来吊唁的宾客们，却没有跟着去府前街。而是留在了陆家，给前来吊唁的谢蕴章安排的小院中商议对策。

    但跟在人前时的义愤填膺不同，屋里眼下的气氛凝重而不安。

    说实在的，今天大内侍卫首领突然杀到苏州，着实把这帮江南大户吓到了。

    尤其是谢蕴章。他是知道内情的——最初平江公根本没打算寻死，原本只是打算一哭二闹三上吊，把事情闹大以后，就被抢救回来的。

    然而前日收到京城飞鸽传书后，他才不得不饮下毒酒自尽的……

    当时谢蕴章就在陆园，月初他便以探病为由来苏，一直住在陆家，跟平江公日夜商量对策。

    也因此亲眼目睹了平江公想要连夜逃亡日本，却被他儿子和弟弟死死拦下的奇景……

    当是时，平江公跪地哭求儿子和弟弟放自己一条生路，甚至保证再也不回大明了。

    陆文宾和陆叔和也跪地给平江公磕头，求他为了陆家一定要死一死。事情已经闹大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啊。玩失踪怎么可能蒙混过关？

    可平江公求生意志十分强烈，任凭他俩磨破嘴皮，好话说尽，就是不肯喝下那碗毒药。

    最后逼得叔侄俩实在没办法，请他离开了一下。顿饭功夫后，平江公卧房中就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爹啊，我的爹啊，你死得好惨啊……”

    “哥呀，我滴哥，没有你我可怎么过？”

    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啊。

    当时谢蕴章还怪南京的大人物太狠毒，把陆家逼得太惨。现在才知道，原来是自己和平江公，想得过于简单了。

    皇帝，真的会派人来验明正身啊！

    这要是平江公晚死一天，非得出大事不可！

    ~~

    “立亭公，立亭公……”旁人连唤数声，才把谢蕴章唤回神来。

    “哦，什么事？刚才老夫走神了。”

    “立亭公，你可要立住啊。平江公这一走，伱就是我们唯一的主心骨了！”众大户忧心忡忡的巴望着他。

    “放心，老夫没事。”谢蕴章沉声道：“刚才你们说……”

    “我们商量着，这事儿不能这么算了。”松江郑家的郑典年轻气盛，大声嚷嚷道：

    “不然老头儿会彻底把我们江南人看扁的，把我们可以随意拿捏的面团子！”

    “是啊，当初说我们通匪，没收我们的田产，我们忍了！对我们课以重税我们忍了！把十几万富户迁到凤阳，我们又忍了！借着莫须有的罪名，杀魏观高启他们，我们还是忍了……”众人也纷纷附和道：

    “可是一忍再忍换来的不是适可而止，而是老头儿变本加厉的打压，一次又一次的突破我们的底线！”

    “看看今天吧，平江公人都死了，却还不得安宁，要被人运到官府，开膛破肚！我们再不抗争，真要死无葬身之地了！”众人悲愤万状道：“立亭公，咱们干吧！”

    “元臣说得对。”谢蕴章对他们这个态度，自然是求之不得的。

    因为陆仲和死了也还是不保险，官府还会进行验尸啊，谁知道又会出现什么幺蛾子？

    所以还是要把事情闹大，就没人在意陆仲和的死因了……

    所以他点头道：“咱们不能让平江公白死了，不然就彻底翻不过点儿来了……但必须要保护好自己，不能再把诸位搭进去了。”

    “那是自然。”众大户点头道：“就像以往那样，我们不出面，只需暗中派人散布点儿谣言，再给那些帮会无赖点儿好处，让他们带个头。那些头脑简单的白丁，自然就会替我们冲在前头。”

    “好。”谢蕴章不禁笑道：“看来前朝的手艺，诸位还没拉下。”

    “那是，这可是咱们看家的本事，几百年来，就靠它立于不败之地了。几百年后也不能丢啊。”众人笑道。

    于是，一众江南大户便轻车熟路的商定了，该如何分工，如何煽动……很快便议定了章程，然后分头张罗去了。

    ~~

    苏州城，玄妙观前大街上。

    从街头到街尾，聚集着一群群等待雇工的男男女女。这是在经济发达的江南地区，才能见到的景象。

    与蒙古早期对北方地区的野蛮征服截然不同。元下江南，除了极个别地区外，基本就是传檄而定的。

    不管怎么说吧，至少这让江南地区的经济，几乎没有遭到破坏。在元朝近似无政府的宽松环境下，加之背靠太湖水网，面临太仓、上海等重要贸易港口，使得苏州的工商业发展的异常蓬勃。

    在这座全中国最发达、最富庶的城市中，有大量脱离农业生产的市民，他们或是在纺织业打工，或是操船往来太仓、上海与苏州间，为大户运输商品为业。

    靠着苏州兴盛的工商业，他们可以获得远比别处百姓高的收入。

    但今年以来，情况忽然变得很糟糕……

    (本章完)


------------

第三七九章 死因与包围

    明明去年还好好的，可一转过年来，那些靠出卖力气养家糊口的织工、船工，忽然就大片大片找不到活计了。

    或者就算有东家肯雇人，给出的工钱也只有去年的一半，甚至三分之一，就这还都抢着干……

    因为他们家里也没有地，全家都靠做工的收入养活，一旦找不到工作，生活便陷入绝境。这样一直到了三月，情况依然没有好转。工人们的心情有多沮丧，可想而知。

    今天，又是毫无起色的一天。工人门早早就蹲在观前街上，伸长脖子巴望着能有人来招工。

    但凡看到个打扮的像东家或掌柜的行人，他们呼啦便围上去，七嘴八舌问道：

    “招工吗，老板。俺便宜的，一天四十文……”

    “俺三十五文就行，染色络丝、接经提花样样都会……”

    “我三十文……”

    但内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人家只是路过的。

    工人们失望的回到原地，便有人骂道：“他妈的，行规最低一天四十文！怎么人家还没开口，就自己往下降？”

    “你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四十文谁雇你？还死守着有什么用？”方才主动降价的也有话说。

    “怎么没用？都说多少遍了，困难只是一时！”有那乐观派大声道：“现在只是那不懂事的楚王胡搞，不许私人出海贸易，导致大户们不敢生产，我们才没活干的。这种情况不会太久的——士绅们在为我们请命呢！大家都看见了，陆老爷连命都豁出去了！”

    陆园就在观前街上，那些摆在外面的花圈挽幛，众人看得清清楚楚。当然也看到了官府把陆仲和的棺材拉走，陆家人一路痛哭跟随的悲惨场面。

    所以闻言都不禁戚戚然。

    “唉，陆老爷是大善人啊，他家的织机，养活了我们多少人啊？”一个中年人叹息道：“但愿他的死，能让皇上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做梦去吧！”忽然一个尖刻的声音响起，一个三角眼的汉子粗声道：“你们还不知道么？朝廷非但不会收手，反而会变本加厉——很快就要推行海禁了，一片木板都不许下海！我们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啥，片板不下海？”众人登时惊愕万状。“那我们不就彻底没活路了？！”

    “那可不！”那三角眼便奋力鼓动道：“大家不要指望朝廷良心发现了。他们但凡有点良心，陆老爷也不会绝望的自尽啊！”

    “是啊，陆老爷都死了，我们还有活路么……”工人们不禁沮丧万分，饥饿、疲惫和绝望的心情交织在一起，让观前街上的气氛越来越凝滞。

    “他妈的！”这时，又有一个黑脸汉子忽然蹦起来，咆哮道：“狗日的老头儿，不给我们活路，那我们也不活了。走，跟我去包围府衙，杀了狗皇帝的狗腿子，把陆老爷的棺材抢回来！”

    “同去同去！”那黑脸汉子威望很高，马上有好些人跟着爬起来，高声附和道：“不能让陆老爷白死了，得把事情闹大，才能逼着朝廷废除海禁！”

    “没错，苏州可是天下财赋重地，老头儿禁不起乱的！”三角眼也大声附和，带着好些人跟上去。

    工人们本来就满心怨气，一旦有人带头，这下马上都按捺不住了，纷纷跟着起身，浩浩荡荡朝着衙前街方向而去。

    人群中，又有人带头大喊口号：“废市舶、开海禁，给陆老爷报仇！”

    “废市舶、开海禁，给陆老爷报仇！”

    “我要吃饭，我要活命！”

    “要吃饭，要活命！”那极具煽动力的口号，很快引得所有人齐声高喊起来。

    而震天的口号声，又吸引了更多人，从四面八方加入了队伍。向衙前街进发的队伍越来越长，到了苏州府衙门前时，已经超过万人了……

    ~~

    知府衙门，仵作房中。

    刘英背着手立在床边，目不转瞬盯着仵作验尸。

    这两个都是他从京中带来的刑部仵作，经验十分丰富。

    “伯爷，根据死者的体征，结合《洗冤录》判断，死者应该死于一到两天前。”

    “死者的死因，当是被人捂住口鼻，和掐住脖子共同造成的。”

    “哦，不是服毒么？”刘英目光一凛。那陆公子和陆叔和可都说，陆仲和是服毒自尽的。

    “应该不是，死者虽然嘴唇呈紫黑色，但手脚指甲都是正常的黄白色，腹中脏器也没有中毒的迹象，当然是死后将毒药在口内假作中毒的……”仵作很肯定道。

    “有意思……”刘英不禁暗叹，皇上果然圣明，这陆仲和真不是自杀，而是‘被自杀’的……

    这时，仵作房外忽然想起急促的敲门声，然后是李亨焦急的声音：“伯爷，出大事了。”

    “伱们继续，做好详细记录。”刘英吩咐一声，转身出了仵作房。

    “怎么了？”

    ~~

    此时天色已黑，府衙外却依然火光照天、人声鼎沸。

    李亨和刘英踩着梯子，从远离大门的位置，攀上了府衙外墙探头一看，只见府衙大门外，聚集了成千上万高喊口号的市民。

    府衙的官差和刘英带来的官兵，隔着栅门对外头乌压压的人群喊话，想要驱散他们。可惜声音被直接淹没，根本没人听得见……

    再抬眼看远处，还有一条条蜿蜒的火龙，向这里汇聚而来。

    “他们在喊什么？”刘英脸色铁青的盯着外头群情激愤的人群。

    “好像在喊，‘废市舶、开海禁，给陆老爷报仇’……”李亨来苏州时间也不长，只能勉强听懂吴语。

    “这是要造反啊！”刘英冷声道：“李知府，通知最近的卫所了么？”

    “已经派人去向苏州卫告急了。”李亨擦汗道：“吴县和长洲两县，应该也快来支援了。”

    “嗯，把里头的人都武装起来，做好抵抗的准备，不能让暴民冲进府衙来。”刘英沉声道。

    “哎，下官已经下令准备了。”李亨点点头，低声道：“但乱起来谁也不知会发生什么，府衙有暗道直通河边。下官有守土之责，伯爷速速带着贵属避一避吧。”

    “荒谬！”刘英却哼一声，完全不领情道：“本官身为钦差，岂能令皇上蒙羞？我等侍卫亲军死也不会当逃兵的！”

    (本章完)


------------

第三八零章 晋王出马

    朱老板在统治核心区已经建立了完善的驿传系统。

    是以次日中午，苏州民变的消息，便以传到了南京城。

    中书省。

    看到急报的胡惟庸目瞪口呆。“这帮苏州蛮子，这么刚的么？”

    “这不挺好么。”他在中书省的左膀、中书省左郎商暠闻言笑道：“正好让皇上知道，不是张申离间天家骨肉，而是他偏袒楚王了。”

    “不对。”胡惟庸摇头道：“皇上是不想发生民变，但不怕发生民变，这点子区别都不懂吗？！”

    “这样啊……”商暠恍然道：“恩相的意思是，皇上不希望出乱子，那样有损圣名。但皇上并不怕出乱子，因为他有能力平乱？”

    “嗯。”胡惟庸点点头，颇为感慨道：“甚至可以说，越乱的局面皇上越擅长……什么叫乱世君王？这就是。”

    “那恩相，要让朝中呼应下苏州那边么？”胡惟庸的右臂，中书省右侍郎彭赓请示道。

    “不可。”胡惟庸断然摇头道：“没想到皇上这么快，就派刘英过去了。这说明皇上十分在意此事啊。”

    说着他看看自己的左膀右臂，考校问道：“你们说，皇上在意的是什么？”

    “楚王殿下吧。”商暠答道。

    “应该是海贸。”彭赓却答道：“皇上应该是从朝野的反应中，发现海贸并不像之前他想的那样可有可无……”

    “你们两个说的都对。”胡惟庸有些懊恼的点点头道：“这件事怨我，我没想到皇上和太子，会把老六当成大人看。”

    说着他站起身，示意长随给自己整理衣冠，接着说道：“误判自然会引起失误，皇上现在已经重视起市舶司的事情来了，我便不能再明着插手。”

    “不管了吗？”商暠忍不住问道。

    “恩相只是说不能再明着插手。”彭赓道。

    “没错，海上这一块，本相是绝对不会放手的。”胡惟庸接过直角幞头，缓缓戴在头上，对着镜子仔细扶正。

    他还有半句话没说——海上是朱老板控制力最弱的地方，却也是最有可能创造奇迹的地方。

    ~~

    穿戴整齐后，胡惟庸便火速进宫，向朱老板递送急报。

    “不是说了，凡事先禀报太子，由太子决断么？”谁知朱老板见是见他了，但见面先把他批了一顿。

    “是，是微臣习惯有大事先禀报皇上了。”胡惟庸忙惭愧道：“真是糊涂了，臣有罪啊。”

    “行了，下不为例吧。”朱元璋接过吴太监奉上的奏报，扫一眼后，却不以为意的松口气。“还当哪里又有农民起义了。原来是苏州民变啊，那就没什么大不了了。”

    “啊？”胡惟庸吃一惊，没想到皇上会这么瞧不起苏州的战斗力。

    “啊什么啊？”朱元璋哂笑一声道：“没有人比咱更懂造反了。你没造过反不知道，

    “这人只有穷的活不下去了，才能豁出一身剐。而且他们一定先把矛头对准身边欺压他们的土财主、狗大户，咱还得往后排。

    “苏州，那是富甲天下的地方，大户们从指头缝里漏点儿，就够老百姓吃饭了。所以苏州的百姓，不会真的造反，只会骚乱而已……”

    朱元璋说完，将那份急报搁下道：“这件事，咱自会处理，中书省就不用管了。”

    “是。”胡惟庸应一声，刚要退下，却听皇帝又温声说道：

    “另外，伱政务繁忙，收到奏报，还得亲自跑来禀报，太辛苦了。”

    “臣不辛苦，臣心甘情愿。”胡惟庸忙表示自己担子不重。

    “再说，下面的奏报，还得中书省转呈，也太慢了。”朱元璋却已经打定主意道：

    “咱那日听宋先生讲书，说到宋代有‘通进银台司’，专门负责接收天下章奏案牍及文武近臣奏疏，以及进呈、颁布之事。

    “咱感觉很受启发呐，准备在大明，也设立这么个衙门，专管负责内外章疏、臣民密封申诉等事，这样也能把中书省从繁重的文移中解放出来，胡相意下如何啊？”

    “这……”胡惟庸登时就一脊梁杆子白毛汗。

    掌受内外章疏敷奏封驳，是中书省一项极其重要的权力。其重要性甚至到了不言而喻的地步。

    好吧，还是简单说一下，中书省是通过案牍文移掌控中央地方各衙门的。将收呈奏疏文移的权力分出去，自然也会削弱中书省的权力。

    而且在官场上，你的奏疏进呈给谁，谁就是你的上级。要是各衙门的奏疏不直接给中书省了，日子一久，怕是也不会再把中书省当成上级了……

    转瞬间，胡惟庸便想到这些问题。但仓促之下，他也不敢贸然反对，只能先缓一缓道：“回上位，兹事体大，微臣还说不好这样做的利弊。还请容臣回去集思广益，拿一份章程出来，朝觐时与太子殿下过目。”

    “嗯。去吧，这是件大事，务必考虑周全。比如未来的通政使司，规格要定高一些，这样才能体现出重视。”朱元璋说完，胡惟庸应声告退。

    ~~

    朱老板看着胡丞相略显慌乱的背影，露出一抹得逞的轻笑。

    这下胡惟庸就顾不上苏州的事情了，先想方设法保住自己的权力再说吧。

    待他退下后，朱老板又问吴太监道：“老三在哪儿？”

    “回皇爷。”吴太监讪讪道：“晋王殿下好像最近在忙着组建什么‘锦衣卫’，这会儿应该在宫外。”

    “把他找来。”

    “是。”吴太监赶紧应声下去，吩咐人赶紧备车，准备出宫去请晋王。

    “快，去晋王府。”跟班太监赶紧吩咐赶车的火者。

    “去什么晋王府啊，”吴太监白了愚蠢的干儿一眼道：“去金莲院，殿下一准儿在那儿！”

    “哎，快去曲中。”跟班太监赶紧吩咐一声，马车出宫后，他却又迟疑问道：“干爹，咱们真去那种地方？”

    吴太监这才怆然意识到，那里不是他这种人该去的地方。便道：“你赶紧先去一步，不就省得干爹尴尬了么？”

    “唉……”那太监暗叫倒霉，你说自己多什么嘴？真是无稽之谈！

    (本章完)


------------

第三八一章 打虎亲兄弟

    为了避免太监逛青楼的尴尬，吴公公命马车徐徐而行，终于在快到曲中时，见到晋王殿下。

    只见春日暖阳下，风流俊俏的晋王殿下头束金冠，身穿裁剪得体、烫着龙纹的白袍，骑着没有一根杂毛、青丝系马尾、黄金络马头的神骏白驹，手持一柄折扇招摇过市。

    东风一吹，曲中落英缤纷。落花笼罩下，更显得晋王风流倜傥，如谪仙一般。引得沿街河房青楼中的女史们纷纷倚窗眺望，抛下媚眼朵朵。

    “三爷，来玩儿啊……”

    “有事儿，还是改日吧。”晋王含笑摇头，策马而去，不带走一朵桃花。

    ~~

    “殿下，恕老奴多嘴，这样招摇，容易招惹物议啊。”吴公公是看着老三长大的，跟他的关系类似汪妈之于老六。所以回宫路上忍不住唠叨了他几句。

    “区区浮言，不过过眼云烟。”晋王却轻摇折扇，不以为意道：“帅，才是一辈子的事。”

    尤其想到老四那粗胚，永远也没法复刻这样的场面，他就更全身是劲儿了。

    “唉……”吴公公叹口气，刚想再劝劝殿下，却见打南边来了个更离谱的……

    长相喜感的楚王殿下，骑着熊猫，晃晃悠悠，招摇过市。

    “……”吴公公顿时觉得这边这位殿下还算正常。

    “呦，三哥。你今天看起来好帅。”

    “嗨，六弟。你也很精神……”哥俩见面却很兴奋，用他们自己的方式，旁若无人的打起招呼来。

    一旁的太监、侍卫尴尬的抠脚，偏生哥俩一点都不尴尬。

    “你怎么提前放学了？”打完招呼，三哥笑眯眯问道：“有空约伱小侄女逛逛街啊，那么早回宫干啥？”

    “大哥叫我回去的。”老六道：“再说，天天逛街，多累啊。”

    “哈哈，我看你是腻了吧？”三哥笑道：“要不三哥再给你介绍一个——你四哥的小姨子怎么样？以三哥阅人无数的眼光看，那绝对是倾国倾城的美人胚子！”

    说着还咽了下口水。“可惜……”

    “三哥，这话传到四哥耳朵里，你又要挨揍了。”老六翻翻白眼，四哥可是护妻狂魔，而且爱屋及乌，连带小姨子也很爱护。

    “等他能出门再说吧。”老三却幸灾乐祸的哈哈大笑。

    ~~

    哥俩虽然一个是皇帝召见，一个太子有请，目的地却都是武英殿。

    进殿磕头之后，朱元璋便开门见山道：

    “刘英去苏州调查陆仲和自杀案，激起了苏州民变。”

    “啊？”老六着实吃了一惊。没想到去年那场腊八宴，居然后续不断，而且愈演愈烈，闹得这么大。

    “小子，知道这世上的事儿，不是想的那么简单了吧？”朱元璋好像很高兴能有机会教训他。然后对晋王道：

    “平乱的事情就交给你了，出去收拾一下，就赶紧出发吧。”

    “是，父皇。”晋王兴高采烈的应道。

    “苏州都换了几任知府了？一直不得安生。”朱元璋又叮嘱道：“你这回去，要好好杀杀他们的威风，让他们起码十年不敢再炸毛！”

    “父皇放心吧。”晋王目光一寒道：“儿臣保准让我的名字，能在吴地止小儿夜啼。”

    太子闻言看他一眼，没说话。

    “父……父皇，俺也去。”待朱老板嘱咐完了老三，一旁老六闷声道：“俺惹出的麻烦，不能光让三哥擦屁股。”

    “客气啥，当哥的给弟弟擦屁股，天经地义。”老三笑眯眯道。

    “你也去吧。”朱元璋沉声道：“老大的意思是，老三负责平乱，老六负责善后。”

    说着他面色一沉，冷声道：“把事情办利索，不许再没完没了！”

    “是，父皇！”老三赶忙大声应道，他知道老贼这是说给自己听的。

    ~~

    朱朱桢告退出来，刚准备离去，便听身后响起太子的声音：

    “等等。”

    “大哥。”两人赶紧转身行礼，只见太子也跟了出来。

    朱标给朱桢整一整衣领，指指前头道：“边走边说。”

    哥俩便一左一右跟在大哥身后，朝文华殿行去。

    “此行，不要滥杀无辜。”太子沉吟片刻，看一眼老三道：“苏州那个地方，怎么说呢，跟父皇八字不合。先是成了张士诚的老巢，开国后又被父皇修理过几次……”

    顿一下，朱标压低声音道：“而且那里还是天下文脉所在，懂我什么意思吗？”

    “文坛兴盛，名士辈出？”老三试探道。

    “老六，你说。”太子又问朱桢。而且老三注意到，大哥用的是命令语气，而不是考校的语气。

    “掌握话语权。”果然，老六轻描淡写道。

    “没错，虽然规矩是由朝廷定的，但天下人的看法，却受他们的影响很重。”太子轻声道：

    “父皇为什么要杀高启那帮人？就是因为不管朝廷制定什么政策，都被他们冷嘲热讽，弄得天下人都以为，大明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呢。民不信服，便什么也推行不了。所以父皇动了杀心。

    太子轻叹一声道：“但杀了高启，还有刘启、孙启，只要苏州还是富甲天下、文教风流之地，天下人还是会以他们的马首是瞻。”

    “嗯。”老六点点头道：“这是慕强心理。你强你有理，你放屁都比别人响。”

    “你能换个比喻么？”太子敲了他脑袋一下，接着道：“所以要格外站住理，不然这事儿很难真正了结。”

    “明白了，大哥。”老三重重点头。

    “再就是，”太子又对老六道：“前日胡丞相对我抱怨说，市舶司让老百姓失去了生计。”

    “此话怎讲？”老六这才知道，为啥大哥要自己也去。

    “他说因为江南八成的丝绸棉布，织造出来其实都是外销的。你禁止民船出海贸易，所以江南大户纷纷减产，那些以纺织为业的百姓，自然吃不上饭了。”太子拍了拍老六的肩膀道：

    “你去看看，是不是这么回事儿。是的话，那我估计这次的骚动，八成跟织工失业有关。”太子正色道：

    “然后你看看怎么解决，便宜行事即可。放心，京里大哥帮你担着。但就像我反复跟你说的，不管干什么，都不能损害百姓。”

    “大哥放心，我重开市舶司，老百姓也会得到好处的。”老六斗志盎然道：“要是解决不了百姓的生计，我甘愿不再趟这浑水！”

    “大哥不是不让你搞市舶司。”太子怕他钻牛角尖，温声解释道：“是让你开动聪明的脑瓜，妥善解决百姓的生计，那些大户不就没有煽动骚乱的土壤了么？”

    “明白。”老六笑着点头，大哥放在后世，高低是个政委同志。

    (本章完)


------------

第三八二章 都是演员

    兄弟俩领旨之后，便立即出发。

    晋王殿下甚至连调兵手续都没办，两位殿下只带了各自的两队围子手，共四百亲兵而已。

    船行江上，劈波斩浪，朱桢问道：“三哥戡乱不带兵，这么有自信的么？”

    “哥哥我啊，就是这么自信。”朱凭栏迎风而立，江风吹起他衮龙袍的一角，自信满满道：

    “还是那句话，帅，是一辈子的事儿。关云长单刀赴会。张文远威震逍遥津，人多欺负人少，从来不叫帅。得像冠军侯单骑受降那样，才能青史留名。”

    “……”朱桢无语道：“这是耍帅的时候么？”

    “上次你倒是带了好些兵，那不也没吓住他们么？”晋王便笑道。

    “三哥，打人不打脸。”老六深感羞耻道：“我真没想到，他们居然一点不怕。”

    “那是刀没架到脖子上，他们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罢了。”老三冷笑一声道：“至于平乱么……估计咱们到了苏州，刘英应该已经控制住局面了。不然他这个亲军都尉，干脆找块豆腐，一头撞死算了。

    “再说就算他真阴沟里翻船，江南还有朝廷数万大军呢，别说平乱了，平叛都绰绰有余。”晋王沉声道：

    “还要再带大军同往，反倒让那些人看轻！”

    “厉害……”老六除了鼓掌喝彩，还能说什么呢？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这方面他确实不如三哥。

    “对了，三哥，父皇想让你震慑住那些江南大户，大哥又不希望你乱杀无辜。”朱桢又问道：“可想好该如何把握了么？”

    “嗯。”老三点点头，压低声音道：“我正想跟伱合计合计呢……”

    “好。”老六凑近了，听三哥说道：

    “我想大哥所忌惮的，是你说的那个……他们掌握话语权。”

    “嗯。”

    “这让我想到了他们的前辈。”晋王幽幽道：“知道江东士族吧？”

    “嗯，王与马共天下嘛。”老六点点头。

    “没错，东晋时，士族门阀的权势达到了巅峰，九品中正制之下，可以说是掌握了绝对的话语权吧？”晋王道。

    “那是。”老六接着点头道：“他们一句品评，就能决定士人一生仕途，话语权之强，无出其右。”

    “是啊，江东士族虽历经宋齐梁三代打压，依然高高在上，就连皇族也自惭形秽。但还不是一样‘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了么？”晋王淡淡道：“你知道是谁彻底把他们拉下神坛的么？”

    “宇宙大将军”朱桢轻声道。他跟刘伯温学了这么久，早非吴下阿蒙了。

    “没错，就是侯景。”朱沉声道：“那位宇宙大将军因为求婚受辱，后来在围攻台城和征服三吴之地的过程中，对王谢为代表的士族门阀进行了残酷的报复，肉体上的大肆屠戮还在其次，关键是撕下了世家大族华丽的外袍，让他们贪生怕死、怯懦卑贱的嘴脸，显露在天下人面前。

    “打那以后，他们身上神圣的光环消失了，再也没人会把他们当成神祇膜拜了，他们自然也就没法作妖了。”老三说完，拍了拍老六的肩膀，指着前方的金山寺道：

    “其实，你在这儿干的事儿是对的，唯一的问题是，不该想着杀鸡儆猴。你低估了那些江南大户的冥顽不灵，对于他们杀鸡儆猴没用的——刀子没落在自己身上，他们就永远抱有侥幸心理，觉得自己能躲过去，只要躲过这一阵，就又天下太平了！”

    “还真是。”老六心悦诚服的重重点头。

    “所以，一个都不能少……”晋王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

    哥俩跟刘英一样的路线。

    两日后，快马加鞭抵达了苏州城下。

    刘英亲自出娄门迎接，一见到两位殿下亲至，他满脸惭愧的翻身下马，重重磕头请罪。

    “罪臣失职，罪臣无能，令陛下陛下蒙羞了，还要劳动二位殿下，真是罪该万死！”

    “……”朱桢想安慰他几句，说这事儿也怪自己。但这时该以晋王为首，三哥没开口，他也不好说话。

    “先起来吧，你有没有罪，是父皇说了算，我们管不着。”只见晋王面无表情道。

    “是。”刘英赶紧站起来，额头已经青了一块。

    “先说说苏州城的情况吧。”晋王淡淡道。

    “是，那夜我等正在府衙验尸，忽闻衙门外乱声四起，竟有乱民听信谣言，包围了府衙，要杀钦差、抢回陆仲和的尸体……

    “措手不及之下，苏州知府李亨跟他们谈判拖延时间，我们则赶紧做好谈判破裂，乱民攻破府衙的准备。”

    “但让人没想到的是，他们虽然不断往衙门内投掷石块，粪便之类，却一直没有真正的攻打府衙。”刘英一脸不可思议道：

    “就这么在外头对峙了一夜。等天亮时，苏州卫士兵赶来增援，那些乱民就鸟兽四散了。”

    “有意思……”晋王和楚王对视一眼，事出反常必有妖。

    “更奇怪的是，后来吴县长洲两县官差巡视全城，检点损失，却发现那些乱民秋毫无犯，没有趁火打劫。”刘英一边带路一边介绍道：

    “然后官府发了安民告示，又令参与叛乱者出首，结果一下子又来了好几万自首的。弄得李亨他们关也不是、放也不是，只能让他们回家待审。”

    “苏州城发生的事情太过诡异，卑职实在不知如何处置了。”刘英不知第几次叹气道：

    “又担心放跑了罪犯，错上加错，便下令关闭城门，全城宵禁，同时奏请皇上另派钦差来处置。”他满脸惭愧道：“没想到，居然劳动两位殿下，真是罪过。”

    “哈哈哈。”老三摆摆手，指着刘英笑道：“老刘，你是当局者迷啊。你被人家合起伙来耍了，知道吗？”

    “啊？”刘英嘴巴张的老大。

    “整个苏州城，就是一个局，”楚王殿下目光炯炯的看着前方繁华的苏州城道：

    “在这个局中，作乱的人知道是在演戏，官府的人也知道是在演戏，就连看热闹的老百姓都知道是在演戏，只有你一个人被蒙在鼓里，浪费真感情。”

    “啊？”刘英登时面红耳赤。“那他们演戏给谁看？”

    (本章完)


------------

第三八三章 晋王之威

    “当然演戏是给你看，然后通过你之口，转述给皇上了。”晋王大笑道：“你这不就被他们上下串通，糊弄住了吗？然后伱再禀报父皇，就看父皇的反应了。

    “父皇要是不想生乱，选择相信，那就抛出几只替罪羊给他消消气，让朝廷有个台阶下，这事儿就揭过了。

    “父皇要是不肯轻饶也不怕，现在都开国十年了，又不能屠城。法不责众之下，大部分人都不会有事的。至少追究不到那些大户头上的。”老三洞若观火道：

    “只要能废了市舶司，哪怕代价大些呢，也是值得的。反正付出代价的，不是他们那些大户。”

    “真，真这样吗？”刘英听得瞠目结舌。

    “八成是这样的，整座苏州城，就是一个利益共同体。”晋王沉声道：“你把他们看成一个整体，所有费解的地方，便都可以解释了。”

    “这……”刘英沉吟半晌，方悚然道：“还真是。”

    “不，不是一个整体，是有人自作多情了。”老六却坚决道：“那些大户们让穷老百姓误以为，他们两边是一伙的。实际上，根本不是——穷人太笨了，被大户卖了还帮着数钱。”

    “说的太对了！”老三重重一拍老六的肩膀，他觉着自家六弟是一等一的人间清醒，看什么问题，都比别人透彻。所以能一语中的、一针见血。

    “大户们先利用他们当闹事的工具，事后又躲在他们身后，拿他们做挡箭牌。就像刚才说的，不管朝廷怎么处理，归根结底不过四个字，法不责众。所以大户们不怕——他们笃定自己能逃过去。”

    “嗯，这种事，他们肯定不会直接参与的。”就连刘英也明白其中的关节道：“只需要安排几个妥当的人手替他们传话即可，事后让那几个人远走他乡，咱们就怎么也查不到他们头上了。”

    “正常来讲是这样，但本王，不需要证据。”风流倜傥的晋王殿下，忽然令人惊悚的狞笑一声道：

    “任他们机关算尽也无济于事，本王要让他们见识下，什么叫一力降十会！”

    ~~

    中午时分，一行人抵达了苏州城下。

    娄门下，苏州知府李亨，苏州卫指挥使谢鼎，以及吴县、长洲两附郭知县，率领满城士绅出迎。

    待两位殿下来到近前，登时鼓乐齐鸣、乐班奏起《引凤调》，李亨谢鼎率众下拜。与当初那镇江府的欢迎仪式大同小异。

    两位殿下面罩寒霜，对地方的欢迎丝毫不假颜色。

    四拜兴后，李亨等人听不到两位殿下说‘平身’，只能尴尬的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哥俩冷眼看着乌压压跪了一地的苏州官绅，知道别看他们一副俯首帖耳的老实相，实则一个个满心不逊，根本不把他哥俩放在心上。

    “这次让他们糊弄过去，以后再没人敢动他们了。”老三低声对老六说一句，然后对谢鼎道：“谢指挥，你先平身。”

    “是。”谢鼎立即起身。

    “把在场的士绅都抓起来。”然后晋王殿下便石破天惊的下令。

    “遵命！”谢鼎没有一丝犹豫，马上下令自己的士兵动手，将过于惊讶，以至于呆若木鸡的一众士绅统统抓起来。

    谢鼎是永平侯谢成的小儿子，晋王殿下的小舅子……

    “放开我们，为什么要抓我们？！”直到被反剪双手，一众苏州大户才如梦方醒，一边奋力挣扎，一边大声抗议道：“殿下，你不能这么对我们！”

    “你们以为你们是什么东西？不过是狗一样的东西！”晋王殿下满脸鄙夷的践踏着他们的尊严。

    “殿下，这是干什么啊？”李亨和两个知县也全都惊呆了，束手无策的看着如狼似虎的官兵，将平日里目使颐令、不可一世的大户们，小鸡仔似的反绑住双手。

    为了羞辱他们，老三还特令将他们的脚腕子也绑起来，然后用一条绳子把手铐脚镣绑在一起。这样他们走路只能弓着腰，像小脚女人一样挪动了。

    老三美其名曰‘步步生莲’。

    老六不得不感慨，在折磨人这方面，三哥简直是开山宗师级别的。

    “干什么？！”晋王又把矛头指向了李亨跟两个县令。

    “他们是这次叛乱的幕后主使，你们要替他们说话吗？”

    李亨三人忙道不敢。

    一众大户先是一惊，心说他怎么知道的？但很快就回过味来，知道晋王是在诈他们呢。

    便纷纷大叫‘冤枉’！

    “你拿出证据来啊，不然就是污蔑！”大户们高声抗议道：

    “我们很多吴人在京里做官，你这般罗织罪名，污蔑良民，他们一定会禀报皇上的！”

    “哼，乱世用重典，你们没机会了。”晋王殿下冷笑一声，杀气腾腾道：“父皇对苏州几次三番出乱子，已经失去耐心了。下决心宁枉勿纵、杀上一批，还苏州一个朗朗乾坤！”

    说着他又目光不善的看着李亨三个道：“本王知道，你们收了他们的好处，所以多有包庇。”

    三人自然哭天抢地，指天发誓，保证自己忠于朝廷，没包庇他们。

    “那就证明给本王看！”老三从袖中抽出一份名单。老六之前命沈六娘调查过江南大户，对苏州有哪些大户了若指掌。

    老三把名单递给李亨道：

    “还有好多士绅大户没来迎接我俩，你们拿着这份名单挨家挨户去请。请不来的，你们三个就拿自己充数吧！”

    “是。”三人胆战心惊的应声。现在是死贫道不死道友，顾不上那些大户的死活了。

    “把他们关进大牢里。”晋王殿下最后吩咐道：“明日问斩。”

    “是，啊……”李亨三人忍不住再次发出惊呼。

    一众大户更是如丧考妣，有人当场就晕过去了。

    当然也有人很硬气，一直到被装上囚车，运往苏州卫军营的路上，依然破口大骂个不停。

    沿途百姓看到平素声望很高的大户，遭到这种侮辱，自然义愤填膺，大声咒骂着朝廷，叫喊着要他们放人。

    晋王殿下对此充耳不闻，有本事他们就劫囚车。没本事就骂去吧，反正自己也少不了一两肉。

    他自顾自继续发号施令，命官府继续抓人……

    这次的目标，是苏州城的帮派和黑恶势力。

    (本章完)


------------

第三八四章 酷刑

    苏州卫军营中。

    晋王殿下开始兴致勃勃的折磨……哦不，严刑拷打起那些狗大户来。

    他命士兵在地上烧炭，然后铺上石子，驱赶那些狗大户赤着脚上去，兴致勃勃的欣赏他们癫狂的舞姿。

    他还命士兵把狗大户扒光绑在柱子上，先抽个皮开肉绽，然后在伤口刷上蜂蜜，很快就引来无数蚂蚁，密密麻麻在他们的伤口上攀爬着、噬咬着……

    据晋王殿下说，这是汉大将军卫青，为了审讯俘虏，发明的‘万蚁钻心’之刑，基本上没有匈奴可以扛得住，只能老实招供。

    此外还有不那么血腥的刑法。那位谢蕴章就有幸品尝到了‘笑刑’，士兵们按照殿下指示，将他绑在老虎凳上，除掉鞋袜，把蜂蜜涂抹在他脚上。

    然后士兵牵来两只山羊，山羊闻到立亭公脚底的甜味后，就开始伸出舌头舔舐。

    谢蕴章顿时感觉奇痒无比，不由自主大笑连连。

    等山羊舔干净了，就再给他脚底来两刷子蜜，继续叭叭舔个不停……

    这让那些疼得痛哭流涕的大户，感到分外不平衡，他才是主谋好不好？凭什么我们疼得哭爹喊娘，他却欢声笑语不断。这不公平！

    但渐渐的，他们发现不对劲了……立亭公咋笑起来没完没了？笑得声嘶力竭，比哭还难听。都快笑抽抽了还不停。

    “我，我说。别舔了，求求你别舔了……”谢蕴章笑得快要窒息了，终于支撑不住。

    “把你干过的烂事儿，一五一十交代清楚。”老三这才抬抬手，示意士兵拉住羊。

    “不光是这次的，还有之前的哈。”

    然后晋王又交代牵羊的士兵道：“他一停就让羊继续舔，舔死拉到。”

    “遵命，殿下。”士兵们都很有兴致。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户，现在竟被他们这样作践，实在是太刺激了。

    结果，谢蕴章连自己跟儿媳妇扒灰的丑事儿，都招了……

    ~~

    晋王殿下带着老六巡视一圈，见各处审讯都成果斐然，高兴的回到正堂用晚膳。

    “怎样，痛快了吧？”老三端起夜光杯，呷一口葡萄美酒。

    “痛快了。”老六茫然点点头，却毫无食欲。看了太多影响食欲的场面，说实在的，他有点懵。

    “殿下，这样收拾他们，不会给皇上惹麻烦吧？”给两位殿下倒酒的刘英，忍不住问道。

    “没事儿，我老子都不怕，本王怕什么？”晋王却满不在乎道：

    “再说戡乱嘛，当然要重拳出击、宁枉勿纵了。”

    “可是乱子不是消停了么？”刘英小声问道。

    “哈哈哈。”晋王不禁放声大笑道：“老刘，你也太实在了。这场好戏是他们决定开演的不假，但什么时候结束，就由不得他们了。”

    说着他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把玩着手中玉杯道：“本王没宣布民变平息，苏州城它就一直在骚乱！”

    “为了平息叛乱，手段激烈点，无可厚非。”老六点点头，三哥这手确实狠啊。

    “不过前提是，不能激化叛乱升级。”刘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放心吧，不会升级的。”老三自信笑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要造反早该动手了，外头不会像现在这样安静的。”

    “还真是。”刘英讪讪道：“卑职之前还担心，抓了那些大户，会不会引发更大骚乱呢。”

    “知道为什么抓了他们，反而没人闹事儿了吗？”老三大笑道：“因为指使闹事儿的人，都被抓起来了。”

    “而且三哥命谢鼎抓捕苏州城的黑帮混混，应该也是为防止有人借机趁火打劫。”老六也笑着补充道：“现在首脑和爪牙都被抓了，谁来煽动，谁来带头？剩下的不明真相群众，也就只有吃瓜看热闹的份儿了。”

    “哈哈哈，没错没错。”晋王得意洋洋道：“本王也不找老百姓麻烦，我就打大户。那些大户不是骂我六弟凶残吗？本王就要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凶残。”

    说着他朝老六笑道：“三哥先唱个白脸，伱回头随便唱个红脸，保准苏州人把你当祖宗供着。”

    “多谢三哥，小弟敬你一杯。”老六高兴的跟他碰一杯。

    待二位殿下搁下酒杯，刘英叹了口气，心悦诚服道：“唉，跟二位一比，卑职这把年纪都活到狗身上了。让他们耍得团团转，还一点没察觉。”

    说着他羞愧的摸一把泪道：“回去我就跟皇上请罪，撤了卑职的差事，还是让卑职老老实实给皇上站岗吧。”

    “哎，老刘不必如此。”晋王这才安慰了他几句。

    这时外头响起嘈杂声，应该是谢鼎抓人回来了，刘英便请二位殿下安心用膳，自己赶紧起身出去查看了。

    待刘英身影消失在门口，老三突然对老六笑道：“你说他是不是装的？”

    “装傻？”楚王微微讶异道：“没看出来。”

    “我也没看出来。”老三低声道：“但我总感觉，他不想干这个差事，又不敢跟父皇开口，就故意表现的态度很好，但能力不足，好让父皇主动换掉他……”

    “也不能说没这种可能。”朱桢点点头道。

    “他是聪明人，知道这个活，不但得罪人太多，最后很容易变成替罪羊的。”老三淡淡道：“不需要多少学问也知道，自古酷吏都没有好下场的。”

    “是。”老六点点头，看向三哥道：“那三哥你……”

    “我们这些亲王，好歹能抗几年吧？不过也不能干太久脏活，不然因果缠身，麻烦得很。”老三说着拍了拍老六的肩膀道：

    “三哥我明年便要就藩了，所以这段时间脏活都交给我。等我就藩之后，便是你的任务了。”

    “嗯。”老六点点头，他有这个心理准备。

    “你干上两年，等大婚之后，也赶紧就藩吧，把差事交给别的弟弟。”老三一张俊脸上，写满忧色道：

    “我就怕你那两年会出大事儿，到时候三哥想帮你，也帮不上了……”

    “……”老六一阵心惊，他知道三哥指的是什么。

    “三哥能帮你的就这些了。”朱用更含糊的语气说道：“早点把市舶司搞起来，早点儿脱身是正办。”

    ps.抱歉诸位，今天开车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办事，一直到晚饭才开回家。将近四十度的高温，整个人都斯巴达了……休息到九点，吃了布洛芬，才有精神写字。到现在才写完一章……

    没办法，四十多的人了……再写一章。

    (本章完)


------------

第三八五章 破碎

    苏州卫官兵押送黑帮混混的队伍末尾，一个胖大和尚跟在后头，想要混进军营去。

    国初的官军还保持着极高的警惕性，及时发现了这颗黑夜中闪闪发亮的光头。

    “哪来的和尚？”不过守门的官兵也吓了一跳。这要是让他混进去，他们统统都要砍头的。

    就差一点儿，他就成功了。

    “把他抓起来！”恼羞成怒的官兵大叫着一拥而上。

    “慢慢，诸位施主，听贫僧一言。”没想到那胖大和尚，居然是个异常灵活的胖子。

    他一边闪躲着官兵的抓捕，一边解释道：“贫僧法号道衍，乃楚王殿下好友，听闻殿下驾临，特来拜访啊。”

    “哦？”官兵们虽然不大相信，却也不敢贸然不信。便把他团团围住，赶紧进去禀报一声。

    不一会儿，出来个楚王府的侍读，扶着厚厚的镜片一端详。“姚广孝，真的是你？”

    “哎呀，贯中先生，可不正是小僧么。”道衍满脸堆笑，使劲摇着胖手。“快让我进去吧。”

    “还是我出来吧。”罗贯中看看里头热火朝天的场景，果断带着道衍来到军营外，一家专做下货的小酒馆。

    ~~

    进得酒馆，两人捡了个僻静的角落就坐。

    罗贯中轻车熟路的点了几碟猪下水，又打了一壶酒，便与道衍和尚对饮一杯道：

    “你不是在京里挂单么，怎么又回老家了？”

    “哎呀，在京里挂单，是为了找机会。现在老家出机会了，当然要赶紧回来了。”道衍喝一口酒，夹一筷子套肠，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只觉酥而不烂，香而不腻，丝毫吃不出猪下水的膻味。

    “好几年没吃到这口，大肠套小肠了。真是怀念啊。”胖和尚一脸陶醉，三角眼都眯成一条线了。

    “有那么好吃么……”罗贯中夹一筷子套肠，端详半天，还是没敢往嘴里送。

    “你不尝尝，怎么知道呢？”

    “我不想知道。”罗贯中翻翻白眼道：“伱到底想干什么？”

    “贫僧说了呀，眼下苏州上下都在危难之际，贫僧当为家乡消灾解难。”道衍正色说着，又换副笑脸道：“当然贫僧也有点小小私心——想趁机在楚王殿下面前露露脸。贯中兄是念旧的，肯定会帮我引见的，对吧？”

    “不好意思。”罗贯中却坚决摇头道：“刘伯温叫我看好了殿下，不让你接近他。”

    “过分了吧。”道衍可怜兮兮道：“你们一个个都有了官职，吃上皇粮了。贫僧可还连个着落都没有。你们一个个不拉老朋友一把也就罢了，总不再上屋抽梯吧？”

    “这不都是你自找的？学什么不好，学着教人造反。”罗贯中呷一口黄酒道：“不能让你把我们殿下带坏了。”

    “冤枉啊。”道衍叫起撞天屈道：“贫僧只是想有个正式的编制，下半辈子衣食无忧而已。再说你们家殿下，还用人带坏么？”

    “……”罗贯中想到老六对自己搞得那些‘服从性测试’，顿时觉得道衍说的没错。

    那就是个坏种，还能再怎么带坏？

    “你跟我说这些没用。”罗贯中歉意笑笑道：“现在青田先生是我的上司，他说让你远离楚王殿下，我也只能照办。”

    “好吧……”道衍郁闷了半晌，方没好气道：“那贫僧改为走晋王殿下的路子，刘伯温总不会管了吧？”

    “应该不会管的。”罗贯中无所谓的摇摇头，他不过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本身对道衍没什么恶感。“你若单纯想混个一官半职，晋王那边倒是个好去处。他明年就藩，王府还没有僧官呢。”

    “唉，算了，老三那边没意思。”道衍闻言却又泄气道：“他太聪明，太有主意了，不会对贫僧言听计从的。”

    “这话说的，合着我们殿下傻啊？”罗贯中不爱听了。

    “贫僧不是那个意思。”道衍叹口气道：“真不能通融么？”

    “不能。”罗贯中坚决摇头。

    “唉……”道衍不禁长叹一声道：“真是‘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

    “哎，正路条条达九霄嘛。”罗贯中的安慰有些苍白道：“广孝啊，时代变了。你那套屠龙术，现在用不上了。放下吧，放下了就会一念天地宽。”

    “贫僧，还想再试试。”道衍摇摇头，将半满的酒壶，和剩下的套肠，一股脑收入袖中，合十道：“多谢款待，贫僧还会再回来的。”

    罗贯中点点头，目送他离去的背影。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刘伯温会这般忌惮，这个四十岁还一事无成的胖和尚了……

    无它，不疯魔，不成活。

    ~~

    翌日，苏州城观前街人山人海。

    官府连夜扎起的高台上，一排头裹红布、挺胸腆肚的刽子手，抱着鬼头刀立在那里。

    刽子手身前，跪着一排五花大绑、面如死灰的犯人。

    为首的便是那谢蕴章。

    台下，还有大批的犯人在候斩……

    知府衙门的官员，在高声宣读人犯的姓名和罪行。

    那日在陆园密谋的一众大户，还有煽动市民暴动的那些帮派分子、地痞无赖，基本上都被一网打尽了。

    没办法，大户们都是些软骨头，晋王殿下的酷刑之下，全都一五一十的招供了。

    苏州市民的文化水平比较高，能听懂台上官员宣读的罪状。

    当他们听到，自己开年来的生计窘迫，居然是大户们为了给朝廷施压，故意不开工造成的……

    心，一下子全都凉透了。

    他们居然曾天真的以为，老爷们是为了他们好，是为了整个苏州才跟朝廷斗的。

    原来都是为了他们自己！

    但最让他们愤怒的，还是老爷们承认，之前为了迫使朝廷撤销市舶司、施行海禁，居然勾结倭寇，劫掠沿海百姓！

    这还是人么？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么？！

    “王八蛋！”不知谁先起的头，市民们纷纷弯腰拾起地上的土块，狠狠丢向台上的老爷们。

    “我们把你们当成祖宗供着，你们把我们当成什么了？！”市民们怒火中烧，破口大骂。

    (本章完)


------------

第三八六章 太刺激了

    毒辣的太阳高悬中天，旗杆的影子缩到几乎看不见。

    一声号炮响处，担任监斩官的刘英丢下火签，高声道：“午时已到，开刀问斩！”

    ‘咚咚咚’，军士敲响大鼓，刽子手向鬼头刀喷一口烈酒，然后高高举起明晃晃的屠刀。

    当谢蕴章的脑袋，被军士粗暴的按在砧板上，他彻底陷入了绝望。

    陈郡谢氏的荣耀，过去几十年在江南呼风唤雨的骄傲，此刻全都化为乌有。只剩下对死亡的恐惧无边无际……

    此刻他才明白了，原来在真正的强权面前，自己也是蝼蚁。跟那些他平日里可以随意捏死的草民，并没有什么区别。

    你说自己放着花天酒地的好日子不过，跟这儿瞎蹦跶什么？到底图个啥啊？

    大彻大悟的谢立亭，此刻怎叫一个悔恨交加？

    “斩！”监斩官高喝一声。

    刽子手们便齐齐落下手中鬼头刀！

    “我还有一件事要招供！陆仲和是被人害死的！”生死一线之际，谢蕴章用尽力气大喊道。

    鬼头刀刷刷落下，鲜血喷涌间，人头滚滚落地。

    砍向他的那一刀，却偏出了三寸，重重砍在砧板上。

    谢蕴章脑中一片空白，竟硬生生吓昏了过去。

    因为要赶在午时三刻前杀完人，是以官兵片刻不停的清场，很快把第二排人犯押上台。

    这一批犯人已经被方才人头滚滚的场面，吓得屁滚尿流了……是真正意义上那种屁滚尿流。

    看到谢蕴章因为最后时刻吐露惊天秘密，得以侥幸刀下留人。犯人们纷纷效仿，大声喊出自己知道最不可告人的秘密，以换取活命的机会。

    至于他们能不能得到这个机会，全看对面罗伞下的晋王殿下，他的手指到哪个，哪个头上的屠刀就会抡空。

    而晋王殿下本着一贯折磨人的恶趣味，会一直等到他们的脑袋被按在砧板上，才开始抬起手来，指指点点。

    所以在屠刀落下之前，谁也不知道自己下一秒是死是活。自然谁也没逃过，在鬼门关上走一遭的恐怖体验。

    就算侥幸保住了脑袋，也吓得当场崩溃，丑态百出……

    ~~

    这一出精彩万分的活剧，把台下的苏州百姓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看过多少次杀人了？腰斩、凌迟……花样繁多，可哪有这么刺激的？连根毛也比不了啊。

    人群中，一个胖大和尚双手合十，仿佛在念‘往生咒’超度死者。

    一旁戴着厚厚眼镜的中年书生，却分明听他低声道：“太……刺激……了……”

    “我算是看明白了，朱洪武不养闲人啊。”罗贯中也感叹道：“老朱家的子孙，各个都是人才啊。”

    “晋王殿下这手叫陪斩。”道衍此时已经了然。“他本就没打算杀掉那些狗大户，只是要毁掉他们的名声，吓破他们的胆子，让他们一辈子不敢再蹦跶罢了。”

    “嗯，听说过……”罗贯中点点头，他通古博今，知道陪斩是一种很独特的刑罚。它不见诸任何一本《刑律》，甚至不会动犯人分毫，可受刑者却会被吓得魂飞魄散，甚至比杀了他还可怕。

    这种刑罚的关键在于，让受刑者相信自己要被砍头。所以直到他与其它犯人，一起被带到刑场时，他都深信自己要被斩首了。自然会完整经历一遍死刑犯的心路历程。

    而且为了达到更好的震慑，或者说折磨效果，通常都是先处斩其他犯人，让他看到别人人头落地时的恐怖景象，这人基本上就已经吓得魂飞魄散了。

    随后，刽子手依然会举起屠刀，他的脑袋也会被按在砧板上。直到鬼头刀重重落下，落在他脖子旁边时，谜底才会揭开。

    但这时，九成九的犯人都已经被直接吓昏过去，等被送回监狱醒来时，才会发现原来自己还没死……

    这种刑罚对犯人的心理，会造成毁灭性的打击。绝大部分人都会在鬼门关前意识到，自己其实是贪生畏死的，从此再没了作奸犯科的勇气。

    只有极个别悍不畏死的真正猛士，才会不为所动，继续我行我素。

    可那些有钱有势的狗大户，显然没有一个不怕死的……

    “他们只是不相信，朝廷敢杀他们。”道衍淡淡道：“晋王只要让他们相信，朝廷捏死他们就像捏死只蚂蚁，就足够了。”

    “晋王殿下真能演啊。”罗贯中不禁苦笑道：“连我这个知道点儿底细的，都一度以为，他们必死无疑了呢。”

    “这些大户牵扯太多，苏州乃至江南百姓的生计饭辙、衣食住行，方方面面都要仰仗他们。贸然杀掉他们，后果太严重了。会让苏州城，乃至江南都要陷入萧条的。”道衍叹气道：

    “所以贫僧才急着要见两位殿下，就是想劝他们慎重。完全可以不用杀人，就达到一样的目的……没想到晋王殿下与贫僧所见略同，真是让人既高兴又扫兴啊。”

    “你以为呢？”罗贯中笑笑，心中却泛起丝丝不安。

    “大明的亲王各个有活儿，这是好事儿。”道衍却很快调整过来，又恢复了弥勒佛似的笑容道：“这将来的故事肯定很精彩，一定有贫僧用武之地的。”

    “你盼着吧。”罗贯中没好气的白了胖和尚一眼，但这正是他刚才的担心……

    “这回真走了。”道衍朝他摆摆手，往人群外挤去。

    “后面的好戏不看了？”罗贯中回头问道。

    “狗大户都吓破胆了，还有什么戏看？”道衍摇摇头，对一边倒的剧情不感兴趣。

    ~~

    最后两百多犯人，一半被砍掉了脑袋，一半被吓掉了魂儿……

    监斩官将捡回条命的犯人收押回军营，看热闹的百姓也陆续散去。

    高台罗伞下，楚王殿下看着行刑台上血流成河的场面，不禁有些不合时宜的感叹。

    到最后，死的大都是那些黑帮混混，被砍头的大户少之又少。

    ‘人的命，真是有贵贱之分的啊。’他不禁有些黯然。但旋即又想到，自己的命比绝大多数都金贵，就又快活起来。

    一旁的李亨也心悦诚服道：“殿下真是好手段啊。”

    “一般一般。”晋王殿下得意笑道：“是他们先演戏给咱们看的，本王我不过是有样学样罢了。”

    “要不是大哥吩咐少杀人，我才不费这些事儿呢。”老三又轻哼一声，有些意犹未尽道：“好在效果差不多。”

    “那是，那些狗大户估计这辈子，不敢再跟朝廷作对了。”老六点头笑道。

    “那当然，”晋王冷笑道：“活着不好么？”

    (本章完)


------------

第三八七章 新姿势

    演完这场刺激的大戏，大户们在老百姓心中的形象一落千丈。

    不只是因为他们干的那些恶事儿，还因为他们在屠刀下卑躬屈膝，乞求活命的怯懦表现。

    毕竟你很难在目睹一个人被吓得屎尿横流之后，还会对他保持敬意。自然也就不会把他的话当回事儿，更不会再跟着闹事儿了。

    尤其在扫黑除恶之后，苏州城基本不会再出什么乱子了，所以哥俩没有再回军营，而是搬进了苏州府为他们准备的沧浪亭。

    这座苏州城最古老的园林，始建于北宋庆历年间，南宋时还是韩世忠的住宅。不过元朝时成了南禅寺的别院，李亨一声招呼，和尚们便乖乖打扫出来，供两位殿下驻跸。

    哥俩便在这沧浪亭的明道堂内，提审了那清醒过来的谢蕴章。

    因为他在刑场上大小便失禁，为免熏到二位殿下，李亨让人给他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裳。

    而且他也没挨过一鞭子，所以看上去完好无损。但仔细一瞧，往日里，立亭公那从骨子里透出的傲气，已经荡然无存了。

    只剩一个卑微怯懦的小老头了。

    一进去正厅，他便赶紧跪地叩谢殿下不杀之恩。

    “你别早谢，”晋王摆下手道：“只是暂时留你性命，还要看伱表现如何。”

    “是是，小人一定好好表现。”立亭公一副被专政铁拳修理服帖的小模样。

    “你在法场上说，那陆仲和不是自杀的？”晋王放松的靠在椅背上，一边听着水榭中的琴声，一边神态慵懒的问道：“昨天为什么不说呢？”

    “昨天，昨天……”谢蕴章结结巴巴道：“小人不敢。”

    “你怕什么？”

    “小人怕话传到京里大人物耳中，会落个跟平江公一样的下场。”谢蕴章苦着脸道。

    “怎么？”老三缓缓坐直身子，问道：“陆仲和的死，跟朝中大臣有关系？”

    “是。”谢蕴章点点头，老实交代了陆仲和在腊八宴上受辱后的，打算假自杀来制造舆论，朝野配合着逼楚王放弃市舶司的种种。

    一旁老六听得直翻白眼，这帮家伙，还真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知道那位‘京里大人物’是谁吗？”老三沉声问道。

    “不知道，陆仲和对此守口如瓶，就连他大儿子和三弟都不知道。恐怕只有他派驻南京的四弟季和才知道。”谢蕴章说完，唯恐晋王不满，赶紧主动招供道：

    “但小人知道，那位大人物地位极高，能力极大，前番裁撤市舶司，就都仰赖那位大人。”

    “……”老三老六对视一眼，已经有了猜测。

    “也正是收到那位大人物的来信，陆仲和才不得不假戏真做……”谢蕴章接着道。

    “这样啊……”晋王面现失望之色道：“你这点消息不够买命啊。”

    “小人还没说完，”谢蕴章深吸口气，又将陆仲和临死前的情形，一五一十供述出来。

    “这都是你亲眼所见的？”晋王沉声问道。

    “是，当然，他们动手的时候，让小人先回去了。”谢蕴章忙道：“当时平江公抱着我的腿，苦求我不要走，说我一走，他们就要动手杀他了。但他大儿子和三弟，硬生生掰开他的手……让我赶紧走。”

    “我艹……”哥俩着实给震撼了一把，这是什么父辞子笑，兄受弟攻？

    “小人临走出门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因为平江公大喊救命，陆文宾已经捂住他的嘴了。”谢蕴章有些兔死狐悲的叹口气道：“我回去住处半个时辰，就听到正院传来嚎丧声了。”

    “嗯，基本对上了。”老三终于满意的点点头，对老六笑道：“仵作验尸的结果，也是他被两个人掐住脖子、捂住口鼻，窒息而死。看来凶手正是这两位了。”

    “嗯……”老六点点头，虽然严格讲，谢蕴章并没有目击两人杀害陆仲和的现场。

    但这里是大明，断案的是亲王，不需要那么严格的证据。

    ~~

    很快，两位殿下又提审了陆家叔侄。

    弑父杀兄可是十恶不赦的重罪，陆文宾和陆仲和自然对罪行矢口否认，还反骂谢蕴章为求活命，污蔑他们。

    老三才懒得多费口舌呢，马上下令道：“来人，牵两只羊来。”

    他要让孝子笑个够……

    “用不着那么麻烦，”一旁老六忽然开口道：“端盆水，拿两条棉巾来就行。”

    “哦？老六要露一手？”老三大喜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的啊！”

    护卫端水的功夫，楚王命人将叔侄俩牢牢绑在太师椅上，然后一脚踢倒。

    叔侄俩便仰面朝天，形成头比脚低的姿势。

    这时，水端来了。楚王便让人将棉巾浸湿，盖在叔侄俩脸上。

    很快，两人为了呼吸顺畅，相继大口大口的喘气。

    然而此时，老六下令往两人的棉巾上浇水。叔侄俩登时将水吸进气管里，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

    更惊人的是，两人同时还像溺水一样，拼命挣扎起来。但因为被绑住手脚，只能全身痉挛，双手双脚拼命的扭曲，看上去极为恐怖。

    老三露出恍然的神情，大概明白这种水刑的原理了，甚至同时想出了三种改进式。

    但这种美军发明的‘传统水刑’，已经足以摧毁任何人的意志了。

    约摸着差不多了，老六让人揭开棉巾，只见叔侄两张青白色的脸上涕泪横流，还夹杂着呕吐物，眼里则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待两人喘息片刻，老六又吩咐道：“再来一遍。”

    护卫立马如法炮制……

    待到第二次揭开棉巾时，叔侄俩哪还敢迟疑半分？赶紧竹筒倒豆子，交代了弑父杀兄的过程。

    “好家伙，神了。”老三不禁赞叹道：“比哥哥我那笑刑还管用。”

    “效果都差不多，只是不想让他俩再发笑了。”老六淡淡道。

    “是啊，弑父杀兄，活该凌迟！”老三咬牙切齿道。他最听不得这个罪名。

    待到录好口供，晋王殿下如释重负，对老六笑道：“哥哥我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就该你大展身手了。”

    “那你要干啥？”老六憨憨问道。

    “这话问的。”老三大笑道：“听说苏州的美女跟金陵可是各擅胜场，哥哥我当然要深入浅出的研究研究了。”

    (本章完)


------------

第三八八章 胡丞相最大的靠山

    南京，紫禁城，文华殿。

    太子每日接见群臣，处理政务，已经快一个月了。

    半个月来，他最大的体会就是为君不易。每天非但要操心那么多军政要务，还得时时刻刻提防着臣子跟自己耍心眼儿。一不留神就让这群天下最聪明的人给坑了。

    真是心累啊。

    这天下午，御史中丞涂节又公然弹劾晋王……

    太子登时不悦道：“父皇前番刚刚下旨，凡风宪官以王小过奏闻，离间亲亲者，斩！风闻王有大故，而无实迹可验，辄以上闻者，其罪亦同……”

    “回殿下，晋王殿下确实犯了大过——他一到苏州便把满城士绅抓起来严刑拷打，然后把他们押到闹市口处斩，千万双眼睛都看着呢，自然也不能说无实迹可验！”涂节生得方面阔口，一脸正气，天生长了个御史样儿。

    “臣身为御史中丞，职责所在，不能因为担心自己遭遇灾祸，便知而不言啊！”

    一番话冠冕堂皇，让太子也不好再发作，便耐着性子道：“但根据本宫掌握的情况，晋王还是很有分寸的，只杀了些地痞流氓，没有对苏州士绅动刀子啊。”

    “晋王殿下是没砍士绅的脑袋，可是他狠狠一刀，砍掉了士绅们的尊严、体面和在满城父老心中的形象啊！”涂节沉痛道：“士可杀，不可辱。真不如直接杀了他们……”

    “哦？涂中丞想当然了吧。”太子指了指桌上厚厚一摞信封道：“这些是苏州士绅所上检讨书，对过去错误认识的很深刻，还都表示要痛改前非呢。”

    “……”一旁的胡惟庸，听了太子这话心都在滴血。他在苏州经营多年，苏州士绅那都是他的本钱啊，就这么让老三给一股脑端了……

    虽然那些大户人都还在，但打死他们也不敢再趟这浑水了。对胡相来说，那就跟死了没区别。

    ~~

    老三老六会不经过中书省，单独向他禀报，所以太子手里有臣子没见过的东西。

    这让涂节有些被动，只能硬着头皮道：“他们是被逼的。”

    “所以他们配不上那句‘士可杀，不可辱’。”太子淡淡道：“只是些泯然众人的普通人罢了。”

    顿一下，太子又加重语气道：

    “而且根据各方的奏报，这次苏州民变，完全是演给父皇看的一场戏。既然士绅演了头场，就不能怪晋王给他们演二场。他们吓朝廷一下，晋王也吓他们一下，公平合理。没道理只能他们作妖，不许晋王扮鬼吧？”

    “是……”涂节只好无奈退下。

    “胡相意下如何？”朱标看一眼胡惟庸。他已经发现本该制衡胡丞相的涂节，可能不过是‘胡老臣’的嘴替罢了。

    “回殿下，老臣也觉得，晋王殿下处置颇为妥当。虽然有用刑过滥之嫌，但治乱用重典，也无可厚非。”胡惟庸便老气横秋道：“晋王才年方弱冠，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难能可贵了。”

    “嗯。”太子不禁自豪的笑了，心里却默念道‘不过’……胡惟庸用这俩字，快把他折磨的没脾气了。

    果然，便听胡惟庸话锋一转道：“不过，正所谓堵不如疏。这次民变虽然有人在煽动，但归根结底还是苏州百姓生计不周，心有怨气所致。

    “所以光靠强压是不行的，还得赶紧解决百姓生计。百姓有工作、有饭吃，自然不会再跟着乱来了。”胡丞相一脸老成谋国道：

    “此事不容有失，恐怕两位殿下过于年轻，难以周全。而苏州知府李亨，此番民变罪责难逃。是以老臣请派得力大臣接任苏州知府，襄助二位殿下！”

    “胡相说得有理啊。”太子笑笑道：“但李亨去年空印案后才刚上任，不好马上再换吧？不然开国十年，苏州就要有九任知府了。走马灯似的换个不停，哪个也干不好。还是给李亨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吧。”

    “是……”胡惟庸只好先按下此事，等过去这阵子，再调整苏州官员任命就是。

    ~~

    夜，坤宁宫。

    太子散朝后，按惯例来跟父皇共进晚膳。

    父子俩一边吃饭，一边检讨下午朝觐的内容。朱老板会一一作出点评，亲自为太子答疑解惑，太子自然进步神速。

    今晚的话题焦点，自然是苏州那档子事儿。

    “哼哼，你这儿子了不得啊。”朱元璋没好气的对马皇后道：“在他弟弟们心里，他的话比我这个老子的话还管用。”

    “是么？”马皇后笑眯眯道。儿子们都听老大的，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爹，你太夸张了。”太子自然是不承认的。“我的话，怎么能跟上谕比呢。”

    “假谦虚。”朱老板佯装不屑道：“这回老三在苏州，明显是听了你的话。要是按他老子的路数，就该把那些为富不仁的大户，统统杀光。”

    “爹，杀光了他们简单。”太子苦笑道：“可是他们对苏州的影响太深，各行各业都在他们手中把持着，贸然一锅端，苏州会乱套好久的。”

    “伱就整天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其实根本不用担心。”朱元璋冷笑道：“其实这天下离了谁都一样。就是把苏州城的大户杀光了也无妨，市面上最多乱一阵子，就又恢复正常了。”

    “差不多行了，整天跟儿子灌输什么歪理？”马皇后听不下去了，生怼老朱道：“劝了你多少回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乱杀人。老大能让弟弟们少杀人，这是仁慈；儿子们能不乱杀人解决问题，这是智慧。

    “好好好，就咱凶残，咱愚笨。”朱老板赶紧投降，换个马皇后爱听的话头道：“不过这回他哥俩能查清陆仲和的死因，确实值得表扬。这下没人能再污蔑老六了。”

    “到底是谁，逼死陆仲和呢？”太子忍不住问道。虽然陆仲和是被他儿子和弟弟杀害无疑，但诸恶以造意为首，那个写信要陆仲和死的人，才是首恶。

    “还能是谁？”朱元璋哼一声，显然早就猜到了，但他却不让太子深究道：“现在不是追究这件事的时候，让老六赶紧善后是正办。”

    (本章完)


------------

第三八九章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坤宁殿中。

    马皇后给老朱盛一碗老鹅汤，有点儿担心道：

    “苏州是江南的中心，富甲天下的人间天堂，那里都能激起民变，可见麻烦很棘手啊。老六怎么说也才十三四，让他主持善后，能行么？”

    “嘿嘿，你是没见过那小子，说起这方面来，那是一套一套的。还动不动就训他老子。”朱元璋一边美美的喝着老鹅汤，一边模仿着老六的声音，尖着嗓子道：

    “不懂经济怎么搞好国家啊，老豆？

    “你付出了自己的名誉，透支了国家信用啊，笨蛋！”

    “……”马皇后吃惊的合不拢嘴：“真的？那憨小子，还能说出这种话？”

    “母后，我不是跟你说过么？”太子笑着点头道：“老六现在跟刘先生学的老厉害了，我都要拜他为师，跟他学什么财政、会计呢……”

    “我以为伱开玩笑呢。”马皇后不禁感慨道：“老六还真是长大了，当娘的都不了解了呢。”

    “你先别急着感叹。”朱老板颇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儿大道：“咱这回就要瞧瞧，他到底是赵括那样，光会纸上谈兵，还是有真本事。”

    “父皇，考校归考校。”太子笑道：“但该帮忙还是得帮忙啊。”

    “老六向你求助了？”朱老板瞥一眼老大。

    “啊。”太子点点头道：“他给我上了份条陈……他叫‘苏州振兴计划书’，写的条理清晰，步骤分明，我觉得很可行。”

    “回头拿给咱瞧瞧。”朱老板一脸不在意，心里却痒得很。他碍于面子，不好拜儿子为师，而且跟老六也犯相，见面说不了三句话，往往就打成一片。

    所以只能用跟老大偷师的方式，补一点儿最匮乏的经济学知识。

    “哦。”太子应一声道：“我先简单讲讲吧，他说苏州与别处不同，别处以农为本，苏州却以丝织业为本，所以只要让苏州的丝织业恢复运转，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老百姓已经没钱吃饭了，怕是等不及吧。”朱元璋道。

    “是，所以他说第一步，是以工代赈。”太子笑道：“但他说的‘工’，不是兴修水利之类的大工，而是由朝廷下订单，帮助织户重新开工，这样织工的生计就解决了，苏州的丝织业也得以恢复了。”

    “朝廷哪有钱给他下订单啊？”朱元璋皱皱眉道：“今年的花销已经够大了，又临时多出了个邓愈西征，胡惟庸天天哭穷，怎么可能答应给老六拨钱买丝绸？”

    “至于内帑，不说也罢……”朱老板又叹口气，他连给老婆孩子们做新衣裳，都是用朱尚炕做百家衣剩下的布料……

    “是不是适当加印点儿宝钞？”太子试探问道。

    “不行，不能滥发宝钞，必须严格按照限额来，这还是老六教咱的。”朱老板板着脸学老六道：“皇帝要有自控力，不能随便发钞。一旦滥发，就会一发不可收拾，终要重蹈元朝的覆辙啊！”

    “……”太子直接无法反驳，因为这话确实是老六说的。

    他不由哭笑不得，老六肯定没想到，自己搬起的石头，这么快就砸了自己的脚吧。

    “印钞透支的是朝廷的信用，不到万不得已，咱是不会加印的。”朱老板一副认真脸，也不知是真这么想的，还是存心难为老六。

    “苏州富甲天下，肯定有钱，只是不在官府和老百姓手里罢了。咱已经给他便宜行事的权力，他真有本事的话，一定能解决钱的问题。”

    “好吧……”太子不禁苦笑，这不是在疯狂暗示老六，抄家吃大户么？

    “老六说，父皇不给钱也可以，请将苏州织染局交给他。”

    “……”朱老板闻言笑容凝固，郁闷道：“那小子料定了咱不会给他钱，从一开始就是想要织染局吧？”

    “老六也是体面人，刚劝父皇不能滥发宝钞，哪好意思转头就跟你要钱？”太子微笑道：“自然退而求其次了。”

    “你就帮着他套弄咱吧。”朱元璋没好气道。

    “儿臣冤枉。”太子笑道：“儿臣是想着，万一父皇同意印钞，不就省事儿了么。”

    “哼，巧言令色。”朱老板不屑的撇撇嘴，又沉声道：“你提醒他，用织染局下订单只能救急。总不能一直靠织染局养活全苏州吧？光进不出，就是有座金山也不够他霍霍的。”

    “只要把采购的丝绸卖出去，不就见到回头钱了么？”太子笑道。“他的市舶船队，就是干这个的。”

    “哎呦，这老六还挺有套路呢。”马皇后都听出门道了。“不管这事儿成不成，那小子能想到这些，还付诸实践，就是老朱家的千里驹了。”

    “哼，千里驹？到底是骡子是马，得牵出来溜溜再说。”朱老板也不知是不愿承认老六优秀，还是真预见到了什么，幽幽说道：“事情不会像他想的那么简单，他断了人家的财路，人家不会善罢甘休的……”

    “明白了。”太子愕然片刻，点点头道：“我会提醒老六的。”

    “嗯。”朱元璋吃饱喝足，打个饱嗝道：“苏州的事情先搁一边，你接下来盯紧了通政使司的筹备，不紧催着，胡惟庸能拖到明年去。”

    “是。”太子点点头道：“今天胡相还问儿臣，未来设置通政使司后，各省的奏本直送通政司。但六部是中书省治下，那六部的奏章是先交中书审阅后，再送通政司呢；还是一式两份，正本交通政司进呈御览，副本交中书省处理呢？”

    “都不。”朱老板却断然道：“通政使司成立后，六部奏章也需要直送通政司，不得关白中书省！”

    朱标微微吃了一惊。‘关白’就是报告的意思，父皇这摆明了是要削弱六部和中书省的联系啊！

    “你是担心，这样会不会太过了？引起中书省反弹？”朱元璋问道。

    “有点儿。”朱标点点头。

    “那就给胡惟庸个甜枣吃。”朱元璋随意道：“你告诉他，等通政使司成立后，咱就升他为左丞相。”

    “是……”朱标心说，自己要是胡惟庸的话，估计都懵球了。

    皇上到底是爱我，还是不爱我呢？

    (本章完)


------------

第三九零章 粮票

    苏州，沧浪亭，清香馆。

    自从三哥开始享受人生后，楚王便搬到这里来了。

    此馆匾额乃当年韩世忠所题。馆名出自李商隐诗‘殷勤莫使清香透，牢合金鱼锁桂丛’。

    馆前一道漏窗粉墙，自成院落，院内植有桂花数枝，端得是清幽静修的好去处。

    然而此时馆内的三位苏州父母官——苏州知府李亨，吴县知县薛定厄，长洲知县费弥，心情却跟清净扯不上半点儿关系，火烧火燎还差不多。

    盖因虽然苏州民变是消停了，但导致民变的失业、饥饿问题可一点没解决。再这样下去，会饿死人的。

    到时候再出乱子，可就不会像之前那么不疼不痒了。

    “殿下，皇上回信了么？”李亨跟两位知县，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这位还不满十四岁的殿下身上。

    “嗯。”朱桢点点头，苦笑道：“父皇说没钱，让我们自己想办法解决。”

    “这下完蛋了……”三名官员闻言，想死的心都有了。

    “不要慌嘛。”楚王殿下却依然笑容可掬道：“有道是‘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不成？”

    “是是……”三位官员脸上赔着笑，心里妈妈批。满嘴顺口溜有啥用，倒是想个办法啊？

    “殿下，实在不行，先抄了陆家应应急吧。”李亨忍不住出谋划策道。

    “好主意。”薛知县忙应和道：“反正那叔侄已经认罪了，陆家就是此次民变的始作俑者，用他们的财产来救济百姓，理所当然啊。”

    “殿下催催朝廷，快点鞫实定罪吧。”费知县也劝道。显然三人是商量好了来的，他们也只能想到这办法了。

    “……”朱桢神色平静，心中却苦笑不已。你们当本王不想赶紧抄家啊？我恨不得把狗大户家都抄了应急。

    可刑部一直不肯加快速度鞫实定罪，本王也只能干瞪眼啊。

    他知道，这八成是胡惟庸挖坑等自己往里跳呢。怕是只要自己一沉不住气，下令抄家，那边御史就要闻风弹劾了。

    而且他哥俩商量好了，这回三哥唱白脸，他唱红脸。白脸有白脸的唱法，红脸有红脸的唱法，行为得符合人设啊。

    于是他便正色道：“要靠抄家来救济市民的话，岂不显得官府太无能了？”

    “殿下，现在最要紧的，不是面子了……”李亨苦笑道。

    “不对，官府就靠一张面子，没了面子谁还信服啊？”楚王殿下教训李亨两句，然后话锋一转道：“再说，本王有更好的法子。”

    三位官员忙洗耳恭听。

    “不就是没钱么，咱们自己印点儿不就得了。”便听殿下大喇喇道。

    ‘噗……’三位官员险些吐血。

    “殿下，伪造宝钞可是死罪啊！”李亨无可奈何道。

    两位知县也坚决表示不干。

    按照朱老板的规定，伪造宝钞者，不管主犯还是从犯，以及藏匿知情不报者都处以斩刑，财产全部没收。

    虽然朱老板不会砍他儿子的头，但一定会砍他们的脑袋的。大家出来当官，不过混口饭吃，犯不着连命都搭上。

    “谁说要印宝钞来着？”楚王这才大喘气道：“咱们不印宝钞，不就不违法了？”

    “可咱印别的，也没法当钱花啊。”李亨松口气，只要不会害死他，恁随便胡来。

    “怎么没法当钱花……”朱桢却淡淡道：“只要咱们赋予它价值，它就可以当钱花。”

    “……”三位官员满脸迷茫。他们没听他讲过货币学，自然听不懂。

    “直说吧，咱们印的是粮食券，你们也可以叫它粮票。”朱桢说着，从桌上拿起一张自己手绘的粮票，递给三人过目道：

    “老百姓可以凭此券，兑换票面数额的粮食……喏，这张上写着粳米五斗，就可以换五斗粳米。你们说，这跟钱有什么区别？”

    这年代，官员的俸禄、士兵的军饷，都至少有一半是粮食的形式发放的。在缺少货币的民间，更是可以用粮食，直接买到市面上所有商品。

    从来都只有不收宝钞的卖家，没有不收粮食的。

    “没啥区别……”所以三位官员瞬间就理解了楚王的话，并都觉得这粮票可比宝钞靠谱多了。

    “只是，去哪里换粮食呢？”这时，薛知县问了个很重要的问题。

    “当然是去衙门了。”便听楚王殿下缓缓道：“让老百姓去找粮商兑换？他们没那个信誉啊。”

    “啊？”三位官员登时又垮了脸。“殿下啊，我们哪有粮食兑给市民啊？”

    “瞎说，府里县里都有预备仓，什么会没粮食呢？”楚王笑眯眯道。

    “不是殿下，预备仓的粮食，只能借贷于民，不能白给老百姓啊。”三人忙苦着道：“到时户部盘库，平不上账，我们是要掉脑袋的！”

    大明的预备仓，类似前朝的常平仓，但也有不同之处。其大体运营模式是，各级地方官府在丰收时出官钞籴粮贮之以备赈济，待荒年借贷于民，令其秋收后偿还。

    朱老板执法森严，没有官员敢跟他马虎眼。李亨三人宁肯不当这个官，也不能让人用纸，把储备仓的粮食换出去。

    “那伱们直接借粮食给市民啊！”楚王殿下拉下脸道。

    “殿下息怒，按照朝廷规定，从储备仓借粮，是需要有名下土地作抵押，”李亨忙硬着头皮解释道：“那些织工船工，大都没有土地，是以没有资格借粮的。”

    “这是什么狗屁规定？”楚王满脸怒意道：“明明仓里都有粮食，却不让市民借，难道眼睁睁看他们饿死？就不会变通一下么？！”

    “唉，殿下，卑职等也不想这样啊。”三人脸皱成苦瓜道：“可空印案之后，朝廷上下，谁还敢变通啊？”

    “倒也是……”朱桢登时语塞。那些懂变通、有头脑的官员，已经全都没了头脑。剩下人哪还敢再越雷池半步？

    “这样吧，本王以苏州织染局的名义，向你们借粮如何？”他便又换了个思路道。

    (本章完)


------------

第三九一章 空手套白狼

    “苏州织染局？”三位官员有些不敢确定。“是天心桥东那个么？”

    身为苏州地方官，他们当然知道织染局的存在了。

    自唐宋以来，苏州便是全国丝织中心。为满足宫廷所用，自元代起，朝廷就在苏州设立织造局。大明立国后，改为织染局。因为朱老板厉行节俭，苏州织染局非但规模比前朝小了很多，规格也从宫中督造，降格为地方督造。

    所以在三位官员看来，苏州织染局根本就是他们管辖的一个部门，怎么能从预备仓借粮呢？

    “哦，忘了告诉诸位，父皇已经恩准，将苏州织染局，改为由宫中直辖了。”楚王说着，又将一道手谕递给三人道：

    “父皇命本王暂时兼管织染局，在此期间，织染局发生的所有债务，本王自然要负连带责任了。”

    朱桢说完，盯着三人一字一句的问道：“现在，织染局有资格跟你们借粮了吧？”

    “有的，有的……”三人一边擦汗，一边仔细端详那道手谕，最后李亨艰难点头道：“只是殿下，到了秋里一定要还啊，不然我们就死定了。”

    “放心，本王堂堂亲王，还会赖你们账不成？”朱桢先拍胸脯保证，然后一脸不悦道：“这可是用你们自己的粮食，救济伱们自己的百姓，还得本王来做担保，见过本王这样的怨种么？”

    “殿下息怒，实在是规矩不可破啊……”三人忙陪着小心道：“其实即便如此，我们也是担了责任。”

    “毕竟殿下没有用一寸土地作抵押，而且那织染局的规模，也着实小了点儿。”

    “多小？”楚王问道。

    “一共就十几具织机，还不如大一点的织户呢。”费知县轻声答道。

    “放心，规模很快就会大起来的，整个苏州城的织工，都会为本王工作的！”楚王殿下却豪气干云道。

    ~~

    不管三位官员心里怎么想，由皇家织染局出面，楚王做担保，向一府二县的预备仓借粮这事儿，就定下来了。

    为免夜长梦多，楚王马上命罗贯中草拟合约，与三位官员当场签字画押。

    然后又与李亨三个，最后敲定了‘苏州粮票’的诸般细则。

    双方约定，苏州粮票由皇家织染局发行，一府两县预备仓负责凭票兑粮，但总额不超过二十万石。

    因为一府两县，拢共借给皇家织染局二十万石粮食。

    而且楚王承诺，如果皇家织染局不能按时归还粮食，便由他负责归还。

    亲王有每年五万石禄米，这才是李亨三人敢开仓借粮的根本原因……

    待到一切敲定，三位官员又对楚王殿下，感到深深的歉意。

    “明明是我们的事情，却要让殿下背上这么重的负担。”李亨向楚王道歉道：“真是太对不起殿下了。”

    “没事的！”楚王殿下圆圆的眼睛里，写满了忧国忧民道：“父皇常常教导我们，要敢于担当。何况本王的俸禄，都取之于民，这也算用之于民了。”

    三人深受感动，都觉得真是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啊。跟凶残奸猾的晋王不同，楚王殿下简直是菩萨心肠啊……

    ~~

    待替殿下送走千恩万谢的三人转回，罗贯中终于忍不住吐槽道：“他们不知道殿下，还没资格领俸禄吗？”

    “那是，本王兜比脸干净。”楚王殿下丝毫不以为耻道：“不然先生这个楚王侍读，也不至于还得挂在我舅舅那里吃空饷。”

    不同于一上来就按正规军组建，月月有饷银的王府护卫军。得等到亲王开府之后，王府官才有俸禄领。当然，刘伯温那种皇帝亲自聘请的王傅除外。

    “而是偌大一个苏州城，靠纺织业吃饭的人家不下十万户，区区二十万石粮票怎么够？”罗贯中便听楚王语出惊人道：“本王要印一百万石的粮票！”

    “……”罗贯中嘴巴大张，能塞个鸭蛋进去。

    但他知道，楚王此言非虚……

    来到苏州后，罗贯中奉命对苏州城的纺织业进行摸底。

    通过询问调查，他得出结论。苏州城的织机大概在两千具左右。

    每台庞大复杂的织机需要三名织工才能操作。再加上负责牵经、掉纬的工人，每台织机平均需要五名工人，也就是一万人。

    但丝织业是个长长的产业链，上游还有缫丝，下游还有染色、提花、绣缎等若干环节，再加上运输、销售人员，整个行业保守估计有五万人。

    而这五万人平均月薪是一千五百文，这还不算织户等东家的利润。

    苏州的粮食比较贵，一石米需要五百文。所以二十万石粮票，只够一个月所用。

    “而且要开展生产，还得采购织机、生丝吧？”朱桢给罗老师现场算账道：“所以别说二十万石了，就是一百万石的粮票，最多也就撑三个来月，勉强能等到市舶船队回来。”

    “好吧，我承认一百万石才够。”罗贯中点点头，瞪着老六大声问道：“可是你一共就借了二十万石粮食啊，怎么兑给老百姓啊？！”

    “哈哈哈，这就是粮票的妙处了。”朱桢却得意大笑道：“本王发行一百万石的粮票，只要准备二十万石粮食就绰绰有余了！”

    “为什么？”罗贯中有些蒙。

    “因为苏州并不缺粮，只是工人们没有钱，买不起粮而已。”朱桢尽量用罗老师听得懂的方式解释道：

    “而且工人们的工钱，不可能只用来买粮食，还得买柴米油盐酱醋茶啊。所以我们只需要顶过最初一个月，粮票就会进入流通环节。不信走着瞧吧，到那时，来兑粮食的市民就会锐减，二十万石足够了。”

    “这样啊……”罗贯中将信将疑，又问道：“不过殿下，这样一来，是不是违约了？”

    “哈哈哈。合同文书就在这儿，你看清楚了，上头只规定苏州府以两县承兑二十万石大米，可没规定本王发行多少啊。”朱桢狡黠的一笑，又安慰一脸不安的罗老师道：

    “放心，本王还能坑老百姓不成？一定不会让他们吃亏的——等市舶船队回来，所有粮票我都会回收的！”

    (本章完)


------------

第三九二章 机会

    楚王殿下之所以有信心靠印粮票来解决苏州的‘大萧条’，最根本的前提是他三哥为他打下的良好基础。

    没有三哥把苏州城黑帮地痞一扫而光，没有三哥把苏州城的大户人家全都吓破了胆。这些人还能作妖的话，分分钟就可以给他把事儿搅和黄了。

    但现在，黑帮地痞已经摸不着头脑了，大户们都还关在笼子里，不稳定因素降到了最低，他才能放心大胆的执行，自己的苏州振兴计划。

    ~~

    事不宜迟，摆平了地方官员后，楚王紧接着便接见了一群从凤阳来的本地人……

    他们是洪武三年，被他爹迁往凤阳的江南移民。

    那年，朱老板一共移江南十四万户去凤阳。江南一带的富豪全部被迁往凤阳，并且不许私自回去。

    不过前年开始，朱元璋恩准他们可以每年清明回乡扫墓。

    这些人便是借扫墓为由，从凤阳回来苏州的。

    带他们进来的，是沈荣和顾元臣。

    这两位去年被朱桢招募为市舶司海运委员，却一天市舶司衙门都没去。镇江腊八宴之后，便被他派回了凤阳，用了几个月的时间，对迁到凤阳的江南大户进行摸底排查。

    今天来的这些人，便是朱桢从两人呈上的名册中，精心挑选挑选出来的。

    他们在凤阳都是遭了大罪的，也知道沈、顾二位攀上楚王高枝，一朝脱离苦海。是以见到楚王之后，一个个磕头如捣蒜，极尽谦卑之能事。跟腊八宴上那些貌似恭顺，实则不逊的江南大户，完全是两种画风。

    “诸位平身吧。”楚王殿下笑容可掬，两道粗粗的眉毛像弯月。“不必紧张，本王请你们来喝个茶，大家随便聊一聊，都坐吧。”

    众人千恩万谢起身，然后跟着沈荣和顾元臣，在堂下两排圈椅上坐定。每人只搁了小片腚在椅上，腰挺得绷直，目不斜视、大气不喘。

    见他们还是很紧张，朱桢便先跟他们闲聊，问他们原先住在哪里，在苏州几代人了，现在本地还有什么产业？

    楚王殿下的问题，一个比一个扎心，问的众人黯然神伤，不少人还流下了伤心的泪。

    他们告诉朱桢，自己世代居住在苏州，洪武三年之前，从没想过这辈子会离开这里。

    至于在苏州的产业……连沈荣、顾元臣这样的大佬都保不住，他们这些人就更别想了。

    而侵夺他们产业……哦不，应该说是以‘优厚’的价格接手他们产业的，自然是他们昔日的至交好友，那些留在苏州的大户了。

    “眼下，我们跟这姑苏城，除了祖坟之外，已经没有多少联系了。”一个叫徐贲的来宾道：

    “听说那些人都被关进大牢，还得感谢二位殿下，为我们这些可怜人出了口恶气呢。”

    “举手之劳而已。”朱桢摆摆手，笑道：“那你们下一步怎么打算呢？”

    “当然是回凤阳了。”众人黯然道：“月底不归，是要枷号的。”

    “如果有机会留下来，你们考虑么？”朱桢斜靠扶手，语调随意的问道。

    “愿意，当然愿意！”一众来宾闻言，登时两眼放光、点头不迭，他们日盼夜盼的，就是这句话啊。

    “只要殿下能让我们落叶归根，让草民干什么都行。”他们忙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纷纷表态。

    “对，就是给殿下倒夜香，我们也愿意啊！”

    “哈哈哈。”朱桢不禁大笑道：“给本王倒夜香的，都是大美女，伱们想倒，没那个资格。”

    “是是……”众人讪讪笑着点头道：“总之殿下让我们干啥，我们就干啥，绝不皱一下眉头！”

    “放心，不是让你们作奸犯科。”朱桢淡淡一笑，指着沈荣两个道：“本王看过他们两个整理的资料，知道你们家里曾经都有丝织工场，而且都亲自管理过。”

    “是……”众人讪讪道。通常来讲，亲自管理工场不算多光彩。因为这要么说明，他们家业不够大，不敢把工场放手给下面人管理；要么说明他们在家里地位不够高，只能被派去管理工场……

    总之，他们在大户中，只能算是边缘人物。

    “这就是本王找你们来的原因。”朱桢便不再卖关子，简单讲了下苏州眼下的困局。然后道：

    “因为织户开不了工，好多苏州市民家里已经断了炊，本王多多少少也有些责任。所以想了个‘以工代赈’的法子，准备由苏州织染局生产一批丝绸，让市民有活干，自然就有饭吃了。”

    众人忙没口子赞颂殿下仁德，是苏州百姓的救星。

    “你们夸早了。”朱桢却对众人笑道：“本王一了解，织染局拢共只有十三具织机，根本无济于事。所以让他俩请诸位来问问，你们有兴趣接下这笔订单，替织染局生产这些丝绸吗？”

    “愿意，当然愿意。”众人忙点头如捣蒜道：“这种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我们肯定不要钱也愿意干！”

    “只是……”但那徐贲苦笑一声道：“我们现在没有工场，连织机都没有，如何为殿下分忧啊？”

    “哈哈哈，这个简单。”朱桢招招手，罗贯中便奉上一摞盖着大红印章的文契。

    “这是你们原先的工场，当然，现在都已经过户给别人家了。本王让人把在衙门留的底，都找出来了。”

    众人一听，眼珠子都红了。直直盯着那摞文契，那是他们被趁火打劫、近似明抢去的产业啊！

    “罗先生替本王看过了，确实显失公平啊。”朱桢说着看一眼罗贯中道：“对吧？”

    “是。”罗贯中面无表情点点头，他本以为楚王请自己入幕是当军师的，没想到这老六只把他当成处理文书的工具人使用。

    “那些买主付的钱，基本只有市价的两到三成，最少的甚至只有一成。确实不公平。”

    “那是他们趁火打劫！”众人登时激愤的嚷嚷道：“当时朝廷下旨之后，为了防止我们逃跑，只给了我们三天时间，便必须启程上路。根本没时间处理产业，只能委托留下来的人代卖——没想到他们居然厚颜无耻，左手倒右手，用极低的价钱卖给了自己！”

    “朱合那王八蛋，到现在还没给我钱！去年我趁着回乡扫墓，上门讨要都被打将出来……”一个叫朱平的大户，咬牙切齿的控诉道。

    怪不得一听到那些留下的大户坐牢，他们会这么高兴。

    “那好，本王帮你们把产业要回来！”朱桢一拍那些文契，豪气干云道。

    “我等谢殿下再造之恩。”众人激动的热泪盈眶，磕头不迭道：“今生今世，不，生生世世，都誓死效忠殿下！”

    ps.抱歉抱歉，今天都怨我。坐在电脑前准备码字时，忽然就被邻国发生的事情惊呆了。我是万万没想到，古代历史在国外重演了。并深切体会到，朱老板确实不是杞人忧天……所以就刷啊刷，结果到现在才写完一章。我错了……

    (本章完)


------------

第三九三章 阶下囚们

    该说不说，被朱老板充分毒打过的苏州大户们，就是乖巧懂事，明白有一座坚实靠山的可贵。

    不像腊八宴上那些大户，居然不稀罕楚王殿下抛来的橄榄枝，真让老六气歪了鼻子。

    既然发誓效忠殿下，成了楚王门下走狗。那对于日后合作的诸般条款，自然朱桢说什么是什么，这些人全盘接受。

    按照老六的设计，未来的苏州织染局，将变成一个类似总包方的机构，负责统一接受订单，然后将订单分包给各家工场。并监督工场生产，确保其保质保量完成任务。

    在场这些人，将作为苏州织染局的首批‘分包商’，与织染局签订为期三十年的合约。合约中规定，织染局必须保证分包商的利润，分包商必须优先完成织染局订单。

    但这合约也谈不上公平。毫不意外的，织染局对分包商占据支配地位，单方面拥有各种惩罚手段，而分包商只能任由织染局处置。

    要是换做腊八宴上的那些大户，肯定不会答应。

    但眼前这些人却毫不犹豫就答应下来。全当为了报答楚王殿下的再造之恩，为他当牛做马三十年了……

    经过了在凤阳的那段遭遇，他们真切体会到，给人做牛马，要比无主的野狗幸福多了。

    看在他们这么乖的份上，老六便也给他们吃颗定心丸道：“你们就不用回凤阳了。老沈，你安排他们住下，静候佳音即可。”

    “是。”沈荣忙起身应道。

    “殿下，我们是不是赶紧回去筹钱啊？”徐贲赶紧请示道：“赎回工厂，还有日后的开工费用……”

    “市民等米下锅呢，没时间给你们筹钱了。”朱桢大气的一挥手道：“本王先替伱们垫付了，日后从货款里慢慢扣就是！”

    “谢殿下！”众人闻言都十分欣喜，不用出钱就不会被坑，殿下是真仁厚啊！

    “去吧。”朱桢端茶送客。

    “是，草民告退。”一众大户高兴的行礼退下。

    ~~

    待他们退下，朱桢吩咐担任自己侍卫长的表哥胡显，将牢里那些狗大户带来。

    用过午膳，小憩片刻后，胡显禀报殿下，一干人犯带到。

    “殿下驾到……”

    当朱桢伸着懒腰，从屏风后转出，便见这群穿着牢服、饱受折磨的狗大户，瑟瑟发抖，跪了一地。

    “你们都喝过本王的腊八粥吧？”楚王在主位上坐定，打着哈欠问道。

    “是。”众人纷纷点头。想到昨日还是殿下的座上宾，今日便沦为阶下囚，他们怎能不生出恍若隔世之感？

    “你说说你们，本王好好跟你们说的时候，没一个听的。”老六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教训道：

    “当时本王是不是跟你们说，所有想从海贸获利的，都可以加入市舶司的船队啊？咱们风险共担，利润共享，是不是？”

    “是，是。”一众阶下囚点头应声。

    “咱是不是还保证，所有市舶商人的人身财产安全？保证该你们的一文钱不少；不该收你们的，一文钱不拿啊？”

    “是。”众人再次点头。

    “你说说你们，本王把心都掏出来了，你们却当成驴肝肺。”朱桢一脸伤心道：“不加入本王不说，还一起闹事儿反对本王，你们怎么这么狠毒啊？”

    “殿下，我们错了。”阶下囚们纷纷磕头请罪，流着泪解释道：

    “但不是我们不识好歹，而是上头有人逼着我们跟殿下作对的。”

    “谁这么大胆子？”朱桢故意板起脸。

    “是胡惟庸胡丞相！”有人语不惊人死不休道：“他是陆仲和的后台。洪武三年以后，陆仲和在苏州一手遮天，就是靠他撑腰的！”

    “有证据么？”楚王面无表情的问道。

    “没有。”那人摇头道：“这种最机密的事儿，怎么可能留下证据呢？小人也是跟陆家老四连襟，听他提过，在南京经常和胡丞相的侄子一起喝酒，才知道原来陆家的后台是当朝丞相！”

    “也可能是陆家老四吹牛。”朱桢摆摆手道：“总之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能随便指控当朝丞相。”

    “是。”那人赶紧住嘴。

    但在场没有傻子，都知道楚王殿下肯定听到心里去了。楚王知道胳膊拗不过大腿，对他们的恶感自然会轻一些。

    ~~

    待深刻忏悔之后，有人壮着胆子问道：“敢问殿下，会怎么处置我等？”

    那日陪斩之后，这帮大户便被送回了大牢。他们就知道自己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了。

    “按说你们煽动民变，肯定是死罪的。”朱桢便淡淡道：“但我太子哥哥仁厚无双，不愿不教而诛，所以我三哥只是教育了你们一下，没有杀你们。”

    “多谢太子殿下，多谢二位殿下。”众阶下囚自然没口子谢恩。陪斩之后，他们现在格外懂得了生命的宝贵。好不容易捡回条命来，不管怎样都要活下去。

    “我等甘受任何惩罚。”

    “那就流放琼州吧。”朱桢便愉快的提议道：“到了那边认真反思，以后要好好做人……”

    “殿下，能不能不去啊……”众囚犯可怜兮兮的乞求道。

    在这个年代的人看来，流放琼州，那是九死一生的。

    “小人愿献出全部家产，一半献给朝廷，一半献给殿下，求殿下开恩啊……”便有人磕头哀求道：“殿下，小人老了，禁不起折腾了。就把小人当个屁放了吧。”

    “小人也愿意献出全部身家，只求殿下放过。”其余人也纷纷跟着表态。

    这个账很好算。反正要是被发配去琼州，也是一无所有，还不如主动献出所有，换个原地释放呢。

    “本王家教严格，不能要你们的家产。”朱桢却摇摇头道：“至于你们把家产献给朝廷，那是你们的自由，跟本王有鸡毛关系？”

    “那……”众人一时搞不清他想要什么。

    “先把你们洪武三年，巧取豪夺的产业，退还给人家。”楚王便让胡显，将那摞文契分分给众人过目。

    “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时候由不得他们不答应。

    “然后，告诉你们家里人，让他们这段时间全力配合本王。谁配合的好，等本王此间事了，便放他自由。”朱桢又提了个一点都不过分的理由。

    让这帮人不禁暗暗感叹，楚王殿下真仁慈啊……跟可怕的晋王完全是两个极端啊！

    (本章完)


------------

第三九四章 老六就是花活儿多

    “那家里头，到底该怎么配合呢？”那个叫朱合的问道。

    “放心，本王做事最讲章法。罗老师……”楚王殿下便招招手，示意自己的工具人介绍下规则。

    ‘其实我是一个作家……’被迫营业的罗贯中腹诽一句，推了推眼镜，一脸生无可恋的讲解起殿下的‘将功折罪大评比’来。

    简单来说，就是楚王定了三大评比项，每月考核一次，谁家表现的好，就得高分；谁家表现差，就得低分。

    评比以一年为期，到期后计算累计分值。

    排名前十的，可以重获自由，保住全部家产，还可以成为织染局的分包商。

    十一到三十名可以重获自由，保住全部家产。

    三十一到六十名，可以重获自由，但主动捐献一半家产。

    六十一到一百名，可以重获自由，但要捐出全部家产。

    阶下囚们听得热泪盈眶，楚王殿下明明可以明抢的，却还给大家个比赛的机会……他真的，我哭死。

    但再往下听时，他们才知道，原来殿下并没打算全部放过他们。

    因为一百名之后的，非但要没收家产，本人还得被流放……

    而且流放的距离，也跟名次挂钩，比如一百一十名以前流放崇明，一百三十名以前流放辽东，一百六十名以前流放黔州，两百名以前流放琼州，两百名以后统统流放乌斯藏……

    阶下囚们登时紧张了，知道必须得力争上游了。只有挤进前三十名，才能毫发无伤啊。

    至少不能落到一百名开外，不然一旦被流放充军，那可就生不如死了。流放崇明、辽东的还好点儿，要是落到什么贵州、黔州、乌斯藏……这把骨头多半就交代在那鬼地方了。

    “诸位放心，所有评分都会做到公平、公正、公开。”楚王殿下给他们吃颗定心丸道：

    “本王将会同李知府和二位知县，来为诸位打分，绝对不会受其它因素干扰的。谁要是企图出盘外招，比如贿赂评审，给对手捣乱，直接取消资格，全家发配乌斯藏！”

    “哎哎。”众大户本打算回去就让家里人，设法贿赂殿下身边这位罗先生，看看怎么能破财消灾，保证前三十名。

    这下没人敢轻举妄动了，转而巴巴问道：“那到底比试哪三项呢？”

    “第一项，解决市民就业。考察的是你们家里产业的雇工数，雇佣百姓的人数越多，得分就越高。”

    待罗本讲解了细则，老六便接着宣布道：

    “第二，接受粮票程度。你们家里产业收到的粮票越多越好。你们收到的粮票越多，得分就越高。”

    “第三，捐献额度。因为织染局要对百姓无偿提供进行劳动技能培训，还要救治受工伤的市民，扶助老弱病残之类……这些慈善事业都仰赖诸位慷慨解囊啊。诸位捐款捐粮捐物都可以，捐得越多，得分也会越高。”

    “以上三项，每个月底都会进行统计打分，然后向诸位公示。”楚王殿下笑眯眯道：“诸位看到自己暂时落后也不用慌，下个月迎头赶上便是。伱们说，好不好啊？”

    “好好……”砧板上的鱼肉，说不好有用么？

    “对了，”朱桢又想起一事道：“大家做出这三项之外的贡献，也有机会获得额外的加分哦。你们想到什么可以加分的事情，都可以随时向罗先生汇报，本王也会不定时通过他，发布一些额外加分的任务，敬请关注哦。”

    “哎哎……”狗大户们都听麻了。

    他们本以为晋王殿下就够玩死人不偿命了。万万没想到，这看起来老实忠厚的楚王殿下，居然比他哥还会玩……

    ~~

    待护卫将狗大户穿成串带下去，罗贯中朝朱桢苦笑道：“殿下不愧是你爹的儿子，定起规矩来一套一套的。”

    “不一样的，老……我父皇那叫设定狂，过度设定只会导致僵化。本王这叫量化评比，可以激发内在动力，并在潜移默化间完成驯化。”朱桢一本正经道：“正经管理学懂不懂？”

    “……”罗贯中顿时联想起‘服从性测试’，被秀得头皮发麻，不知这小胖子哪来这么多花活儿？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老六的手段太高明了。

    一般来说，大人物们有事情，找个人把活干了就成。老六却不嫌麻烦，找了两大帮，整整三四百人，给他们下达任务。

    麻烦归麻烦，但好处也不少。把这么大的差事交给一个人，他能力不行搞砸了，就全完蛋了。要是能力太强，又会一家独大，把苏州变成他的天下。

    楚王给所有大户都下达任务，让他们充分竞争。三四百人里总有大批的能人会不负所托。而且绝对不会再出现之前那种一家独大、一呼百应的情况。

    事实上，楚王殿下已经一举奠定了，日后苏州城二分天下的局面。他先后接见的两帮人，还乡派和铁窗派可谓水火不容。老六只需要保持好这两帮人的平衡，就能轻易驱使他们。

    而且楚王还给两派人马都注入了强大的动力。还乡派做梦都想把全家搬回苏州，重振家业，自然会将朱桢当佛祖供着，把他的话当成圣旨。

    老六收服还乡派这茬还好说，属于基本操作了。很多大人物都会。让罗贯中大开眼界的是，他拿捏铁窗派的手段。

    正常来说，铁窗派遭受过铁拳，精气神大伤，就算楚王对他们再好，也很难把他们的热情激发起来。没想到这老六来了手‘将功折罪量化评比’，把对他们的处置，与他们的表现挂上钩，并让他们明明白白知道该如何去做。

    这下，便把铁窗派心中最原始的动力——对生存、自由、保住财产的渴望，一下激发起来了。罗贯中相信他们的干劲儿，甚至还要强过‘还乡派’。

    毕竟后者的处境，只会更好、不会更糟……

    “殿下为什么不给他们也来个量化评比？”罗贯中好奇问道。

    “我师父说‘术虽高，也要合用当用，不合用便不当用’。”朱桢便笑答道：

    “他们这些年来，已经受尽了委屈，当以道收其心，用术反而落了下乘，说不定会弄巧成拙。”

    “是这个道理。”罗贯中点点头，这一刻，他心中的曹操形象，更加丰满立体了。

    (本章完)


------------

第三九五章 该死的胜负欲

    楚王殿下既然要让铁窗派发光发热，自然要做好配套了。

    当天下午，各家家属都接到通知，自明日起，可以随时探视犯人了。当然，一家最多来两人探监，每次探监时间不超过半个时辰。

    于是第二天，各家大户的兄弟子侄，蜂拥来到知府衙门要求探监。

    李亨自然早接到了殿下的旨意，虽然心里暗骂这小胖子真能折腾，但他一点不敢怠慢，特意命人收拾出一排房间，用于大户们会见家属。

    按登记顺序，第一批家属先进去单间等候。

    不一时，狱卒将犯人送来，会见室中便此起彼伏的响起哭声。

    朱合就是其中之一，来探视他的，是他的弟弟朱舍跟长子朱昌。

    三人一见面，自然也是抱头痛哭。

    “呜呜，爹啊，那天我还以为你要掉脑袋了呢……”朱昌哭得涕泪横流。“可吓死我了，呜呜……”

    “唉，我也以为死定了。”朱合也是泪流满面道：“当时就吓昏过去了，等醒来才发现，自己又回了大牢里。”

    “大哥，官府葫芦这是卖的什么药？”朱舍不解问道：“费这么大劲儿，就为了吓唬吓唬你们吗？”

    “怎么，你还挺遗憾？”朱合白他一眼。

    “大哥伱说啥呢。”朱舍登时变颜变色道：“我可没那意思！”

    “我知道。”朱合点点头，朱家的产业都归大房所有。他就是被砍头，家产也是归朱昌，轮不到朱舍染指。”

    “爹，说正经的。官府让我们都来探视，是不是要我们出钱赎人？”朱昌二十五六，自以为很懂行道。

    “是啊，大哥，各家各户都来了。”朱舍也点头道：“昨天接到信儿后，我就让人到衙门打听消息，但只知道应该是好事儿。”

    虽然当官儿的都是外地来的，但衙门里的书办、胥吏都是本地人，哪能不买这些大户的面子？

    比如他们在牢里这么久，却一天牢饭没吃过，一日三餐都是家里送进来的。吃完还有今年最新的龙井喝。甚至还有扬州师傅定期到牢里给他们洗澡修脚刮胡子，是一点罪都没遭。

    要不是两位殿下坐镇苏州，衙门不敢太过分，他们能天天晚上回家睡。

    ~~

    “到底是好事儿坏事儿，还不好说。”朱合谨慎道：“不过总算有个出去的机会了。”

    “那就好，那就好。”朱昌闻言谢天谢地道：“爹你一出事儿，我就赶紧让人送信给三叔，让他赶紧找关系搭救你。可三叔前天回话说，两位殿下在苏州镇着，他们刑部也不敢明目张胆的捞人，最多就是先拖着，以拖待变。”

    “两位殿下总不能一直在苏州待着，等他们回去了，才能有转机。”朱舍接茬道：“不过三哥也说了，这事儿在太子爷那儿挂了号，就怕拖不了那么久。”

    “……”听说连太子都挂心上了，朱合叹气道：“行了，别指望京里了。还是按照楚王画的道道来吧……”

    顿一下，他有些郁闷道：“回去后，你们先去找朱平……他应该回来了，知道他住哪么？”

    “知道，昨天下午出门，碰到他连桥。”朱舍点头道：“跟我说朱平回来了，就住在他家。”

    “哼，不是碰到的，他那是故意告诉你的。”朱合认命似的苦笑一声道：“你回去就备份儿礼，登门道个歉。把他家的工场和宅子还给他。”

    “凭什么？！”朱舍一听就不乐意了，因为大哥把巧取豪夺来的那些产业，大半都分给了他。这样自己就不用整天跟他要钱了。

    “还给他我住哪去？吃什么？”

    “你不退，就等着跟我一起流放乌斯藏吧！”朱合气得大骂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舍命不舍财？”

    他便将楚王殿下的那个‘将功折罪量化评比’讲给弟弟和儿子听。

    然后气呼呼告诉两人，楚王殿下说了，想清楚要参与评比，就得先退还‘还乡派’的产业。办完所有过户手续的同时，‘量化评比’正式开始。早办完的早开始，晚办完的晚开始，没办完的不开始……

    而评比的截止日期，所有人都是同一天——明年今日，所以不能耽搁啊！

    “这明白了吧？！”条理清晰的说完长长一串话，朱合问两人道。

    “……”两人却依然大张着嘴，这个要赌上全部身家的游戏，实在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大哥，殿下到底想干啥？”朱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

    “我管他想干啥了。反正我只想进前三十名！”经过一夜的思考，朱舍果然被激发出了无穷的动力与胜负欲。

    “进了前三十，你好我好大家好。我进不了前三十，咱们的家业就保不住了！”

    至于流放，他还是有自信，能留在前一百名的。因为他已经看明白排名关键就在舍得砸钱。

    舍得砸钱，就能雇更多的工人。

    舍得砸钱，就能收购更多的粮票。

    舍得砸钱，就能有更高的捐款数。

    名次自然就上去了。

    “咱家财力在苏州府肯定前五十，只要舍得砸钱，就有希望冲进前三十！”只见平素里养气功夫颇佳的朱合，此时却面红脖子粗道：

    “回去，把地窖里所有的钱，全都挖出来花掉，听见了没有？！”

    “是……”朱舍朱昌叔侄俩对视一眼，都很无奈。

    规则很简单，他们也都听懂了。冲不进前三十，家产就要被没收一半！排名落到六十开外，全部家产都要被没收了。

    与其让家产被白白没收掉，确实还不如花出去，把排名提上去呢。

    至少先花一半，看看名次再说吧……

    ~~

    左右各间房中，都在上演着同样的活剧。

    身陷囹圄的大户们，彻底不再吝啬，脸红脖子粗的命令家属，把钱全部花出去！

    老六这个评比，妙就妙在给各个层级的大户，都设定了目标。

    头部的富豪要保住全部家产；腰部的富豪想要至少保住一半；尾部的富豪想要至少自由，所有人都得铆足了劲儿花钱。

    而吝啬，只会让他们损失更多……

    整个苏州城沉淀了近两百年的财富，就这样要喷薄而出了。

    (本章完)


------------

第三九六章 忽如一夜春风来

    次日一早，苏州城最繁华的阊门外、观前街、玄妙观等处，各家当铺、金银店、绸缎店、茶叶店、南货铺、成衣店、澡堂子……卸下门板开张时，竟有大半的店铺，都不约而同

    挂出了‘本店欢迎使用粮票’的牌子。

    为了吸引顾客用粮票消费，有的店里还在牌子上写着‘用粮票消费打九折’的字样。

    这种大范围的异常举动，自然引起苏州市民的好奇心。人们纷纷向店家询问，啥是粮票啊？

    店家的回答更离谱，他们居然也没见过粮票长啥样。是东家连夜这么吩咐的，他们只知道，那玩意儿能从苏州城的三处预备仓里，兑出粮食来。

    “听说好像是织染局印发的，由府衙县衙负责兑付。”终于有消息灵通的掌柜透露道：

    “可千万别想着自己印啊，听说是要比照伪钞罪砍头的！”

    “都不知道那……粮票长啥样，怎么自己印啊？”众人哄笑道。

    既然见不到实物，大伙儿也就渐渐散了。而且他们的注意力，很快被一个天大的好消息，给吸引过去了——

    自打年后，就一直处于停摆状态的各家工场，居然同时开始招工了！

    而且不只是丝织行业相关的那些工场，就连那些棉纺、印刷、造纸、炼铁的店铺作坊，都跑到观前街上招工开了……

    在街上微服私访的老六和罗本，甚至看到就连妓院、澡堂子门口，都挂出了‘招贤纳士、待遇从优’的幌子。

    当然最抢手的还是丝织业的工人，因为目前已知能得到粮票的地方，只有苏州织染局。

    所以大户们雇佣别的行业的工人，只能满足‘提升市民就业’这一项考核。但要是雇佣丝织业的工人，还能同时兼顾另一项‘得到粮票’考核。

    至于第三项考核‘捐款数额’，大户们都不傻，反而精的跟猴一样。在考核开始阶段，是不会白白大撒币的。

    得等到最后，根据实际情况，一次性充值，提升或保住排名。

    现在氪金，太早了。效果不好，还有可能会被针对……

    ~~

    所以那些蹲在观前街，饿得前心贴后心的失业织工，一下子便从无人问津的路边草，变成了抢手的香饽饽。

    久旱逢甘霖的失业织工们起先乐疯了，只要有人要，颠颠儿的跟着就走。

    但他们也不傻，很快就回过味来。都是给狗大户打工，当然谁开的工钱高给谁干了。

    “你们都开多少钱啊？”面对着平日鸟都不鸟他们的‘管事老爷’们，失业织工们终于挺直腰杆一把。

    “一天四十文，管一顿饭，干好了月底还有赏钱。”一个胖胖的管事道：“怎么样，厚道吧？”

    四十文一天算眼下的市价了。而且听说管饭，月底还有赏钱，失业织工们便纷纷涌向胖管事。

    “我们一天五十文。”眼看熟练工人要被胖管事包圆，另一家的瘦管事忙大声加价道：“我们也管饭，月底也有赏钱！”

    “我们六十文……”这下就像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各家为了争抢工人，开始不断提高报价。

    “我七十文……”

    “八十文！”

    失业织工们目瞪口呆，怎么这边还没讲价，对方就先给涨了一倍工钱？

    要知道，就是行情最好，用工最紧俏的时候，普通织工也拿不到一天八十文。只有手艺最好的缂丝师傅、染色师傅才能达到这个价。

    “你们不是骗人的吧？”幸福来的太突然，让织工们顿生不真实的感觉。

    “这话说的，我们东家什么名声，能骗你们不成？再说伱们有啥好骗的？”管事们满脸不忿。

    其实他们心里也很不忿，不知道东家抽的哪门子风，忽然风风火火就要开工，还让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尽可能的多招工。

    说一时用不了那么多人也不要紧，可以先随便给他们找点活儿，哪怕让他们数小米呢，也先养着他们。也万不能让别人招了去……

    在这种思想指导下，工钱那还不上了天？

    精神资本家们一边心疼，一边还得不断加工钱的样子，实在是有趣极了。

    ~~

    织工们工钱上天，还有个很重要的因素，就是还乡派跟铁窗派之间的较量。

    还乡派是铆足了劲儿想要在殿下面前证明自己的能力，更想抢回在苏州丝织业的地位。当然，还有对铁窗派的报复心理。

    总之种种情由之下，还乡派是砸锅卖铁、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铁窗派的动力就更足了，实力也比还乡派强，自然不能让后者比下去。

    于是你加完价啊，我加价；我加完价来，你又加价……一起把工人的工资推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天一百文……

    “这也太过火了吧？”这下，就连一旁罗贯中都看不下去了。提醒朱桢道：“谁能遭得住这么高的工钱？不会害得他们破产吧？”

    “不会的。”朱桢轻笑一声，拍拍老罗的肩膀道：“你家一直没什么钱，对苏州大户多有钱，根本一无所知。”

    说着他抬头看看远处已经被查封的陆园，幽幽一叹道：“那是两百年来积攒的财富啊。”

    朱桢之前听过个说法，说古代之所以长期处于通货紧缩，是因为富人喜欢把赚到的金银铜钱窖藏起来。大量的硬通货退出流通，最终导致经济枯竭。

    他对这个说法一直将信将疑，觉得富人能藏多少金银铜钱，竟能让国家货币枯竭，经济崩溃？

    但三哥告诉他，从陆家找到的窖藏金银铜钱，价值超过了一百万贯……而且还不算那些珠宝字画、金银玉器。

    把楚王殿下直接给整懵球了。

    当楚王把这事儿告诉罗贯中时，轮到罗老师震惊了。

    忽然，罗老师抬起手来，猛地给了自己一耳光。

    “罗老师，别这样。”朱桢忙劝道：“别这样，罗老师。”

    “没事，我很冷静。”罗贯中顶着脸上的红印子，无比郁闷道：“我是想到当年张九四让我劝大户们出钱劳军，他们扣扣索索，一共出了两万贯。我还跟张九四说，已经很多了……原来是把我当猴耍！”

    (本章完)


------------

第三九七章 苏州票贵

    “然后张九四就不用了你，对吧？”楚王乐得前仰后合。

    “不是，是我主动弃他而去的。”

    “好好，罗老师就是有眼光。”楚王大笑着，背着手，走在好似瞬间恢复了活力的大街上。

    从街头走到街尾，罗贯中数了数，大概六成的店铺，都挂起了‘本店欢迎使用粮票’的牌子。

    这些店，显然都是铁窗派家族的产业，至少在他们的实际控制下。

    “怪不得殿下明明可以明抢，却还要给那些大户机会呢。”现在他也看明白了，老六要是直接没收那些大户的家产，苏州城非得瘫痪了不成。

    “朝廷哪有那么多人手，接管这么多产业啊？就算有人，光交接、重启生意，少说混乱半年。嗷嗷待哺的苏州市民，可等不了那么久。”朱桢用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语气，淡淡说道：

    “再说，大户们空出来生态位，总会有人填补的。与其再让不知天高地厚的新贵，去不择手段完成原始积累，还不如留着被毒打过的老钱，他们吃相终归好看点。”

    说话间，他走入了位于天心桥东的织染局衙门。

    ~~

    听闻殿下驾临，已经改任织染局专务的顾元臣，赶忙出来迎接。

    “起来吧。”楚王抬抬手，笑容可掬道：“本王走到这儿，顺道过来瞧瞧，如何，还顺利么？”

    “殿下已经把饭喂到嘴边了，哪还有不顺利的道理？”顾元臣疲惫又欣慰的笑道：

    “从昨晚到现在，属下这身边就没断了人，都是来跟我拉关系、叙旧情的。”

    “哈哈，炙手可热的感觉不错吧？”

    “哎，五味杂陈啊。这一起一落，真是看尽世态炎凉。”顾元臣感叹道。

    “总比‘急难何曾见一人’强吧？”楚王笑着在凉亭坐下，侍卫提来食盒、水壶，顾元臣赶紧帮着摆好点心，沏上一杯茶。

    朱老板安全意识极高，命令他的儿子们，在宫外时不碰外人提供的吃食。一切入口的东西都要自备。

    本来老六对此还不以为然，他还要过百家饭呢，不也没事儿。但经过了陆仲和一案，他终于知道老贼不是杞人忧天。这才老老实实的按规矩来。

    待殿下吃块点心喝了两口茶，顾元臣方禀报道：

    “那些来找属下的人，无一例外，都来求订单的。”

    “下给他们啊。”楚王笑道：“不是说好了么？先订个十万匹，让他们开工再说。”

    “十万匹不成问题，再多他们都能织造出来。”顾元臣苦笑道：“但问题是他们都不要钱，只想要粮票。属下手里可一张都没有……”

    “这样啊……”楚王殿下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摆平了各种难题，最后却卡印票子上面了。

    “你用织染局的名义打个欠条，让他们先开工着，等粮票印出来了再给他们。”他便吩咐道。

    “哎。”顾元臣也是这个意思，但先请示请示总没错。

    ~~

    喝完茶，朱桢便跟着顾元臣来到织染局后院。

    不过他不是来看丝织的，而是来看印粮票的。

    苏州非但是大明丝织业中心，还是印刷出版业的中心。凭着楚王殿下的手谕，顾元臣不费多少工夫，便搞出一条造纸、雕版到印刷的生产线。

    但问题是，谁也没印过钞票……所以到这会儿，这帮工匠还没弄明白到底该怎么印。

    于是楚王殿下让顾元臣把他们都叫过来，给他们现场开会。

    待他们磕头之后，朱桢便道：“说说吧，有什么问题，本王现场给你们解决。”

    “是，殿下。”领班的工匠便小心翼翼道：“小人几个商讨之后，觉得粮票印出来，得符合两个要求，一是耐用，不会轻易磨损；二是要防伪，不会被伪造。不知小人说的对不对……”

    “哈哈哈。”朱桢闻言不禁大笑道：“不用那么小心。伱就直说，要像印宝钞那样，不就结了？”

    “嘿嘿，这话小人可不敢乱说……”工匠忙讪讪笑道。伪造宝钞可是要砍头的。

    “无妨，咱们印的是粮票，跟宝钞有什么关系？”朱桢一摆手道：“借鉴下印钞的技术而已，你们不要有心理负担。”

    “是。”那领班工匠这才敢直说道：“首先不能用普通的纸，要用结实耐用的纸，最好还是普通人难以获取的那种。比如宋朝是用楮皮川纸印钞。本朝用的则是桑皮纸，这种纸张绵软耐用，不脆不黄，优点极为突出。”

    “桑皮纸的配方是最高机密，本王就是知道也不能告诉你们。”朱桢笑道：“不过楮皮川纸已经没那么敏感了，本王可以试着搞一搞。”

    说着他对一旁的罗贯中道：“罗老师，发布第一个任务，悬赏楮皮川纸的工艺。”

    “是。”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罗贯中面无表情转身出去，给铁窗派传话去了。

    “要是搞不到楮皮川纸的工艺也不要紧，活人还能让尿憋死？”楚王殿下又对工匠们道：“你们就用手中最接近要求的纸来印，大不了厚一点么。”

    “那就用瓷青纸吧。”领班工匠道，生怕殿下不明白，又解释一句。“就是用作书封皮的那种纸。”

    “对对，那种纸就很好么。”老六笑着点头道。

    “用瓷青纸的话，还可以在上面施胶、施粉、染色、涂蜡、砑光、洒金、印花……”一定下纸张来，众工匠马上来了精神，恨不得把所有工艺都用上。

    “还可以在粮票上采用微雕文字，微雕文字本身就可以防伪，还能故意将个别字雕错，让造假者无所适从！”

    “微雕画也有同样作用……”

    “这些你们随意，但一定要快。”朱桢津津有味听工匠们说完，方沉声下令道：“三天之内，本王要见到样票，五天之后，至少印出一万张！”

    “殿下，这么仓促，难以精工细作，怕是不利于防伪啊。”领班工匠为难道。

    “你们只管尽力而为就好。”朱桢一摆手道：“防伪不全指望你们，本王还有其它手段！”

    (本章完)


------------

第三九八章 真能用

    顾元臣办事还是很得力的，五天后，一摞摞散发着油墨香味的钞……呃，粮票，摆在了楚王殿下面前。

    李亨和两位知县，也被邀请来一起观礼，只见粮票分两种纸色。

    蓝色粮票面额一石，用的是瓷青纸。白色的面额一斗，用的是一位铁窗派提供的楮皮川纸……当然那人也得到了奖励积分。

    三位官员各捻起张蓝色的粮票，只见其长约三寸，宽约一寸，其面施以粉彩，再加蜡砑光，还用泥金描绘了云龙图案，围绕着醒目‘一石’的字样。

    粮票下方，印着‘苏州织染局印制，苏州府县预备仓均可兑换’的字样。

    背后则是‘每票一号、严禁伪造，仿冒必究，破损无偿兑换’之类的套话，还印有阊门外场景的微缩图案。看上去就像一件艺术品……

    “太漂亮了。”李亨赞叹一声，又指着票面顶部的大片空白道：“这里留白是不是有点多？”

    “最好再添上点儿什么。”薛定厄跟费弥也附和道。

    “宾果！”楚王殿下打个响指道：“那就请三位在上头签名吧。再配上编号、骑缝章，防伪效果肯定一级棒！”

    “遵命。”三位官员起先还觉得挺荣幸，直到他们听殿下发愁道：

    “哎呀，不过重印的话，怕是来不及了。只能辛苦三位用手写了。”

    “不是，每一张都写么？”三人登时惊出一脑门子汗。这么多粮票，就是每人只签三分之一，今天都签不完吧？

    “那当然了。”朱桢一本正经道：“这样难以作伪不说，三位要是遇到假粮票，一眼就能看出，自己的签名是伪造的。”

    说着他歉意笑笑道：“这样说来，三位还是多辛苦一下，在每张粮票上都签下自己的名字。现在麻烦点儿，日后就省事儿多了。”

    “……”李亨三人嘴角直抽抽，得，这下三天也签不完了。

    但谁敢违抗殿下的旨意？

    与其在这儿唉声叹气，不如趁着天亮，赶紧开工吧！

    三人认命的摘下官帽，撸起袖子，提起小毫笔，开始在小小的粮票上刷刷刷的签名……

    好在三位官老爷平素百般不会，就会签名。那名儿签的是行云流水又独具一格，旁人根本模仿不来。

    就这样，签啊签啊签，一直签到掌灯时分，楚王殿下才放过他们。

    “辛苦诸位了，回去歇歇吧。”朱桢笑吟吟道。

    “谢殿下……”三位官员想要拱手行礼，右胳膊都抬不起来，只能滑稽的行了个单手礼。

    “明天早点来哦。”朱桢的下一句，差点把三人撂倒在地上。

    这时，罗贯中点数完毕，三人今天一共签了五千张粮票。

    “不行，太慢了。”楚王殿下终于大发慈悲道：“一斗面额的粮票，就改为盖你们的私章吧。”

    “多谢殿下……”三位官员感动的直接跪下了。

    盖章的话，就不用他们亲自动手了。找一帮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用他们的麒麟臂轮番卡卡卡，一天就能盖个十万八万张……

    不过李亨三个也没法偷懒，因为一石面额的粮票，还得他们三个签名……而且这一张蓝票票，可是能从预备仓中换走整整一百二十斤粳米的，慎重一些确实没错。

    ~~

    洪武十年五月初一这天，织染局开始向接受订单的各家工场，支付粮票作为定金。

    那些属于铁窗派的工场，收到粮票自然马上上缴，还是用铜钱支付工人工钱。

    但那些还乡派，还有哪派也不是的工场，自然不会留着粮票……虽然这小纸片片还挺好看的，但也不如真钱让人放心啊！

    于是当天下工领钱时，这些工场的织工们，便多了一种选择……要么选一百文的宝钞，要么选两张白色粮票。

    按照粮价折算，一张面额一斗的粮票，正好值五十文。

    这时候织工们已经开工十多天了，基本渡过了最难熬的饥荒，所以很多人选择了后者……

    因为他们好奇啊——近来苏州城最热的话题，除了大户们忽然高薪抢人之外，就是‘粮票’到底是个啥玩意儿了。

    大伙儿都好奇啊，不知道这玩意儿会让那么多店铺趋之若鹜，甚至还承诺用粮票消费可以打折！

    谁不想看看，这让老爷们痴迷的‘粮票’，到底长啥样？真能从店铺里买东西？真能去储备仓换粮食？

    好奇驱使下，许多工人都领了两张白粮票，然后呼朋唤友上街去。

    主要是怕自己一个人被打出来……

    刘二蛋就是其中之一。他跟着工友来到玄妙观大街上，紧紧攥着怀里的两张粮票，唯恐让扒手掏了去。

    一旁工友笑他：“往常发工钱，也没见你这么小心。”

    “俺不是稀罕么。”刘二蛋一张嘴，就是北方老侉口音。

    工友失笑道：“还不知道能不能买东西呢？”

    “看看不就知道了。”刘二蛋说话间，抬腿迈进了一家挂着‘使用粮票九折’牌子的熟食店。

    工友们也跟着进来。成衣铺、金银店之类高档的去处，他们是不敢进的，也就敢进这种逢年过节还能光顾一下的店。

    “几位小哥来点卤货下酒？”掌柜的知道他们都是织工，自然笑容可掬。一天一百文，绝对是高收入啊！

    刘二蛋还不太适应掌柜突如其来的热情，局促的不敢跟他对视。

    “对。来半斤下水，半根口条。”二蛋点点头，用蹩脚的吴音道。

    伙计便飞快的切好他点的两样，分别用荷叶包了。脆生生道：“二十文，承蒙惠顾！”

    “收，收这个吗？”二蛋忐忑的从怀中掏出两张攥皱了的粮票。工友们也都屏住了呼吸。

    “粮票？当然收了。”掌柜的更热情了，笑道：“而且还打九折呢。”

    “十八文，承蒙惠顾！”伙计便改口道。

    “好，太好了。”二蛋赶忙递上一张粮票，掌柜的又找给他三十二文铜钱。

    二蛋一手攥着铜钱，一手拎着荷叶包，咧嘴直笑道：“还真没骗人咧！”

    工友们一看，也纷纷掏出粮票，兴高采烈买起了九折的卤货……

    (本章完)


------------

第三九九章 二蛋

    二蛋又到隔壁的酒铺，这家门口也挂着同样的牌子。

    他便沽了一角店里自酿的三白酒，应付十文钱。

    他怀里明明有足够的铜钱，却递上了另一张粮票。

    打折是一方面，最主要的还是把这纸片片，换回铜钱安妥……

    买完这两样，揣着找回来的七十文铜钱，他便跟工友们分开，穿街过巷，回家去了。

    他家里元末从山东来苏州避难，为了生计拜师学手艺，苦熬白干三年学徒后，终于成了一名扒手。

    此扒手非彼扒手，不是三只手那种，而是操作织机的一个工种。收入虽然还不错，但苏州物价也高，靠着他跟他当绣娘的媳妇两口子做工，勉强能养活全家老小。

    但家里一旦有个病有个灾，就只能跟街坊周济了。所以积蓄什么的就别想了，饥荒倒是拉了一屁股。

    不过他一家都很知足了，要是当初留在山东老家，都不知道在兵荒马乱里死多少回了。哪怕洪武皇帝坐天下以后，在苏州的日子也比老家强多了。

    至少一家老小没饿死，逢年过节还能吃顿好的，给老人孩子做身新衣裳……这已经是他小时候，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了。

    可今年开春后，好日子忽然就没了，他两口子同时找不到活计了。

    一家人能想的辙都想了。要饭、打零工、告借……可全都杯水车薪，熟悉的穷困饥饿再次袭来，把家里孩子饿得骨瘦如柴，夜里嗷嗷直哭。

    全靠开春后的野菜，还有原先东家借给的一点粗粮，家里才没饿死人。但也快了……

    所以三月份那次闹事儿，他也参加了，倒不是对官府有多大意见，他根本搞不清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主要是因为有人管饭，还给钱。

    可惜就闹了一天，然后就偃旗息鼓了……后来就是朝廷腥风血雨的清算，还把全苏州的老爷都抓起来，险些也砍了头。

    砍头那天，苏州城万人空巷，但他没去，一是饿得不想动，二是绝望了。东家的东家都被抓了，开工更是遥遥无期，家里肯定要饿死人了。哪还有心情去看‘春晚’？

    他跟浑家商量着，把儿子送到庙里，女儿送给人当童养媳，好歹让娃有条活路。浑家虽然难过极了。却也知道这是唯一的法子了。

    二蛋好劝歹劝，终于统一了全家的意见。可当他付诸实践时却傻了眼，抱同样想法的人太多了，他儿子闺女根本送不出去……

    他彻底绝望了，在家里痛哭流涕，准备一家人上吊，省的继续遭罪。

    结果就在这时，邻居马大哥拍响了他家的大门，在外头大喊：“二蛋，快去观前街，招工了！”

    ~~

    然后，故事就开始从辈转喜……

    二蛋两口子唯恐错过这个难得的机会，紧赶慢赶，跑的气喘吁吁，来到了观前街。才发现这里竟然是工场抢工人，完全不愁没人雇。而且各家工场还当场展开了抢人大战，硬生生把工钱抬到了一百文！

    幸福来得太突然，两口子感觉就像在做梦一样。但这场梦也太真实了吧？

    二蛋却不敢拧自己一把，因为如果这是梦，他希望这场梦做得尽可能长些。

    因为在这场美梦中，他两口子的重新有了活计，而且真个每天都能拿到一百文。而且居然还管中午饭，而且还管饱……

    家里的老人孩子，还有弟弟妹妹，也都有饭吃了。才十天不到，他家的两个崽儿，下巴就重新变得圆润开了。

    不管是不是梦，他都实在太高兴了，所以借着尝试粮票的机会，打了酒，切了肉，高高兴兴回家庆祝。

    不出意外，一进门就让他娘给骂了。“不过年不过节，买这些费钱货干啥？”.

    “吃肉喽，吃肉喽！”孩子们却围着父亲欢呼不停，跟过年一样。

    “娘，俺两口子现在赚得多。”二蛋也不着恼，笑呵呵将酒肉递给浑家。”

    “才复工几天，就开始烧包了？”他娘却接着骂道：“该着街坊的饥荒还没还呢，让人家看见了，还不戳咱脊梁骨？！”

    “是是。”二蛋忙改口道：“这不是今天发了粮票，怕夜长梦多，所以买点儿东西，串钱么。”

    说着，他将七十文铜钱交给老娘，老娘这才神色稍霁道：“你该去换粮食，浪费。”

    “换粮食不打折啊。”

    “哦……”老娘马上理解了。便不再生气，跟儿媳一起张罗晚饭。

    ~~

    于是晚餐，孩子们终于吃到肉了。爷俩还喝了个小酒，老的小的都很高兴。

    “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二蛋爹端着酒盅，小口小口抿着酒，愣是把米酒喝出了烧酒的感觉。

    “是啊爹，”二蛋也酒不醉人人自醉了，笑中带泪道：“俺这场梦，真美。”

    “做梦？做什么梦？”他弟弟三蛋闻言，伸手拧了二哥一把，疼得二蛋呲牙咧嘴。

    “疼疼疼……哦，原来真不是梦啊？”二蛋终于回到现实，见一切都没变，便道：“那就是俺喝醉了。”

    “没治了，没治了……”三蛋一腚坐在地上。

    “哈哈哈，二蛋啊，你既没做梦，也没喝醉。”二蛋爹上过族学，识几个字，见识也比儿子长。

    “眼下咱们是赶上了一波好光景，你晕乎也正常。别说伱了，连你老子也晕乎。”二蛋爹微微呷一口酒道：

    “所以爹这几天一直在打听，到底是咋回事儿？咋苏州城的大户，全都转了性？老虎不吃人，反而当起菩萨了？”

    “对啊，咋回事儿呢？”儿子们便异口同声问道：“明白了吗？”

    “明白了，都是因为那位楚王殿下啊！”二蛋爹语气都变得尊敬道。

    “楚王？那不是害死陆老爷……”二蛋失声道。

    “放屁！”话没说完，便被他爹严厉喝止了。“殿下是万家生佛的活菩萨！陆仲和才是今年老百姓揭不开锅的罪魁祸首！那畜生居然还带着那些大户，往殿下身上泼脏水！”

    “这样啊……”二蛋不禁感到愧疚，那阵子他没少骂老六。

    “幸亏殿下不计前嫌，惩治了坏人，逼着他们开工，还给工人开双倍工钱，”二蛋爹大声道：“这能是坏人么？”

    “不能！”三蛋马上高声道：“谁敢说楚王坏人，我就跟他拼了！”

    “确实是大好人。”二蛋虽然稳重些，却也有同样看法。

    老百姓的是非观就是这么简单，谁能让他们吃上饭，谁就是好人；谁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谁就是他们的神！

    (本章完)


------------

第四零零章 卷起来

    就这样，随着苏州重新满城皆闻机杼声，无数个与二蛋类似的家庭，有惊无险的度过了饥荒，甚至过上了从前不敢奢望的好日子。

    丝织业这个龙头一活，苏州城便也重新焕发了生机。那日夜不停的机杼声中，光洁顺滑的绫锦纻丝纱罗绸绢，就像盈盈不绝的山塘河水，源源不断流入了织染局的库房。

    这一幕，让忽然良心发现、百忙中抽出……空来看看弟弟的三哥，不禁目瞪口呆。

    他指着库房中堆积成小山的丝绸，问道：“这些，真是用纸片片换来的？”

    “那还有假？”老六自得笑道。

    “神了，老六！”老三佩服的五体投地道：“点石成金也不过如此啊！”

    “哪里哪里，都是三哥打的基础好啊。”老六诚心实意道。

    这话倒也不假，粮票之所以能毫无阻碍的推广开来，甚至一经面世便成了抢手货，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铁窗派疯狂的需求。非但来者不拒，还给你打折，这谁遭得住啊？

    而铁窗派，首先是被三哥一股脑抓进去，才成为了铁窗派，然后老六才有机会创造他们对粮票的需求。

    所以说纸币的推行，往往需要有暴力做后盾的。

    如果没有铁窗派的需求，那大户们收到粮票，肯定一股脑当工钱都发给老百姓。老百姓收到粮票，也肯定第一时间就去预备仓换粮食。

    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发多少粮票，就会兑出多少粮食，直到人们对粮票产生了信心，才能开始收到所谓的铸币税。

    但苏州城内三个储备仓里，那点儿几十万石的存粮，够不够撑到那时候，还要打个大大的问号。

    多半是撑不到的。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铸币税一开始就拉满——几乎没有拿粮票去储备仓兑粮食的。因为那样太亏了，不如去狗大户的粮店花掉，还能享受打折。

    “我现在终于明白你那句，‘只要能让人认可，纸就是钱’了。”晋王由衷感叹一句，又想到一个棘手的问题道：

    “不过一年……哦，十一个月以后，那些大户就不需要粮票了。到时候要是一起兑现，能不能顶得住？”

    因为织染局的订单价格很公道，一匹最便宜的素绸也会出价一贯，纻丝的订购价更是高达三贯。全城工场开足马力干一年，换到的粮票，怕是得有上千万石了。

    “是啊，确实是个严峻的考验。”老六点点头，堰塞湖正在形成。

    “要不再关他们一年？”三哥便出主意道：“除非他们自愿放弃兑换？”

    “好主意。”朱桢不禁失笑道，他家三哥真他娘的是个人才。“不过最好还是讲规矩吧。咱们可以言而无信，但代价就是再也没人相信咱们了。”

    “那你到时候，从哪弄那么多粮食啊？”晋王沉声道：“别看他们现在那么老实，指不定憋着坏呢。就算他们自己不想，到时候也有人逼着他们那么干。”

    “嗯。”朱桢点点头，他自然知道斗争还远未分胜负呢。便指着那堆成小山的丝绸道：“所以还是得把这些都卖出去。”

    “这么多，靠市舶船队那几条船，卖得出去么？”老三有些替他发愁。

    “三哥伱信不信？我还能再高价卖回给他们，他们还得谢谢我。”老六眨眼笑笑道。

    “再给你那什么量化评比里，加一项谁买织染局的丝绸多？”老三笑问道。

    “那算什么本事？”老六摇摇头，自信道：“我不带任何附加条件，让他们求着我卖。”

    “牛逼。”三哥竖起了大拇指。

    ~~

    转眼到了月底，经过几天紧张的打分，首月排名出来了。

    苏州府衙，狱神庙探视房内。

    “怎么样，大哥排第几？”朱舍问一脸凝重的大哥，朱昌也紧张的盯着他爹。

    “不好……”朱合拿出发到牢里的名次表，郁闷道：“六十二名。”

    “啊？”他弟弟和儿子都失望的叫起来，这个名次要是保持到最后，他们全部家产都要充公。

    “咱们已经尽力了啊，怎么排名这么低？”两人赶紧拿过名次表一看，果然在长长一串名字后头，才找到朱合的名字，前头‘六十二’的序号，分外刺眼。

    名字后头，还一一列出了朱合的每项得分，以及四项加起来的总分。

    朱舍跟朱昌赶紧逐项分析起来。发现第三项，捐款额度，大家得分都差不多，多的三四分，少的一两分，差距都不大。

    而且第一项，雇佣工人数，他们家得分还挺高，得了十二分，单项排名三十八。

    但第二项，拥有粮票数额，他们家就拉了。排在第七十名上，只得了八分。

    “这项，最高的袁华得了十九分。”朱合昨晚一宿没睡，把这张表都快分析烂了。“这一下就拉开了十一分。”

    “他们存了那么多？”朱舍、朱昌齐齐倒吸口冷气。

    “现在想得到粮票，要么织机多，完成订单多，换到的粮票也就多。要么就产业多，买卖多，收到粮票就多。”朱合分析道：

    “袁家的织机最多，产业也多，咱们确实比不了。”

    “是。”朱昌点头道：“咱们已经把人雇满了，往年最忙的时候，也没雇那么多人。工钱还高得离谱。”

    “能不能去外地招人？”朱合想法子道：“杭嘉湖松江那些地方，也有的是织工吧。”

    “各家都去招了。”朱昌道：“他们也愿意来，可织机不够啊。”

    “现在一台织机比原先贵好几倍，有钱还买不着。”朱舍苦笑道。

    “……”朱合寻思半晌，沉声道：“现在天长了，那就让工人加班！实在不行，夜里还可以挑着灯干！”

    “好主意。”朱昌眼前一亮道：“实在不行，分昼夜两班倒，歇人不歇机！这样不就能去外地再雇一帮工人了？”

    “嗯嗯，这样我们一张织机，就顶别人家两张！”朱舍也兴奋道：“下个月肯定就追回来了！”

    “嗯。就这么干！”朱合重重点头，又指着第四项道：“这个额外奖励也很高，咱们一分都没得，自然被落下了。”

    “是，那周大晁家因为献出了楮皮川纸的配方，直接加了十五分呢。”朱昌羡慕道：“我们有没有什么可以贡献的？”

    “还真有……”朱合幽幽道：“不过还得再等等，殿下发布任务时再说，那时候肯定给高分。”

    (本章完)


------------

第四零一章 我也要

    完成本月评比后，楚王殿下的工作重心，终于转移到了销售环节上。

    为此，他再次提审了谢蕴章。

    见楚王殿下终于想起自己，立亭公都快激动哭了。他已经在牢里关了两个多月，而且他又不是苏州人，没资格参加评比。

    旁人每天在牢里运筹帷幄，还时不时跟家里人见面，他却只能每天数着脚趾头干瞪眼。

    所以一见到老六，他便磕头苦求：

    “殿下，给小人一个机会吧，我也想将功折罪，我也想参加评比。”

    “本王是为了救苏州，才给他们这个机会的，你又不是苏州人，干嘛凑这个热闹？”楚王懒懒躺在软榻上，有美貌的侍女送来徐徐清风。还有给他喂水果的。

    “我也可以是苏州人啊，我舅家就是吴县的。”谢立亭忙指着自己道：“小人这就让家里人，把工场搬到苏州来。”

    “哈哈，不用那么麻烦。”朱桢笑着摆摆手道：“你先回答本王几个问题再说。”

    “殿下请问。”谢蕴章一听有门儿，忙竖起耳朵听着。

    “原先，你们生产出来的丝绸，还有茶叶、瓷器什么的。不经市舶司，都是怎么销往海外的？”楚王便问道。

    “回殿下，以前六大海商的时候，都是把货物卖给他们，然后我们就不用操心了。”谢蕴章忙道：

    “张王……哦不，张四九败了之后，那些海船都退到海上去了。朝廷又派水师不断进剿，跟陆上断了联系，六大海商也就成了过眼云烟。

    “后来，局势安定下来，陆仲和也不知通过什么关系，重新跟海上建起了联系。那些人会通过陆仲和下订单，然后每个月，都会有海船到来，我们运货过去，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过，年后再没来过船了……

    “但我们根本不能算海商，因为船不是我们的，我们更管不了他们。”谢蕴章道：“就连陆仲和也不过是个两头传话的中人罢了。”

    “嗯。”朱桢点点头，有些内容他听旁人说过，但有些事，他还是头一次听说。

    没办法，审讯老东西就是这样，从来别指望竹筒倒豆子，一次给伱吐个干净。而是像挤牙膏似的，一次出挤一点，而且挤挤总会有，总也挤不干净。

    “他们在哪里靠岸？”老六又问道。

    “好多接头的地方，而且每次都不一定，都是他们临时通知陆仲和，陆仲和再通知我们。”谢蕴章忙答道：

    “但主要是在杭州湾外头，那里海岛星罗棋布，便于他们藏身，水师来了也好逃脱。”

    “你们派船送上岛？”朱桢沉声道。

    “都是近海，我们内河开的沙船，也勉强能胜任。”谢蕴章道。

    “这样受制于人，估计利润也分不到大头吧？”老六问道。

    “殿下明鉴，根本捞不着吃肉，也就是喝汤的份儿。”谢蕴章苦笑道。

    “那你们干嘛不直接通番呢？”楚王追问。

    谢蕴章苦笑更深道：“因为沙船是平底船，这种船不怕搁浅，适合内河航运。但一是太慢，二是不能破浪，尤其是在大洋中容易翻船。当初忽必烈征日本，从江南征调了九百条沙船，结果还没登陆，就遇上台风，几乎全军覆没，就是这个原因。

    “是以沙船去不得远洋。朝廷又禁止民间造海船，我们只能望洋兴叹。”

    “不对吧，你们会那么老实？”朱桢却是不信的，真怕国法，他们就不搞走私了。他冷冷打量着谢蕴章道：“再跟我藏着掖着，你就烂死在牢里吧！”

    “是是……”谢蕴章其实还没下定决心全部交代呢，没想到让楚王诱导着，泄露了端倪。

    这下没法藏着掖着了，只好实话实说道：“是京里那位大人，不许我们出海的。”

    “胡惟庸还是李善长？”朱桢问道。

    “这小人就真不到知道了。”谢蕴章摇头道：“陆仲和之所以能成为带头大哥，皆因为他垄断了跟那位大人的联系，以其代言人自居。怎么可能把秘密告诉我们，万一我们也跟京里搭上线咋办？”

    说着，又邀功似的道：“殿下可以找找陆家老四，陆季和，他应该是陆家在京联络的人。”

    “他已经死了。”朱桢淡淡道。他早就从其他大户口中得知此人了，三哥便立即传令已经回京的刘英，命他们抓捕此人。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那陆家老四已经被人灌醉了，丢进秦淮河灭口了……

    老六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连陆仲和都被逼死了，更别说区区一个联络人了。

    此外，刘英在回信中告诉他们，陆家老四确实跟胡惟庸的侄子喝过酒，而且就在陆仲和被逼死前！

    所以胡惟庸的嫌疑，已经很大很大了。

    ~~

    “他也死了？”立亭公闻言脸色煞白。

    陆季和的死，似乎沉重打击到了他，甚至比陆仲和带来的打击，还要重。

    “怎么，你跟他的关系，比跟他大哥还好么？”老六问。

    “不是，小人甚至没见过他，”谢立亭惨笑一声道：“只是我原先以为，京里大人要陆仲和死，只是平江公弄巧成拙，不得已假戏真做。但他家老四也死了，就说明，那位大人，是杀掉所有知情者。”

    “知道你在牢里，其实是最安全的了吧？”楚王不禁笑道。

    “是。”谢蕴章终于没了指望，重重老六磕头道：“小人把什么都告诉殿下！”

    “其实宁波卫指挥使林贤，也是那位大人的人。所以我们谁也不敢造海船，不然让他发现了，就等着下狱充军吧。”

    “宁波卫……”朱桢重复一遍，心中的疑问终于有了答案。

    大明没有单独的水师，战舰都隶属于沿海沿江的卫所。所以浙江的战舰基本都归宁波卫管，出了杭州湾，海面上都归那位林指挥使管了。

    怪不得那些走私船队会主要在浙江沿海活动，原来是有保护伞啊！

    怪不得这些事情，朝廷被瞒得死死的，原来是有人在欺上瞒下啊！

    “林贤的上司是浙江都指挥使吧？”朱桢问道：“是谁来着？”

    “他叫王成。”谢蕴章答道：“不过宁波卫主要任务是备倭，所以林贤长期归属备倭总兵官调遣。”

    “靖海侯？”朱桢一阵头大。

    (本章完)


------------

第四零二章 铩羽

    靖海侯吴祯，是江阴侯吴良的弟弟。

    有道是‘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朱老板自己没有亲兄弟帮打江山，部下中却有不少亲兄弟，比如巩昌侯郭兴、郭英。郑遇霖、郑遇春兄弟。

    跟吴家哥俩一样，他们都名列‘淮西二十四将’，是朱老板起家的铁班底，陪他起于微末的老兄弟。老六哥几个见了都得叫叔叔那种……

    而且吴良吴祯兄弟，还是目前大明唯一一对兄弟双侯爵。

    当年平定张士诚后，朱老板加封吴良为昭勇大将军、苏州卫指挥使，命他镇守苏州。后来为了修中都，他才改镇凤阳，和汤和一起给李善长当副手。

    罢建中都后，吴良又接管长江防务，担负起屏障京师的重任。显然是老贼顶顶信任的重臣了。

    而他弟弟吴祯，更是大明的‘海军司令’。当年朱老板为了避免巢湖水师是一家独大，硬是在逼降方国珍之后，以西征明玉珍为由召回了巢湖水师。

    转而命吴祯收编方国珍所部水师，仓促操练之后，命其继续南征。好在吴祯没让朱老板失望，他下福州，破延平，俘获陈有定，平定了福建沿海。

    洪武二年，朱元璋在鸡笼山设立功臣庙，祭祀二十一位开国功臣，‘死者塑其像、生者虚其位’，吴祯与吴良都位列其中，转年又双双封侯。

    从洪武三年开始，吴祯便被任命为靖海将军，统领数万水师，并督理海运。

    洪武七年闹倭患之后，他又改任备倭总兵官，负责江浙海防……朱老板他的信任，同样无以复加。

    哦，对了，裁撤市舶司，也是出自他的提议。

    ~~

    可以说，大明水面上的事情，都归这哥俩说了算。

    楚王要重开市舶司，就绕不过这哥俩。偏生他没法跟人家摆架子……真闹到老贼那里，还不知道老贼会站哪边呢。

    “靖海侯，也是保护伞吗？”朱桢嗓子有些发涩的问道。

    “这真不知道了。小人也就是跟林指挥打过几次交道，还接触不到靖海侯那么高的层面。”谢蕴章自惭形秽道。

    ‘我一个亲王你们不怕，怕他个靖海侯？’朱桢心里有些吃味。不过他也知道，在当初陆仲和等人眼中，自己这个空筒子王爷，肯定比不上权势滔海的靖海侯。

    “嗯。”当然，老六不会把心里话说出来，只是继续问道：

    “你刚才说，那些走私船，今年一次都没来过？”

    “是。”谢蕴章忙点头。

    “是陆仲和提议的，还是那位大人的意思？”老六追问道。

    “陆仲和说，是那位大人的意思。”谢蕴章咽口唾沫，有些畏惧的看向老六道：“他说那位大人说，只要几个月不来船，苏州城就要饿死人，到时候出了乱子，殿下就要吃挂落了。”

    “艹……”朱桢骂一声，早晚要以牙还牙。他冷冷看向谢蕴章道：

    “本王终于明白了，陆仲和死后，为什么会闹那么大了。原来是你惦记着他的话，指望出了乱子把本王送走啊！”

    “小人罪该万死！”谢蕴章使劲抽自己耳光。到了这会儿，他是一句假话不敢对楚王讲了。

    “行了。”朱桢一摆手，冷声问道：“那些走私船多么，海寇实力有多强？”

    “多，不光多，还大！”谢蕴章忙答道：“他们最大的船，比殿下的市舶船，还要大一倍。”

    “扯淡吧？”朱桢难以置信，在他眼中，巢湖水师那宫殿似的大船，已经是巨无霸了。

    “小人不敢，实因为张士诚、方国珍、陈有定的水师，都远比当年朝廷的水师强大。”谢蕴章赶忙分辩道：“他们的船队为了贸易，要下南洋，甚至远涉西洋，所以船必须要造大，越大越好。

    “后来三家败亡时，大船基本都被不愿归降的手下开走了。”

    “这样啊……”朱桢心头涌起不安之感。

    他本以为巢湖水师一定天下无敌，所以从不担心市舶船队的安全。但现在看来，危险还是不小的。

    ~~

    世上事就是这样，怕什么来什么……

    数日后，朱桢刚打算跟三哥回京，参加五哥的婚礼。

    六月十五，是吴王殿下迎娶宋国公冯胜嫡女，为吴王妃的大日子啊！

    有道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哥俩在苏州称王称霸，也堪称阔佬了。当然要给老五备一份厚厚的结婚礼了。

    而且老五可是吴王，苏州是他未来的封地，大户们当然也要诚心诚意准备贺礼了。结果装了整整一大船。

    谁知启程前，朱桢收到了市舶司的急报——市舶船队铩羽而归，损失惨重……

    气得朱桢当场破防，用各国语言骂娘！

    三哥虽然听不懂外国话，但也知道老六气疯了。更知道市舶司对老六的计划至关重要。

    “这样吧，我先带着礼物回去，伱去刘家港，处理完那边的事情，再赶回去也来得及。”

    “也好。”老六也不跟三哥推辞，点头道：“我去瞧瞧就回，耽误不了的。”

    “好。”老三点点头，让人牵来自己心爱的白马‘碧眼玉龙’给老六道：“骑它快。”

    “嗯，谢谢三哥。”老六也不客气，翻身上马，朝晋王一挥马鞭，便策马而去了。

    ~~

    市舶司衙门在太仓刘家港，距离苏州城一百三十里。

    坐船是顺流而下，也就大半天时间。但楚王这都嫌慢，直接在一百亲卫的保护下，纵马奔至刘家港。

    听闻殿下亲至，市舶司提举韩宜可，跟南安侯俞通源，赶紧出迎。

    “殿下……”俞通源单膝跪地，准备请罪。因为市舶船队是他带队……

    “少废话。”马背上的楚王殿下，却不耐烦的一摆手。“我现在一句废话不想听！”

    “殿下，还是先回衙门吧。”韩宜可道：“喝口水，再听汇报。”

    “去码头。”朱桢却断然摇头，韩宜可缩缩脖子，只好领着他，往市舶司码头行去。

    在市舶司专用的码头内，楚王看到了六条悬挂着市舶船队旗号的船。

    “另外四条船呢？”

    “多半被俘虏了……”俞通源眼泪刷得下来了。简直是巢湖水师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啊！

    (本章完)


------------

第四零三章 市舶船队

    “什么叫多半？连部下死活都不知道，你干什么吃的？！”楚王开启了咆哮模式，恨不得要吃人似的。

    “属下该死！”俞通源赶紧站定，低头认罪。

    韩宜可等人也噤若寒蝉，没人敢替俞通源说话。

    楚王殿下这回是动了真怒，他费尽心思折腾到到现在，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重振市舶司。

    他哥几个砸锅卖铁凑了十条海船，还有船上的货……好吧，他没出钱，本钱都是他哥哥们出的。结果头回出海就折了四条。这让他怎么跟哥哥们交代？

    又该怎么面对老贼幸灾乐祸的嘴脸？！

    “先把经过讲清楚！”待怒气消退，老六才黑着脸道。

    “是。”俞通源赶紧讲述道：

    “二月二那天，我们从刘家港启程，先沿着海岸一路南下至广州，然后在汪老先生的指引下，经占城直下南洋。因为不熟悉航路，两个月后才抵达三佛齐……”

    ~~

    华夏航海发展到此时，无论是造船工艺还是航海技术，都已是独步全球，遥遥领先的。

    尤其是宋朝中后期，解除华商海禁，化‘被动型’国际贸易为‘主动性’国际贸易后，华商很快取代了阿拉伯商人的海上优势，建立起了四通八达的海上商路。东起日本沿海，西至波斯湾，亚非所有的重要港口，都有宋朝商人和商船出没。

    宋朝到各国的航线基本都是直达的。比如到位于爪哇的阇婆（pó）国的南洋航线，顺风时，从泉州走横穿南海的直达航线，一个多月就可以抵达爪哇。

    去阿拉伯及东非的大食航线也是横渡直达的，船从广州出发，全程航期需要一百天。

    而且宋朝官府特别规定了南洋航线的船舶，如在五个月内返航国内，大食航线的船舶十二个月内能返航国内，将给与‘饶税’，也就是减免关税奖励，以刺激远洋船舶周转速度。

    汪大渊还告诉楚王，海外最富裕的三个国家，依次是大食、阇婆和三佛齐。跟这三个国家贸易，可以获得最丰厚的利润。

    朱桢知道大食是阿拉伯，但后两个国家是何方神圣，他就对不上号了。

    便跟汪大渊对着自己手绘的世界地图研究了半天，才基本确定阇婆应该在爪哇岛或者苏门答腊岛，控制了巽他海峡。

    而三佛齐应该在马来半岛，控制了马六甲海峡。

    然后朱桢就明白了，这俩国家控制了西洋和南洋间的咽喉要道，大搞过境贸易，焉有不富之理？

    其实大食也一样……

    过年时，朱桢跟汪大渊商量决定，市舶船队第一次远航，还是保守一点，先把南洋航线走通再说吧。

    这样出发时还是北风，等返程时又成了南风，正好来去都是顺风。

    市舶船队头一次出海，能两个月抵达目的地，表现其实是合格的。

    ~~

    “到了三佛齐国之后，我们受到当地人的热烈欢迎。后来当地的华人说，我们是今年第一批抵达的苏州船。”俞通源接着道。

    “苏州船？”在苏州长期的审讯工作，让朱桢挑字眼的功夫炉火纯青。

    “当地人管江南来的船，叫苏州船。”俞通源答道。

    “不叫中国船，那么说，不光有江南来的船喽？”朱桢问道。

    “对，还有泉州船和广州船。”俞通源道：“这两种船还没断，我们在三佛齐的时候，就看到过十来艘。不过他们没有江南的丝绸，这种最抢手的商品。

    “所以很快，我们便卖空了船上的货，并按照汪老先生的指示，购入了胡椒、苏木、樟脑、珊瑚、檀香、犀角之类的南洋货。并修补了海船，于五月初一后返程。”

    “返程时已经是南风天，所以顺风顺水，航速很快，半个月就到了琼州，然后过了福州都一直平安无事。加之此行收获异常丰厚，所以大伙儿都很高兴。”说到这儿，俞通源的神情变得沮丧道：

    “谁知眼看快要进入浙江海面时，在福瑶列岛外海面出事了……”

    ~~

    数日前。

    碧波万顷的东海之上，散落着大大小小一串岛屿，这便是扼闽浙海路之咽喉的福瑶列岛。

    “过了这串岛，就是浙江了。”旗舰船艏楼上，俞通源收起望远镜，高声对手下人宣布。

    船上登时响起水手和船工们兴奋的呼哨声和欢呼声。

    他们虽然半辈子都在水上讨生活，但像这样在远离国门，在大洋航行几个月，还是破天荒的头一遭，自然各个都犯了思乡病。

    而且归心似箭还有个原因，是他们发财了。

    虽然不是船上的会计师，不知道此行具体的收入，但他们都不聋不瞎，都听说此次一来一回，至少十倍获利，甚至有说二十倍的。

    殿下承诺，会将十分之一的利润，作为奖金分给船员们。大家私底下算来算去，哪怕按最低十倍利算，每个人也能分到十贯以上！

    连来带去才五个月不到，奖金都快赶上一年的收入了。还不算正常的饷银。

    居然比他们之前贩私盐还赚！

    怎能不让这帮家伙兴奋万分？就盼着赶紧上岸领钱，然后痛痛快快花天酒地一番了！

    “等老子上了岸，一定要去逛一次青楼。”一个四十多岁的水手发誓道：“这辈子光跟窑姐儿打交道了，咱也尝尝女史的滋味！”

    “哈哈，你这十贯钱，怕只够打两次茶围，”有懂行的取笑道：“连女史的小手都摸不到，还想上床？上船还差不多！”

    “哈哈哈！”水手们笑得前仰后合。

    “那你把赏钱借我，再来十贯总成了吧？”那水手很有金融头脑道：“下回出海回来，我再还伱，让你也尝尝女史的滋味……”

    “我才不呢，什么窑姐儿花魁，吹了灯都一个样。”那人大摇其头。

    “哈哈哈……”水手们又是一阵怪笑。船上既没有女人也没有绵羊，他们只能讲女人来消磨这漫长的航程。

    南安侯在艏楼上听得清清楚楚，却没有喝止的意思。这总比之前船上一片死气沉沉强得多。再说弟兄们敢打花魁主意了，说明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就在此时，桅杆上的瞭望手吹响了铜哨，接着尖声示警道：

    “西北方向，有船队快速接近！”

    “东北方向也有！”另一根桅杆上的瞭望手也大声示警。

    (本章完)


------------

第四零四章 败军之将

    俞通源赶紧把望远镜怼在眼上，顺着瞭望手所指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东北、西北两侧，各有一道连成一线的帆影！

    他知道，那是两支颇具规模的舰队。

    “击鼓！”南安侯马上下达了准备战斗的命令，不管是敌是友，先做好准备准备！

    咚咚的战鼓声响彻海面。各条船上，方才还在肆意打屁的水手们，闻声全都换了人似的，迅速戴上头盔、穿上皮甲，给船上的弓箭、弩炮上弦，从舱中提出火药桶，给船艏的装填炮弹。

    同时放下防止攀爬的铁蒺藜网，准备防火的沙袋、麻搭……

    一切有条不紊，训练有素，更看不到一丝慌乱。他们可是无敌的巢湖水师啊！

    当将士们做好迎敌准备时，敌船也已经接近到一里之外了。

    “巽位十二条两千料大船，三十六条快船，都是广船。”廖定国披挂整齐，出现在南安侯身边。听后者语气凝重道：“坤位十二条两千料大船，四十条快船，都是福船。”

    “好大的阵势啊。”廖定国倒吸口冷气。他们这十条都是千料海船，不光船比人家小，还少之又少。“他们得多少人？”

    “当是各路好汉联起手来，要让咱们知道知道厉害。”俞通源沉声道：“而且我看他们行进时，船距一直保持的很完美，显然不是乌合之众啊。”

    “嗯，一看就是。”廖定国点点头道：“这两边应该原来都是正规操练过的水师，只是不知道是方国珍，还是陈有定的老部下。”

    “这规模看，弄不好都来了。”俞通源发涩道：“一场苦战在所难免啊。”

    “那就来吧，我们什么场面没见过。”廖定国此时依旧信心满满。

    ~~

    随着双方进入火炮射程，船艏的大炮开始轰鸣。

    那些海盗船上，非但也装配了火炮。十二条广船上居然还安装了回回炮——一种小型投石机。

    回回炮投射的是鸡蛋大小的霰弹，一发二三十枚，用牛皮纸包裹。发射到半空中，纸破石散，能攻击好大一片。一旦落在船上，会对船帆和人员，造成很大伤害。

    这让市舶船队无法像从前那样，保持距离发挥火炮优势。只好硬着头皮贴近敌舰——虽然敌舰的船舷远高于己方，但这样至少可以免遭回回炮的攻击。

    可俞通源和廖定国没想到，这正中了贼军的下怀。

    只见高高的贼船上，贼兵纷纷张弓搭箭，将一支支箭头燃烧的火箭，射向了他们！

    “他们要烧掉我们的船帆！”廖定国看到那些火箭，集中朝着己方的船帆射来，不禁焦急道：“操他妈的，赶紧靠上去啊！”

    “他们船舷这么高，怎么跳帮？”俞通源却拦住他道。

    “怕个球，甩钩索往上爬就是，又不是没爬过！”廖定国红着眼吼道。

    “硬往上爬，损失太重了……”俞通源不同意。

    “那也不能输，我们还没输过呢！”廖定国咆哮道。

    “不行，我们的船太小，不能以卵击石！”俞通源从小跟他父兄，经历海战无数，太清楚大船打小船，有多大的优势了。

    “鸣金！”然后他当机立断，下达了撤退命令。

    是的，他一开始就没打算硬拼。但上来就逃会给远处敌舰足够时间和空间，来调整方向进行拦截。

    现在双方相距不过百步，船头对着船头，而且市舶船队可是在上风口！

    各船从锣声的节奏中，听出了主帅的命令，立即升起满帆，让船只迎着敌船冲上去！

    海盗惊呼怒骂声中，舵手小心的掌舵，操纵着市舶海船与敌舰交错而过……

    两边交错时，都能看清对方的脸了。

    自然顾不上欣赏对方的尊容，都拼命用弓弩朝对方招呼。

    不同在于，市舶舰队的水手，射击的目标是海盗本身。而海盗们的目标，却依然是市舶舰队的船帆。

    帆船操纵起来十分笨重，不可能精确控制航迹，结果有几条市舶船与海盗船过于接近了……

    看到双方距离这么近，海盗们干脆从火盆中抽出烧了半截的木柴，直接丢向那几条船的船帆。

    原本就到处着火冒烟的船帆，彻底熊熊燃烧起来

    待到双方脱离接触时，那几条船上的桅杆，已经烧成了火把。

    水手们拼命的砍断缆绳和着火的桅杆，避免把整条船都烧着了。

    那些船帆没着火的船上，水手们也开足马力，毫不吝惜的丢弃所有货物、火炮、备用帆缆……把能丢的全都丢到海里，以尽量提高航速！

    水手们丢完了能丢的东西，这才顾得上回头看去，只见那四艘砍断了桅杆的船，已经落在了后头。

    而敌船，正在拼命调头。

    那些好调头的快船，已经快要完成转向了。

    “不要管他们，不然一个也走不了！”俞通源再次否决了廖定国要调头回去接人的提议，坚决下达了全速前进的命令。

    都是巢湖水师的老班底，自然令行禁止，将士们只能含泪看着那四条船，离自己越来越远，离敌船越来越近，最终被团团围住……

    ~~

    “那些海盗也没放过我们，跟在后头穷追不舍，一直追到长江口才罢休……”说到这时，俞通源已是泣不成声，跪地请罪道：“造成这么大损失，都是属下的罪过，请殿下严惩不贷！”

    说着抽出腰间宝剑，双手举过头顶。“属下愿一死，以谢那四条船上的弟兄，还有汪先生、通江……”

    朱桢看了看已经出包浆的剑柄，还是伸手接过了宝剑，搭在了俞通源的肩上。

    目光却越过他，望向站在船头张望的那些水手，高声问道：“南安侯要以死谢罪，你们同意吗？！”

    “不同意！”水手们七嘴八舌嚷嚷道：“殿下有所不知，敌船太大了，我们的船不行，硬拼只会全军覆没的！”

    “是啊殿下，当时那四条船已经没了桅杆，走不掉了。我们要救人就得调头，逆风回去，那不是送死么？”将士们纷纷嚷嚷道。

    “那你们，还愿意接受他的统帅么？”朱桢沉声问道。

    “愿意！”将士们齐声答道。

    朱桢这才低头看向俞通源道：“听到了没有？你已经辜负了一帮兄弟，还准备再辜负另一帮么？”

    (本章完)


------------

第四零五章 灰太狼精神

    “听，听到了……”俞通源这个四十来岁，八尺高的汉子，在楚王殿下面前，哭成了个一百六十斤的孩子。

    “那就拿回你的剑去！”朱桢把俞通源的宝剑，递到他的面前。“带领你的弟兄们重装出发！洗刷败退的耻辱！铸造市舶舰队的荣光！”

    “遵命！”俞通源按捺着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双手接过宝剑，却没有收回鞘中。而是右手用力一攥。锋利的剑刃立时划破手心，鲜血汩汩流出。

    然后他命亲兵拿来一床白色被单，用自己的血，在上头写下一个大大的‘耻’字。“挂到我的船头上，什么时候一雪前耻了，什么时候才取下来！”

    “是！”亲兵双手捧着被单去了。

    朱桢一直不动声色看着这一幕。怎么说呢，虽然有些中二，但效果是很不错的。

    将丢下同袍败退的耻辱，化为卧薪尝胆、报仇雪恨的动力。将士们低迷的士气，肉眼可见的高涨起来……

    ~~

    见气氛到这儿了，朱桢便让南安侯马上集合主要军官，召开现场检讨会。

    目的是总结教训，研究日后如何反败为胜。

    巢湖水师从没打过败仗，结果易帜第一仗就破了金身，真是丢老人了。军官们早就憋了一肚子话。待殿下让他们畅所欲言后，马上打开了话匣子。

    “殿下，末将几个复盘过，侯爷的指挥自始至终没毛病。”一个千户开口道：“各条船也没有放松戒备，第一时间发现敌船，备战交战也保持了水准。”

    “硬挑毛病的话，就是我们离开三佛齐国后，没有进行欺骗航行，而是直航国内，才被海贼在福瑶列岛外海堵了个正着。”

    “是，我们一定是在三佛齐被盯上的。”众人纷纷点头。

    “嗯。”其实朱桢也是同样的看法。这次败局，确实跟俞通源和将士们关系不大。

    其实多亏了俞通源当机立断，指挥得当，还有将士们训练有素，令行禁止，这才保住了大半的船队。

    这就是朱桢不处罚俞通源的原因。要是把俞通源撤了，将士们都会替他委屈的。加上他们之间打断骨头连着筋，刚组建的市舶船队，甚至有分崩离析的可能。

    所以还得留用俞通源。既然留用，当然要把事儿办的漂亮点儿了。

    ~~

    “那再说说，咱们为什么会输吧？”待他们总结完了，老六便宣布下一个问题。

    “敌众我寡。”

    “他们的船大，我们的船小，接舷战劣势太大。”

    “而且他们以有心算无心，准备十分充分。反观我们，处处受制，十分被动，焉有不败之理？”廖定国长叹一声，又对殿下解释道：

    “海战跟陆战不一样，不是光有勇气就行的。如果一方被敌方完克，可能用尽办法，依然连敌人的毛都摸不到。”

    “嗯。”朱桢点点头，表示理解，又问道：“那你们觉得，现在最急需改进的地方在哪？”

    “造舰！”军官们异口同声道：“要造两千料以上的大舰，只要双方船舷一样高，我们就有信心用接舷战冲死他们！”

    他们当然不是吹牛的，当年鄱阳湖水战，巢湖水师就是靠接舷战赢下来的。

    “是啊殿下。”南安侯很不好意思道：“别的我们都能克服。我们也可以安回回炮，我们也可以用火攻……就是兵力，我们也不比他们少！”

    巢湖水师几经拆散，还有两万多兵力，参加首次远航的不过十分之一，还有九成兵力在淮安没调过来呢。

    “确实，兵力、武器都不是问题，唯独造舰……两千料的大船，已经不是一般造船厂能生产了。而且就算能造，建造时间也以年计。等造好了，黄花菜都凉了。”廖定国也苦着脸道。

    “这事儿伱们放心，本王来解决！”朱桢却好似很有信心的一摆手道：“本王明日回京，你们这边赶紧重整旗鼓，等我的好消息！”

    “是！”见楚王殿下信心十足，俞通源等人也倍感振奋。他们坚信，只要船不吃亏，自己就一定能赢！

    ~~

    回到市舶司衙门，朱桢洗去风尘，这才召韩宜可来，陪自己一起用膳。

    “怎么样师兄，上任半年，还习惯么？”楚王殿下笑容可掬的问道。

    “千头万绪，忙的要死。”韩宜可苦笑一声道：“不过比起在凤阳来，那又不值一提了。”

    “哈哈哈，那是。”朱桢放声笑道：“不过市舶司现在几乎是在空转，等将来做大做强了，全江南的大户都要求着你，有你头疼的时候。”

    “殿下还信心十足？”韩宜可夹一筷子小银鱼，送入口中细细品尝道：“也对，殿下在苏州城呼风唤雨，威名从镇江一直传到浙江，又岂会被这点小小挫折吓倒？”

    “你就挖苦本王吧。”朱桢笑骂道：“怎么，跟苏州大户共情了？哦对了，你家本来就是浙江大户。”

    “我家只是普通家庭！”韩宜可先大声强调，然后低声道：“不是我对殿下和晋王有意见，我让凤阳的狗大户都折腾掉了半条命，怎么可能同情苏州的狗大户？只是得提醒殿下，你们对苏州大户的蛮横折腾，已经引起不少人的不安了。只不过，弹劾你俩的弹章，都被太子殿下压下了。”

    说着他不禁笑道：“哦对了，殿下还不清楚吧？？皇上新设了通政使司，所有奏章包括弹章，都要先送通政使司，然后由该司进呈御览。并且皇上还强调，一律不得关白中书省。”

    “听说了。”朱桢心说，多新鲜啊，皇上是我爹，太子是我大哥，他们干啥事儿，本王还能不如个外人清楚？

    “结果就方便了皇上，不想让大臣看的奏章，通通留中，中书省，御史台，都只能干瞪眼。”韩宜可不禁失笑，然后收起笑容问道：

    “好吧，说正事儿，殿下要造舰，而且是两千料的大舰，起码二十艘……造船钱从哪来？”

    “好问题。”朱桢却云淡风轻道：“募捐，苏州有的是愿意慷慨解囊的热心人。”

    (本章完)


------------

第四零六章 老六的战争

    “好吧，忘了殿下可以吃大户了。”韩宜可闻言失笑道：“苏州大户捐几条船，还不是小意思？”

    “哎，地主家也没有余粮，还是要肯定人家的贡献的。”朱桢一脸憨厚的笑容。

    “下一个问题。”韩宜可又问道：“殿下，你知道造一条两千料大船，需要多久么？”

    “多久？”

    “两年。这还不算阴干木料的时间。”刘家港造船厂就在市舶司隔壁，韩宜可没少过去参观。

    “这么久的么？”朱桢吃惊道：“我记得当年打陈友谅，老父皇好像两个月就造出了上百条大船。”

    “那是战时紧急情况，根本来不及阴干大木，只能临时砍树、拆房梁，有什么用什么。赶工造出来的船，只能应急，用不了几年船就烂散架了。”韩宜可解释道：“下海的话，船烂的更快，可能一二年就会进水沉没。”

    “能用一二年也行啊。”朱桢咬牙切齿的撕扯着爊鸡的皮，狠狠道：“先把仇报了再说，不然本王咽不下这口气！”

    “好吧……”韩宜可咽口唾沫，能吃大户就是不一样，舰队都可以整一次性的。

    “有个事儿，”朱桢又沉声道：“你跟靖海侯接触过么？”

    “刚来时去崇明岛拜过码头。”韩宜可道：“然后就没再打过交道了，殿下也知道，下官跟勋贵的关系……”

    “也是。”朱桢点点头，又问道：“听过他什么传闻没有？”

    “倒是听过些有的没的。”韩宜可想一想道：“有人跟我说，市舶司肯定开不下去，因为之前就是靖海侯奏请关掉的。现在不是在打他的脸么？”

    “他好大的脸啊。”朱桢冷笑一声。

    “那是，沿海这边老百姓，有‘朱陆吴水’的说法呢……”韩宜可说完，扇了自己一嘴巴。“瞧我，就是改不了这快口的老毛病。”

    “师兄跟我这儿，就不用装了。”朱桢淡淡一笑，问道：“那四个字，是本王理解的那个意思么。”

    “是。”韩宜可点点头道：“哥哥管长江、弟弟管大海，皇上还真信任呢。”

    “我父皇的心思，多少沾点儿变……特爱……”朱桢苦笑道：“他怕边将出乱子，不怕自己眼跟前的乱子，还愿意他们能蹦出来，省事儿。”

    “确实……”韩宜可想想苏州民变，人家只是小小的撒了个娇，就被朱老板抓住机会往死里锤。要不是太子拦着，苏州大户可能就要集体摸不着头脑了。

    “而且，当初张士诚败亡之后，就是靖海侯的兄长，江阴侯吴良镇守苏州，皇上移江南富民十四万户填凤阳，就是他负责实施的。”

    “有点意思……”朱桢一边嗦着鸡骨头，一边喃喃道：“那么说当时谁走谁留，都是他说了算了？”

    “没错。”韩宜可点头道：“最后的移民名单……怎么说呢？并没有规律可循。比如陆家和谢家，不管是知名度还是富裕程度，都在江南名列前茅。却都没入选。”

    “你是觉着他们行贿吴良了？”楚王沉声问道。

    “这就不清楚了。”韩宜可迟疑一下，还是实话实说道：“反正当时我师父正好在老家，家父拜托他写了封信给江阴侯……”

    “嗯。”朱桢点点头，他听懂韩宜可的意思了。那时候为了留下，大家各显神通，肯定能使的招都用上了。

    “伱的意思是，留下来的那些大户，不管走哪条门路，都拜过江阴侯这尊佛了。”老六说着拊掌沉声道：

    “尤其是陆仲和这种名声在外的大户，肯定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甚至有可能已经被收下当狗了？”

    “完全有可能。”韩宜可点头道：“不然没法解释，在那个鼎革之际、巨变之秋，为何陆仲和得到的好处最多。”

    “那谢蕴章招供说，陆仲和不知怎么攀上了京里的大人物，成为其在苏州的代言人，江南大户与海商联系的中间人。”朱桢眉头紧锁道：“而且从逼死陆仲和这件事上看，那大人并非吴祯。”

    “殿下的意思是，陆仲和投靠了更高层级的人物？”韩宜可问道。

    “那都不重要，也可能是他先投靠了吴祯，然后通过这层关系，又攀上高枝儿了。”朱桢摆下手道：“你刚才也说了‘朱陆吴水’嘛，尤其是靖海侯就驻扎在崇明，这么长时间、这么大规模的走私，就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他却一直毫无察觉，只能说要么真瞎，要么故意装瞎。”

    “那肯定是装瞎的。”韩宜可低声道：“下官还听说，他的备倭水师，多为方国珍、陈友定旧部。而海寇的主力，也是方国珍、陈友定的旧部。打断骨头连着筋，所以才会出现连年剿倭，倭患却连年不断的怪相。”

    “没错，俞通源他们告诉我，当初陈有定部以广船为主，方国珍部以福船为主。这次拦截我们市舶船队的两股海盗，一股以十二条两千料广船为主，另一股以十二条大福船为主。他们深切怀疑，那就是方国珍和陈友定的旧部——寻常海盗，是造不出那么的战舰的，也不会那么训练有素的。

    “再说这么强大的海盗舰队，就像秃子头上的虱子一样显眼，吴祯却从没报告过，这只能说明他们本就穿一条裤子来的！”朱桢长叹一声道：

    “所以基本可以确定，我们的敌人了……真是一窝强敌啊。”

    “是啊，两位侯爷，加上他们背后的大人物，看上去确实强大到无敌。”韩宜可感叹道“怪不得当初陆仲和那帮人，会对殿下摆出的威慑无动于衷呢。因为他们觉得自己的后台更强。”

    “不要紧，本王才不在乎什么后台不后台。反正论起后台来，谁也比不过我。”朱桢却很快恢复了自信道：

    “这天下终究还是姓朱的！原先本王不知道敌人是谁，所以才会吃了闷亏。现在基本抓住他们的马脚了，他们的死期就不远了！”

    说着朱桢沉声道：“从现在开始，市舶司进入战争状态，敌人就是靖海侯和江阴侯！”

    “是。”这个年代的大明官员，最习惯的就是战争状态。能发挥出他们最大能力的，也是战争状态。

    (本章完)


------------

第四零七章 天降

    处理完了市舶司的突发状况，老六便赶紧往回赶。

    因为从太仓去南京都是逆流，坐船太浪费时间，为了赶上五哥的婚礼，楚王殿下不惜尊臀，骑着三哥的宝马一路奔驰，紧赶慢赶，终于在婚礼前夕，赶回了南京城。

    紫禁城已是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宫人们在为来日的婚礼做最后的准备。

    有道是一回生、二回熟，这已经是第五个皇子大婚了，所以准备工作轻车熟路，有条不紊，完全不见前几回的忙乱。

    朱桢走进坤宁宫请安时，甚至看到马皇后和母妃正坐在那里，悠闲的嗑着瓜子，叮嘱五哥婚礼上的注意事项。

    “呦，这么清闲啊。”老六在汪妈的搀扶下，吃力的抬腿迈过坤宁殿的门槛。

    “刚说你小子怕是赶不回来了。”胡贤妃一看到儿子，登时笑眯了眼道：“总算还有良心。”

    “咋这样了呢？骑马回来的？”马皇后看他走路跟螃蟹似的。

    “那可不。”朱桢苦笑道：“就不给母后磕头了，腿不打弯儿了。”

    “这是连骑了几天啊？”马皇后又心疼又好笑，赶紧让人给老六搬个锦墩。

    “不坐了，腚也磨出血了。”老六无奈道。

    “你小子，得练啊！”身后猝不及防响起老贼那破锣似的大嗓门，然后朱老板一巴掌拍在老六腚上。

    “哎呀，哎呀……”这一下多少带点私人恩怨，疼得老六抻直了腿捂着腚、呲牙咧嘴。

    “不先去你看伱老子……”便听老贼在耳边，轻声骂道。

    “就知道这个样会被幸灾乐祸，我才先来母后这里求个关爱的。”朱桢赶紧跟老贼拉开距离，躲到五哥身边道：“顺便找五哥擦点儿药。”

    “好，我这就带你回去上药。”老五正听烦了絮叨，马上扶着老六告退。

    “不许走，咱刚来就跑？躲瘟神啊？”朱元璋却一摆手道：“就在这儿上药，爹娘面前有啥好害羞的？”

    “不用，我还撑得住。”小朱桢已经开始长毛了，万不想再跟爹妈照面了。

    “看看，咱就说没事儿吧？”朱元璋大笑道：“骑个马都能磨破腚，说明挨打少了。像你四哥那样，打出老茧来，骑到漠北腚都没事儿。”

    “你少胡说。”马皇后瞪一眼朱元璋道：“儿媳妇们都在后头呢。让老四媳妇听到，心里还不骂死你个老不修啊。”

    “啊？儿媳妇都在？”朱元璋讪讪道：“咱大意了。”

    “不然我跟老六娘，能坐在这儿喝茶唠嗑啊？”马皇后十分欣慰道：“儿媳妇能顶起来了，当婆婆的就可以偷懒喽。”

    “真假？记得去年老四成婚，你俩不还急得满嘴起大泡，跟咱抱怨说，儿媳妇不顶事儿么？”朱元璋起先是不信的，他家儿媳妇都是将门虎女，比如老大媳妇、老三媳妇舞刀弄枪在行，主持中馈就不在行了。

    言毕恍然，他小声问道：“能干的是老四媳妇？”

    “对。”马皇后点点头道：“还有老二媳妇，也是一把治家好手呢。”

    “呵呵呵……”朱元璋乐得露出后槽牙。“咱挑的儿媳嘛，能差得了？”

    这时，小火者将吴王的药箱取来了。

    “我去，真来……”老六失声道。

    “这么热的天，得赶紧处理伤口。”五哥却本着专业精神道：“万万拖不得。”

    “真不用……”老六战术扭捏。

    “咋跟个娘们儿似的？”朱元璋不耐烦了，一挥手道：“来人，按住楚王。”

    “是。”便进来四个带刀舍人，朝老六歉意的笑笑，然后两个架住他胳膊，两个按住他的脚……

    “至少找个没人的房间吧。”楚王殿下为了最后的尊严，情真意切叫了声：“爹！”

    “哎。”朱老板这才摆摆手，示意把楚王殿下抬去后头，找个没人的房间处理伤口。

    带刀舍人便抬死猪似的，把楚王殿下架往二进院。

    该说不说，被这么抬着，不管是屁股还是大腿，都是最放松的。老六也就不喊了……

    但一出来他就后悔了，因为迎面撞上了三个女子。

    一个是自己的二妹，也是皇嫡长女宁国公主；一个是四妹，皇嫡次女安庆公主，以及一个初次见面的少女。

    为什么这么肯定呢，因为那少女那身材、那模样，只需要用两个字描述——蒂法。

    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种长相只要见过一面，他这辈子都不会忘掉。

    震惊之下，老六没形象的张大了嘴巴。而且他还四肢悬空中……

    看到他这幅尊容，那少女忍不住扑哧一笑。笑容是那么明媚迷人，老六就更迷糊了，笑起来都这么像……

    “六哥，你这是咋了……”二妹顿感没面子，赶紧用帕子给他擦擦嘴角的口水，关切问道：“是不是伤到脑袋了？”

    说着朝老五递个眼色。她和老六只差了半岁，小时候一起长大，感情很好，得给他兜住面子啊。

    “没有，是腚……”老五习惯性说实话，却被一旁的四妹踩了一脚，这才改口道：“不不，不是腚，是头。他一头撞门上了。”

    “我说么。”二妹妹便难过道：“六哥哥平时多体面的人啊，多会儿能好？”

    “我给他吃上药，睡一觉就好。”老五道。

    “那就快进去吧。”二妹妹指着最近的一个门道：“去我房间就行。”

    说着挥挥手，让侍卫别傻站着，给六哥现眼了。

    老六被抬进二妹闺房时，还不忘回头看那不知名的少女，直到汪妈把门关上。

    少女被看得羞红了脸，房门一关，她才松了口气。

    “你别往心里去，我六哥平时不这样的。”二公主忙继续给老六找补道：“真的是撞到头了，一时发癫而已。”

    “脑气震动。”四公主补充一句。

    “对对，脑气震动。睡一觉就好了。”二公主忙点头道。

    “不用担心，我没事儿。”少女很快调整好了情绪，笑容甜美道：“我不会乱讲的。咱们快进去吧，我大姐她们要等急了。”

    “嗯。”两位公主终于松了口气，跟少女有说有笑进去后殿。

    ps.今天家里有事儿，就两章了哈。

    (本章完)


------------

第四零八章 五哥大婚

    五哥配药的水平越发高明了，药膏抹在腚上和大腿根上，清清凉凉的瞬间就舒服多了。

    等二公主进来看他的时候，老六已经完全感觉不到疼了，当然裤子也提上了。

    “老六，你这咋弄的？”没了外人，二公主也不叫哥了。

    “还能咋弄的，从太仓骑了将近五百里的马，磨的呗。”朱桢苦笑一声，便迫不及待问道：“二妹妹，那个姑娘是谁啊？”

    “咋，打听人家干啥？”二公主打量着老六，笑问道：“看上人家了？”

    “不至于，我就是好奇。”老六有些扭捏道：“跟你俩这么熟，咱家亲戚？”

    “算是吧。”二公主打量着自己空空的手腕道：“哎呀，好想有个漂亮的手镯啊。”

    “这还不简单？”老六闻弦歌而知雅意，马上笑道：“我正好带回来一些南洋珠宝，待会儿让人给妹妹先挑。然后送去银作局，打你可心的首饰。”

    “那就先谢谢六哥啦……”二公主笑容愈加灿烂，揭晓那少女的身份道：“她是四嫂的二妹妹，闺名叫……”

    她故意顿一顿。

    “打首饰的金子我也出了。”吃大户的就是豪气。

    “叫妙清，”二公主咯咯笑道：“跟我们是手帕交呢。”

    “这样啊。”朱桢也笑道：“往后两位妹妹短了什么用度，只管跟六哥开口。”

    不过今天是五哥大婚前日，兄妹俩也不能总把话题放在个外人上，简单聊几句便把话题又转回到了新郎官身上……

    ~~

    次日便是吴王大婚的日子了。

    皇家婚礼么，每一步都严格按照礼制来的。跟去年燕王大婚不说一模一样吧，也是如出一辙，所以没必要赘述。

    简短截说，转眼到了晚上，热闹了一天的吴王府点起了红灯笼，前来道贺的宾客散去，喝醉了的朱老板也被马皇后领走了……

    偌大的前厅中，只剩下诸位殿下，还在那凑一桌边喝边聊。

    太子很喜欢这样的场面，又为秦王的缺席感到惋惜。“可惜少个老二。”

    “二哥跟着他岳父，西征还顺利么？”久违的老四问道。

    “不算顺利。”太子叹气道：“他们率军从定西出发，经过临洮，抵达河州，然后开始招抚吐蕃各部，但应者寥寥。因为吐蕃各部已经在北元豫王跟何素南普的驱使下，提前向西躲进昆仑山了。”

    “这帮北元残余，都是属兔子的。”老四闻言干着急道：“一有风吹草动，不管虚实，先跑再说，个顶个的难逮。”

    “那是因为，只有属兔子的才能活下来，其余跑得慢的，都已经永远不用跑了。”老三笑道。

    “哈哈哈。”哥几个一阵大笑，老四又问道：“那怎么办，无功而返么？”

    “前日收到卫国公和老二、文英哥的联名军报，他们已经决定继续追击了。”太子轻叹一声，这几天他一直在担心。现在老五完婚了，也可以告诉弟弟们了。

    “啊？”果然，哥几个闻言，都笑不出来了。“那岂不是要追进昆仑山？！”

    那可是比漠北还要恶劣的去处。据说现在六月里还到处都是冰峰，而且空气稀薄，寸草不生，到处飞沙走石，不见活物。让他们怎能不为二哥担心？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老四却热血沸腾道：“好男儿当如是！恨不能身在其中啊！”

    “伱先完成你的任务吧。”三哥没好气道：“这都半年了，铁树也该开花了！弟妹的肚子有动静了么？”

    “快，快了。”老四登时就泄气了。

    “那就是还没有，你行不行啊，老四？”三哥登时大为不屑。

    “我肯定行的！”朱棣一张黑脸涨的通红道：“父皇找人给我俩看过了，我们俩都好着呢。是南京这地方，不旺本王！”

    “所以呢？”

    “老五婚礼之后，我们俩就搬去凤阳老家，那里旺我。”朱棣道。

    “好家伙，为造个人还真能折腾。”老三尽情取笑他。

    “也不只是为了造人，父皇还命我在凤阳练兵呢。”朱棣忙争辩道：“而且这次老七老八也去，我还得像大哥教我一样教他们。”

    “那你可真是辛苦了。”老三怪笑道：“不如你以后常驻凤阳，后头的弟弟都归你带如何？”

    “你是咒我一直造不出人么？！”老四一拍桌子一瞪眼，本来觉着今天是弟弟大喜的日子，不想跟老三那个贱货一般见识。除非忍不住。

    “我可没那么说。”老三阴阳怪气道：“可惜这事儿咱也帮不上忙，只能干着急。”

    “你还想帮忙？！”老四举起醋钵大的拳头。

    “好了好了，今天什么日子啊？不准闹别扭！”太子打个哈欠起身，喝住两个没六的东西道：“差

    不多该听墙根了，不比听你俩吵吵有意思？”

    “对对。”三哥马上从善如流道：“不吵了，听墙根去。”

    “哼。”老四也压下怒气道：“改天再收拾你。”

    “希望这回，时间能长一点。”老三一边跟太子往外走，一边意有所指道：“别跟上回似的，比撒泡尿还快。”

    老四的脸腾地又红了，却不会傻到当场发作，那岂不主动对号入座了？

    他便暗下决心，过去今天，一定要把老三的卵蛋捏爆！

    ~~

    哥几个来到后院，只见那贴着大红囍字的洞房内，烛光摇曳，一片静谧。

    显然闲杂人等已经退下了，洞房中只剩一双新人了。

    哥几个相视笑笑，全都紧紧闭上嘴，猫下腰，蹑手蹑脚摸到了洞房窗根下。

    然后熟练的亮出听筒等各式窃听工具，摆好姿势贴耳倾听。

    可是左等右等，也没等到里头有攒劲的节目。

    倒是等得哥几个困得不行……

    然后一个接一个，靠着墙根睡着了。

    那叫一个鼾声四起。都把洞房中的新娘子惊到了。

    吴王妃冯氏怯生生问老五：“殿下，外头养猪了么？”

    “不是，是在打雷。”老五却毫不意外，甚至有些得意道。

    “可是没下雨啊？”冯氏更奇怪了。

    “这叫打旱雷。”老五拉住要开窗看天的冯氏道：“王妃，我六弟说这叫白噪音，有助于睡眠。”

    说着他吹灭了龙凤双烛，搂着王妃缓缓躺下，开始探索的生命大和谐。

    (本章完)


------------

第四零九章 太子难

    翌日清晨，领悟了生命大和谐的老五，神清气爽的推开了洞房门，便见兄弟们靠在墙根下，睡得东倒西歪。

    不是他们身上的衮龙袍，头上的黑纱翼善冠，怎么也没法将这些家伙，跟堂堂亲王联系在一起。其中还有一位穿明黄色的太子……

    “醒醒，醒醒，你们怎么在这儿睡着了？”他赶紧推醒了哥几个。

    “嗯……”兄弟们相继醒来，大哥伸个懒腰，才发现已经天光大亮，奇怪问道：“咦，我了睡这么久？”

    “是啊。”老四摸着脸上深深的砖墙印子道：“我也没喝酒啊？”

    “老五，你是不是给我们的饭菜里下药了？”三哥擦着腮上的口水，狐疑的看着老五。

    “怎么会呢？”老五眯着眼，一脸无辜道：“你们都是我的挚爱手足，我怎么会给伱们下药呢？”

    心里却暗暗补充道，只是怕你们睡眠不好，给你们食疗了一下……

    哥几个虽然将信将疑，但老五还要带着新媳妇去祭祖拜公婆，哥哥们也只能先放过他。

    ~~

    回去的路上，太子叫老六跟自己一起。

    上车之后，太子不禁失笑道：“这老五，平日里不声不响，没想到蔫坏儿。”

    “呵呵，五哥比较害羞。”朱桢也笑道。哥几个粘上毛比猴儿都精，自然都猜到着了老五的道。

    不过他们都不当众点破，这样就可以当做没被算计到。

    “该说不说，好久没睡这么沉了。”太子活动着双肩道：“神清气爽啊！”

    “大哥，你太累了。”朱桢看着太子清减了不少，还有了黑眼圈。“得注意休息啊。”

    “没事，父皇比我还累，他老人家每天就睡两个时辰。”太子笑道：“大哥好歹还能多睡一个时辰。父皇五十了都顶得住，大哥年轻，也能顶得住。”

    “人和人的体质是不能一概而论的。”朱桢忙劝道：“我曾经在极度……哦不是，是人对睡眠的需求是不一样的，有人就是只需要睡两个时辰就够了。但这样的人千里挑一，大哥千万别勉强自己。”

    “哎，好弟弟。”太子拍了拍他的肩膀，终于说实话道：“大哥也没办法啊。每天要日临群臣，听断和批阅各衙门报告不说。所有内外奏章，也都得我先过目……”

    说着他压低声音道：“中书省还觉得，权力被我抢去了，对我阳奉阴违不说，还撺掇着下面多上奏章，好教我撑不下去，奏请恢复他们的权力。”

    “他们这么嚣张的么？”朱桢吃了一惊道。

    “之前还好，通政使司设立后，好像让中书省彻底……用你的话说，就是破防了。”太子叹气道：“为此父皇重新提拔了汪广洋，让胡惟庸担任左丞相，他担任右丞相，想让他制衡一下。可汪广洋，唉，太让人失望了……”

    汪广洋是高邮人，元末进士出身，乃淮西帮中排第二的文臣。洪武三年，朱老板大封功臣，他与刘伯温一同获封伯爵，成为三个文臣勋贵之一，功劳和地位可见一斑。朱老板也一度把他当成宰相培养。

    但他长于政务，却拙于权斗。当初他任中书左丞时，杨宪是他的下级，结果三下五除二，他便被流放海南。

    杨宪败亡后，李善长辞官归乡，他被召回任右丞相，胡惟庸是他的下级，结果三下五除二，被贬官的又是他……

    这回蒙朱老板再度起复，他先是称病不就。后来实在拧不过朱老板。只能老实回京上任，却开始公然摆烂了……整天上班下棋，下班喝酒，荒于政事，更别说跟胡惟庸斗了。

    见他如此上道，胡惟庸自然也很领情，伯爷长伯爷短的敬着他，还送了他一副玉围棋，又从翰林院找了俩棋待诏，专门陪他下棋。

    这一团和气的中书省，把朱老板都搞蒙了。甚至一时弄不清，汪广洋是在韬光养晦，暗中蓄力；还是真的怂了……

    “好家伙……”朱桢连道好家伙，这老汪换了别的年代，肯定能活到最后一集。

    可惜现在是洪武朝。

    “汪广洋这个表现，更加助长了胡相的气焰，他现在是带着中书省整天跟我唱对台戏，御史台也跟他一个鼻孔出气。”朱标郁闷的朝弟弟诉苦道：

    “我想换掉他，或者至少把汪广洋或者陈宁换掉，父皇却一概不许……说这是对我的历练。”

    “也许父皇，还有别的意思吧。”朱桢从来没见大哥这么难受过，忍不住给他剧透道：“毕竟像胡惟庸这样超勇的奇男子，很难再找第二个。”

    “嘶……”太子倒吸口冷气，当场石化。好一会儿，他才猛地一击掌，欣喜万状道：“明白了！是这么回事儿！”

    “嘿，你个老六，这脑瓜是怎么长的？”他甚至罕见的忘乎所以，抱住老六，使劲亲了他一口。

    “我还没洗脸呢……”老六嫌弃的擦着脸。

    太子也差点没作呕，感觉亲了一嘴油……

    ~~

    但人逢喜事精神爽，终于在老六启发下想通了的太子，一扫心头阴霾，笑容灿烂道：

    “听老三说，你在苏州干得不错。”

    “不错啥不错，”朱桢苦笑道：“我都听说了，弹劾我的奏章，比弹劾我三哥的都多。”

    “放心，大哥给你兜着呢。这点事儿兜不住，我还当什么太子！”朱标一摆手，满脸嘉许道：

    “那些弹章我看都不看，听蝲蝲蛄叫还不种地了么？我只看苏州城现在怎么样？情况有没有好转？”

    “当然好转了。”朱桢就很自豪道。

    “没错，我也了解到，现在的苏州城可以说是百业兴旺、市面繁荣；老百姓也安居乐业，连带着整个江南，都有了起色！”朱标竖起大拇指道：“短短两三个月，就发生这么大的变化。什么是奇迹，这就是奇迹了！”

    “大哥，你这么夸，我会飘的。”老六笑得露出了牙花子。

    “那我就再问个不讨喜的平衡平衡——听说你的市舶船队，铩羽而归了？”太子笑问道。

    “嗯……”老六果然就垮下个大脸。

    (本章完)


------------

第四一零章 踏破铁鞋无觅处

    于是便轮到老六跟大哥诉苦了……

    “呜呜，大哥，我太惨了。”

    “四条船，八百多弟兄啊，还有汪大渊、俞通江那些人，就这么生死不明了……”

    “我哭啊，大哥，连巢湖水师都不是那些海盗的对手。你说还有天理么？”

    “巢湖水师也能吃这么大亏？还真没想到。”太子也听得一愣一愣，他比老六还清楚巢湖水师的实力。哪怕这些年因为种种原因，不复当年之勇，但昔日的天下第一水师，收拾个海盗，还不是手拿把攥？

    怎么会被打得落荒而逃？也太离谱了吧？

    “用他们的话说就是，水战不是陆战，打不过就是打不过。”朱桢苦笑道：“人家开的都是两千料战舰，我们是一千料的，比我们足足大一倍。想拼命都拼不过。”

    “两千料？他们哪来那么大的船？”太子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而且那些海寇可不是一般的海盗，他们是方国珍、陈友定的老部下，跟靖海侯的备倭水师系出同门。”朱桢冷笑道：“闹了这么多年倭患，大哥都不知道他们什么实力吗？”

    “父皇也不知道……”太子眉头紧锁道：“每年从辽东到闽粤，倭寇都骚扰不断，但从来没有破过城，也没赢过官军。只是跟野草一样除之不尽，总会卷土重来，让人烦不胜烦而已。

    “所以父皇说是重视，但也没多重视，于是就一直让吴祯这么干着。”

    “海上，也是一方世界。”老六存心把吴祯往死里黑道：“而靖海侯，就是海之王。”

    “你是说，吴祯养寇自重？”太子眉头皱的更紧了。

    “为了躲避海盗，我们的船队都是沿着海岸线，在卫所水师的控制范围内航行。但那么大规模的一支舰队，就敢在家门口堵我们。沿海的卫所都瞎吗？

    “靖海侯当了这么多年备倭总兵官，怎么从来不报告，有这么强大的海盗存在？”老六厉声道：

    “靖海侯绝对跟他们不清不楚的，就算不穿一条裤子，也是他们保护伞！”

    “嗯……”这下轮到太子安慰老六了。“我知道你很气，但伱先消消气。胜败乃兵家常事，赔了就赔了，那两万贯，就算给你交学费了。”

    “没赔……”谁知老六却闷声道。

    “你怎么学你三哥？太要强了。”太子苦笑道：“何必死要面子活受罪？”

    “真没赔。我还回来六条船啊。”老六大声道。

    “不是说把货都丢海里了么？”太子问道。

    “那么大的船，怎么可能一口气全丢光呢？当时水手们只是把上层的细货、药材丢光了，还有压仓的宝石、金银、象牙、檀香木都还在。韩宜可毛估估算了算，把剩下的这些货出手，至少能净赚十倍。”

    “能卖五十万贯？”太子嘴巴张的老大。

    “是六十万贯。还要刨除五万贯的本钱，五万贯的损失、抚恤等费用。”老六纠正道。

    “真的么？”太子嘴巴又大了一圈。“我怎么这么不信呢？”

    朱桢撇撇嘴道：“我还能骗大哥不成？最晚下个月，就把这次的分红给到你们。”

    “大哥当然信你了，只是觉得太不可思议了。”太子忙歉意笑道：“没想到，天底下还有这么好赚的买卖呢！”

    “那是，未来，海上贸易只会越来越重要。”朱桢双手比划个大圈道：“如果我们不参与进去，就会落后于人的。”

    “这么说，那些欺骗朝廷关闭市舶司的人，就是想独占海贸收益了？”太子恍然道：“怪不得，你重开市舶司，会捅了马蜂窝呢。你不知道吧？胡丞相那帮人，还想趁着父皇不知情，让你离开市舶司呢。”

    顿一下，太子低声道：“而且，他们还以苏州是财赋重地，又比邻直隶为由，极力奏请朝廷，不要将藩王，封在江浙呢。”

    “那我五哥……”朱桢皱眉道。

    “移封。”太子叹气道：“就连宋先生，还有吕先生，也都在劝我和父皇。”

    “他们要把我五哥弄哪去？”朱桢怒气勃发。他最看不得欺负老实人。

    好吧，五哥也不老实……

    “他们希望将老五改封周王，将他的封地改在开封。”太子道：“父皇也觉得，老五太温柔，会治病不会治国，镇不住那些妖魔鬼怪。”

    “没事，大哥让老父皇放心，我会帮五哥把那些妖魔鬼怪，全都收拾的服服帖帖！”朱桢拍着胸脯道。

    “这我相信，你已经基本办到了。”太子问道：“但现在的关口在市舶司这边，你打算怎么扭转局面？”

    “造船，造大船！”朱桢早就想好了答案，大声道：“我也要造两千料，甚至四千料的大船！然后再去干他娘！”

    “嗯。”太子重重点头，又问道：“你准备去哪造那么大船？”

    “龙江宝船厂！”朱桢一字一顿，那是无可争议的天下第一船厂。日后郑和宝船的制造者。

    “就算现在开工，差不多也用得两年时间吧？”太子若有所思的问道。

    “我准备最多半年，造一次性舰队，灭了那帮海盗，再考虑长久之计！”老六发狠道。

    “唔……”太子思索片刻，忽然一拍大腿道：“我想起来了，龙江宝船厂的话，用不了那么多时间！”

    “为啥，他们掌握啥黑科技么？”朱桢一听就来了精神。

    “不是什么黑科技，白科技。”太子摇摇头道：“是因为洪武三年，父皇得知，他派去日本的使者，为日本国王杀害。父皇勃然大怒，下令建造巨型海船，准备出兵讨伐日本。

    “当时你师父还在朝，力劝父皇吸取元朝教训，不可轻易跨洋讨伐岛夷。加之又发生了岭北之败，让父皇知道我明军也有可能会打败仗的，终于冷静下来。”

    太子说着，摸下鼻子笑道：“但你懂得……父皇这人爱面子，所以虽然打消了伐日的念头，却一直不肯明示，于是一直到洪武七年，才下旨停造战舰。”

    说着，他竖起四根手指道：“那时，龙江宝船厂已经全力以赴造了将近四年，你懂我什么意思吧？”

    “明白！”朱桢登时心头火热，重重点头。

    (本章完)


------------

第四一一章 又见宝船厂，为什么要说又？

    听了太子的好消息，老六按捺不住，当场便要去龙江宝船厂，看看那里到底有多少存货。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太子拉住他。“你知道那边什么情况？船坞里有多少船？库里有多少大木，都是什么年份？”

    “……”老六茫然摇头。

    “伱都不知道去看个啥？”

    “去看大船呀。”老六憨憨道。

    “就你这两眼一抹黑，让人家蒙了都不知道。”太子传授视察经验道：“你得有备而至，方能问到点子上，看到关键处，才没人能耍了你。”

    “哦……”老六一脸钦佩的点点头。“不愧是大哥呀！”

    “少来。等我回去让人把宝船厂的账目档案送你那，你好歹看一晚上，明早持我的手谕过去，替本宫视察宝船厂。”太子笑骂一声道。

    “好嘞！”朱桢这下来了精神，打着常务副皇帝的旗号，可比自己这个空桶子王爷好使多了。

    “而且我可提醒你，宝船厂归江防总督管。总督官吴良正是靖海侯的亲哥哥。”太子沉声道：“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明白了，我会好好看的。”听到这个名字，朱桢终于认真起来。

    ~~

    翌日，老六起了个大早，叫汪妈备好‘林宝坚尼’，草草用了早膳，便兴冲冲出宫赶往京城西北、狮子山下的龙江宝船厂。

    骑在牛背上的楚王殿下，那叫一个神采飞扬、意气风发，口中还唱着不成调的歌：

    “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殿下今天心情大好啊。”汪妈笑眯眯问道。

    “对呀，本王就是命好，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缺船了就有大哥送我船！”老六神采飞扬道。

    昨晚他看了宝船厂的账目，惊喜的发现船厂现存四千料宝船两艘；两千料海船十八艘，都是三年前完工，这才过去三年，船况应该依旧良好。

    此外，还有尚未完工的海船若干艘，以及阴干数年的大木无数……

    如果能把这个船厂据为己有，那自己的市舶舰队将一跃成为世界最强海军！

    什么方国珍、陈友定旧部，什么备倭水师，在本王的无敌水师面前，统统都不够看！

    “哦，哈哈哈……”老六在牛背上，发出一阵阵抽风的怪笑。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待看清是‘熊猫王爷’之后，大家就见怪不怪了。

    ~~

    半个时辰后，楚王的仪仗从南京城东南，浩浩荡荡来到了西北角。穿过仪凤门，宝船厂便在望了。

    洪武初，朱老板在都城西北隅空地开厂造船，设立龙江宝船厂。

    因为船厂要临江而建，所以只能设在城外。为了保护船厂，以及船厂内造价昂贵的战舰，宝船厂被建成了一座守备完善的城池。原本还有军队驻扎。

    不过如今天下承平，京城再无敌寇威胁。皇帝取消攻日后，宝船厂地位大不如前，朝廷也撤走了驻军，由船厂提举司自行负责安保事宜。

    守在船厂门口的是几个年老的船户，看到楚王耀武扬威的仪仗，全都傻了眼。

    “愣着干啥，还不快去通报。”汪德发拖着长腔，没好气道。“楚王殿下驾到！让你们当官的赶紧死出来接驾！”

    “哎……”为首的小头目赶紧屁滚尿流去了。

    不一时，船厂中门大开，一个肥头大耳的蓝袍官员，在一群绿袍小官的簇拥下，慌慌张张迎出来。

    一看来的真是亲王仪仗，那胖子吓得腮帮子直哆嗦，赶紧率众跪地行礼如仪，连称有失远迎，请殿下恕罪。

    “起来吧，你就这的头儿啊？”老六挺胸腆肚，用肚脐眼看人。

    “是，小人乃宝船厂提举司提举杨威。”那胖子的名字倒是挺威风。“不知殿下此来有何贵干？”

    “本王奉太子之名前来船厂视察。”朱桢傲慢道。

    “啊？也没听上峰知会，也没见安排视察的文书……”杨提举差点吓得不举。

    “本王还能诓你不成？”朱桢没好气的扬了扬下巴，汪妈便亮出了太子手谕。

    “啊？这这……”杨提举捧着盖有鲜红印玺的手谕，就像捧着烫手的山芋。“这么突然？”

    “怎么？本王检查船厂还得先跟你请示不成？”老六一脸蛮横道：“突击检查懂不懂，主打的就是一个突然！”

    “是是，只是船厂卫生还没打扫，工地上到处乱七八糟，怕污了殿下的眼。”杨威一边擦汗一边解释。

    “本王就是要看个真实，才好回去跟太子殿下如实禀明！”朱桢板起脸道：“莫非里头有鬼？！”

    “没，没有……”杨提举脑袋摇成拨浪鼓：“绝对没有！”

    “那还不速速头前带路！”

    “哎哎。”杨威没办法，只好侧身恭请殿下入内。

    ~~

    一进宝船厂，迎面是一排官衙。

    杨威向殿下介绍道，这里是船厂提举司、帮工指挥厅以及账房、架阁库之类的衙署。

    朱桢对这些官衙没兴趣，只是让大表哥带人守住账房和架阁库，自己则径直来到后院。

    后院设有细木作坊、油漆作坊、捻作坊、铁作坊、篷作坊、索作坊、缆作坊等七个作坊及看料铺舍等，是船厂的生产车间。

    生产车间的规模大得惊人，其中仅坐落在厂区东北部的篷厂就有房屋十排六十间之多。

    朱桢一间间的都看晕了，便也跳过这一环节，问那杨胖子：“造船的大木存放在哪里？”

    “回殿下，在木料库。不过木料库不在这边，而是设在船厂西北角，那里通风最好，而且离着作塘也近。”杨提举忙道。

    “那就先去作塘看看船，再去木料库瞧瞧。”楚王吩咐道。

    “遵命，殿下这边请。”杨威领着楚王一行，穿过生产车间，来到作塘区。

    作塘就是造船的船坞，与长江水系连通，中间有闸门相隔。工匠造船时，闸门放下，作塘中是干的。造好船后，闸门升起，作塘注水，大船便可直接驶入长江。

    朱桢看到宝船厂共有八条这样的作塘，每条作塘长度超过百丈，宽度超过十丈。杨威告诉他，每条作塘可以同时建造三条大船，整个船厂可以同时开建二十四条!

    “哇，好厉害……”朱桢一边赞不绝口，一边数着船坞中业已完工的海船。

    “一、二、三……九、十。”数到十之后，他就数不下去了。

    再数一遍，还是十艘。朱桢便指着眼前的作塘，问那杨胖子：“所有造好的船，都在这了？”

    “啊，这么大的船别处也搁不下啊。”杨胖子不明所以点点头。

    “把他给我拿下！”老六爆喝一声，翻脸比翻书还快。

    侍卫一拥而上，把杨威狠狠摁在地上。

    (本章完)


------------

第四一二章 江阴侯

    “殿下，恁这是弄啥嘞？！”杨威的大饼脸被摁在地上，拼命叫屈道：“下官为大明立过功，为皇上流过血！下官有功无过啊！”

    “有功无过？”朱桢一伸手，罗老师马上从公文包中掏出市舶司的账目。

    朱桢接过来，怼到杨威面前，冷声问道：“库存账目上明明有两条四千料、十八条两千料大船，为何本王数来数去，一共只有十条造好的船？！”

    说着他一把揪起杨威的脑袋，对着他那张成了芝麻饼的大脸吼道：“到底是本王不识数，还是你这儿的船不够数？！”

    “这……”杨威登时一脑门子汗，芝麻饼变成了泡饼，哆哆嗦嗦道：“下官，下官……”

    这时，众人身后响起急促的马蹄声，然后是楚王护卫的喝止声：“什么人？站住！”

    “再往前一步格杀勿论！”围子手们纷纷举起弩弓，手指扣上扳机。

    “不要误会，本官乃江防总督官吴良，听闻殿下驾临视察，火速前来拜见！”那为首的骑士一身火红的蟒袍，须发花白、满面虬髯，双目如电、声如洪钟，正是大名鼎鼎的江阴侯吴良！

    说着他翻身下马，看都不看那些举着弩弓的护卫一眼，大步流星走向楚王殿下。

    对方已经自报家门，护卫自然不能真的格杀勿论。这位侯爷可是供在大明功臣庙里享受香火的二十一位功臣之一，谁敢动他？

    朱桢摆摆手，让侍卫放他过来。

    “哈哈哈……”吴良脸上挂起得意的笑容，走到朱桢面前，抱拳粗声道：“拜见殿下。半年不见，殿下又长高了不少啊。甚好甚好！”

    “呵呵……”朱桢鼻子都快气歪了，却还要保持亲王的仪表，淡淡道：“侯爷也别来无恙啊。”

    “劳殿下挂念，老夫好的很。”吴良拢着虬髯，粗声笑道：“殿下跑到老夫的地盘上，怎么也不提前打声招呼？让皇上知道了，还以为老夫怠慢了殿下呢。”

    “太阳这么毒，杵这干个啥？”然后他不由分说，伸手去拉老六的胳膊道：“走走，老夫请你喝酒去。”

    其实吴良只是貌似粗豪，实则心细如发，不然也混不到今天这步。他摆出一副倚老卖老的粗鄙样，正如之前老六用肚脐眼看杨威一样，都是故意摆出来的姿态而已。

    “本王还没成年，不能喝酒。”朱桢虽然胖，但很灵活，尤其擅长厮扑。他轻巧躲开了江阴侯的拉扯，与其保持距离道：“且本王奉太子之命，前来视察，岂能玩忽职守？”

    吴良一把没拉着，自然不能再去抓，手悬在半空很是尴尬，只好收回来挠挠头，尬笑道：“哈哈哈，殿下真长大了，能替皇上和太子分忧了。”

    他心中暗暗警惕，这老六小小年纪，就能把苏州大户整的死去活来，还真不是易于之辈。

    “咦，这家伙怎么了？”吴良这才像刚看到地上的杨胖子一样，一脸诧异问道：“怎么给摁地上了？”

    朱桢看一眼自己的工具人，罗贯中无奈的推了推眼镜，简单扼要道明情况。“……总之，账上有二十条造好的大船，船厂里却只见到一半，殿下正在审问杨提举，另外一半去哪了？”

    “哦，竟有此事？!”吴良冷冷瞥一眼地上的杨胖子。

    “这，这……”杨威直咽唾沫。

    “我劝你想清楚了再说！”他还没开口，吴良又阴测测道：“伱说的每一句话都将记录在案，呈送给太子殿下。关系着你全家老小的死活哟……”

    “……”朱桢都看乐了，当着自己的面，就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威胁手下，江阴侯还真是不把堂堂亲王放在眼里。

    于是他也不催了，就在那里静静的看着杨威搜肠刮肚。倒要听听，这厮能编出什么理由来？

    过了一会，杨威忽然眼前一亮，举手小声道：“我想到了。”

    “说。”朱桢淡淡道。

    “是这样的，殿下有所不知，这船啊，是有寿命的。”杨威便振振有词道：

    “我们造好了战船，不能交付军队，只能在作塘里风吹日晒，几年下来就会腐烂。木头连接处强度逐渐降低，船的框架和木料都会松动，最后进水沉没。”

    “所以呢？”朱桢点点头。

    “所以啊，我们为了避免损失，只能将这些用不着的战舰，怎么造的怎么拆掉。然后把拆下来的木料、铁钉、铁锔入库保存。等朝廷需要的时候，再重新组装起来，还跟新的一样！”杨威说完看一眼吴良，见侯爷微微点头，这才稍稍放心。

    “哦，还真是勤俭持家啊。”朱桢都听傻了，这帮家伙真是胆大包天，愣是把自己当成二百五啊！

    造好的战舰还能拆掉，拆完了还能重新造起来。你妹啊，以为这是在拼乐高吗？！

    “啊，这也是响应皇上的号召嘛。”江阴侯哈哈大笑道：“没办法，谁让咱大明没钱呢，穷日子就得这么过！”

    其实吴良也知道，这说法不一定能骗得过老六。但是，他笃定老六同样也没法推翻这个说法。

    就算这小胖子真较真儿，船厂里堆满了零件儿，现场给他攒一条船出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只要楚王殿下有那个耐性，能等上几个月。

    什么叫有恃无恐，这就叫有恃无恐！

    ~~

    “那为什么还有十条船没有拆掉呢？”楚王殿下也不生气，继续好奇宝宝似的问道。

    “这是因为……”杨威已经彻底放飞自我了，当即答道：“咱们总得留着一半的船以备不时之需吧？都拆了的话，万一朝廷哪天要用船，现组装哪能来得及？所以啊，我们留一半，拆一半。等过几年，再倒个个儿，把这十条拆了，再把拆了的装起来。”

    “哈哈。”朱桢终于被逗乐了，俯下身拍着杨威的胖脸，问道：“这些话你自己信吗？”

    “不管殿下信不信，反正下官是信的。”杨威用最怂的语气，说出最硬气的话：“因为事实就是这么个事实。”

    “你是不是以为，本王没办法拆穿你？”朱桢却笑道：“你知道本王在苏州是干什么的吗？那些大户转移财产、化整为零、飞洒诡寄……比你玩的花多了，但哪个也没逃过本王手掌心！”

    “你以为，自己能精得过他们？”说着他拍拍手，站起身来，沉声吩咐道：“来人啊，调兵、盘库、查账！”

    (本章完)


------------

第四一三章 超勇的

    “什么，盘库查账？！”一直超勇的杨威，听到这几个字眼，彻底阳痿了。他直勾勾看着吴良，嘴巴一张一翕，好像溺水的鱼在说，‘快出手吧，要完蛋啦……’

    吴良也知道，一盘库一查账，自己的底裤都要露出来了。终于不复老神在在，变颜变色道：“殿下，太子爷只是让你视察船厂，可没让你盘库查账啊！”

    “怎么，不行？”老六又恢复了气死人不偿命的惫懒样。

    “不是不行，只是一旦盘库，船厂就得停工，江防海防都等着用船呢，耽误了工期，皇上会怪罪的。”吴良强词夺理道：

    “所以殿下，咱们各让一步，只查账，不盘库，如何？”

    “你跟本王这做买卖呢，还讨价还价？”老六冷笑道：“停工就停工，耽误了工期，皇上怪罪，本王一力承担，与伱们无关！”

    不就是挨揍吗，本王已经习惯了。楚王殿下的腚，虽然不像燕王的那样皮厚，但它肉厚。

    “国家大事不是儿戏！”吴良快要破防了，脸红脖子粗的吼道：“总之，没有旨意，殿下不能盘库！”

    “要旨意？这还不简单。”楚王却好整以暇道：“说吧，你想要什么样的旨意？我让我大哥写给你。”

    “你……”对上这个拿太子当工具人的老六，吴良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无赖。

    “老夫找皇上说理去，总不能由着殿下胡来！”江阴侯气呼呼的翻身上马，怎么来又怎么走了……

    “我父皇现在也听我大哥的！”身后传来楚王双手圈在嘴边的喊声：“你不如去找我母后求情，说不定还有用……”

    江阴侯差点一头栽下马来。

    但老六说的是实话，现在皇帝除了上朝，基本不接见大臣。所有军国大事，一概交给太子处理。

    老兄弟们有对太子不满的，死缠烂打求见他，也都被他骂回去。

    吴良那天听平凉侯费聚说，他好容易逮到机会跟皇上诉苦，说大伙儿不习惯太子殿下的风格。

    却被朱老板骂了个狗血喷头：‘不习惯？那是你们未来的皇帝，谁给你们的胆子，敢说不习惯？！”

    而且因为过于气愤，朱老板甚至动手打了他。

    只要一想到费聚的乌眼青，吴良就没有勇气去找朱老板。

    见马皇后倒是说不定真有用，可他能见得着马皇后么？

    于是他进了长安右门之后，拐个弯儿又去了中书省。

    ~~

    中书省，左丞相值房内。

    “呵呵呵，什么风把江阴侯吹来了？”胡惟庸笑眯眯的请吴良在茶几旁坐下，又亲手给他沏茶。

    “胡相，你得管呀！”吴良带着火气，拍着大腿嚷嚷道。

    “我得管什么啊？”胡惟庸反问道。

    “老六……”吴良气哼哼道。

    “就冲你这句老六，我就不该管你的闲事儿！”胡惟庸皱眉训斥道：“老六是你该叫的么？叫一声楚王殿下，少了你二两肉么？”

    他自从正式接了李善长的衣钵，尤其当上左丞相之后，现在是威严日重。也就对几位公爷还能保持客气；对淮西的这帮侯爵，训斥起来从不客气。

    但他越是这样，吴良这帮人反而越服他，觉得他有脾气，本事大，能顶起淮西的天来……

    “好好，我不那么叫了。”吴良讪讪道：“以后我老实叫楚王殿下，行了吧。”

    “老夫知道，你们不忿，自己拼死拼活打下的江山，却只能封个侯爵。”胡惟庸给他沏茶道：“可有的人出生就是亲王，当然心里不平衡。但这就是人生，从来就没有公平可言。”

    “明白了，胡相，今天的课就先上到这儿吧。”吴良苦笑道：“宝船厂那边火烧眉毛了都！”

    “老六去宝船厂了？”胡惟庸登时一惊。

    吴良暗骂一声：‘艹，不让我们叫，自己叫的比谁都欢！’

    “是，他也不知抽了什么风，今天一早就拿着太子手谕，跑到宝船厂去了！”吴良便将事情经过，讲给胡惟庸。末了郁闷道：

    “我想要蒙混过关，可那……楚王殿下愣是跟我杠上了，最后非要盘库查账！这要是让他盘了库，我们倒卖战船的事情，不就彻底露馅了么？”

    “是你哥俩倒卖，本相没参与！”胡惟庸哼一声道：“我早就说过，那些海盗的钱，不能收！光靠江南大户的孝敬，还养不肥你们吗？！”

    “唉，相爷，事情没那么简单。”吴良苦笑道：“海上两拨最强的海寇，一波是方国珍的旧部，一波是陈有定的旧部。我兄弟的备倭水师，与这两拨海寇都有几分香火情。让他们进剿，总有人通风报信，出工不出力。

    “所以我们只能以怀柔为主，并尽力挑拨两帮海寇的关系。不过陈部海寇在退到澎湖之后，能够从广东商人手中，买到两千料的广船，实力渐渐远超方部海寇。

    “若是我们不帮他们提高实力，估计很快就会被陈部所灭。到时候海寇一家独大，太不好控制啦。”

    “所以你们就卖海船给他们？”胡惟庸没好气问道。

    “是。”吴良点点头道：“这是当初韩国公教我们的平衡术……”

    “有你们这么玩平衡的么？你们这是在玩火！早晚把自己给玩进去！”胡惟庸骂道。

    “是是，以后再也不敢了。”吴良忙陪着笑道：“不过这回，相爷说什么也得，帮我们过去这一关。”

    “你有什么主意？”胡惟庸呷一口茶水，不置可否问道。

    “我来的路上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来个火龙烧仓，把库房烧成灰，看他们怎么查吧？”吴良狠声道，然后又笑道：

    “只是到时候，还得相爷和弟兄们多多帮忙，别让他们查到兄弟头上。”

    “不行，这个主意太蠢。万一你把殿下烧死怎么办？”胡惟庸却断然摇头。

    “烧死算逑。”吴良恨声道。

    胡惟庸闻言瞳孔一缩，这帮勋贵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亡命之徒。

    想到自己也是一路货色，他才恢复了平静道：“你火龙烧仓也没用，宝船厂几千号人呢，楚王一定能问出真相的。”

    “这……”吴良登时为之气结。

    “做切割吧。”胡惟庸倒掉了紫砂壶中的茶水。

    吴良闻言僵住了，摇头道：“不行，我撇不干净。”

    “大差不差就行了。”胡惟庸淡淡道：“你可是在功臣庙有神位的，上位，得要脸啊……”

    “唉……”吴良垂头丧气。

    ps.今晚没了哈。弱弱求一下月票吧~~~~

    (本章完)


------------

第四一四章 贴加官

    老六说干就干，很快补齐手续，开始盘库查账。

    不过楚王殿下什么身份？当然不能亲自钻库房弄得脏兮兮，太不体面了。幸好他已经培养了一支专业团队，基本可以胜任大明当下所有的财务工作。

    这支专业财会团队，共计二十余人，主要有三部分构成。一部分来自他外公家。胡太公认为山贼的后代不能还是山贼，所以在庄子里设立了义塾，让家丁们把孩子们都送进去，孬好读几年书。

    虽然二代们大都不是读书的料，也就将将能写会算而已，但主打一个忠诚。

    另一部分就专业多了，是沈顾两家的老账房、老库管，都是从小跟钱和货打交道的老江湖，主打一个经验丰富。

    余下一些是老六打着市舶司旗号，从太学拐骗来的。朱老板为了日后的全国大清丈、造黄册，培养了大批的财会人才，本着老子的就是儿子的原则，老六焉有不挖墙角的道理？

    整支团队在苏州经过半年的磨砺，积攒了丰富的经验，一到宝船厂便有条不紊的确定计划、分配任务。

    然后，一部分人带领官兵和船户，对各仓库物品进行整理编号，分类分区按规定堆放。

    另一部分人则着手收集仓库物品资料，并要求那杨威和管仓库的书吏签字确认。

    所有准备工作就绪后，开始进行实物盘点，核对实际数量，并登记造册。

    三天后，初步盘点结果出来了……

    老六在宝船厂提举司正堂内，一边跟三哥吃着冰镇西瓜，一边听楚王府的财务总管沈旺禀报道：

    “……汇总之后，我们发现宝船厂的账目和实际库存，存在巨大出入。”

    朱桢炫完一块西瓜，打机关枪似的吐出攒在嘴里的西西瓜籽，这才问道：“多大呀？”

    “很大很大。”沈旺沉声道：“库里一共比账上少了建成的两千料战船十艘；八成进度的两千料战船十艘；以及产自川黔的龙骨大木四十根；船首、船底龙骨大杉木两百根；舵杆榆木八十根；桅杆樟木两百根，铁力木两千丈……”

    “停停。”朱桢听得一头浆糊。“你说这么多我哪记得住？就说少了的材料值多少钱？”

    “对，这才是重点。”三哥优雅的用银勺挖着西瓜，笑对沈旺道：“就说够不够震撼吧？”

    “绝对震撼。”沈旺咽口唾沫道：“算上船，加上少了的材料，保守估计价值超过三百万贯。”

    “多少？！”三哥惊得从鼻孔喷出个西瓜籽。“三百万贯，怎么会这么多？”

    他万没想到，这么个不起眼的宝船厂，居然有这么多值钱的货。

    “你以为呢？”老六这三天都在这儿，就懂行多了。“一根大木从四川的深山中运到这里，光运费就得两万贯。这还是大部分都走水路。要是从贵州大山里运来，运费起码翻一倍！”

    “我艹，这造船真尼玛费钱啊。”朱震惊道：“南京附近就没有合适的木材吗，非要从那么远的地方运？不会是有人故意中饱私囊吧？”

    “中饱私囊是肯定的，但南京附近也确实没有合适的木材了。”朱桢苦笑道：“当初打陈友谅，李善长为了造舰，把能用的树木全砍光了。虽然宝船厂建立后，补种了树苗，但现在还不成材，再过个二三十年才能用的上。”

    “怪不得父皇放弃了打日本，光造舰咱就造不起啊。”老三感叹道。

    “是啊，要想不重蹈忽必烈的覆辙，就必须造大舰，而且起码上百艘。没钱没大木，只能望洋兴叹。”朱桢也叹口气，又笑道：“不过我们用来打打海盗，还是绰绰有余的。”

    说着他问沈旺道：“剩下的材料，还能攒多少条船出来？”

    “作塘里有十条造好的，另有六七成进度的半成品十条。此外，我们不是行家，但根据库存总额毛估，还能至少再造个十二三条？”沈旺不太确定道：“主要是流失的材料太多，尤其是能做龙骨的大木就这些了。”

    “他妈的！”听说只能造这么点儿大舰。老三勃然变色，狠狠丢下西瓜皮道：“这帮吃里扒外的东西，本王要让他们生不如死！”

    三哥也不是来玩的，他是来帮老六审问的。哥俩就像在苏州一样，双贱合璧，分工明确。

    “还是尽量不要伤人吧，都是技术人才，难得呀。”老六却给船厂的人求情。在苏州他都没给大户求过一句情。

    主要是大户们只要不死就行，而船匠们一旦受了伤，会耽误工作的……

    “行，那就用不伤人的法子。”老三阴测测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道：“正好上回受你的启发，我也想了两招新花样。”

    ~~

    充作刑房的空仓库中。

    杨威被牢牢绑在长条凳上，浑似待宰的肥猪，不过是脸朝上。

    负责行刑的锦衣卫，一手拿着一摞宣纸，一手端着个碗，碗里装着清水。这些再普通不过的物件，便是所有的刑具了。

    杨威不愧是为大明负过伤的老兵，胆子就是大，都这样还满不在乎的嚷嚷道：“小子，跟我这过家家呢？换皮鞭、烙铁、老虎凳啊！”

    “不着急，咱们慢慢来，先玩个‘贴加官’的小游戏开开胃。”锦衣卫笑眯眯道：“要是撑不住，就赶紧摆摆手，记住了吗？”

    “我要是摆手我是伱孙子。”杨威满不在乎道。

    “那老夫今天就要当爷爷了。”锦衣卫狞笑一声，便将一张宣纸覆在他脸上。然后，含一口水使劲喷上去。

    细密的水雾喷洒在纸上，质地绵韧的宣纸受潮回软，紧紧贴合在杨威的胖脸上。

    锦衣卫口中还念念有词：“一贴加你九品官，升官又发财。”

    这时，杨胖子勉强还能呼吸。刚想再放两句场面话，啪的又是一张宣纸贴上。‘噗’，又被喷湿。

    “再贴加你八品官，富贵又荣华。”锦衣卫又吟唱道。

    这下杨威的肚皮开始剧烈的收缩，显然已经喘不动气了。

    “三贴加你七品官，欲仙又欲死……”

    杨胖子全身开始抽搐，粗粗的脖子涨得紫红，肉眼可见又粗了一圈。

    就这样贴到第四张，他终于顶不住，拼命的两只手一起摇。怕对方看不见，连两只脚也跟着摇动起来。

    锦衣卫使坏，故意把纸从他脸上一张张往下揭，让杨胖子多难受了好一会。

    待到最后一张宣纸揭下，露出杨威那张沾满鼻涕眼泪，双目金鱼一般突出的胖脸。

    “叫什么？”锦衣卫笑眯眯问一句，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呆住了。

    因为那杨胖子，并没有迫不及待大口喘气，而是永远的停止了呼吸……

    ps.抱歉，今天就一更了哈。

    理由呢也很充分——今天市里开作家代表大会。开完之后天就不早了，当然要跟同行一起吃个饭了，然后回来就这个点儿了。实在写不动了，早点睡了，明早起来写……

    (本章完)


------------

第四一五章 死尸与死士

    晋王和楚王面色凝重的走进冷气森森的验尸房，一帮仵作正在忙碌，见到两位殿下进来赶紧放下手头的活计，匍匐与地。

    哥俩径直走到长桌前，长桌下堆满了冰块，上头躺着个已经死透了的黑胖子，正是那宝船厂提举司杨威。

    “查明死因了吗？”晋王黑着脸问道。行刑中出个把人命不要紧，但宝船厂的案子举朝关注，江阴侯那帮人正愁着没理由发难，这不自己送上把柄吗？

    为首的仵作忙抬起头来，小心答道：“回殿下，死者眼珠外突，舌头伸长，面目狰狞。加之嘴唇呈现紫黑色，手脚的指甲都是青黑色，当是中剧毒身亡。”

    “中毒？”晋王有些吃惊的瞥一眼杨胖子的脸，果然如仵作所言。

    “刑具都验过了吗？”楚王从旁问道。

    “回殿下，验过了。”张虎忙答道：“贴在杨胖子脸上的宣纸，和碗里的清水都无毒。行刑的弟兄也审问过了，应该没问题。”

    “那就奇了怪了。”老六皱眉问道：“难道是水中毒？”

    “那他早八辈子死了。”老三没好气道：“到牢房看一眼。”

    ~~

    为防止嫌犯串供，一干宝船厂重要人物都是分开关押的。

    晋王带领数名精干探子进入杨威的牢房，沉声道：“仔细搜！”

    “喏！”探子们应一声，便逐寸逐寸的展开了搜索。

    盏茶功夫后，有人从床板缝隙中，找到些许白色的碎片。

    张虎小心捻起一点，用指肚一捻，又闻了闻，禀报道：“是蜡，还很臭。”

    “蜡封。有人给他送了毒丸！”晋王瞬间了然，面色却更难看了，低吼道：

    “把所有能接触到他的人，通通抓起来，严加审问！把那个吃里扒外的叛徒找出来，本王要扒了他的皮！”

    “是！”张虎赶忙依命行事。

    ~~

    提举司正衙。

    楚王在督促罗老师整理案牍，晋王背着手在堂下来回踱步。

    “三哥，坐会吧。”

    “我不累。”老三没好气道。

    “你不累，晃得我眼晕。”老六无语道。

    “你不看我就是了。”老三像吃了炸药一样。

    “殿下。”这时张虎急匆匆走进来，面色难看的禀报道：“倒夜香的老倌也死了，同样是服毒。”说着他摊开手，亮出掌心的白色碎片道：“用的是同一种毒丸。”

    “死士……”老三颓然坐在椅子上。显然执行灭口任务的人，也给自己留了一颗毒丸，选择了自我了断。

    这样一来，再想追查下去就很难了。

    “江阴侯好手段啊。”朱桢轻叹一声道：“这下把自己摘出来了。”

    通过对宝船厂其他人的审讯得知，上面人都是跟杨威单线联系、面授机宜，从不留下任何证据。这下线索断了，想顺藤摸瓜就不可能了。

    “都怨我！”老三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但舍不得自己完美的面容，于是一掌拍在了桌上道：“明知道杨威是关键人物，就应该不留一点隐患才对！”

    ~~

    其实锦衣卫对杨威的看管已经很到位了，全用自己人看押。而且任何时候都是双岗，不给人单独接触杨威的机会。所有饮食也按照最高的安全标准，以防有人下毒。

    那倒夜香的老倌也不许接近杨威，都是锦衣卫来传递马桶的。

    “问题就出在这里。这大夏天的，你规定的再好，也别指望下面人每次都里里外外，仔细检查臭烘烘的马桶。”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晋王亲自检验了那只马桶，果然在底部发现一个挖空的小洞。

    张虎见状暗暗作呕，心说幸好当时只闻了闻，没尝尝。

    “伱查出来也没用。”楚王捂着鼻子，闷声道：“杨威这种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滚刀肉，是撬不开他的嘴的。”

    “嗯……”晋王点点头，心里就好受多了。

    “他不松口，他家里人还能活。他要是把江阴侯那帮人扯出来，肯定死全家。”就连张虎也明白了。

    “孤之刃，未尝不利，亦可杀他全家。”晋王阴测测道：“这样才能以儆效尤！”

    “唉。”楚王叹了口气，见罗老师收拾好案牍，便道：“我去跟大哥汇报，要不要同去？”

    “我才不去呢。”晋王自觉没脸见人道：“我要去杀那杨胖子全家。”

    “八成，他家里人已经不在国内了。”以老六的认知，杨胖子八成是裸官来着。

    “妈的！”晋王骂骂咧咧的去了。

    ~~

    老六回到紫禁城时，已是黄昏时分。

    进了文华门，太监告诉他，太子爷还在接见群臣。

    朱桢在门洞下吹了会儿风，回想这几天的经过，好好的事情生出这么多波折，感觉胸中憋闷。

    便先拐去大本堂门口，堵住放学的老七，找茬揍他一顿出气。

    这时群臣在胡惟庸率领下鱼贯而出，正看到楚王殿下在打齐王，纷纷目不斜视，赶忙离开这龙种互殴的是非之地。

    李文忠身为大表哥，却不能视而不见，只好过去拉架道：“殿下，别打了，齐王不是你练拳的沙包。”

    “是他先动的手。”老六指着自己被扯下前襟的衮龙袍，又抓紧给了老七最后两脚道：“我是自卫还击。”

    “他骂我……”老七鼻青脸肿道：“是我母妃的出气筒，说我今晚又要被母妃揍。”

    “然后你就忍不住揍你六哥？”曹国公看看瘦削的老七，再看看庞大的老六，苦笑道：“你肯定打不过他，下次别犯傻了。”

    “还有恁啊，已经是为父兄分忧的男子汉了，”李文忠对老六不自觉用了敬语。“不要跟小孩子一般见识了。”

    “我们俩就差了半岁。”老六却振振有词道：“从小都是他欺负我，我才翻过点儿来几天啊？”

    “我现在躲着他还来不及呢……”老七抽泣道。

    “怎么了这是？”这时，太子也从文华门出来。

    “太子爷来的正好，你两个弟弟在打架，臣就不掺合了。”李文忠拱拱手，闪人。堂堂大都督沦落到给小孩子拉架，丢不起那人。

    “你又欺负老七！”太子却不听老六狡辩，先对老七温声道：“你先回去，大哥给你出气。”

    然后狠狠瞪老六一眼道：“看我怎么收拾你！”

    (本章完)


------------

第四一六章 父慈子孝

    待老七高兴地离开，太子‘狠狠的’给了老六一记脑瓜崩。

    “哎呀，疼疼……”老六抱头哀鸣，确实是严厉的惩罚。

    “你呀，怎么整天欺负老七，你就不能换个人……不是，你就不能不欺负人？”太子笑骂道。

    “我谁也不欺负，就收拾他。”老六闷声道。

    “伱俩到底有啥过节？”太子奇怪问道。

    “别问，问就是深仇大恨！”老六一摆手，煞气腾腾。

    “唉……”太子叹了口气，换个话题问道：“怎么回来了？查账不顺利？”

    “查账盘库挺顺利，就是人死了。”老六郁郁的将事情经过讲给太子道：

    “明摆着，就是吴良那货，让人递毒丸给杨胖子的。杨胖子吃了毒丸，嚷嚷着让行刑官上烙铁、抽皮鞭，是存心想用自己的死陷害我们。”

    “那你们给他用刑了吗？”太子眉头微皱，背着手道：“杨威是父皇在和县时的老兵了，勉强也算从龙功臣。他要是身上有伤的话，肯定有人要借机非难你俩，你们说不清的。”

    “幸好我们是文明审讯。”老六庆幸道：“非但无伤，连块淤青都没有。”

    “真的？”太子难以置信的看着老六，这厮对自己弟弟下手都那么狠，还会跟个小官客气？

    “这种事，怎敢糊弄大哥？”老六忙正色道：“我是那么拎不清吗？”

    “嗯。”太子点点头道：“那还好，没有口实就不怕，反而可以利用那人的死，做做文章。”

    “费那些事干什么？”老六比比划划道：“肯定是那姓吴的搞的鬼，直接把他抓起来，咔咔打一顿再审，不说就咔咔再打一顿。”

    “他要是再死了怎么办？他可是鸡笼山功臣庙中有神位的！”太子顿然摇头道：“而且，他兄弟还在崇明岛统领水师。抓了他，他兄弟会是什么反应？”

    “好吧。”老六也就是过过嘴瘾，他早知道哪怕是老父皇，也不能随心所欲的处置所有人。

    “总之，查到这一步，已经可以了。”太子一边领着老六往乾清宫走去，一边低声道：“我带你去禀明父皇，接下来怎么办，还得他老人家来定。”

    “嗯嗯。这里头水太深，大哥怕我把握不住。”老六善解人意的点头。

    “你小子。”太子无奈的指了指他，揽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

    ~~

    乾清宫中，餐具已经摆好。

    朱元璋一看到老六跟着太子进来便笑骂道：“小子又来蹭饭了。”

    “我说完事就走。”老六翻个大大的白眼。

    “不许走。有你这么跟老子说话的吗？”

    “有你这么跟你儿子说话的吗？”

    “好了好了……”见这爷俩一见面就互怼，太子赶紧劝架道：“难得一起吃顿饭，都少说两句吧。”

    说着他对老六道：“要尊老。”

    又对朱老板道：“要爱幼。”

    就差直接说他俩，爹没个爹样，儿子没个儿子样了。

    老六这才坐下，跟朱老板咔咔一顿抢食，把他老子又气歪了鼻子。

    但这样的次数多了，太子也发现了，父皇虽然骂骂咧咧，但只要老六在，就总能多吃一碗饭。

    也许，抢食儿才吃得香吧。

    ~~

    饭后，朱老板扶着圆滚滚的肚皮，靠在椅背上，听老六汇报这几日查账的情况。

    当他听到被贪污倒卖了整整三百万贯的物资后，终于火冒三丈，一张脸拉的老长：“朕的钱他们也敢贪？咱要把他们扒皮揎草！”

    “爹给他们扒了皮，谁给我造船啊？”朱桢问道。

    “唔……”朱元璋不说话了。他已经听太子说过，市舶司有多赚钱。而且赚到的钱可以不经过朝廷，完全归自己支配！

    什么？之前跟老六说好了，让市舶司自负盈亏，赚的钱都是他的？

    ‘没错啊，但连他都是老子的，他的钱当然也就是咱的钱了！’朱老板理直气壮的想道。

    可怜的老六不知道，自己又被厚颜无耻的爹算计了，还在那奋力劝说道：“爹呀，之所以倭寇总是卷土重来，就是因为咱们的备倭水师，实际上是‘通倭水师’。”

    “所以要消除倭患，保我海疆，还得靠我们市舶船队。可是我们的船不行啊，得造舰，造大舰，才能把那些魑魅魍魉全都轰成渣！”

    “你不就是打宝船厂的主意吗？”朱老板便点头道：“行吧，宝船厂归市舶司了，那些人随你处置。”

    “呃……”老六噎住了，没想到老贼答应的这么痛快。他本以为凭老贼反贪如仇的脾气，还得费一番口舌才能说服呢。

    殊不知老贼是很懂变通的。说是贪污二十两就要剥皮揎草，但杀的人手不够了，也会先不扒皮，让他们戴枷办公的。

    老贼这样痛快，反倒让老六疑神疑鬼，总觉得他没安好心。便试探问道：“有什么条件吗？”

    “什么条件？没有。”朱老板哈哈大笑道：“老子对儿子的付出，都是无条件的。”

    “谢谢啊。”老六将信将疑道。

    “不过呢，江阴侯和靖海侯，咱是不会动的。”朱元璋又话锋一转道。

    “明白。”老六点点头。“是父皇把人家捧上神坛的，也不好没几年又把人家拽下来，显得你这个皇帝太没溜了。”

    “放屁！”朱老板瞪他一眼，其实已经习惯了他这么跟自己没正经。顿一下，正色道：“你要是有实证，咱现在就把他拉下来，砸个粉碎！可你不是没抓到证据吗？咱不能就这样处置功臣，要被老兄弟骂的。”

    “但你就不一样了。”朱老板狡黠一笑，对儿子道：“咱不动手，我儿子跟他斗，就不算欺负人了。”

    “明白。”朱桢也不矫情，痛快的点头。给朱老板当了这么多年儿子，他早就有被当枪使的觉悟了。

    不过他这杆枪，很贵！

    “不过儿臣细胳膊细腿的，跟人家成名已久的两兄弟斗，父皇总得再给件兵器防身吧。”老六笑嘻嘻道。

    “什么兵器？”朱元璋目光闪烁。

    “炮！‘大炮开兮轰他娘’的炮！”老六高声道。

    (本章完)


------------

第四一七章 红姐的新武器

    “火炮，你要几门？”朱元璋不置可否的问道。

    “当然是多多益善。不过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朱桢振振有词道：“父皇还是给我个造炮的衙门吧。”

    “胡说八道，工部军器局给了你，咱的军队怎么办，还得跟你买炮不成？”朱元璋断然摇头。

    “我不是要工部军器局，我听说咱们内廷二十四衙门里，也有个造炮的衙门。”朱桢赶忙解释道。

    “伱是说兵杖局？”朱元璋神色稍霁。

    兵仗局属内八局，专司制造军用器械，以及宫中零用铁器。朱桢在宫里长大，自然知道兵杖局也造炮给净军使用。

    在朱老板最初的设计中，净军负责内宫安保，自然要装备精良了。但多少年下来，才发现想指望这帮宦官有战斗力，纯属无鸡之谈。

    所以就不浪费钱给他们铸炮造甲了。一人发把刀，夜里巡逻当个保安，也就够了。

    “兵杖局还能造炮吗？”朱老板不确定的问道。

    “应该可以吧。”太子也不太确定道：“并没有裁撤铸炮工匠，只是让他们改铸铜钟了，应该还能改回来……吧？”

    “行吧，把兵杖局的铸炮工匠，都拨给市舶司。”朱元璋这才点点头，却又加上限制道：“不过，其余人一个不准动，不然宫里连把剪刀菜刀什么的，都打不了。”

    “明白。”老六点点头。暗暗吐槽道，这些东西难道不该直接采购吗？还需要自己造吗？

    不过想到他们家都能东宫娘娘烙大饼，西宫娘娘卷大葱了。自己打铁也正常。

    “另外，铸炮的钱，你得自筹。”朱老板再补充一句。

    “也没指望父皇。”老六撇撇嘴。

    ~~

    从乾清宫出来，朱桢心情还是很不错的。要不怎么说有事还得找领导呢？这不，船和炮的问题基本都解决了。

    “不过你也不能乱来。”太子提醒老六道：“不管怎么说，备倭舰队是朝廷的水师，真跟他们打起来，影响太坏了！”

    “大哥放心，我会注意影响的。”老六憨憨笑道：“自己人不打自己人嘛。”

    “不过你也别傻，非得等到他们动手才还击。那样会吃大亏的！”太子又小声嘱咐道。

    “哎，我知道了。”老六高兴的点点头。太子哥哥终究还是向着自己的。

    ~~

    与此同时，万安宫中。

    那边达定妃带着老七，登门兴师问罪来了。

    “瞧瞧你儿子把我家老七打的，眼都睁不开了！”达氏指着老七的乌眼青，气势汹汹对胡贤妃道。

    “他本来就是眯缝眼。”胡贤妃睁着眼说瞎话。“跟我们老六什么关系？”

    “就是他打的，太子都看到了！你还想抵赖吗？”达氏气势汹汹的质问胡贤妃道：“你就说怎么办吧？今天你不给个说法，我就去找皇上讨个说法！”

    她是不会找皇后的，有宿怨。

    “老七，太子怎么说？”胡贤妃不理达氏，径直问老七道。

    “大哥说让我先回去，他收拾老六给我出气。”老七答道。

    “这不就得了。”贤妃娘娘近年协助皇后执掌六宫，水平着实见长。“太子殿下自会公正处分，轮不到本宫多事。”

    “倒是定妃妹妹你呀，不要总跟老母鸡护小鸡似的，这样孩子什么时候才能有长进啊？”贤妃娘娘现在不会甩大比兜了，她有更伤人的武器了——儿子！

    准确的说是好儿子！

    “也不是本宫自卖自夸。你看看，老六才比老七大半岁，都替他父皇和大哥立了多少功了？就连本宫这个贤妃的封号，都是他给我挣来的。”贤妃娘娘句句如刀，捅在达定妃的心窝窝上。

    “你……”达定妃气得俏面通红，几欲吐血。她咬牙切齿，紧攥粉拳，恨不得给这个恶毒的女人来个黑虎掏心。

    但残存的理智告诉她，两个自己绑一起，也不是这女山贼的对手。

    而且对方现在品级比自己高一大截，是仅在皇后娘娘之下的后宫第二人。自己要是打了她，她都不用找皇后娘娘撑腰，就能让人打自己板子。

    只能恨恨的一跺脚，回身就给了老七一巴掌：“你这个废物！”

    老七本来就鼻青脸肿，这下更是伤上加伤，半边脸肿成个发糕。委屈的他呜呜直哭，转身跑出了万安宫。

    “你给我等着，你看我怎么收拾你！”达定妃知道再待下去，也只能自取其辱，便追着儿子离去了，连招呼也不打。

    走到万安宫门口，正碰见老六来给母妃请安。

    “呦，定妃娘娘，稀客呀。”老六笑眯眯的向达定妃行礼，一点也没有因为打了对方的儿子而心虚。

    “哼！楚王殿下。”达定妃上下打量着老六，冷声道：“你大哥不是收拾你了吗？怎么全身上下完好无损？”

    “怎么没收拾？”老六便满脸痛楚道：“把我打的哟，满地打滚。主要是打的地方，不太方便展示，所以你才看不到。”

    “哼！”达定妃是不信的，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打完腚什么样。可她又不能跟老六说，我不信，你脱下裤子来我看看。

    所以只能憋着。

    “哼！”又闷哼了一声，憋了一肚子的达定妃，头也不回的走掉了。至于回去会不会再拿老七出气，多半是一定的。

    “老生气会长皱纹的！”老六在她身后，双手拢嘴大声道。

    “要你管！”达定妃变了调的声音在夜幕中回荡。

    ~~

    进去万安宫，老六笑嘻嘻的给母妃请安。

    “儿子，吃了吗？”胡贤妃提都不提刚才的事。

    “跟大哥在老头子那边吃过了。”老六说完，朝着宫门口努努嘴笑问道：“那老娘们来找你麻烦来？”

    “就她？也配？”胡贤妃像只斗赢了的大公鸡，得意洋洋道：“不是一个级别的，你知道吗？”

    “好家伙，红姐现在也会以势压人了。”老六鼓掌笑道：“这样我在外头，也不用整天担心你让人欺负了。”

    “那是，有儿子给我撑腰，娘在宫里横着走！”胡贤妃就很臭屁道。

    “你还是悠着点，当心哪天让母后收拾了。”老六笑道。

    “那不会，娘对马姐姐是发自内心的尊敬。”胡贤妃摇头道。

    (本章完)


------------

第四一八章 侧舷向敌

    韩宜可、俞通源等一众市舶司高层，接到殿下急招进京的谕令，便马不停蹄赶回南京。

    前去迎接他们的邓铎，却没有带他们进城，而是来到了城外西北面的宝船厂。

    “来这干嘛？！”俞通源跟吴家兄弟水火不容，对他们的地盘自然不感冒。

    “哈哈哈，这里是本王的地盘了！”城头上，传来楚王殿下嚣张的笑声。

    “殿下！”众人赶忙下马拜见殿下。

    “免了免了，都快进来吧。”朱桢笑呵呵的招呼众人进来宝船厂。

    ~~

    作塘前的望楼上，楚王殿下指着坐落塘中的那些巨舰，顾盼自雄的对韩宜可跟俞通源等人道：“这都是我们的船了！”

    “是吗，太好了！”俞通源等人登时就燃了。“有了这些船，我们就可以一雪前耻了！”

    “这不是朝廷的船吗？”韩宜可永远改不了快口的毛病。

    “宝船厂现在归市舶司了。”老六翻翻白眼，罗老师忙解释道。

    “那也不能挪用朝廷的船。”韩宜可依旧摇头道。

    “当然要花钱的。”老六没好气道：“还得感谢榜一大哥刷的舰长。”

    “这样啊……”韩宜可虽然不太懂殿下的胡言乱语，但他记得当时殿下说过，要让苏州大户捐款来着。

    “总之，这个船厂后续就归你管了。”老六当即给他分配任务道：“厂里刚死了厂长，余下的也都是戴罪之身，你要尽快复工复产，还要保质保量，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韩宜可非但不觉得挠头，反而有些兴奋。

    不为别的，就为了一个刺激。而且殿下已经在苏州打了样，怎么跟全员恶人打交道，他只要照方抓药，稍加改进就成了。

    ~~

    当天，俞通源等人不辞劳苦，检查了作塘中所有的船只，连饭都没顾上吃。

    第二天一早，南安侯顶着一对黑眼圈，向殿下汇报检查情况。

    “怎么，不乐观？”朱桢看到俞通源的脸上，已经没有多少喜色。

    “怎么说呢，喜忧参半吧。”俞通源苦笑道：“那十条完工战舰的船况还不错，认真保养维修一下，应该就可以出战了。”

    “但是呢。”楚王殿下喝一口荷叶粥。

    “但那十条半成品，起码得半年才能下水。”俞通源苦笑道：“宝船厂造船，讲的是慢工出细活。船确实比别处好，但也比别处慢。”

    “半年，来不及了……”楚王搁下粥碗，接过宫女奉上的帕子擦擦嘴。拿起桌上的一个大信封，递给对方道：“刚刚收到的。”

    俞通源看到信封上‘六百里加急’以及递送时间的印戳，知道这封信是昨天发出，连夜送到京城的。

    他赶紧抽出信纸一看，登时脸色苍白。

    廖定国也好奇的凑上去，看完同样变颜变色。

    信是几个人写来的，写信的分别是汪大渊、俞通江，还有廖定国的弟弟廖卫国。

    这些人有个共同点，就是都在被俘的那四条船上。

    他知道俞通源为什么急。因为被俘的那四条船上的水手，还有汪大渊、俞通江那些人，现在海寇老巢服苦役。

    就在几天前，那帮海寇人让人将汪大渊和俞通江等人的亲笔信，送到了市舶司衙门。命他们在一个月内支付巨额赎金，否则过一天杀一个人，直到杀完为止……

    市舶司的人收到信不敢怠慢，赶紧动用他们的最高权限，把这些信送到了京城。

    这让事情一下变得紧迫起来了——要是再造上半年船，然后官兵接船，总得磨合个把月吧？到时候还没出征，所有被俘人员，也都该被杀光了。

    巢湖水师多的是亲兄弟、父子兵，这样煎熬上半年多，压力实在太大了。怕是撑不到那时候，军心就崩溃了。

    朱桢知道，这时候帮俞通源他们，救回被俘的兄弟，便能彻底获得巢湖水师的忠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自己只是他们的迫不得已的选择。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把这事儿扛在了肩。

    “这么说，这些半成品指望不上了？”朱桢沉声问道：“更别说那些材料了。”

    “以后当然有大用，只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俞通源涩声道。

    “合用的就这十条船。”朱桢沉吟道：“两条四千料，八条两千料……是不是少了点？”

    “是少很多。”廖定国叹气。

    “仅之前那一战，我们就看到了他们有二十四条两千料，还有七八十条大大小小的快船。”俞通源也叹气道：“实力差距太大了，不能拿殿下这点家底去添油。”

    “你说实话，想不想用这十条船去救人？不用顾忌本王的想法。”朱桢目光炯炯的盯着南安侯。

    “……”南安侯迟疑一下，重重点头道：“想！”

    “若弟兄们只是战死了，那没什么好说的，瓦罐难免井边破。”然后他眼圈泛红，哽咽道：“但他们现在……唉，不试一试，让人寝食难安啊！”

    “好。”朱桢点点头道：“我批准了。”

    “殿下……”南安侯和廖定国噗通一声，双膝跪地，感动的涕泪横流道：“若我等还能侥幸回来，此生定为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伱们当然要平安回来了！”朱桢断然道：“你们没来前，本王就想过了——敌众我寡不假，但两支敌军——方部和陈部，本身就矛盾很深，后者还一度想要吞并前者。他们应该不会总在一起，平时应该是分开的！”

    “是啊。”南安侯两人闻言眼里有了光。之前他俩只顾着震惊，完全没想到这一点。“分而歼之的话，他们的大船，比我们稍多点，还是有得打的！”

    “另外。”朱桢沉声道：“我还有个提升战斗力的法子，但可能会颠覆你们的认知，不知你们愿不愿意听？”

    “愿意，当然愿意！”两人使劲点头。“只要能救回兄弟们，我们什么都听！”

    “好，我的建议是，以后接敌时，由船头向敌，改为侧舷向敌！”朱桢便沉声道。

    “侧舷向敌？”两人不禁大失所望，这是什么馊主意？等着别人用船头来撞自己的船身么？

    ps.今晚没了。

    (本章完)


------------

第四一九章 新战法

    但出于对殿下的尊敬，两人还是摆出愿闻其详的架势。

    “你们对打炮怎么看？”朱桢先问道。

    “爽。”廖定国粗声道：“大炮一响，山摇地动，碰上胆小的敌人，直接就能吓破胆。”

    “肯定比弓箭来的厉害。”俞通源点头道：“尤其在海战中，有时候一炮打中，就能把敌船凿个洞，那威力，绝了！可惜打中的时候太少……”

    “那就多安几门炮，量大出奇迹嘛！本王看过你们的海战，也看过你们训练，发现伱们虽然装备火炮，但数量太少，也起不到太大作用。”朱桢又问道。

    “船头就这么大，安上两门就摆不开了。”廖定国道：“只能说聊胜于无。”

    “为什么不摆在侧舷呢？那里可比船头宽敞多了。”楚王殿下笑道。

    “侧舷？”两人一时转不过弯来道：“那怎么开炮？后面的不打到前面的了？”

    “所以，本王才让你们侧舷对敌呀。”朱桢对这俩货的悟性也是服了。

    “嘶……”两人有些蒙圈，赶忙赔罪道：“殿下，让我们先捋捋……”

    “就你俩这脑子，干捋到天黑也不一定能捋顺了。”楚王挥挥手，高铁便带人端了几个托盘到两人面前。

    托盘里却不是吃食，而是一些船模。从唐朝起，船工就会在造船前先制造一个同比例的船模，这样既可以让船东了解船型，又能测试船型的优点，还可以确定各部位零件的尺寸。

    这是我国造船工艺突飞猛进的法宝之一，宝船厂自然也传承了下来。

    俞通源两个刚看过作塘，自然能认出摆在他们面前的，正是那些战舰的模型。

    但跟实物不同的是，这些模型的两舷上，都摆满了火炮。

    其中两艘最大的四千料战舰上，单侧船舷便摆了十六门火炮。再加上船艏楼、艉楼上单侧各四门火炮，单面加起来就是二十四门，两舷共计四十八门。

    两千料战舰上，则是单舷摆了十六门火炮，两舷共计三十二门。

    有了实物就直观多了，原来是炮口朝外啊。

    “原来是这么个侧舷对敌。”俞通源恭维道：“殿下真是奇思妙想啊！”

    “这样十艘战舰侧舷对敌，就有一百七十六门火炮可以同时开火，威力增加了何止数倍？”廖定国没有俞通源那么多花花肠子，认真思考道：

    “要是像上回那样，两面都是敌军，三百五十二门炮就能同时开火，那场面一定壮观极了……”

    “我艹，还真是！”俞通源也被廖定国描述的场面，撩拨得心头火热。恨不得立即把这前无古人的壮举变为现实。

    “两面开火的情况太少见，大部分时间应该只有一侧开火。”朱桢笑道：“因为这种战法对阵型要求很高，得时刻保持一字长蛇阵，才能发挥所有战舰的火力。”

    “一字长蛇阵？还真是！”两人不愧是经验丰富的水军将领，瞬间明白殿下的意思。

    “来，本王再教你们一招兵棋推演！”朱桢便让人撤掉杯盘，直接把模型搁在桌子上，首尾相接摆成一条线。

    又让两人操纵另一部分模型，模拟敌军进攻。这下侧舷火炮加一字长蛇阵的威力便一目了然了。

    不管两人如何操控战船，都始终处在朱桢侧舷火力的集中打击下。两人都是宿将，自然对这种数量的火炮能造成何种伤害，心中有数。

    两人商量之后，又改变了战法，以分散队形逼近对方，朱桢的舰队便向东北方向边打边走，始终与两人保持距离。

    这是两人事先预料到的，只要承受住一定的损失，就能逼的对方失去射程，最终形成衔尾追击的场面。

    但出人意料的是，殿下的长蛇阵，在远处忽然依次掉头向西，再次与他们保持了垂直，又用另一面的火力对他们进行打击。

    朱桢的舰队就这样呈之字形不断转向，始终与他们保持距离，用两面的火力轮番对他们进行打击。

    两人的舰队再次连毛都没摸到，便全军覆没了。

    见识到了厉害，两人这才重视起殿下的新战法来。

    “殿下真他娘的是个天才啊……”廖定国说完自知失言，赶紧请罪。

    “罢了。”朱桢心情好，不跟他计较道：“这战法还有点儿用吗？”

    “有用有用，肯定有用。”两人都是懂行的，使劲点头道：“这种放风筝一样的战法，颇似蒙古人的曼古歹战法，可立于不败之地，慢慢将敌人耗死。”

    “但我们的敌人是海寇，他们最大的特点就是见势不好，掉头就跑。”廖定国想的更深道：“殿下这种战法，不利于追击呀。”

    “追击也不怕，一字长蛇冲上去，大炮上刺刀。”老六说着，把战舰推入敌阵，高声叫嚣道：“这样别人接舷，我们用火炮拼刺刀！贴脸输出才能打出极限伤害！”

    “还真是，这样还不用掉头呢。”两人登时大喜过望，显然这种战法更合他们的胃口。

    正常，这个年代的海战还是接舷战、白刃战为主，靠的是勇气和近战能力。狭路相逢勇者胜，是不分兵种的。

    所以他们更喜欢，后一种勇敢者的战法。

    朱桢又趁热打铁，向他们讲解了‘抢上风’、‘丁子头’等各种他从某游戏里学来的海战要领，把两人听得热血沸腾！

    “决定了吗？”殿下目光炯炯的看着两人。“改不改战术？”

    “改！”两人对视一眼，要是换了从前，哪怕殿下直接下命令，他们也不会答应。战术这种根本的东西，怎么可能轻易改变？

    但他们从内河水军转向海军的过程中，遇到了惨痛的失败，加上救人心切，终于决定迈出了艰难的一步了。

    两人重重点头道：“不改还是输，不如搏一把，来个出奇制胜！”

    “好，那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楚王殿下露出满意的笑容。

    “只是殿下，咱们上哪弄这么多火炮来？”俞通源又提到个现实的问题。

    “是啊，这样的话，需要的火炮就海了去了。”廖定国也犯愁道。

    “不要急，本王早有安排。”老六便洋洋自得的卖起了关子道：“走，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是。”两人只好把疑问留在心中。

    (本章完)


------------

第四二零章 皇家礼炮

    两人跟着殿下出了衙门，来到宝船厂北面。

    北面是大片的苜蓿地，中间被人用栅栏圈起来好大一片。

    “这里是大都督府种饲料的地方，被本王暂时借用一下。”殿下笑道：“你们猜猜是干什么用的？”

    两人暗暗翻白眼，隔老远就听到里面不时传来轰鸣，肯定是用来打炮的。

    “没错，这是本王的炮场！”老六指着临时搭成的木栅门，得意洋洋道：“老父皇将内廷兵杖局的铸炮工匠，全都拨给本王了！现在这里是市舶司火器局！”

    “这样啊！皇上对殿下还真是大力支持！”

    “虽然把大内的铸炮高手拨给市舶司了。”俞通源几人都很振奋，他们都知道大内出品的炮质量最好。

    其实铸炮的方法都一样，只是离朱老板越近的部门，生产质量就越高。因为出了毛病他真杀人。

    ~~

    看守火器局的是朱桢的楚王军，他大舅胡泉亲自兼任局长，可见楚王殿下的重视程度。

    火炮在南宋问世，经元朝发展，在元末乱世达到了第一个小高峰。元军和农民军在攻城时已经普遍使用火炮，朱元璋围攻苏州时曾使用了四十门火炮。

    而且在鄱阳湖水战中，朱元璋还创造性的将火炮搬上了船，给陈友谅的无敌舰队造成不小损失和极大的震撼。

    所以朱元璋非常重视火炮发展，并将火器视为机密，不许扩散火器技术。

    但是元末乱世过于短暂，统一的大明主要敌人变成了草原上的流寇。任何将领都不敢带着这样沉重的火炮深入草原，那样不用等蒙古人来打，噩梦般的后勤就会先拖垮明军。

    忽然失去了需求的火炮，就像被打入冷宫的昔日宠妃一样变得无人问津，不然朱老板也不会轻易答应老六的要求。

    幸好，才停铸炮没几年，工匠们都还在……

    朱桢召见了火器局的一百多名铸炮师傅，对他们进行了爱的鼓励，以安慰他们饱受冷落的心灵。又许以双倍工钱加丰厚绩效，果然让炮匠们重新热血沸腾了！

    “不过，本王的工钱也没那么好拿，你们得高质量完成任务才行！”朱桢话锋一转，高声道：“所以你们得先问问自己，荒废了这些年，铸炮的手艺丢了吗？”

    “没有！”工匠们毫不迟疑的齐声道：“殿下放心，手艺一点没落下！”

    “哦？这么有信心？”朱桢不禁笑道。

    “回殿下。”首席炮匠罗祥大声解释道：“我们这些年虽然没铸炮，但一直在铸钟。铜钟也是用泥膜铸造，与铸炮技术完全一致，两者可以无缝切换的。”

    “伱吼那么大声干嘛？”楚王殿下被他震得耳鸣。

    “小人当年试炮，几乎震聋了耳朵……”罗祥忙诚惶诚恐解释道。

    “这样啊。你刚才说的是铜钟铜炮吧？”朱桢又问道：“那铁炮呢？”

    “回殿下，”罗祥解释道：“生铁性脆，炸膛后伤害极大；铜炮就算炸膛也不伤人。而且铜炮铸造出来缺陷少、精度高，容易做薄，重量轻多了，所以我们兵杖局只造铜炮，铁炮都留给工部军器局那些下等工匠去造了。”

    他说最后一句时，所有的炮匠都浮现出骄傲之色，似乎很以自己皇家工匠身份为荣。

    “明白了。铜炮比铁炮优点多多。”朱桢点点头，又问道：“不过铜炮也比铁炮贵很多吧？”

    “那是……”炮匠们登时没了气焰。

    国家严重缺铜，朱老板不得不印钞代替铜钱，哪有余铜给他们造炮？所以现在明军都是用工部铸造的铁炮。

    “铁炮的话，我们大体也知道怎么造，”罗祥慌了，唯恐殿下对造炮失去兴趣。赶忙放下架子道：“我们也可以学，我们也可以造。”

    “是啊，没什么门道的。”工匠们也纷纷附和道。

    倒不是他们对铸炮情有独钟。而是铜钟这种小众产品，需求太少了。而且还是超级耐用品，寺庙铸一口钟能用上百年，工匠们活太少，揭不开锅呀！

    “你们拿本王当什么人了？我能用次等货吗？”朱桢却一摆手，粗声粗气道：“要造咱们就造最好的！不就是铜吗？有钱还愁没有铜！”

    “是是，是我们眼碟子太浅，竟敢小瞧殿下的财力！”罗祥等人赶忙高兴的认错。

    “殿下的意思是，用钱买铜，不是熔钱为铜，你们不要瞎想，更不要瞎说。”一旁的罗老师，沉声提醒本家。

    因为朝廷严禁熔毁铜钱，乱讲会给殿下惹麻烦的。虽然殿下已经大有虱子多了不咬的架势。

    罗老师确实也给老六提了个醒，低声吩咐他道：“把苏州大户的捐献任务，由铜钱改成铜锭。”

    至于大户们如何获取铜锭，就跟殿下没关系了。

    “是……”罗贯中嘴角抽动一下，都有点同情那些狗大户了。这老六，是真能薅羊毛啊，而且是反复薅，往秃里薅……

    ~~

    接见完了工匠，参观完了简陋的铸炮作坊，朱桢一行便来到占地面积最大的试炮场。

    十几门铸造好的铜炮已经摆放好，之前俞通源等人听到的炮声，就是罗祥他们做最后调试发出的。

    朱桢一眼看去，这些铜炮大体可分两种，一种炮身粗短，炮口如海碗，罗祥介绍说这叫‘碗口炮’。

    另一种则炮身细长，炮口如茶杯，被称为‘盏口炮’。

    罗祥请殿下退到安全距离，命人分别对这两种火炮进行展示。震天的轰鸣声中，两种火炮的特点，清晰的展现在楚王殿下面前。

    碗口炮弹道弯曲，所以采用类似迫击炮的抛射，而且可以发射大口径炮弹，是一种攻城利器。

    盏口炮炮弹小，弹道直，可以采用平射，更适宜野战。

    至于威力嘛，炮场的潜规则，懂的都懂，肯定特效拉满，让观众老爷看的过瘾……

    演示完毕，罗祥礼貌性的请示殿下，还有何吩咐？

    “把碗口炮平射看看。”殿下还真有指示。

    “平射的话，射程不够看啊……”罗祥讪讪道。

    “射。”楚王淡淡道。

    “是。”罗祥无奈下令将碗口炮改平，一炮射出去，有效射程还不到百丈。

    楚王命令将充作靶子的木板，移到五十丈距离，碗口炮平射才能打准，但是威力却邪乎的惊人，一炮就把木板干碎。

    “就是它了！”一直面无表情的俞通源二人，终于露出欣喜之色。

    (本章完)


------------

第四二一章 昆仑

    就在楚王殿下修船造炮、大搞军备的同时，秦王殿下跟随邓愈的西征军，也终于踏入了茫茫昆仑。

    对于是否踏入这片莽莽难行的生命禁区，卫国公是有过犹豫的。他们大军抵达河州时，吐蕃各部已经听到风声，先一步躲进昆仑山了。

    吐蕃人的算盘很明白，就是利用昆仑山这片鸟兽难行的天险，让明军知难而退。

    但明军劳师动众、远道而来，焉能就这么无功而返？皇上接受不了，朝廷接受不了，就连将士们也接受不了。

    当然，他这个统帅更接受不了。这可是邓愈头一次以正将军的身份挂帅出征，建功立业更待何时啊？

    但邓愈的顾虑也很重，孤军深入自古都是兵家大忌。更何况昆仑山严酷的气候，险峻的山路，陌生的环境，无不对大军造成极大的威胁。

    而且，秦王殿下和皇上最疼爱的义子沐英还在军中，一旦有个闪失，自己怎么跟皇上交代？

    举棋不定之际，他召集了主要将领，来自己的帅帐商议。当他征集下一步是退是进的意见时，包括秦王和沐英在内，所有将领都异口同声：

    “追击！不破楼兰誓不还！”

    “……”虽然看将领们一个个士气高涨，邓愈很是欣慰，但还是得把困难摆在前头。

    “昆仑山里十分严寒，六七月份还会结冰。”邓愈道。

    “但现在已经是一年中最暖和的季节了，要是换了别的季节，冻都冻死了，根本没法进兵！”沐英朗声道：“将军，现在是唯一可以追入昆仑山的季节，机不可失啊！”

    “是啊，将军。要是我们就此退兵，吐蕃各部此后必定有恃无恐，再不畏惧天朝天兵，肯定会蹬鼻子上脸，大肆作乱！”另一个将领也高声道。

    “我们进山之后，将成为一无后勤，二无后援的孤军，太危险了。”邓愈又道。

    “对吐蕃各部来说，也是一样的。他们也没有后勤，没有后援，而且还扶老携幼、带着牲口，比我们的处境还难。”又有一个将领分析道：

    “他们靠的无非就是忍耐，他们能忍，我们就不能忍吗？”

    “没错，吐蕃七八万人进山，他们走不了多远了。这么多人也肯定会留下痕迹，我们衔尾而追。一定能追上他们的！”

    “好吧，大家说的有道理。”邓愈终于点点头，像是被说服了一般，沉声道：“我意已决，进山追击！”

    “遵命！”众将领激动抱拳，轰然应声。

    “都先下去吧。”邓愈摆下手，跟着下去的老二道：“洪灏，你留一下。”

    “嗯。”老二站住脚，待众将退下后，闷声问道：“干，干啥？”

    “给你个重要的任务。”邓愈沉声道。

    “行，请，请将军吩咐。末，末将保证完成任务。”老二一听来了精神。

    “大军入昆仑，人吃马嚼还好说，最需要充足的棉衣，不然夜晚的低温，就能要了将士们的命。”邓愈便道：“所以，本帅命你立即动身赶往兰州，征调两万身棉衣！”

    “遵，遵命！”老二顿感责任重大。

    邓愈又拿出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件，递给朱樉道：“把这个交给宋晟，他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是！”秦王双手接过信封，贴身藏好，告退出去。

    看着他异常魁伟的背影，邓愈轻叹一声：“殿下，得罪了。”

    ~~

    决定进兵之后，西征军的将士们便开始紧锣密鼓的筹备，谁都知道前头是千难万险，准备的越充分，越有生还的可能。

    邓愈也没有急着进兵，而且每天让伙夫给将士们蒸大馍馍吃。一是等棉衣。二是尽可能让将士们多挂点膘，他有丰富的经验，知道最后肯定是要挨饿的。现在多挂点膘，将来也能多挨一阵子饿。

    最后还有点险恶的心思，就是让躲进昆仑山的吐蕃各部先消耗消耗。等大军进兵的时候，说不定他们已经开始饿肚子了。

    就这样一直等到六月底，后方的两万件棉衣送来了，大军也到了该开拔的时候。

    看着一脸憨笑，向自己复命的秦王，邓愈眼珠子都要瞪下来了，忍不住大声道：“伱怎么又回来了？”

    “俺，俺不该回来吗？”老二憨笑道。

    “你没把那封信给宋晟吗？”邓愈追问道。

    “给，给了呀。”老二憨笑中透出一丝狡黠道：“不，不过他没看到信上的内容。”

    “为啥？”邓愈不解问道。他的信上命令宋晟，不管是软禁还是硬绑，都不许秦王再回前线，否则军法是问。

    “泡，泡水了。烂成浆糊了。”老二一本正经道：“俺，俺就传达了大帅的意思，宋，宋晟还算给面子，没，没为难俺。”

    “艹……”卫国公罕见的爆了一句粗口。

    大意了，真是大意了。早知如此，就该另派人送信的。

    只是谁想到这一脸呆滞的黑大个，居然也藏着鬼心眼呢？

    “岳，岳父，俺知道你想干啥。”朱樉方脸上浮现出坚决的表情。“但是，大，大明的皇子，不，不能当逃兵！”

    “唉……”邓愈无可奈何的摆摆手道：“罢了，你要是有个闪失，老夫也抹脖子就是，归队吧。”

    “哎！”朱樉乐颠儿道：“岳，岳父放心，父皇说俺命长着呢，不会有事的。”

    “啊？皇上还这么说过吗？”邓愈不解问道。

    “对，对呀。俺爹揍俺的时候，都，都说祸害万万年……”朱樉自豪的丢下一句，转身去了，只留邓愈在风中凌乱。

    ~~

    洪武十年，六月二十九。是邓愈大军再度开拔的日子。

    河州城外，两万精挑细选、养精蓄锐的将士，森严列队，整装待发。

    一身戎装的卫国公、征西将军邓愈，在众将簇拥下，登上点将台，对将士们做了简短的誓师讲话：

    “将士们，我们跋涉三千里来到河州，却一箭未发、寸功未立，你们甘心吗？”

    “不甘心！”将士们山呼海啸道。

    “我们的敌人就躲在那莽莽昆仑之中，”邓愈指着西方巍峨的群山道：“想让我们知难而退，我们能让他们得逞吗？”

    “不能！”

    “好，我将率你们追入昆仑山，不管多少艰难险阻，也要找到他们，消灭他们！让吐蕃永远臣服天朝！你们是否同去？！”

    “同去！同去！”将士们的吼声惊天动地。

    “汉有卫青霍去病，唐有李靖徐世绩，宋有……现在轮到我大明了，不可让前朝独美！”邓愈抽出宝剑，指向西方，咆哮道：“将士们，建功立业，功比汉唐的机会就在眼前，出发！”

    “出发！出发！出发！”将士们热血沸腾，连声咆哮。在军官的指挥下，齐齐向西，朝着莽莽昆仑开拔。

    (本章完)


------------

第四二二章 行路难

    一个月后，两万西征大军已经深入莽莽昆仑超过一千里。

    他们进入了真正的荒野，之前还能看到的森林、草地，已经消失不见，甚至连飞鸟都很罕见。

    放眼四望，周遭尽是草木不生、山石嶙峋的高峰，峰顶有终年不化的雪盖，山下是经年落石堆成的荒滩。人马走在上头，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弄不好就会崴到脚，甚至被尖锐的石块刺穿脚面……

    更要命的是空气也变得十分稀薄，平常毫无感觉的呼吸，都变得异常费力。活动稍大，双肺就火烧火燎，拉风箱似的喘不过气。

    而且阳光明明不太毒辣，却直晒片刻就会晒伤皮肤，然后好几天全身火辣辣的，动一下都疼，直到晒伤的皮肤脱落，然后周而复始。所有人的皮肤都变成了酱紫色的柳树皮，粗粝的堪比砂纸。

    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时间一长，出发时还精神饱满，谈笑无忌的将士们，全都变得沉默无言，只剩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为了防止日晒，他们用袍子裹住脑袋，只露两只眼睛看着脚下的路。往前看也没有用，因为前方也全是一样的景象，除了山石就是碎石。

    若非一旁奔腾不息的沙柳河，为他们指明了方向，将士们真不知要迷路多少回了。

    但他们还是时不时会想，会不会是走错了路？好几万人和牲口，怎么可能躲在这种地方呢。

    邓愈也没有骑马，跟普通士卒一样，沉默的走在砂砾路上。倒不是他有心与将士们同甘共苦，而是这种路面根本没法骑马，不然战马一个失足，人从马上摔下来，筋折骨断都是轻的。

    沉默的行进了半晌，太阳落山前，探路的斥候回来了。

    亲兵把他带到邓愈面前，邓愈投去询问的目光。

    斥候摇摇头，邓愈失望的轻叹，摆摆手示意他去休息。

    然后他嘶声对一旁的沐英道：“下营吧。”

    沐英点点头，强打精神指挥部下安排警戒、设置鹿寨、埋锅做饭。

    尤其是做饭必须抓紧，因为要在天黑前熄火。否则天黑以后，火光就是偷袭者的灯塔。

    而群山之中，太阳总是迫不及待的落山，将士们还没烧开水，天就黑透了。他们只能无奈的踩灭了火堆，用没开的水泡饭吃。

    水泡饭是明军发明的野战军粮。就是把大米蒸熟之后除湿烘干，这样可以长期保存。在昆仑山这种环境中，几个月都不会坏。吃的时候用热水一泡，就可以直接食用了，十分方便。

    主要副食则是把豆豉与捣碎的咸盐掺和，制作为饼干样式之后晒干。食用的时候剥一块与枣核大小的，和泡饭配着食用，用来补充盐分，增加口感。

    其实国初明军的地位高、保障有力，出发时甚至还有肉干、月饼、蜜饯吃，但这会儿这些好吃的已经耗尽。

    眼下除了这两样吃食，就只剩下一点锅盔和炒面了……

    将士们三五成群靠坐在一起，默默吃着泡饭和豉盐豆子，却毫无怨言。其实他们也没力气埋怨了，只想赶紧吃完饭，倒头睡觉。

    殊不知，就连这两样吃食都不多了……

    辎重官凑到邓愈身边，低声禀报道：“大帅，还剩十天了……”

    “……”邓愈脸色难看极了，手中的炊饼登时难以下咽。

    “是不是从明天开始减少供给？”沐英低声道。

    “……”邓愈摇摇头，进入高原之后，将士们的消耗极大，只是正常行军，所需口粮就赶上作战时了。这也是军粮比预期早半个月见底的重要原因。

    但他不敢给将士们减粮，首先吃不饱，会极大削弱将士们的体力，甚至影响他们与这高原雪山抗衡的能力。

    而且邓愈知道，将士们对食物是很敏感的。尤其是这种艰难时刻，发现口粮配额变少，会严重打击他们的士气。

    “明天开始杀牲口，先杀驴骡驮马，只留战马。”沉默半晌，邓愈终于给出的指令。

    “喏。”辎重官点点头，又有些迟疑的问道：“这样的话，辎重就没法……”

    “除了必需的，全部丢掉。”邓愈沉声道。

    “是。”辎重官应声去了。

    “杀牲口也打击士气吧？”沐英这才低声道。

    “无妨，我会先跟将士们说，这些牲口本就是预备的口粮。”邓愈淡淡道：“只是到了该吃他们的时候。”

    “大帅还真会安抚人心……”沐英不禁佩服道：“末将又学了一招。”

    “呵呵……”邓愈笑笑，刚要说话，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一张脸涨得通红。

    沐英赶紧递水，又给他按揉大椎，好容易才止住咳。

    “大帅的咳嗽，越来越厉害了。”

    “进山之前，我身体壮如牛，看来也不是昆仑山的对手啊。”邓愈苦笑一声，忽然又叹口气道：“唉，怎么也没想到追出一千里，还没见到吐蕃的人影。”

    按照预先的估计，吐蕃各部携家带口，还带着牲口，最多躲出几百里撑破天了……

    “这次的对手，了解大帅，了解我们明军啊。”沐英苦笑道。

    “嗯，北元豫王跟我们从宣府打到河州，肯定熟悉我们。”邓愈点点头道：“不过，这不止是了解，就能解决的问题。”

    顿一下，他低声道：“我估计，我们先前的判断有误，他们的藏身之地并不一定就在河道边。”

    “不会吧，几万人人吃马嚼，每天要用多少水，不靠水而居怎么受得了？”沐英难以置信道。

    加上他们之前的推测，吐蕃各部因为带着老弱妇孺和牲口，一定藏身在昆仑山脉中的河谷、峡谷之类的避风且有河流经过的地方。

    这种地方往往湿润温暖且有牧草生长，才有可能承载几万人避难。当然还要足够大。

    所以西征军进入昆仑山以来，一直沿着河道搜索，连支流也不放过，这样的河谷、峡谷倒也寻找到若干，却都没有吐蕃各部的人影。

    “我们疏忽了一件事。”邓愈指了指远处半空中那一抹白，那是山顶的积雪。

    “雪水？”沐英低呼一声。

    (本章完)


------------

第四二三章 盲区

    “雪水？”沐英低呼一声。

    “嗯。”邓愈又咳嗽一阵，方低声道：“六七月间，太阳还是很毒的，积雪融化，水流到山脚下，他们只要筑一道简单的堤坝，就可以蓄水使用。

    顿一下，他又道：“而且，不是所有的河，都在地上……”

    “确实！”邓愈重重一拍脑门道：“我们只沿着明河搜索，确实会有遗漏！”

    “嗯。”邓愈下定决心道：“不能再往前了，吐蕃各部不可能走这么远。”

    “是，昆仑山里鸟兽难行、人迹罕至，根本没有路。我们尚且走的如此艰难，他们带着老弱妇孺，还有全部家当，走不了这么远的。”沐英其实也想建议邓愈回头。

    “明日下令全军调头。”邓愈便召集众将，发号施令道：“斥候加十倍，重点搜索这些之前我们遗漏的区域！”

    说这话时，他面前摆着一张行军地图。那是这一个月来，斥候们一点一点探索出来，一笔笔绘制下来的。

    上面一个个红色的叉号，便是搜索过的区域。而那些大片的空白，即是之前遗漏的地方。

    “大帅，这是为何？”众将自然不解。

    邓愈看一眼沐英，他实在没有力气再给众将讲解了，沐英便替他将推断讲与众将。

    “这样啊……”众将闻言无不深以为然。“确实存在这种可能。”

    “是只有这种可能了。”有人沉声道：“而且将近十万人畜，每天用水十分惊人，不是小溪小流可以解决的。而且筑坝蓄水也超出吐蕃人的能力范围了，所以一定是暗河！”

    “有道理。”众将纷纷点头，就连邓愈也认可这一点。“蓝玉，说下去！”

    “暗河的话，终究还是要汇入主流的！”那蓝玉受到鼓励，便继续沉声道：“所以我们，还是应该沿着主河道往回走，主力尽量减少消耗，多派斥候搜索沿途的空白区域！”

    “而且我估计，之前，吐蕃人也在暗中盯着我们。”蓝玉侃侃而谈，丝毫不受缺氧的影响。“他们现在肯定认为，我们永远找不到他们了，八成已经松懈下来。我们只要找到他们的踪迹，回身一击，此役必可大获全胜！”

    “说得好！”众将大受鼓舞，就连邓愈的状态也好了不少。“去吧，就这么办！”

    “是！”众将先应一声，然后又关切的询问满面病容的邓愈道：“大帅，你没事吧？”

    “无妨，一点小伤风而已，到了这个份上，哪个身上好受？”邓愈故作轻松道：“哦，除了蓝玉和洪灏。”

    这俩人丝毫没有高原反应，每天活蹦乱跳，日夜巡逻，干的比谁都多，却依旧精力充沛。尤其是那方脸的黑大个，进了昆仑山就像回到家一样，居然还逮了条藏狐作伴。

    “哈哈，他们两个不是人，我们没法比。”众将被逗乐了，果然转移了注意力。

    ~~

    与此同时，三百里外的虎达龙洼。

    这是一处群山环绕的洼地，周遭的高山挡住了北面的寒风，留下了潮湿的水汽，让这片方圆二里左右的山谷盆地，在春夏时绿草如茵。

    更可贵的是，四面山上融化的雪水，汇成数道山泉潺潺而下，注入盆地中央的小湖中。那小湖也没有什么出水口，水位却总是不见上涨。应该是湖底有暗河或者地缝之类吧……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处绝佳的藏身之所。当北元豫王决定率吐蕃各部逃进昆仑山，躲避官军时，何素南普一下就想到了这里。

    这是他祖父告诉他，当时是让他率领族人，躲避元军的地方。没想到却用来跟着元朝的王爷躲避明军了。

    他们从五月躲进这里，五万多人、十万头牲口，已经在这虎达龙洼窝了快俩月了。上万顶帐房密密匝匝，吃喝拉撒都在一起，整个盆地中臭气熏天。

    牛羊把草皮也都啃秃噜了……

    ~~

    当然，北元豫王跟何素南普这种王公贵族，生活是不会受到影响的。

    他们住在通风良好的高处，有护栏圈起宽敞的院落供他们散步，任何胆敢靠近的贱民，都会遭到卫兵无情的驱赶和殴打。

    洁白如雪的王帐中，有美貌的藏女在乐声中起舞，北元豫王跟何素南普，一边欣赏着鼓乐。一边享用着烤全羊和马奶酒。

    “来来，我们干了这一杯。”北元豫王有着典型的蒙古人面相，五官几乎没有起伏，他端着金杯，对生着典型藏人面貌的何素南普笑道：“预祝那些南蛮子早日归西！”

    “呵呵，”何素南普满饮此杯道：“他们这会儿应该已经深入昆仑腹地了，越往里走，空气就越稀薄，想回头都没有力气了。”

    “哈哈哈，这次你的功劳大大的。”北元豫王竖起大拇指道：“那些南蛮子就从咱们身边走过去，却毫无所觉。咱们藏得好啊，你找的地方好啊！”

    “王爷过奖了。”何素南普谦虚的笑笑，心中无甚波澜。要是换做从前，他都没资格跟元朝的亲王同席吃饭，要是能得对方一句夸奖，那比过年还高兴。

    但现在，落了毛的凤凰不如鸡，随着元朝反攻的希望愈发渺茫，眼前这位豫王也日渐平易近人开了，对人也不再吝啬溢美之词。可惜他的夸奖已经没什么用了，何素南普还是怀念对方当初桀骜不驯的样子。

    “王爷，既然如此，是不是我们也该回去了。”他便请示道：“虽然今年的粮食种不了了，但我们还可以去抢乌斯藏的青稞。”

    “不急，”豫王却摇摇头道：“河州还有明军留守，邓愈也有可能撤回去，我们不可在最后关头，自投罗网。”

    “可是，过了时节，我们想抢粮食都没处抢，这么多人如何过冬啊？”何素南普发愁道：

    “再说，虎达龙洼的草场已经吃光了，十万头牲口和五万人的粪便，已经把这里变成了粪坑，部民们实在呆不下去了。”

    “再忍一忍吧，他们本来就住在粪坑一样的帐房里，有什么呆不下去的？”豫王却无动于衷道：“至于牲口嘛，杀掉一批吧，还能当粮食……”

    “唉。”何素南普郁闷的叹气，合着不是伱的部民和财产，怎么糟蹋都不心疼？

    “至于越冬的粮食，你们不用担心。”豫王沉声道：“梁王已经答应我了，等他们秋收之后，会送我们十万石粮食。”

    “那还好。”何素南普神色稍霁，这也是他一直容忍对方的原因。

    (本章完)


------------

第四二四章 敌踪

    半月后，西征大军折回了六百里。

    他们搜索了沿河所有的可疑地段，依然没有找到吐蕃人的踪迹。

    牲口已经杀的差不多，军粮也快要告罄了。

    更糟糕的是，这么长时间在昆仑山恶劣的环境中，越来越多的官兵患上了不知名的疾病，心悸气促，手足麻木，面部浮肿。

    一个身材高大的士兵，撑着枪杆蹒跚前行，走着走着便一头栽到在地上。周遭的同袍赶忙围上去，扶起他来，喂水呼唤，他却再没有了反应……

    “今天第四个了……”沐英神情凝重的对邓愈道。

    “唉……”邓愈点点头，他自己也是每况愈下，昔日里笔挺的腰板已经佝偻，面颊深陷，全身关节像生了锈一样，动一动都困难。只有双肺一刻不停的呼噜呼噜拉风箱。

    所有人都濒临极限了。

    沉默半晌，邓愈低声对沐英道：“三天，再过三天就不找了。”

    “那我们之前……不全都白费了？”沐英嘶声道：“日后提起来，都成笑话了。”

    “那也不能，让弟兄们全都折在这里。”邓愈说这一句话，都要分两截儿。“一切责任我来承担，没有人会笑话你们的。”

    “唉，不亲身经历，不知道我们有多难。”沐英长长叹口气，眺望着远处莽莽群山，寄期望于奇迹出现。

    ~~

    朱樉带着几个斥候，吃力的顺着陡峭的山壁向上攀爬。

    老二虽然也开始变得虚弱，但身体终究比其余人强得多。所以在大量斥候疲惫不堪之际，卫国公终于同意他加入侦查队伍。

    这是他们今天攀爬的第二座山头了，上去之后就可以俯瞰好几个山谷的情形。只是这昆仑山中就没有一座好爬的山。几乎每一座值得攀爬的高峰，都无比陡峭，没有可以走着上山的路。

    他们只能利用山石的裂缝和凹凸之处，手脚并用，一点点向上挪动。

    一名斥候看到山壁上有一处可以落脚的突出，便探着身子小心搁上右脚。试了试，感觉没问题，就将重心移了过去，抬起左脚准备向上攀爬。

    谁知那块突出的石头居然活动了，他身子一趔趄就要摔下山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有力的大手揪住了他的领子，秦王殿下伸手救下了他。

    将惊魂未定的斥候提到安全的地方，老二才松开了手，低声道：“小，小心点。”

    “多，多谢千户。”那斥候也吓得结巴起来。

    “客，客气。”朱樉丢下一句，便继续手脚并用的向上爬。

    那斥候也赶紧跟上。

    顿饭功夫后，几人终于成功登顶，一个个累得气喘如牛。好一会儿才喘匀了气，几人从背包中抽出望远镜，一边吃着山顶的雪，一边进行侦查。

    朱樉都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随便看了两眼，便搁下望远镜。在山顶四下寻找有没有传说中的天山雪莲，好采回去看看，能不能治好便宜岳父的病。

    找了一圈也没看着，一旁的斥候笑道：“千户，这里是昆仑山，又不是天山，怎么会有天山雪莲？”

    “对，对呀，怎么不早说。”朱樉泄了气，正准备招呼几人下山，忽听自己救下的那个斥候激动道：“千户，快来看，有人！”

    那激动的声音，颤抖的手，一下就把所有人都引了过去。

    “在哪？”朱樉也靠过去，举起望远镜，却找不到目标。

    “再往左一点，那个山坳子里，刚才爬出个人来。”那斥候给他修正方向道。

    旁人也纷纷望去，却什么都没看到。“你不是看花眼了吧？”

    “是不是把岩羊当成人了？”

    “不会，绝对是人，背上还背着高高的一捆草呢！”那斥候面红耳赤道。

    话音未落，又一个斥候喊道：“看到了，真的是人！”

    这下就连秦王殿下也看真切了，只见一个藏民背着草捆，艰难的爬出山坳。过一会，又爬出一个……

    看着一个接一个打牧草的藏民，老二登时热血沸腾，就连他这种智商，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你留在这里，盯紧了他们，看看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他立即发号施令道：“其余人赶紧跟我下山，可不能让他们跑了！”

    “是！”斥候们也全都来了精神，一个个满血复活，跟着洪千户连滑带溜冲下山去，朝着藏民打牧草的山坳摸去。

    不过望山跑死马，朱樉和几个斥候快跑断了气，才赶到了那个山坳。幸好来打牧草的藏民很多，还有小部分没走掉的。

    几人便远远尾随他们，在山间穿行一个时辰，终于发现了那处极其隐蔽的山间盆地！

    ~~

    入夜，斥候陆续归队，沐英盘点人数，发现秦王殿下那一路没回来。

    又等了个把时辰，其余所有斥候都回来了，秦王那路却依然未归。

    沐英意识到肯定出了状况，赶紧禀明了卫国公。

    邓愈一听也很着急，但这黑灯瞎火的，也不能贸然派人去找。两人只能焦急的等待天亮，准备一能看清路，就亲自带人分头去找。

    然而天亮前，秦王那路的斥候回来了。

    亲兵马上将其带去见邓愈，邓愈一看还是没有秦王的身影，严厉问道：“伱们千户呢？怎么没一起回来？”

    “大帅，我们发现吐蕃人的营地了！”那斥候却激动的禀报道：“洪千户带了个兄弟在那里监视，让我们回来报信！”

    “什么？！”邓愈还没说话，沐英蓝玉等将领一下就炸了锅。“真的找到敌人了？！”

    “是真的！”那斥候高声道：“我们亲眼看过他们的营地了，少说五六万人呢！”

    “好家伙，可算找到他们了！”将领们登时像打了鸡血一样，亢奋不已。

    “在哪里？标出来。”邓愈却依然保持冷静，命人点起火把，展开地图。

    “就在这里！”那斥候赶忙上前，毫不迟疑的在地图上画了个圈。“这里有个大山坳，中间有个湖，湖水不外流。”

    “嘶……”邓愈双手抱胸，紧盯着那处圆圈圈，以及边上那几个红叉叉。最近的一次侦查，距离那里还不到二里！真是不走运！

    不过，最后能找到，就是极好的！

    “大帅，下令吧！”众将按捺不住，纷纷催促。

    “五更造饭，天亮拔营，全军出击！”邓愈一拳砸在地图上，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ps.今晚没了哈。

    但明早有……

    (本章完)


------------

第四二五章 终于找到你，还好我没放弃

    晌午时分，大军开抵虎达龙洼附近。邓愈命全军于山谷中休息，自己则带着沐英和蓝玉，爬上盆地东侧的山峰。

    秦王带着另一个斥候，已经在那里守了大半天。看到三人亲至，他赶紧让另一人担任嘴替。

    “大帅，吐蕃人都在里头了。”

    “嗯。辛苦二位了。”邓愈喘匀了气，嘉许的拍了拍老二，然后稍稍探出头去，俯瞰盆地之中。

    果然看到成千上万的圆顶帐房。北面的藏人习俗接近蒙人，全家都住在帐房里。乌斯藏那边的藏人就住拍满牛粪的泥砖屋为主了。

    邓愈亲自数了数帐房的大概数目，确实，逃走的吐蕃各部都在这了。

    “你们立了大功啊，我会亲自为你们请功的。”卫国公意味深长的看了两人一眼，又收回目光继续观察山谷中的情形，谋划起接下来的进攻。

    “这山谷围得十分密实，除了一条一线天外，再无任何入口。”秦王的嘴替从旁解说道：“这也是之前几次侦查，都没有发现这里的原因。”

    卫国公点点头，视线已经环视山谷一周，发现这里确实如那斥候所言，高耸的群山环绕四周，密密匝匝，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可供进出。

    自然，那条通道被吐蕃兵重兵把守，还修了栅门、壕堑，端的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从那里进攻的话，很难。”沐英沉声道：“多少兵也得排成串进去，被他们一口口吃掉。”

    “他妈的！”素以勇悍著称的蓝玉，也面现难色道：“这些吐蕃人怎么找到这个老鼠洞的？”

    “人家生于斯长于斯，当然知道最佳藏身之所在哪了。”沐英淡淡道。

    “妈的，实在不行，只能我半夜带人偷袭，看看能不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把入口抢下来！”蓝玉发狠道。

    “不行，太冒险了。”沐英摇摇头道：“而且成功的可能极小。”

    “他们夜里防备极严……”嘴替斥候小声道：“巡逻队一波接一波。”

    “是怕自己人作乱。”沐英道：“这么多人挤在这么个小地方，一出乱子很可能会炸营。”

    “那你说怎么办？”蓝玉不爽道：“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找着敌人了，却看得着吃不着吗？”

    “我也没有好办法。”沐英摇摇头，不跟他一般见识。

    两人说话间，却见主帅的目光一直在盆地四周山坡上寻梭。

    “大帅有什么发现？”沐英忙沉声问道。

    “伱看那北面的山坡，是不是没有那么陡峭？”邓愈反问道。

    众人赶忙顺着公爷所指，看向那面山坡。

    “确实要平缓一些，不过也有限。”沐英评价道。

    硬要说的话，就是别的峭壁八十度，北面的山坡六十度。

    “还是没法往下下啊。”蓝玉急躁道：“要不，系上绳子往下降吧。”

    “这倒是个法子。”沐英眼前一亮道。

    “那样太慢了。”邓愈却轻轻摇头，指着山下密密匝匝的帐房道：“他们的帐篷都搭到山脚下了，咱们放下绳子，再慢慢往下降人，怕是第一波还没着地，就会被发现。”

    “那还能怎么快？”蓝玉有些不服道：“直接跳下去不成？”

    “也不用那么快，我们可以稍微慢一点，滑下去就成。”邓愈沉声道：“你们在漠北都滑过沙吧？”

    “滑过。”蓝玉和沐英一齐点头，秦王却摇头道：“没，没有。”

    “因为你还没去过沙漠，只去过草原……”沐英苦笑着解释道。

    “哦……”秦王缩缩脖子，不敢乱讲话了，论起打仗的经验，他还是太浅薄。

    “你们看那面山坡，还算平滑。砂石虽然远比沙子个大，但都一样的均匀。沙子上能滑，这里也能滑！”邓愈强忍着咳嗽道。

    “没错，肯定能滑！”蓝玉重重点头道：“大帅，末将请缨担任先锋！”

    “哎，我年纪大，应该我当先锋！”这种时候沐英也开始当仁不让了。

    “俺，俺地位高，俺，俺也要当先锋！”就连秦王也按捺不住，蠢蠢欲动。

    因为三人争执不下，邓愈只好推迟决定，先回去再说。

    那一旁的斥候都听呆了，下山时暗暗扯一扯老二的衣角，小声道：“千户，你痴心疯了？人家一个是皇上义子，一个是太子的妻舅，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他，他们说我不配了吗？”老二昂首问道。

    “那倒没有。”

    “那，那不就结了。”

    ~~

    入夜，一轮明月照耀着巍峨的昆仑山，千百年来亘古不变。

    但今晚这座人迹罕至的‘万山之祖’中，将爆发一场史无前例的恶战！

    饱餐一顿又睡了半天的西征军将士们，精神抖擞的在山坳中列队，目光炯炯的盯着他们的主帅，听他做最后的训话：

    “最终，在经历了四十五天艰苦跋涉，遭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磨难后，付出了一百二十三位弟兄的性命后，我们终于来到了敌人面前。”

    顿一下，他压住咳嗽，轻笑道：“相信，本帅已经不需要做动员了，你们一定急着杀上去，把敌人消灭干净了？”

    将士们低声笑道：“是。”

    “但现在还有最后一道障碍，就是我们只能从一面陡峭的山坡上冲下去，准确的说是滑下去。”邓愈淡淡道：“这有一定的危险，很可能有人会摔伤或者直接摔死。所以本帅决定亲自担任先锋官，第一个从山头滑下去。”

    然后，他不理会众将的劝阻，转身挥手道：“西征军，跟我上！”

    说完，征西将军邓愈便迈着矫健的步伐开始向上攀登，不见一丝病态。

    将士们无声跟在主帅身后，浩浩荡荡的向山顶攀登。

    半个时辰后，邓愈率领先头部队攀上了顶峰，他们排成一线，立在山崖边，睥睨着山谷中密密麻麻的白色帐房，还有帐房间流动的点点火光……那是巡夜的吐蕃士兵。

    北元豫王跟何素南普的警惕性极强，想要从一线间偷袭，或者放绳索降下，都是不可能成功的。

    只有一口气冲下去，才能打他个措手不及！

    邓愈看看左右，淡淡道：“上！”

    说完便蹲下身来，两手撑地，沿着满是砂砾的陡峭山崖向下滑去。

    将士们也有样学样，用这种不太雅观的姿势，开始了滑行……

    (本章完)


------------

第四二六章 汉家未得燕支山，征戍年年沙朔间

    滑落，滑落，不断的滑落！

    加速，加速，不断的加速！

    明月将山崖上的砂砾，照耀的斑斑驳驳，如月夜海面的水波一般。

    迅速降落的将士们，便像在水面滑行一样。

    邓愈和将士们，起先还能保持蹲姿下滑，但随着速度不断加快，便只能屁股着地，身体后仰，用这种颇为不雅的姿势，保持着身体的平衡。

    这是邓愈早就预料到的，所以昨日回去后，他便命人将所有马车、箱子之类的木板拆掉，锯成一块块瓦片大小的木板，用绳子绑在所有参战将士的屁股后。以免磨碎裤子后再把臀部也磨破。

    姿势虽然不雅，装备也简陋至极，但它管用啊。

    将士们不断加速，不断下降，除了不幸碰到石头上的‘倒霉蛋’，却没有几个翻车的。

    在度过了最初的恐惧之后，将士们甚至开始享受这种肾上腺素狂飙的刺激了……

    ~~

    山谷中。

    巡逻的吐蕃兵，很快听到了异响。

    “哪里来的声音？”他们面面相觑道：“哗啦哗啦的，下雨了吗？”

    “天上还有月亮呢。”有人指着天空驳斥道。

    “那你说哪的声音？”

    “好像是北边传来的。”

    这时声音越来越大，所有人都听清了。

    “快，过去看看！”带队的百夫长发号施令。

    当第一支巡逻队赶到山脚下时，正碰上邓愈率领先头部队滑到山下。

    吐蕃兵都惊呆了，他们想了很多种方式，就是没想到有人从这么陡的山崖上滑下来，一时间竟都呆若木鸡。

    不过明军也没趁机发动进攻，从这么高的地方滑下来，哪怕有木板垫着，一个个也是晕头转向、七荤八素。且得恢复一阵。

    但后面的明军依然如下饺子似的，噼里啪啦的往下落，推着前头的人不由自主向前冲。

    双方眼看就要拥抱在一起，这下终于回过神来，各自拔出兵刃，朝对方招呼过去。

    喊杀声，兵刃相交声，金铁入肉声登时响成一片，然后便是吐蕃兵的惨叫声……

    第一轮互砍下来，倒下的竟全是吐蕃兵。

    吐蕃兵的素质远逊于明军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明军为了这次‘屁降’，不仅穿上厚厚的甲胄，还把能穿的棉袄、能裹的毡子……总之只要能往身上套的，全都上了身。

    主打就是一个抗摔。

    没想到这时候还发挥了难以破防的作用。

    吐蕃兵的藏刀，砍在他们身上不是铛铛，就是噗噗，反正就是砍不到他们的肉上。

    当然这一身也不是没有弱点，就是行动太迟缓，举刀躲闪，诸多不便。幸亏有源源不断冲上来的同袍，后面的明军见状，干脆不拔刀，直接把吐蕃兵撞倒在地。前面的明军这才一刀砍下，结果了敌军。

    合力干掉这个巡逻队后，明军将士赶紧脱掉身上的一件件累赘，摘了腚上的板子，终于又恢复了身手灵活。

    “汉家未得燕支山，征戍年年沙朔间。结阵！”邓愈悄悄抹掉嘴角的血，那不是受伤所致，而是下滑时速度过快，从他的肺里咳出来的。

    但这时他全身充满了力量，就连呼吸也恢复了旧日的顺畅，根本不在意这点小事。

    在邓愈的指挥下，先头部队的将士们结成一个半圆形的半月阵，死死抵挡住吐蕃兵不要命的冲锋，为后续的主力部队滑落并做好战斗准备，争取时间！

    ~~

    外头乱成一片时，何素南普正在困觉。

    他平时不会睡这么早的，一般要到处查看一番，看到卫兵没有懈怠、岗哨全都在位，才会放心的回去睡觉。

    但今晚情况比较特殊，进入虎达龙洼快两个月，终于有一对族人成婚了。身为他们的主人，何素南普当然要送上诚挚的祝福，然后把新娘子带回去，行使自己‘神圣的’权利了。

    他终究年纪大了，完事累的倒头就睡，直到亲兵冲进来大喊：“赞普，不好了，汉人杀进来了！”

    女子惊叫声中，何素南普才猛地坐起来，失声大叫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外头都打成一片了，还有什么不可能的？”亲兵无奈道。

    其实何素南普已经听到外面的喊杀声，整个人愣怔了好一会儿。

    直到仆人帮他穿好衣服，他才回过神来，一边往外走，一边不可思议问道：“那么窄的路口，那么严得防守，汉人是怎么攻进来的？”

    “他们是从北面山上滑下来的！”亲兵指着北边，明亮的月光下，还依稀能看见有无数人影，不断冲下山崖。

    “妖法，一定是妖法！”北元豫王也闻讯赶来，看到这一幕失声叫道：“听说汉人有个刘伯温，能呼风唤雨，法术十分高明，一定是他在捣鬼！”

    也难怪，从他们这个位置远远看去，那些人就像在前仆后继跳崖自杀一样。可明军偏偏就平安着陆，已经占据了山下一隅。

    “管不了那么多了，让汉人站稳脚跟，我们一个也逃不了！”何素南普已经恢复了冷静，低吼道：“集中兵力，把下来的汉人都杀光，不要让他们站稳脚跟！”

    “是！”大小头目们也知道到了最危险的关头，弄不好就是个满盘皆输。再也顾不得推三阻四，纷纷带着自己的部下，朝着营地北面冲过去。

    ~~

    有一说一，吐蕃兵还是很彪悍的，尤其是他们还没吃过明军的亏，自然瞧不起被蒙元奴役过的‘两脚羊’。

    事实上，他们对赞普和王爷避而不战，躲在这山坳子里这么久，一直很有怨言。而且随着时间推移，条件日渐恶劣，他们也怨愤日重，终日里寻衅滋事。所以何素南普才会安排那么多巡逻队弹压。

    所以发现明军之后，吐蕃兵并未马上惊恐逃散，反而一个个来了精神。憋了两个月的怒火，终于找到发泄对象了！

    他们举着藏刀，嗷嗷叫着冲向明军，要把这些软弱的汉人，砍成肉酱！让汉人提起他们来就颤抖……

    然而，他们找错了对象。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从元末乱世中消灭群雄，脱颖而出的汉家军队！

    是驱逐鞑虏，恢复中华，把蒙元从帝国打回流寇的大明军队！

    是远征数千里，深入昆仑山，历尽千辛万苦，却不改铁军本色的卫国公西征军！

    (本章完)


------------

第四二七章 卷旗夜劫单于帐，乱斫胡儿缺宝刀

    跟随卫国公西征的明军，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面对着气势汹汹一窝蜂冲上来的吐蕃兵，他们一点都不慌。

    这种空有蛮勇，毫无章法的打法，怎么可能撼动他们配合默契、攻防有度的阵法呢？

    只见明军以小旗为单位，在半月阵的基础上，又分成一个个小的三才阵。每个三才阵中的明军兵器长短搭配，长枪兵主攻，盾牌兵主守，还有一名朴刀兵视情况兼顾攻守。

    而相邻的三个三才阵之间，也保持着同样的配合。这样每个人都不担心自己左右两侧，因为会有同袍给到自己有力的保护和支持，所以每个人只需要专心对敌，履行好自己的职责即可。

    是以面对再多的敌人，明军都不慌不忙，在吐蕃兵一浪接一浪的冲锋之下，邓愈率领的先头部队，便如岸边的礁石，任凭惊涛骇浪拍打，依旧岿然不动！

    吐蕃兵都惊呆了，没想到这种短兵相接的肉搏战，己方人数还占优的情况下，却依然奈何不了对面的汉人。

    何素南普也很着急，但是场面已经乱成一锅粥，他根本不可能组织起什么战术来，只能不断地添油，指望靠人数优势，压垮敌军。

    但明军的素质极高，战斗意志极强，何况他们的主帅，大明六大公爵之一的卫国公，征西将军邓愈还身先士卒，与他们一起战斗在最前线。

    任凭何素南普不断调兵冲击，明军的先头部队都寸步不退。当然，伤亡也不可避免的出现了……

    吐蕃兵就久攻不下，也是真急了眼——身后可是他们的妻儿老小，身家财产啊。

    他们开始真的悍不畏死，哪怕被砍中了肩膀，捅穿了腹部，也依然不放弃战斗，反而趁机死死抓住明军的兵器，给同伴创造机会。

    一个个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完全不要命的打法时间一长，明军将士终于开始顾此失彼。

    一个明军长枪手，捅穿了一名吐蕃兵的腹部。他想要抽回长枪，却被那吐蕃兵死死拽住，这时又有吐蕃兵一刀砍过来。无奈之下，长枪手只好松手后撤，由一旁的朴刀手格挡了那一刀。

    三才阵没了长枪，攻击力大打折扣。更多的吐蕃兵一拥而上，同样是舍命的打法，硬生生的把明军将士缠住双手，只能眼睁睁看着藏刀透过甲胄，刺入自己腹腔……

    看到这一幕，邓愈令旗一挥，传令官马上就吹响号角。听到命令的明军马上进行轮转，担任预备队的若干小队，立即上前。替下了顶在前头虽然时间不长，但因为身在高原，已经有些脱力的小队。

    生力军一加入，先头部队又重新稳住了阵脚。

    将士们也随机应变，发现在这样拥挤不堪的战场上，长枪使用不便，便不再使用长枪。开始不约而同改用短兵、用盾牌对敌。不求杀敌多少，只求延阻敌军。直到后续部队做好战斗准备！

    后面的同袍也没有让他们久等。片刻后，明军将士便听身后响起一声咆哮：“让！”

    将士们立即在邓愈的指挥下再度轮转，让开左右两翼——两支生力军，便在蓝玉和秦王的率领下，分别从左右两侧杀出阵去！

    本来邓愈是安排秦王在一线天外堵门的，但他哪能干？死缠烂打逼着便宜岳父给他换了任务，才得到这个冲锋陷阵的机会。

    老二十分珍惜这得来不易的机会，奋力挥舞着他心爱的狼牙棒，猛砸吐蕃兵的天灵盖。他身后人高马大的亲兵队，也同样挥舞着狼牙棒，紧紧跟在殿下身后。

    一百来根狼牙棒舞动起来呼呼生风，所过之处，鬼哭狼嚎、血肉横飞。吐蕃兵身上连片甲都没有，被狼牙棒扫上就会被扯下一大块肉，登时就失去战斗力。

    而且那满身是刺的狼牙棒，他们想抓也抓不住，完全束手无策。只能不断被开瓢，被敲碎……

    尤其是那如修罗降世般的方脸巨灵汉，居然在狼牙棒上挂了个吐蕃兵的情况下，依然虎虎生威的挥舞着棒子，连砸了好几个吐蕃兵！

    完全是状若疯虎、势不可挡！

    这对吐蕃兵士气打击是致命的，他们所凭的无非是自以为比汉人更勇悍，但看到这无可比拟的一幕，他们终于感到了恐惧。那股毫无理由的自信，便终于开始消散了……

    另一面的吐蕃兵，虽然看不到巨灵神下凡的恐怖场面，却更早的陷入了崩溃！

    因为他们面对的，是蓝玉和他率领的府军前卫兵马。这支大明最精锐的部队，有着最纯熟的杀人技术，率领他们的更是个嗜血如命的疯子！

    蓝玉不同于天生神力的秦王，他胜在身手敏捷，以及无与伦比的杀人天赋。

    只见他手中两柄太子所赐的宝刀，如穿花蝴蝶般左右舞动。寒光闪过，吐蕃人的藏刀触之即断，遑论血肉之躯？

    自以为强大的吐蕃兵被蓝玉砍瓜切菜，居然无他一合之敌！

    蓝玉一步杀二人，十步二十人！转眼之间，就率领部下把吐蕃人的进攻势头，硬生生压了回去，紧接着便顺势冲入敌阵，开始了一往无前的凿阵！

    他一边挥刀杀人，口中还一边发出桀桀的怪笑声。那笑声尖锐可怖，在嘈杂的战场上，依然能听得清清楚楚，让每个面对他的吐蕃兵魂飞胆丧，

    看着这个浑身浴血，满脸狰狞怪笑的杀人狂魔，吐蕃兵不禁纷纷失声喊道：“阿拉瓦加，阿拉瓦加……”

    “阿拉瓦加是个什么鬼？”蓝玉奇怪的揪住一名吐蕃兵的脖子，不懂就问。

    吐蕃兵哇啦哇啦喊出一串藏语，完全听不懂。

    蓝玉只好压下疑问，反手一刀砍下他的脑袋，继续狂笑着冲杀去了。

    ~~

    在这两员猛将的冲杀之下，吐蕃兵的左右两翼次第崩溃，开始出现溃兵。

    溃散是会传染的，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吐蕃兵丢下武器，掉头逃跑，恨不得离那两个杀神越远越好。

    中路的吐蕃兵见状也失去了战意，赶紧纷纷脚底抹油，趁着被汉人合围之前逃走。

    然而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去呢？这小小的盆地，就像一个牢笼，让他们插翅难逃！

    卫国公顺势下达了全军突击的命令，西征军的将士们如下山猛虎般扑向四散逃窜的吐蕃兵！

    战局便彻底一边倒了，单方面的追杀之下，整个吐蕃大营都被杀穿。吐蕃的士兵和妇孺混在一起，人和牲畜搅成一团，再无半点抵抗能力……

    小小的山间盆地中火光四起。浓烟滚滚间，士兵的喊杀声，妇孺的哭喊声，牛羊的嘶叫声响成一片，整个乱成了一锅粥。

    ps.今晚没了，明早还有。（目前的目的，是先将更新全都放到白天。还得一点一点调整。）

    (本章完)


------------

第四二八章 无路可逃

    见此局面，北元豫王当机立断，对何素南普道：“我们必须分头收拢溃兵，重新组织防线，不然会全军覆没的！”

    “王爷说的是，我往东你往西，我们组织好部队，就分头往北攻！”何素南普深以为然道。

    “好，豁出去了！”豫王重重点头。“死约会，不见不散！”

    “死约会，不见不散！”何素南普郑重行一礼，便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北元豫王也赶紧在围子手的保护下，朝着一线天方向逃去。

    还有那脑子不转弯的蒙古憨憨提醒他：“王爷，这是往南去，不是往东。”

    “蠢货！局面早就没救了！”豫王骂道：“本王不过是让那藏虏给我们争取跑路的时间！”

    手下人这才全都明白过来，赶紧簇拥着王爷往南去了。结果还没到一线天，就碰上殊途同归的吐蕃赞普何素南普。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俩人四目相对，豫王小声骂道：“额真鄙视你。”

    “俺也一样。”何素南普翻翻白眼。

    俩人大哥不说二哥，便默契的不再互相言语攻击，继续默默前行。

    来到一线天的工事前，何素南普吩咐打开寨门。

    守门的吐蕃兵赶紧升起栅门，放下吊桥。

    看着外头漆黑一片的狭窄通道，就像一条巨蛇张开嘴，准备择人而噬一般。两人都感到有些恐惧……

    “王爷先请。”何素南普礼让道。

    “还是赞普先请。”豫王也客气道。

    两人又对视一眼，发现对方跟自己一样烂怂，便异口同声对守门的吐蕃兵道：“你们头前带路！”

    “……”守门的吐蕃兵无可奈何，只好打着火把，握着藏刀，小心翼翼走入狭窄的通道中。

    等他们走出一线天时，便一头撞上了严阵以待的明军……

    一排排弓弩瞄准了他们，有懂藏语的明军咆哮道：“不许动！放下武器，跪在地上！”

    那明军的藏语可能不太标准，还有吐蕃兵试图逃跑，在被当场射杀之后，其余的吐蕃兵全都丢下武器，跪地抱头，显然是听懂了。

    ~~

    一线天内，听了逃回来的士兵禀报，何素南普知道逃不掉了。出口实在太小，只要一两百明军守在那里，多少人都冲不出去。

    再回头看看身后，喊杀声已经越来越近了。许许多多吐蕃百姓，从四面八方逃到一线天来，见已经栅门大开，便慌不择路冲出去。

    结果毫不意外造成了堵塞，前头的人被挤在里头出不去，后面的人在外头进不去……

    眼见逃跑是不可能逃跑了，何素南普看看豫王，大声道：“王爷，我有一计……”

    然后后面的话却说得含糊不清。豫王下意识策马上前，问道：“伱说什么？”

    “我说，借你人头一用！”何素南普狞笑着一招手，亲兵一拥而上，拉住豫王的腿，将他拉下马来。

    豫王的蒙古亲兵刚想救驾，吐蕃兵的刀已经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干什么？！”豫王惊怒交加。

    “你看这局面，不投降，我的族人就要被屠杀殆尽了。”何素南普摆摆手，向亲兵下达了投降的命令。

    一个亲兵便肩扛起长长的号筒，另一个亲兵手扶筒的细端吹奏起来。

    苍凉雄浑的号声中，豫王依稀听到何素南普说什么，‘不能空着手’、‘死人才不会乱讲’之类。

    他也没听清省，便只觉脖子一凉，人头就落了地……

    ~~

    山谷中，正在逃窜，或者抵抗吐蕃人听到那号声，便不约而同的停下了动作，不分男女老幼，齐齐匍匐于地……

    吐蕃人一投降，邓愈也下达了停止战斗的命令，杀戮戛然而止，将士们开始收容俘虏，救治伤员，打扫战场……一切轻车熟路，不用邓愈再费心了。

    此时大局已定，邓愈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也终于散了。他喉头一甜，哇的吐出一大口血来，把胸前褪了色的蟒袍都再次染红。

    “大帅！”左右赶忙扶住卫国公，邓愈强笑着摆摆手道：“无妨，脱力了而已。”

    “大帅放心休息吧，后头的事情都交给我了。”沐英沉声道。

    “你办事，我放心。”邓愈点点头，压低声音吩咐道：“别的都好说，你一定要严禁将士们奸淫妇女、掠夺财物。我们是来平叛，不是土匪抢劫……”

    “大帅放心，我明军横扫天下，收复四海，靠的就是皇上不烧杀抢掠的军规。”沐英笑道：“将士们没人敢以身试法的！”

    “不要大意。”邓愈却没他那么乐观道：“年轻一辈，无法无天。已经不是我们当年，闻吴王军法无不丧胆的那时候了。”

    “明白。”沐英终于认真起来，交代了逐项事宜后，便亲自带兵巡查起来。

    ~~

    还真让邓愈说着了，就这会儿功夫，已经发生了好几起强奸……

    沐英又羞又气，命人将那几个犯了事的军士绑起来，就要按军法砍头。

    “我看谁敢动我的人？！”满身浴血的蓝玉闻讯而来，连踢带踹把执行军法的官兵撵走。

    “蓝玉，你干什么？！”沐英听到动静，也赶了过来。

    “副将军，是你下的令吗？”蓝玉对沐英本来就有些不服气，明明哪里都不如自己，凭什么他当副将军？

    “没错。”沐英板着脸道：“他们强奸妇女，按律当斩，你连军法也不放在眼里了吗？”

    “少来这套，天理还不外乎人情呢！”蓝玉蛮横道：“弟兄们在昆仑山里出生入死，几个月来人不人，鬼不鬼，连头母猪都没见过，现在打胜了仗，发泄发泄怎么了？有必要上纲上线吗？！”

    “军法无情！不许就是不许，没有通融的余地！”沐英冷声道：“这也是天下最后归于大明，而不归张士诚、陈友谅的根本原因！”

    说着他清冷的目光直射蓝玉道：“你要是不服，可以向皇上弹劾我这个副将军，但是军法不可破，今天这人，我杀定了，天王老子也救不了！”

    蓝玉气得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双手攥在刀柄上，恨不得直接砍了他！

    但终究还是理智战胜了冲动，蓝玉狠狠的朝地上啐一口。“咱们走着瞧！”

    说完怒气冲冲的转身离去。

    (本章完)


------------

第四二九章 中秋家宴

    金陵八月，丹桂飘香，西征军的捷报，也传到了南京城。

    此役，征西将军邓愈、副将军沐英，率军深入吐蕃腹地，追杀北元豫王、吐蕃赞普何素南普至昆仑山深处，最终斩首万人，俘虏五万，获马、牛、羊二十余万匹。

    大捷之后，西域各国献土归降，大明开辟疆土数千里。乌斯藏都指挥使班竹儿藏卜，率各法王亲至河州劳军。

    终明之世，吐蕃乌斯藏各部再也没有反叛过……

    朱元璋见到捷报后，降旨嘉奖邓愈，赐红蟒暖袍一件，玉带一围。其余将士则要等着班师之后，由兵部叙功封赏了。

    然后朱元璋命陕西镇守宋晟，暂时移镇河州，对降服的吐蕃各部编户齐民，分散安置。征西将军邓愈则率大军回京献俘。

    ~~

    但私底下更让朱老板高兴的是他儿子，又有优异的表现。

    恰逢中秋家宴，他便跟天下所有老父亲一样，在宴席上吹嘘起自家老二的功绩。

    “不光邓愈，文英的信里也说，老二天赋异禀，别人在昆仑山里气都喘不上来，他还能满山遍野抓藏狐！”朱老板得意洋洋道：“不愧是咱的种，当年咱也是体力过人，连续行军三天三夜不带打盹的，到了战场还能立即打仗！”

    “好汉不提当年勇，说儿子怎么成自夸了？”马皇后无语道。

    “咱也不是自夸，老二不是遗传了咱这双铁脚板，他能在别人都趴下的时候，还带着斥候到处侦查？他不是遗传了咱这双千里眼，他能发现吐蕃人的影子？”朱老板的自夸已经到了一定的境界，夸儿子的同时也夸自己，互不冲突不可分割。

    “明明是靠了五哥给二哥配的高反药，和我捣鼓出来的望远镜……”老六不忿的嘟囔道。

    “少说两句吧，当心中秋夜还挨揍。”特意从凤阳赶回来过节的四哥劝道。

    “是，四哥，我修闭口禅。”老六对四哥始终保持着发自内心的尊敬。

    “话说回来，二哥这回真露脸啊。”朱棣满眼羡慕道：“远征万里，横跨昆仑，千辛万苦之后，大获全胜！心里想必快意极了！”

    “你不一样吗？”老三取笑他道：“历时两年，横跨二京，千辛万苦之后终于有了结果，心里想必快意极了？”

    “哼！”老四白一眼老三，今天心情好，大过节的，不跟他一般见识。

    他为啥心情好呢？因为他两口子搬去凤阳后，燕王妃的肚子居然终于有了动静！随行的太医已经确定了，王妃确实是怀孕了……

    老四回京除了过节，更重要的目的，是向父皇母后报喜。

    “不愧是你。”老三却很贱，老四越不跟他吵他就越撩拨。“能把老婆怀孕这种再平常不过的事当成喜报，禀报父皇母后报喜。佩服佩服，真让人佩服。”

    “你！”老四腾地火气上涌，低声吼道：“伱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知道我要上这个孩子有多难吗？我连和了血的泥巴我都吃过！”

    “呕……”老三差点听吐了，竖起大拇指甘拜下风。

    “四哥真厉害！”老六的赞如期而至。不愧是能食大便的燕王殿下，食谱就是宽广无垠……

    “唉，不管怎么说，总算有个交代了。”老四总体还是很开心的，美滋滋的喝一杯酒道：“这半年可憋死我了，本王要大干一场！”

    “是字面意思吗？”晋王笑道：“金莲院上新了，就是咱们从高丽带回来的那批，已经让六娘调教好了。欢迎燕王殿下莅临指导。”

    趁着太子离席撒尿，哥几个又开始胡说八道。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王妃还有身孕，我怎么能在外面乱来？我还是人吗！”老四义正言辞的拒绝。

    “可以挂账哦。”老三笑道。

    “唉，其实偶尔放松一下，只听小曲儿，也不算对不起王妃……”老四就改主意了。

    “燕王殿下，本宫敬你一杯。”哥几个正说话间，达定妃端着杯酒凑过来。

    “定妃娘娘折煞我了。”老四赶忙客气道。

    “哎，老七老八都跟着你，在凤阳练本事。你也正经是他们半个老师了。”达定妃掩口笑道：“还劳殿下多多费心，多多担待。”

    “费心无所谓，这是当哥哥应该的。”燕王迟疑一下道：“担待的话，能担待的起我自会担待，担待不起的，娘娘莫怪。”

    “哦？”达定妃听他话里有话，神情一紧问道：“两个贼种又闯什么祸了？”

    心说怪不得他们不回来过节，原来是怕挨揍。

    “我已经禀明父皇了，娘娘问父皇就是。”燕王略有些尴尬道。

    “不管什么事，你这个当哥哥的不能替他们瞒一瞒吗？”达定妃不由自主拉下了脸。

    “该瞒的我自然会瞒。”燕王吃软不吃硬的脾气，冷冷丢下一句，便不再理她。言外之意，不该瞒的自然不会瞒。

    “哼，你们就是对我儿子有偏见！”达定妃气呼呼的转身回去了。

    ~~

    “那俩小子干啥了？”达定妃一走，老三便问道。

    “凭什么告诉你？”老四没好气。

    “四哥，说说吧，我也很好奇。”这时老六笑道。

    “好。”老四便从善如流道：“唉，那俩货简直是变态。父皇接受前年的教训，怕小孩子出危险，没让他们隐姓埋名，让他们直接以亲王的身份练兵。”

    “我艹，不是说所有兄弟都要来一遍吗？为什么只有我们隐姓埋名，还要当农民下地？”老三闻言不忿道。

    “还要卖艺，当游方郎中，甚至沿街要饭……”老五补充道。

    修闭口禅的老六点点头，真是言者伤心，闻者落泪啊。

    “还不是因为你们那年玩的太大，”太子解手回来，坐下笑道：“父皇不敢了呗。”

    “那他们又玩出什么新花样，连四哥都忍不了了？”老六好奇问道。

    “唉，他们管的军户中，有丈夫阵亡的寡妇，也有死了老婆的光棍。”老四郁闷道：“被他们强行凑对成亲，弄得人家家里都炸了锅！”

    ‘好吧……’老六不禁暗叹，老朱家果然不养闲人啊。

    朱老板的儿子可以不活，但不能没活儿……

    “这还不是最离谱的。”老四无语道：“因为军户中寡妇太多，光棍不够用，他们就用小孩凑数。给七八岁的孩子找个四十多的媳妇儿，实在太不像话了！”

    (本章完)


------------

第四三零章 打虎亲兄弟

    中秋家宴后，哥几个转移到春和宫，接着喝第二场。

    但跟往常嘻嘻哈哈的场面不同，这回的气氛有些严肃。

    “你们有什么事吗，怎么一个个都绷着个脸？”刚回京的老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是有个事儿，”太子点点头，沉吟一下道：“你今年忙于传宗接代，很多事情没接触过，先让老三给你讲讲吧。”

    “好。”朱便清清嗓子，对一脸迷茫的老四正色道：“简单说，我们太子党，和胡党杠上了！”

    “太子党？”老四一脸不解。

    “就是坚决支持大哥，跟胡惟庸一党斗到底的仁人志士！”老六指着众兄弟，一脸自豪道：“打虎亲兄弟，最核心的就是我们几个！”

    “可是，”老四依然不解的问道：“大哥都代父皇上朝理政了？胡惟庸何德何能跟大哥斗？一道旨意罢了他的官就是。”

    “一是父皇不许。”太子苦笑一声，亲自解释道：“二是胡惟庸不只是当朝宰相，他还是淮西勋贵、江浙财团、海上势力的代言人。父皇说要让我学一学，如何与权臣相处，为兄也只好勉为其难，跟他斗一斗了。”

    “……”老四沉吟片刻，他虽然看上去和老二是一挂的，但心思细腻，且极有政治头脑。很快便对朝局有了概念——

    显然，父皇隐居幕后，将太子推出来替他理政。那之前已经很尖锐的君相矛盾，自然就转移为太子与胡惟庸之间的矛盾。

    父皇这下是乐得轻松了，可大哥就坐了蜡了。

    太子虽然深孚人望，是众望所归的下任皇帝，但他终究还不是皇帝。更不是一手缔造大明朝的开国皇帝朱元璋。所以大哥给到大臣的压力，跟父皇完全不是一个等量级的。

    而且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伱的仁慈，总会被人误以为好欺负。

    自然，原本在父皇高压之下，一直不敢蹦跶的那些人，忍不住就要蹦跶了。

    原本不敢说的话，现在敢说了；原本不敢做的事，现在敢做了。大哥自然压力巨大，不得不打起精神跟他们斗……

    “说吧，大哥，需要我干什么？！”想清楚原委，老四马上拍着胸脯道：“就是让我提刀杀了姓胡的也不在话下！”

    “哈哈，那倒不必。”太子不禁失笑道：“父皇说的是，让我好好跟他斗一斗，没说让我们灭了他。这里头的区别你品，你细品。”

    “明白了，斗而不破嘛。”老四点头道。

    “聪明，我家四弟悟性就是高。”太子高兴的与他干一杯，淡淡道：

    “父皇有父皇的考虑，他老人家可能觉得，现在还不是拿下胡惟庸的时候。所谓‘天威莫测’，概莫如是。我们做儿子的，也只能按照他老人家画下的道道，螺狮壳里做道场了。”

    “大哥受委屈了。”老四听得不好受道。

    “其实一开始，我也很不理解，甚至有些怨气。”太子搁下酒杯，轻叹一声道：

    “觉得父皇命我日临群臣，处理政务，却不给我撤换大臣的权利。结果让我陷入重围，堂堂太子不得不与大臣亲自纠缠。自古储君以养望为要，哪有这样提前下场的？”

    “就是就是。”哥几个一齐点头，替大哥鸣不平，还有人小声嘟囔什么‘老贼就爱瞎几把搞……’

    “但后来我想清楚了，父皇应该是以史为鉴，怕我重蹈元顺帝太子的覆辙。”太子轻笑一声，眉宇间的阴云散尽道：“父皇对我们一片苦心，做儿子的不能不细细体会。”

    元顺帝太子，也就是现在的北元皇帝爱猷识理达腊，当初也是临朝听政，同样面临权臣孛罗帖木儿的挑战。

    他便以孛罗帖木儿握兵跋扈以及藏匿‘逆臣’为由，粗暴的削去其兵权。谁知孛罗帖木儿亦以‘清君侧’为名发兵大都，谋易太子。

    结果太子两度兵败，只能连夜逃出京城，要不是后来元顺帝也失国北逃，他不可能再有当上皇帝的机会了……

    ~~

    “我认为，父皇是把胡惟庸，当成磨砺我的试金石，”朱标低声道：“他老人家能掌控局面的时候，把我锻炼出来，将来就不会有顺帝之虞了。”

    “有道理。”兄弟们纷纷点头，就连老六也不敢说老贼是杞人忧天。毕竟历朝历代都会经历二代危机——

    那帮桀骜不驯的开国功臣，其实全靠开国皇帝的个人威望压制。但开国皇帝总会老去，皇权总要交接。第二代皇帝能不能继续压制住，这帮愈发目中无人的叔叔伯伯？就成了事关社稷存亡的最大危机。

    抗不过去就是秦隋，只有扛过去才有可能成为汉唐。

    太子身为大明开国储君，自然也要经历此番危机。而朱元璋的诸般安排，其实根本目的就是想帮他和大明，顺利度过将来的二代危机。

    想通了这一点，也就豁然开朗了。

    “给大哥找块试金石的话，胡惟庸确实再合适不过了。”兄弟们恍然大悟道：“他够强也够狂，势力也够广。”

    “更妙的是，他的强不来自于他自己，”老三一针见血的悠悠道：

    “而是一部分来自于父皇，一部分来自于李善长，根基很不牢固。这在平时看不出来，但真到了关键时刻，就要了老命，所以父皇才会放心，让他跟大哥斗。”

    “不管力量是不是他自己的，但他现在真的很强，弄得我有些狼狈啊。”太子说着，满眼欣慰的看着这帮已经成长起来的兄弟。“好在有你们，胡惟庸再强，大哥也有信心战胜他！”

    “大哥放心，我们兄弟一体，姓胡的敢欺负你，我就插他双眼！”老三笑道。

    “我黑虎掏心！”老四亮出醋钵大的拳头。

    “我猴子偷桃。”老六伸手一攥拳。

    “我，我让他菊花残……”老五小声道。

    “哈哈好，这么多亲王一起伺候他，胡相真是洪福齐天啊！”太子高兴的拍了拍坐在左右的老三老四，然后对燕王道：

    “老四，我们准备先易后难，逐步剪除胡相的羽翼，让他做一个干干净净的丞相。”

    “嗯。”老四点点头，便听老三接着吹嘘道：

    “我和老六已经把苏州大户拿下了，苏州乃江浙的心脏。拿下了他们，整个江浙的大户便只能俯首称臣。”

    “下一步，我们准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拾他的海上势力！”老六沉声道：“今夜过后，灭此朝食！”

    ps.今晚没了。不过明早起来就会看到三更。生物钟调整成功！撒花~~~~

    (本章完)


------------

第四三一章 燕王的任务

    而后，老六便向四哥介绍了胡惟庸与吴家兄弟，备倭水师与海寇的关系。

    “根据各方面得到的情报汇总，我们基本可以确定，当初消灭张士诚后，吴良担任苏州镇守，利用移富民填凤阳的机会，彻底清除了元末六大海商的势力。”老六沉声道：

    “同时在海上，他兄弟吴祯，收编了方国珍、陈友定的一部分势力，而方陈的另一部分势力，则退到海上，成为亦商亦盗的海寇。”

    “应该就在那时，朝中有大人物……很可能就是李善长，发现了这个好机会，通过吴家兄弟进行了整合，彻底掌握了江浙一带的海上贸易。形成了一套，以朝中大员为保护伞，以少数苏州大户为代言人，备倭水师勾结海寇控制海上，上下串通进行走私的勾当！”

    “我艹……”老四听得目瞪口呆。“老李他们玩得这么花吗？真当朝廷是自家的？”

    “也许他真就这么想。”老三幽幽道：“这天下是咱们一起打下的，大家都有份，凭什么你老朱家独占？”

    “真该死！”老四咬牙切齿道：“有这种想法的都该死！”

    “有这种想法的可不在少数，至少接李善长班的胡惟庸，也是这么想的。”老三淡淡道：“江阴侯吴良、靖海侯吴祯，这两位在功臣庙里有神位的，也不例外啊。”

    “十年来，他们靠海上贸易发了大财，却从没交给朝廷一文钱关税！”老六也道：“最保守估计这怕损失也得在两千万贯以上……”

    “艹……”老四已经词穷了。

    “当然我们没有证据，他们老奸巨猾，心狠手辣，也不会给我们留下把柄。”老六苦笑道：

    “所以现在就是个，我明知道是你干的，但拿你没办法；伱明知道我知道是你干的，但你也拿我没办法的局面。”

    “总之，哪怕不跟胡丞相斗，也必须扭转这个局面！”太子沉声定调道：“恢复了这块收入，非但朝廷用度会宽裕，老百姓的负担也会减轻很多！”

    “经过之前的斗争，我们已经明白，要想遏制走私，就必须消灭海寇！”太子接着道：“老六的市舶舰队，已经做好了出战的准备。但是凡战者，多算胜少算不胜。我们不能只考虑海寇，还得考虑备倭水师和胡惟庸这边。”

    “胡相这边交给我，我会借审阅《元史》的机会，把他关起来一个月。”太子沉声道：“最棘手的其实是备倭水师那边——他们虽然归降日久，但与海寇藕断丝连，加上靖海侯的放纵，是很容易叛变的。”

    “嗯。”老四点点头道：“要是步军还好办点，海上的水师确实太容易叛变了。驾着船退到大海深处，朝廷就只能干瞪眼。”

    “没错。所以在市舶舰队与海寇交战的时候，我们需要把备倭水师堵在港里，最好连船都不让他们上！等到消灭了海寇，备倭水师孤掌难鸣，就好处置多了，当然这是后话。”

    太子满含期待的看着老四道：

    “最危险的也是这个时候，他们很有可能会狗急跳墙。所以必须要有个身份崇高，勇武过人的大将，在那里坐镇威慑，让他们不敢造次。老四，我准备把这个任务交给你，有问题吗？”

    “没问题！”老四骄傲的挺起胸膛道：“大哥你放心，我保准完成任务！到时候跑出一条船去，唯我是问！”

    “好！就知道我家四郎是好样的！”太子欣慰笑道：“你弟弟们的军队，都可以供你调遣，你觉得带多少人合适？”

    “五百人足矣！”老四毫不迟疑道。

    “太少了吧，”就连老三都直摇头道：“备倭水师好几万人呢，吴祯也是当世有数的猛将。你可别光为了逞英雄，结果落到人家手里！”

    “备倭水师谋反，挟持大明燕王逃往大洋深处……”老三说着乐不可支道：“那样你就要成为千古笑柄了。”

    “你少在那说风凉话，本王可不是逞英雄！”朱棣瞪一眼朱道：“我问你，备倭水师在哪里？”

    “崇明岛啊。”

    “怎么才能上岛？”

    “废话，坐船啊。”

    “我要是带着大军上岛，得用几百条船？”朱棣没好气道：“吴祯看到这铺天盖地的架势，用脚趾头也能想到我要干嘛？说不定我这边还没靠岸，他那边就先跑了！”

    “倒也是。”老三讪讪道。

    “五百，是我的卫队人数。我只要出城，就带这么多人，这样才不会引起他们的怀疑。老四沉声道：“大哥也容易给我派差事，比如替他巡视崇明岛，犒赏备倭水师之类。”

    “话是如此，但你这么点人，太危险了。”太子却摇头道。

    “大哥放心，我不是蛮干，我想得很清楚。”老四却坚持道：“首先，他们还是大明的水师，包括靖海侯在内，绝大部分官兵的家眷，都在内地居住。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们是不会铤而走险的。”

    “其次，吴云的儿子吴高，吴祯的儿子吴忠，都是我在大本堂的伴读。两人现在备倭水师军中，我可以先说服他二人，只要他们反对，当老子的就没法一意孤行。”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我这五百护卫足以自保。他们真要反叛，我肯定能撑到援军到来。”老四说着自信一笑道：“一群上岸的水鸭子，再多也不足为惧。”

    “四哥好帅，四哥你是我的偶像。”老六适时奉上马屁。

    “你也是我的偶像。”老四笑眯眯的拍了拍老六的肩膀。

    在朱棣的坚持下，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不过太子还是不放心，又命老三率军在太仓接应，一旦看到老四发出的烟火信号，立即搭乘市舶舰队的船只，渡海增援！

    有人要问，市舶舰队不是要去打海盗吗？

    没错，但此番出战的战舰有且只有十条，所以大部分战舰都在刘家港趴窝呢。

    最后太子端起酒杯，向众兄弟敬酒道：“无论如何，安全第一，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大哥等你们凯旋归来。”

    “是，大哥！”兄弟们一同举杯，仰脖饮尽，便纷纷告辞回去，按计划各自忙碌去了。

    (本章完)


------------

第四三二章 殿下出征

    当晚，朱桢便出了宫。

    然后拿着太子的手令，叫开金川门，来到龙江宝船厂。

    在船厂提举衙门睡了半宿，三更天，大表哥便叫他起床。

    朱桢用罢早饭穿戴整齐，在护卫的簇拥下，来到了船厂外的码头。

    此时，还不到四更，天地间漆黑一片，码头上却灯火通明，市舶船队十艘新入列的战舰已经整装待发了。

    俞通源则和廖定国率领众将领早就守候在码头上，仲秋的江风已经很有些凉意了，但他们的心头却火热一片。

    将士们日盼夜盼，终于盼到了这一天……

    ~~

    之前，他们收到了海寇们的来信，要求一个月内支付巨额赎金，否则就要一天杀一个人。

    但一个月的时间显然太紧，刨除赶路的时间，根本来不及对宝船厂的十条战船进行保养维修，入列海试了，更别说还要铸炮安装，训练磨合。

    但这难不倒楚王殿下，殿下是有操作的。

    朱桢便让罗先生给海寇回信，非但表示愿意支付赎金，而且还主动提出，只要他们不虐待被俘的船员，保证他们都能全须全尾平安归来，本王可以支付双倍的赎金！

    主打就是一个豪气。反正有一票铁窗土豪买单……

    同时朱桢又提出五百万贯铜钱过于沉重，用牛车至少要拉七百车，所以建议改用黄金支付。

    海寇收到信什么反应不知道，反正先把俞通源、廖定国那帮人惊呆了。他们行伍半生，自觉早就看透了军中那点事儿。都说主帅要爱兵如子，可哪个又真把手下性命当回事儿呢？

    一个个感动的稀里哗啦，私底下都说当初走投无路，无奈投靠了个小孩子。没想到父兄在天之灵保佑，居然让他们遭逢明主。遂暗暗下定决定，不管营救是否成功，这辈子就跟着殿下走了。

    一个月后，他们收到海寇的回信，海寇果然很高兴。甚至因为殿下的慷慨，连语气都变得谦卑了许多。

    他们表示收到信的第一时间，就停止了他们所有船员的‘强制劳动’，并对伤病人员进行了救治，但之前死掉的几十个就只能归还尸骸了。

    另外，海寇对殿下以金代铜的提议深表同意，并为自己没有见识而感到抱歉。所以原先的一月之期取消，改为两个月后，在杭州湾北部的花鸟岛附近交货。

    朱桢回信表示同意。

    一来二去，便多争取到了一个月的时间。所有人夜以继日、紧赶慢赶，终于赶在中秋节之前完成了出征全部准备。

    ~~

    “殿下！”俞通源等人整齐向骑牛的王爷行礼。

    朱桢一撑牛背，从‘林宝坚尼’上跳下来。

    轰的一声，楚王殿下忘记身上穿了沉重的甲胄，一个没留神，差点给部下磕一个。

    还好大表哥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殿下，这才没出丑。

    朱桢扶正了头上的燕翅金盔，咳嗽一声问道：“都准备好了吗？”

    “回禀殿下，都准备好了！”俞通源装作没看到殿下的闪失，昂首高声道。

    “那好，出发吧。”朱桢淡淡说完，便手扶着腰间的七星宝剑，迈步走向舷梯。

    “殿下，恁就不用去了吧。”俞通源赶忙跟上劝道：“枪炮无眼啊，而且海战比步战还凶险！殿下万金之躯，岂能以身犯险？！”

    “海寇一共才几门炮？”朱桢其实也有过思想斗争，到底要不要亲自上阵。

    以他原先的性格，肯定是安全第一的。但许是受到兄长们潜移默化的影响，他开始觉得不能总缩在后头了。该上阵时就得上阵，不然怎么获得将士们的效忠？

    此外，还有一个说出来吓死人的原因，让他必须在船上。不过因为会吓死人，所以暂时不能说。

    “他们确实没几门炮，可总得防个万一啊。”俞通源苦劝道。

    “万一万一，本王喝水还万一会呛死呢。”朱桢没好气道：“怕这怕那，我干脆直接抹脖子得了。”

    “可是战场……它确实很危险啊。”俞通源无奈道。

    “南安侯，你听着。”朱桢站住脚，正色道：“本王不是为了逞英雄，而是因为新战法是我提出来的。而且之前也没有用过，我要是不上船，将士们肯定会心里嘀咕，这战法到底能不能行，楚王不会是纸上谈兵吧？”

    “……”俞通源说不出话来了，因为让殿下说着了。

    时间太紧了，他们拢共才演练了十天，只操练了队形，根本没在船上开过一炮……

    因为一是要保密，二是仓促间搞不到足够的炮弹和火药，只能节省着留到战场上用。所以炮手们都是靠干比划，模拟训练，无声打炮。

    所以上上下下，难免信心不足，若不是为了营救同袍，将士们甚至可能会拒绝开拔的。

    “所以这次本王必须上船，将士们知道我在，才会有信心。而信心是赢得任何一场战争的关键！”朱桢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上舷梯。

    “殿下……”身后又传来南安侯犹犹豫豫的声音。

    “又怎么了？！”朱桢彻底不耐烦了。

    “恁上错船了。旗舰是那一艘。”俞通源追上他小声道。

    “呃……”老六闹了个大红脸，咳嗽一声道：“本王先上这条船，看望一下弟兄们，你有意见吗？”

    “没，没有。”俞通源赶紧摇头道：“属下陪殿下视察。”

    ~~

    将士们对殿下的到来都很惊喜。

    听说楚王还跟他们一同出征，就更加高兴了。原本心中的疑虑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士气肉眼可见的高涨了许多。

    将士们的认知很朴素，堂堂亲王的命可比他们贵太多，他们这一船人加起来，也不如殿下一个人值钱。

    所以殿下敢上船，就说明他对自己的新战法有绝对的信心，而不是心血来潮，纸上谈兵。这样大家自然就放心多了。

    来都来了，朱桢又视察了他的信心源泉——他耗费巨资安装的那些青铜炮。

    为了保密，也为了保护昂贵的大炮，宝船厂的木匠们还为每门大炮都打造了套匣。此时一具具火炮静静卧在木匣中，任谁也猜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看了个寂寞的朱桢，又跟炮手进行了交流。因为火炮太多，炮手不足，所以没法像他预想的那样，为每门火炮都配置一个炮组。而是一个炮组负责左右两门火炮。

    “好在，两门炮同时开的时候还在少数。”廖定国讪讪道：“真要有那种时候，就让水手过来帮忙搬炮弹就是了。”

    “好家伙。”朱桢闻言心说，这老廖还真是天生资本家呢。便对众炮手笑道：“他要是回家当地主，你们可千万别去他家扛活，不然会累死。”

    “王爷说的是，我们记下了。”炮手们哈哈大笑。

    谈笑声中，十艘战舰陆续拔锚扬帆，在微微明亮的晨曦中，顺着滚滚长江东去。

    (本章完)


------------

第四三三章 两位丞相

    正午，中书省。

    右丞相值房中，胡惟庸与汪广洋正在对弈。

    棋盘上，执黑的汪广洋明显局势大优，眼看就要吃掉胡惟庸大龙了。

    “哎呀，这才几天没下，汪相的棋力又见长了。”胡惟庸把玩着手中的白子，苦笑道：“下回再下，你得让子了。”

    汪广洋生得方面阔口，相貌堂堂，一部略有些花白的胡须梳理的一丝不苟，卖相比胡惟庸强多了。他端起茶盏轻呷一口，淡淡笑道：

    “这棋力也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胡相日理万机，哪有时间练棋？不像我，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下棋，能没有长进吗？”

    “汪相这话说的，你每天不是还要上朝吗？”胡惟庸端详着汪广洋，这人重新拜相后，实在太过平和，平的没有一丝褶皱，和到没有一丝火气。

    这让胡惟庸都不好意思针对他了。但以胡相多疑的性格，难免要怀疑，这位朱老板口中堪比张良、诸葛亮的不世奇才，到底是在以退为进麻痹自己，还是真看开了躺平了？

    “是啊，还要上朝，真是太辛苦了。”汪广洋苦笑道：“胡相要是能想办法，帮我免了早朝，我就欠你个大人情。”

    “汪相，伱真是这么想的？”胡惟庸端详着汪广洋。

    “胡相啊，我要把心掏出来，你才能相信吗？”汪广洋搁下茶盏，有些不高兴道：

    “我老了，也累了，这辈子的贡献也够了。就想过几天安生日子，不愿意再操劳。更不想再勾心斗角了，怎么了，很奇怪吗？”

    “不，不奇怪。”胡惟庸忙摇头道：“汪相为皇上处理机要，屡献忠谋，多年来更是出镇山东、陕西、广东等地，确实太累了。现在想休息休息，下下棋，理所应当。”

    “就是，老朽替皇上卖了大半辈子命，想安逸几年，怎么了？”汪广洋理直气壮道：“再说诚意伯多少年前就这样了，我这个忠勤伯学学他，怎么了？”

    “好好，绝对没毛病。”胡惟庸看到门口有人影闪过，便投子认负道：“汪相，只管安心下棋，其余的事情都交给本相，谁敢乱嚼舌头，我撕烂他的嘴。”

    “胡相这可是你说的，以后有御史弹劾我上班下棋，你可得帮我摆平。”汪广洋笑着起身相送道。

    “放心，御史台也都是自己人。”胡惟庸意味深长的笑笑。拱手道：“不早了，我得去文华殿上小朝会了，改日再找你下棋。不过你起码得让三子。”

    “好说好说。”汪广洋把胡惟庸送到门口，连外面是谁都不看，便转身进去了。

    ~~

    胡惟庸走出两步，对躲在树荫下的吴良道：“出来吧。”

    吴良走出来，赔笑道：“不是怕他看见吗？”

    “没事，他现在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下黑白子’。”胡惟庸感叹一声：“真能堪破名利二字，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呢？”

    “咱是俗人，可没那本事。”吴良撇撇嘴道。

    “本相也没那本事。”胡惟庸说完问道：“什么事？”

    “今天早晨，停在龙江码头的那十条船，不见了。”吴良忙沉声道。

    “应该是去交赎金了吧。”胡惟庸淡淡道：“也差不多到日子了。”

    “好像老六也去了。”吴良又道。

    “他也去了？”胡惟庸眉头一挑，他现在一点也不敢轻视那个不着调的庞大少年。“老三呢？”

    “老三没一起，听说他要回苏州。”吴良现在密切关注这哥俩的动向。

    “哦。”听说老三没有一起，胡惟庸稍稍安心。

    “应该就是单纯的交赎金。”吴良又道：“我敢说他们肯定没有别的想法，因为老六亲自去了。要是有危险的话，他们能让他去？”

    “不好说，咱们这些殿下，一个个都野得很。”胡惟庸摇摇头：“秦王晋王燕王都上过战场了，老二还刚刚在西征中立了头功，说不定老六也蠢蠢欲动呢。”

    “他才多大，不到十四。”吴良撇撇嘴。

    胡惟庸闻言沉吟一下，又问道：“那十条船，真的不够看吗？”

    “当然了。”吴良一副被质疑了专业的无奈，压低声音道：“那帮人光两千料大船就二十四艘，还有七八十艘大大小小的快船。就凭宝船厂那十条船，谁来也白给。实力差距太大，不是一个水平的，明白吗？”

    “好吧。”胡惟庸点点头，疑惑道：“那他干嘛要开这些船去交赎金呢？”

    “把面子找回来呗。”吴良撇撇嘴道：“让那些人知道知道，他也有大船了，以后收敛一点。”

    “嗯。”胡惟庸点点头，思来想去，确实找不到老六去送死的理由。便转个话题道：“这帮海寇这次狠狠发了笔大财，但是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是啊，老六现在一手攥着苏州大户，一手掐着宝船厂。有钱又有船，没几年就能把南安侯那帮人武装起来，靠那帮海寇，挡不住的。”吴良一脸发愁道，说着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

    “不如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不做二不休，永绝后患。”这才是吴良来找胡惟庸的真正原因。

    “……”胡惟庸背着手久久不语，一直走到自己的驴车旁，都没有给吴良明确的答复。

    吴良挑开轿帘，胡惟庸坐了进去。吴良却不撒手，直勾勾看着他：“干不干？！”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胡惟庸不悦道：“放手，本相要迟到了。”

    “明白了。”吴良却咧嘴笑了，松开手目送着胡相的驴车离去。

    ~~

    整个下午朝觐，胡惟庸都有些魂不守舍。

    他没有明确反对，就是默许了吴良的计划——借着这次机会，让海寇将老六做掉！

    茫茫大海之上，风波险恶；海寇穷凶极恶，与老朱家有深仇大恨。看到这种难得的报仇机会，一时忍不住出手，完全合情合理，谁也怀疑不到他们头上。

    错过这一次，真的很难再有这么完美的机会了。

    当然，这还是胡惟庸头一次敢对朱老板的儿子，堂堂大明亲王下手，心中难免三分紧张，六分恐惧。还有一丢丢的小兴奋……

    他当然知道干掉朱老板的儿子，会引起多严重的后果。至少那些海寇，还有他们的家人，族人，都绝对要为老六陪葬的。

    但干掉老六的好处实在太大了。自己三条腿中的两条，东南大户和海上贸易，都要被这小子斩断了。

    偏偏因为这小子的身份，自己没法直接对付他，而那些拐弯抹角的手段，又都被他轻松化解掉。饶是胡相手段层出不穷，对上这小子，真有些老虎吃天，无处下口的感觉。

    所以，还是让这小子从世上消失，一了百了的好。

    (本章完)


------------

第四三四章 胡相进馆

    “胡相，胡相……”一个太监的声音，将胡惟庸唤回神来。

    “哦。季公公有何吩咐？”胡惟庸回过神来才发现，朝会已经结束了。原来汪广洋说的没错，朝会真的可以摸鱼。

    “殿下请胡相留一下。”季公公轻声道。

    “好。”胡惟庸定定神，待群臣都退下后，才拱手问道：“殿下，留老臣有何指示？”

    “胡相脸色不太好看。”太子从宝座上站起来，温声问道：“是不是太累了？”

    “惭愧，”胡惟庸忙不好意思的笑道：“其实是因为老臣中午会小憩片刻，这样下午才有精神。结果今天中午，偷闲跟汪相下了盘棋，把午睡的功夫耽误了，真是玩物丧志啊。”

    “哎，话不能这么说，一张一弛亦文武之道。”太子摆摆手笑道：“胡相替我父子管着九州万方，天下的事情都要你操心，实在太辛苦了。”

    说着他对胡惟庸笑道：“怎么样？给你安排个不一样的差事，换换脑子如何？”

    “那敢情好啊。”胡惟庸笑着，眼中却闪过一抹警惕的神色。“不知殿下要让老臣去干啥？”

    “是好事儿。”太子笑道：“这不宋师傅他们重修元史，告一段落了吗？但鉴于上回修史太过仓促，成书质量不佳，父皇命我等审慎度之。故而本宫想请胡相去国史馆审查一番，这回务必要保证质量，不然国朝修的《元史》就要成为笑话了。”

    “这样啊。”胡惟庸受宠若惊。要知道给前朝修史，绝不只是历史问题，更不只是文学问题，还是很敏感的政治问题。

    所以历朝历代按惯例都是宰相修史，这样才能更好地把握大局。

    而且领衔为前朝盖棺定论，对文人来说，实在是莫大的荣誉。所以到本朝，洪武二年时，朱老板想修史，李善长便兴冲冲的等着《元史》总裁官的头衔，落在自己头上。

    但等来等去，却等到了朱元璋委任宋濂、王祎为《元史》总裁官的上谕。这下可把李善长委屈坏了，忍不住去找朱老板说，我也可以修《元史》的。

    朱老板却答曰，李先生政务繁忙，文学亦非所长，就不要掺和修史的事了。

    把老李羞的面红耳赤，再也不提这茬了。

    而且人李善长好歹是前朝的落第举子，他胡惟庸却连秀才都没考中。所以胡相就算权势滔天，也从来没想过往国史馆钻。

    但该说不说，这人越是得不到的，就越是骚动。尤其是连李善长都没得到修《元史》的机会，自己虽然只是审核，但也肯定能在上头挂个名，那就比老上司强了。

    “那老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胡相便毫无悬念的答应下来。

    “好，那就收拾收拾东西，明天便入馆吧。”太子微笑着点点头，吩咐道：“中书省那边，你自己安排好差事，本宫就不操心了。”

    “殿下放心，老臣会交代好的。”胡惟庸恭声道。

    ~~

    胡相入馆当天，燕王殿下便以太子特使的身份，在江东门码头登船，前往崇明岛的备倭水师视察……

    此时的崇明岛，还没有像后世那样，形成一个大岛，而是由几十个大大小小的沙洲组成。

    但其重要性远高于后世。宋元在此设有天赐盐场，规模仅次于长芦盐场。因其地处长江口，又是重要的航运节点，故而元朝在此设有崇明州，隶属于扬州路。

    洪武二年，崇明改州为县，后改隶苏州府。并设备倭总兵官衙门于西沙，庞大的备倭舰队也驻扎于此。是以岛上人烟繁茂，市面繁荣，朱元璋还特意题了‘海上瀛洲’的碑文赐予崇明。

    而靖海侯吴祯就是崇明无可争议的王。数年来，他早已把这里，经营的如铁桶一般。在这里，他永远从容永远镇定，因为没有任何能挑战到他的人和事。

    但今天，这位‘崇明王’那张酷似乃兄的脸上，却难掩震惊与不安。

    被他唤来议事的侄子吴高、儿子吴忠都看出他的反常，前者便奇怪问道：“叔父，发生什么事了？”

    “刚刚接到了燕王要来视察的急报，明天一早就到。”吴祯将一张小纸片，递给子侄传阅。

    两人看了却体会不到他的心情，反而有些小兴奋，在大本堂陪诸王读书这么多年，一直伏低做小，跟小书童没啥区别。能有机会让殿下看看自己现在多威风，自然是极好的。

    “这没什么吧？正常视察而已。”吴忠满不在乎道。

    “是啊，叔父。”吴高附和道。

    “伱们不觉得，他来的这时间有点巧吗？”吴祯收回纸片，拔掉灯罩，将其就着灯焰烧掉。“那边楚王前脚出海，他后脚就来崇明，这里头没点关联？鬼才信呢。”

    “那上头不说了吗，燕王只带了自己的护卫，没有多余的兵力。凑巧了吧，五百人能干得了啥？”吴高就不信。

    “是啊，爹。你不知道老三老四素来势成水火，老三和老六搅在一起，所以老四就没掺和过这些事，应该跟他没关系。”吴忠也不信。

    吴祯看着子侄的脸，上面还保留着未被知识污染的纯真。他无奈叹口气道：“你们总听过，‘兄弟阋于墙，外御其务’吧？”

    “那叔父觉得他是来干啥的？”吴高问道。

    “盯着我们，不让我们轻举妄动。”吴祯沉声道。

    “我们本来就不会动，他爱盯盯去呗。”吴忠满不在乎笑道。

    “就是，最多大眼瞪小眼，有啥了不起？”吴高也笑道。

    “唉，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吴祯长叹一声道：“就在燕王启程的前一天，胡相被太子以修元史的名义，关进了国史馆。现在外头都联系不上他了……”

    “凑巧的吧，跟胡相有什么关系？”两人一脸不解。

    “关系大了……”吴祯苦笑一声，他跟子侄出现这么大的认知偏差，也不能光怪孩子没见识。主要还是他没有把大哥的谋划告诉两人。

    要这俩小子知道，楚王殿下行将葬身鱼腹，就不会这样满不在乎了。

    吴祯犹豫良久，最终还是没有告诉他们。那种诛九族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不告诉他们才是爱护他们。

    “总之，到时候你俩全程陪同，燕王殿下有什么异动，随时禀报。”

    “是，叔父。”

    “是，爹。”两人应声道。

    (本章完)


------------

第四三五章 该来的都来了

    第二天，燕王殿下的座船抵达了，备倭总兵衙门所在的西沙码头。

    靖海侯吴祯，带着子侄，并麾下主要将领，早早恭候在码头。

    看着殿下座船之外，只有一条千料福船跟随。吴祯稍稍放下悬着的心，摆出最诚挚的笑容，迎接燕王大驾光临。

    朱棣一身戎装，龙行虎步走下船来。许是终于证明了自己的生育能力，长久以来萦绕在他身上的自卑不自信，也烟消云散了。

    那个自带主角光环，王霸之气侧漏的燕王殿下，又王者归来了！

    “拜见殿下！恭迎殿下！”吴祯率众将下拜。

    朱棣手握剑柄立在那里，看了他们的后脑壳一会儿，才沉声道：

    “本王奉太子旨意，替大哥前来视察军备，并犒赏备倭水师，维是勉哉。”

    “臣等谢太子殿下隆恩。”吴祯等人再度拜谢后，朱棣才大笑着扶起他道：

    “哈哈哈，靖海侯，别来无恙啊。”

    “呵呵呵，殿下亲至，蓬荜生辉啊！”吴祯也皮笑肉不笑道。

    轮到吴高吴忠觐见时，场面就亲热多了。老四给了两人一个熊抱，满脸惊喜道：“原来你俩躲到这里了，怪不得回京也看不见你们。”

    “哎呀，没办法，谁让我们老子是水师呢？”哥俩受宠若惊，骨头都轻了二两。

    “要不殿下把我们调去燕山卫吧，这样咱们就可以长相厮守了。”吴忠说笑道。

    “本王当然求之不得，但得问你爹愿不愿意啊？”朱棣也随口说笑道。

    “那感情好，省的这两个兔崽子整天气得老夫肝疼。”吴祯大笑着侧身相让道：“殿下请。”

    “靖海侯请。”燕王说一声，便昂首阔步，踩着铺路的黄土，走向等待检阅的备倭水师。

    ~~

    与此同时，楚王和他的十条战舰，也行至崇明岛东南二百里的杭州湾外海。

    望远镜中，出现一座苍翠的岛屿。

    “殿下，那就是花鸟岛了。”俞通源指着那座小岛，向老六介绍道：“它是舟山群岛最北面的一座岛，接头的地点就在它北面海域。”

    “嗯。”朱桢点点头，沉声对俞通源道：“舟山海道险要，我们应该将它控制在手中。”

    “舟山这边，是宁波卫的防区。”俞通源想一想道：“宁波卫指挥使林贤，好像神通广大的样子。”

    “嗯，他是胡惟庸的人。”朱桢道：“要是这次他也能插一脚，我们就省事了。”

    “够呛。”俞通源不禁苦笑，殿下胃口真不小，不光想把海寇一口吃下，居然还打起了宁波卫的主意。“饭还是要一口一口吃的。”

    “好吧。”朱桢有些欲求不满道：“至少，那两家海寇要一起来吧？”

    “应该会的。”俞通源苦笑不迭道：“毕竟殿下下了这么重的饵，整整一百万两黄金啊！他们怎么可能放心只让对方来？”

    “奶奶的，那帮苏州大户真有钱。”廖定国啧啧道：“就像奶牛一样，怎么挤也挤不完。”

    “这次也让他们吐血了。”罗贯中扶了扶眼镜道：“要不是让殿下推出的那个榜单，搞得走火入魔了，他们断不会把家底都亮出来。”

    “罗老师以为他们已经见底了？不，他们深不见底。”楚王淡淡笑道：“伱对这个世界的贫富悬殊，还是缺少实感啊。”

    “这就是殿下所说的，社会财富集中在极少数人手中？”罗贯中不禁感叹道：“真太不公平了。”

    “所以本王的使命，便是损有余而补不足。”朱桢难得正经道：“你不要总怪我鱼肉豪绅，本王是在替天行道。”

    “属下现在了解殿下的苦心了。”罗贯中叹了口气，低声道：“只是殿下，历来都是皇家与豪绅共天下。你父子这样总跟豪绅对着干，不是长治久安之道啊。”

    “这是我师傅操心问题，他会帮我想出答案来的。”朱桢就一脸无所谓道：“反正我就图个顺心意。”

    “唉……”罗贯中摇摇头叹气，也不知怎地，他很不希望看到这小子，落个黯然收场的惨淡结局。

    ‘嗯。那样会害我背上妨主的恶名……’罗本如是心说。

    想到‘妨主’，他又忽然有了灵感，不如给自己的书中也加上这么个角色……

    正胡思乱想间，忽听桅杆上的瞭望手高喊道：“亥位，发现大量战舰！”

    紧接着，另一根桅杆上的瞭望手也高声喊道：“丑位，发现大量船只！”

    尖锐的铜哨声响起，各条船上气氛瞬间紧张起来，将士们赶紧各就各位，开始做战斗准备。

    廖定国亲自爬上桅杆，确认敌舰详情。

    等他顺着桅杆下来，便难耐激动道：“来了，都来了！十二条两千料广船，十二条两千料福船，还有数不清的小船，看来两家都倾巢出动了！”

    “看来他们是谁也不放心谁。”俞通源也笑道：“时刻准备火并一场啊。”

    “要不咱们等他们火并完了再动手吧？”这时老六笑道，见众人嘴角直抽抽，他才打个哈哈道：

    “哈哈，本王开玩笑的。万一他们不火并，收了金子就走，咱们不就干瞪眼了？”

    “哈哈，是。”正反话都让他一个人说了，俞通源两人只能尬笑。

    “属下要去别的船上了。”廖定国正色道：“请殿下也进舱吧，就像我们说好的那样，战斗时不可以出现在甲板上。”

    “是啊，请殿下入内。”俞通源看一眼胡显，大表哥点点头，他也是同样的意思。

    “唉，你们这些人……”楚王殿下无可奈何的被大表哥架进了船舱。

    ~~

    与此同时，两拨海寇也发现了他们，纷纷拔锚操帆，迎面向市舶船队驶去。

    为首的一条广船上，陈部海寇的首领，陈友定的小儿子陈尚海，手中也拿着从明军中流出的望远镜。

    不过整支舰队就这一架望远镜，这是他身份的象征，从来不给别人碰。

    “怎么样？老大，他们来了多少船？”见他放下望远镜，左右忙问道。

    “真的就来了十条船。”陈尚海沉声道：“两条四千料，八条两千料。”

    “这不就是龙江宝船厂的存货吗？”他的军师‘白扇子’轻摇纸扇道：“那位殿下还真是好面子。”

    “没用，我们一家就能吃下他们！”手下头目并不把那十条船放在眼里，他们的广船对上福船是有很大优势的，何况兵力还占优。

    “蠢货，黑锅也要我们一家背吗？”军师冷笑一声道。

    “没错，必须大家一起，谁也别想置身事外！”陈尚海看着越来越近的市舶舰队，重重点头。

    (本章完)


------------

第四三六章 双向奔赴

    花鸟岛北部海面，三支船队汇合，彼此相距不到一里才停下。

    俞通源命放下小艇，派人前去与海寇交涉。

    半个时辰后，小艇去而复返，带回一名海寇，正是那穿儒衫摇纸扇的狗头军师白扇子。

    他作为海寇的代表，过来商讨交换的细节，为表诚意，还带过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

    “哎呀，汪老先生，你可担心死我们了。”俞通源认出是汪大渊，赶紧命人扶住他。

    落在海盗手里几个月，老汪已经瘦脱了形，脸上还多了几道疤痕，显然没少遭罪。

    “侯爷，我做梦也没想到，能再见到你们啊……”汪大渊眼泪汪汪，恨不得扑到俞通源怀里大哭一场。

    “两位回头，有的是叙旧的时间。”那白扇子说着，心中补充一句‘不过是在阴间’。面上却笑眯眯道：“咱们还是先验验货吧。”

    “可以。”俞通源点点头，带着那白扇子来到身后一排木箱前。他从袖中摸出一串钥匙，打开一口箱子的锁，手下便掀开一口，露出里面黄澄澄的金元宝。

    看到那满满一箱子黄金，那白扇子不由自主瞳孔猛缩，使劲咽了口唾沫。

    “一共十箱，每箱一万两黄金。”俞通源淡淡道。

    “那也才十万两，其余九十万两呢？”白扇子将折扇一收，插入领后，一边拿起枚沉甸甸的金元宝，仔细检查成色，一边沉声问道。

    “在另外九条船上，每船都是十万两。”俞通源解释道：“这么贵重的东西，当然不能放在一条船上了。”

    “嗯。”白扇子当然明白此中的道理，又掏出称来称量金锭。这不是为了看够不够分量，而是检验金锭有没有掺别的东西。

    他这种经验丰富的老账房，称一称就知道。

    “好，是足金。”白扇子看了看秤星，满意的点点头。又从其余箱子里随机抽查了数枚金锭，都没有问题，才收起称来，对俞通源道：“一手交钱，一手交人。人好交，可这些金子怎么运过去啊？”

    “你们不是还干海商吗？整天运货卸货，不知道怎么运吗？”俞通源反问道。

    “我们船上都有专门的吊环，缆绳穿过去就可以往船上吊东西。”白扇子环视一圈，指了指固定在船艉楼的大铁环道：“伱们船上这不也有吗？”

    “那我们就用缆绳穿过两头吊环，往你们那边运吧。”俞通源淡淡道。

    “可以，不过这么贵重的东西，箱子又这么重，万一要是坠断了缆绳，损失可就大了。”白扇子又一脸担忧道。

    别看两人的对话平平无奇，但每一句都充满了算计。两人的目的完全一致，就是为待会火并的时候，争取一个最有利的进攻姿势。

    “那当然，你们有什么好办法？”俞通源点点头，又把皮球踢回去。

    “我们再扎两个支架吧，正好我们船上有一批准备做舵杆的木料。”白扇子用最平常的语气说道：“架在两条船之间，给箱子做个双保险，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好主意，就这么办。”俞通源从善如流。

    于是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这件事一定，其余的事情都好商量，两人三言两语便敲定了其它细节，白扇子就坐小船回去了。

    ~~

    这边，俞通源马上带着汪大渊进舱禀报。

    老六和老汪见面，自然又是一番唏嘘。不过这会儿也顾不上让两人煽情，俞通源赶紧禀报了最新的情况。

    “把两条船用缆绳连起来还不够？还要再加根横木？”老六眉头一皱道：“我怎么感觉他们，也没安好心呢？”

    汪大渊听了，嘴角一抽，什么叫‘也’。

    “那可不。”俞通源点头道：“原先只要砍断缆绳，两条船就分开了。现在再加上一道横木，而且是能做舵杆的那种木料，再想分开两条船，就难了。”

    “看来，他们不光想要本王的钱，还想要本王的船，以及本王的人。”楚王摸着自己肉嘟嘟的下巴，咧嘴笑道：“这不巧了吗，大家想一块去了。”

    “嘿嘿。”俞通源也笑道：“用殿下的话说，这就叫‘双向奔赴’。”

    “哈哈，不错不错，省了我们不少功夫。”老六笑眯眯道：“你不是正发愁，炮手手太生，怕他们打不准吗？这下就不用愁了。”

    “不过殿下，这样打起来肯定很惨烈，恁可千万别探头。”俞通源不放心的叮嘱道。

    “放心吧。”楚王一脸不耐烦：“把本王当成乌龟了。”

    “恁随便骂。”俞通源陪着笑，赶紧闪出去了。

    俞通源一走，汪大渊终于忍不住问道：“王，王爷，咱们就这点船，要跟打他们吗？”

    “你就别操这个心了，陪着本王在这里头吃吃喝喝，听听外头的动静，就行了。”朱桢笑着坐下，重新拿起筷子，夹一片薄如蝉翼的鱼生，蘸上酱油和芥末，美美的吃起来。

    平时的淡水鱼，他可不敢吃鱼生，到了海上就不怕了。

    ~~

    另一边，白扇子也回到了自家船上，将情况禀报大当家。

    陈尚海听了大喜过望：“没想到，那位殿下真是个信人！”

    “是啊，一百万两黄金啊！”众手下也沸腾了，按捺不住激动的道：“做梦都没梦到过这么多金子。”

    “真义气，要不咱们不跟老吴合作了，改投楚王殿下吧？！”有人当场就要变节。

    话音未落，就被陈尚海一刀砍翻在地。他提着血淋淋的宝刀，恶狠狠的瞪着一帮心猿意马的手下。

    “还有谁想当明朝走狗？！”陈尚海厉声问道：“说出来，我送他一起上路，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儿！”

    “没，没有，我们都跟着大当家到现在了，怎么可能再投降？”众头领面现惧色，忙分辩道：“就连老苟也是随口说说，不是真有这种想法。”

    “随口说说也不行！”陈尚海一脚把那老苟的脑袋踢到海里，喝道：“收起那些小心思，都分头去吧。黄金一到手，立即开始进攻！”

    说着他杀气腾腾一甩刀上的血珠。“此战，鸡犬不留！”

    “遵命！”众头领忙齐声应道。

    ps.三更完毕，周末愉快啊大家。

    (本章完)


------------

第四三七章 燕王卖拐

    视察完了备倭水师的船队、武器库、营房之后，燕王殿下表示十分满意，并当场宣布，今天中午在总兵衙门设宴，犒赏全体军官。

    普通士兵当然也有犒赏，不过只能在军营里吃喝了。

    天气炎热，路途遥远，犒赏用的猪羊肉类不便运输，好在崇明人口繁茂、商业繁荣，都可以在当地采购。

    不过燕王殿下也没空手前来，他的两条船上堆满了酒坛子，都是光禄寺酿造的好酒。

    燕山卫官兵将流水般运下船来，一部分送往总兵衙门，一部分送往军营。军中都是好酒之徒，水军尤其如此。看到这么多美酒送来，将士们一个个笑逐颜开，西沙岛上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

    酒宴开始前，朱棣在他下榻的官舍中，接见了吴高和吴忠。

    两人没口子向燕王道谢，感谢他在下面人面前，那么给自己面子。

    朱棣一边用帕子擦脸，一边淡淡笑道：“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胡闹。用我六弟的话叫作‘发小’，我不撑你们谁撑你们？”

    “仗义！”吴高和吴忠感激不尽，纷纷竖起大拇指道：“殿下是真仗义，我们哥俩也撑你到底！”

    “哈哈哈，那当然，‘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嘛。”燕王大笑着拧干毛巾，话锋一转道：“既然伱们还认我这个兄弟，那我也不能跟你们藏着掖着了。”

    “是是，有什么话殿下直说。”哥俩赶紧挺起胸膛。

    “本王这次来，视察劳军只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朱棣也不卖关子，直截了当对两人道：

    “我皇兄接到大量举报，说备倭水师与海寇勾结日久，为其通风报信，提供掩护等，情节十分恶劣，所以派我前来调查！”

    “啊……”吴高吴忠哥俩听的脸都白了，没想到殿下一点前戏都没有，直接就来硬的啊。

    “殿，殿下，都是诬告。”但在燕王殿下强大的威压下，两人动都不敢动，只能坐在那里不断擦汗。

    “没，没有的事儿……”

    “你俩先别急着否认，本王再给你们一次组织语言的机会。”燕王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两人，沉声道：

    “告诉你们吧，本王已经在太子那里作保，将你俩摘出来了。”

    “多，多谢殿下力挺……”两人明显神情一松，又一脸纠结道：“不，不过我们真是无辜的……”

    “所以我才把你们摘出来。我相信你们的父亲，应该也没有参与其中。两位侯爷也算位极人臣了，怎么可能跟一群臭海盗搅和在一起，有什么好处？”

    “对对，”两人忙点头如捣蒜道：“我们家里什么人家，沾都不会沾那些腌臜事。”

    “没来由辱了家门嘛。”

    “所以，你们爷们都不知情，对吧？”老四牢牢把握着节奏道。

    “对，啥也不知道。”哥俩继续点头。

    “那本王调查备倭水师，其实是还你们父亲清白。”老四沉声道：“相信我，我一定会还他们清白。”

    “多谢殿下。”哥俩头晕脑胀，一时想不清利害，心说先应下，回头问问爹再说。

    “然后，本王再告诉你们一个秘密。”老四将毛巾拧的吱吱作响，用平淡的语气语出惊人道：“本王的六弟，你们的楚王殿下，此番率领舰队出海，救人还在其次，真正目的是一举消灭，为患我海疆多年的方陈两部海寇！”

    “啊？”哥俩人彻底麻了。吴高失声道：“楚王不是才出去十条船吗？怎么可能是那些海寇的对手？”

    “就是啊。”吴忠也附和道：“殿下，快追回楚王来吧，他真的不是那些海寇的对手。没有人是他们的对手，连备倭水师也不行。不然我们也不会一直……跟他们虚与委蛇。”

    说完他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怎么说着说着，嘴就瓢了？

    “我六弟天下无敌，他自有本事将那些海寇一网打尽！”幸好朱棣好像没听到，依然自顾自的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你们先别管他怎么做到，就给本王好好想想——如果那帮海寇覆灭后，备倭水师会是什么情形吧！”

    “这……”哥俩已经完全被老四带了节奏，不由自主便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然后就又出了一脑门子汗。

    要是那两帮海寇都被剿灭了，那跟他们同根同源的备倭水师一准就慌了神，八成是要撒丫子就跑的。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逃到海上，安全了再说。

    到时候他们爷们是跟着跑，还是留下？跟着跑就成了下海为寇，哥俩都是侯爵嫡子，躺着什么都不干，到时候就能继承爵位。怎么甘心离开中原花花世界，跑到要嘛没嘛的海岛上受苦？

    所以还是留下的好，他们家里有免死铁券的，还是免二死那种。而且他们爹还是功臣庙里有神位的，只要不造反，怎么都不会太惨。皇上最多把老爷子免官，让他俩自罚三杯，回家抱孙子也就过去了。

    不过他们哥俩，还有大把的好光景，可不能也跟着回家。所以得跟老爷子划清界限，为朝廷立功啊！

    在老四强大人格魅力感召下，哥俩终于被成功带到了沟里……

    “说吧，殿下，需要我们做什么？”吴高拍拍胸脯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没错，殿下让我俩干啥，我俩就干啥。”吴忠也重重点头道。

    “简单。”朱棣便沉声道：“我只要你们把宴会厅外的护卫撤走，都换成我的人。”

    “啊？殿下你要干啥啊？”两人吓一跳，因为通常这都是要火并的节奏。

    “放心，本王不会害你们的。”燕王大笑道：“我才这么点人，敢对他们动手？还不让外面的士兵剁成肉酱？”

    “倒也是，那殿下……”哥俩试探问道：“到底想要干啥？”

    “防止他们外逃而已。”朱棣淡淡道。

    “这样啊。”哥俩陷入了嘀咕。感觉殿下说的有道理，又怕让他坑了。

    “殿下万一，我是说万一，楚王要是输了呢？”还是当哥哥的智商高一点点，终于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如果我家老六输了，那他们就不用外逃了。我的人自然也不用阻拦，便当是替你家的护卫站了一班岗。”朱棣看穿两人的心思，适时放出大招道：

    “这样吧，我把身边所有的护卫都派走。由你们两个贴身跟在我身后，本王要是做出任何不利于你家父子的举动，你们便一刀攮死我好了，这下总放心了吧？”

    “嗯……”哥俩思来想去，终于点了头。殿下把命都交到他俩手里了，他俩还有什么好不信的？

    “我们不是不放心殿下，只是单纯愿意当殿下的护卫！”吴高还聪明的撇清了两句。

    (本章完)


------------

第四三八章 你有过桥梯，我有梯恩梯

    洁白的海鸥，掠过碧蓝的天空，两眼紧盯着同样碧蓝如洗的海面，寻找着鱼儿的踪迹。

    忽然，海鸥看到海面上出现一只巨型的蜈蚣，从头到尾长达三四里，比海洋中最大的鲸鱼还要长数倍。

    海鸥当然不知道，那巨大的‘海蜈蚣’，其实是人类的海船组成的。

    市舶船队的十条大船，首尾相连，排成一线。

    紧挨着他们的，是另外十条大船，其中有五条广船，五条福船。这十条船也首尾相连，排成一线，与市舶船队的十条船两两成对，紧紧依偎。

    若再凑近了看，就会发现，左右两条船之间，有两根粗大的横木，还有结实的绳索相连。

    绳索上系着一口沉重的木箱，两头则绕过挂在两船大铁环下的木滑轮。右边船上的人拉动绳索，木箱子便随着滑轮转动，缓缓向右边移动。

    那两根横木则平行搁置在木箱下，既可以起到轨道的作用，又能替绳索分担大部分重量。还能在绳索万一断裂时，保护木箱不会落水。

    与此同时，右边船上也不断放下小艇，将许多衣衫褴褛、饱受折磨的男子，送到左边船上。

    俞通源一边清点着俘虏人数，一边注意寻找自家兄弟，终于在最后一波送来的俘虏中看到了俞通江的身影。他悬着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悄悄向身后打个手势。

    手下将领便立即传令下去，让炮手们各就各位，做好射击准备。

    ~~

    另一边，陈尚海一伙人，则在数箱子数。他早就吩咐手下，一百口箱子到手，马上发起进攻。

    除了接货的这十条船，他们其余的战舰也趁机占据有利位置，暗暗掐死了明军撤退的所有路线，准备一开战就把他们围个水泄不通。

    随着最后一船俘虏送到，最后一箱黄金也通过横杠和绳索缓缓送了过来。

    “上！”一接住那箱黄金，海盗头目马上低喝一声。

    跳帮队立即冲出藏身之处，朝着那两根横杠奔去。对他们这些以船为家的人来说，那两条平行的横杠，就像宽敞的马路一样。何况上头还有一根绳索能预防万一。

    可以说，白扇子为海寇们谋划的十分到位了……

    然而就在他们踏上‘马路’的那一刻，海寇们忽然看到对面的明军，不约而同的掀掉了甲板上的木头匣子，亮出一门门闪闪发亮的青铜炮。

    “我艹，有没有搞错，怎么这么多炮？！”海盗们登时一阵眼晕。

    在他们的认知中，一条船上充其量在船头船尾各安两门，加起来四门炮而已。

    他们哪见过这种炮密如林的阵势？光一侧甲板就安了……这尼玛多少门？

    但已经来不及数数了，因为掀开木匣的同时，明军手中的火把，便点燃了火炮的引信……

    为了能第一时间开炮，明军将士在进入战场前，便给火炮装填好了炮药和炮弹，插好了引信，才重新盖上木匣。

    所以接到命令，掀开木匣后，直接点着引信就能开炮！

    引信嘶嘶燃烧，炮身白烟腾起，继而在惊天动地的轰鸣声中，一具具炮口喷射出耀目的火舌，将炮筒中的弹丸喷射出去。

    因为是以杀伤敌军有生力量为主，第一轮炮击中，全部使用的霰弹……其实就是用绸布包着的葡萄大的小铁球。

    霰弹射出炮口后，瞬间分散开来。一百七十六枚霰弹，分散为上万粒劲道凌厉的‘黑葡萄’，冰雹一般劈头盖脸将海寇笼罩其中！

    这么近在咫尺的距离，所有暴露在弹幕中的海寇，都绝对无法幸免！

    有的海寇被‘黑葡萄’击中脑门，直接被掀飞了脑壳，白花花脑浆四溅开来！

    有的海寇被‘黑葡萄’直接洞穿躯干，内脏破碎，血雾弥漫！

    有的海寇被击中了四肢，立时筋折骨断，残肢断体横飞！

    有的海寇被击中了下体，立时……鸡飞蛋打，嚎叫着满地打滚。

    更多的海寇，是被密集的弹雨同时击中了数个部位，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一命呜呼了。

    当然还有大量的‘黑葡萄’打空，飞入海中的自不消说。那些击中船体的弹丸，炸的船壳木屑横飞。尖锐的木片噗噗乱飞，扎得海盗全身鲜血淋漓……

    只是一轮霰弹射击，那十条两千里料大船上的海盗，就基本失去了战斗力……

    就连明军将士们也目瞪口呆，他们知道炮很厉害，却不知道一两百门炮一起射出霰弹，威力居然恐怖若斯！

    其实霰弹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连海寇们都有。老六也做了点小改进，就是用昂贵的丝绸，代替牛皮纸来包裹弹丸。

    不是因为他丝绸多，而是因为丝绸燃烧完全，炮膛中不会有残余的火星。这样装填下一发时，火药不会被直接引燃。

    ~~

    看着前头十条船上血肉横飞的惨烈场面，后头船上的海寇全都惊呆了。

    “我艹，我艹！”短暂的震惊后，陈尚海陷入了狂怒。那十条船中有他五条。而且为了万无一失，上头都是他最得力的手下！

    他父兄给他留下的家底，就这么一下子，便折了大半！

    “你是怎么看的啊？！”陈尚海像愤怒的狮王四下扫视，终于找到了发泄对象，向白扇子咆哮起来。

    “我，我光看金子去了……”白扇子战战兢兢道：“还以为甲板上那些木头匣子，是准备收尸的棺材呢。”

    “去死吧，蠢货！”陈尚海一刀把白扇子连肩带头，劈成了两截。“给你收尸还差不多！”

    其实白扇子挺冤枉的。这个世界上，还没有在侧舷安装火炮的先例呢。谁又能想到明军居然会异想天开，把这么多火炮搬上船，而且安装在侧舷上？

    但陈尚海恼羞成怒之下，哪有道理可讲？把他当成了一次性的出气筒。

    “当家的，咱们怎么办？”其余手下恨不得原地消失，但万分紧急之下，也只能硬着头皮问道。

    “还能怎么办？上啊！”陈尚海抹一把溅到脸上的血，咆哮道：“传信给方大佟，一起上！这次不灭掉他们，往后我们也是死路一条！”

    “是！”手下高声应下，然后呜呜吹响了号角。

    另一面的福船上，方部海寇听到那约定的号角声，都望向自己的首领方大佟。

    “将军，陈尚海要拼命了，我们跟不跟？”

    “……”方大佟陷入了沉默，他不像陈尚海那么冲动。甚至暗暗希望能让陈部跟明军先打个两败俱伤，这样才好坐收渔翁之利。

    但方才那恐怖的炮击让他不敢托大。他也意识到，当务之急是必须齐心合力，灭掉这个恐怖的敌人。

    “跟！”他终于下定决心，嘶声道：“弟兄们，豁出命去跟他们拼了，不然日后也是死路一条了！”

    (本章完)


------------

第四三九章 花鸟岛海战

    很快，方部海寇也以号角声回应陈部。

    于是两拨海寇余下的两千料大海船，率领着不计其数的快船，从各个方向朝市舶舰队发起了冲锋。

    市舶舰队的明军将士们虽然士气大振，却丝毫不敢托大。这些老兵都知道敌众我寡，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他们抓紧时间砍断了连接敌船的缆绳，拆掉支撑横木的架子，好让自己的船恢复行动能力。

    与此同时，水手们喊着号子，一起拼命拖拽帆缆，让战舰的风帆重新升起。

    就连刚被释放的俘虏，都不顾身体虚脱，一起帮忙转动轱辘，从海底缓缓升起四爪铁锚……

    最终，在将士们齐心协力之下，一条条缆绳被砍断，一具具木架被拆掉，一根根横木落入海中。

    随着一根根铁锚离开海底，一面面船帆被升起，海风鼓荡帆面，一条条海船终于开始移动。

    俞通源立在旗舰艉楼甲板上，沉着的指挥着舵手调整方向。传令官也同时会用旗语，将他的命令传达给后面的战舰。

    然后一条船一条船的往后传达，整个船队都必须及时根据命令做出调整，才能保持战列线整齐划一，不会乱套。

    这是他们之前训练的主要科目。就连来这里的路上，他们都在争分夺秒的演练，这才勉强达到了，不管旗舰如何变换方向，后船都能一直保持长蛇阵，紧随其后的程度。

    虽然俞通源、廖定国一直骂下面人榆木脑袋，总是配合不好。老六却看得目瞪口呆，这么短的时间就能基本掌握战列线，巢湖水师的素质，已经高的超乎想象了好么。

    ~~

    但海寇的水平也不低，还是赶在明军逃脱之前实现了合围。

    然后他们从四面八方朝着明军发起了进攻，企图以绝对的数量优势来实现碾压。

    而且他们的船上也有炮，不过只有船头安了两门炮……而且只有两千料大船才装备两门炮，其余快船上最多安装一门，好多船甚至一门都没安。

    毕竟，炮也不是谁都能造的。而且铁炮在海上锈蚀严重，不注意保养的话，使用寿命很短。海寇们能保持目前的火力，已经难能可贵了。

    但这二三十门铁炮，在十条市舶战舰上，安装的三百多门铜炮面前，就完全不够看了。

    随着进入射程，双方都点火开炮。隆隆的炮声中，人类历史上首次以火炮决定胜负的海战——‘花鸟岛海战’，彻底进入了高潮。

    这是一场严重不公平的战斗，占据绝对数量优势的一方，被数量绝对劣势的一方，用优势的火力打得晕头转向——

    市舶舰队排成一条战列线，不断倾泻着恐怖的火力，甚至有两面受敌的战舰，两面一起开火！

    明军战舰火力全开，打出的炮弹落在海寇船队周遭，不断激起一道道水柱。每时每刻都有海寇战船被炮弹击中，船上登时一片狼藉。有的船帆被炮弹扯落，直接失去了动力。还有倒霉蛋的船，水线中弹，直接进水……人员死伤更是无算。

    海寇们也知道，互相打炮只有死路一条，便不顾巨大的损失，拼了命想接近明军战舰，好贴上去打白刃战。

    而且剩下的七条广船上还安装了回回炮，到了合适的距离，就可以进行抛射了。

    可明军战舰却组成一字长蛇阵，不断改变方向进行，也像一条蛇一样滑不留手。总会在海寇主力舰接近之前远离他们，跟他们始终保持着安全距离，以火炮远距离造成杀伤。

    不过海寇的船实在太多，市舶舰队只能躲避那些两千料大船，还是不断有大大小小的快船，冒着猛烈的炮火抵近，拼命想要接舷。

    对于这样不怕死的勇士，明军将士自然要好好招待一番——换上霰弹一波贴脸输出，敌船基本上就交代了……甚至有些小船，当场被打成筛子，直接进水沉没。

    但海寇们也有操作，他们发现，明军发射两发炮弹之间，要间隔上百息时间。

    这是没办法的，毕竟明军的炮手也都是新手，炮打得太少了。而只有多打真炮，才能加强姿势水平，提高打炮的速度。

    光靠模拟打炮，手速练的再快，到了实战时，也依然会手忙脚乱。不是忘了放炮药就是忘了塞炮弹，想快也快不起来。

    所以海寇是故意用小船来消耗明军炮击的。然后利用下一发炮弹发射前的安全时间进行接舷！

    这个计划本来没毛病，可他们忘记了，官军非但安了炮，而且还换了船……不断有海盗的快船靠上官军的战船，但大部分海盗船在两千料的官军大船面前，只能采取仰攻。

    更别说面对那两艘四千料的巨舰了，攻上甲板的难度，跟攻城差不多了。海寇们只能架起梯子向上攀爬。

    但在颠簸的海面上，从一条船爬梯子上另一条船，跟玩杂技没啥区别。上头的明军都不需要把梯子推翻，只要使劲晃动梯子，上头的海寇便会如下饺子似的往下落。

    双方又用弓弩互相射击。但还是居高临下的一方占有优势，交换比依然惨不忍睹。

    所以海战，从来都是船越大越占便宜，小船只能跟着敲敲边鼓。担纲主力？没那个能力懂不懂？

    结果直到一百息过去，明军重新装填完毕，也没有一个海寇能攻上明军的甲板。

    然后，那些靠上来的快船，便遭到了下一轮炮击。

    世界彻底安静……

    这也是明军敢于以一敌十的原因，宝船厂的大船给了他们无视小船的底气。

    甫一开战便让海寇的十条大船失去战斗力后，他们只需要注意那剩下十四艘两千料海船，只要不让这些船靠近，自己基本就是安全的。

    甚至那些冲在前头的海寇小船，还会起到替市舶舰队，阻挡海寇大船靠近的作用。

    这些有利因素一起出现在明军一方，并非单纯运气使然。

    而是明军指挥官在楚王殿下发明的‘兵棋推演’中，推演过无数遍，才得到了这个能创造出诸多有利条件的作战方案！

    所以，楚王殿下以少胜多的信心，不是没来由的狂妄……

    就这样，市舶舰队的十条战舰，始终保持着队形，不断在敌阵中穿插，持续用火炮对敌舰造成杀伤。

    渐渐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本章完)


------------

第四四零章 尚海也不是吃素的

    挂着黑底陈字旗的大广船上，陈尚海目眦欲裂。

    他没想到，眼前这支明军跟数月前相比，已经是完全脱胎换骨。非但船坚炮利，而且表现出极高的战术素养——十条船同进共退，结成一个整体，如一条长蛇在说好听是一窝蜂，实则一盘散沙的海盗群中来回穿插。

    始终与他们的大船保持距离的同时，已经又击沉了二十多艘小船！

    “不能这样下去了，他们会把我们的快船蚕食殆尽的。”陈尚海当机立断道：“发令，让快船撤出战场！”

    很快，呜呜的螺号声响起，听到命令的陈部海寇快船如蒙大赦，纷纷停止了追击，撤出战场。

    另一边的方大佟见状，也心领神会，命令己方的快船撤走。

    随着大大小小的快船撤出战场，原先拥挤的海面上豁然开朗。只剩明军的十条战舰，与十四条两千料海寇船，遥相对峙。

    “上！”这下终于没有碍事的了。伴着陈尚海一声令下，进攻的号角声再度响起，十四条海寇船结成一队，挂上满帆，朝着明军发起了冲锋。

    “哈哈哈，他们以为我们只会飘着打？那就大错特错了！”俞通源一眼看穿海寇的心思，刷得抽出宝剑，指向迎面而来的海寇咆哮道：“迎敌而上，捉对厮杀！”

    之前的战斗已经证明，对上大船，远距离炮击没什么用处。要想消灭他们，还得像之前对付那十条大船一样，贴到脸上去输出！

    传令兵通过旗语，将主将命令一艘船一艘船的传递下去，各舰立即跟随旗舰转向，调整为船头迎敌。

    见明军这架势，明显是要刚正面了。海寇们一个个血灌瞳仁，十四条战舰排成新月阵，两翼靠前，中路拖后，毫不犹豫的迎头而上。

    双向奔赴的两支舰队迅速接近，百丈、五十丈、二十丈、十丈……直到明军的‘蛇头’，狠狠插入海寇的阵型中央！

    双方旗舰相距仅五丈时，依然都不避不闪，几乎是船头擦着船头交错而过。

    此时，两条船上的水手，都能互相看清对方的鼻毛，明军的大炮终于开始轰鸣！

    这么近的距离，不管是实心弹，还是霰弹，造成的伤害都成倍增加。那艘悬挂着黑底陈字旗的大广船，瞬间千疮百孔、碎木横飞，甲板上的海寇匍匐在地，都无法幸免于难。

    陈尚海也被一块尖锐的木片扎中了左眼球，满脸都是血，样子狰狞可怖。他却顾不上自己，一手捂着眼，一手猛地挥舞咆哮道：“放！”

    他的船上安装了六门回回炮，其中两门被炮火击毁，但另外四门还完好。炮手们像他们的带头大哥一样悍不畏死，冒着明军的炮火，抡动铁锤奋力砸下了扳机。

    早就蓄势待发的回回炮，登时发出令人畏惧的破空声，将杠杆末梢的弹袋猛地甩向半空！

    但这回回回炮的弹袋中，装的不是炮弹，而是一个个连着绳索的大锚爪！

    四枚锚爪呼啸着飞跃过明军旗舰的船顶，有两枚准确落在了船上，轰然砸进了相对薄弱的船顶……

    ~~

    旗舰顶层船舱内，老六正在跟汪大渊还有罗贯中吃着鱼生，猜测外面的战况。

    老六信心十足，正对两位老先生吹嘘自己的新战法，多么多么无敌。

    “我跟你们说，本王重新定义了海战。从今天开始，管你船再多，船再大，没有足够的火炮，全都白搭！”朱桢比比划划，唾沫横飞的瞎白活道：

    “往后的海战就是比谁的船炮多，谁的炮打的远！”

    “真假？”罗贯中将信将疑道：“曹操在赤壁之战时，也觉得自己重新定义了海战。”

    “他那是在长江里好吗。”朱桢白他一眼道：“而且那曹贼懂什么海战？本王就坐在这里，那些海寇也碰不着我分毫……”

    话没说完，就听头顶传来轰的一声巨响，一个大铁爪子砸破舱顶，碎木片扑扑簌簌落了一桌。

    身后的邓铎二话不说就把老六拖下桌，然后把他一脚踢到墙角，接着飞扑上去，将殿下压在身下。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练习过无数次的，这下终于用上了。

    老六吃了一肚子鱼生，差点被压吐了。这个时候也顾不上骂娘。他扒拉开邓铎的胳膊，从缝隙中抬头看去，只见那大铁钩卡在了舱顶，并没有落下。

    “殿下危险，不要露头！”邓铎又把他脑袋按在了身下。

    “呜……呜……”

    ~~

    船舱外，看到大铁锚落在殿下所在的舱室时，俞通源差点失禁。直到下面人禀报，殿下安然无恙后，他一膀胱的尿才化为冷汗流出来。

    海寇这一招太出人意料了，同样是他没见过。但这不是陈尚海发明的。

    用回回炮发射锚钩，将对方的船抓住，然后拉到自己面前，跳帮登船洗劫，是阿拉伯海盗的看家招式。陈尚海活到老学到老，竟把这招用在了此战中。

    出其不意的效果果然拔群，一下就抓住了敌舰。但问题是俞通源的旗舰足有四千料，比他的旗舰大了整整一圈。哪怕是接舷战，吃亏的还是他这边。何况，他船上的海寇已经在刚才的炮击中损失惨重。

    “疯子，真是个疯子！”俞通源很快明白了陈尚海的想法。对方就是豁出命去，也要缠住自己。

    ~~

    “只要缠住这条船，后面的明军就失去了指挥，而且他们的阵型也就破掉了！”陈尚海猛地拔出了插在眼中的碎木片，疼得他差点晕厥过去。

    手下人赶紧给他简单上药包扎，陈尚海竟坚持着没有晕倒：“希望他们不要浪费我们的牺牲！”

    他口中的他们指的是自己其余几条船，以及方部的那七条船。

    方部旗舰上，方大佟也大受震撼，啧啧有声道：“陈尚海真是条汉子！我们也不能让他看扁了。”

    说着他提高声调道：“挂上红旗，让弟兄们血战到底！”

    ~~

    最前头的旗舰与海寇船纠缠在一起，动弹不得。后面的明军战舰面临两个选择，要么紧急转向脱离战场，要么停下来保持队形。

    明军本来就处于下风口，速度很慢，所以很容易停下来。

    当然转向也不难，只要转动八面受风的中式帆，就可以获得更大的风力，配合着船舵进行转向。

    但九条明军战船不约而同选择了，停下来保持队形，等待着海寇的战舰包抄上来。

    最后的决战到来了。

    (本章完)


------------

第四四一章 胜负

    最终，双方绞杀在了一起，最惨烈的肉搏战开始了。

    为了造成最大的杀伤，明军炮手全都按捺住提前开火的冲动，都是到了对方贴到脸前时才开炮。

    这么近的距离，一轮炮击下来，基本海寇船的甲板上就没有完好的人和物了。但海寇也不是傻子，除了必须操船的水手，大部分跳帮队都躲在船舱内。待到炮击结束才冲出来。

    虽然海寇的水手基本团灭，帆具也被炮弹撕扯的千疮百孔。但巨大的惯性之下，双方的战船还是撞在了一起。

    海寇们立即甩出锚钩，搭上木板，嗷嗷叫着准备开始跳帮！

    但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先跳帮冲过来的，居然是对面的明军。

    市舶舰队的前身可是，在鄱阳湖以命搏命，以弱胜强的巢湖水师！

    他们确实一度迷失，失去了搏命的勇气。但楚王殿下多管齐下，已经让他们重新振作起来，已经找回了自己。

    巢湖水师，本来就是以接舷战、白刃战见长的。为保护身后的火炮和火药，避免海寇上船纵火，将士们果断出击，身手矫捷的利用海寇搭好的通道，冲到了对方的船上，与海寇的跳帮队战在一处！

    喊杀声瞬间四起，明军将士与海寇，在拥挤不堪的甲板上，开始了惨烈的厮杀！

    甲板上很快血流成河，两军将士已经不做它想，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杀杀杀！

    他们使出浑身解数，拼命用刀砍，用脚踹，用牙咬，也要杀死眼前的敌人！

    不少士兵在打斗中不慎掉下船去。但哪怕自身难保，双方还没停止战斗，他们或趴在浮木上向对方挥刀，或在海中扭打搂抱在一起，试图将对方摁到海里淹死。

    于是海面上，两军士兵的尸体越来越多……

    ~~

    其实海寇的跳帮队，跟明军一样经验丰富、作战勇猛，单兵格斗几乎不落下风。但问题是，在之前的炮击中，他们就损失了三分之一的人手。这让他们在损失增大后，明显后继乏力。

    而明军每条船上都齐装满员，甚至额外搭载了两百官兵……市舶舰队只是船少，兵可不少，原先巢湖水师有足足一万多兵力呢。

    十条战舰齐装满员，也不过四千余人，还有大量的将士捞不着上船，急的嗷嗷直叫呢。

    俞通源考虑到在近海作战，后勤压力不大。再说人多也有帮助，便又让每条船搭载了两百‘船客’。

    这些‘编外’的将士，在此时却起了大作用。靠着人数优势，明军将士前赴后继，源源不断的涌上敌船。彼消此涨间，渐渐占据了兵力优势。

    一旦打破了兵力平衡，战局也很快发生了变化。占据优势之后，明军紧接着便将甲板上的海寇分割包围，消灭殆尽。

    在这个年代的海战中，甲板被占领就意味着失败。因为不管你甲板下还有多少人，都只能从狭窄的舱口一个个往上爬，那还不是上来一个死一个吗？不可能再有机会翻盘了。

    ~~

    半个时辰后，所有捉对厮杀的战舰，都分出了胜负。

    但还有几艘围攻的明军战舰，依然陷于苦战之中……海寇比明军多了四条船，这种局面是不可避免的。

    最倒霉的是俞通源的旗舰。它本来对上陈尚海的旗舰，可以以大欺小，占尽优势。

    然而为了营救大当家，两条广船也加入了战团，分别从右舷和船艉，围住了这条巨大的四千料海船。

    然后三条船上的海寇，发了疯一样从三面展开了进攻。

    俞通源审时度势，没有下令部下主动出击。一来腹背受敌，主动出击会被人偷家；二来他们的战船有高度优势，可以居高临下打防守反击；三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得保护好船上那位小祖宗啊。

    那位小祖宗要是有个闪失，这仗打得再好，都是彻底失败。大伙一起跳海给他陪葬得了，省得还得连累家人。

    陈尚海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带着伤亲自发动了冲锋，所以这里的战况比任何一处都激烈。

    明军用长枪将试图爬上船来的海寇捅下去；用砍刀剁掉海寇攀上船舷的手；还用厨子送来的滚油，一勺勺往下泼……多重打击之下，海寇下饺子似的往海里落。

    但海寇实在太多了，他们仿佛无穷无尽，身手敏捷的从船的四面八方往上爬，让船上的明军将士难免挂万漏一、左支右绌！

    眼见战况吃紧，暂时无用武之地的炮手们，也加入了这场肉搏战。他们举起沉重的球形炮弹丢下船去，把海寇脑袋砸碎。

    他们甚至直接把引信插在炮药包上，点着了丢向海寇的战船，去炸那些等待接舷的海寇。还点着了一条船的帆具，燃烧的船帆碎片不断落下，继而整条船都燃起熊熊大火。

    然而那些亡命之徒攻更凶了，好像爬上明军的旗舰，是他们唯一的生路一般。

    最吃紧的时候，楚王的亲卫队——围子手们都加入了战斗。老六也张牙舞爪要亲自上阵杀敌，可惜被邓铎拦下了……

    惨烈的攻防战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四条船周遭的海面都染成红色，到处漂满了死尸和残肢断体以及碎裂的木片……

    但在明军将士齐心协力的死守下，旗舰终究没有失守。

    当廖定国终于带领另一艘四千料战舰前来增援时，战局彻底失去了悬念。

    廖定国亲自掌舵，操纵着战舰，直接拦腰撞上一条广船。巨大的冲力直接将那条船撞离了旗舰。正在向上攀爬的海寇们，登时下饺子似的惨叫落海。

    撞开那条广船之后，廖定国的战舰去势不减，继续向前，船头最后抵在了陈尚海已经千疮百孔的旗舰上。

    一轮居高临下射击后，廖定国抽出宝刀，亲自率众从高处跳上陈尚海的船，如下山猛虎般大开杀戒！

    陈尚海的手下本来就已经濒临极限。在廖定国这波凶猛的冲击之下，军心彻底崩溃，纷纷跪地投降，或者慌不择路的跳海求生。

    眼见大势已去，陈尚海却像输红眼的赌徒，依然不肯投降，挥舞着宝剑负隅顽抗。廖定国命部下闪开，亲自举刀与陈尚海战在一处。

    陈尚海本来实力就不如对方，身上又有伤，支撑了几个回合，便被磕飞了宝剑。他便拔出匕首准备自尽，又被廖定国再次一刀磕飞了匕首。

    然后廖定国顺势一脚将他踢飞在地，将士们一拥而上，拿下了陈尚海。

    随着陈尚海就擒，十四条海寇战舰全军覆没，远处围观的那些小船，也纷纷鸟兽四散，这场激烈的海战终于画上了句号……

    (本章完)


------------

第四四二章 倒霉的老六

    红色的海面上，到处漂浮着死尸和燃烧的木板，海风都吹不散，空气中那令人作呕的浓浓血腥味道。

    俞通源兄弟率领众将，来到在楚王殿下的舱室外，神情激动地敲了敲舱门：“殿下，可以出来了。”

    “等等。”里头一名护卫回答道：“殿下还有点事要处理。”

    “不急不急。”俞通源心说，哦，肯定是出恭呢。忙连声说道：“请殿下慢慢来，急了对身体不好……”

    ~~

    舱室内，楚王殿下一脸不愠，正追着邓铎的屁股踢。

    “说，你是不是存心的？！”因为老六左眼撞了个乌眼青。那是铁锚天降时，邓铎一通操作所致。

    “冤枉啊，殿下，属下一心护主，怎么可能加害殿下？”邓铎一边躲闪一边叫屈道：“意外，这纯属意外啊！”

    “那我这只眼怎么解释？！”楚王又指着自己的右眼，居然也是个乌眼青。

    那是他要亲自上阵时，邓铎拼命把他往回拽，同时关上舱门……结果，又撞到了殿下的右眼。“难道两次都是意外？！”

    “确实有些离谱，但这真的也是意外啊……”邓铎苦着脸道：“那么危机的时候，我哪会有闲心捣鬼啊？”

    “哼……”老六想想也是，这才愤愤停下脚，不忿道：“我还以为你记恨我，抢了你的熊猫，所以也送我一对熊猫眼呢。”

    “不会，真的不会。”邓铎一边摇头，一边看向殿下。别说，配上这对熊猫眼，越看越像大熊猫。他强忍住笑，委屈巴巴道：“要不我也给自己来一对？让殿下消消气？”

    “那倒不必了。”老六又哼一声道：“本王心胸宽广，伱又不是故意的。”

    邓铎忙连声感谢殿下的宽宏，却听老六发愁道：“我这样怎么见人？”

    “还真是个问题。”左右也跟着发愁，这幅尊容实在有损殿下英明神武的形象。

    “要不，殿下把整个脸都打青，这样就看不到乌眼青了。”邓铎大聪明道。

    “他妈的，我看你就是存心的！”殿下登时火冒三丈：“来人，把这姓邓的照着我这样打！”

    “是！”亲卫一拥而上，把邓铎拉到一边进行殴打。

    “还是遮掩一下吧。”汪大渊道：“小老儿会画脸谱……”

    “滚！”殿下看着他刚遭了大罪的份上，没让人一起打。

    然后老六落在了罗贯中脸上，罗贯中一脸警惕道：“我没有主意，你不要打我。”

    “把眼镜借本王一用。”殿下却道。

    ~~

    舱门终于打开，楚王殿下千呼万唤始出来。他戴着副黑色的眼镜，还有个小太监躬身扶着他的手，慢慢踱着方步，派头十足。

    “殿下，恁可算出来了……”俞通源忙关切问道：“吃什么不好消化的了么？”

    “没事，一切正常。”楚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黑色的镜片挡住了他那对乌眼青。

    身边小太监嘀咕了句什么，殿下才缓缓道：“是俞将军还有众位啊。”

    “是是，是我们。”众人有些奇怪，不是我们还能是谁？

    “殿下还真有急智……”一旁的汪大渊却小声感叹道。

    又恢复了菊花眼的罗老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怎么样，战果如何？”楚王沉声问道。

    “回殿下，我军大获全胜，击毙匪首方大佟，俘虏匪首陈尚海！击沉加俘获敌舰四十六艘——最重要的是，两部海寇一共二十四条大海船，都被我们留下了！”俞通源激动的禀报道：

    “市舶舰队，终于一雪前耻了！东海，是殿下的了！”

    “好，好啊，大获全胜呀！本王就知道，你们肯定行的！”老六激动的呗呗直跳，险些把眼镜晃掉，赶紧两手一起扶住。

    “把那个陈……尚海带来，本王有话要问他。”迫不得已恢复了稳重的殿下，想起了一直萦绕在心头的疑问——这些海寇为什么要进攻自己？是他们自作主张，还是有人指使？

    是他们自作主张的话，两部海寇是如何做到这般心齐的？有人指使的话，到底是谁这么胆大包天呢？

    ~~

    等着陈尚海被押来的功夫，朱桢问起将士们的损失。

    “具体的伤亡还没统计上来，各船损失不一，多的伤亡上百人，少的几十。”俞通源叹口气道：“这两部海寇都不是一般的海盗，精锐程度与我们不相上下。”

    “十条船加起来，伤亡也不少啊……”朱桢难过道。

    “也不算太多，我们都习惯了，每次大战不都是以命搏命吗？”俞通源却看得很开道：“这回靠殿下的新战法，伤亡已经轻多了。”

    “往后还是要尽量靠火炮取胜，避免白刃战。”朱桢指示道：“这样可能没那么痛快，但可以尽量减少伤亡。”

    “是。”众将齐声应命，心说殿下果然爱惜将士们的性命啊！

    “殿下这副叆叇镜，怎么是黑色的？”说完了正事，俞通源终于忍不住好奇问道。

    “不懂了吧，这叫墨镜。”朱桢便一脸得意道：“可以防止光线刺眼，在海上尤其好用。回头送你们几副。”

    “好的好的，多谢殿下。”大伙都很高兴。他们对殿下的新玩意现在是期待满满。

    “戴上都变成瞎子……”罗老师小声嘀咕道。

    这副眼镜可是精选东海水晶，由大内工匠精心磨制而成。却让老六野蛮的用蜡烛熏黑，他心疼啊……

    而且遮丑是遮丑了，可是它也遮光啊。

    为此，老六又安排了个小太监，扶着自己的手，充当‘导盲犬’，同时还帮他认人儿。

    “有人被带上来了，应该是那匪首陈尚海。”便听小太监轻声提醒道。

    ~~

    陈尚海被五花大绑，押到了楚王面前。

    此时他一只眼上缠着渗血的布带，身上也全是伤。就像一只满身血污的负伤野兽，虽然已经被猎人擒下，却依然呲牙咧嘴，用那只仅剩的眼睛死死盯着老六。

    没想到，击败自己的居然是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胖子。更让他恼火的是，那小胖子居然望着别处，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跪下！”押送官兵狠狠踹在他的膝窝上，陈尚海这才踉跄着跪下，却依然高昂着头。

    “你就是陈尚海？”殿下依然望着别处问他。

    “没错，爷爷就是陈尚海！”陈尚海怒吼道。

    “你嚷这么大声干嘛？本王耳朵还好好的呢。”殿下不悦道。

    “爷爷我天生就是大嗓门。”陈尚海故意大声道：“你也天生是个斜眼吗？”

    然后朱桢便让人把陈尚海也打了一顿……

    (本章完)


------------

第四四三章 人不如鸟

    殴打结束后，楚王殿下目中无人的问道：“现在学会跟本王礼貌说话了吧？”

    “呸！”陈尚海啐一口，吐出一颗带血的牙齿。

    “好吧，还是个硬骨头。”楚王看不见但听得到，笑笑道：“本王就喜欢硬汉。这样吧，只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本王就放你自由。如何？”

    “什么问题？”陈尚海冷声问道。

    “是谁指使你们进攻本王的？”朱桢便沉声道：“正常来讲，一百万两黄金足以让伱们遵守规矩了。”

    “……”陈尚海嘴角一抽，闷声道：“但是多少钱，也买不回我爹我大哥的性命！”

    “你爹是哪位？”老六好奇问道。

    “不要明知故问！”陈尚海怒道。

    一旁的俞通源赶忙给殿下解释道：“他爹就是陈友定，他大哥陈宗海，都是元末的军阀……”

    “我父兄为国尽忠，至死不辱臣节！”陈尚海闻言傲然道：“比你爹他们那些叛服无常之辈，强之百倍！呸！”

    朱桢恍然，陈友定他还是知道的。在群雄并起的元末乱世，这位大哥可谓独树一帜，明明是南方的汉人，却做了元朝的忠臣，数典忘祖了属于是。与元人柏帖木儿、迭里弥实并称‘蜜三刀’……哦不，‘闽三忠’。

    元末至正年间，‘流寇’四起，陈友定应诏入仕元朝、招办团练，因平贼有功，逐渐获得提升，占据福建八个郡。

    朱老板崛起后，陈友定多次率军与朱元璋交战，还曾杀掉朱元璋部将胡深，一直是最死硬的保元派。

    后来，朱元璋派大军征服闽地，陈友定坚持死守，无奈明军已成席卷天下之势，不可抵挡。陈友定向其部属诀别道：‘大势已去，我只有以死报国，诸君继续努力啊。’

    然后退入省堂，整理衣冠，面向北面两拜之后，吞药自杀。所部将士争相打开城门接纳明军入城。

    明军入城之后，发现他仍未断气，便将他戴枷送往京城。陈友定入宫拜见，朱元璋指责他‘不识时务，认贼作父’。

    陈友定厉声曰：‘国破家亡，要杀就杀，不必多言。’朱元璋于是将他与其子陈海一起处死，父子皆从容赴死，毫无惧色。算是很有骨气的汉奸了……当然有骨气的汉奸，还是汉奸。

    ~~

    “你夸你爹就罢了，干嘛要骂我爹？”朱桢无奈，又让人打了陈尚海一顿。

    “狗崽子，我陈家与狗贼势不两立！”陈尚海又被打掉一颗牙，尤自叫骂不停。“你给我多少钱，我都要杀你！”

    “你怎么知道我在船上？”朱桢抬抬手，示意先别打。

    “……”陈尚海明显神情一滞，闷声道：“我就是知道。”

    “看来是有人向你透露了消息，而且那人地位还不低。”朱桢淡淡道：“本王是秘密出征的，不到一定级别，根本不会知道。”

    “你们父子闹得天怒人怨，早就众叛亲离了！”陈尚海便幸灾乐祸大笑道：“你可得回去好好查一查，实在不行起个大狱，把有嫌疑的都抓了，不然睡觉也不安生。”

    “行了，别在这装大尾巴狼了。”朱桢却哂笑一声道：“你跟你爹都一样，不过是人家喂的一条狗。哦，不对。你爹好歹效忠的是元朝皇帝，你效忠的是个什么鬼？自以为忠心护主，人家早就把你论斤卖了！”

    “你胡说！”陈尚海不屑的哼了一声。

    “不信你看啊，”朱桢指着四周道：“事实胜于雄辩，你们听了那人的话。趁机对本王发动无耻的偷袭，结果却全军覆没，本王的十条船安然无恙！你就没想想为什么会这样？”

    “那是因为你们往船上安了很多炮，以前我们都没见过，毫无防备之下，才吃了这个大亏！”陈尚海咬牙切齿道。

    “哈哈，蠢货，你怎么不想想，那人为什么不告诉你们这一点？我们往船上安了这么多火炮，那动静可比本王出征大多了。”朱桢言之凿凿道：“没道理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嘶……”陈尚海果然被带到了沟里，独眼中凶光闪烁。

    “所以那人啊，分明是想借本王之手除掉你们！”老六扶了扶‘墨镜’，语气深沉道：“虽然本王也很高兴能除掉你们，但被人当枪使这件事，让我很生气！”

    “……”罗先生都听傻了，难道不是殿下以身作饵，诱使对方出手吗？老六这张嘴哟，能把死的说成活的。与那曹贼何异？

    “所以，供出那个人，本王会替你们报仇的。”老六义正辞严道：“而且还会还你自由，这笔交易很划算吧？”

    “你就不怕我再兴风作浪？”陈尚海大声问道。

    “哈哈哈！”楚王殿下用不屑的大笑回答。

    “是啊，你宁肯对着栏杆上的海鸥笑，都不肯看我一眼。”陈尚海幽幽自伤道：“看来我在你眼里，还不如一只鸟。”

    “……”老六嘴角微抽，才知道原来自己说着说着话，脸又跑偏了。但他惯会装腔作势，继续对着那只鸟道：“鸟是自由的，而你是本王的俘虏，所以你还真不如一只鸟。”

    “恁娘……”陈尚海气得险些吐血。

    “你考虑考虑，”朱桢挥挥手道：“回京之前，给本王答复，我的承诺都作数。”

    侍卫便将陈尚海带下舱底的牢房；而那只栏杆上的海鸥，展翅飞向了自由的天空。

    ‘我确实不如一只鸟……’陈尚海最后看一眼，海鸥飞翔的天空，便被舱盖隔绝了光明。

    ~~

    审完了陈尚海，楚王殿下便以晕船为由，让罗老师在外头盯着，自己躲进舱室不再露面。反正后续事宜早都安排好了，不用他操心。

    晚些时候，罗贯中进来禀报说，交给海寇的黄金全都回收完毕，非但一百万两一两不少，还从俘获的海盗船上，搜出了金银铜钱、珠宝玉器合计二十余万两。

    汪大渊很懂这行，解释说这是因为海寇互相不信任。所以除非老巢有自己家人，否则出海时，都习惯将细软随身携带，以免被偷家。

    楚王殿下一边用鸡蛋按揉眼眶，一边感慨道：“那也真他妈有钱啊……”

    “是啊，扣除伤亡抚恤，给将士们的赏银，剩下的钱也足够殿下回本了。”罗老师账算得叭叭的，所有买船造炮的成本都在他心里装着呢。

    “那是，不过你这思维也得进步啊。哪有花自己的钱做买卖的？花别人的钱不香吗？”朱桢大笑道。

    “……”罗老师好容易才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接着禀报道：“另外，已经从俘虏口中审问出两部海寇的老巢了。”

    (本章完)


------------

第四四四章 犒赏宴

    “哦？在哪？”老六神情一振。

    “方部海寇的老巢就在岱山岛，离这不远。”罗贯中答道：“陈部海寇的老巢在澎湖。”

    “果不其然。”朱桢点点头，根据之前搜集到的情报和种种迹象，他们已经判断出，两部海寇应该分别在舟山群岛和澎湖列岛。

    “俞通源他们怎么打算的？”

    “他们的想法是，不等后续援军，现在就进兵岱山岛，捣毁方部海寇的巢穴再说。”罗贯中答道：“让我来请示一下。”

    “有什么好请示的，不是说好的，指挥上的事我不掺和吗？”朱桢笑道：“再说兵贵神速是对的。一耽误，贼婆子们听到风声就跑光了。”

    “不是为了贼婆子……”罗贯中无语道：“还有大量的漏网之鱼，需要肃清。”

    “读书人就是会说话。”老六不禁大笑道：“把打家劫舍说的这么文雅。”

    “是剿匪，剿匪啊殿下。”罗贯中坚持道。

    “好好，是剿匪。”老六不跟他争竞，又问道：“给我四哥报信了吗？”

    “殿下才想起来啊？”罗贯中无语道：“一打完仗，属下就派快船去报信了，正好顺风顺水的，这会儿差不多都要到了。”

    “是吗？哈哈。”老六打个哈哈道：“就知道罗老师最靠谱，所以本王才不操那个心。”

    “不过殿下，刚刚接到禀报，有士兵反映说，战至尾声时，方大佟那条船上，放出了好几只鸽子。有的往西南飞，有的往西北飞。”罗贯中又禀报道。

    “是吗？”听说海寇还有信鸽，朱桢终于严肃起来。往西南飞的信鸽自然是给老巢报信的，而往西北飞的……八成目的地也是崇明岛！

    “这么说，靖海侯他们会早于我四哥得知这边的战况？”楚王殿下眉头紧蹙。

    “应该是这样，也不知燕王殿下能不能应付的来。”罗贯中轻声道：“要不我们也回兵？”

    “……”老六想一想，摇摇头道：“不必，我四哥天下无敌，这点小场面应付的来。何况还有我三哥率大军，在太仓接应四哥，我们回去也没用。”

    “好吧……”罗贯中不复多言。

    ~~

    崇明岛，备倭总兵衙门。

    燕王殿下举行的犒赏宴会，也已经来到中场了。

    偌大的演武场上，密密麻麻摆了上百张圆桌、八仙桌、长条桌……仿佛岛上能用的桌子都给搬来了。

    桌上摆满了大盘大碗的鸡鸭鱼肉，还有仆人小厮不断端着托盘、抱着酒坛，将好酒好菜流水般送上来。

    然而宴席的气氛却始终有些寡淡，因为嗜酒如命的备倭水师军官们，居然不约而同的只吃菜，不喝酒，哪怕燕王殿下亲自敬酒，他们也只是端起酒碗略略沾唇就放下……

    这让燕王殿下有些没面子，对陪坐一旁的靖海侯道：“没想到侯爷的军队，居然不喜饮酒。”

    “殿下误会了，”吴祯忙强行解释道：“实在是因为刚刚收到警讯，说有倭寇来袭。我们备倭水师得时刻保持清醒，万一要是在殿下视察的时候出了篓子，就太难看了。”

    “是吗？看来本王给你们添乱咯？”燕王一张黑脸似笑非笑。

    “不，不是，绝对没有，王爷带着太子爷的关爱，莅临视察，我备倭水师上下无不铭感五内，都发誓要为大明守好海疆，不让一个倭寇上岸！”靖海侯忙端起酒碗赔笑道：“来来，微臣不用上战场，我陪殿下不醉不归。”

    朱棣端详了吴祯那张相貌堂堂的脸好一会儿，方点头笑道：“好，咱们喝。”

    两人便谈笑风生的对饮起来，一碗接一碗，牛饮一般，跟浅尝辄止的众军官形成鲜明对比。

    靖海侯自恃海量，有心灌趴下老四。却没想到老四是演过武二郎的，不知多少碗酒灌下去，靖海侯已经两眼发直，舌头打结了。他却依然面不改色，连厕所都不去。

    就在此时，从外头跑进来几个军官，接受了燕王护卫的搜身后进入演武场。一个来到靖海侯身边禀报，另外两个却去了邻桌报信……

    靖海侯闻报，难掩满脸震惊之色，但他很快就恢复如常，对朱棣笑道：“殿下，失陪一会儿，老臣有点事情要处理。”

    朱棣稳坐如山，一手端着酒碗，含笑看着起身要离席的靖海侯，又睥一眼已经开始骚动的场中。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靖海侯的手腕，笑呵呵道：“正喝到兴头上呢，侯爷不要扫兴哦。”

    “确实有要务，军情如火啊，殿下。”靖海侯暗暗运劲，想要挣脱燕王的魔爪。谁知手腕想被钢圈箍住一样，竟是纹丝不动。

    看着已经有手下军官开始离席，他焦急道：“殿下，快放手，不然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朱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望着越来越多离席的军官，语带揶揄道：“侯爷不就是担心他们跑了吗？”

    “哎呀，殿下，你，你不知道哗变的厉害啊。”靖海侯已是满头大汗道：“真让他们回了营，天王老子也拦不住！”

    “放心，一个也走不了！”朱棣却放声大笑道。

    “唉，殿下，这里是崇明，不是京城。”吴祯嘴上还在敷衍，目光却开始闪烁，显然在纠结要不要当场跟老四翻脸。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哪里都没区别！”朱棣说着，霸气四射的下令道：“来人，拦住他们！”

    “喏！”炸雷似的应和声中，一队全副武装的燕王军护卫出现在了演武场门口，拦住了那些军官的去路。

    军官们来赴燕王的宴会，自然都赤手空拳，见状纷纷破口大骂，有骂燕王的，也有回头骂吴祯的……骂他勾结朝廷出卖他们。

    吴祯那张喝得通红的老脸，此时已经煞白煞白。他知道这队燕王护卫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自己布置在外的亲兵队，要么被干掉了，要么被调走了。

    不然，他们绝对不可能，不经禀报便放燕王护卫进来的。

    靖海侯忽然想到什么，猛然望向立在燕王身后的子侄，只见俩人目光飘忽，不敢跟他对视。

    (本章完)


------------

第四四五章 以一敌百

    崇明，备倭总兵府，演武场上剑拔弩张。

    靖海侯一看吴高吴忠的表情，就知道事情坏在这俩货身上。

    “你们！”他勃然作色，刚要发飙，却又硬生生刹住车，压低声音问道：“你们干的什么好事？”

    “这……”哥俩看这场面，生怕说出实话来被活活打死，都支支吾吾不敢吭声。

    “哈哈哈，两位侯爷生了两个好儿子啊！”燕王却大声替他们回答道：

    “他们识大体顾大局，对朝廷忠心耿耿，主动将外头的侯爷亲兵撤走，由本王的护卫接管了总兵府的防务！”

    “你，伱们！”靖海侯险些吐出一口老血，因为备倭水师情况复杂，他让吴忠亲自担任亲兵队长，图的就是一个安心。

    没想到，这逆子居然敢出卖老子！

    但眼下的情况太复杂了，这俩货又是他和大哥的传人，饶是他恨不得能活剥了两个小子。此时也不得不先强忍住怒火，看情况再说。

    但靖海侯能忍，他手下那些桀骜不驯的前海寇军官却不能忍，闻言呼啦一下，起身把主桌围了个里外三层，怒气冲冲的嚷嚷道：

    “快让你的人撤走，不然我们就不客气了！”

    “还废话干什么？先拿下这黑脸王再说。有他做人质，还愁出不去？”

    “他把人都派到外面去了，身边一个护卫也没有，兄弟们，上啊！”

    而燕王的护卫，全都被远远挡在门口。这是没办法的，老四当时想让哥俩放心，只能如此。但这样一来，他此刻的处境就危险了。

    周遭恶狼环伺，择人而噬，燕王却依然安坐如山，一手拉着靖海侯，一手将酒碗送到嘴边，呷一口道：“谁说本王没护卫，吴高吴忠，还不护驾？”

    吴家兄弟哪见过这场面，全都汗如浆下，但他们已经骑虎难下。刚才还听到了下面人禀报海寇大败，楚王大获全胜的消息。

    果然如老四所料……

    这下燕王说过的那些话，好像都得到了验证，都变成了金科玉律。为了家门，为了自己，俩人不再犹豫，不约而同咬牙拔出宝剑，挥舞着逼退了围上来的军官。

    “都不许过来！”

    “伤害王爷可是诛九族的！”

    这些前海寇军官，岂是三言两语就能诈唬住的？于是将矛头转向了吴家兄弟，一边骂他俩是吃里扒外的叛徒，一边拆下桌腿椅腿，充作棍棒，准备围殴两人。

    “靖海侯，你不说两句？”朱棣依然不慌不忙，其实心里慌得一批，但他已经是个优秀的演员，可以做到不让心理状态影响自己的表演。

    “……”吴祯一张老脸今天算是丢尽了，儿子侄子公然跳反，自己还被燕王只身扣下。堂堂靖海侯居然落到这般田地，功臣庙里的画像都得是背着身，不露脸的。

    但他总不能看着子侄被愤怒的手下围殴，只好开口对众人道：“诸位，你们不要冲动，伤到大明的亲王，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不伤他，我们只拿下他，当人质！”众人给了靖海侯一点面子，但不多，自顾自嚷嚷道：“对，让他跟我们去海外，有个亲王傍身，日子总会轻松点儿！”

    “哈哈哈！”燕王闻言大笑，长身而起，魁伟的身材让他鹤立鸡群。

    朱棣神目如电，睥睨着围在四周的人群，每个被他视线扫到的军官，都不由自主挪开视线，竟无一人敢和他对视。

    “就凭你们？”朱棣不屑的冷笑一声，终于松开靖海侯的手腕。刷得一声，抽出腰间削铁如泥的宝刀，提在手上，朗声道：

    “本王曾化名洪基，夺得洪武八年全军演武第一名！不敢说万人敌，百人敌绝无问题。你们不服只管并肩上，试试看本王有没有吹牛？！”

    “试试就试试！”有几个凶顽不逊之辈，被老四的狂言妄语激怒，挥舞着木棍冲上来，劈头盖脸就打。

    “那就都去死吧！”燕王冷笑一声，气运丹田，手中宝刀化作一道匹练，快的让人看不清，他到底出了几刀。

    只看到那几个冲上去的军官，纷纷惨叫着倒地，有人连棍带胳膊都被砍掉；有人直接身首异处；还有人被开膛破肚，肠子淌了一地。

    顷刻间，场中的吆喝声、詈骂声消失了。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军官们，气焰为之一窒，一时没人敢再以身试刀……

    那一刻，燕王殿下就像矗立在羊群中的狮王，虽以一当百，气势上却完全压住了对方。

    “这下可以安静下来，听本王说几句了吧？”燕王这才沉声道：

    “看你们这反应，花鸟岛海战的结果应该已经出来了——我六弟大获全胜，方陈两部海寇全军覆没，对不对？”

    众军官无言以对，但那难过、震惊、恐惧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所以你们就慌了，觉得自己会被牵连进去，所以想要驾船逃去海上，对不对？”

    又是一阵无言的默认。

    “但你们想过没有，我六弟能以十艘战舰全歼十倍于己的海寇，你们就算逃到海上，又能怎样？”朱棣甩一甩宝刀上的血珠，刀尖指天道：

    “往后，大明的海疆就是我市舶舰队的天下了。你们只能像耗子一样东躲西藏，被他们驱赶到南洋、西洋，甚至更远的地方。就算侥幸活下来，此生也休想再踏足自己的家乡了！”

    燕王殿下这番话虽然霸道，理却很正，就像给这些人兜头泼了盆冷水，浇灭了他们躁动的内心，让他们不得不直面惨淡的现实了。

    这时候，老四如果继续施压，他们很可能会破罐子破摔，但燕王殿下的高明之处就在这里，该刚的时候刚，该柔的时候柔。便听他话锋一转道：

    “所以，本王拦着不让你们出去，纯粹是为你们好——你们十年前就已经接受招安，是大明的开国功臣，跟那些一直为患海疆的海寇，早就不是一路人了！他们覆灭了，不正说明你们当初的选择是正确的吗？”

    众军官闻言，死灰般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是庆幸、是希望，但旋即又重归沮丧。

    “本王知道，你们有香火情，这些年私底下也有些来往，甚至为他们做过一些出格的事情。”朱棣牢牢把握着人心，抛出杀手锏说道：

    “本王认为这些举动虽然有违国法，但合乎人情，只要你们从此痛改前非，不再与他们联系，本王就可以既往不咎！”

    (本章完)


------------

第四四六章 全无敌

    燕王殿下的话，句句直戳人心，让原本铁了心要走的众军官，变得犹豫起来。

    “本王把话撂在这里，今天谁走出这个门去，他过去为大明立的功劳一笔勾销，从此是朝廷的敌人，我六弟……对，就是那个十条船灭掉方陈两部所有海寇的楚王殿下，必追杀你们到天涯海角！”朱棣掷地有声道：

    “相反，只要你们留在这儿，本王就当今天什么事都没发生。而且我以我大哥，和我燕王的名义，向你们保证，对过去的事情既往不咎，伱们还是我大明的备倭水师！”

    说完，他将宝刀归鞘，重新大马金刀坐定道：“是坐下来跟本王痛快饮酒，还是出去亡命天涯，你们自己选吧！”

    “坐呀，侯爷，站着干什么？”朱棣又看一眼呆立一旁的靖海侯，笑眯眯的重新握着他的手腕道：“咱爷们继续喝。”

    “呃，好……”吴祯才猛地回过神来，赶紧坐下，双手接过酒碗道：“喝喝，继续喝……”

    说着他对众手下吆喝道：“还愣着干什么？都坐回去满上酒，咱们一起敬殿下一碗！”

    众军官互相看看，也不知谁带的头，便开始有人坐了回去，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坐回去。剩下十几个领头的杵在那里，坐也不是，走也走不了，一时分外显眼。

    “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东西。来人，把他们拿下！”靖海侯便冷哼一声，竟从屋里头涌出来一队亲兵，将那十几个军官擒下。

    出了这么大的事，总要有一些替罪羊来背黑锅，方方面面才能交代过去。

    已经坐回去的众军官，纷纷低头看菜，已经没人再有勇气多管闲事了。

    倒是吴高吴忠哥俩吓了一跳，没想到他在屋里还藏了兵。

    燕王却毫不意外，靖海侯这种老江湖，藏一手很正常。但他没用伏兵跟自己鱼死网破，反而只是用来跟自己示威……你燕王把我外头的护卫换了不假，但我里头还藏着人，真要跟你抡起来，输的还是你！

    然而对靖海侯的示威，老四非但不恼，反而感到欣喜，这说明吴家的这只侯，只敢私底下搞搞小动作，已经没有公然造反的勇气。那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

    ~~

    靖海侯亲兵将死硬分子绑下去，又打扫干净了场地，宴会便继续进行。

    这回彻底躺平的军官不再禁酒，开始狂喝滥饮，似乎不约而同借酒精麻痹自己。

    朱棣也跟靖海侯继续对饮，这回吴祯也不再摆长辈架子了，一脸萧索道：“原先总觉得几位殿下还是孩子。但我们错了，殿下们早已经成长为国之栋梁，上位教子有方，大明后继有人啊。”

    “侯爷家的两位公子也很不错，”朱棣也给吴高吴忠吹屁道：“这次多亏他们深明大义，当机立断，事情才会解决的这么顺利啊。本王一定向大哥举荐他们……”

    哥俩闻言，煞白的小脸，渐渐就红了。

    “惭愧，真是越老越糊涂，还不如孩子明白事理了。”吴祯长长一叹道：“老臣再站好最后一班岗，此间事了，便上本请辞，回老家去了。”

    “唉，侯爷才五十岁，还年轻着呢，怎能轻易言退？”朱棣滴水不漏道：“你就是上本，父皇也会驳回的。说不定，还要把你叫去骂个狗血喷头。”

    “哈哈哈！”吴祯被燕王逗得哈哈大笑道：“你敢编排上位，回头定告你一状。”

    “侯爷饶命，那父皇就不光骂我了，还得打我呢。”老四与吴祯碰一杯，相视大笑。

    掀篇。

    ~~

    黄昏时分，密密麻麻的船只，荡破满江的红晕，出现在崇明西沙港外。

    为首一艘千料海船上，高高的桅杆顶端，挂着个旗斗，一面绿底白字的大旗上书一个‘晋’字。

    风度翩翩、风华绝代、风流自赏的晋王殿下，身穿一袭风骚的烫金白袍，头戴拉风的金冠，腰悬破伤风的宝剑，倒挂在大旗之下……晕船的殿下伤不起啊。

    他身后……哦不，是身下，乃晋王军、燕王军、吴王军、楚王军组成的两万大军。为了将这么多军队一次性安全运到崇明。韩宜可非但动用了市舶司所有四百料以上船舶，还征用了太仓海运司的船只。

    幸好太仓和崇明只隔了不到二十里，在内河近海航行的沙船足以胜任，他才完成了这次规模浩大的运输任务。

    但韩宜可还是捏一把汗，别看这船队规模巨大，但除了负责护航的十来艘市舶司战船外，其余船只都不适合战斗。要是备倭水师已经造反，他们这一行就是纯给人家送菜的。

    “放心吧，”晋王殿下望着前方平静的江岸道：“老四要是有事，早就发信号了。到现在还没信号，就说明他没事儿。”

    然后韩宜可便听头顶的晋王殿下，小声碎碎念道：“他怎么会没事呢？他为什么不求救呢？本王才是主角好吗？”

    韩宜可自动关闭耳朵，权当没听见。

    这时船队不出意外的遭到了备倭水师巡逻艇的拦截。但晋王亮明身份后，他们便放行了……

    船队缓缓驶入了西沙港，便看见备倭水师的战船一艘不少，全都在港。而且下锚收帆，没有一丝要逃走的迹象。

    备倭水师的士兵们，也听到外头的动静，纷纷丢下碗筷，跑到码头查看。

    看到载满官兵的船只，乌央乌央的涌入港中，备倭水师的士兵自然紧张万分，纷纷上船准备战斗。同时，派人去寻找军官回来主持局面。

    然而命令很快从总兵府传回来——所有人下船回营，继续该吃吃该喝喝。

    士兵们面面相觑，这是把防务拱手让人，彻底摆烂了吗？要这样下了船，再想上船就不是他们能说的算了的……

    他们又让人去确认了一遍，还是同样的命令，士兵们也只好无奈下船……

    与此同时，晋王的船队也纷纷靠岸，放下船板，将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士兵送上岸。

    半个时辰后，整个西沙军港的防务被晋王的军队接管，整个过程中，没有任何伤亡。

    这意味着，他们顺利的控制住了备倭水师。这颗埋在大明门牙上的大雷，终于被有惊无险的排除了。

    看着晋王军的将士登上备倭水师的战舰值守，终于脚踏实地的老三不禁得意道：“还得是本王，干得漂亮。”

    晋王殿下摘桃子的本事，尤其是摘老四桃子的本事，向来是无敌的。

    (本章完)


------------

第四四七章 胡相出馆——再也不来

    重阳已过，秋色渐浓。金陵城外群山红遍，国史馆中银杏叶黄。

    一转眼，胡惟庸已经进馆一整月了。一个月来，胡相从一开始的新鲜、荣幸，渐渐变得的煎熬、度日如年。最后是掐着指头算，啥时候能出去。

    倒不是他没定力，能一路熬到宰相，怎么可能没这点耐心？问题在于他跟宋濂、王炜那帮子文人，实在是‘漫地里栽桑——入不上他行’知道吗？

    那些人整天满嘴之乎者也，不光修史的时候拽文，闲暇的时候还要吟诗作对，寻章摘句。而且总要请他先来……就胡相肚里这点墨水，也只能在吴良、费聚那帮武夫面前找找自信，搁宋濂这帮人面前不是班门弄斧，止增笑耳吗？

    弄得他每天苦不堪言，不得不频频尿遁……后来都成条件反射了，一听到说要作诗就尿急。久而久之，胡相难免疑神疑鬼，总觉得这帮文人是故意耍自己，看自己笑话，好让自己不好意思对他们修史指手画脚。

    其实这帮鸟文人实在多虑了，胡相看看别的朝代的史书还能说两句，可是一翻他们编的《元史》，脑袋就有两个大。

    倒不是说这书编的有多深奥，而是太几把乱了！比方说，书上的蒙古人，十有八九不是叫帖木儿，就是叫脱脱。

    而且更离谱的是，同一个帖木儿，可能在别处就叫‘铁木耳’、‘帖木哥’、‘铁木尔’、‘贴睦尔’——这尼玛还怎么审阅？每次他坐下来，翻看不到几页，就会有撕书的冲动！

    他忍不住质问宋濂，咱就不能统一一下名称？宋濂无奈的给他展示元朝的第一手史料道：“蒙古人记得就是这么乱，说实话我们也搞不清哪个是哪个。贸然改错了，这锅就是我们背，还不如原样照抄，谁的责任谁担呢。”

    “好吧……”胡惟庸竟无言以对。

    而这已经是胡惟庸提出的最有建设性的意见了……

    ~~

    胡相苦熬慢熬，煎熬了整整一个月，总算熬到了出馆的日子。

    胡惟庸出馆这天，宋濂、王炜并一众史官集体前来相送。

    “胡相这么快就要走了？”宋濂等人一脸不舍道。

    “唉，没办法啊，国务缠身，能挤出一个月来，与大家朝夕相处、推敲历史，已经很幸福了。”胡惟庸一脸和煦的笑容，好似过去一个月不是在煎熬，而是在享受一般。

    “还是太短了，不够深入啊，我们还没听够胡相的指导呢。”王炜一脸遗憾道：“后面的审阅我们都不知该怎么办了。”

    “唉，诸位都是经验丰富的史官，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胡惟庸摆摆手道：“只要记住‘上体天心、下顺民意、删繁就简、秉笔直书’十六个字，就不会有问题。”

    “哎呀，胡相真是高明啊，我等谨记教诲。”宋濂等人忙躬身受教。

    “本相也就随便说两句，活还得你们自己干。”说话间走到国史馆门口，拱手道：“诸位请留步。”

    “胡相走好。”宋濂等人忙躬身施礼。

    胡惟庸摆摆手，提着官袍下摆，迈腿跨过国史馆的门槛，不由自主吐出一口浊气……

    ‘日他娘，再也不来了！’

    ~~

    国史馆外，胡惟庸的侄子胡德，领着他的独子胡天赐，还有他手下的哼哈二将，商暠彭赓早已恭候多时了。

    “爹！”

    “叔父！”

    “恩相！”

    “哎，天赐来了。”四人一起打招呼，胡惟庸的眼里却只有自己的老来子。

    他一直子嗣艰难，想尽一切办法，才在金山寺老和尚的帮助下，四十多岁生出个儿子。自然视若珍宝，那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掉了。

    自然，他儿子也养成了娇纵任性的脾气，今天被堂兄死活拉来，本就很不开心，耐着性子跟老头子废话几句，就嫌他烦，不再理他了。

    “哎，这孩子……”胡惟庸却不生气，只是苦笑。“这脾气，铁随我。”

    一旁的商暠，这才逮到插嘴的机会：“恩相，这一个月修史，还快意否？”

    “当然，谁敢给本相不痛快呢？”胡惟庸一脸矜持的笑道：“本相也给他们提了不少意见，弄得他们整天手忙脚乱，估计都巴不得我赶紧走人呢。”

    “他们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离开了恩相，就知道这日子没法过了。”一旁的彭赓也赶紧道。

    “你什么意思？”胡惟庸闻言皱眉道：“这一个月出乱子了？”

    “唉，还是让他说吧……”彭赓指了指商暠，商暠郁闷道：

    “你没长嘴吗？！干嘛非得我说？”

    “少废话！赶紧说，怎么了？！”胡惟庸瞬间从史馆中懒散的状态，恢复成雷厉风行的大明宰相。

    “是！”彭赓咽口唾沫，硬着头皮道：“上月底海上传回消息，楚王殿下亲率市舶舰队，全歼了方陈两部海寇，又顺势捣毁了舟山、澎湖的贼巢，并奏请与两地设立巡检司，永绝贼患！”

    “老……楚王殿下带了几条船？”胡惟庸难以置信的问道：“全歼两部海寇是不是夸大战果了？”

    “一共带了十条船，前后共歼灭了海寇三万余人，俘获大、小船只两百余艘。其中花鸟岛一战，全歼了海寇二十四条主力战舰，并小船二十余艘，歼敌一万多人，就包括匪首方大佟和陈尚海。”商暠说出更详细的数字道：

    “这会儿，殿下正在班师回朝的路上，到时候还会献俘……就算是夸大了战果，但两部海寇确实被剿灭了。”

    “那方大佟、陈尚海都死了吗？”胡惟庸愣了半晌，方有气无力的问道。

    “前者当场被击毙，后者被俘。”彭赓轻声道。

    “那姓陈的有没有乱咬人？”胡惟庸心头一紧，低声问道。

    “人一直在楚王手中，这就无从得知了。”彭赓摇摇头。

    “真是，出人意料的……胜利啊。”胡惟庸默默喝下这杯苦酒，又问道：“那备倭水师呢？”

    “这正是属下要禀报的第二件事，”商暠苦着脸道：“备倭水师，被燕王和晋王解除武装了。虽然皇上没有追究他们通匪的罪责，但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了，怎么收拾他们，全看厨子的心情。”

    (本章完)


------------

第四四八章 元首的愤怒

    “什么？！”胡惟庸登时破了防。如果说两部海寇覆灭，只是让他感到切肤之痛的话，听到备倭水师也被拿下了的噩耗，就像断了他一条腿一样……

    “吴祯干什么吃的，经营了这么多年的老巢，就被人家说端便端了？！”

    “这回人家是有心算无心，靖海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商暠苦着脸道：“他也没想到，燕王只带了几百个亲卫，就敢上崇明岛摆鸿门宴，夺他兵权。”

    “谁给燕王的旨意，太子还是皇上？”胡惟庸阴声问道。

    “都不是，他根本没有夺兵权的旨意，有的话中书省也一准封驳了。”彭赓叹气道：

    “事实上，太子只是命燕王去崇明劳军的，是正好碰上了花鸟岛海战，备倭水师军心不稳，殿下才‘紧急出手，先斩后奏’的。”

    “放屁！”胡惟庸骂道：“分明是他们哥几个串通好的，老六在前头主攻，老四在后头偷家，老三给他打辅助，还有一个背后给他们当靠山的……”

    “是啊。我们也这么想的。”彭商两人一齐点头，后者道：“尤其是恩相前脚进馆，老四就后脚离京，说里头没猫腻，傻子都不信。”

    “那这么大的事情，你们两个傻子为什么不早禀报？！”虽然胡惟庸声音没什么波动，但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写满了狂怒。

    “我们一早就想禀报，可是太子爷的亲卫，接管了国史馆的安保。说修史事大，时间紧迫，不许任何人打扰。”两人无奈道：

    “我们尝试了传话、送信、夹带、派人潜入……用了好多种法子，全都联系不上恩相啊。”

    “妈的！还当让我修史是好心，原来是找借口把本相关起来，他们好趁机搞事情！”胡惟庸咬牙切齿，知道自己被貌似忠厚的太子算计了，气得眼珠子都红了。

    虽然自己在外头，也改变不了海寇失败的结果，但至少备倭水师不会丢。备倭水师不丢，苏州就不会丢；苏州不丢，江南就不会丢……

    现在倒好，备倭水师一丢，苏州就彻底丢了；苏州一丢，再想控制江南也就难上加难了。李善长留给他的遗产，直接丢了一半。后果实在太严重了！

    严峻的局势，让他发泄之后，不得不冷静下来，思考对策。

    棘手啊，实在是太棘手了，要是换成普通将领，哪怕是勋贵，他有的是办法挽回局面。比如给对方安个杀俘、冒功之类的罪名，基本上多大的功劳都能消解掉。然后借着审查，一步步蚕食掉对方的优势，让局面回到自己的掌控中。

    但这次的对手是亲王，而且还是好几个亲王。皇上肯定乐疯了，谁敢这时候说他儿子的坏话？吃一顿廷杖都是轻的，弄不好就直接推出午门，斩首示众了。

    ~~

    胡惟庸正愁眉苦脸寻思间，便见个武英殿的太监迎上来。

    “胡相，皇上有请。”

    “好。公公先走一步，本相这就过去。”胡惟庸点点头，那太监会意的行礼走远。

    “唉，先止损吧。”然后他指使二人道：“告诉林贤，这时候千万别轻举妄动。苏州丢了，宁波绝不能再丢，不然江南就彻底不属于我们了。”

    “明白。”两人忙应声道。

    他们知道江南非但是胡相的财源，而且还是胡相的人才库，丢了的话就只能靠军方这一条腿走路了……路将越走越难，越走越窄。

    “另外，要想办法搞点事情，转移一下他们的注意力。”胡惟庸又吩咐道：“大明那么大，不能让他们总盯着江南，也该把视线往别处挪挪，我们才好做点事情，挽回局面。”

    “是，我们这就想办法。”两人又应声。

    “老夫先去接受皇上的嘲讽了。”胡惟庸自嘲的一笑：“上位是多么迫不及待，炫耀他的儿子啊。”

    “恩相，受委屈了。”彭赓和商暠心有戚戚的样子，比胡天赐更像胡惟庸的儿子。

    ~~

    武英殿。

    “哈哈哈！”一见到胡惟庸那倒霉样，朱老板便爆发出畅快的大笑：“小胡，你可算出来了。在史馆这个月都快要发霉了吧？”

    “还是皇上了解微臣。”胡惟庸苦笑着行礼道：“这一个月可把我熬坏了，偏生还得装着很享受，真是打肿脸充胖子。”

    “是吧。咱也说太子了，胡相日理万机，怎么能让他去修史呢？”朱元璋笑道：“没办法，太子跟儒生混久了，把个《元史》看的太重。”

    “太子殿下没错，为前朝修史、盖棺定论，确实是国之大事。”胡惟庸正色道：“微臣能有幸参与其中，深感荣幸。只是没有治史的能力，有负太子所托，惭愧惭愧。”

    “哎，你这话，只对了前一半。给元朝修史，盖棺定论，自然是大事没错。”朱元璋却摆摆手道：“但有没有治史的能力，不重要，蒙元的历史很光彩吗？修的乱一点何妨？没人看才好咧。”

    “皇上的意思是《元史》必须要有，但也仅限于有就行了。”胡惟庸恍然。

    “没错，有那么个玩意摆在那，证明元朝已经结束，正统归于大明就足够了。咱巴不得它像臭狗屎一样，没人看才好呢。”朱元璋说着淡淡道：“不然，那帮元朝降臣里，有的是治史名家，比如危素之流。但咱是不会让他们参与进来的。”

    “那危素岂不是白白苟活下来了？”胡惟庸凑趣道，君臣不禁一起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对元朝降臣的嘲讽。

    君臣口中的危素，是元朝重臣、治史名家。徐达攻入元大都时，他感到国破家亡，欲跳井自杀殉国。但左右劝他说‘国史非公莫知，公死，是死国史也’，他就放弃了跳井的念头，决定为了修《元史》投降，‘忍辱负重’活下来。

    归降后，朱元璋曾一度因为统战需要而重用他，但随着大明江山稳固，便有御史论其为亡国之臣，不宜列侍从，更不能修史书。

    于是朱元璋让其谪居和州，命他看守元末战死的名臣余阙庙以辱之，最终危素在和州居两年，郁郁而卒。

    “应该不会有哪个朝代，蠢到让前朝的余孽修史吧？”胡惟庸又笑道。

    “应该不可能！”朱元璋也大笑道：“蠢到那种程度，怎么能坐得了江山呢？”

    君臣又是一阵大笑，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所以说，朱元璋用胡惟庸当宰相，不是没原因的。人家小胡能提供强大的情绪价值，让朱老板工作愉快。不像老李、老汪、老刘，总喜欢给皇上添堵。

    (本章完)


------------

第四四九章 朱老板的嘴脸

    说笑完了，朱元璋话锋一转，进正题道：“胡相在馆里月余，还不知道我大明又打了个大胜仗吧？！”

    “呵呵，臣已有所耳闻，刚出馆就有人把这好消息告诉我了。”胡惟庸挤出一抹笑容道：“前番秦王殿下西征立下头功，此次楚王殿下又亲自带兵剿灭海寇。真是虎父无犬子，龙生龙、凤生凤，皇上生了一帮好儿子啊。”

    “哎，小儿辈瞎胡闹，都是仗着叔伯们抬爱而已。”朱元璋嘴上谦虚，却笑的露出了后槽牙。“去年老四他们北伐立头功那回也一样，都是叔叔伯伯们捧着罢了。”

    这回朱老板是真高兴啊，不光为了一场胜仗。更重要的是，这回儿子们在老大的英明领导下，分工明确、密切合作，几个战场同时开花，一举拿下了困扰大明多年的两部海寇，和吃里扒外的备倭水师！

    这是很难的啦。

    海寇和备倭水师内外勾结，互相支援不说，局势稍有不利，便会远遁大洋，让你抓不着。而且，他们还有江阴侯、靖海侯做保护伞，有胡惟庸做靠山，想要干净利索的将他们一举消灭，是很考验智慧和行动力的。

    这次几个儿子，能兄弟齐心、通力合作，漂亮的赢下这一场，让朱元璋相信，大明的下一代，能度过未来的任何危机！

    朱老板实在太开心了，忍不住想跟所有人分享自己的快乐，尤其是被太子摆了一道的胡相。看着他强颜欢笑的样子，朱老板就忍不住哈哈大笑，骚话不断。

    什么‘胡相也很高兴吧？’

    什么‘备倭水师还真挺懂事儿的。’

    什么‘听说江阴侯和靖海侯的儿子，这次还立了大功呢……’

    胡惟庸倒是很有觉悟，知道自己就是来接受嘲讽的，所以一直保持着唾面自干的笑容，待皇帝高兴完了，他才轻声道：

    “听说燕王、晋王二位殿下，率军坐镇崇明岛，接管了备倭水师的防务。不知上位，准备如何处置备倭水师？”

    “老三老四那是以防万一，毕竟备倭水师与两部海寇同气连枝。老六在前头与海寇作战，当哥哥的不放心，去看住备倭水师，也是防止他们一念之差铸成大错。”朱元璋替儿子补锅道：

    “至于备倭水师日后嘛，老四已经许诺既往不咎了，他们也没有乱来，咱可以放他们一马。”

    “皇上宽宏大量，但备倭水师勾结海寇，还一度想要叛逃，不能就这么算了。”胡惟庸却暗暗冷笑，我信你个鬼。当初也说饶过巢湖水师，事后还不是各种打压、分化，逼着他们不得不投靠了老六，成为你儿子的走狗，才活下来。

    所以胡惟庸根本不上当，替朱元璋说道：“至于靖海侯身为主帅，不能约束部下，应当将他撤职召回，令其深刻反省，以观后效。”

    “嗯。”朱元璋点点头，同意道：“靖海侯的事就这么定了。至于备倭总兵官，就让南安侯来接任，他管水师有一手，到时候该混编混编，该裁人裁人，咱们就不用操心了。”

    “是。”胡惟庸点点头，心中暗暗骂娘。

    俞通源是老六的人，让他当备倭总兵，就是把备倭水师也一并交给老六。这下，楚王殿下在海上是彻底一家独大了……连自己的心腹宁波卫指挥使林贤，都要听他调遣了。

    这他娘的还玩个屁呀？

    ~~

    “今年东西两次大捷，大振我大明国威。”朱元璋又吩咐道：“献俘仪式就交给伱操办了，可以适当隆重一点。”

    “遵旨。”胡惟庸点头应道。

    大明开国以来，举行最多的仪式就是献俘仪式，胡相早就轻车熟路了。只是皇上这次特意吩咐要隆重一点，显然是因为几位殿下的缘故，所以他得多费点心思。

    只是一想到，老六拆了自己的老窝，断了自己的财路，自己还得强颜欢笑，给他举办仪式迎接他。胡丞相就有一种牛头人的感觉，心中分外憋屈，便忍不住给皇帝也添点儿堵道：

    “启禀皇上，陕西、山西来报，秦王府、晋王府业已竣工，二位殿下的就藩仪式是不是要一起准备了。”

    “……”朱元璋果然就笑不出来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怎么也得过完这个年吧，过完年再说。”

    “遵旨。”胡惟庸点点头，又请示道：“另外，吴王殿下移封的事情，拖了这么久也该有个结果了。”

    “哦。”朱元璋看看小胡，顿时觉得他一点不可爱了。然后皇帝面无表情道：“这件事，咱已经想好了。吴王改封周王，封地改在开封。”

    “皇上英明！”胡惟庸的心情终于灿烂起来。亲王再能折腾，终究都是要去就藩的，老五去不了苏州，老六也待不了几天，那里早晚还是自己的天下。

    “开封乃前宋古都，我大明北京，胡汉混居、民情复杂，确实需要一位德才兼备的亲王镇守。”

    “嗯。”却听朱老板话锋一转道：“至于苏州吗，既然老六已经在那边管开了，而且还挺顺手，就不换人了。”

    “啊？”胡惟庸嘴巴张的能塞进个鸵鸟蛋，瞠目结舌问道：“什，什么意思？”

    “咱的意思是，”便听朱老板一字一顿道：“改封楚王为吴王，封地由武昌改为苏州！”

    “万万不可啊，皇上！”胡丞相彻底破防，失声叫道：“朝野不是早就有公论，苏州乃国家财税重地——不可分封给诸王吗？不然干嘛要给五殿下移封？”

    这些年，为了把老五从苏州移走，江南士绅可是花了大钱的，他在朝中也是出了大力的。这下可好，老五是移走了，可又换了个杀千刀的老六，那还不如不换呢！

    “今年发生的事情，让咱意识到，那帮江南大户太不老实了，必须得有人替咱严加管教。”朱元璋却摇摇头，语气坚决道：

    “当然，也不能影响了朝廷的财赋，所以思来想去，老六虽然还年轻，但是个合适的人选，可以两全其美。”

    显然，老六上半年在苏州的一番操作，给朱老板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说着，他洋洋得意道：“而且那小子，最听他大哥的，当然……更听咱的。总之是不会有问题的。”

    “但是陛下，楚王的位置也很重要……”胡惟庸还不死心，做最后的挣扎道：“现在人都说‘湖广熟，天下足’，但湖广生番众多，民乱频仍，也需要一位精明强干、文武双全的贤王镇守啊！”

    “哈哈哈，这不用担心，咱别的没有，就是儿子多！”朱元璋就很臭屁道：“明年咱准备再封一批皇子，到时候看看哪个合适，封个楚王就是了。”

    在朱老板的认知中，自己头几个儿子个顶个的强，剩下的那些自然也差不了。

    “好吧。”胡惟庸知道事不可为，只能无奈接受……

    (本章完)


------------

第四五零章 三王凯旋，二王改封

    金秋十月天高云淡，长江两岸秋叶飘红，汹涌奔腾的长江水，也变得温柔起来。

    一支庞大的舰队，挂着满帆，缓缓逆流而上。这正是几位殿下凯旋的队伍。

    那艘最醒目的四千料旗舰艏楼上，一身蓝底的衮龙袍，头束着金冠的楚王殿下，正在极目远眺。

    他看的方向却不是南京所在的西面，而是南面，那里有他牵挂的一堆事儿呢。

    虽然市舶舰队已经捣毁了两大贼巢，但海面上依然不太平，到处有小股的海盗，还有可恶的倭寇，不时来偷袭沿海。

    接替俞通源成为市舶舰队指挥使的廖定国，正率领部下在闽浙沿海进行扫荡，力求年底前基本肃清沿海。

    俞通源则接替被免职的靖海侯，成为第二任备倭总兵官。由市舶舰队指挥使晋升为备倭总兵，南安侯无疑是高升了。但如何整编规模庞大的备倭水师，显然是个棘手的难题，一个弄不好，就会把他赔进去……

    朱桢很清楚，胡惟庸那帮人不敢拿自己怎么样，但一定会拿自己手下出气的。尤其是占了吴祯位置的俞通源，更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就等着他犯错了。

    但听蝲蝲蛄叫，还能不种地？所以该干嘛还得干嘛。市舶司那边，第二波下南洋的船队，已经满载着丝绸和瓷器，于半个月前扬帆起航了。

    据苏州知府李亨禀报，苏州大户也因此备受鼓舞，一改前番因为被过度透支，而略显低迷的表现，掀起了新一轮的投资热潮！可见殿下的挤牙膏理论是何等的正确。

    一想到自己年纪轻轻就要操心这么多事情，老六就不太开心。这不是自己想象中的王爷的幸福生活，反而感觉自己越来越苦逼……

    正感叹间，一只手按在了他的左肩上，不用看，也知道是四哥。

    “干得不错。”朱棣也望着远方道：“我现在越来越相信，当初你描绘的蓝图了。”

    “四哥才厉害呢。”老六立即商业互吹道：“只身闯崇明，一力压群雄，真是尽显英雄气魄。”

    “哪里哪里，四哥那都是小手段。老六你以寡敌众，荡灭群寇才是大手笔。”朱棣同样不吝溢美之词。

    “没错，老四那都是匹夫之勇，没法跟你比。”三哥出现两人头顶，风度翩翩的摇着折扇道：“当然，更没法跟我比。”

    “伱放屁！”老四登时鼻子都气歪了，仰头骂道：“你个吊死鬼除了会摘桃子，还会干什么？”

    “忘恩负义的东西，不是本王带兵及时赶到，你早就让那些家伙绑起来，带去海外了！”

    老三也仰着头反唇相讥。

    “胡说！本王已经控制住局面，不用你帮忙，也没问题。你就是去摘桃子的！”

    “我不去你就等死吧……”

    两人便一上一下互喷起来，后来说说了急了眼，还呸呸的互相吐口水。

    老六被殃及池鱼，恶心的不要不要。想要躲一躲吧，却被四哥牢牢抓住肩膀，非要他留下评评理。

    “行了！”老六终于忍不住大喝一声：“三哥明年就要就藩了，以后再想见面就难了，就不能彼此留下点好印象吗？”

    “每次都是他先挑衅我的，你当我愿意跟他吵啊。”老四闷声道。

    “我说的都是事实，只不过有些人就是太敏感。”老三嘟囔一句，但终究还是听他劝，不再跟老四拌嘴。

    朱桢无奈叹口气，掏出帕子擦了擦脸。可算理解了大哥的辛苦……带这帮问题儿童，真是折寿啊。

    直到他想起，自己也是其中一员时，才感觉没那么心累了。

    ~~

    次日，舰队抵达江东门码头。码头上旌旗林立，百官毕至，大明太子朱标，亲率曹国公李文忠、丞相胡惟庸等众公卿，在码头迎接几位弟弟凯旋。

    “大哥！”哥几个不敢托大，赶紧快步走下舷梯，来到太子面前，纳头便拜。

    “好好，快起来，都快起来，好样的，你们都是好样的！”太子激动的把他们一一拉起，然后挨个拍着他们的肩膀。就像老父亲看到有出息的儿子回乡一样。

    “老六你真棒。”五哥闪现出来，高兴的拉着老六的手道：“下次不许不叫我，我可以救死扶伤的。”

    “五哥你不是刚结婚吗？我怕嫂子担心你。”老六讪讪笑道。他实在不好意思告诉五哥，自己（其实是作者）把他给忘了。

    接着，百官按照礼仪跪迎诸位殿下。待其平身后，胡惟庸请几位殿下登上一辆装饰精美的敞篷马车，以便他们接受沿途百姓的朝拜。

    马车后，竖着一根高高的带斗旗杆，上悬一面蓝底金字的大旗，书一个‘吴’字。

    “因为晋王燕王殿下此番的功绩，不便公开宣扬。”胡惟庸有些挑唆意味的解释道：“故而这回，就没有悬挂二位殿下的旗号。”

    “没毛病。”

    “理当如此。”没想到老三老四只是互相争的厉害，却从不跟老六争风吃醋。老三道：“我们就是敲边鼓的，怎么能喧宾夺主。”

    “就是，这次的主角是老六，快上车吧。”老四笑道。

    “第一，要上一起上，我不想一个人被当猴看。”老六却摇头道：“第二，这上面挂的也不是本王的旗号。”

    “这就是殿下的旗号啊，”胡惟庸一脸不解的看着那面吴王旗道：“难道殿下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改封吴王了吗？”

    “放屁！”老六登时拉下脸道：“我改封吴王，我五哥怎么办？”

    “我已经改封周王了。”五哥从旁笑道：“以后，你就是吴王殿下了。”

    “我不要，我不抢你的封号。”老六又犯了牛脾气，把脸一拉，就是不上车。

    场面登时就有些尴尬了，仪式也卡住了。

    “老六，不至于……”三哥四哥从旁劝道：“你想多了，这是正常的改封，谁也不会说是你抢了老五的封号。”

    “怎么你们一点不吃惊？”老六狐疑的看着两人道：“不会你俩早就知道，只瞒着我一个吧？”

    “我们一起回来的，我哪知道？”三哥摇头笑道：“不过这些事都是由父皇决定的，我们做儿子的接受就好了。”

    “是啊，父皇这样安排，自有他的道理。”四哥苦笑道：“我们争也没用，白挨顿揍罢了。”

    “老六，先上车。”最后大哥发话了，“你有什么想法，回头找父皇聊，眼下别让人看了笑话。”

    “是，大哥。”素来听大哥话的老六，这才不情不愿的登上了马车。

    (本章完)


------------

第四五一章 王的倔强

    鼓乐声中，浩浩荡荡的仪仗先行；然后是身穿金甲的五百骑兵，四骑并行，骏马迈着整齐的步伐，引导着殿下们的车驾，向京城缓缓驶去，百官步行跟随其后，之后又是五百骑兵……声势极其浩大。

    京城百姓，纷纷扶老携幼，沿街观看，都目睹了几位殿下的风姿，也知道这是为几位殿下办的凯旋仪式。

    这才是朱老板安排这场隆重仪式的目的所在，就是为了让天下人知道洪武皇帝的儿子，已经长大成人，可以带兵打仗，而且打了胜仗了！

    队伍浩浩荡荡进入京城，穿过长安左门，在午门前停下。

    朱元璋亲自登上午门，接受象征性的献俘，并听取朱桢宣读献俘词。

    然后皇帝当场下达了对俘虏的处理决定。两万俘虏将根据实际情况，罪大恶极者处死，老弱病残释放，青壮编入军中。

    献俘仪式结束后，朱老板又举行了宴会，与文武百官共庆胜利……

    ~~

    宴会结束后，朱元璋在乾清宫，召见哥几个。

    朱老板先夸奖了他们一番，然后问一直拉着个脸的老六道：“怎么着？嫌你爹给你办的仪式不够隆重？那个脸拉得跟死了老子似的。”

    “父皇，老六是不愿意改封吴王。”太子苦笑着解释道。

    “没错，父皇，你给我和五哥改封，大大的不妥。”老六一直憋到现在，终于可以大声道：“让天下人怎么看我五哥？又怎么看我？我们也是要脸的好不好！”

    “好家伙，翅膀真硬了，敢跟老子叫板了。”朱元璋心情好，不跟他一般见识。“不过伱小子想多了，咱不是为了奖励你，而是在给你派苦差事呢！”

    “早就有好多人在捣鼓着给老五改封。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不就是不想让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有个老朱家的王爷说了算吗？”朱老板冷哼一声道：

    “今年的这些事，也说明了苏州的士绅一个个心怀叵测，目无王法！给他们点机会，就要搞事情。不就想着没人压在头上，可以自己当土皇帝吗？咱偏不让他们如愿！”

    顿一下，朱元璋又沉声道：“不过，老五擅长岐黄，不擅长跟人打交道，让他在苏州既要镇住那帮魑魅魍魉，又要保护好朝廷的税赋，甚至增加朝廷的收入，不是太难为他了？”

    “没错，我哪有你那么多心眼儿？可应付不了那么棘手的局面，”五哥也从旁劝道：“所以，那回父皇一说我就答应了。能有人替我接过这苦差事，五哥高兴还来不及呢。更何况接替我的人是你。”

    “是啊，老六，我们都知道你是好兄弟，讲义气，”大哥把老六一直四十五度仰望天空的脑袋，摁回了水平线，温声道：“但大明的亲王，不只是荣耀权势，还是沉甸甸的责任。父皇要量才适用，懂吗？”

    “没错，不然父皇为啥不让你，和我们一样当个塞王？不就是因为你骑马打仗的功夫本事太逊？”三哥四哥附和道：

    “我们也没你搞经济的手腕，所以父皇让我们去苏州也干不好。”

    “老六你看，你这面子可真不小，”朱元璋走到老六跟前，伸手捏一把他的肉嘟嘟的腮帮子：“你老子哥哥的一起劝，够给你台阶下了吧？这下总可以答应了吧？”

    “答应吧！”哥哥们齐声道。

    “……”然而老六这犟种，在思索了片刻后，还是十动然拒道：“我不。”

    “甘霖娘，老子给你脸了是不是？！”朱老板耐性耗尽，把脸一拉，扬手就要打。

    “父皇息怒。”太子赶忙拦住道：“先听听老六怎么说吧。”

    “有屁就放！”朱元璋闷声道。

    “儿臣就问一句，我这回是立了大功吗？”老六仰着脖子，毫无畏惧的看着老贼道：“难道我大明的规矩，不是赏功罚过吗？”

    “你这是两个问题，”朱元璋哼一声，但还是没好气道：“你是立了些功劳，有了功劳当然要奖励。”

    “父皇就是这么奖励儿臣的吗？”老六大声问道：“我本来楚王当的好好的，却忽然改封成吴王，天下人不会说父皇量才适用，只会说我朱老六无情无义，踩着兄弟上位！”

    “何况还是从小照顾我最多的五哥，我要是把他的吴王抢了，往后谁还会真心对我好？谁又能再相信我，会真心对他好？！”

    顿一下，老六一脸倔强道：“这是我做人的底线，死也不会变！”

    “……”五哥的眼泪刷的就下来了，咬着指甲暗暗抽泣，这个弟弟没白疼啊。

    “老六……”一直黑着脸的四哥，也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知道老五老六改封的消息后，他虽然表示很支持，但那也只是因为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不想让亲爱的老六难堪。

    但老五也是他的亲生兄弟，从小他就护着老五，看到老五受委屈，心里怎么能不别扭？

    “……”听了老六的话，朱元璋神色稍霁，终于放下手道：“你说的也有些歪理，不过吴王怎么了？我看未必有楚王好，更比不上周王这个封号。”

    “在别的朝代，吴王确实不如楚王，更不如周王，但在本朝，哪个封号也比不上它！”老六用一种看半文盲的眼神，打量着老贼道：“父皇忘了前一任吴王是谁？”

    “谁啊？”朱元璋没好气道。

    “父皇是恁啊。”太子苦笑道。

    “哦，咱当然知道了，咱是让这小子气糊涂了。”朱老板嘴角一抽道：“那些文人想给老五改封，一个理由就是咱当过吴王，容易让人想入非非。”

    “但那不扯淡吗，在苏州那种纸醉金迷的温柔乡，一百年也造不了反！”朱元璋把手一挥道：“所以这吴王就是个普通的封号，你不要想多了！”

    “再说，改封之事虽然还没在朝会上正式宣布，但咱已经知会中书省，给你们重新制作金册金印。咱金口一出，不能变来变去，那样就太没溜儿了。”

    “所以，你就从了吧。”朱元璋用最凶狠的眼神警告老六道：“再犟，就要家法伺候了！”

    “来吧。”老六往地上一趴，高高撅起屁股道：“都说过我的底线了。变来变去还叫什么底线？”

    (本章完)


------------

第四五二章 王的封号，与众不同

    “他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朱老板见老六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登时火冒三丈，马上高声道：“把家法拿来，这小子就是欠收拾！”

    “父皇，那你连儿臣一块打吧。”老五赶紧跑到老六身边，也跪下撅起腚来道：“我，我也改主意了，我不想改封了。”

    “那我也反对！”老四说啥也得陪一个，跟着跪下撅起腚来。“挨揍这种事，怎么能少得了儿臣？！”

    “儿臣也支持老六！”一生要强的老三，岂能落在老四后面？几乎和他同时落位道：“老四，你挨揍也抢不到头一份儿！”

    “艹……”老四鼻子都气歪了。

    “父皇，是我从小灌输他们要兄弟友爱的，”太子当然不能跟他们一样不要脸，便举起双手，老母鸡护小鸡似的，挡在弟弟们身前：“他们都打小听话，难免把兄弟情看的太重。所以父皇要教训，还是教训儿臣吧，是我没把弟弟教好！”

    “不，你教的很好，就是忘了教他们要孝顺父皇。”朱元璋阴阳怪气道。他虽然很气哥几个敢跟自己顶，但看到他们兄弟齐心的样子，又觉得很熨帖。总之就很纠结……

    “儿臣时刻不敢忘记教导弟弟们忠孝之道。”太子赶忙正色道。

    “那‘顺’呢？”朱元璋提高声音道：“孝顺孝顺，不光要孝，还得顺。伱看他们撅着腚排队讨打这个熊样，有一点‘顺’的意思吗？活活气死老子了！”

    “他们就是跟你学的，当初你敢在朝会上顶撞老子，他们今天才敢有样学样！”朱元璋狠狠瞪着太子道：“根就在你身上。”

    太子登时哭笑不得，心说他们都是你儿子，根怎么会在我身上？

    “父皇此言差矣！”这时老三忽然抬起头，大声反驳道：“我们的根在父皇身上，父皇是什么样的人，就传给我们什么样的性子，这事赖不得别人。”

    “艹……”朱元璋闷哼一声，竟无言以对。他知道自己若不是一身逆骨，又怎么能一步步走到今天？老三说儿子们遗传自己，倒也合情合理。

    “咱当时可对你们爷爷奶奶千依百顺。”好一会儿他才憋出一句。

    “哦……”哥几个敷衍的应一声，反正我们又没见过，还不是你自己随便说。

    ~~

    这时，荆条取来，朱元璋握在手里犹豫了一下，其实他已经有些打性阑珊了。但转念一想，儿子们很快就要各奔东西，往后再想打都够不着了。得珍惜眼前的机会啊。

    “老大，你让开，一人二十下，不让开一人四十。”朱元璋便摆手示意太子，闪一边去。

    “十下吧。”太子杀价道：“怎么说他们也是立功凯旋，父皇意思意思就行了。”

    “行吧。”朱元璋也觉得过意不去，便痛快地答应了。

    太子便让到一边，朱老板开始从大到小抽鞭子，轮到老六时，老贼抡圆了鞭子，每一下都打的十分用心。

    老六腚上肉厚，打不坏。

    可是他疼啊。

    杀猪似的嚎叫声，响彻乾清宫。

    打完十下，朱元璋意犹未尽还想再送他几下，却被太子一把拽住了鞭子。朱老板这才怏怏罢手。

    ~~

    不过哥几个鞭子也不白挨，打完之后朱元璋便没好气道：

    “那就如你们的愿，老六不封吴王。”

    哥几个高兴的呲牙咧嘴，却是不敢欢呼，以免再遭鞭挞。

    “不过老五还是改封周王，这是咱通盘考虑的决定，对他，对大明，都是最合适的。”朱元璋又话锋一转道。

    “儿臣没意见，我到哪都行。”老五一口答应。

    “那苏州怎么办？浙东没有藩王坐镇，岂不如了那些人的愿？”太子皱眉道：

    “还是老六去最合适。正如父皇所言，他都管开头了，而且也干得很不错，上上下下都很服帖。”

    “他不愿意当吴王，咱有什么办法？”朱老板气呼呼道。

    “那就换个封号呗。比如越王什么的不就得了？”四哥提议道。

    “我不当越王，我不是勾践！”老六脑袋摇成拨浪鼓。

    “不，你够贱。”哥哥们一起翻白眼。

    朱元璋想一想，对太子道：“他日后管着大明的海疆，那就封他为海王吧。”

    “噗……”老六险些吐出一口老血，本王明明还是个处男？怎么能得到这样的头衔呢？

    “海王这封号确实像给老六量身打造，但不是传统王爵，着实弱了些。”太子总是体贴老六的，怎么能让他吃了亏？便道：“这样吧，他原先的封号不变。再给他加封一个海王，作为奖励，这样就合情合理了。”

    “双亲王？”老六眼前一亮，这个弔……

    “楚王加海王吗？倒也不是不行。”朱元璋寻思一下，开国皇帝就这点好，什么规矩都是他定的，没有什么不可以。

    “不过，俸禄只能领一份。”朱老板有些心疼道：“大臣们已经嫌给你们的俸禄太多了，要是让老六领双俸，又得炸锅不可。”

    “那都不是事儿，啥钱不钱的，本王视金钱如粪土！”老六这下来了精神。

    “你那是视金钱如粪土吗？你那是看不上这点钱。”朱元璋酸酸的揭穿他道：“谁不知道楚王殿下现在是财大气粗，一百万两黄金都说拿就能拿出来。”

    “父皇，你这可就冤枉儿臣了，那都不是我的钱。”老六伸出两只手，叫起撞天屈道：“那是苏州大户捐给市舶司，用来支付赎金的。跟我朱桢根本没关系，我摸都没摸一下。”

    “你就狡辩吧。”朱元璋哼一声道：“不过，咱也提醒你，公是公，私是私。你要是公私不分，把市舶司的钱拿到王府乱花，就等着屁股开花吧！”

    “放心吧，不会的。”老六也哼一声，心说本王要是想挪用公款，你查都查不出来。

    非不能，实不愿耳。

    “滚蛋，看着你就烦。”朱元璋没好气道：“另外，到你母后和母妃那里，不许乱讲。尤其不能说挨揍的事。”

    “嗯。我就说腚让驴踢了。”老六丢下一句，跟着哥哥们一瘸一拐跑掉了。

    “你给我站住！”朱元璋气得鼻子都歪了，在后面跳脚道：“你说谁是驴呢？”

    然后对拉住他的太子抱怨道：“瞧瞧，像话吗，像话吗？”

    “父皇应该高兴才是。”太子却笑道：“恁不是一直急着培养弟弟们成才吗？现在他们都已成长为栋梁之才。有本事的人，有点脾气也是正常的嘛。”

    “那也不能顶撞他爹。”朱老板郁闷道：“为什么就不顶撞你？”

    “这个么……”太子笑道：“父皇得问自个了。”

    (本章完)


------------

第四五三章 王之沐浴，大开眼戒

    晚上，太子到东五所探望老六。

    见太子殿下驾临，东五所的太监宫女赶忙伏地行礼。

    汪德发听到通报，也赶紧出来跪迎。

    “都起来吧。”太子待宫人向来和气，对汪德发道：“本宫来看看你们殿下，带我去见他。”

    “是。”汪德发神情有些古怪，小声禀报道：“太子爷，我家殿下在……沐浴。”

    朱标看看汪德发不正常的表情，再看太监宫女们也是一副难绷的模样。心中不禁咯噔一声，暗道莫非老六在借着洗澡跟宫女胡闹？

    多半错不了，不然汪德发这些人不会是这副表情。

    一念至此，太子殿下既欣慰又生气，欣慰的是小弟弟终于长大了。

    生气的是老六居然也管不住小弟弟，怎么能在宫里乱来呢？往重里说，这叫秽乱宫闱！让父皇知道了，两个亲王衔，也不够废的！

    太子本想转身就走，日后再敲打下老六。但转念一想，跟老六之间没那必要，还是有话直说的好。

    于是他面沉似水的走进东五所，穿过前殿，来到正殿外，还没进去就听到里面传来老六那贱贱的笑声：“宝贝转过身来，让本王来给你洗洗前面！”

    太子差点一跤摔在地上，才多大孩子，就玩这么花！还要不要命了！他暗下决心，要把东五所所有宫人，包括汪德发在内，统统撵走……

    “太子爷，不是恁想的那样……”

    太子便黑着脸，不听汪德发解释，大步走进殿中，穿过重重帷幔，来到浴室所在的西稍间……

    就见汉白玉砌成的浴池中水雾缭绕，沐香带着几个宫女侍立池边。池子里正在打闹的两个，一个是光着腚、肉呼呼的老六，另一个却是黑白分明，毛茸茸圆滚滚的熊猫……

    老六正拿着毛刷给大熊猫洗澡，熊猫虽然不是猫，却同样不喜欢洗澡，便转过身去，把个屁股对着老六。老六正哄孩子似的，想让它转过身来，要给它洗洗胸前的毛……

    “……”太子石化当场，为自己把老六想的太龌龊，感到深深的内疚。

    汪德发通禀一声‘太子殿下驾到’，老六转过身来，一见果然是大哥，便不好意思笑道：“臣弟身无寸缕，恕不能全礼。”

    “免了。”太子这才回过神来，又感到无语至极。楚王……哦不，楚王加海王在宫里跟大熊猫一起洗澡，好像也不比跟宫女一起洗澡，好听到哪里。

    “你们先下去，”他摆摆手，汪德发赶紧率众退下。没了下人，太子才忍不住骂道：

    “伱也太胡闹了，怎么能跟个畜生一起洗澡呢？”

    “这可不是畜生，这是国宝，你不觉得它可爱到爆吗？”朱桢得意道：“跟大熊猫一起洗澡，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

    “你的梦想不是养大熊猫吗？”太子无语道：“怎么又变成跟它一起洗澡了？”

    “大哥，我有很多个梦想。”朱桢便振振有词道：“再说，臣弟以前都是跟平天大圣一起在河里洗澡，怎么能厚此薄彼？”

    “你那是当牧童的时候，跟现在能一样吗？”太子拿起一块干净的浴巾，丢到他头上道：“擦干净，出来说话。”

    ~~

    朱桢爬出浴池，擦干净身上，胡乱套了件浴袍，来到大哥身边笑道：“大哥有何吩咐？”

    “你腚上的伤好了，就敢下水？”太子没好气问道。

    “哪能那么快？五哥给我抹了药，又让我泡药浴，说这样明天就可以坐了。”老六笑呵呵道：“刚才臣弟是在泡药浴来着。”

    “里头有一味药是熊猫吗？”太子白他一眼，语重心长的教训道：

    “你现在是大明双亲王了。须知，堤高于岸浪必摧之。何况你还得罪了那么多人，多少人等着鸡蛋里挑骨头，告你的黑状？你就别再给他们制造把柄了。”

    “是，大哥。”老六乖乖应声道：“俺以后不跟熊猫一起洗澡了。”

    心说俺们一起睡觉……

    “一起睡觉也不行，总之要得体懂吗？”太子把他教训一顿，又沉声道：“按我和父皇的设想。一来一事不烦二主，二来一山不容二虎。所以往后，但凡大明海上的事情，都由你来负责了。”

    “好家伙，我管得过来吗？”老六倒吸口冷气。

    “楚藩的事情不用你操心了，回头父皇再在湖广封个王，你就彻底解放出来，可以专心海上的事情。”太子早就经过深思熟虑了，沉声道：

    “当然，还得先给大哥帮几年忙，好在南京和苏州也不远，你就两头跑几年。”

    “我太难了。”老六不禁哀嚎道。

    “年轻累不死。”太子笑道：“再说，又不用你事必亲躬。比如海贸、关税等事，不都是由韩宜可的市舶司衙门负责吗？备倭水师那边，也有南安侯担纲。实在不行，你还可以再设个总理海政衙门，替你总管这些事，你累个屁啊？”

    “臣弟心累。”老六苦着脸道：“小小年纪，操心这么多事，会影响我长个的。”

    太子看着比同龄人起码高了一头的庞大少年，权当没听见他这句话，自顾自道：“我和父皇要求不高，你只要办到三件事即可，一是海疆安宁，二是财税充盈，三是沿海百姓安居乐业。”

    “这要求还不高啊？”老六叫苦道：“大哥，这三件事做到，大明的麻烦就少一半了。”

    “我知道，所以才让你来办。”太子微笑道：“还有什么要求，一并提出来，能答应的我自会答应。”

    “大哥说父皇说海上的事都归我管，那沿海的港口呢？”朱桢想一想，正色问道。

    “你可以让总理海政衙门，在这些地方提请设立市舶司，所有市舶司都统一归你管辖。”太子沉声道：“我跟父皇商量，先给你十个指标，后续等你用完了再说。”

    “行。”朱桢点点头，他早就盘算过，以大明目前的水平，根本用不了十个通商口岸。

    “那钱的问题……”他又问了个最核心的问题。

    “为了支持海政衙门的发展，朝廷五年之内，不问你们要一文钱。不过备倭水师的军费也得自己解决，没问题吧？”太子便道。

    “没，没问题。”老六本想哭个穷，但实在不好意思，毕竟他爹和大哥是真穷。

    “回头回苏州，你留心考察一下，海政衙门设在哪里合适？另外，还有你的王府，也该动工了。一并选好址，报给我。转过年来就动工。”太子说完，感慨的拍了拍老六的肩膀道：

    “真快啊，一转眼你五哥都成婚了，下一个就该你咯。”

    “大哥，我能缓一缓，让老七先么？”老六谄媚笑道。

    “不能！”太子直接封死他的侥幸。

    (本章完)


------------

第四五四章 将星陨落

    不管怎么说，第一场献俘大典，算是圆满结束了。南京城的人们翘首以待，等着另一路西征军凯旋，为他们举行另一场盛大的献俘典礼。

    事实上，八月时，西征大军便已经押送着俘获的人口牲畜离开昆仑山，返回了河州。

    原地休整了一个月后，邓愈便按照朱元璋的旨意，命陕西镇守宋晟，将吐蕃各部编户齐民、分散安置，自己则率领大军班师回朝。

    这时，卫国公和西征军深入昆仑，千里追击全歼吐蕃的壮举，已经由朝廷邸报，传遍了大江南北。

    大明驱逐鞑虏，恢复中华，让汉人重新站起来，正是民族情绪最高涨的年代。

    在这个‘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的年代，从官方到百姓，都无比推崇远征塞上、开疆拓土的英雄。尤其西征军这种超越常人想象的壮举，更是让他们得到了疯狂的追捧。

    卫国公也一跃成为堪于魏国公齐名的大明双璧之一！

    回军途中所经州县，百姓无不壶浆箪食，以迎王师。地方官员也竭尽所能，招待凯旋的英雄。但让他们略感失望的是，出面与他们应酬的，都是副将军沐英。

    不是说沐英这位皇上义子级别不够，而是不能一睹征西将军风采，总让人感到遗憾。

    当官员们表达这种遗憾时，沐英总是以将军抱恙，不便见客为由推辞。

    起先，大家都以为这是卫国公眼高于顶，不愿与他们这些小角色应酬的借口，后来才知道，他是真的病了……

    事实上，邓愈在昆仑山时就病了。但为了不动摇军心，他一直强撑着不让军医诊治，直到返回河州时，才一下子病倒了。

    秦王和众将想尽办法给他延医问药，甚至奏请皇上八百里加急送太医过来，给主帅看病。

    但大夫换了一堆，药也吃了无数，卫国公的病就是不见起色，反而身体一天天虚弱下去。大军离开河州前，他就彻底卧床不起了。

    沐英等人本来商量着，留下人陪主帅在河州养病，或者把他送去西安修养。

    但邓愈自家人知自家事，坚决要求随大军一起返京。

    将士们明白，这是主帅自知命不久矣，希望能叶落归根了。

    但此去京师三千里，以邓愈的状况很难禁得起一路上的车马颠簸。

    于是将士们便做了一副十六人抬的大轿子，轮流抬着自己的主帅上路。

    为了实现主帅的心愿，他们晓行夜宿，一日不停，终于在一个月后，度过淮河，进入凤阳府地界，回到了邓愈的老家……

    邓愈也终于到了弥留之际。

    ~~

    当晚，大军在寿春县境内停留时，他命奉旨前来照顾自己的儿子们，给自己好好擦洗一番。

    堂堂国公，自有仆从无数，但邓愈不希望给外人看到自己此时羸弱的样子。

    儿子们知道父亲这是回光返照了，赶紧强忍着悲痛，命人送来热水。再把房间烧热，开始为邓愈擦拭身体。

    当他们为父亲脱下厚厚的棉衣，以及内里的中单，便被邓愈那瘦骨嶙峋的样子惊呆了。

    记忆中，魁梧雄壮，肩上能跑马的父亲，此时瘦的只剩一把骨头，皮肤苍白毫无弹性，骨头与皮肤间的肌肉，就像消失了一样。

    哥几个登时难过的眼泪直流，邓铎甚至忍不住哭出声来。

    “别哭，比起那些尸骨无存的将士，爹能死在老家，已经很幸福了。”邓愈缓缓道：“动作快一点，我时间不多了。”

    哥几个赶紧擦掉泪水，一起帮父亲擦拭干净，又修了指甲，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然后换上皇上新赐的红蟒暖袍，围上同样是新赐的玉带。

    穿戴整齐的邓愈，端坐在太师椅上，命人把几位主要将领叫来。

    趁着人还没来的功夫，他先让自己的儿子们一个个进来，对他们单独交代起来。

    “咱们家出身微寒，为父幸逢明主，于风云际会间竟得此高位。又蒙皇上厚恩，准许爵位世袭，一个小小的农民家庭，竟摇身一变成为钟鸣鼎食之家，真是不可思议。”邓愈先简单对过去做了个总结，然后对长子邓镇道：

    “我死后，皇上会让你袭爵，二十出头的国公爷，叫你不飘是不可能的。但你但凡有一丝为邓家着想，为为父的身后名着想。就记住，不要掺合进任何斗争中。

    “他们爱争就让他们争去？伱已经是个公爵了，还能争出个什么来？当一个庸庸碌碌的国公，平平安安把爵位传下去，就是你最大的功劳了。”

    “爹，我记住了。”邓镇两眼通红的点点头。

    然后邓愈让邓镇出去，把次子邓铭叫进来，缓缓对他道：

    “你心里肯定不平衡，但爵位传给谁，是朝廷决定的。而且你寸功未立，皇上就把你封为指挥佥事，已经远超普通人多矣了。日后不要嫉妒你大哥，多捧着他点，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是，父亲。”邓铭哽咽着点头。

    轮到邓铎时，邓愈的神情轻松了许多：“你是我最不担心的一个，跟着楚王好好干，他虽然性情恶劣，但也重情重义，大智若愚。而且最重要的是他还年轻，屹立三朝不是问题，你抱紧这条大腿，以后说不定还会救咱们邓家一命。”

    “我记住了，爹。”邓铎眼睛肿得像铃铛，嗓子都哭哑了。

    ~~

    跟儿子交代完了，秦王走进来，与岳父诀别。

    “殿下贵为亲王，按说老臣不该瞎操心的，但你既然叫我一声岳父，有些话我就姑且言之了。”邓愈缓缓道：

    “你品行不坏，但性情险躁，又头脑简单，容易偏听偏信，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说的就是你这种人。在京城有皇上和太子管着没事儿，来年就藩西安，天高皇帝远，怕是要惹祸的。”

    “那，那俺该怎么办？”秦王神情紧张，这个老头儿是他除了父皇以外，最尊敬的男性长辈了。

    “家有贤妻，夫不遭祸。”邓愈便道：“敏敏虽然不是汉人，但知书达理，深明大义。你就藩之后，王府的事情要多听她的，就不会有事了。”

    “俺，俺记住了。”秦王重重点头。

    ~~

    然后是沐英，邓愈对他笑道：“你我没什么好担心的，日后成就必定在我之上。”

    最后进来的蓝玉，邓愈就忧心忡忡道：“你是天生的名将，未来只有沐英能与你比肩。但是你性情急躁，张狂不羁，这对一般将领算不得什么。但身为三军统帅，这种性格不但会害死你，还会连累你的部下的。”

    蓝玉嘴角抽动一下，闷声道：“末将以后会注意的。”

    “唉，是我多嘴了。我连自己家将来的事情都管不了，哪能管得了别人呢？”邓愈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当夜，将星陨落。

    (本章完)


------------

第四五五章 王之安慰

    洪武十年，十一月初九日，西征军班师途中，邓愈在距离南京不到三百里的寿春县因病去世。

    噩耗传到京师，朱元璋闻讯当朝大哭，下旨辍朝三天，全城戴孝。并至长江边亲迎邓愈灵柩祭奠，宣布追封邓愈为宁河王，谥号武顺，肖像挂在太庙中享祭。

    朱元璋还亲自选择墓地，将邓愈安葬在南京雨花台，墓前置六对石翁仲石马，令山上遍地松柏，禁止砍柴打猎。并命人将邓愈的功绩写入《洪武功臣录》中，可谓极尽哀荣。

    数日后，宁河王府中，孝子贤孙们在灵堂守孝。

    “楚王加海王殿下，前来致祭。”一声通禀中，朱桢身穿素服，一脸严肃的进来，给宁河王上香磕头。

    孝子贤孙还礼之后，邓镇起身相送，朱桢却摆摆手，指了指邓铎道：“他送本王就行。”

    邓铎便起身将殿下送出灵堂，朱桢看他才几天不见，整个人就瘦脱了形。看来古人说‘哀毁骨立’，一点不假。

    朱桢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却也没有离开，而是带邓铎来到后院。

    邓铎便看到，自己的大熊猫正慵懒的在旧窝里吃着竹子。

    “这是？”邓铎一脸不解，他可知道殿下对熊猫那是真爱，喜新厌旧不存在的。

    “本王不大会安慰人，就让它陪你几天吧。”朱桢依依不舍的看一眼自己的心头肉。说完，转身走掉了。唯恐多呆一会，自己又会改变主意。

    邓铎忽然想到父亲对殿下的评价，眼泪再度止不住的涌下。他抱着大熊猫，无声地哭泣起来。

    庶出的孩子没了爹，实在太难了……

    ~~

    从邓铎家出来，朱桢又骑牛前往秦王府。

    这几天二哥回来后，一直忙的抽不开身，哥俩还没好好见一面呢。

    看到殿下驾到，王府的护卫未经通禀，便将他恭迎入内。

    王府内也一片肃穆，所有喜庆的颜色都被暂时收起或遮盖，秦王夫妇还在偏殿中设了祭台，亲自祭奠宁河王。

    秦王妃这个邓愈义女，甚至为他服了孝……其实这不合礼制，却合人情。虽然爷俩接触不多，但宁河王给了孤苦无依的邓敏莫大的支持，让她在大明终于有了根，不再是个被掳来的外国女子。

    所以，邓敏心里对这个义父十分尊敬，对他的去世悲痛欲绝。

    老二也一身素服，默默在那里烧纸。朱桢进来后，两口子才停下悲伤，起来与他说话。

    “二嫂，节哀。”老六就挺无奈，没想到来二哥家还是得安慰人。想了半天，他才憋出一句：“我们都是你的亲人。”

    “是，二嫂也把六叔当成亲弟弟。”邓敏勉强展颜一笑。

    “转年去了西安，可不许欺负二嫂。”朱桢又对二哥道。

    “不，不会了。”老二摆摆手道：“俺，俺疼她还来不及。”

    邓敏羞得低下头，苍白的脸上，便多了一抹血色。

    看到二嫂的这状态，老六也不便久留，略坐了坐，便告辞出来。

    二哥送他到门口时，忽然一拍脑门道：“瞧，瞧我这记性，还，还给你带，带回来了礼物。”

    说着便让太监将礼物取来，却是两只大方脸小短腿，皮毛十分蓬松，看起来胖乎乎的小狐狸。

    按说狐狸都是以妩媚灵动著称的，但这俩货却呆头呆脑，还生了个嘲讽效果拉满的面瘫脸，简直是狐狸中的异类。倒是形神酷似二哥。

    “狐主任？”朱桢忍不住欢呼一声，高兴地问二哥：“这不是藏狐吗？从哪搞到的？”

    “当，当然是二哥，亲手从昆仑山上抓的。”二哥就很臭屁道：“当，当时别人气都喘不匀，二哥我却满山跑着抓狐狸，厉，厉害吧？”

    “厉害厉害！”老六点头如捣蒜，他听说体型越大的人，耗氧量越高，在高原上反应就越大。二哥这样的超级大只佬，怎么能做到低耗氧的，真是太神奇了？莫非器官的构造异于常人？“二哥怎么想起抓这玩意了？”

    “俺知，知道伱喜欢养宠物。”二哥便宠溺道：“在，在昆仑山，看到这种狐，狐狸，俺，俺就觉得你一定喜欢。”

    “喜欢，喜欢，当然喜欢。”老六感动的抱住二哥道：“二哥实在是太细心了，还抓了一对儿，好让它们下崽。”

    “下，下不了崽。”二哥闻言忸怩道：“一，一开始是这么打算的，回，回河州后，兽医看了说，俩都是公的。抓，抓错了。”

    “那做个伴也挺好。”老六笑道：“本王的宠物们跟本王一样，都主打一个单身。”

    “等，等我再给你抓，抓几个母的。”二哥便许诺道。

    “嗯嗯。”老六高兴的直点头，又问道：“这藏狐认生吗？我直接领回去还是熟悉一段时间再说？”

    “不，不认生。给，给块肉跟着就走。蠢得很。”二哥便道。

    “好吧……”朱桢同情的看着两只藏狐那睿智的眯缝眼儿，能让二哥评价蠢得动物，能蠢到什么程度？

    ~~

    果然如二哥所言，楚王殿下一手一块肉，就引得两只藏狐面无表情跟在后面，连绳都不用拴。

    南京城的老百姓纷纷驻足旁观，对楚王殿下的新宠物议论纷纷。

    “呦，这可不够大，没法骑吧。”

    “长这样可够蠢得，这是土狗吗？”

    “别说，这大腮帮子大方脸，还长着一对眯缝眼，看着怪好玩的。”

    老六对此一笑了之，王者的一切，都免不了被评头论足。

    进宫时，东华门的守军看到殿下的新宠物也松了口气，至少他不会骑着这玩意进出宫门。

    ~~

    回到东五所，朱桢让人把平天大圣隔壁收拾出来，给两只藏狐住。然后按照惯例，给他俩起名……

    “你就叫狐主任。”他指着左边一只道。

    “你就叫小亮哥吧。”他又指着右边一只。

    “快给狐主任和小亮哥身上做好标记。”汪妈赶紧吩咐小火者道：“这两位长得这么像，不然回头就搞混了。”

    “没必要。”殿下却摆摆手，一脸睿智道：“小亮哥就是狐主任，狐主任就是小亮哥，没必要分那么清楚的。”

    “明白。”汪妈应一声有些担心的看着殿下，感觉这两只藏狐的传染力太强了，这才刚多会儿，殿下的表情就有被他们同化的迹象……

    (本章完)


------------

第四五六章 楚王加海王殿下忠诚的苏州城

    待到一切重回正轨，已经是冬月末了。

    中书省又抓紧时间，举行了改封吴王朱橚为周王，加封楚王朱桢海王的大典。

    大典结束便进了腊月，在这个倦鸟归巢、旅人回乡的月份，大明唯一一位双亲王殿下却乘船离开了南京。苏州还有好些事情没有收尾，老六还准备亲自迎接第二支下南洋的市舶船队归来。

    去程总是很快的，三天后，殿下一行便抵达了苏州。

    这一回，老六受到了最隆重的欢迎。

    从码头到行辕，一路黄土铺路，净水洒街。苏州知府李亨，及两位知县，率全城士绅天不亮就在码头恭候。码头上到处披红挂彩，还有乐班奏着迎接圣人的《引凤调》。

    当洪武皇帝的第六子、太子殿下的得力助手、大明海疆的守护者、苏松常镇杭嘉湖的镇守者、楚王兼海王朱桢出现在甲板上时，李亨便率一众市民官绅大礼跪拜，齐声恭迎殿下回到他忠诚的苏州城。

    如果说他们之前对老六的恭顺，多半还是迫于淫威的话。但在亲身经历了苏州光速复苏，得知了殿下扫灭方陈两部海寇，收服备倭水师之后，他们已经彻底臣服了。

    更何况殿下被加封海王，总揽大明海疆一切事务。而且更要命的是，他的王府还将建在苏州，世世代代镇守江南。听到这个消息，苏州的官绅大户彻底麻了，知道永远也逃不脱老六的魔爪了。

    既然逃脱不了，当然要摆出最谦卑的姿势，以求殿下能稍微轻一点了……

    楚王殿下从舷梯上缓步走下，放眼望去，只见所有人都匍匐于地，没一个敢抬头。

    “都平身吧。”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双脚踏在自己的领土上，整个人都感觉不一样。

    “谢殿下。”李亨忙率众谢恩后起身。

    “殿下的行宫已经收拾干净，请殿下先回宫稍事歇息。”李亨亲自为殿下挑起车帘。

    “嗯。”朱桢点点头，上车坐定。

    仪仗缓缓启行，长长的队伍簇拥着王驾进入苏州城，城中更是热闹非凡。一座接一座的彩楼下，苏州市民摩肩接踵，摆下的香案挨挨挤挤。

    他们高声叫着‘殿下千岁’，在香案前虔诚跪拜楚王殿下，那万人空巷、如迎仙佛的场面，让老六一阵阵头皮发麻。

    ~~

    “过了，太过了……”一回到沧浪亭，他便对李亨骂道：“有必要搞这么夸张吗？”

    “冤枉啊殿下，在码头那段是属下的人安排的不错，”李亨忙叫屈道：“但进城之后，都是百姓自发的啊。恁又不是不知道，苏州百姓有多各色，谁能逼着他们卑躬屈膝，迎接权贵？”

    “自发的？”老六有些不信。

    “那是自然。”李亨笑道：“殿下年初来苏州时，老百姓都揭不开锅，要造反了。全靠殿下妙手回春，现在苏州城市面繁荣，百姓都有活干，而且工钱是之前的两三倍，日子比原先好过太多。”

    “老百姓的心里明白着呢，知道是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不是下官这个苏州知府，也不是那些大户，而是楚王殿下啊！”他一脸钦佩的接着道：

    “好多老百姓家里，都供着殿下的牌位，说殿下在苏州城万家生佛是一点不夸张。这回听说殿下封在了苏州，恁说他们会高兴成什么样吧？”

    “好吧……”朱桢终于放过他，叹气道：“看来以后回苏州，得悄悄的进城，敲锣的不要了。”

    “这不也是殿下改封后头一回回家吗，往后老百姓习惯就好了。”李亨赔笑道。

    “嗯。”朱桢点点头，对李亨道：“本王这趟回苏州，有三件事，一个是为王府选址，你帮着留心一下。”

    “遵旨。”李亨忙恭声应下，又问道：“殿下可有什么要求？”

    “王府嘛，前殿后宫、大小宽窄都是严格按照规制来的，能有什么花头？”朱桢想一想道：“不过花园你得给我弄得大一点，本王有好多宠物要养。”

    “明白。”李亨笑道：“苏州园林可是一绝，用来养宠物再合适不过。”

    “你先看着，物色好了再禀报。”朱桢点点头，又吩咐道：“第二件事，就是看看粮票运转还正常吗？”

    “正常正常，当然正常。”李亨不禁苦笑道：“没想到殿下应急推出的粮票，效果竟这么好，甚至好的有些过分了……”

    “怎么讲？”朱桢微微皱眉。

    “苏州百姓现在不光认可粮票，而且还在铜钱与粮票间，优先选择后者，就更别说宝钞了。”李亨迟疑一下，方道：

    “因为几乎所有的商户店铺，都给用粮票的打折……这样当然对粮票的推广是好事，可问题是他们收下粮票之后，就再也不花出来了。所以，就形成了一种咱们不停印，他们不断收的奇怪局面。”

    “本王明白伱的意思了，你是说现在粮票的抢手，都是因为大户们需要积攒粮票的额度，来给自己增长积分。”朱桢笑道：

    “你担心等一年之期一到，他们不需要积分了，就会有海量的粮票就会涌出来，引发挤兑。是吧？”

    “殿下英明。”李亨忙点点头，苦着个脸道：“还有三个月就到期了。现在就已经放出了三千万石的粮票了，哪怕往后一张不放，我们预备仓里那不到一百万石粮食，也远远不够兑付啊。”

    他现在都不敢提，当初白纸黑字、签字画押说好了，织染局的粮食是跟预备仓借的，秋里还得还那茬了。

    因为当初说的是只发二十万石的粮票，可现在却足足超发了一百五十倍啊！一旦暴雷，他们一个也跑不了，再去计较那‘区区’二十万石，还有什么意义？

    “哈哈哈，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朱桢却不以为意的大笑道：“本王自有章程，绝对不会造成挤兑的！”

    “既然殿下自有妙计，那属下就放心了。”他都这么说了，李亨还能说什么？只好强笑着不提这茬道：“敢问殿下，第三件事可是为了，那将功折罪大评比？”

    “没错。”朱桢点点头道：“九个月来，他们表现的都不错，也算是为本王立了大功，不能不给他们一些奖励啊。”

    老六说的是实话，他能在初战失利后，迅速重组舰队，以雷霆万钧之势荡平海寇，离不开大户们的慷慨解囊……当然，他们是为了换取积分，提升自己的名次。

    不管怎么说，他们的功劳都是实打实的。现在胜利了，也得给他们点甜头才行。

    (本章完)


------------

第四五七章 粮票危机

    月底，苏州府衙狱神庙。

    又到了一月一度的公布名次时间。朱合和他弟弟朱舍、儿子朱昌，就像往常那样，在会见室内开总结会。

    “怎么样，爹？”

    “大哥，咱们这回第几名？”朱昌朱舍一坐下就问道。

    “这次的名次不错。”朱合满面春风，将昨晚新发下来的‘将功折罪量化评比表’，递给两人。

    朱昌朱舍接过来一看，惊喜道：“三十六名？比上个月又进步了五名！”

    “是啊。”朱合点点头，心中却有些懊恼……

    他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当初太过敝帚自珍，想把自己了解到的海寇秘密，等着能换更高积分时再交代。结果没等到殿下发布任务，那边海寇先嗝屁了。结果秘密也没用了，一个积分都没换到，不然现在说不定就已经进前三十了。

    当然，这话他不会说给俩人，以免影响自己在他们心中的英明形象。

    便嘉许的感慨道：“从最初的六十二名，追到眼下这个名次，真是不容易啊。”

    “那是。”朱舍一脸肉疼道：“大家都在努力。每前进一个名次，都得比别人多砸好些钱！”

    “是啊，爹，咱家家底都砸进去一半了，换上一大堆粮票在手里，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变成废纸。”朱昌忧心忡忡道：

    “现在好多人在说，一年之期一满，粮票就没用了。大家肯定要把粮票都兑出来，官府哪有那么多粮食付给咱们？到时候肯定要赖账的。”

    “没错，大哥。还有朱平那帮人，按说殿下恩同再造，应该鼎力支持粮票吧，可是他们从织染局收到粮票，全都发给工人当工钱。还用来从咱们家买丝绸，自己手里根本没几张了。这不就是担心粮票会一文不值吗？”

    “他们不要粮票就卖给咱们，我们还没进前三十呢！”朱合却不忘初心道：“把家里的钱全换成粮票也无所谓！”

    “啊，大哥，万一要是粮票变成废纸，咱们不就倾家荡产了？”朱舍无语道：“那跟被没收全部家产有什么区别？”

    “就是，爹，咱们现在就是一分钱也不投，也落不到一百名开外。”朱昌也附和道：“咱们现在争取名次是为了保住家产。要是花光了家产才挤进前三十名，那跟落到一百名什么区别？”

    叔侄俩都觉得朱合被排名洗脑、走火入魔了。

    “你们懂什么，粮票绝对不会变成废纸的！”朱合却信心十足道。

    “为何？”

    “因为楚王殿下封在苏州了，他世世代代都要在这里扎根了，怎么可能一上来就臭了自己的名声，坏了自己的招牌呢？！”朱合笃定道：“那他往后还怎么混？”

    “话虽如此，可是他也得有那个能力啊。”叔侄俩不太信服道：“听说这一年，织染局放出来几千万石的粮票，到时候别说苏州的预备仓，就是整个江南的粮食都运来，也不够兑付的啊。”

    “笨蛋，谁说粮票就一定要用粮食兑来着？”朱合却淡淡道：“难道给你丝绸你会不要吗？”

    “……”叔侄俩寻思片刻，朱昌恍然道：“爹的意思是，楚王殿下先用粮票买我们生产的丝绸，等最后再用丝绸把我们手里的粮票换回去？”

    “嘿。”朱舍不禁咋舌道：“还真有一套。”

    想一想，他又问道：“不过大哥，丝绸虽然是好东西，但放久了也会不值钱。咱们要那么多丝绸干嘛？”

    “笨蛋！”朱合对愚蠢的弟弟简直无语道：“方大佟、陈尚海都已经伏法，备倭总兵官也换成了南安侯。现在海上是市舶司一家独大了，中断的海贸已经恢复，丝绸还会滞销吗？”

    “那应该不会了。”朱昌朱舍摇摇头，前者道：“可是，市面上还是一切如常。没见丝绸涨价啊？”

    “等伱发现反常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朱合对同样愚蠢的儿子更加无语，甚至怀疑他是不是亲生的：

    “眼下，一是因为市舶司的商路还未彻底打通，所以官方在低调处理，但海上已经没有人能挑战殿下了，商路早晚都会打通的。”

    “二来，织染局收购了天量的丝绸，市舶司根本不用到市面上采购，所以没有引起价格浮动。”朱合把手一挥，发表预言道：

    “我把话摆在这里，市舶船队平安返航那天，官府肯定会大张旗鼓的宣扬！到时候丝绸的价，一定会翻了番儿的往上涨！”

    “那我们应该屯丝绸啊，干嘛要攒粮票呢？”朱昌不解问道。

    “……”这下连他叔叔都生出了智商上的优越感。“名次啊！”

    “哦，我咋把这茬忘了。”朱昌讪讪道。

    “不只是为了名次，还是为了买丝绸。”朱合却沉声道：“你们别忘了，市舶司姓朱，织染局也姓朱，肥水不流外人田。你自己屯的丝绸，人家市舶司不收怎么办？”

    “还真是……”叔侄俩彻底服气，官府的操行他们太了解了，干出这种事来一点也不奇怪。

    “照我说的放手去干吧！”会见时间结束，朱合最后给两人鼓劲道：

    “我现在有强烈的信心，我们这次非但不会亏钱，反而能大赚一笔！”

    “是。”两人应道。他俩蠢归蠢，但有个最大的好处，就是听话。

    ~~

    那日公布名次之后，铁窗派选手们的心思，渐渐起了分化。

    有些自认为名次已经稳固的大户，开始让家里收缩投资，逐步取消用粮票打折活动。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在不影响处分结果的前提下，当然是能省则省了。

    但也有像朱合这样的乐观派，非但没有紧缩银根，反而让家里加大了打折力度，以求收到更多的粮票。甚至直接从那些嫌粮票太多的人手中，用真金白银收购。

    就这样到了腊月初七，正在牢房中喝茶下棋马杀鸡的大户们，忽然收到了楚王殿下的请柬。

    “腊八宴？”众大户登时面面相觑，去年在金山寺喝腊八粥的画面，鲜活的浮现在他们眼前。

    “这才过了一年啊？”大户们唏嘘不已：“怎么感觉像是过了大半辈子了都？”

    他们这一年遭了多少罪，受了多少怕？还蹲了九个多月的大牢，能不感觉度日如年吗？

    “唉，要是当初在金山寺，答应了殿下，那该多好。”有人叹息道。

    “是啊，不过当时那个情况谁敢答应？不要命了？”旁人苦笑道：“当然，要是能料到殿下短短一年工夫，就摆平了一切，纵使豁出命去，我也会答应的。”

    “谁又能想到呢？”众人纷纷叹息，又纷纷猜测起来日的腊八宴上，殿下又会给他们安排什么节目？

    (本章完)


------------

第四五八章 又赴腊八宴

    腊月初八，铁窗派众选手被带到了，沧浪亭隔壁的南禅寺中。

    众人来到大雄宝殿前时，便见院中大铁锅下的柴堆烧得正旺，锅中腊八粥煮的正香。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众人不禁生出恍若隔世之感；又好似过去一年，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殿下驾到……”太监的高唱声，将他们拉回了现实。

    比去年高了半头的楚王加海王殿下，还是一身蓝色的衮龙袍，头戴着貂裘暖帽，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出现在众人面前。

    “罪民拜见殿下。”众人匍匐于地。“殿下千岁千千岁！”

    “都起来吧。”朱桢的态度，比去年温和太多。待众人小心翼翼落座后，他笑呵呵道：“想着去年请你们喝过腊八粥，今年恰好又都在一起，不好不请你们再喝一顿。”

    “谢殿下，我等惭愧啊……”众人闻言无地自容道：“当初体会不到殿下的好意，白白遭了一年的罪。”

    “殿下能再给我们一个机会坐在这里，真是菩萨心肠啊。”他们这回谦卑到泥土里的态度，跟上次的桀骜不驯，形成鲜明对比。

    “哈哈哈，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朱桢大笑道：

    “佛祖不是还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吗？何况你们也不是穷凶极恶之辈，今年的表现也都很卖力，本王当然要再给伱们一次喝粥的机会了。”

    “谢殿下……”众人感激涕零，他们当然不会傻到以为，殿下口中的机会，只是喝粥而已了。

    “小人一定珍惜这次机会，再不会让殿下失望了！”他们争先恐后的表态，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殿下瞅瞅。

    “哈哈，好，这才对嘛。”朱桢高兴的摆了摆手道：“本王是要带你们一起发财，又不是要把你们往沟里带。干嘛要跟我对着干呢？没道理的嘛。”

    这时候，僧人将熬好的腊八粥，盛到碗里，分到众人桌上。

    “来来，咱们边喝边聊。”朱桢笑眯眯的端起粥碗，舀一勺送入口中。别说，这寺庙中熬的腊八粥，就是跟宫里的两个味。

    其实主要是因为朱老板太过节俭，总是吩咐用剩下的各种陈米煮粥的缘故……

    众人道谢之后，开始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喝得十分珍惜。

    一碗粥下肚，殿下接过帕子擦擦嘴，才接着道：“哦，对了，还有个好消息没告诉大家，就在昨天，第二批下南洋的市舶船队已经安全返回了刘家港，携带的丝绸全部售罄，再加上带回来的南洋珍宝，获利肯定超过十倍！”

    “殿下真是财神转世啊，当年的沈万三也比不上殿下！”众人赶忙没口子称赞道：

    “从此以后，海上贸易尽在殿下手中，市舶司财源滚滚啊！”

    说不眼红那是假的，但现在谁也顾不上眼红，拍马屁要紧。

    “哎，让你们这么一说，好像本王要独吃独占一样。”朱桢却摇摇头道：“本王确实有这个本事，但不能这样做呀。国富民穷，不是王道。得让大家都赚到钱，大家好，才是真的好嘛。”

    “所以，本王当初才会说，市舶司欢迎大家上船，咱们利润共享，风险共担，就是希望让大家都赚到钱。然后，大家给老百姓活干，多开点工钱，这样不就都过上好日子了吗？这就叫大河有水小河满，才是真正的王道啊。”

    这话放在以前，大户们也就当耳旁风听过就算了。但今年苏州城发生的一切，让他们对殿下的话有了深刻的体会。

    朱桢说着叹口气道：“但是你们不领情，还跟着那陆仲和一起和本王唱反调。本王没办法，才不得不自己单干的。”

    “我们太不识抬举了，我们不是人……”众人纷纷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现在，最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本王还是要回归初衷，不让市舶司吃独食。”便听楚王殿下话锋一转道：

    “所以，从明年开始，市舶司还是只负责航运、课税、以及最重要的保障航路安全。至于船上的货物，就由招募的海商负责了。还是那句话，大家风险共担，利润共享。一起发财，一起做大做强！”

    “哇……”众人纷纷情不自禁发出了惊呼，殿下的胸怀确实太宽广了。

    这种时候还愿意把赚钱的机会分享出来，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他们当然愿意成为海商了，但一想到自己现在还是阶下囚，就知道事情肯定没那么简单。

    “那么，成为海商有什么条件呢？”便有人忍不住问道。

    “成为海商，没有条件，仍然是谁都可以上船，只要你买得起舱位。”便听殿下朗声道：“但是呢，为了维护我大明产品的品牌，也为了保证大家的利润，只有经过认证的商品，才能上船。”

    “认证？”众人敏锐的抓住这个陌生的字眼，心说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就是出口的商品要经过权威机构的检验，这是为了避免以次充好、假冒伪劣，有损我们天朝品牌的商品出口。”楚王殿下看看自己的工具人，罗老师便耐心的解释道：

    “比如说丝绸类产品吧。必须要符合规定的尺寸、重量，外观、光泽、纹理……以及通过耐磨、褪色等多项测试，才算是合格的出口产品。当然，瓷器、茶叶之类也都有各自的检验标准。”

    “那么权威机构又是哪里呢？”有人问到了重点。

    “咱们苏州的丝绸，就要经过织染局检验认证和评级，才能准许出口。”罗老师便道。心中轻叹一声，就没有比曹贼更会玩的了……

    众人也是一片暗叹，图穷匕见了属于是。

    朱合也露出恍然大悟之色，之前他虽然猜到了殿下会让粮票跟丝绸挂钩。让他们怎么卖的再怎么买回去。

    但有一点他一直没想明白——今年苏州全体大户拼了老命的扩充产能，都快把江南的织工都招来了，日以继夜两班倒，织出了以往好几年才能织出的量。

    这么大的量，苏州根本消化不了，也没必要消化。明年自家新织出来的丝绸，它不香么？干嘛要用去年生产的丝绸外销？

    当时朱合替殿下想了两个法子，一是便宜点儿，折价兑换，但这样就亏本了。二是强制规定，只有买织染局的丝绸，才能获得外销的资格。但那样吃相就太难看了。

    但自己还是低估了殿下，没想到他轻描淡写甩出‘认证’二字，就解决了这个难题。

    比自己高明太多了！

    佩服，佩服！

    (本章完)


------------

第四五九章 高，实在是高！

    像朱合这样的聪明人，这时终于明白，殿下整的这个活儿的全部套路了。

    首先，在市面萧条、通货紧缩，开工严重不足，大量工人失业时，殿下通过投放大量粮票来代替通货刺激生产。

    当然这也离不开那个‘将功折罪量化评比’的功劳。让粮票这种新生事物，迅速获得了市场的认可，乃至追捧。这才让粮票在苏州具有了铜钱纸钞一样的地位，才能大大刺激生产，让工人不再失业。

    然后殿下在短短不到一年时间，扫清了海上之敌，重新开通了海上丝绸之路……这属于硬实力范畴。不过接下来，骚操作又来了——

    殿下先用自己的船队运自己的货，证明自己完全可以赚大钱。然后大方表示，以后货物买卖这一块可以拿出来，跟大家分享利润！

    而苏州商人当然是出口丝绸了。但想要出口丝绸，你得先有通过的认证产品才行。而通过认证的丝绸哪里找？当然是织染局衙门的库房里了！

    这下，织染局堆积如山的丝绸还愁卖吗？根本不愁卖，而且还得涨价卖好么？

    众人毛估一下，出口丝绸的利润是十倍，跟市舶司平分的话，还能获利五倍。所以织染局库里的丝绸价格翻个一两番，一点都不过分……

    原先一匹丝绸，织染局的订购价平均是两贯。

    现在卖给他们的出售价，完全可以定在四贯了……

    这下就算把之前发出去的粮票，全用丝绸赎回来，织染局也还能剩一半库存呢！赚翻了好么！

    所有人都忧心忡忡的粮票挤兑危机，就这么轻描淡写的解决了。殿下还顺带大赚了一笔……

    空手套白狼玩到极致了属于是，孟佗来了都得给殿下磕一个。

    把自己卖出去的东西，再用双倍价格买回来，按说纯属冤大头行径了。但这波，大家毫无怨气，反而都很高兴。

    因为他们也不亏——

    既然不用担心粮票会被挤兑了，大家也好像不用急着把粮票都花出去了。

    这样就越发不用担心粮票的信用了，那么它就能继续当钱使。那么它就是钱了……

    只要接受了‘粮票是钱’的这一设定，大家就会发现，这么一年折腾下来，非但没有赔钱，反而都还小赚一笔呢。

    毕竟他们一直在拼命扩产，还白班夜班两班倒。生产出来的丝绸，也都被织染局以很公道的价格吃下了，只是收到的是粮票罢了……但把粮票当成钱的话，他们的营业利润简直上天了好么？

    要不是前前后后捐了一千多万两银子，大家今年就发大财了。

    可是在捐了一千多万两的情况下，大家的财产还能实现增长，就他么离谱好么？

    当然还是那句话，得接受粮票是一种新型货币的设定，并将其视为财富才行。

    在粮票已经确确实实具有价值，并且不会被挤兑的情况下，大家接受起来并不困难……这不比宝钞靠谱太多了？

    ~~

    加上铁窗派选手们被老六折腾了快一年，多多少少都沾上了点儿斯特哥尔摩症候群。很多人已经从心底深处把楚王殿下当成权威，把他的话当成规矩了……

    所以很快就有好多人，脸上浮现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他们为了争取在榜单上名列前茅，疯狂内卷，把家底都砸进去了。

    本以为今年这一遭下来亏大了，不破产也得脱层皮。没想到最后一算非但没亏，反而有赚。换了谁还不得乐开花？

    更让他们乐开花的还在后头呢。殿下又乘兴宣布，鉴于大家过去一年态度端正、表现出色，故而‘将功折罪量化评比’将进行一次史无前例的优惠大派送！

    像这种卖好的发言，贼老六就不用工具人了，亲自大声宣布道：“首先，评比期间由一年缩短到十个月！”

    这样本月就是评比的最后一个月了！表现好的选手们，都可以回家过年了。

    可把大户们激动坏了，纷纷高呼‘殿下千岁’。毕竟牢里条件再好，那也是相对普通人而言。比他们在家里的生活，不啻天上地下。

    而且那是过年啊，在牢里辞旧迎新是个啥滋味？还不得活活凄凉死？

    “还没完呢，”在众人欢呼声渐止，殿下又高声宣布，名次奖励也将全面升级！

    对最终荣获前十名的选手，除了原先承诺的‘重获自由，保住全部家产，成为织染局的分包商’外，再额外授予每人一艘千料海船的舱位使用权，每年一航次，为期五年！

    可想而知，日后大家争夺的焦点，就是船队的舱位了。拿到舱位才能进行海贸，没有舱位只能干瞪眼。

    现在五年之内，前十名可以拥有一条千料海船上的舱位使用权。虽然每年只有一个航次，但已经很值钱了！就是自家用不了，光转卖舱位就能大赚一笔。

    而且大户们都知道——你有，别人没有。别人求着你买，这就是权势和地位的保证！当然对此趋之若鹜。原本还打算收缩投资的也彻底改主意了。

    这个前十名，老子要定了！

    ~~

    至于十一到三十名，则会得到原本前十名才有的奖励——额外获得织染局分包商资格！

    这个资格也不再像原先那样可有可无，而是变得至关重要。谁都明白‘近水楼台先得月’的道理，织染局的分包商，自然最有可能获得织染局的认证！

    就是日后不参与海上贸易，只专心生产都能赚翻了。不像以前，因为僧多粥少，生产商总要面临海商的压价。

    现在只有认证的丝绸才能出口，海商就得倒过来得求着他们卖了！

    然后，三十一到六十名的额外奖励是，可以保住全部财产。原先他们只能保住一半。

    至于六十一到一百名，原本要没收全部财产的，现在也可以保住一半了。而且殿下还格外开恩，宣布所有用于评比的投资，都可以获得豁免！

    也就是说，把钱都投资到丝绸工场中，就不会被没收了！

    还有一百到两百名，额外奖励是可以免于流放，但要没收全部家产。不过他们只要在最后一个月，把余下的家产全部用于投资，也能获得豁免。

    对于两百名开外的吊车尾选手，殿下也格外开恩，将流放改为驻外。

    他们的任务是，到海外为市舶司建立商站。服务十年期满后，可以申请回国，也可以留在当地，继续与市舶司合作……

    (本章完)


------------

第四六零章 用功不如用过

    这次大户们离开腊八宴时的气氛，与上一回的满心沉重截然相反。

    虽然大家的目的地还是大牢，却一个个笑逐颜开，都开心坏了。

    沿途的老百姓啧啧称奇，心说这有钱老爷们坐大牢就是不一样，咋还越坐越开心咧？

    没办法，人与人的悲欢是不相通的。他们体会不到铁窗派选手们绝处逢生，坐牢竟坐出花来的快乐。

    顶尖的选手看到了让家族重整旗鼓，恢复名誉的机会。

    优秀的选手看到了让家族财富增加，地位更进一步的机会。

    及格线上下的选手也看到了保住全部家产的机会，尽管土地细软之类的财富都要变成工场、织机和工人的工资，要过一段苦日子了。而且以现在的行情看，用不了几年就能把钱都赚回来。

    哪怕是吊车尾的那些，被派驻海外也比流放强太多。至少去的都是大城市，代表的是大明市舶司，在当地肯定能混的开，说不定还有发财的机会。总比当贼配军，被人踩在脚底下蹂躏，强之百倍。

    总之，铁窗派各自都有意外之喜，也都有了新的奋斗目标。一个个鼓足了干劲，誓要在这最后一个月里，画一个完美的句号！

    ~~

    那厢间，殿下也回到了沧浪亭，继续用午膳。

    刚才在隔壁喝的那碗八宝粥，只能算是润了润殿下的胃，反而让他更加饥饿了。

    他一边大快朵颐，一边招呼陪坐着罗老师道：“先生，动筷子啊。本王虽然也要过饭，可不像有些人那么护食儿。”

    “……”罗贯中虽然不知道殿下口中的有些人，到底指的谁，但他可知道今天这一桌都是什么肉。“殿下，这都是什么菜啊？”

    “骆驼宴啊。红焖骆驼肉，孜然骆驼肉，碳烤骆驼小排，骆驼肉炖萝卜，还有骆驼丸子汤。”殿下如数家珍。

    “这是骆驼肉吗？”罗贯中夹一筷子送到嘴里尝一尝，尼玛真香！便又忍不住每道菜多尝了几筷子，方义正言辞道：“这明明是牛肉！”

    “你怎么知道的？”老六瞪着一双圆圆的眼睛，看着罗老师道：“没吃过牛肉，你怎么会知道牛肉的味道呢？”

    “殿下，学生不才，也是《水浒》作者之一。”罗贯中无语道。

    “哦，对对对，一看就没少吃牛肉。”楚王殿下便坦白道：“没错，这是牛肉，怎么滴吧？就问你吃不吃吧？”

    “……”罗贯中狠狠咽口唾沫，压制住食欲，语重心长道：“属下那时候吃，是因为没有王法，但现在已经是大明了，国法昭昭，殿下身为双亲王怎么能带头违反呢？要让那些人知道了，会群起而攻之的！”

    “罗老师说的是，可是这只牛，是在我三哥庄园里摔断腿的。”楚王殿下就很郁闷，自己堂堂双亲王，吃口牛肉还得解释。

    “这才报了江宁县，合法杀掉送给我吃的。”

    “……”罗贯中闻言冷笑道：“入冬以来，周王府的牛病死了；秦王府的牛顶角，一下就死了两头；燕王府的牛更离谱，居然上吊死了……”

    “人家那是缰绳，不小心挂在树杈上把牛勒死了，什么叫上吊死了？”老六纠正道。

    “不管是怎么死的了，为何几位王爷家里的牛，如此命运多舛，这究竟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罗老师气呼呼道。

    “都不是，只是我哥哥家里牛多，死个一头两头，纯属正常。”楚王正色道：“哥哥们为了避嫌，才送给我吃的。这大老远送来，我又不能给送回去，只能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吃掉，这很合理吧？”

    “……”罗老师竟无言以对，憋的他好想给自己一耳光。

    “好了好了，”朱桢笑眯眯的给罗老师盛一碗牛肉汤。“本王知道先生为我好，但是呢，牛肉的味更好。那些人要骂我，总能找到借口，不差这一个了。”

    “倒也是……”罗老师心说，一个整天在京城骑着熊猫招摇过市的王爷，确实虱子多了不咬。便接过牛肉汤来，呼啦呼啦喝了三碗。这骆驼汤真是美味啊，多少年没喝过了，真是怀念啊……

    “不过殿下，”罗贯中吃饱喝足，说起正事来：“今天对这帮子铁窗派，是不是有些太好了？”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嘛，何况他们表现真的不错，得给点正向激励。”老六拿着根牛小排，啃得满嘴是油，含混道：

    “再说，本王原先是一锤子买卖，本打算把他们刮干净就走，管他们怎么想了。但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本王要在苏州安家了，还是要以和为贵的。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日子才舒坦嘛。”

    “是这个理儿。”罗贯中点点头，这些他也能想明白，但他要提醒的是另外一件事。“可是殿下，一口气给了铁窗派十条船的舱位，还有四十个分包商名额，让还乡派那些人怎么看？他们会不平衡的。”

    “他们有什么脸不平衡？”楚王搁下吮的干干净净的肋条骨，接过湿巾擦擦嘴道：“本王救他们于水火，帮他们要回家产，让他们重新在苏州发展事业，说句恩同再造不为过吧。”

    “可他们是怎么报答本王的？”殿下粗粗的眉毛微微抖动，怒气隐现道：“也就是好好表现了半年，然后就开始偷偷地限产，用织染局支付给他们的粮票，从铁窗派手中加价买丝绸交差！这就是他们报答本王的方式吗？”

    “那时候，一来，殿下还没分出胜负，前景不明。二来织染局印的粮票太多了，谁不害怕会挤兑啊？谁又能想到殿下自有妙招解决呢？”罗贯中苦笑道：“人就是这样，好了伤疤忘了疼，有了孩子忘了娘。”

    “所以，我家老头子说，‘用功不如用过’，是有道理的。”朱桢冷笑道：“所以这次不收拾他们就不错了，还想要好处？做梦去吧。”

    两人正说话间，李芳远进来禀报道：“爷爷，沈荣、顾元臣求见。”

    “不见！”朱桢断然道。

    (本章完)


------------

第四六一章 王府建在哪儿？

    “不见？”听了李芳远的回话，沈顾二人愣住了。正如老六所料，他俩是听闻殿下给的铁窗派十条船的舱位，登时坐不住了，来给还乡派讨好处的。

    却没想到，殿下居然连见都不见他们。震惊之余，前者失声问道：“为什么？”

    “不见就是不见，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李芳远没好气的骂道：“没规矩的东西！”

    “哦……”沈荣自以为懂了，赶紧摸出一枚金锞子，塞到对方手里。却被小棒子甩手丢地上，黑着脸呵斥道：“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沈荣这才想起对方是殿下的干孙子，现在高丽国摄政的儿子，自然视金钱如粪土。

    两人赶忙没口子道歉，又苦苦追问，小棒子才淡淡道：“我爷爷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啊……”沈顾二人脸色煞白，在行宫门口呆立许久，才失魂落魄而去。

    看两人走远，李芳远才一脚踩住地上的金锞子。“这俩人，怎么没拿走？”

    他自言自语弯腰捡起来，揣到袖中。“我先收着，回头还给他们。”

    行宫门口的卫兵都看傻了，这既当又立的小棒子也忒不要脸了。不知道他是个例，还是高丽人都这么不要脸？

    ~~

    那边沈顾二人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寒风浸骨的大街上，陷入了莫大的惶恐。

    有道是‘失去过才懂得珍惜’，两人能东山再起，全靠楚王殿下扶持。现在殿下竟然不见他们了，让两人十分担心，失而复得的一切，会不会再次得而复失？

    沈荣是百思不得其解，他自问打跟了殿下那天起，就兢兢业业，没有丝毫懈怠，更没干过任何对不起殿下的事情。便随口问道：“老顾，是不是你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顾元臣的脸色十分难看，久久说不出话来。

    沈荣见状火冒三丈，一把揪住他的领子，质问道：“说，你干了什么好事？”

    “你先放手！”顾元臣挣脱沈荣的手，整了整衣领，郁郁道：“我是死也不会干，对不起殿下的事的。但别人要干我怎么管？”

    “伱把话说清楚！”

    “这几个月，织染局那帮分包商，不太老实。”顾元臣叹口气道：“他们嫌人工太贵，不肯跟着涨工钱，所以好多工人都跳槽到铁窗派那边去了。”

    “那完不成织染局的订单，他们怎么交差？”沈荣七窍生烟道。

    “用粮票从铁窗派手里买呗。”顾元臣有气无力道：“他们比织染局多付半成，铁窗派需要粮票，自然就卖给他们。”

    “拿着织染局给的粮票，溢价从铁窗派手里买丝绸，给织染局交差？！”沈荣听得一愣一愣。“这他么图啥啊？”

    “还能图啥？就是对粮票没信心，生怕一年之期一到，全都变成废纸呗。”顾元臣哭丧着脸道：“我也说服不了他们，再说他们都按时交差，我这个织染局专务也无话可说。”

    “你糊涂，这种情况应该尽快禀报殿下！”沈荣跺脚道：“殿下生我们气，多半是因为我们知情不报，结果咱们就替他们受过了。”

    “唉，都是一起扛过石头遭过难的老兄弟，我寻思着方方面面能交代过去，就睁一眼闭一眼算了。”顾元臣也是追悔莫及道：“哪成想殿下什么都知道？”

    “这不废话吗，没听说过殿下手里有个锦衣卫，无孔不入吗？”沈荣气愤道：“再说了，他们居然跟铁窗派做交易，人家不回头就把他们举报了？还留着他们过年吗？！”

    “唉，我没想到这么严重，只当是无伤大雅的小手段。”顾元臣沮丧道：“我真该死，辜负了殿下的信任。”

    “该死倒不至于，但辜负了殿下的信任是真的。”沈荣黑着脸道：“有的人，殿下用的是他的能力；有的人殿下用的是他的忠诚，咱们是前者还是后者，你自己心里有数。失去了殿下的信任，你还能有什么？”

    “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了。”顾元臣一咬牙，一跺脚道：“我这就去行宫门前请罪，殿下不原谅，我就跪死算逑！”

    说着便一转身，原路返回，在行宫栅门外，直挺挺跪下。

    过了一会儿，沈荣也走过来，陪着他跪下。

    “荣甫兄，你又没有犯错，何至于……”顾元臣登时两眼通红道。

    “什么都别说了，先过去这关吧。”沈荣叹了口气。

    ~~

    行宫中，苏州知府李亨，正就着一张苏州城地图，向殿下汇报自己初选的几处王府选址。

    别的藩王的王府，都是一省布政使领衔营造，王爷老丈人督造的。但这里是南直隶，没有省级行政单位，殿下也没有老丈人，所以只能李知府操心了。

    “属下初步选了三个地方，一个是位于城中央的苏州旧治，这里位居中央，上风上水，位置最好，但属下也得跟殿下说明，那原先是张士诚的王宫所在，后来魏观想要将府衙迁到那里，后来遭到弹劾，说他‘典灭王之基’，结果被腰斩了。”

    “艹……”朱桢只给了一个字的评价。

    这时，小棒子进来，小声禀报道：“爷爷沈荣顾元臣跪外头了。”

    “爱跪就跪去吧。”老六哼一声，对李亨道：“你继续。”

    “另一处是州城东北部，”李亨缩缩脖子又道：“那边相对空旷，可以满足建造王府的规制。缺点是地势有些低洼，需要先把许许多多池塘河沟垫平，才能起地基。”

    “不好不好。”老六断然摇头道：“当年，我家老头子就是听信了我师父的鬼话，填平燕雀湖，把皇宫建在上面。结果倒好，一年四季潮了吧唧，床底下能长蘑菇你信吗？”

    “这，这么严重啊？”李亨讪讪道：“那就只剩第三处，州城西北部了。那边地势较高，无潮湿之虞，风水也不错，但是人烟稠密，需要迁走居民数万户，才能满足王府用地。”

    “这么夸张的吗？”老六也倒吸一口冷气：“本王建个王府要拆掉几万户人家，这种事可干不得。”

    “按照规制，亲王府的周长是三里三百零九步五分。东西阔一百五十丈二寸二分，南北长一百九十七丈二寸五分。苏州人烟稠密，城池狭窄，想要不扰民，找出符合亲王府规制的一块地，实在太难了。”李亨苦笑道。

    “难道非要在城内建王府吗？”朱桢反问道：“建在城外不行吗？”

    (本章完)


------------

第四六二章 十年苦手终逆转

    “城外？”李亨拖长音，他巴不得把王府建城外呢，但这也太离谱了吧？“这不合规矩啊！”

    “怎么不合规矩了？你给本王找一找，哪条规矩不许王府建在城外了？”朱桢反问道。

    “确实没有规矩说，不能把王府建在城外，可是……怎么能把王府建在城外呢？”李亨哭笑不得道：“按照周礼，城外是野人居住的地方，国君怎么能住在城外呢？”

    “简单，再修一道城墙，把王府圈进去，不就解决问题了？”老六笑道：“怎么样？本王聪明吧。”

    “殿下的意思是扩城？那可不是下官敢妄议的事情。”李亨忙摆手道：“当初魏观只是开城中的湫溢，就被扣了个‘开败国之河’的帽子，这苏州在皇上眼里太敏感了……”

    “明白了，你不就是不敢提吗？”朱桢了然，大包大揽道：“你放心大胆的给本王选址，再规划一个大大的新城，朝廷那边的事情，都交给本王了。”

    “遵旨。”李亨忙轻声应下。既能不担责任，又不用扰民，他当然求之不得。

    李亨告退出去，小棒子又进来禀报说：“爷爷，又来了好多人，陪着他俩一起跪在外头。”

    “跪就跪呗，让他们靠边点，别挡着道。”朱桢冷着脸，背着手睡午觉去了。

    等他一觉起来，天都黑透了。便跟罗老师一起愉快的用晚膳，罗贯中忍不住提醒道：“殿下，他们还一直在外面跪着呢。”

    “最讨厌这样的了。怎么，伱跪着我就得原谅你？那可好了，尽情为非作歹去吧，反正没什么是一跪解决不了的。”楚王殿下愤愤的多吃了一碗饭。

    “这寒冬腊月的，真跪一宿，会死人的。”罗贯中劝道：“不至于，罪不至死啊他们。”

    “你是山东人吗？倒装句呢还说。”老六没好气的翻翻白眼，好一会儿才道：“再过一个时辰……不许提前……你出去告诉他们，要死死远点儿，本王最讨厌被人胁迫了……”

    ~~

    整整一个时辰后，已是夜半，天寒地冻，跪了半天的还乡派众人，全都快冻成冰棍了。

    却还在那咬牙坚持，没一个敢说回去的。

    这时，紧闭的大门缓缓敞开，卫兵放一个提着灯笼的先生出来，正是罗贯中。

    罗贯中又让侍卫打开栅门，来到众人面前。

    “罗，罗先生，殿下肯见我们了吗？”沈荣冻得嘴唇发紫，牙齿打颤，哆哆嗦嗦问道。

    罗贯中摇摇头，叹口气道：“殿下说，你们这样是没用的，他最讨厌被人胁迫。”

    “我，我们不是胁迫殿下，只是为了表达忏悔。”顾元臣说着艰难的回头，恨铁不成钢的对身后那群还乡派道：“一群自作聪明的东西，白白辜负了殿下的信任，真是百死莫赎！”

    “我们真错了，我们不该耍小聪明……”众人忙哆哆嗦嗦道：“再也不敢了，求殿下给次机会吧。”

    “想要向殿下表达忏悔，不能光靠下跪，”罗贯中紧了紧身上的棉袍道：“有的人看重的是态度，但殿下只看重结果。所以你们还是回去吧，日后好好表现，重新赢回殿下的信任，这才是表达忏悔的正确方法。”

    “罗先生。”顾元臣巴望着罗贯中，可怜兮兮的问道：“殿下还会给我们机会吗？”

    “你们说呢？”罗贯中摇头轻笑道：“诸位真是关心则乱啊。殿下胸怀宽广，就连犯过罪的铁窗派，都愿意原谅，何况你们只是犯错？”

    “啊，多谢先生指点迷津！”沈荣一下就明白了。殿下苦心孤诣才得到个两虎相争的局面，怎么可能允许恢复一家独大呢？

    忙深施大礼道：“我等铭记大恩大德。”

    “你们谢错人了，我不过是某人的工具人而已。”罗贯中摇摇头，却不领情。

    “多谢殿下宽容，我等再不会犯糊涂了，否则天诛地灭，下十八层地狱！”沈荣和顾元臣忙带着众人朝行宫里高声起誓，四拜兴之后才互相搀扶着起身，跌跌撞撞地走了。

    罗贯中看着他们狼狈的身影，不禁长长一叹。其实他知道，这些人的罪过没那么严重，殿下之所以要狠狠收拾他们，只是因为需要打压一下他们的气焰。

    不然，这帮人会一直以殿下亲信自居，就是铁窗派放出来，也会被他们压的死死的。两派平衡，谁也压不到谁，才是殿下眼中最和谐的局面。

    所以殿下才会抬举铁窗派，同时压一压还乡派……哪怕他们没犯这个错，殿下也会找别的理由收拾他们的。当然那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让他们心服口服了……

    ‘曹贼，真是诡谲多诈！’罗老师最后暗叹一声，转身进了行宫大门。

    ~~

    距离年底越来越近，苏州城的织机声却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不管是还乡派还是铁窗派，都给工人们开出双倍工资，好让他们加班加点，加紧生产，再把产量往上拉一拉！

    排名靠后的那些铁窗派选手，更是变卖家产，疯狂的购置厂房、织机、雇佣工人，恨不得花光身上最后一个铜板。结果在这个一年中，本该最冷清的月份中，又掀起了一轮投资的新热潮！

    李亨也抓紧时间，为殿下又选择了三处备选地点，朱桢实地考察之后，基本确定了王府建在城西，七里山塘街北。这边地势较高，无潮湿之虞，多是官田丘陵，亦无扰民之忧。

    而且比邻运河，有山塘河沟通城内与运河，自来都是商业繁荣，市肆繁华之地。只是元末乱世，明军围攻苏州城十个月，城内外建筑几乎化为白地。十年过去了，城内任其恢复了七七八八，山塘街这边还没来得及回复元气而已。

    “王府建在这里，山塘街重现辉煌，指日可待。”朱桢站在寒山寺的钟楼上，指点江山道：“再将苏州南北城墙向西延至运河，就可以让苏州城的面积扩大一倍，为将来留下足够的发展空间。”

    “殿下真是高瞻远瞩，心系百姓啊，”李亨心悦诚服的赞叹道：“头一回见有王爷，将自己的王府，与城市的繁荣挂钩啊！”

    “哎，本王也是为了自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嘛。”朱桢忍住想作诗的冲动，大笑问道：“明天就是小年了，量化评比的结果出来了吧？”

    “我们几个昨晚熬了个通宵，好歹是赶出来了。”李亨示意，薛知县赶紧呈上。

    朱桢快速浏览一遍，便在上面签下大名，把表单抵还给李亨，道：“行了，放他们回家过年吧。”

    “你们也收拾收拾早点过年吧，这一年大家都辛苦了。”他又对李亨几个笑道：“本王也要回京过年了。”

    “我等恭送殿下。”李亨等人忙深深施礼，目送着殿下登上了停在寒山寺外的坐船。

    他的船就停在寒山寺外。

    【本卷终】

    (本章完)


------------

第四六三章 洪武十一年

    洪武十一年，正月，元旦大朝。

    在这场开年大朝会中，除了传统的朝贺仪式外，还宣布了一批封王进爵的旨意。

    其中，册封皇十一子椿为蜀王；册封皇十二子柏为湘王；皇十三子桂为豫王；皇十四子楧为汉王；皇十五子植为卫王。

    并进封中山侯汤和为信国公。

    此外，沐英则以征西功劳封西平侯；廖定国以平海寇功劳封舟山伯。

    其下诸将亦各有封赏，可谓皆大欢喜。

    唯一不高兴的是蓝玉，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能封侯的，谁知旨意下来，什么都没有……

    不过他还没蠢到在开年大朝会上生事，一直强忍着怨气坚持到了下朝。

    ~~

    初五日，太子在春和宫设宴，只请了一众兄弟亲戚，来喝自己次子的满月酒。也幸亏只请了自家人，才没让外人目睹家丑……

    却说哥几个正在殿中喝酒，便听外头响起喧闹声，还有人大声叫骂。

    太子眉头微皱，便有太监快步进来禀报，说是蓝玉在那里耍酒疯。

    “他耍什么酒疯？”太子起身，边往外走边问道。

    “他埋怨……皇上不公，骂西平侯背后捅刀子，告他黑状。”太监跟在太子身后，小声禀报道。

    “……”太子黑着脸来到殿门口的，便见西厢廊下，蓝玉正在跟沐英撕扯，口中还骂骂咧咧，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姓沐的，你个敢做不敢当的孬种，”蓝玉揪着沐英的领子骂道：“你敢说不是因为当初在虎达龙洼，我为了救几个弟兄，顶撞过你的缘故？”

    “伱放手，我说过了，这件事跟我没关系！”沐英擒住蓝玉的手，也有些动怒道：“再不松手，我就不客气了！”

    “老子也没打算跟你客气！”蓝玉另一只手忽然出拳，一个黑虎掏心，朝着沐英胸口捣去。

    沐英早有防备，忙用另一只手格挡，两人皆喝了不少酒，动作都有些变形，就如乡野村夫般，在廊下厮打起来。

    两人的部下也围上来，吆五喝六的为各自的主将助威。

    “住手！”太子怒气冲冲的声音响起：“把蓝玉给本宫绑了！”

    便有一众带刀舍人上前，七手八脚分开两人，然后将蓝玉反剪双手，用绳索捆住。

    蓝玉看到太子，也没了脾气，只有一脸的委屈：“太子爷，我……”

    “你什么你，等着吃板子吧！”太子严厉的瞪他一眼，摆手道：“把他带到马棚里醒醒酒，回头再料理他！”

    蓝玉垂头丧气的被侍卫押到后头去了，太子又揽住沐英的肩膀，拉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干哥哥，满脸歉意道：“文英哥，千万别往心里去，这家伙就是这样，灌点马尿便发疯。”

    “殿下放心，我和他同僚多年，还不知道他什么脾气吗？心情不好那是一定要发泄出来的。”沐英大度的表示。

    “唉，他仗着自己是太子妃的舅舅在这撒野，却忘了咱俩还是穿开裆裤长大的兄弟。亲疏都分不清楚，真是个蠢货！”太子一脸恨铁不成钢道：

    “哥你放心，我会跟他解释的，这次他的侯爵是我给压下的，跟你无关！”

    这话是他故意说给众人听的，好帮沐英消除流言。“为的不过是磨一磨他的脾气……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其实蓝将军爱兵如子、忠心耿耿，还是可堪大任的。”沐英忙轻声道。

    “唉，跟文英哥这样的宽厚君子一比，他真是太不堪了！”太子摇头叹气道：“罢了，不说他了，咱们兄弟难得见一次面，走，到后面单独聊聊。”

    说着，他对老三道：“替我招呼一下大伙。”便告声罪，与沐英把臂往后殿去了。

    ~~

    春和宫，正殿中，酒宴继续。

    太子不在，哥几个也都露出了真面目。

    老三跟老四开始拌嘴，老六也没闲着，找到了自己的解压小神器。

    “老七，你坐呀，怎么一直站着？”老六笑嘻嘻的突然从身后拍了老七的屁股一下，疼的老七‘啊’的一声。

    “你干嘛！”老七恶狠狠的回头，看清是老六后，凶狠的表情变成了愤懑。

    “咋？又被你母妃打屁股了？”老六一脸同情道：“大过年的也不让你的腚歇歇。”

    “要你管！”老七的脸涨的通红，知道再呆下去，老六这王八蛋还不知道怎么消遣自己，便气冲冲走了。

    “别走啊！”老六朝着他的背影吆喝道：“这人，每次说不到两句话就跑……老八，你也要走吗？”

    “不，六哥我不走。”老八怯生生的摇摇头。

    “不走就对了。”老六一屁股坐在老八身边，揽住他肩膀道：“以后少跟老七搅在一起，那就是个变态，我担心把你也带坏。”

    “哎，我记住了六哥。”老八点点头。

    老六这话也不是说笑，去年他哥俩也到凤阳练兵，结果没几个月就因为闹得太不像话，被父皇召回来痛打了一顿。

    打完了再把两人禁足到年根儿下，过年了才放出来。

    达定妃本来满以为自己的儿子也要开始挑大梁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说不定自己还能后来居上，抢在胡氏前头，当上贵妃呢。

    毕竟自己是俩儿子，姓胡的只有一个，双倍立功怎么还超不了她一个，却没想到惹起祸来也是双倍的。

    所以哥俩从禁闭的地方出来，还要承受母妃双倍的愤怒，过年都没让腚闲着……

    ~~

    哥几个正在吃酒说话，那边帷幔掀开，太子妃抱着次子允炆出来，和家里人见面。

    朱允炆不是太子妃亲生的，但常氏善良大度，同样视若己出，抱在怀里给妯娌们逗弄。

    一帮小叔子不便上前，便在座位上远观。

    朱棣为了不跟老三继续吵，坐到了老六身边，一边端详着那朱允炆，一边小声道：“我看这孩子比雄英差多了，怎么看都不顺眼，你看那脑袋，跟半边月亮似的，一点都不圆。”

    “我觉得还好，有一种脑干缺失的美。”老六也小声道。

    “看吧，英雄所见略同。”看不是自己一个人的偏见，老四就很高兴。但他要是知道老六脑子里在盘算什么，肯定会吓一跳。

    ‘也不知道雄英将来得了什么病，五哥能不能给他治好？’

    ‘要是雄英救不回来，就得想办法宰了朱允炆这小子……’

    ‘我靠，怎么说他也是大哥的儿子，我怎么能有这种念头。’朱桢暗暗叹气，可是好讨厌这小子啊。

    没办法，谁让太子妃怀里那小子，跟藩王相冲相克呢……

    ps.出发去四川参加沙龙了，都好几年没出门了。好消息是，有点存稿了，再努力码点儿字，应该不会断更……四十多的老同志，好容易出趟门还要码字，我容易吗？求一下月票吧~~~~

    (本章完)


------------

第四六四章 我这一生没别的追求

    这个春节假期，老六还是很悠闲的。忙碌了一年，他决定给自己放放假。

    他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跟自己的宠物们玩耍一阵，然后随便挑一头坐骑，优哉游哉骑着出宫，随机去几个哥哥家吃午饭。理由也很充分，哥哥们就要就藩了，还不得多陪陪他们？

    可是他去老四家的次数，比去另外三家加起来都多……

    “老六，俺过几年才能就藩，你来这么勤干啥？”四哥就很不解，虽然他很稀罕老六，但总觉得这小子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

    “瞧四哥这话说的，五根指头还有长短，我就喜欢往你这跑，咋了，嫌烦？”老六笑嘻嘻道：“我先进去拜见嫂子了。”

    “我看你想见的不是嫂子吧。”老四一把攀住老六的肩膀，揶揄道：“是我小姨子吧！”

    自打燕王妃回京安胎，她妹妹便每天过来陪姐姐……燕王府和魏国公府仅一墙之隔，中间还开了个小门。

    “看破不说破，才是好兄弟。”老六嘿嘿一笑。自打五哥婚礼前日，见过那徐妙清一面，他便一直念念不忘。说一见钟情还差点儿，但勾的他挠心挠肺，总想着再和她见见面是真的。

    “还真是看上妙清了？”朱棣恍然道：“昨晚伱嫂子跟我说，我还不信呢。觉得你不是打小就喜欢，刘先生的孙女吗？”

    “啊，这冲突吗？我还打小就喜欢你和大哥呢。”老六瞪大圆溜溜的眼睛，一脸无辜。

    “那能一样吗？”朱棣哭笑不得道：“朋友兄弟，可以有很多个；但是女人，这种女人只能有一个，你懂吗？”

    “谈谈朋友嘛大哥，不要老封建。”老六便振振有词道：“不多接触接触，我哪知道哪个最合适？”

    “这也可以先验货的吗？”四哥都听傻了。

    “为什么不呢？二哥不就是个惨痛的例子吗？你以为谁都像你，盲婚哑嫁就能遇上最完美的伴侣？”老六一边讲道理，一边还记得拍马屁。

    “哈哈哈，这就是命啊！”老四果然很开心，得意洋洋道：“有了你嫂子，四哥感觉整个人才完整。”

    “是吧，我也想娶个四嫂一样完美的女人。”老六便憧憬道。

    “哈哈哈，那是很难的了。”老四愈发得意道：“说万中挑一，都不足以形容你四嫂这样的女人。”

    “我知道，我哪有四哥的福分。”老六颓然道。

    “不过，娶个最像你四嫂的女人还是办得到的。”老四便笑道。

    “四哥是说……”老六一脸期冀。

    “妙清这丫头是我看着长大的，冰雪聪明、知书达理，虽然比你嫂子还差那么一点点，但就是一点点而已。”朱棣便态度大变，开始推销起自家小姨子来。

    “你跟她多接触接触就知道了，保准就把劳什子诚意伯孙女抛到九霄云外了。”

    “好好，我多接触接触。”老六惯会打蛇随棍上。

    “不过，不能肢体接触。”老四又提醒老六道：“‘非卖勿碰’的规矩懂吗？”

    “懂懂，四哥就放心吧。”老六便点头如啄米。

    哥俩说话间，来到后宅。

    老六规规矩矩向嫂子问安，燕王妃已经有些显怀，徐妙清立在她身旁，姐俩明明眉目颇类，却给人截然不同的感觉。

    燕王妃温婉大气，让人肃然起敬；徐妙清明媚亲切，让人忍不住总想多看她两眼。

    老六也是人，所以老六也不例外。

    他一贯脸皮厚，来的次数多了，跟徐妙清也能搭上话了，便又笑呵呵道：“妹妹也在啊？”

    “拜见殿下。”徐妙清微笑着向他福一福。

    ‘她朝我笑了……’老六一阵欢喜，便又想方设法的跟徐妙清搭话，什么‘妹妹吃了吗’、‘妹妹去过庙会吗？可热闹了’、‘没去过，改天哥带你去瞧瞧……’

    徐妙清小姑娘家家，哪禁得起这般不要脸的搭讪，没说几句就跟姐姐姐夫告退，说自己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

    燕王妃都无语了，也只能点点头，让妹妹先回去。

    “别走啊，一起吃个饭再走呗。”老六还在那盛情挽留。

    “行了，一百个妙清都让你吓跑了。”四哥也很无语。

    ~~

    徐妙清不在，燕王府也就剩骆驼肉还吸引老六了。

    老六饱餐一顿便告辞走人，走前还不忘礼貌的向四嫂行礼：“嫂子，我回去了。”

    “六叔再来。”燕王妃想起身相送。

    “使不得使不得。”老六赶忙摆手道：“改天再来看嫂子。”说完便倏地走掉了。

    朱棣送他转回，又扶着王妃回榻上休息，还贴心的在她腰后搁了个靠枕，然后弯腰给她脱鞋，准备给她按按小腿。

    “王爷，这些事让宫女做就好了。”燕王妃又是感动又是害羞，想要阻止他。

    “哎，俺乐意。”朱棣却摇头道：“看你这么辛苦，俺又帮不上别的忙。”

    “多谢王爷……”燕王妃感动的柔声道。成婚前，她一直听说燕王就是个不着四六的大马猴，着实担心会重蹈秦王妃的覆辙。却没想到，成婚后，竟是这般光景……

    享受着燕王有力的按摩，王妃腿部的酸胀果然大大舒缓。夫妻俩便在这阳光和煦的午后，低声闲聊起来。

    “王爷，你是不是跟六叔说什么了？我看他今天有些兴奋过头了。”

    “嘿嘿，俺按照你说的问了问他，这小子供认不讳。”老四便笑道：“娘子真是明察秋毫。”

    “你兄弟们什么事都摆在脸上，不是瞎子就都能看出来。”燕王妃轻笑道。

    其实她几个弟弟，辉祖、增寿他们也是一个德性。也许这就是年轻的上位者的共性，世界都围着他们转，没什么好值得隐藏的。非得等到吃了亏、成熟了，才知道改变。

    “这事儿娘子怎么看？俺是挺乐意的，妙清是你最好的妹妹，老六是俺最好的弟弟，咱们亲上加亲，多是一件美事啊。”老四心里火热，这样跟老六再成了连桥，往后燕王府的日子可就好过了。

    “妾身当然都是听王爷的，你要是觉得合适，趁着爹还没走，我就先跟他通通气。”燕王妃精明过人，当然知道老六是当今大明最有价值的单身男青年了。

    ‘而且他还挺喜欢妙清的，就像……王爷喜欢自己一样。’燕王妃甜甜的想道。

    “啊，这个还不急……”老四却又尴尬的摆摆手道：“老六还没到成婚的年纪，让，让他们先接触接触，熟悉熟悉，真看对了眼咱再牵线不迟。”

    “嗯，我听王爷的。”燕王妃点点头，怀孕的女人有些慵懒，她也没细想这里头的猫腻，还在那喃喃道：“那就让他们自己接触吧。”

    (本章完)


------------

第四六五章 噩耗

    然后隔天，老六又去了诚意伯府蹭饭。

    “小师叔，你来了。”刘璃笑着迎上来，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皮肤却还是像小时候那样，洁白如瓷器，又泛着青春健康的红晕。

    再配上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修长的天鹅颈，一点也不比某人差。

    “是啊，我来了。”老六翻身下了熊猫，从怀里掏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银框小镜子，笑眯眯递给刘璃道：“给你的。”

    “哇，这镜子好亮，谢谢小师叔！”刘璃见猎心喜，拿起小镜子一照，一个超级无敌青春美少女，便纤毫毕现出现在眼前。

    “吓，咋这么清楚？”刘璃吓了一跳，手里的镜子却攥得紧紧的。其实，铜镜磨的好，效果也不差，但金属镜子没有这种清亮感的。

    “这是他们从南洋带回来的，说是最抢手的西洋货。”老六笑道：“我就给你要了一面。”

    “小师叔最好了，我最喜欢小师叔了！”刘璃便开心的举手宣布，青春洋溢的气息扑面而来，让老六有些犯迷糊。

    又跟琉璃说了一会儿话，朱桢才进去拜见师父。

    “呵呵，伱还记得有老夫这个师父，都多长时间没来了？”刘伯温没给他好脸。自己这么重要的角色，居然整整一卷没出场，像话吗像话吗？

    “嘿嘿，师父，说话要讲良心，初一刚来给你拜了年，去年我也没少来。”老六叫起了撞天屈，他去年搞出这么大动静来，背后可离不开刘伯温支招。

    基本上他每一步行动之前，都先跟老师商量。老师觉得没问题，他才会行动。要是刘伯温觉得扯淡，他的奇思妙想也就成了纯扯淡，不会付诸行动……

    而且刘伯温还帮他尽力压制了舆论，所以苏州乱套的时候，整个江南没有跟着起哄架秧子。才让老六度过了最初的艰难光景。

    所以说，刘伯温的作用还是挺大的，只是都暗场交代罢了。

    ~~

    爷俩斗过嘴，刘璃便端来饭菜，让他俩边吃边聊。

    “小师叔尝尝我的手艺。”刘璃笑盈盈的递上筷子。

    “小侄女真是长大了，都帮着操持家务了。”老六接过筷子笑道。

    “那是，人家现在女红也很棒的。”刘璃便骄傲道。

    “呵呵……”刘伯温哂笑着不拆穿孙女。

    “你们先吃着，我去看看汤。”刘璃小鹿似的一跳一跳的出去了。老六的目光不由自主被她吸引久久不能收回。

    “看够了没，你到底是来看老夫的，还是来看我孙女的？”刘伯温没好气道。

    “都看都看。”老六敷衍的笑笑，回头看看桌上菜肴，四道菜里三道荤菜，有熘鸡片、梅菜扣肉和糖醋小排，他对老刘笑道：“师父什么时候改吃荤了？”

    “你少在这儿得了便宜还卖乖。”刘伯温气呼呼道：“臭丫头还算有点良心，给老夫炒了个青菜苗，不然我就只能吃干饭了。”

    “嘿嘿嘿，我刚给她带了礼物嘛，真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老六便笑呵呵的端起饭碗，夹了几筷子尝了尝。别说，味道还真不错。

    “嗯嗯，好吃好吃。”老六便高兴的大快朵颐起来。“刘璃的厨艺啊，比我母妃可强多了。”

    “你母妃的厨艺啊……”刘伯温嘴角一阵抽动，显然被勾起了不愉快的回忆。赶紧喝一盅压压惊道：“真是惊天地，泣鬼神。”

    “有那么夸张吗？”朱桢就很不高兴，这明显不是好评嘛。

    ~~

    师徒俩正在斗嘴，一骑快马奔至诚意伯府外，马背上一个风尘仆仆、披麻戴孝的男子翻身下来，哭着往里走。

    “哎，你是……啊，堂少爷？”门子刚要阻拦，看清那男子，登时吓一跳。竟是陪同大爷上任的刘琏堂侄刘孟。

    做官身边不能没有自己人，当初刘琏上任，带了两个老家的堂侄刘孔和刘孟一起。

    “恁怎么这身打扮啊？”门子失声问道。

    “呜呜，我，我叔没了……”刘孟满面哀容，声音嘶哑。

    “啊？！”门子惊呆了，赶紧扶着刘孟进去见老太爷。

    ~~

    刘基书房中，师徒俩没吃完饭。

    刘孟一进去，便扑到刘基脚下，抱着刘基的腿大哭起来：“堂爷爷，堂爷爷，我叔没了……”

    刘基登时僵在那里，皱纹深刻的脸上浮现出浓浓的悲哀，他长长一叹‘唉……’，想将手中的饭碗搁下。

    但他的手渐渐开始颤抖，浑浊的泪珠也顺着眼眶淌下来。

    门口，刘璃端着大汤碗进来，听到二哥的声音，手一滑，便把汤碗摔碎。然后捂着嘴就跑出去了。

    朱桢赶紧追出去。

    ~~

    几乎是顷刻间，原本还一片过年气氛的诚意伯府，便沉浸在了悲痛之中，下人取下门口的红灯笼，揭下了红色的对联，贴上了告丧的白纸。

    在外聚会的刘璟也很快闻讯赶回来，便见老父亲已经躺在床上了，有太医在旁下针。儿子侄女和楚王殿下守在床边。妻子也在。

    妻子小声告诉他，父亲因为过度悲伤，刚才晕倒了。楚王殿下叫了太医来诊治。

    刘璟点点头，也安静的等待一旁，以免打扰太医。

    不一会儿，太医结束治疗，将金针收回针带。

    “我师父怎么样？”老流氓问道。

    “回殿下，诚意伯是过度伤心引起的气机不畅，继而导致的晕厥。”太医知道他家爷们儿的脾气，不敢掉书袋。老老实实答道：

    “要是换了年轻人，醒过来也就无甚大碍了，但诚意伯本来就病体羸弱，这下怕是要加重病情了。不过具体怎么样，还是得等他醒来再慢慢看。”

    “行吧，这几天你就多跑着点，搞不明白也别不懂装懂，让你们院正亲自来。”老六不客气道：“不要让我师父留下后遗症。”

    “臣定然尽力。”太医告辞出去。

    刘璟赶紧追出去，给太医奉上诊金，又没口子道歉。

    殿下可以对太医蛮横，可他们不能。

    等他再回到寝室时，父亲已经醒过来了。

    刘伯温状态很不好，完全是强打精神，但有些事，他必须要问明白才行。

    “刘孟，你把原委道明，不要遗漏。”他嘶声吩咐侄孙道。

    (本章完)


------------

第四六六章 守灵

    诚意伯府，后院卧房中，众人都看向那带回噩耗的刘孟。

    “我叔是初一没的，那天他应邀去曹参政家吃酒，是我大哥陪着去的。”刘孟便嘶声道：

    “江西那边喝酒很猛的，都是一喝到半夜的。我叔喝到一半，就已经醉的不行。说是到后院上茅房，我大哥要陪他去，他说不用，结果人一去，就没再回来。”

    “大家左等右等，不见我叔人影，又派人去寻找，还到家里去问过我，我叔回来了吗？”刘孟道：“结果都说没有，这才慌了神，赶忙四下寻找……”

    “最后在曹参政家后院的井里，找到了我叔的遗体……”说着他泪水奔涌道：

    “按察司的仵作验看之后，断定我叔是溺水而亡，并无其它外伤。按察司便给了个酒后失足落水的结论上报，我大哥也让我赶紧进京报丧。他在南昌守着我叔的遗体。”

    “唉……”刘伯温听完刘孟的讲述，苍声长叹道：“逆子，早就叫你不要去不要去，你偏不听，这下好了吧，把命赔进去了。”

    “我派给师兄的两个护卫呢？那两个崽种干什么吃的？！”朱桢切齿问道。

    “张大哥和赵大哥一直尽职尽责的，可那天不是过年吗？又没有计划出衙，我叔就放他俩假，让他们出去透透气……”

    “……”朱桢想说他俩不会轮着放假？但现在说什么也白搭了。再说，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人家就是存心要害刘琏，凭他们两个，挡不下的。

    “爹，我大哥真是失足落水吗？”刘璟悲声问道。

    “多半不是。”刘伯温摇摇头，问刘孟道：“你方才说，他们曾去家中寻伱叔？”

    “对。”刘孟点点头。

    “他们是敲门进去找的，还是在门外喊的？”刘伯温追问道。

    “曹参政是左参政，我叔是右参政，两家的官廨是挨着的，就隔着一面墙。”刘孟便答道：“他们是隔着墙吆喝的。”

    “把你们的对话仔细说一遍，不要改一个字。”刘伯温沉声道。

    “是……”刘孟寻思片刻，方谨慎道：

    “当时是谁喊的，我没听清，我只记得那人喊的是‘刘孟刘孟？’，我出来问道‘什么事？’，那人便问道‘你家老爷回去了吗？’，我说‘没啊，门一直闩着呢’，那边就说‘知道了’，然后再没问过我什么……”

    “那个人在开口之前，就知道刘琏已经出事了……”刘伯温悲声一叹。

    “为什么？”众人不解问道。

    “因为正常的话，他应该直接开口问‘刘参政，你回家了吗？’”老六便替师父答道：

    “而不是多此一举，不问我师兄，问刘孟。这只能说明，问话的人早就知道我师兄没回去。”

    “对……”刘伯温悲哀的点点头道：“所以说，刘琏多半是被害死的。”

    “师父你太严谨了，什么叫多半？我师兄就是被害死的！”老六一张脸阴沉得可怕。“害死他的人，就在装模作样寻找他的人里！”

    “啊？！”刘璟等人脸上悲色更重，刘璃更是哭成了泪人。知道亲人是被人害死的，要比亲人因为意外死亡，悲痛太多倍。

    “……”刘伯温的目光却直勾勾的看向老六，朱桢重重点头道：“师父你放心，我一定会查明真相，替师兄报仇雪恨的！”

    “好。”刘伯温从喉咙挤出这个字，便再度陷入了昏厥。

    刘家人也陷入了莫大的悲痛中。刘璃更是哭得眼睛都肿了，还是不停的哭。

    朱桢便默默陪在一旁，直到宫门快关了，才小声道：“我得回去了，明早再来看你们。”

    刘璃点点头，纤细的手指却紧紧揪住他的衣角，久久不愿撒开。

    她已经换上了孝服，模样愈发楚楚可怜，楚王殿下哪儿能硬的下心，一走了之？

    “好吧，那我今晚就不回去了。”朱桢叹口气，对汪妈道：“你去跟大哥说一声，就说我师兄没了，今晚我得在这陪我师父。”

    “是。”汪妈都不稀得揭穿他，你是陪你师父吗？

    ~~

    夜里，悲风呜咽。

    临时搭起的灵堂中，烛影随着风声跳动，映出一双人影。

    那是朱桢陪着刘璃给师兄守灵。

    才半天时间，刘璃就像变了个人。大大的眼睛失去了灵动，白皙的皮肤也没了血色，她跪在灵前，一边烧纸，一边喃喃道：

    “我爹从小可疼我了，每天从衙门回来都会给我带好吃的。也不逼我学习，就想让我高高兴兴的长大……”

    “我娘走得早，我爹怕我受委屈，一直没有续弦，整天一个人孤孤单单，到了那边也不知道能不能跟娘团聚？”

    “后来我懂事了，劝我爹续弦，他却总是说不急，等我成了婚，有人替他操心了再说……”

    “小师叔，你说他们为什么这么狠心，难道不知道我就剩一个爹了吗？”

    “对不起，我没保护好师兄。”朱桢轻叹一声，将自己的大氅解下，披在刘璃纤细的肩上。

    “怎么能怪小师叔呢，要不是你派人一直保护他，说不定我爹早就给人害死了。”刘璃却摇摇头，看的很明白。

    确实，要不是实在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凶手也不会年初一加班，而且还在布政使衙门里动手。

    “唉，我一定亲自去趟南昌，把凶手碎尸万段！”朱桢咬牙切齿道。

    “我也要去，我要把我爹接回家，不能让他孤零零留在那里。”刘璃轻声道：“我还要亲手给凶手一刀，给我爹报仇……他没有儿子，这件事就得我来做。”

    “……”朱桢轻声道：“我替你去就行了。”

    “我不。”刘璃却倔强道。

    “唉，到时候再说吧……”朱桢叹了口气。

    两人说着说着话，便相互依偎着睡着了。

    半夜里，朱桢被刘璃的哭声惊醒过来，发现她还是在梦里，一声声呼唤着父亲。泪水已经浸湿了自己半个肩膀。

    朱桢暗叹一声，接过太监递上的毯子，单手给刘璃轻轻盖上，然后像哄孩子一样拍打着她。

    刘璃的哭声渐渐停止，呼吸也均匀起来，终于靠着朱桢的肩膀睡踏实了。

    (本章完)


------------

第四六七章 钦差

    第二天回宫，朱桢换了身衣裳就去找大哥，朱标对他道：“你来得正好，我也要去找父皇，咱们一起过去。”

    “好。”老六点点头。

    太子看他两眼带着黑眼圈，气色也有些萎靡，便问道：“怎么？昨晚一宿没睡？”

    “是啊，给师兄守了一夜的灵。”老六点点头。

    “你还挺重情。”太子有些心疼道：“以后少干这种傻事。”

    “哎。”老六含混应声。

    ~~

    武英殿中，朱老板一张脸拉得老长，对阶下的胡惟庸大声道：“这是挑衅，赤裸裸的挑衅！他们明知道刘琏是咱派去的钦差，还要对他下手，那不是针对他，而是针对咱，针对咱的黄册！”

    “皇上息怒，”胡惟庸沉声道：“刘参政的死因尚未有定论，一切还是等查清楚再说。倘若真是有人无法无天，敢冒天下之大不违，定要将其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顿一下，他又低声道：“但为臣窃以为，没有人会蠢到，在一省布政司衙门里对一位从三品的高官，而且还是诚意伯长子动手的。这太不合常理了！”

    朱元璋想想也是，这才神色稍霁道：“查，当然要去查，让谁去查？”

    “刘琏乃一省参政，又是诚意伯长子，还身负皇命，身份格外不同，”胡惟庸便义正辞严道：“当然要派最高规格的钦差下去，臣以为这个办案钦差，非刑部尚书沈立本莫属。”

    “沈立本？他之前不是在户部吗，才刚转到刑部没几天，能行吗？”朱元璋沉吟道。

    “查案的事自有下面人去办，派他去是表明朝廷的态度——皇上很生气，后果很严重！”胡惟庸便高声道。

    “嗯，可以。”朱元璋点点头：“就让他去吧，明天让他来一趟，咱对他面授机宜。”

    “遵旨。”胡惟庸恭声应下。

    ~~

    胡惟庸从武英殿出来时，正碰到太子和老六进去。

    “拜见太子殿下，楚王殿下。”胡惟庸躬身道。

    “胡相。”太子微笑着颔首，老六却鸟都不鸟他。在楚王殿下的世界里，虚与委蛇，不存在的。

    哥俩进去武英殿，太子呈上奏报道：“父皇，江西按察司急报，江西布政司参政刘琏，因故身亡了。”

    “咱已经知道了。”朱元璋黑着脸道：“胡惟庸刚才就是来说这事的。”

    “他是怎么知道的，各省奏报不是已经不再关白中书了？”太子沉声道。

    “他说是听人说诚意伯府上有丧事，派人前去致祭知道的。”朱元璋淡淡道。

    “他恨不得我师傅全家死绝，还致祭？不道贺就不错了。”老六没好气道：

    “是怕让大哥先说，会丢了主动权吧！”

    “咱知道你跟他有梁子，但也不能逮着就咬啊。”朱元璋皱眉道：“胡惟庸再牛逼，天下的坏事也不是他一个人干的，江西的事情未必跟他有关。”

    “他抢着来禀报，就说明他心里有鬼！”老六却一口咬定道：“因为我师兄是被人害死的，根本不是失足落水！”

    “伱怎么知道的？”朱元璋的脸登时阴沉的可怕。这也是他起初的猜想，只是被胡惟庸一番说辞给打消了七七八八。

    老六便将他和刘伯温的那一番推测讲给老贼，末了沉声道：“儿臣安排的两个护卫，一年只有这一天没跟着师兄，他就在这一天出了事。说是巧合，未免也太侮辱人的智商了。”

    “……”朱元璋站起身来，背着手，在殿中踱来踱去，良久才摇头道：“你们这只是推测，还不足以说明刘琏就是被人害死的，更不能证明这件事就与胡惟庸有关。”

    “这个简单，儿臣去一趟南昌，查个水落石出就是！”朱桢信心满满，因为他在苏州积累了成功的经验。

    “你去了怎么查？”朱元璋问道。

    “把他们一股脑全都抓起来，然后上刑，不招就继续上刑，接着互相印证供词，有敢说谎的，再上刑，保准什么都能问出来。”朱桢便猛一攥拳，恶狠狠道。

    “滚你娘的蛋，那次是因为有民变，你们抓人才没被攻击的。”朱元璋没好气道：“现在只是怀疑一个参政的死，你就把一省的高官都抓起来，你就等着被群起而攻之吧。”

    “儿臣不怕，我堂堂楚王加海王，顶得住！”老六就很臭屁道。

    “不是你怕不怕的问题，而是你这样很可能查不到，真正的幕后主使。”朱元璋淡淡道：“江西一省的官员，全杀掉又何妨，但谁在反对咱的黄册，必须要查清楚！”

    “那爹你说怎么查吧。”老六闷声道。

    “咱可以同意你去江西，”朱元璋走到他面前，看着跟自己一般高的儿子。

    “但是呢？”老六是懂老贼的。

    “但是你不能大张旗鼓的去，要微服私访，悄悄地去南昌，不惊动任何人。这样他们才会肆无忌惮的表演，你替咱看看他们的嘴脸——尤其是那位钦差沈大人，他要是秉公办案则罢。要是帮他们一起包庇凶手，就说明这个案子真跟胡惟庸有关。你就把那姓沈的，还有一并犯官抓回京城来。”

    “微服私访没问题，”老六对这个提议怦然心动，他小时候可是没少看‘康麻子微服猎艳记’的。还是挺憧憬这档子事的。

    “不过，儿臣在民间，收集些民情不成问题，但怎么可能接触到省一级的高官呢？”但他不傻，知道这样根本完不成父皇的嘱托。

    “你放心，江西按察使曾泰是太子的人，不会跟他们搅在一起的。”朱元璋淡淡道。

    “哦？是吗？”老六看向大哥。

    “没错。”太子点点头：“空印案后，天下官员奇缺，父皇便让我推荐一批贤德之士，那曾泰曾是东宫属官，我对他还算了解，就将他从七品直接提拔为正三品按察使。”

    “靠……”老六心说看来个人努力还真是比不了历史的进程。不过那曾泰能被太子选中，平步青云，应该会把自己定位成铁杆太子党的吧。

    “我会写封信给他，向他说明情况，你再给我个接头的方式，我一并告诉他。”太子又道。

    “明白。”老六点头。

    (本章完)


------------

第四六八章 血色预兆

    武英殿。

    “其实咱让你去江西，查刘琏的案子，只是其次，他刘伯温的儿子再重要，也犯不着大明的亲王去给他查。”朱元璋最后语重心长的嘱咐道：

    “咱让你去的最重要的原因，是黄册！那是大明长治久安的根基所在，不容有失！刘琏在江西推行黄册，已经快两年了，虽然未竟全功，但摊子已经铺开了，绝不能半途而废！所以咱让你微服私访，到下面走走看看，问问老百姓对黄册的真实看法。”

    “这样啊……”老六这才明白父皇为啥要多此一举。明明一锅烩了拉倒，费那些事儿干什么？

    顿一下，朱元璋沉声道：“要是老百姓的意见不大，伱就替刘琏把差事办完——黄册试点不容有失，这才是最顶顶重要的事情啊。”

    “儿臣遵旨。”朱桢正色应道。

    “去跟你母后母妃禀报一下，告诉他们不是咱逼你去江西的，是你自己主动要去的。”朱元璋又一脸严肃道：“这很重要。”

    “但我没说微服私访去，我是想去抖威风的。”老六嘟囔道：“微服私访多危险啊，弄不好还得要饭……”

    “有你抖威风的机会。”朱元璋没好气道：“说吧，什么条件才能不出卖老子？”

    “让我晚两年结婚。”老六马上提要求道：“儿臣还没玩够呢。”

    “你还真是锲而不舍……”太子无语道：“你今年才十四，十六成婚，还有两年呢，不够你玩的？”

    “我玩性大。”老六嘿嘿笑道，其实他是觉得十六岁还太小，再娶个十四的王妃，真要了亲命了。写到里，都会被封书的。

    “行吧，那就宽限你两年，到十八岁，可以了吧？不能再晚了！”朱元璋现在孙子都一堆了，其实不是很在意后面儿子的婚期了。

    晚点成婚，他还能晚点破费。

    “成交！”老六见好就收，十八岁结婚，听起来就正常多了。

    ~~

    晚上，朱桢和母妃吃晚饭时，将自己要去江西的事情告诉她。

    胡贤妃就很无所谓：“去吧去吧，反正娘已经习惯了。”

    “微服私访那种。”老六又补充道。

    “那可不行！”胡贤妃登时不干了：“那年的事还不够惨痛啊，皇上还想再让你要一回饭啊。江西可没有你外公家救命了！”

    “不至于不至于，”老六忙摆手道：“我这回，是带着护卫去的，起码百八十个人跟着，要饭？这辈子都不会再要饭的！”

    “那会不会有危险啊？不会再被抓到邪教窝子里吧，路上不会有贼寇拦截吧？”胡贤妃追问道。

    显然凤阳那回给她留下了极深的阴影，以至于多年以后仍心有余悸。

    “没有的事，我主要是想体察民情。高高在上的过去，当官的都把地方上收拾利索了，还能看到什么？”老六耐心道：“邪教都已经被铲除了，邪教窝子更不存在的。至于歹人短道，本王的手下也不是吃素的，不抢他们就不错了。”

    “那好吧……”胡贤妃好劝歹劝，终于松口道：“但必须让你两个舅舅跟着，他们江湖经验丰富，光靠你表哥不中用的。”

    “行。”朱桢一口答应道：“不过你也得答应我，别喝，呃……少喝酒。”

    “放心吧，娘的自控力是出了名的强。”胡贤妃满口答应道：“早晨喝一点点醒神，中午只喝一点点开胃；晚上再喝一点点好睡觉。”

    “另外，我的去向要保密。赶明儿我的仪仗会去崇明，你就咬死了我是去视察备倭水师了。”老六又嘱咐道。

    “这你更不用担心，娘能连这点事都不懂吗？微服私访最重要的就是保密！”胡贤妃很专业道。

    ~~

    夜里回到被宫人们戏称‘动物所’的东五所，朱桢仔细斟酌了跟自己去江西的人选，又嘱咐汪妈，这次随驾去崇明，帮自己打好掩护。

    汪妈虽然很担心，但殿下的话不能不听，只好眼泪汪汪答应下来。

    然后朱桢叫来了负责伺候自己宠物的宦官们，告诉他们自己要出门一段时间，命他们伺候好自己的宝贝们。

    其实他挺想带一只藏狐上路的，这小东西长得太解压了。只要跟它对视，大脑就会停止思考，获得宝贵的安宁。

    不过，为了避免水土不服，还是少给动物换地方的好，这点道理老六还是懂的。所以把它留在宫里的好。

    ~~

    翌日，老六来到诚意伯府告辞。

    他先到灵堂中看了愈发消瘦的刘璃，却已经找不到什么词安慰她，也不能告诉她，自己要去干啥，只能默默的陪着她片刻，就到后面去见师父了。

    卧房中，又充满了久违的汤药味。那天之后，刘基就没能再下地，人也眼看着憔悴下去。过去两年好容易养起来的精气神，正在肉眼可见的消失……

    朱桢走进去，唤了声“师父”。

    好一会儿刘基才睁开眼，缓缓问道：“皇上怎么说？”

    “我家老头子派沈立本为钦差，去彻查师兄的死因。”朱桢说到这时，刘基的脸上浮现出失望之色，直到听他接着道：

    “让我也去江西，但微服私访，看看他们会唱一台什么戏。”

    “这样啊……”刘伯温缓缓一叹道：“皇上慎重是对的，事关黄册，容不得半点差池。”

    “我明天就要启程了。”朱桢低声道：“师父还有什么吩咐？”

    “……”刘伯温沉默片刻道：“我有种感觉，刘琏的死，是一场残酷杀戮的序篇。有些底线是不能突破的，否则就是这个鱼死网破的局面了。所以你千万不要大意，你们父子的敌人，将是空前强大的。”

    “能有多强大？比苏州大户还有哪些海寇还要强吗？”朱桢问道。

    “当然。”刘伯温微微颔首道：“这一回你们的敌人是全天下的乡绅官吏……用你的话说，是整个大明的统治阶层。所以，你父子看似强大，实则孤立无援。但既然你父皇决心向他们宣战，你也只能豁出去跟他们拼了。”

    “那师父呢？”朱桢轻声问道：“你站在哪一边？”

    “原本，我是打算置身事外的。”刘伯温昏黄的眼珠，陡然射出精光道：“但他们既然杀了我儿子，那我也只能豁出这条老命去，跟他们拼了！”

    看到他这样子，朱桢也就放心了，知道师父应该能等到自己回来……

    (本章完)


------------

第四六九章 少东家和表妹

    翌日，楚王殿下的仪仗，浩浩荡荡出了江东门，登上停在码头的大船，顺江而去了。

    然而，楚王殿下本人并不在队伍中，当天晚些时候，他和他大舅他二舅，还有一众护卫，扮成一队商旅，走陆路出了聚宝门。

    表面上，他大舅胡泉是商队的掌柜，二舅胡帛是商队的护卫头领，罗老师自然是账房，老六则是地主家的傻儿子……呃，是东家的公子跟着出来长见识的。

    其余精挑细选出来的护卫，扮成商队的伙计和保镖，拢共三十来人。

    因为是在大明的腹地行动，正常商队最多也就雇佣十来个护卫，所以人数再多，就太显眼了。其余的护卫只能化整为零，远远跟在商队后面保护了。

    一行人离了南京城十余里，忽然外围保护的护卫发出信号，胡泉马上退后查看。不一时，带着个小叫花子来到老六面前。

    “少东家，恁瞧瞧这是谁？”大表哥挤眉弄眼道。

    朱桢骑在马背上，一眼就看到那段修长白皙的天鹅颈。“刘璃？”

    “小师叔……”刘璃摘下头上的破斗笠，她脸上也故意抹得脏兮兮的，没想到还是被一眼认出来了。

    “你怎么跑出来了，我师父知道吗？”朱桢赶紧翻身下马，把她拉到一旁，小声问道。

    “我给爷爷留书了，告诉他我也想去南昌，可二叔死活不带上我，所以我就跟着小师叔去了。”

    “什么叫‘跟着’？”老六一脸黑线道：“你这明明是跟踪好不好？说的好像我把你拐走了一样。”

    “小师叔怎么也学人嚼字眼开了？”刘璃低头摆弄着衣带道：“我吃饭很少的，也不用坐车骑马，就跟着伱……们就行。”

    “不行，你二叔不带你，自有他的道理。”朱桢却仍摇头道：“所以我也不会带你的。”

    “表哥，把她送回……”说着吩咐胡泉道。

    “把我送回去，我还会再出来，我自己去南昌。”刘璃却一脸倔强道：“我一定要亲手替我爹报仇！”

    “我把凶手带回京城，你一样可以亲手报仇。”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在刘璃面前，朱桢少见的不摆亲王脾气。

    “小师叔，你就答应我吧……”刘璃的大眼睛蓄满泪水，鼻子一抽一抽，两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如泣如诉的哀求道：“这些天，我一闭上眼就是我爹的惨状，不为他做点什么我会疯掉的。”

    “唉，算你狠……”朱桢无奈的伸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痕。

    “谢谢小师叔，我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刘璃忙乖巧的擦擦泪。

    “我信你才有鬼。”老六翻翻白眼，派人回京禀报师父一声，就说刘璃跟自己在一起了，别让他老人家担心。

    好吧，怎么可能不担心？

    ~~

    于是，商队中又多了个顺道去投亲的少东家表妹。

    一行人沿着长江，行了两日，来到当地当涂县，在当涂住了一宿，第二天便登上了等候多时的一艘沙船。

    其实从南京到南昌，有全程水路可走，但安排行程的大舅二舅，按照他们的江湖经验，故意先走一段陆路，然后再上船，说这样就不会被人发现行踪了。

    也不知道这江湖经验到底管不管用……

    船在长江，一路逆流而上，全靠风帆和摇橹，其实也不比走陆路快多少。十天后刚抵达鄱阳湖口，这才能借上风势，把速度提起来。

    北风鼓荡着船帆，沙船劈波斩浪，行驶在宽广的蔚蓝色湖面上，极目远眺，只见与湖畔相连的，却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让人恍惚间像来到塞上一般。

    风吹过湖面和草原，湖面波光粼粼，草原也摇摇曳曳，那画面壮美极了。

    “真美啊。”一直躲在船舱里的刘璃，被朱桢叫到船头，目睹了这一奇景后，不禁为之陶醉。

    “是吧。这就叫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不是亲眼所见，谁会相信鄱阳湖边还有大草原呢？”老六心说，所以我不爱读书，喜欢到处跑，是对的。

    “那为什么没见到有人在草原里放羊？”刘璃四下张望道。

    “因为很快，春汛一到，那草原就会重新变成湖面了。”老六笑道：“到时候湖面会比现在扩大十倍，还放羊？不淹死就不错了。”

    “小师叔，你这是告诉我沧海桑田尚在转眼之间，我们凡夫俗子的生死更是不可抗拒的道理吗？”刘璃若有所思道。

    “呃……”老六嘴角一抽，我他么只是想显摆一下自己丰富的学识，不过刘璃能这样想，说明她在努力的走出来，他当然要配合了。便点点头，一脸深沉道：

    “对儒家所谓的守孝，我是不赞同的，人死了就是死了，活人何必要变着法子折腾自己呢？三年自虐的结果，除了自我感动，没有任何意义，只会搞坏了身体，给活着的亲人增添负担。”

    “可是，真的很难过。”刘璃低头小声道。

    “你说过师兄希望你每天都快乐，”不会安慰人的老六，已经拿出自己最高水平了。“你说他看到你每日以泪洗面，会不会也很难过呢？”

    “……”刘璃闻言愣了片刻，点点头道：“谢谢小师叔，我会坚强起来的，不让我爹难过。”

    “这就对了。”老六松了口气，他已经词穷了，再说下去，怕是要骂娘的。

    ~~

    船在鄱阳湖行了一日，进入赣江，然后沿赣江再走两天，便到了‘物宝天华，人杰地灵’的南昌城下。

    朱桢站在船上，眺望着南昌城崭新的青砖城墙，听身边的大舅感慨万千道：“洪都保卫战后，整个南昌城墙十不存一，到处都是两军的腐烂的尸体，宛如人间地狱一般。这才过了十多年，就已经完全看不到一点当时的痕迹了。”

    “但我堂兄和你们的伟大胜利，却已经名垂青史，千百年后也会被人称颂。”朱桢沉声道。

    “多谢殿下。”胡泉胡帛轻声道，两人都是洪都保卫战中幸存的将领。但因为受到朱文正的牵连，一直郁郁不得志。

    “这不是安慰，这是事实。”朱桢正色道。

    (本章完)


------------

第四七零章 四菜一汤，简单招待

    南昌城官船码头，黄土垫道、净水洒街、锣鼓喧天、彩旗招展，一看就是在迎接大人物。

    今天是钦差大臣刑部尚书沈立本抵达的日子，江西布政使熊启泰，按察使曾泰，都指挥使王弼，率领一众省城官员，早早就恭候在码头，迎接钦大驾。

    奏乐声中，身穿绯色官袍的沈立本，在常随的搀扶下，迈着标准的官步，不疾不徐走下舷梯来。

    “下官恭迎钦差大人。”熊启泰忙率众行礼。

    “平身吧诸位。”沈立本目光缓缓扫过场中，声音洪亮道：“久违了。”

    谢恩平身后，熊启泰赔笑道：“部堂重临南昌，江西父老无不欢欣雀跃，如重见父母啊。”

    “哈哈，熊牧伯言重了，能故地重游，是本官的荣幸啊。”沈立本淡淡笑道。他是最后一任江西行省平章政事，当时熊启泰是他手下的参政。后来朝廷撤省设三司，沈立本便进京为官，熊启泰则当上了首任江西布政使。

    所以沈立本既是熊启泰的老上司，又是他的朝中靠山，此番还是以钦差的身份驾临，熊启泰当然要最高标准招待了。

    “卑职等在滕王阁略备薄酒，为部堂洗尘，还请万望赏光。”

    “没有坏了规矩吧？”沈立本淡淡问道。

    “只有四菜一汤，完全符合皇上的规矩。”熊启泰笑道。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沈立本笑道：“不过也只有这一餐盛情难却。往后，老夫就不接受宴请了。”

    “是是是，部堂清如水，廉如镜，真是我等为官的楷模啊。”熊启泰等人一片谀词如潮。

    “请请。”

    “请。”

    众官员目送着钦差大人上了车，才各自乘车骑马，往滕王阁去了。

    ~~

    滕王阁位于赣江与抚河交汇处，是南昌城的标志。其下部为象征古城墙的三丈高台座，分为两级；台座以上的主阁共有七层，分为三个明层、三个暗层及阁楼。

    虽然建筑采用唐制，但看上去嘎嘎新。

    因为眼前这座滕王阁，早已不是当年王勃作‘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时的那座了。

    滕王阁历朝历代几次毁于刀兵火灾。但因为在文人心中的特殊地位，每次都很快重建。

    其实可以说，这座楼只是《滕王阁序》的载体。它长什么样子不重要，只要它叫滕王阁，那就是文人心中的圣殿。

    欢迎钦差大人的宴会，便设在这座圣殿最顶层的阁楼上，可以遍览《滕王阁序》中的壮美景观。

    就坐之后，美貌的侍女便撤下看碟儿，身强力壮的伙计端上正菜。

    沈立本看的一愣，只见那菜盘每一个都大的过分，小一点的圆桌搁上一个就满了。怪不得得用大小伙子端。

    待到那花纹精美的超大盘搁在桌上，沈立本才看到，它的中间有个十字形的脊，将其分为互不相连的四个扇形碟。每个扇形碟中，各盛着一道菜肴。

    比如第一个大盘中，分别是‘洪崖丹井’、‘西山积翠’、‘滕阁秋风’、‘章江晓渡’四道南昌名菜。

    第二个大盘中，则是‘龙沙夕照、南浦飞云、铁柱仙踪、苏圃春蔬’，另外四道南昌名菜。

    另外两个大盘中也是如此，四碟菜各不相同，每一碟子菜量都比正常一盘只多不少。

    就连最后端上来的大汤瓮，也盛着四种不同的汤，‘五元龙凤汤’、‘空心鱼圆汤’、‘脐橙老鸭汤’、‘老参虎鞭汤’……

    诺大的圆桌被这四菜一汤摆得满满当当。

    “你这是搞什么名堂？”沈立本看上去好像有些不悦。

    “部堂容禀，这是我们江西现在最流行的吃大菜，比如这一盘，名字叫‘南昌四景’，就像诗有四句、时有四季一样，它们整个就是一盘菜啊。”熊启泰忙解释道。

    下面众人也纷纷附和道：“是啊，部堂我们南昌就是这么个吃法，听说辽东那边还有乱炖一锅出呢，恁就入乡随俗吧。”

    “哎呀，真拿你们没办法。”沈立本一脸无奈，端起酒盅道：“下不为例。”

    “下不为例，下不为例。”众人忙陪着笑，一起向沈部堂敬酒。

    几杯酒下肚，席间的气氛热络起来，沈立本也不再摆钦差的架子，对熊启泰道：“小熊，几年不见，你也会玩这些花头了。”

    “哎呀，老大人伱是知道小熊我的，最是耿直没心眼了。”熊启泰苦笑道：

    “可是咱们这一大桌子十几号人，若完全按照四菜一汤的规定，连塞牙缝都不够啊。那样招待老大人，我还有良心吗？不如直接跳进赣江里得了。”

    “就是就是。”众官员纷纷附和道：“又不是家里吃饭，四菜一汤怎么上得了台面？”

    “所以，你们就想了这么个法子？”沈立本失笑道：“看来还真是对策总比政策多。”

    “就算是皇上的旨意，他也得合时宜啊，”一名官员愤懑出声道：“就像那刘琏一厢情愿强推的黄册，搞得一地鸡毛、天怒人怨。他倒是一死了之了，我们还得给他收拾烂摊子！”

    “怎么，你们对黄册的意见很大吗？”沈立本面无表情的问道。

    “那当然了，它能不大吗？清丈田亩本来就够扰民的了，造好黄册之后，居然还要把各乡各村打散重组，搞什么里甲制，地方上那些乡绅宗老，是豁出命去也要反对，天天到衙门闹事，这不是把我们架在火炉上烤吗？”那官员愤愤道。

    “哎，今天给部堂接风，只谈风月，不说正事儿。”熊启泰这才装模作样的掐住话头。

    “是下官一时气愤，多嘴了。”那官员忙请罪。

    “无妨，本座这次下来不单为了调查刘参政的死因，还为了了解各方面的情况。”沈立本大度的摆摆手，对那官员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部堂，下官南昌知府李耷。”那官员忙欠身回禀道。

    “原来是李府尊，改日递个帖子，我们仔细聊聊。”沈立本温声道。

    “遵命。”李耷忙恭声应道。

    “来来，咱们再敬部堂一杯。”熊启泰见状又把酒席拉回到热烈的气氛中。

    酒过三巡，宴席过半，伙计们再次上来，将‘四菜一汤’撤下，又重新换了另外‘四菜一汤’，还是一样的规制，但菜肴全变了。

    这回沈立本连做做样子都不做了，安之若素的享受着江西官员的‘简单招待’。

    (本章完)


------------

第四七一章 我将化身光明，击退黑暗

    宾主尽欢的午宴过后，熊启泰陪着沈立本前往安排的钦差行辕。知道两人还有体己的话要谈，其余官员也就散了。

    江西按察司曾泰回到自己的按察司衙门，在长随的侍奉下脱掉官服，换上居家的道袍，踏着轻便的丝云履，在后宅书斋中，独自喝茶静思。

    今天在滕王阁的宴会，他也对沈立本笑语相迎，礼数周到，但心里却很烦闷。而他烦闷的源泉，来自于前日收到的一封信。

    信是太子殿下写给他的，只说了一件重要的事情——楚王殿下将微服前往南昌，命他届时听从调遣，不得有误。

    太子既是他的恩公又是他的君主，曾泰自然要遵命而行。但看看今天宴会上蛇鼠一窝，沆瀣一气的场面，他就直打怵。万一楚王殿下一不露头，二不担责，自己一个人，就算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还不让那帮人生吞活剥了？

    正忧心忡忡间，长随在外头禀报：“老爷，有故人来访。”

    “什么故人？”曾泰神情一动。

    “说是来自什么‘爱母七八星云’，小人说这是什么鬼地方，那人说老爷一听就知道。”长随无语道。要不是老爷吩咐，这几天有客人不许拦着，早就把那两个神经病轰走了。

    “是‘爱母七八星云’？”曾泰猛地站起来，这正是太子信中约定的接头暗号。没想到，居然跟钦差同一天到的。

    “是‘爱母七八星云’。”长随不禁暗暗称奇，没想到老爷还真知道那地儿。

    “快快有请，那是本官的同乡。”曾泰本打算亲自出迎，又怕动静太大引人注目，便还是将人请进来。

    少顷，两个中年人领着个庞大少年进来。三人有个很醒目的共同点，就是都生了一对又粗又浓的眉毛。

    “你先下去。”曾泰屏退长随，然后试探问少年道：“你是迪迦？”

    “对，我是迪迦。相信我，你也可以变成光。”那庞大少年也一本正经回答，又问道：“伱是欧布？”

    “对，我是欧布。我将化身光明，击退黑暗。”曾泰赶忙正色答道。虽然这口号还挺正义的，但总有种莫名的羞耻感，不知从何而来。

    不过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对上暗号之后，纳头便拜道：“微臣曾泰，拜见楚王加海王殿下！”

    “平身吧。”那庞大少年自然是老六无疑，也只有他才能想出这么离谱的接头暗号。

    “谢殿下。”曾泰忙谢恩起身，轻声问道：“殿下是什么时候到南昌的？”

    “昨天就到了，在客栈歇了一小会儿，今早就想来拜会曾廉访的，可惜你已经有安排了。”楚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道：“只好等你回府，再来叨扰。”

    “今日是去迎接钦差，微臣不敢推辞。”曾泰解释道：“自从收到太子爷的信后，微臣便一直在等候殿下驾临。”

    “你该怎么忙怎么忙，不要让人觉得反常。”楚王殿下摆手笑道：“本王这次来南昌，是奉旨微服私访。懂吗？”

    “明白。就是要做好保密，不能让被调查的人知道。”曾泰忙点头道。

    “没错。”楚王点点头，正色道：“刘参政是我师兄，他还肩负着为父皇试点黄册的重任，他的死到底是意外，还是谋杀。要是谋杀的话，到底是谁在背后主使，是不是在针对黄册？这都是本王此行必须要弄清楚的。”

    “微臣明白。”曾泰重重点头道：“微臣一定全力配合殿下，把这些事情搞清楚。”

    “先说说你了解的情况吧。”楚王道：“听说，酒后溺水的结论是你们下的？”

    “是。刘参政出事的那天，是正月初一，衙门里放大假，微臣身为按察使，便摆酒宴请一众臬司官员。藩司衙门那边也一样。”曾泰便回忆道：

    “喝道快傍晚时，正准备散席，藩司衙门那边有人跑来说，出事了，刘参政掉井里淹死了。”

    “下官吓一跳，赶紧叫上值班的仵作，跟经验丰富的冯副使一道赶往布政使衙门。”曾泰又道：“等我们赶到时，那边已经把刘参政捞出来了，现场也被那么多人破坏殆尽了，看不出什么端倪。”

    “冯副使亲自带着仵作给刘参政验了尸。哦对，当时殿下府上的两位护卫也在，他们全程监督了验尸，”曾泰赶紧从袖中掏出一份盖有臬司衙门的折页，呈给殿下道：“这是尸格。”

    胡泉接过来，看到没问题才呈给殿下。朱桢扫一眼，跟他掌握的情况大差不差。死者死状完全符合溺水身亡的特征，身上别无致命伤。仅有的几处擦伤，也都被判定为溺水后，被打捞上来时，与井壁碰撞造成的，并非生前所致。

    而且尸格上记录死者全身有浓重的酒气，所以推断为酒后溺水身亡。

    朱桢放下这份尸格，手指轻扣纸面问道：“你也同意这个结论？”

    “微臣半年之前只是个教书匠，一下被提拔到一省臬台的位子上，实在是力有不逮……”曾泰便老实答道：“说实话，微臣看见死人就作呕不止，哪有什么看法？”

    “艹……”老六翻翻白眼，大明停了科举，本就缺少官员，空印案后更是雪上加霜。所以才会有这种坐火箭提拔的情况，一时不能胜任也实属正常。

    “这么说，这是那冯副使主导的结果了？”他便问道。

    “是，殿下的两位侍卫也没有异议吧？”曾泰点头道。

    “本王都还没见过他们！”老六没好气道：“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别的疑点？”

    “倒也是有一点，”曾泰心说最大的疑点就是你那俩护卫，但是他哪敢提啊？忙道：“就是那口井的位置，并不在茅厕与厅堂之间的路上，而是在曹参政家后院一角，挺偏的个地儿。下官当时就问，刘参政怎么会跑到这来呢？”

    “冯副使回答说，喝醉了酒的人，走到哪都不奇怪，他还遇到过喝醉了跑到房顶上睡觉的呢。”曾泰讪讪道：“微臣觉得也有些道理，就没再纠缠。除此之外，我也没再看出什么疑点了。”

    “听说，当时有人隔着墙问过刘参政的侄子，那个人是谁？”老六又问道。

    (本章完)


------------

第四七二章 攒劲的节目

    “有这个人吗？”曾泰冥思苦想道：“我怎么不记得了？”

    “请稍等。”然后他告声罪出去，把整个卷宗捧了回来。

    “本来明天是要交到钦差手中的。”他讪笑着撕掉上面的封条，呈到殿下面前道：“这是当时所有人的口供证词，以及本衙的办案记录。”

    朱桢便快速翻阅起来，却没找到刘孟那一张。“没有录刘孟的口供吗？就是刘参政的那个侄子。”

    “反正都在这里了。”曾泰挠挠头道：“当时所有人都录过口供，不该漏了他啊。”

    “刘孟也随刘二爷来南昌了，比咱们还早到两天呢。”立在他身后的胡泉小声道：“回头我让人问问他。”

    “嗯。”朱桢点点头，又问道：“卷宗有副本么？”

    “有有，准备呈上的就是副本，正本要在架阁库留底备查的。”曾泰忙答道。

    “那这个本王就拿回去研究研究。”朱桢便吩咐道：“你自己再抄录一份吧。”

    “遵命。”曾泰赶紧应声，抄抄写写他是一点不怵头的。

    “另外，钦差办案的过程，你要深度参与进去。”朱桢又吩咐道。

    “啊……”曾泰还想置身事外的，不过也只是想想罢了，他也知道是不可能的。“可是为臣不懂破案，只会添乱啊？”

    “就是让你给钦差大人添乱的。”朱桢不禁大笑道：“伱不需要懂破案，只需要坚持一点，就是凡是钦差支持的你就反对，凡是钦差反对的你就支持即可。”

    “我次凹……”曾泰差点爆了粗口，那姓沈的还不收拾自己？

    他虽然不懂破案，却还是懂做官的。沈立本非但是他的顶头上司，还是钦差，自己处处与其作对，只能说是‘楚王跟皇上顶嘴——自讨苦吃’。

    “怎么，不敢？”老六打量着这曾泰，一副平平无奇的书生面貌，唯有下巴腮骨明显外凸，且呈四方形……跟整个脸是方的二哥不同，他只是下巴方。

    根据老师所授相术，方下巴男人虽然有时候显得头脑很不灵通，但大多数都有实干打拼的品格，而且抗挫能力强，性格也比较倔强。做事情习惯自我中心，很不愿意屈从别人的命令。

    所以朱桢的命令算是为他量身打造的，只是也需要说服他。

    “殿下，这是为何？”曾泰还真就问道。

    “简单说，胡惟庸派的人，本王信不过。”朱桢冷冷道：“那沈立本这次来南昌，八成是来平事儿的。你要是唯唯诺诺，岂不正如他所愿？你只有处处跟他唱反调，才能看到他的真面目。”

    “是……”曾泰这才应下，心说合着本官就是根逗猫棒。

    顿一下，楚王殿下又沉声道：“至于我师兄的死，本王自会调查，用不着假他人之手。”

    “遵旨。”曾泰忙恭声道。

    “行了，没别的事，我们就回去了。”朱桢让二舅收起卷宗，对曾泰道：“有事就让人到同福客栈找古天乐。”

    “古天乐？”曾泰一愣。

    “本王给大舅起的化名，怎么样，帅吧？”老六就很得意。

    “呵呵，好，好名字。”曾泰嘴角一抽。

    “殿下比俺爹会起名多了，俺原先叫胡帛，现在叫古巨基，是不是好听多了？”他二舅捋着胸前的小辫辫，也得意道：“殿下太有才了，俺准备把这个名儿，纹在身上。”

    “也，也好。”曾泰无语，心说在身上纹个‘巨基’吗，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

    甥舅三人从按察使衙门后门出来，没走出多远，大舅目不斜视的低声道：“不要东张西望，听我说就行——我们被人盯上了。”

    “哦？”朱桢粗眉一拧。

    二舅低声道：“我把他们处理掉。”

    “不。”大舅一边姿态轻松的向前走，一边淡淡道：“我们从臬司衙门出来才被盯上的，应该不是冲着我们来的，而是盯曾泰的。”

    “嗯。”朱桢轻声道：“曾泰是我大哥的人，肯定被那些人视为不可拉拢的危险因素，盯紧了没毛病。”

    “甩掉他们就好了。”大舅便道：“也不能让他们联想到，同时离京的殿下身上。”

    “那去什么地方好呢？”二舅只是单纯的发问，通常他是不负责思考的。不过跟二哥不同，二舅只是懒得思考，二哥是真没那个功能。

    “我们找家瓦舍坐坐吧。”老六便提议道。

    “艹……”素来沉稳的大舅都忍不住爆了粗。出来带着殿下逛勾栏，回去还不让妹妹给骂死？

    “不行不行，你外公要是知道了，会扒了我俩的皮。”二舅也把脑袋摇成拨浪鼓。

    “我们只是看看表演听听曲儿，不干别的。”老六便撇清道。

    “我们一开始，也都是这样说的。”二舅一副过来人的表情道：“后来还不都一样？”

    “不至于，我从十岁就开始逛金莲院，到现在还不一样守身如玉？”老六就很自信道。

    “那是因为她们不敢朝你下手。”二舅戳穿他道。

    “去吧。”大舅拿定主意道：“正因为没人会相信，殿下这个年纪就逛窑子，所以欺骗效果才好。”

    “是瓦舍看表演。”老六纠正道。

    “去就去。”见大哥决定了，二舅马上从善如流，揪着小辫辫畅想道：“不知道还有没有当年那种攒劲的节目。”

    他曾驻守洪都数载，对南昌城中各类娱乐场所，都进行过深入且反复的调研。

    “细说攒劲的节目……”老六就来了劲儿，跟二舅勾肩搭背，嘻嘻哈哈朝着南昌娱乐场所聚集的扁担巷而去。

    ~~

    那厢间，钦差行辕后花园内。

    沈立本一身便装，享受完了熊启泰安排的攒劲节目后，正跟他并排躺在榻上放松。还有几个身着薄纱、曲线毕露的美貌侍女，用柔弱无骨的小手为钦差和藩台按摩解乏。

    “怎么样，大人要不要再来一场？”熊启泰侧着身子问道。

    这个年代，叫大人是很谄媚的称呼，约等于叫爹……

    “不来了，岁月不饶人啊。”沈立本意犹未尽，但心有余而力不足。

    “大人哪里话，恁还是龙精虎猛，远胜卑职。”熊启泰忙笑道：“那就晚上再让她们伺候。”

    说着摆下手，几个侍女便悄然下床，行礼退下。

    吃喝玩乐之后，也该说正事儿了……

    ps.从成都回来了，为了不断更，早晨五点半闹钟起来码完这章，就问问这骨子精神，值不值一张月票吧！

    (本章完)


------------

第四七三章 过火

    正月底的南昌，要比南京暖和一些，但行辕中依然烧着地龙，把整个水阁中都烘得温暖如春。

    沈立本和熊启泰只穿着单衣，怡然自得靠坐在软榻两端，一边嚼着精心炮制过的槟榔，一边低声说着话。

    “老大人此番下来，到底有何贵干？总得跟卑职透个底吧。”熊启泰忐忑问道。

    “也没打算瞒你，”沈立本的姿态像一个松松垮垮的‘太’字。但他很享受现在的状态，在南京时整个人实在太紧太压抑了。

    下来省里，才重新感到了当官儿的滋味。

    “是胡相派本座来的，他老人家有两层意思，一是让本座妥善处理刘琏醉酒坠井一案……”

    “哦？”听话听音，熊启泰听沈立本这样说，就懂了。“胡相和老大人的意思是，就一口咬定他是醉酒坠井而亡的？”

    “什么叫本座和胡相的意思？”沈立本面无表情道：“都是一省之长了，怎么还这么逊？”

    “是是，属下确实逊，”熊启泰忙陪笑道：“但也是属下以赤子之心对大人的缘故啊！”

    “嗯。老夫已经体会到你的诚心，但是有些事能做不能说，言多必失啊。”沈立本老气横秋的教育自己的老下级。

    “卑职谨记大人教诲。”熊启泰忙坐直身子，拱手受教。

    “你先说说这案子到底怎么回事，跟伱有没有关系吧？”沈立本沉声问道。

    “……”熊启泰寻思片刻，方缓缓道：“大人刚教诲卑职有些事能做不能说，做了也不能认。”

    “你倒是学得快。”沈立本笑骂一声，对熊启泰的回答很满意。

    虽然当初是他授意熊启泰收拾刘琏的，但他从没说过让熊启泰宰了刘琏，自然也不会认这笔账。正乐得熊启泰跟自己打马虎眼。

    不过有些事还是不能打马虎的，他又正色问道：“动手的人现在何处？”

    “已经不在南昌了，大人放心吧。没有人能找到他的。”熊启泰自信道。

    “你们衙门里少了个人，还能瞒得住吗？”沈立本皱眉问道：“太草率了吧！”

    “大人放心，那天是在曹参政家过年聚餐，他家就一个厨子，两个仆人，根本忙不过来，所以从鹤香楼请了厨子伙计加起来十来个。”熊启泰明知道无人能偷听，但还是做贼心虚的压低声音道：

    “动手的人打扮成下人，混在其中。鹤香楼的人问，他就说自己是曹参政家的；曹参政家的人问，他就说自己是鹤香楼的人。得手之后即刻就翻墙跑了，神不知鬼不觉。”

    “真没人察觉？”沈立本轻声问道：“没有留下什么首尾？”

    “放心，按察司冯副使是咱们的人，按察使曾泰只是个摆设而已，真正办案全得靠冯副使。”熊启泰道：“案发后，他已经把现场清理干净了，就是包拯再世，也找不到线索的。”

    “嗯，还算是周密。”沈立本微微颔首，然后目光渐渐阴沉下来，死死盯着熊启泰道：“咱和胡相只是想让刘琏身败名裂，却从没想要他的命，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程度？”

    “回大人，刘琏这人十分孤僻，除了公务，整天关在屋里读书。与我等没有任何私交，也从不跟本地士绅私相授受，要不是喝过年酒，他都不会接受任何宴请。简直道学的不能再道学。”熊启泰无奈道：

    “他身边还有楚王府的两名护卫时刻跟随，我们就是想给他栽赃，都没机会，更别说拉他下水了。”

    “跟刘伯温一样，油盐不进，真可恶。”沈立本啐一口。

    “所以要想阻止他搞黄册，只能出此下策了。”熊启泰咽口唾沫道：“不然开春之后，他就要强推里甲制了，到时候会全省大乱的！”

    “你会为了公事做到这种程度？”沈立本还是不信，狐疑的打量着熊启泰：“不会还有什么事瞒着本座吧？”

    “没有，怎么会呢？都什么时候了，卑职怎敢有一丝隐瞒？”熊启泰强笑道：“也是前番收到中书商侍郎的口信，催卑职赶紧动手，卑职哪里还敢再拖延？只能用这种简单粗暴的办法了。”

    “你这是作死知道吗？”沈立本恨声道：“那刘琏是皇上亲自派来江西的，他还是刘伯温的大儿子、楚王的师兄，怎么能害这种人的命呢？你这是把天都捅破了！”

    “大人息怒，卑职当时真是别无他法。再说这事做的也是天衣无缝，查不到我头上。”熊启泰强撑道。

    “天真，你以为没有证据，皇上和楚王就会放过你吗？他老朱家杀人什么时候要过证据？只要怀疑到你头上就够了！”沈立本拍着软榻扶手骂道：“你真是蠢到家了！”

    “也不会怀疑到卑职头上来的，我跟刘参政又没有什么直接的利益冲突。而且谁能想到堂堂一省藩台会对手下参政，做出那种事呢？”熊启泰使劲摇头道。

    “你平时没跟他争吵过吗？他不知道自己推行黄册最大的阻力来自哪里吗？”沈立本黑着脸道：“他手下两个护卫，可是楚王派给他的。那俩人只要在楚王面前告你一状，朱老六就会骑着大熊猫，冲到南昌来砍你脑袋的！”

    “大，大人，放心，那两个护卫回不了京了。”熊启泰却忽然低声道。

    “怎么，你对他俩也下手了？！”沈立本一惊，真没有这姓熊的不敢干的事。

    “正好当时他俩不在衙门，”熊启泰赶忙解释道：“在外头顺手弄死他们，既可以伪装成两人畏罪潜逃的假象，又可以让别人怀疑到楚王头上……毕竟那些天潢贵胄，喜怒无常，视人命如草芥，谁知道是不是刘琏不小心惹恼了他，让他反手给拍死了？”

    “嗯……”沈立本对这个说法将信将疑，他狐疑的打量着熊启泰，总觉得这厮有什么事瞒着自己，但怎么也问不出来。只好先压下心头的疑惑，又问道：“那些黄册呢？没有直接毁掉吧？”

    这是他来南昌的第二个目的。

    “属下没那么蠢，这时候要是烧了黄册，不是欲盖拟彰了吗？”熊启泰忙笑道：“刘琏死后，卑职便命人将他一切文档书籍，装箱封存。”

    顿一下，他狡黠一笑道：“当然那些装黄册的箱子里，不小心混进了一些衣鱼和书虱……”

    (本章完)


------------

第四七四章 章郎与阿芳

    衣鱼和书虱是两种读书人深恶痛绝的害虫，它们寄生在书架和书柜中，以纸张书本为食，而且繁殖能力极强，若不加以防治，用不了多久就能把一本书啃得千疮百孔。

    何况是人为放入超量的两种害虫？一箱子黄册，要不了一两个月就能全报销。

    “黄册封箱已经半个月了，朝廷就算最快的速度，派人来接手他那一摊，一个月也就过去了。”熊启泰笃定道：“等后任的走马上任摸清情况，想到跟卑职要黄册，我再稍微找借口拖延他个把月，到时候他只能拿到一箱子虫子尸体和碎纸屑了。”

    “算你还有些心计。”沈立本闻言神色稍霁道：“但也不能光那一箱子有事儿，其余的都完好。那样太明显了。”

    “大人放心，还有好几箱子书也是同样的待遇，哪能光照着那一箱子黄册下料？”熊启泰笑道：

    “这样，新来的那位，就有充分的理由，把事情搁置下来……相信有了刘大公子的前车之鉴，不会再有人像他那么莽了。”

    “但愿如此吧。”沈立本稍稍安心道：“礼不可废，明日先陪本座到刘参政官廨，去吊唁一番，然后再开始查案。”

    “遵命。”熊启泰忙沉声应下，又谄媚一笑道：“大人应该休息好了吧，要不咱们再来一场？”

    “嗯，你那个老参虎鞭汤还真有用……”沈立本也发现自己的姿势变成了‘木’字，便拢须正色道：“那就客随主便。”

    “好嘞。”熊启泰神情一振，忙击了击掌，便有美貌乐姬入内，奏起靡靡之音。

    又一批穿着很清凉的美姬入内，娇笑着拉起了沈立本，簇拥着他走进帷幔之后的暖阁中。

    熊启泰却没有奉陪，而是独自在软榻上，吃茶想心事。

    沈立本猜得没错，他确实隐瞒了个大秘密，那秘密像山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喝了虎鞭汤都没反应那种……

    忽然，眼前帘子挑开个缝，露出他长随熊大那张平平无奇的脸。

    “老爷。”

    “什么事？”熊启泰低声问一句，勾勾手示意他可以进来。

    “盯着按察司的人来报，说刚才有人造访过曾泰，”熊大凑近了，一脸精干的禀报。

    “哦？”熊启泰心生警觉，那曾泰上任一年，家里拢共没来几个客人，怎么今天这个敏感的日子，却偏偏有人上门？

    而且听说那位楚王殿下，现也不在京中了……虽然这猜测着实荒谬，但他现在如在刀尖上起舞，容不得半点闪失啊！

    “什么来路？”熊启泰沉声问道。

    “说是三个男的，其中两个中年人，一个十八九的胖大小伙子，看着像是一家子。”熊大禀报道：“在里头待了顿饭功夫就出来了。”

    “没派人盯着他们？”熊启泰心下松了一半。楚王才十四，这岁数差远了。

    “派了，回报说那仨人进了春芳阁。”熊大答道。

    “离了臬司衙门就直奔窑子，这是憋了多大的火？”熊启泰轻蔑的哼一声，估计来人也不是什么台面上的人物，更不可能是堂堂楚王殿下了。

    “要不要继续盯下去？”熊大问道。

    “盯着吧，弄清楚他们的来路，没问题了再撤也不迟。”熊启泰想一想，小心无大错。

    ~~

    春芳阁中，弥漫着脂粉与酒精混合的奇妙味道。

    胡乐声中，铺着红毯的舞台上，数个穿着抹胸和短脚裤，赤足染着豆蔻的窈窕胡姬正在随着鼓点，大跳诱人的肚皮舞。

    老六看着白花花没有一丝赘肉的青春肚皮，在眼前晃啊晃，眼都直了。

    其实往年在金莲院，更攒劲的节目他都看过，而且曲中女史的素质可不是这些胡姬能比，但那时楚王却如圣如佛，心如止水。

    不知为何，这次他却感觉口干舌燥，一阵阵的躁动。

    两个舅舅却是忧心忡忡，他大舅一边警惕的环顾四周，一边小声道：“殿下，已经看了两个时辰了，咱们走吧。”

    “再看会儿，再看会儿。”老六随口道，都顾不上看他一眼。

    “这样让你母……娘知道，非得骂死我俩不可。”他二舅也唉声叹气道：“说不定，还要挨伱外公的揍。”

    “没事，不就是挨揍嘛？家常便饭而已。”老六浑不在意，何况又不是他挨揍。

    他二舅还待劝，忽然包厢的帘子掀开，一阵香风袭来。胡帛赶忙回头一看，便见徐娘半老的老鸨子，袅袅娜娜来到他跟前，一脸惊喜的看着他，做西子捧心状道：“你是章郎？”

    “不，我不是。”二舅赶紧摇头。“妹妹你认错人了，俺还是头回来南昌。”

    “不可能，奴家是永远不会忘记，章郎你胸前这别具一格的小辫辫的……”老鸨痴痴盯着胡帛胸前那茂密胸毛编成的小辫子。

    “你看哪呢？”二舅被看的有些害羞，赶紧捂住胸口。

    “你承认自己是章郎了？”老鸨拉住他的手，泪水涟涟道：“我是伺候你小兄弟的阿芳啊！”

    “啊？你，你是阿芳？”胡帛终于想起来，指着那看上去三十好几的老鸨子，张大嘴巴道：“侯家窑子的粉头阿芳？你现在当妈妈了？”

    “年老色衰了呗，这都过去多少年了？”老鸨阿芳把妆都哭花了道：“你个狠心的章郎，一走就是十五年，终于舍得回来了？”

    “是是，可不十五年了嘛。”胡帛讪讪道：“俺，俺也是来转转，怀念一下，没想到还能碰上故人。”

    “还有没有别的事？”阿芳巴望着他，眼睛红红的。

    “顺便做点生意。”素来大大咧咧的二舅，居然变得扭扭捏捏。

    “还有吗？”阿芳追问道。

    “还有啥？”二舅摸着后脑壳，假装想不起来。

    “给阿芳赎身啊，笨蛋！”一直看热闹的大舅忽然出声道。

    “噗……”二舅险些喷出一口老血。

    “啊，这不是章大哥吗？”阿芳眼里这才有别人，看到胡泉，赶紧敛衽行礼。“章大哥也一起来了？”

    “那可不，别看这家伙大大咧咧的，脸皮薄着咧，觉得自己一去十几年才回来，没脸见你，才硬拉着我一起来的。”浓眉大眼，相貌堂堂的大舅，扯起谎来那是一点不逊于老六。

    可见，外甥随舅舅，反之亦然。
------------

第四七五章 二舅的公干

    老六全程瞠目结舌，甚至顾不上看胡姬小姐姐们的白肚皮，就一直盯着俩舅舅和老鸨子，看他们忽然上演的活剧。

    突然杀出助攻的大舅，让二舅的局面溃不成军，只能任人宰割。不过阿芳等他等的，都已经熬成老鸨子了，自然不用他赎身了。

    最后，在大舅的撺掇下，二舅不得不留下来陪阿芳几晚，聊作弥补。

    阿芳对这个安排十分高兴，还要把自己手下的头牌姑娘介绍给大舅，大舅自然敬谢不敏，推说自己外甥还小，必须得送他回去。

    “不小了，不小了。”阿芳打量着老六，给出精确判断道：“已经是可以想姑娘的小伙子。”

    “真的吗？我不信。”老六跃跃欲试道。

    “像话吗？刘璃还在客栈里等着你呢！”大舅鼻子都气歪了。

    “哦……”老六这才怏怏放弃试一试的打算。

    “你过来。”二舅终于忍不住，把大舅叫到一边，低声对他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为啥把俺往火坑里推？”

    “错，是温柔乡，芙蓉帐。”大舅纠正道。

    “再好的芙蓉帐，搁那儿十五年，也发霉了、掉色儿了……”二舅愤愤道：“而且俺现在，也不好那口了。”

    “伱糊涂啊，当我是给你拉皮条呢？这不是为了咱公子的差事吗？”大舅便板起脸道。

    “为了……公子的差事，让我陪阿芳困觉？”二舅粗粗的美眉一抖一抖，脑浆子都快被干烧了。

    “对啊，现在我们当务之急是什么？”大舅问道。

    “打探消息。”二舅道。

    “公子那家金莲院你又不是不知道，坐着就有情报源源不断送上门来。”大舅便循循善诱道：

    “来前咱也看了，这春芳阁也是南昌城数一数二的大瓦舍，情报能力肯定也很棒，至少比咱们瞎转悠强多了吧。

    “还有阿芳，能在省城张罗这么大的妓院，消息肯定灵通着呢。你牺牲下色相，我们就能少走多少弯路。”

    “……”二舅揪着小辫辫，陷入了纠结。

    “还犹豫个屁啊，这是公干懂么？必须要完成。”大舅拍了拍二舅的肩膀，给老六递个眼色，示意殿下来一锤定音。

    “是啊二舅，机会难得，你们就好好叙叙旧吧。”老六便一脸羡慕道：“别的事你都不用操心了，就专心陪好芳姨吧。”

    “唉，遵命。”二舅垂头丧气应下。

    见二舅终于点头，阿芳乐得用帕子掩口直笑，那双已经生出浅浅鱼尾纹的桃花眼里，眼神媚得都能拉出丝来。

    她便热情的招呼胡泉和朱桢用完饭再走，但朱桢是不能在外头吃东西的。看完攒劲的节目，大舅便婉拒告辞了。

    “不打扰你们相处了。”

    说完，他便跟依依不舍的朱桢，离开了春芳阁。

    二舅和阿芳将两人送到门口，待转回时阿芳忽然幽怨道：“章郎，你是嫌弃奴家残花败柳之身，所以才这么勉强，对吧？”

    “错，俺就喜欢你这样成熟的水蜜桃，咬一口滋滋冒水那种。”二舅也不知是忽然想开了，还是露出本来面目了。他脸上忽然一扫沮丧，变得性致盎然起来。说着捏一把阿芳肥软的臀，得意洋洋道：

    “俺要是表现出猴急，他们就会笑话俺，还得俺求他们给俺几天假。现在多好，他们非但不敢笑话俺，还得求着俺留下。”

    “章郎，你的大头，还是那么充满智慧。”阿芳闻言登时怨气全消，娇躯化为绕指柔，紧紧贴在二舅身上，手指轻轻滑过他夸张的胸大肌，在他耳边呢喃道：“小的那个，没有再旧伤复发吧？”

    “试试不就知道了。”二舅大笑一声，忽然伸手一抄，居然把阿芳打横抱起，旁若无人的大笑着往楼上走去。

    “羞死人了……”阿芳说着，伸出白嫩嫩的胳膊，环住他的腰，把头埋到他怀里。

    春芳阁的姐儿、龟公、客人都看傻了，他们何曾见过老奸巨猾的芳姐，这般任君采撷的娇羞模样？

    “原来芳姐说的是真的，她还真在等她的盖世英雄啊……”有那些相熟的便纷纷感慨道。

    只是没想到，芳姐一直在等的盖世英雄，居然是这么个模样抽象的粗汉。也不知看上他哪儿了？

    ~~

    那厢间，老六跟大舅出了春芳阁。

    在老六的追问之下，大舅只好讲起了二舅与那阿芳的旧情……

    “其实，他们之间不是单纯的肉体关系，而是可算管鲍之交。”大舅的开场白就很劲爆。

    “那不是一个意思么。”老六忍不住吐槽道：“糟蹋成语可不好，你应该说他们是日久生情。”

    “还真不是，而是先有情，再去日的。”大舅却摇摇头，神情凝重的回忆道：

    “虽然阿芳当年确实是个妓女，但他们最初相遇，却不是在窑子里，而是在洪都之战的城头上。”

    “啊？”这却是老六没想到的展开。

    “恁也知道，洪都之战，我们在你堂兄的率领下，以区区两万军队，抵挡了陈友谅六十万汉军整整八十五天。那一战，我们损失极大，但汉军损失更大，陈友谅最精锐部队，都消耗在了在日复一日的攻城中，却就是没法攻下洪都城。”

    洪都就是南昌。

    “陈友谅恼羞成怒，放狠话说，破城之后，鸡犬不留。结果却起了反作用——洪都城中百姓闻言，全都豁出命来支持我们……男子帮我们运送滚石檑木，修复损坏的城墙。

    “老弱妇孺则救死扶伤，送水送饭。就连阿芳那样的姐儿也不例外，她们因为见的男人多，被你堂兄安排照料伤兵。”

    “堂兄还真是人尽其才呢。”老六真心实意感慨一句，怪不得朱文正能赢得这场奇迹之战。真是把天时地利人和都发挥到极致了……

    “然后你二舅在守城时受伤，就不说伤到哪了吧，反正就是个能断子绝孙的伤。是阿芳悉心照料他，温柔鼓励他，才帮他度过了难关。”大舅竟有些羡慕道：

    “但他还是郁郁寡欢，以泪洗面，哭自己还是处男，就要成为太监了。”

    “太监有什么。”老六小声嘟囔道：“包吃包住福利好，朝廷还给养老。”

    “阿芳说，没事儿，你小老弟完好无损。”大舅又啐一口，有些不齿道：“结果这厮说，真的么，我不信，阿芳就帮他试了试……结果，还真没事。”

    “艹……”老六忍不住道。

    “没错，就是用这个法子试的。”大舅点头道。

    (本章完)


------------

第四七六章 蛤蟆街

    “俩人这一发啊，就不可收拾了，战后夜夜日日在一起。后来你二舅调离南昌，还发誓说等回来给她赎身，结果你懂得，咱男人的嘴……”大舅神情复杂的叹口气，显然当年也没少干这种缺德事。

    而且以大舅的颜值，犯案数量起码得是二舅的十倍。怪不得这么积极地撮合两人，这是为了减轻自己的负罪感啊。

    “对了，为什么那老阿芳管二舅叫张郎？管大舅叫张大哥，你们跟人家说自己姓张吗？”老六又问道。

    “没错。咱不能给伱娘抹黑啊。”大舅点点头传授经验道：“往后恁要是出去玩，更要隐藏好身份。”

    “嗯，我干什么坏事，都是报老七的名号。”老六点点头。

    “那也不行。”大舅苦笑道：“还是也改个姓吧。”

    “好吧。”老六便从善如流道：“那我也姓张，弓长张可是大姓，最不引人注目了。”

    “不，我们那个是立早章。”大舅却摇头道。

    “是立志早起的意思吗？”老六问道。

    “不是。其实是立志……”大舅摇摇头，实在有些羞于启齿，便岔开话题，低声道：“盯梢的没了。”

    他江湖经验丰富，知道这时候越神神秘秘，小心翼翼，对方就越容易产生怀疑。所以一直大大方方，招摇过市，盯梢的只要想盯，就一定能盯的住。

    “他们撤了？”老六轻声问道。

    “不是，是留在春芳阁了。”大舅轻轻摇头道：“应该就一个盯梢的，分身乏术而已。不过这也说明，我们并没有引起他们的重视，只是例行盯梢而已。”

    “那也够扯的了，所有拜访过曾泰的人，都会被盯梢，那帮人得有多心虚啊？”老六沉声道。

    “心里有鬼，而且是个大鬼。”大舅点头道。

    ~~

    说话间，两人来到了南昌城数一数二繁华的蛤蟆街上。

    顾名思义，这里是南昌人卖蛤蟆吃蛤蟆的地方，得亏现在是正月，他们要是晚两个月来，满大街都是咕呱咕呱的蛤蟆叫。

    这条街也叫府后街，就是南昌府衙后门所在的一条街。这条街上除了蛤蟆店外，还遍布茶馆、酒楼、澡堂、客栈等服务业。

    客栈是给全南昌府卷进诉讼、或者来知府衙门说情办事的四方人等投宿用的。

    住下来之后就要找人打官司、打探消息、送礼说情、讨价还价了。那么这些人上哪里找呢？客栈小二会告诉你，客官别急，到隔壁泡壶茶、吃个饭、洗个澡，自然就会找到你需要的人。

    因为那些茶馆酒楼澡堂里，整日有替人打官司的讼棍、帮人跑关系的掮客、帮人代写文书的‘代书’、替人平事的地头蛇盘桓。这些闲散人等就是靠这个吃饭的。

    这些事情往往乌漆麻黑，上不得台面，所以不能摆在代表朝廷脸面，设有申明、旌善二亭的衙前街上。便一股脑设在后街。这就是所谓‘走后门’。

    大舅知道这种地方的消息最是灵通，便包下蛤蟆街上的同福客栈投宿。

    他们一行三十来人包了个跨院。护卫们住倒坐和厢房。三间正房，大舅二舅一间，老六和刘璃各一间，正好住的满满当当。

    胡泉本来有些担心，排场惯了的殿下会不会嫌安排太局促。然而老六却安之若素，他们哥几个最大的好处就是不挑。毕竟这条件可比当初在金桥坎住茅草屋、睡大通铺强太多了。

    老六一回来，擦脸洗手之后，刘璃便端上热腾腾的饭菜。她知道小师叔从不在外头吃饭……

    朱桢早就饿的前心贴后心，看到饭菜欢呼一声，接过筷子便大吃起来。一边吃一边赞不绝口：“小侄女的厨艺，真是越来越精湛了，这样下去我都吃不下厨子做的饭了。”

    “小师叔惯会哄人。”刘璃轻叹一声道：“放心吧，我没事的，不用安慰我。”

    “我说的这是实话，好吃就是好吃。本王从不客套恭维，尤其在吃上。”老六正色道。

    “……”刘璃被他认真的样子逗得想笑，但实在笑不出来。她父亲的灵柩就停在不远处的藩司衙门里，到现在还不能过去临棺一哭呢。

    “赶明儿，让大舅想办法带你去见见师兄。”老六说是不能共情吧，却还能明白刘璃的心情。

    “不了，我不能给你们添乱。”刘璃轻咬着下唇，低头道：“在客栈里遥拜一下也一样。”

    “没事。”老六道：“我大舅本来就得去一趟，有好些事得当面搞清楚。”

    比如他那两个护卫，到底去哪了？为何到现在还杳无音讯。

    “嗯。我听小师叔安排。”刘璃乖巧道。

    ~~

    翌日，精神略显萎靡的钦差大人，驾临布政司衙门。

    熊启泰、曾泰率领二司官员，早就在衙门口恭候多时了。

    待到钦差从马车上下来，便见沈立本没有穿那身绯红官袍，而是换成了素麻白袍，腰间也换成乌角带，一副标准的官员吊唁打扮。

    按照安排，今日他要先前往刘参政官廨吊唁，故而作此打扮。熊曾等官员也是同样装束，见礼之后，便一起肃容进了布政司衙门。

    熊启泰头前带路，领着钦差大人来到位于衙门东侧的一处官廨。只见那官廨外墙根下，堆满了花圈和挽幛。自然便是刘琏家了。

    进去之后，反倒不见花圈挽幛，只有一个简单朴素的灵堂，唯一奇特的是，灵堂外悬挂的挽联上，居然空无一字，就贴了两张白条纸。

    灵堂中，只有刘璟在给哥哥守灵，刘孔刘孟负责迎来送往，显得十分寒碜。

    “刘郎中，钦差沈部堂来吊唁令兄了。”见刘璟跪坐在那里纹丝不动，熊启泰高声对他道。

    “……”刘璟只扫一眼沈立本，便又垂下了眼皮。

    “你……”熊启泰对他如此怠慢，很是不满。

    沈立本却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多事。

    “大人真是大量。”熊启泰忙恭维道。

    沈立本唯有苦笑，也就他们这些地方官把自己当回事。殊不知，在京里那些勋贵之后、公子哥们眼中，自己这个尚书屁都不算。

    毕竟大明开国以来，尚书平均任期不到一年，然后运气好的就贬官免职，运气差的便砍头吃牢饭。如此高危的一群人，谁会把他们当回事？

    (本章完)


------------

第四七七章 唱反调的曾泰

    虽然刘璟懒得鸟沈立本，但这是他大哥的灵堂，礼不可废。

    所以只能忍着恶心，看那沈立本捻起一炷香，点着插在香炉中。然后假惺惺对着大哥的牌位道：

    “刘参政，你我虽然只是点头之交，但本官素知你高风亮节、人品贵重。你只管放心，伱若有冤情，本官一定帮你查清楚。”

    顿一下，沈立本又压低声音道：“你若只是因意外身故，本官也一定会帮你圆过去，不会让天下人说刘伯温的大公子是酗酒坠井而亡的。”

    “我大哥平时滴酒不沾！”刘璟终于忍不住怒道：“你们休要坏他名声！”

    “刘郎中，放心。”沈立本也不着恼，尽显钦差风范道：“本官都说了，一定会帮令兄圆过去的。”

    “不用你们圆，他本来就不酗酒，更不可能是他自己掉井里的！”刘璟憋屈的满脸涨红。

    “刘郎中稍安勿躁。”熊启泰也帮着沈立本安抚道：“钦差一定会调查清楚的，绝不会玷污了刘参政的身后名。”

    “你少在这猫哭耗子假慈悲，就是你们这群王八蛋，整天造谣抹黑我大哥！”刘璟额头青筋直跳道：“滚！都给我滚！”

    “刘郎中悲痛之下，情绪有些激动，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了。”沈立本却依旧保持风度，其实他也根本不在乎，这些本事不大，脾气不小的二代。

    众官员便讪笑着告辞，出了官廨。

    身后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众官员摇头叹气。“什么素质啊？”

    “算了，不跟他一般见识了。”沈立本摆摆手，淡淡道：“他不讲体面，我们还是要讲体面的。”

    “是是，大人何等身份？没必要跟个纨绔子弟计较。”熊启泰点头如啄米，弓腰伸手笑道：“请大人移步正衙奉茶。”

    “不急。”沈立本摇摇头，指了指隔壁贴了封条的官廨问道：“这就是那曹参政家？”

    “是。刘参政坠井案发后，这里就成了凶宅，曹参政一家当晚便搬了出去。”曾泰回答道：“然后，按察司就暂时把这里封了起来。”

    “嗯，保护现场应该的。”沈立本点点头。

    “是是。”曾泰讪讪一笑。

    “进去看看。”沈立本指了指那贴了封条的大门。

    “是。”曾泰赶忙命人撕掉封条，打开大门。

    众官员便簇拥着沈立本进去官廨，官廨里一片狼藉，不值钱的东西丢的到处都是，显然是曹参政搬家时留下的。

    经过一场找人一场搬家，什么有用的线索也都湮灭了。只能说保护现场，保护了个寂寞。

    沈立本却没有批评曾泰，因为他根本不在乎。

    他让曾泰领着自己在现场转了转，又看了看那口要了刘琏命的井，便一言不发离开了现场。

    ~~

    回到正衙后堂，沈立本在熊启泰的安排下，洗脸更衣，稍事休息。

    等他洗掉晦气，重新穿上绯袍，熊启泰才进来拜见。

    却见沈立本脸色有些不善，他心一紧，忙低声问道：“大人，有何不妥吗？”

    “我再问你一遍，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沈立本死死盯着熊启泰那张貌似忠厚的脸。

    “没有啊。真的没有啊。”熊启泰还是矢口否认。

    “那我问你，那口井的位置那么偏僻，一个伙计怎么能把刘琏引到那种地方去？”沈立本陡然提高声调，拍案问道：“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是啊，他是怎么做到的呢？”熊启泰一脸迷茫，然后叫起撞天屈道：“卑职也不知道，但卑职只知道，自己绝对没有隐瞒大人啊！”

    “你这张嘴还真是够硬的，”沈立本哼一声，板着脸道：“那好，出了什么事，你也别怪本座不保你！”

    “卑职明白，只是卑职对大人之心，皎皎如明月可鉴啊！”不管沈立本如何软硬兼施，熊启泰就是咬死了，自己没有隐瞒。

    “让他们都进来吧。”沈立本也只好先揭过这一节。

    ~~

    少顷，曾泰冯副使等办案官员，都来到堂下听令。

    “都坐吧。”沈立本笑容和煦，完全看不出刚跟熊启泰发了顿火，笑眯眯对众人道：“这叫大家来，就是商量一下刘参政的案子，该如何办下去。”

    顿一下，他又看看熊启泰，微笑道：“刚才本座与熊方伯先简单磋商了一下，觉得还是要以大局为重，不能给刘参政抹黑，不能给江西官场抹黑，当然更不能给朝廷抹黑了。诸位意下如何啊？”

    “是极是极，部堂高见藩台高见。”众官员忙纷纷点头。

    曾泰本想习惯性的随波逐流，脑海中却回荡着楚王殿下的叮嘱——‘凡是他们主张的，你就反对；凡是他们反对的，你就支持！’

    真是说起来容易，知道做起来有多难吗？当众跟上司唱反调，心理压力太大咧……

    “既然大家都无异议，那咱们的调子就这么定下了……”沈立本话音未落，便听曾泰弱弱道：

    “我反对。”

    “曾廉访说什么？本官没听清楚。”沈立本难以置信的看着一直很乖巧的曾泰。

    “回部堂，下官说我反对。”开弓没有回头箭，曾泰只能咬牙豁出去了。

    “你反对什么？你有什么好反对的？”沈立本脸一沉，还没说话，一旁的熊启泰先质问道：“你到底有何居心？还有没有把自己当成江西官场的一份子？！”

    “下官反对还没查案子就先定调子。”曾泰这种教书匠，干活不行，吵架却是好手。“我身为按察使，负责一省刑名，要求查明真相，乃是天经地义！反倒是熊藩台这样上纲上线，到底是何居心？！”

    “当初是你们按察司定的醉酒溺水，你当时怎么不反对？”熊启泰开启咆哮模式。

    曾泰心说那时候我不还是混日子呢吗？谁成想会成为楚王殿下的逗猫棒？不过他早就想好了说辞，便义正辞严道：

    “当时钦差大人还没来，案子又发在衙门里，本官担心当时要是反对的话，会有人铤而走险，为了毁灭证据继续作案，那样事情会越闹越大！”

    曾泰说着朝沈立本拱拱手道：“但现在钦差大人到了，情况就不一样了，有他老人家坐镇，谁还敢再作妖？！”

    沈立本登时哭笑不得，天下的理儿，都让这姓曾的占全了。他还能说什么？只好捏着鼻子点头道：“曾廉访有心了。”

    (本章完)


------------

第四七八章 隐情

    结果在曾泰搅局之下，沈熊二人想要葫芦断案的图谋破产了。只能先按照他的意思，按部就班的调查一遍再说。

    等到曾泰等人退堂后，熊启泰忍不住破口大骂：“狗日的曾泰，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冷不丁就冒出来咬人！和咱们作对，他到底图什么啊？”

    “估计是接到太子的信了。”沈立本却不意外道：“他可是太子提拔的东宫属官，最纯正的太子党，拿着太子的鸡毛当令箭，很正常。”

    “他妈的！”熊启泰愤愤道：“真是给他脸了！刚才就该一杯茶水泼他脸上！”

    “你在这放狠话有什么用？”沈立本不悦道：“这个案子绕不过一省按察使，只能先做做样子了。该提审的提审，该用刑的用刑，无非就是多耽搁几天。最后怎么结案如何上报，还不是得本座来定？”

    “提审谁？跟谁用刑？”熊启泰问道。

    “所有涉案人员，当审尽审。”沈立本淡淡道：“至于用刑嘛，刑部上大夫，自然是小人受刑了。”

    “明白。”熊启泰笑道：“那些厨子仆人丫鬟，什么都不知道，就是扒了他们的皮，也没用！”

    “还有刘参政的那两个长随，”沈立本气量狭隘，恨死了打自己脸的刘璟，但对方乃刘伯温次子，又是工部郎中，他也奈何不得。只能拿那两个家人先出出气。

    “他们嫌疑最大，一定要撬开他们的嘴！”

    “明白，大人放心吧。”熊启泰会意的点头道：“卑职会派人盯着的，曾泰不把他俩收拾到位，我是不会答应的。”

    “嗯。”沈立本哂笑一声道：“我看这下姓曾的还怎么装好人？想跟本座斗，他还嫩了点。”

    “对对，这次非让他，落个里外不是人不可！”熊启泰重重点头。

    ~~

    第二天一早，拜会钦差时，曾泰便得到了沈立本的上述指示。

    离开钦差行辕，回自己衙门的路上，愁得他的脑门直撞车厢。

    他也不是什么腐儒，对刑讯逼供没那么抵触。可沈立本给他严格限定了用刑的对象，这就很恶心了……他知道，那些曹参政家的下人，还有鹤香楼的厨子伙计，其实都是陪衬。沈立本真正想打的就是那刘孔刘孟而已。

    谁让刘家二爷一点面子都不给呢？当然要狠狠收拾一下他家的两个长随了。一来这本身就是一种羞辱；二来，三木之下，若能逼问出点什么刘家的猛料来，就能直接打击到刘璟了。

    而且动手的是他曾泰，跟沈立本有什么关系？

    要是他不敢对那刘孔刘孟用刑，以后就只能乖乖闭嘴。再没脸跟钦差唱反调了。

    沈立本这算盘打得是真响啊。

    他是真不敢打那俩刘家长随——楚王殿下为了刘家的事都来南昌了，这是何等亲密的关系？他要是敢打刘家的人，打狗欺主，殿下就能把他腿打断。

    想到这些烦恼，都是因为自己跟沈立本作对而起，曾泰不禁暗暗自嘲，真是‘老母猪尿窝——自作自受’啊。

    思来想去，无计可施之下，他只好继续坚持殿下的唱反调大法，凡是对方主张的，我就反对！

    把人抓起来可以，但我就是不用刑。我非要把他们养的白胖白胖，气死个婢养的沈立本……

    ~~

    当天下午，又来了一伙儿吊唁的。这伙人自称是青田同乡，通传之后，刘孟出来把他们从后门领进了布政司衙门，来到刘参政官廨。

    进入灵堂后，这伙青田同乡便开始卖力大哭，目的是掩盖一个小姑娘的哭声……

    没错，这伙青田老乡是朱桢、胡泉等人乔装打扮的，其中一个瘦弱的后生便是刘璃。

    小姑娘终于见到了父亲的棺材，当场就扑上去哭的不行了。

    为了掩盖住她的哭声，大伙只好跟着一起嚎起来。外头的人听了都不禁啧啧称奇，却没想到青田人这么爱刘伯温，居然对他儿子都爱屋及乌到这种程度。

    其实刘璟也惊呆了，那小后生扑到棺材上那一刻，他才认出来对方竟然是自己的侄女。

    “刘璃？”刘璟目瞪口呆。

    “没错，二师兄，她正是刘璃。”一个身材高大的络腮胡一开口，更是把他的下巴，直接惊掉到地上。

    “殿，殿下？！”刘璟失声惊呼。

    “嘘。”老六比划个噤声的手势，朝他一本正经道：“本王是微服私访，你莫要声张。”

    “嗯嗯。”刘璟赶忙捂住嘴，平复下震惊的心情，才看看侄女，又看看老六，眼神登时有些怪异。

    “我的错，都怪我心太软。”老六含混的解释一句，不想细说究竟，他觉得那样有些让刘璃没面子。

    “唉，都怨我当时就该答应带着她一起来，就不会给殿下添这么多麻烦了。”刘璟哪敢归咎于殿下，赶忙主动揽责。

    不过来都来了，只能这样了。两人简短寒暄过后，朱桢便问起自己那个两个护卫的下落。

    刘璟当然也不知情，便看向刘孔。

    “张大哥和赵大哥没回去向殿下复命吗？”刘孔也很震惊道：“自打年初一，我叔给他俩放假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俩了。我也到他们常去的地方打听过，都没见过他们的人影。”

    “那就奇了怪了，这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快一个月了。”老六粗眉拧成麻花。

    “那么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畏罪潜逃了，要么是出事了。”大舅的粗眉同样拧成麻花，沉声道：

    “他俩是我胡家庄最可靠的老兄弟，子侄也尽在咱们军中，是死也不会畏罪潜逃的。”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出事了？”老六把脸一沉。他跟着哥哥们习武也有些年月了，虽然还是眼高手低，称不上高手，但眼光已经不差了。

    他知道那两个护卫都是百里挑一的高手，等闲几十个人围攻都奈何不了他俩。想要留下两人，对方就算出其不意，也得下大本钱不可！

    而且最关键的是，他俩是自己的护卫啊，除非有迫不得已的理由，否则没有人愿意在太岁头上动土的！

    如果说，刘琏坠井案很有可能是对方为了阻止老贼新政，头脑一热，心存侥幸之作。但再搭上自己两个护卫，就只能说明其中还有更要命的原因了！

    (本章完)


------------

第四七九章 收获

    道理很简单，没有人会愿意为了公事孤注一掷，赌上全家的性命。

    只有关系到他生死的时候，才有可能铤而走险。

    “还有个问题，”老六定定望着刘孟，沉声问道：“初一那天，按察司的人找你录口供了吗？”

    “录了啊。”刘孟不假思索道：“还是那个冯副使亲自录的呢。”

    “你跟他说过，有人喊你的名字，问刘参政回家了吗？”老六追问道。

    “说了啊，那时候，实指望他们能查明我叔的死因，肯定有啥说啥。”刘孟瞪大眼道。

    老六和他大舅对视一眼，都露出兴奋之色。

    后者接着问道：“按例，录完口供之后，问案官和执笔书吏是要签字画押的，最后让伱按手印。你按手印之前，看到他们签押了吗？”

    “签押了呀，我还看到他们把我的口供放到匣中归档呢。”刘孟平时就负责帮刘琏收纳公文、归类保管，自然很懂行。

    “那匣子里还有旁人口供吗？”胡泉追问道。

    “有啊，我那都是最后了。他们先问的当时在曹参政家的人，随后才想起问我来。”刘孟道：“我看着我那份放进去的时候，底下都厚厚一摞了。”

    “但只有你那份口供不见了，其余人的都在。”老六淡淡道。那天他还让曾泰去架阁库，查过底，发现原始档案中也没有刘孟的口供。

    而最扯淡的是，在那冯副使执笔的‘问案条陈’中，明明白白写着共计询问相关人等三十六名。跟档案中的口供份数完全吻合！

    “姓冯的有问题啊。”胡泉沉声道：“我估计他也从刘孟的口供中看出了问题，又没法涂抹篡改，就干脆一抽了之了。”

    正常来讲，这么做不会有什么问题，因为刘孟又不是什么关键证人，只是例行询问。而且他还不在案发现场，只要没人听到他那句话，并从中听出端倪来，姓冯的就不会露馅。

    但他也真够蠢的，就算不知道楚王殿下的威名，也该知道刘琏的爹叫什么。这两位祖宗怎么可能让他蒙混过关呢？

    ~~

    二师兄几个知道的事情，并不比老六多，交换了情报之后，老六便让刘孔带他们，来到与曹参政家相邻的那堵墙跟前。

    老六看看高度还行，便谢绝了梯子，手脚并用爬上去。

    他大舅带人神情紧张的守在下面，唯恐动作笨拙的殿下失足掉下来。

    好在熊猫虽笨，但爬树还是很稳的。老六有惊无险的翻过墙去，落在空无一人的曹参政家中。

    胡泉几个也赶紧跟着翻过去，还把刘孔带了过来。

    朱桢让刘孔领着，转了一遍现场，发现确实如曾泰所言，那口井的位置远离茅房与花厅之间的通道，而且中间还有一道门相隔。

    像大师兄这样古板的守礼君子，就算喝醉了酒，也绝对不会在别人家推门过院，到处乱转。

    此外，茅房与花厅间的通道是有顶的连廊，而且笔直相连，完全不存在迷路的可能。

    “一定是有人把他引过来。”他大舅沉声说道。

    朱桢点点头，两人又推开那扇院门，三拐两拐来到位于院落东北一角的那口井。

    站在井边环视四周，只见院墙和树木，把这里遮的严严实实，动手时确实不用怕被人看见。

    “有问题。”他大舅眉头一皱，指着那比盆口大不了多少的井口道：“这么小的井口，也就刚好能下去个人，像你……二舅那种膀大腰圆的，可能都得卡住。”

    “确实。”老六点点头，江南民居中的水井普遍都是小小的井口，其中一个原因正是这样不容易掉进人去，比较安全。

    “这么小的井口，想要一把把我师兄推进去，那得多巧才能办得到？”

    “尸格上说他除了擦伤之外，没有外伤，所以不是先被打晕了，再扔下去的。”胡泉沉声分析道：“这事儿，一个人办不到。”

    说着他竖起两根手指道：“起码得两个人。一个控制住他上身，捂住他嘴；一个抱住他的腿，然后倒栽葱，把人塞进去。”

    说完，胡泉还让人当场演示了一下。确实只要受害人张开腿，就根本没法把他塞到井里去。按住他的腿，他的手又重获自由，可以撑在井沿上，一样无可奈何。

    更别说受害人还有张嘴，可以大喊大叫了……这些在衙门里的官廨都不算大，前后拢共三进院，扯开嗓子一喊，连邻居家都能听见。

    所以，至少得两个人通力配合，才能无声无息，把刘琏塞到井里。这也是沈立本为什么认定熊启泰没说实话的原因……一口咬死就一个凶手，简直是在侮辱钦差大人的智商。

    可惜这世上的事就是这样，有时候明知道对方在侮辱你的智商，还得替他擦屁股。

    ~~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好事。凶手一个变两个，那么找到他的几率自然大增。

    “这么说，两个凶手都在录口供的那三十六人中了。”老六推测道。

    “不好这么说。”他大舅江湖经验丰富，缓缓摇头道：“过去经常有趁着主人家办红白喜事，家里头生面孔多，人又乱的机会，混进去作案的歹人。往往得手之后从容离去，却没有人记得他们的面孔。”

    “好吧，但至少有一个，在那三十六人中没跑了。”老六又改口道：“就是问刘孟话的那个。”

    “是。”大舅这次点头道：“那人肯定是衙门里的人，而且跟刘参政相熟，不然也叫不出刘孟的名字。他问话时，已经是遍寻无果的时候了，那时候所有人都被惊动了，再贸然消失，只会让人怀疑到他身上。”

    “你想起那问话的人来没？”朱桢这次问话的对象是刘孔。当时那人问话时，他在曹参政家。

    “真想不起来了。”刘孔已经想了很久，还是无奈摇头道：“当时这边都乱成一锅粥了。我都没怎么听清，只是依稀听到好像有人叫刘孟的名字。”

    “你再想想，想起什么来随时去告诉我。”老六并不失望，今天的收获已经很大了。没必要求全责备。

    然后他们又原路翻墙返回，正准备带着刘璃离开时，忽然外头响起隆隆的砸门声。

    “开门开门！”好些个粗暴的吼声，同时响起。

    (本章完)


------------

第四八零章 滚

    “什么情况？”听到砸门声，老六大喜道：“南昌城的治安这么差了吗？”

    “殿下别高兴太早，这是布政司衙门里，不至于有歹人作乱。”他大舅无语道。

    刘璟便让刘孔去看看什么情况，然后小声问胡泉道：“殿下刚才高兴个什么劲？”

    “因为殿下不喜欢查案，喜欢平叛。”还是大舅了解外甥。

    “没错，平叛多好啊，可以先把人一股脑都抓起来，想怎么料理，就怎么料理。”老六不无遗憾道：“办案，还得按部就班、拖泥带水，让人不快。”

    “好吧……”刘璟咽口唾沫，心说爹亦师亦友的爱徒，就是这种操行吗？

    这时，刘孟脸色发白的进来，回禀道：“殿，殿下，二爷，外头是来拿人的按察司官差。”

    “拿谁啊？”老六粗着嗓子问道。

    “拿小人和刘孔，说所有涉案的人员都得到按察司接受复审。”刘孟惊魂稍定道：“方才刘孔一开门，就被他们拿下了。要不是殿下的护卫拦下他们，连小人也要一并被捉了。”

    “狗日的钦差是这么办案的吗？”老六闻言粗眉一拧道：“不去找嫌疑人，一上来先把苦主家属抓起来？”

    “估计是昨天，我没给沈立本面子，还骂了熊启泰的缘故。”刘璟叹口气道：“他们在报复呢。”

    “我二师兄骂姓熊的两句是瞧得起他，还用给什么立本面子？以为他也姓赵吗？呸！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看自己配不配。”老六勃然大怒道：

    “让他们来啊，把本王一起抓起来！我看他们怎么收场！”

    “不至于，不至于。”大舅忙安抚老六道：“皇上的旨意是让殿下微服私访，咱们还没查到跟熊启泰有关联呢。这时候亮明身份只能是曾泰背锅，牵连不到他头上，更没沈立本什么事。”

    “管不了那么多了，要是让人在眼皮子底下把人带走，本王的脸往哪搁？！”老六怒道：“老头子的任务重要，还是本王的脸面重要？”

    “都重要，都重要。”大舅这个汗呀，苦劝道：“可是现在明牌，只会让他们不敢动弹，再想查明案情，就难了。”

    顿一下，他使出杀手锏道：“那样别人会笑话殿下，只会仗着身份耍威风，没有真本事的……”

    “呃……”老六一时语塞，心说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杀鸡焉用牛刀？用不着我小师叔出手！”这时，刘璃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女扮男装的小侄女从灵堂中走出来，俏生生道：“再说我们诚意伯府虽然不是什么高门望族，但还不至于沦落到，连自己的家人都保护不了。”

    说着，她从随身的荷包中，掏出一张黄纸给刘孟，然后低声吩咐几句。

    然后神奇的一幕发生了，只见刘孟一扫惊恐之色，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傲气，胸脯挺得高高的，昂首阔步而去。

    老六和大舅都看呆了，没想到这柔柔弱弱的小姑娘，还有这一手。俩人赶忙好奇的跟在后头，看那刘孟的表演……

    ~~

    却说那刘孟，雄赳赳气昂昂，复又来到前院，对互相推搡、乱成一团的两方人马大喝道：“都住手！”

    “小子你还敢出来？把他给我拿下！”按察司的捕头，已经被这些刁民弄得心头火起。一看到刘孟回来，登时火冒三丈。

    “是！”捕快们就要一拥而上，护卫们刚要阻拦，却见刘孟高高举起手中一物，尖声叫道：“尔等可认得此物？！”

    老六和大舅只见那是一张巴掌大小的黄纸，上头用朱砂写着符箓。

    熊猫更是一脸懵逼，心说难道跑错片场了？怎么从历史剧跳到仙侠了？

    那些江西按察司的官差，却神情凝重起来，捕头仔细端详那符纸，试探问道：“天师符？”

    “没错！”刘孟便得意道：“这正是正一道张天师，赠予我家二爷的护身符，你们不服，就尽管放马过来！”

    “啊……”按察司捕快们闻言竟纷纷后退，仿佛靠得近了，会被那符伤到一般。

    传承千载、总领天下道教的正一道道场，就在江西龙虎山，距离南昌不过两三百里。在这里，道教的氛围异常浓厚，正一道的权力之大，影响之深，超乎想象。

    所有江西人，都是从小听着张天师的威名长大的，听刘孟说他手里拿的是张天师亲授符箓，哪个不胆颤？

    “真的假的？”但堂堂一省总捕头又不是被吓大的，哪能他说啥信啥。

    “蠢货，难道伱不知道，张天师是我们诚意伯的侄女婿吗？！”刘孟便理直气壮道：“别说一道符了，过两天他还会亲自来给我们大爷做法事呢！”

    “哎呀……”捕头倒吸口冷气，猛然想起这茬——十年前，本代天师张九阳，迎娶了大名鼎鼎刘伯温的侄女，当时婚礼办得异常隆重，南昌城的文武悉数都去龙虎山道贺了呢。

    一想到自己说话间，竟同时招惹了当今天下两大神仙，那捕头登时魂不附体，竟吓的跪倒在地，磕头不止。口中连称：“小人有罪，求天师饶恕。”

    捕快们见状也有样学样，跟着一起下跪磕头，求饶不迭。

    “哼，要不是我家正在办丧事，非得要你们狗命！”刘孟恨恨骂道：“滚吧，全都滚回去！”

    “是是，遵命。”捕头和捕快们如蒙大赦，没想到只是这么轻的惩罚。

    唯恐对方反悔，他们便齐刷刷顺势趴在地上，然后争先恐后往外滚。是真的转着圈那种滚……

    而且滚出门去，他们还不敢起来。因为刘孟说的是‘滚回去’，所以他们一直继续滚到布政司门口……出了布政司大门，还继续滚，滚进隔壁的按察司衙门，才敢停。

    一路上自然引来无数人围观，指指点点不知他们这是发哪门子疯。

    朱桢等人也趁机离开了布政司衙门，混在人群中看热闹。闻言便开始大肆散播道：“那是因为他们去刘参政府上捣乱！”

    “刘参政可是刘伯温的儿子，张天师的大舅哥！他们不是找死吗？”

    “人家亮出张天师符来，就把他们全都吓尿了。要不是刘家菩萨心肠，早就召天雷劈了他们了！”

    “这样啊。”人群纷纷恍然大悟：“只让他们滚回去，也是太便宜他们了。”

    一直到那些捕快滚进按察司，没了热闹看，人群才散去。老六他们散布的说辞，也随着人群传遍了南昌城……

    相信，再不会有不开眼的官差，敢上门骚扰大师兄的灵堂了。

    (本章完)


------------

第四八一章 大人大人消消气

    回去的路上，老六啧啧有声道：“这天师符的威力，快赶上老头子的圣旨了。”

    “只是在江西，特别管用，离了江西就没这么好使了。”刘璃轻声道。

    “小侄女就是聪明，知道来江西，还带着天师符。”老六夸赞道。

    “我哪会带那玩意儿，人家跟着小师叔，不比天师符保险多了？”凭棺哭过之后，刘璃像是解开了郁结，说话也轻松了不少。

    “那，那玩意儿哪来的？”老六嘴巴张的老大。

    “我看灵堂正好什么材料都有，凭着记忆画的。”刘璃轻言细语道。

    “……”老六竟无言以对，只有默默点赞了。

    ~~

    钦差行辕，沈立本闻讯鼻子都气歪了，把曾泰叫过来，骂了个狗血喷头。

    “本座是让你们去立威的，不是给我丢人现眼的！”他拍着桌子，怒不可遏道：“现在好了，全南昌城的老百姓都看到了，本座派去的人，竖着进去，横着出来，而且还滚了一路！你这让本官的脸往哪搁？！”

    “部堂息怒。”曾泰讪讪陪着小心道：“人是下官派出去的，丢也是丢下官的脸，与部堂无关。”

    “无关个屁，全南昌谁不知道老夫回来了？”沈立本黑着脸道：“现在你们丢的所有脸，都会被算在老夫头上的。”

    “是是。”曾泰点头连连，心中却不以为意。身为一根搅屎棍……哦不，逗猫棒，他觉得自己干的还挺不赖的。“下官再派人去抓，这次肯定不出篓子。”

    “还抓个屁！”沈立本骂骂咧咧道：“都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还上门抓人？是要试试自己的头硬，还是五雷正法厉害吗？”

    “确实，再闹下去就太不给张天师面子了……”曾泰先习惯性点头，又习得性反对道：“但是，朝廷和部堂的面子就不要了吗？所以下官还是坚持拿人……”

    “拿拿拿，拿伱个头！”沈立本抓起手边的书本，就丢向曾泰，大骂道：“你是看出殡不嫌事大。巴不得本座跟张天师打出脑浆子是吧？”

    “部堂何出此言？事情都是下官办的，要说招人恨也是下官招人恨啊。”曾泰一招空手入白刃，双手一下夹住书。

    “弔……”沈立本要是有心脏病，能给直接气晕过去。他一手撑着桌案，一手无力的挥摆。骂道：“滚滚滚！”

    “是用那种姿势滚，还是……”曾泰本着一杠到底的精神，刨根问道。

    “曾臬台，你先出去。别在这惹部堂生气了。”本来一直看热闹的熊启泰，这下也不打不出来打圆场了。

    “那下官先告退了。”曾泰躬身行礼，圆润的离开。

    ~~

    “大人大人消消气，气坏了身子没人替。”熊启泰给沈立本端杯茶，从旁劝道：

    “我们确实疏忽了刘家和张天师这层关系，恁又不是不知道张天师在江西人心里，那就是陆地神仙啊。”

    “弔……”沈立本接过茶盏，狠狠瞪一眼熊启泰，骂道：“那你脑袋被门夹了吗？干嘛还要结这种死仇呢？”

    “大人也不用多虑，张天师跟刘家的关系，也就那么回事了。”熊启泰依旧笑道：“恁知道江西最大的地主，是哪位吗？”

    “张天师？”沈立本一下就明白了。

    “没错，而且不光张天师自己，他还有那么多徒子徒孙，正一道在江西那么多分坛别观，那些牛鼻子可都是大大小小的地主。说江西的地有一半在牛鼻子手里有些夸张，但说三分之一绝对是保守了。”熊启泰笑道：

    “那刘参政清丈田亩，推行黄册，最反对他的是谁，也就可想而知了吧？”

    “这么说，他们的关系不太和睦？”沈立本恍然。

    “是的，刘琏刚来没多会儿，就有人试图通过张天师，劝他做做样子就行了，不要玩真的。不然，最后谁的脸上都挂不住。”熊启泰便讲述道：

    “但那刘琏读书读坏了脑袋，居然非但不卖张天师面子，而且清丈田亩的时候，还把除了皇帝赐田外的，全都纳入了课税的范畴！

    “这就彻底惹恼了张天师，虽然碍于亲戚关系，他没有直接发作。但也不再阻拦下面的道观闹事，任由他们驱赶刘琏手下的清丈人员，还闹出过人命来呢。”

    “这样啊。”沈立本松了口气，他可不想招惹张天师这个，超级地头蛇。

    呷一口茶水，沈立本叹口气道：“不过这样也好，看那曾泰还有什么脸唱反调，吆喝要查明真相。”

    “那是，姓曾的这回碰了个大钉子，就开始耍滑头了。”熊启泰哂笑一声道：“我看他往后就该老实了。”

    “那样最好，不然本座就让他去跟刘家要人，看他那张脸往哪搁？”沈立本又对熊启泰道：“本座打算派你，跟他一同问案，一来夜长梦多，快点结案的好；二来，本官担心他又搞什么鬼名堂，你给我盯紧了他。”

    “遵命。”熊启泰忙高声应下。

    ~~

    同福客栈，回来用罢午饭，老六开始跟大舅复盘今日所得。

    此行收获还是不小的，一是基本可以确定那冯副使有问题，就算不是同谋，也是知情者。

    二是可以肯定，至少有一名凶手，就在那三十六名留下口供的人中。

    “姓冯的怎么说也是按察副使，以咱们目前的身份还动不着他，而且容易打草惊蛇。”老六一边摸着撑得圆滚滚的肚皮，一边对大舅道：“还是等我亮明身份之后，再料理他不迟。”

    “可以。”大舅点点头，将从曾泰那里拿回来的三十六份口供，一份份平铺在地板上。“那咱们就把突破口放在把这个人身上。”

    “嗯，先把他找出来。”老六点点头道：“可以用排除法，先把嫌疑小的排除掉。”

    “是。”大舅先把刘孔的口供收走。

    “鹤香楼的厨子和伙计也可以先收走。”朱桢沉声道：“他们没有能力把我大师兄引到井边去。”

    地上还剩二十三份口供。

    “再把我师兄出去后，到被发现失踪前，这段时间一直在花厅中的人排除掉。”朱桢接着道：“他们没有作案的时间。”

    胡泉便逐份阅读起来，又排除掉了十一份。

    ps.你们看到新章节的时候，我又坐上了去省城的火车……这么热的天还要去火炉，真是苦啊。

    (本章完)


------------

第四八二章 一笔写不出两个泰字

    同福客栈，排除法仍在继续。

    “还有府上的女眷。”朱桢接着道：“我师兄是个守礼的君子，不可能被她们拐走的。”

    胡泉之前已经把这些卷宗都扫过一遍了，很快就将曹参政的夫人、独女、两个仆妇、两个丫鬟，六个人的口供拿走。

    地上便只剩区区六份口供了，但老六依然没有要停止的意思。

    “把曹参政家的厨子也排除。”他沉声吩咐道。厨子也同样没有能力引大师兄入井。

    总不能让刘参政去尝尝菜的咸淡吧，那不扯淡吗？

    “他家的两个仆人，也暂时先排除掉吧。”朱桢寻思片刻道：

    “虽然他们有能力把师兄引到井边，但后来找人的时候，那么多当官的在场，以两个仆人的身份，隔着墙大喊‘刘孟刘孟，你家老爷回去了吗？’显得很没规矩。”

    “还真是这样。”胡泉抚掌道。

    这下只剩三份口供了。朱桢一伸手，胡泉赶紧拿起来，奉上。

    朱桢快速翻开一遍，只见三人都是布政司的官员，他们在那个时间段离开宴会厅的理由，都是上茅房。三人又众口一词说，他们上完茅房就回来了，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老六又翻了一遍口供，抱怨道：“怎么没有他们进出的具体时间，排个先后顺序也好嘛。”

    “殿下，知足吧，这口供已经录得够细了。要不是刘参政的身份敏感，上头连他们离没离开过宴会厅，都不会记录的。”胡泉苦笑道。

    “曾泰不是奉命问案吗？让他先重点审这三个人，要把他们出去和回来的具体时间问清楚。”朱桢沉声道：“再问清楚发现我师兄失踪的时间，应该又能排除一两个。”

    “好，我这就传话给他。”胡泉神情振奋，范围缩小了这么多，距离真相就不远了。

    ~~

    该说不说，熊启泰的执行力还是很强的。

    当天下午，他便拿着钦差手令，来到了按察司衙门。

    “哟，熊方伯，大驾光临，有何见教啊？”杠精附体的曾泰，颇有被解放了天性的架势。

    “哎，老曾，不是我说你，你到底哪根筋搭错了，非要跟钦差对着干？”熊启泰无语道。

    “唉，身不由己啊。”曾泰长叹一声。

    “明白了。”熊启泰点点头，以为他指的是太子。心说沈立本果然所料不错，太子跟胡相的矛盾，延续到江西来了。

    “理解，我们这些人，下面看来是不得了的方面大员。但在京里的大人眼里，不过是他们用来厮杀的棋子而已。”他同情的拍了拍曾泰的胳膊。

    “还真是。”曾泰点点头，捋着花白的短须道：“瞧瞧，钦差才来了几天，我这胡子都白一半了。”

    “彼此彼此啊。我的日子也不好过。”熊启泰叹口气道：“一笔写不出两个泰字，咱哥俩得同舟共济啊。”

    “怎么讲？”曾泰问道。

    “钦差那里我尽量替伱说话，让你不至于太受责难。”熊启泰便道：“就像今天你和他怼成那样，不全靠愚兄我说和，才没有闹大？”

    “多谢了。”曾泰皮笑肉不笑道。

    “那你这边是不是也别再那么较真？咱们快刀斩乱麻，赶紧把这个案子揭过去得了。”熊启泰便循循善诱道：“早点送走了钦差，咱们好早点干正事啊。”

    “我这边也得能交差才行。”曾泰闷声道。

    “那是肯定的，我又没打算歪曲案情，不过是想加快一些罢了。”熊启泰笑道：“钦差大人也是这个意思，他让愚兄也加入进来，帮你一起问案。”

    “二司会审么？那样不更慢吗。”曾泰便开杠道：“咱们还是分开审吧。一边审一半，这样快。”

    “哎呀，就是个意外坠井的案子，至于锱铢必较吗？你说什么是什么。”熊启泰一脸无语，又提议道：“你们按察司问当官的，我们布政司问其余人等如何？”

    “这……”曾泰的杠精之魂被触动，顿觉熊启泰不安好心。

    他暗暗寻思道，莫非凶手就藏在那些闲杂人等里？一定是这样，不然他怎么会这么安排？

    “还是贵司问当官的吧。”曾泰便道。“都是同僚，让法司审问有伤体面。”

    “啊，没这个必要吧，毕竟你们更专业一些……”熊启泰推脱道。

    “就这么定了。”曾泰愈发坚决道：“我相信藩司的水平。”

    “唉，好吧。”熊启泰忍住笑意，一本正经的点点头。

    其实这才是他想要的结果，就知道曾泰一定会杠，才故意反其道而行之，果不其然。

    ~~

    那边熊启泰凭着手令，将被传来问话的官员，带回布政司衙门。

    这边曾泰撸起袖子，准备开始审问那些闲杂人等，势要把杀人凶手揪出来。

    一直审问到天黑，长随悄悄进来审问室，趴在他耳边小声道：“爱慕七八星云又来人了。”

    曾泰点点头，示意手下人继续问话，便不紧不慢的出了审问室，回到后宅与来人见面。

    这回迪迦没来，来的是他大舅。

    “敢问南昌伯，又有什么吩咐？”曾泰的语气就透着杠精的气质。

    “那些涉案人等，是你审问吧？”胡泉皱眉问道。

    “是，正审着呢，这一个个的，今晚怕是得通宵。”杠精道：“真是苦啊。”

    “那太好了，不用都审。”胡泉提笔写下三个名字，将纸推给杠精道：“先重点审这三个就行。”

    “不早说……”曾泰闻言大喜，这下工作量轻多了。

    说着他借灯光看那纸上三个名字，不禁愣住了：“不早说……”

    “你牢骚真多，有必要说两遍吗？”胡泉不悦道。

    “不，两个‘不早说’是两个意思。”曾泰却摇头苦笑道：“第一个不早说是表达对做无用功的愤懑。第二个是说伯爷说晚了，这三个人已经被熊启泰带走了。”

    胡泉闻言大怒道：“搞什么鬼？”

    “唉……别提了，下官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曾泰也知道自己上当了，满脸吃了大便的表情道：“熊启泰说要会审，我偏说分开审，他又说让我审当官的，我偏让他审，就这么让他把人带走了……”

    “我顶你个肺啊。”胡泉直翻白眼。“你个大棒槌！”

    (本章完)


------------

第四八三章 曾泰离大谱

    这边胡泉气炸了肺，那边曾泰还委屈巴巴：“下官也是遵照殿下的旨意，凡是对方主张的我都反对，才会落到这个结果啊。”

    “那你也带点脑子啊，人家都看出你专门抬杠来了！”胡泉气哼哼道：“故意先说一个不想要的选项，你就巴巴的把人家想要的选项送上了！”

    “唉，上头了上头了。”曾泰自知理亏，郁闷的给自己一巴掌，然后咬牙道：“不过不要紧，我再把他们弄回来就是！”

    “还能弄回来？”胡泉一怔。

    “啊，他们又不是犯官。按照熊启泰的说法，他们只是恰逢其会，正好在意外现场罢了。”曾泰在极度气愤之下，这阵脑瓜出奇的灵光。“那问完了话，还能关牢里不成？肯定要放他们回家啊。”

    “这样啊，他们住在哪里？”胡泉神色稍霁。

    “他们是布政司的官员，自然住在衙门的官廨里了。”

    “伱去布政司的官廨拿人？能走得出布政司大门吗？”胡泉无语道：“钦差一发话，你还不得乖乖放人？”

    “无妨，下官有个计较，改日我找个借口，让他们来一趟按察司，然后把他们扣下！再藏起来，慢慢审。”曾泰也是豁出去了，恶狠狠道：“沈立本让我放人，他得先找的到人才行！”

    “你能顶得住压力？”胡泉咋舌问道。

    “放心，本官死猪不怕开水烫，他们还能把我也抱井里去不成？！”曾泰挥动着右手，神情十分坚毅。

    “你这忽然哪来的干劲？”胡泉像不认识一样打量着曾泰。

    “格老子滴，他们竟然敢耍老子！”曾泰气哼哼道：“老子这辈子最恨别人把老子当傻儿了！老子跟他们拼了！”

    ~~

    翌日一早，布政司衙门。

    布政使熊启泰请一众涉事官员吃早点，其实就是嗦粉。

    桌上摆了各式各样的米粉，什么南昌拌粉、九江炒粉、景德镇冷粉、新余腌粉、赣南三鲜粉……品种多样，任君自取。

    官员们被问了一夜话，都是又饿又累，顾不上说话，全都低头嗦粉。一时间屋里头竟是呼啦呼啦的嗦粉声……

    一碗粉下肚，众官员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熊启泰方开口道：“抱歉，诸位，本官也是迫不得已，让你们受累了。”

    “藩台言重了，我们知道这事不赖你。”众官员便恨恨道：“都怪曾泰那个川伢子，非要拿个鸡毛当令箭，揪着我们不放。”

    “我们有什么错？人又不是我们害死的，我们就是倒霉碰上了，你说怎么办？就把我们像犯人一样拘来传去？他还算个人吗？”

    “好了，好了，这不都过去了吗？”熊启泰笑道：“用过早点，就都回去吧。今天给你们放一天假，好好洗个澡、补个觉，去去晦气，明天醒来，又是全新的一天！”

    “藩台，这事可算完了？”众官员惊喜问道。

    “完了啊。这还有什么复杂的？”熊启泰道：“就像你们说的，你们就是倒霉碰上了，本官还非得给你们安个罪名不成？”

    “哎呀，藩台真是天下最好的上司了！”众官员闻言一扫颓丧困倦，纷纷起身拱手道谢，表示日后定以藩台马首是瞻，报答藩台的恩情。

    “都小题大做了，曾臬台也一样。”熊启泰摆摆手，淡淡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赶紧过去就好。”

    “对藩台是小事，对我等却是了不得的大事！”众官员齐齐抱拳：“请受我等一拜。”

    再三道谢之后，他们才告辞离开了正衙。

    ~~

    布政司官廨……也就是宿舍，集中在衙门的东北一片，所以官员们回家也是成群结队。

    虽然口中骂骂咧咧，但其实他们还是很高兴的，在大明当官可是高危行业，每一次有惊无险都值得庆贺，便有人约着中午好好喝一个。

    众官员正说笑间，气氛忽然一变，因为他们看到有按察司的官差等在前头。

    他们登时拉下脸来，骂道：“没完了是吧，藩台都说可以结案了！”

    “诸位大人别误会，我们臬台也是同样的态度。”那官差赔笑道：“所以命小人来请诸位，去把结案文书签了。”

    “……”众官员神色稍缓，布政司是负责民政的，按说按察使问案，属于越俎代庖，只是奉钦差命的权宜之计罢了，所以结案文书还是得由臬司出。

    也没有人敢说‘不能晚一天’吗？夜长梦多的道理，当官的最有体会，何况曾泰还是个大事儿逼。

    “走走，把文书签了，彻底结束。”众官员便跟着那几个官差，又回到了按察司……

    官差把他们带到签押房门外，门口的书办嘱咐道：“一个个进去，前门进，后门出，签完就可以直接回家了。”

    官员们只想赶紧结束这一切，便不废话，排着队一个个往里进。

    轮到第三个进去的是布政司右参议李卞，进去签押房，他在书吏的指引下，来到桌案前，却没有依言马上签字画押。

    职业习惯让他十分谨慎，唯恐被按察司的人坑了，便逐字逐句翻看自己的口供，他正看得入神，忽觉脑后遭到重重一击，哼都没哼一声，便晕了过去。

    立在他身后的官差早有准备，马上双手从他身后穿过他腋下，稳稳扶住了他。然后将昏厥的李参议拖进了里间。

    谁能料到堂堂一省臬司衙门内，臬台大人的签押房中，居然会发生此等不当人的土匪行径？

    所以后头又有两名官员毫无防备的中了招，被拖进了内间。

    而其余的官员同样毫无察觉，签字画押之后便回家睡觉去了，混没发现少了三个人。

    ~~

    看着并排躺在地上的三个‘睡美人’，曾泰瞠目结舌道：“这么专业的吗？”

    “那是。”胡泉得意一笑道：“从前我们寨子里，缺衣少食了，就下山绑肉票，从无失手。”

    “佩服佩服。”曾泰拱拱手，心说怪不得，原来是重操旧业。

    “那我们就把人带走了。”胡泉笑道。

    “我给你打声招呼。”曾泰忙道。

    “用不着，就凭你们这守卫，就是把你这位臬台大人偷出去，也不费吹灰之力。”大舅自信满满道。

    (本章完)


------------

第四八四章 绑票与审问

    曾泰本以为这帮专业人士，会用多高大上的法子，把人运出衙门。

    没想到的是，他们的法子，朴实无华，而且还有强烈的味道。

    他们居然推了辆粪车来，说是衙门的茅厕堵了，来给清茅坑的。

    粪车上有六只粪桶，三桶装满了便便，三桶用来装人。为了防止他们中途醒来挣扎，桶内壁镶了铁环，将三人牢牢地绑缚在桶内。

    他大舅还贴心的给三位官员塞上了鼻塞。又想到万一他们中途醒了喊叫怎么办？便又用布头塞上嘴。

    三人的脸很快涨红成猴屁股一般。大舅一阵迷茫，不知做错了什么，还是曾泰提醒，他才意识到，人家没喘气的通道了……

    他赶紧拔下他们的鼻塞，三人才呼哧呼哧喘起了粗气。

    “真尼玛……”曾泰看了忍不住骂娘，这下跟这三位可是结死仇了。好吧，是两位，还有一个可能是凶手，结不结仇无所弔谓。

    “那我们就先走了。”胡泉一抱拳，对满面忧色的曾泰道：“放心，我会对他们说，是我们把他们绑来的，跟你曾臬台无关。”

    “呵呵，谢谢啊……”曾泰忍不住暗翻白眼，他们也得信才行啊。

    不过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说的了，闭着眼一条道走到黑吧……

    ~~

    打扮成粪户的胡泉和他手下的护卫，推着粪车从按察司后门出去。

    果然如所料一般，守军纷纷掩鼻躲避，大开中门，让他们赶紧离去。

    顺利地离开衙门后，胡泉几个推着粪车一路向东。

    南昌城西邻赣江，是以越往西越繁华，越靠东越破烂。低矮简陋的贫民窟，和残垣断壁的废墟之间，到处都是菜地和庄稼。

    南昌城现在人口不足十万，还没有鼎盛时的四分之一多，所以这样的场景并不罕见。

    胡泉等人找了个田间的堆粪池，免费赠送了粪车上的三桶粪。然后推着剩下三个桶，继续在废墟中七拐八扭，来到一处破落的院子里。

    “下去吧！”护卫们这才抬脚把三口木桶踹下车来。

    木桶咕噜噜滚了几圈，盖子纷纷脱落。

    里头的三位早就醒了。却一直难以分辩，自己到底是身处现实，还是噩梦之中。

    说现实吧，为什么眼前一片漆黑，鼻端充斥恶臭，身体纹丝不能动，却又感到时刻都在颠簸中？

    说噩梦啊，尼玛这味也太冲了，哪有这么臭的梦？就跟睡觉拉了一被窝一样……

    直到此刻重见天日，他们才知道，哦，原来我们被绑票了。

    但不真实感更重，我们那是在一省法司长官的办公室里呀，看着文件签着字，怎么就被绑票了呢？

    直到护卫将三人拖出木桶，拔掉他们堵嘴的破布，让他们并排跪在一个庞大青年面前时，他们还没回过神来。

    老六唤了几声，见三人还是无动于衷，便招了招手，他手下的锦衣卫便抽出两寸六分的针来，攮进三人腚上。

    “嗷！”

    “啊！”

    “哎哟我的妈！”三种不同的惨叫声同时响起，三人这才回过神来。

    看清形势后，不愧是乱世中过来的官员，没有一丝丝犹豫，三人便放弃了朝廷命官的尊严，磕头如捣蒜道：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我们这种芝麻绿豆官，家里没钱。不过我们知道谁家有钱，可以给好汉爷爷带路！”

    “我可以交投名状，我要入伙，我要跟这万恶的朝廷决裂！”

    “艹……”看的老六直骂娘，大明这都是些什么弔几把官员？没有一点节操可言，也太不要脸了吧！

    见他面现不悦，三人忙知机住口，一个面容还算周正的官员试探问道：“大，大王，可是要劫色？”

    “劫你奶奶个蛋！”老六终于发飙道：“妈了个巴子的，靠你们这些虫豸，怎么能治理好国家？！”

    “我们就是混口饭吃，还轮不着我们治理国家。”另一个穿青色官袍的官员，讪讪道：“大王还真是爱国，应该让恁去当官，肯定能治理好国家。”

    “处江湖之远而忧其君，说的就是大王吧？”唯一穿绯袍的李参议，也丝毫没有从四品大员的觉悟，争前恐后恭维道。

    “伱他娘的才是大王八呢！”老六鼻子都气歪了。之前还没发现，大明的官员这般没下限呢。

    “乱世里过来的人都这样，要么一身正气，规矩的出奇。要么一身颓气，混的出奇。”久未开口的罗老师，小声对他道：“何况他们还在元朝沾染了一身的歪风邪气。”

    “不把这股风气扭转过来，大明跟元末有什么区别？”老六闷哼一声，可惜这不是他该操心的事，便对三人沉声道：“实话告诉你们吧，我们乃是刘参政的同乡，你们应该知道刘家在我们青田父老心中的地位吧？”

    “知道，知道，就像张天师在江西父老心中的地位，崇高无比啊。”那小白脸的官员忙吹捧道。

    “知道就好。所以我们一定要查清楚刘参政的死因，决不能让他死不瞑目，名声还要被玷污！”老六大声道：“现在我来问你们问题，答的好的，可以回家，答不好的，直接丢进化粪池！”

    “是是，我们一定如实回答。”三人忙点头不迭。

    对方能从按察司衙门他们偷出来，那绝对是他们惹不起的狠角色。

    “第一个问题，你们供述说自己在刘参政出去之后，发现他遇难之前，都曾经离开过花厅，”老六便沉声道：“都给我仔细说清楚，你们是几时出去，几时回来，都见到过什么人。发生过什么事，如有半点虚言，就别想回去了！”

    “是是。”三人忙点头，那李参议便抢着道：“我是去小便的，出去的时间刘参政跟前后脚，因为我俩在茅房里碰见过。我尿完之后，还问他，要不要等他一起回去，他说不用了，自己便秘，还不知要蹲多久，我就回去了。”

    “你有什么能证明自己所言的？”老六又问道。

    “有，”李参议点头道：“我出去的时候，他们正在行酒令，令主刚定了字，我回来的时候一圈酒令还没行完呢，我坐下正好没耽误行令。”李参议便道：“那天在座人都可以给我作证，大王不信也把他们抓来问问。”

    (本章完)


------------

第四八五章 大记忆恢复术

    “这么说我就想起来了，小人是在李参议之后出去的，”听了李参议的话，那个小白脸吕都事也恍然道：

    “他回来行完酒令，害下官被罚了一觞。因酒吃得有些急，又坐了一会儿，便觉腹痛，才去上茅房的。”

    “你见过刘参政吗？”老六沉声问道。

    “嗯呢。”吕都事点点头道：“下官进去的时候，刘参政还在蹲坑，等下官上完了，系好提上裤带，他还没起来。”吕都事回忆道：“人家以为他有难言之隐，不好意思多问，就赶紧出来了。”

    “然后你就回去了吗？”

    “那是自然，天寒地冻的，还能在外头干啥？”吕都事娇羞道：

    “再说，该轮到下官当酒司令了，我得着急回去。”

    “你娇羞个屁！”老六骂一声，看向最后一个姓马的经历道：

    “这么说，伱应该是在他们两个之后出去的？”

    “是。”马经历点点头道：“下官是在吕都事，当完酒司令之后出去的。”

    “你也见过刘参政？”老六追问道。

    “未曾。”马经历摇摇头道：“下官去的时候，茅厕里没有旁人。上完茅房，我就回来了。”

    “你们的口供上说，是刘参政的长随，发现他迟迟不归，出去寻找，才发现他失踪的。那你们是在刘孔……也就是那个长随，出去找人之前还是之后，去上的茅房？”

    “下官回来的时候，那个长随仍在那呢，过了好久他才出去。”李参议很肯定道。

    “下官回来的时候，他也没出去，过了一会儿他才出去的。”吕都事也确定道。

    因为这几天，他们被迫反复回忆这段经历，所以这些细节都记起来了。

    “那么你呢？”老六望向最后一个马经历。

    “下官……”马经历迟疑一下，摇头道：“不记得了。”

    “那你们记不记得？”老六便对另两人笑道：“帮他一起回忆一下。”

    “不，不记得……”

    “没，没印象……”两人便含糊道。

    “都不想说的话，就统统丢进粪坑！”老六便恶狠狠道：“我再换几个愿意讲的来！”

    “我们大王可是杀人不眨眼，吃肉不蘸盐的。”大舅也帮腔道：“找不到真凶，你们通通都得死。到底要不要帮着隐瞒？你们好好想清楚了。”

    待他说完，老六便挥挥手，如狼似虎的护卫立即上前，拖着三人就往外走。

    “大王饶命！下官不敢隐瞒！”李参议忙吓得高喊道：“我记起来了，他是跟着那刘孔往外走的！”

    “对对对，”吕都事也恢复了记忆道：“他是和那人前后脚出去的，后来他进来没多会儿，那长随就进来报告，刘参政失踪了的消息了！”

    “……”马经历这下也一脸恍然道：“下官也想起来了，是这么回事。不过那就是凑巧了，人有三急，下官尿尿也没法挑时候啊。我也没跟他打照面，更没说过话。”

    “是吧？”老六灿烂一笑，锦衣卫立即把他拉到一旁，施以大记忆恢复术。

    没想到，这个姓马的嘴还挺硬，就是咬死了自己一开始没说实话，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因为不想被误会罢了。

    “马经历是刘参政手下的办事官，平日里跟这个长随可接触不少。”却架不住另外两位同僚，一个劲‘卖队友’。

    “没错，问隔壁那一声就是他喊的！”吕都事也高声道。

    “刘孟刘孟，你家老爷回去了吗？”朱桢沉声问道。

    “没错没错！”吕都事使劲点头道：“原来我都没想起来，昨晚熊藩台问话时，叮嘱我们跟任何人不要提起，有人问隔壁话这茬。我这才猛然记起这茬。”

    “大记忆恢复术，升级！”老六这下彻底不再客气。

    护卫便将那马经历绑住手脚，倒栽葱拴在房梁上，然后在他头冲的位置，放了个木桶。看上去又想要用水刑，但这其实是它的升级版——粪水刑！

    顾名思义，那桶里装的不是清水，而是粪汁儿……

    也就脑袋插进去一下，马经历就崩溃了。

    “别别，我招……”一脸黄汤，满嘴喷粪的马经历，涕泪横流的狂呕不止道：“你，你们不是人……”

    结果又换来一下……

    这次马经历彻底老实了，一句废话不敢多说。

    “不想继续食大便，”老六捂着鼻子，站的远远的。“你就快招吧。”

    “我是故意跟着刘孔出去的，目的是盯着他，以防万一。”在比死还难受的感觉下，马经历已经顾不上，说出来会不会死了。

    “什么万一？”老六松开手，顾不上嫌臭了。

    “防止他不敢动手或者失手。”马经历答道。

    “动手干什么？”老六和胡泉还有罗贯中都露出震惊的神情。

    “杀刘琏。”马经历有气无力道。

    “艹……”老六恨恨的啐一口，没想到大师兄居然养了头弑主的白眼狼。

    “你说，是刘孔杀的刘琏？”胡泉接着沉声问道。

    “是，他知道刘琏有便秘的毛病，每次蹲坑都要很久，所以没有马上跟出去，一直等到约摸着他快拉完了，才出去。”马经历这下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便竹筒倒豆子道：

    “果然正碰见刘琏出完恭，因为蹲的时间太长，脚麻的不行，他便扶着刘琏慢走活血。

    “刘参政是个要面子的人，不愿被外人看到自己这个囧样，所以对刘孔扶着他往僻静处走，也没有异议。

    “到了井边之后，我看那刘孔果然犹豫起来，就偷偷从背后摸上去，一把捂住刘参政的嘴，控制住他上身，然后让刘孔抱住他的腿，合力把他塞进了井里……

    “之后，我快速回到花厅，刘孔在外头又假装寻找了一会儿，才进来说他家老爷失踪了。”马经历叹息一声道：

    “然后我们就开始到处找人，都怪我自作聪明，喊了那一嗓子。后来经冯副使提醒，才知道那是个破绽。于是他抽走了刘孟的口供，想必你们就是从这上头发现问题的吧？”

    “可以这么说吧。”老六点点头，又沉声问道：“是谁指使你们杀我大……刘琏的？”

    (本章完)


------------

第四八六章 隐情

    “是熊启泰！”马经历这时候不可能在替人隐瞒了，便实话实说道：“都是熊启泰指使我干的！我是他派到刘参政身边的眼线，刘孔也是他命我拉下水的。”

    “熊启泰跟刘琏什么仇什么恨，非要把他弄死？”老六气炸了肺道：“就算刘琏跟他政见不同，他反对黄册、反对里甲，大家不过是混口饭吃，至于要人家命吗？！”

    “是啊，至于吗……”马经历一嘴恶臭的哀叹道：“在年前，两人虽然势成水火，但也只是政见之争，熊启泰只让我注意报告刘琏的动向，搜集他的黑料，然后就是带着他的长随。在外头吃喝嫖赌，还挺惬意的。”

    “那他为什么忽然起了杀心呢？”老六阴着脸问道。

    “估计是从年根儿下，本司的提控案牍官庞义，约刘参政在外头见了一面，给了他一个包袱，开始的吧。”马经历道：

    “刘参政和他见面十分小心，只带了刘孔一个，却不知道刘孔已经欠了一屁股赌债，只能出卖他还债。所以，我很快就知道这事，然后禀报熊启泰。过了一夜，熊启泰就召见我，说那东西十分要紧，让我赶紧拿回来，或者想办法一把火烧掉！”

    “可是，打那天开始，刘琏就在书房足不出户，他的两个护卫日夜守卫，我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只能通过刘孔了解到一点情报。”马经历接着道：

    “刘孔告诉我，刘琏把那个东西看得极重，就连他和刘孟都不许进书房一步，只能把饭菜放在门口，由他自取。”

    “后来三十晚上，刘琏把两个护卫叫进去，刘孔才在门外偷听到，刘参政要让两个护卫借着元旦放假，带那东西回京，交给楚王殿下。”马经历又道：

    “我赶紧禀报熊启泰，他听了之后，在堂下踱了几圈，便黑着脸下令要把东西截回来。为了永绝后患，他还亲自谋划，要借曹参政请客的机会，让我和刘孔杀了刘琏。”

    “他让你杀你就杀？”老六冷声问道。

    “此人顺昌逆亡、心狠手辣，小人的一家老小，都在他手里，不敢不从啊。”马经历苦着脸辩解道。

    “他说杀你全家伱就怕了？不知道杀害钦差是要抄九族的吗？”老六恨不得踹他两脚，但看他满脸粪汁儿的样子，又实在下不去脚。

    “小人心怀侥幸，以为不会被发现。”马经历忙解释道：“再说那刘参政也不是钦差啊。”

    “我说他是他就是！”老六咆哮道。

    “是是是。”马经历心说你是老几，当然这话他是不敢说出口的。赶紧本着卖就卖个彻底的原则，主动招供道：

    “然后就是初一那天发生的事儿了。另外按察司冯副使也是熊启泰的人……其实三司官员皆是原先行省衙门分出来的，所以好多都是熊启泰的手下。”

    “好好，三司本一家，”朱桢便摩拳擦掌道：“一家人就是要齐齐整整。”

    马经历没听懂老六的意思，他也不敢问……

    “最后一个问题，那我两个侍卫呢？都遭了姓熊的毒手吗？”朱桢又沉声问道。

    这下马经历听懂了，只是有些奇怪，心说什么叫你两个侍卫？你是楚王吗？真搞笑……

    他面上可不敢挑刺儿，遂老老实实答道：“熊启泰让他手下专门干湿活儿的赣江帮，负责截杀那两个护卫。”

    然后有些不可思议道：“听说赣江帮两百多好手倾巢出动，而且是在他们自己的船上偷袭，结果被那两人砍死了三十多个，才杀了两人中的一个。

    “另一个受重伤，背着包袱跳了江，因为是半夜，没找到他的尸首，但多半是死了。但熊启泰勒令必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同时还要把包袱找回来。

    “所以赣江帮，还有南昌城内的黑白两道，都在找他，但什么也没找到。”

    “还有个没死的？”朱桢脸上露出一丝惊喜，这是他进来这里后，第一次有好脸色。

    “大王也别报啥希望，听说那人身中数刀，后背还中了一箭，就算侥幸落水不死，这么重的伤，也要了他的命。”马经历却道：

    “另外，南昌城内所有药铺和医馆都得到布政司命令，但凡有人上门购买金疮药，或者请大夫治疗刀枪伤，都要第一时间报官……到现在还没消息，人肯定是死了。”

    朱桢没说什么，罗老师却扶了扶眼镜，对马经历冷冷道：

    “你最好盼着他活。要是人没了，死无对证，我们大王只能宁枉勿纵了，到那时，南昌城的黑白两道全都得陪葬。”

    “大王……”马经历瞠目结舌，搞不清这是哪门子山大王，怎么这么大口气？

    忍不住暗暗吐槽道，上一个这么说的还是陈友谅……

    ~~

    见问不出别的东西，朱桢又让胡泉和罗贯中分别再审一遍。

    那马经历每次的口供都大差不差，应该没撒谎。

    他便让人将其送到城外青山湖去……胡帛和邓铎带领两队围子手，藏身在湖上小岛，随时听候调遣。

    至于被殃及池鱼的李参议和吕都事，也只能先跟他去青山湖做个伴了。

    ~~

    回去的路上，朱桢一直很沉默。

    到客栈后，他简单洗刷一下，便来到小院厨房，对正在里头忙碌的刘璃道：

    “先别忙了，我给你说个事儿。”

    “小师叔这么说就行了，我要看锅的。”刘璃有些不好意思道：“我烹饪还不熟练，得一直盯着火。”

    “好吧。”朱桢轻叹一声道：“你父亲，不是醉酒坠井的。”

    “我知道。”刘璃轻轻点头。“那天小师叔不就说了么，是有人害死我父亲的。”

    “之前只是我们的猜测，今天我得到了证实。”朱桢正色道：“他是因为知道了那些贪官污吏不可告人的秘密，那些人才勾结了刘孔，杀人灭口的。”

    “刘孔？”刘璃震惊道。

    “对，就是他。大师兄一到南昌，身边就被人安插了眼线，而且他们还拼死拉他身边人下水。要不是身边人背叛，大师兄也不可能什么都被对方知道，更不可能遇害……”

    “……”刘璃终于忍不住垂下螓首，饮泣起来。

    (本章完)


------------

第四八七章 耸人听闻

    同福客栈，小院厨房。

    灶膛中的火光，映着刘璃的眼泪晶莹剔透。她能想象的到，父亲当时的处境是何等的险恶。但他从来没在家信中透露一丁点儿……

    柴禾烧裂的噼啪声，将她从失神中唤回。

    “能告诉我，是什么秘密么？”刘璃擦擦泪，轻声问道。

    “还不知道。”朱桢叹气道：“但从熊启泰的反映看，应该是了不得的大秘密。”

    “我父亲和他们斗争到最后一刻，对么？”刘璃又问道。

    “对。”朱桢点点头，将掌握的情况简单讲给刘璃，末了沉声道：“我可以很负责任的说，大师兄是为国为民，壮烈捐躯的。”

    “嗯。”刘璃重重点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用鼻子深深吸气道：“后面办案带上我吧。父亲的敌人还在那里，我要替他继续战斗。”

    她的目光无比坚决，让朱桢无法拒绝。

    “好。”他点头道：“我们一起给大师兄报仇。”

    “嗯，小师叔最好了。”刘璃破涕为笑，然后惊呼一声道：“哎呀，锅糊了！”

    ~~

    晚上开会时，朱桢果然叫上刘璃一起。

    “情况大家都了解了，也寻思好一阵子。”他看着大舅和罗贯中，沉声问道：“说说你们的看法吧。”

    “殿下，亮明身份吧。”他大舅忧心忡忡道：“那熊启泰胆敢杀害钦差，说明他已经丧心病狂，没有他不敢杀的人了。

    “而且刘孔那杀才既然是叛徒，肯定把殿下的身份透露给他了。现在马经历也失踪了，弄不好他会狗急跳墙的！”

    “他跳个屁！”朱桢冷笑一声道：“知道本王身份的可不只他一个，还有个曾泰呢。难道他以为可以故技重施，像对付我大师兄那样，无声无息灭了本王？做梦去吧！”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还是小心为上。”胡泉坚持道。

    “话虽如此，但这时候明牌，确实有点可惜。”罗贯中推了推眼镜，身为一名家，他无法忍受故事到一半，忽然机械降神……那是一种不高明的说书技巧，因为它破坏了故事的内在逻辑，是只有三流家，才会采用的迂拙的情节计策。

    好吧，说的有点多，总之罗老师是希望老六，能继续用现在的角色，把这场戏唱完的。当然他也不是为了坑老六，还是在积极出谋划策的。

    “这场戏还不够大，戏剧冲突还不够激烈。我们可以利用那刘孔做点文章，把这场戏推到最高潮，然后殿下再亮明身份，粉墨登场，效果岂不更佳？”

    “罗老师，粉墨登场不是好词儿。”刘璃小声提醒道。

    “哦，是吗？我还真不知道呢，哈哈。”罗贯中讪讪一笑，心说坏了，以后没法暗戳戳讽刺半文盲了。赶忙岔开话题道：

    “而且，如果我们现在收网，可能永远不知道，那个大秘密到底是什么了。”

    “这倒是……”朱桢点点头，他们已经从隔壁茶楼的包打听那里，得知了那位给大师兄包袱的提控案牍官庞义，在正月初，被派往赣南公干途中遭遇山匪，已经殉职了。

    “此外，仅凭一人的口供，便把一省布政使抓起来，实在不太牢靠。何况还有沈立本这个钦差在，殿下也不能为所欲为……那熊启泰还不是想怎么扯就怎么扯？都没法证实他的口供。万一将来把他解送京城时再翻供，殿下的脸都要丢光了。”

    “有道理。”老六终于被说服了，重重点头道：“本王就在这里等着他上门，只要他派兵来抓我，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平叛了吧？”

    “是……”众人这个汗啊，殿下就是念念不忘平叛。

    “另外，还是要设法找找那个侍卫的。”老六又不抱多大希望道：“万一找到了呢，事情不就有转机了？”

    “嗯，我明天就派人找蛤蟆街上的包打听买消息，”胡泉点头道。

    “还有二舅那个姘……呃，阿芳。二舅这都操劳几天了，也该让她出出力了吧？”老六又道。

    “明白。”胡泉苦笑道：“那边我亲自去一趟。”

    ~~

    那厢间，钦差行辕。丝竹悠悠，活色生香。

    沈立本正在数位绝色佳人的侍奉下，一边享用奢侈的晚宴，一边欣赏着美人吹箫。

    席间笑言宴宴，此吹洞箫，彼度妙曲，万籁皆寂，游鱼出听，真如人间仙境一般。

    但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副画卷的和谐，沈立本不悦皱眉，看清进来的是熊启泰之后，才忍下没有发作。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大人，不好了，我有三个人被曾泰那厮抓了。”熊启泰低声道。

    “是那天在曹参政家的官员？”沈立本体会不到熊启泰的心情，还慢条斯理问道。

    “是，但他已经同意让我讯问了。卑职把他们带回去，连夜问完了话，就放他们回去了。”熊启泰气急败坏道：

    “谁承想，曾泰那个阴险的家伙，居然以结案签押为由，把他们诳回了按察司，并悍然在签押房，抓了那三个人。

    “更无耻的是，他让他们依次从前门进签押房，从后门离开，结果其余人毫无察觉，都不知道他们仨已经被抓了！

    “直到他们仨的家里人，等到傍晚不见人影，到各家寻找，才发现他们压根没回来！”熊启泰怒不可遏道：“堂堂按察使，居然绑架我布政司的朝廷命官，简直是耸人听闻！我一定要他付出代价！”

    “吆喝什么，你把人要回来不就得了？”沈立本掏掏耳朵，不悦道。

    “下官第一时间就去要人了啊！可那姓曾的坚决不承认，非说他们已经离开按察司衙门了。”熊启泰郁闷道：“我问过冯副使了，守门的差人根本没看到他们仨离开！”

    “请大人下旨，命他交人，不然就搜查臬司衙门！”熊启泰说着，又急切抱拳道。

    “那三人身上，有你什么把柄吗？居然这么着急？”沈立本依然慢条斯理。

    “是有一个人，知情……”熊启泰艰难道。

    “伱不是说，已经没人知情了么？！”沈立本腾得火起。

    “大人你先别生气，我还有个更离谱的消息要禀报呢……”熊启泰说着摆摆手，示意那些美姬退下。

    (本章完)


------------

第四八八章 楚王来了

    一听他这么说，沈立本果然就不关心之前的问题了……

    待厅中没了旁人，沈立本便沉声道：“说吧。”

    “被曾泰抓走的三个人里，其中一个是当初下官安插在那刘琏身边的眼线，他还把刘琏一个叫刘孔的长随，拉下了水。”熊启泰先乱了阵脚，跟之前自相矛盾道：

    “就是他两个人一起弄死刘琏的。”

    “你不是说，安排了个杀手混进来，杀完人神不知鬼不觉的跑了吗？！”沈立本气得拿脚踹他道：“你他娘的还有句实话没有？”

    “是吗，我这么说过吗？”熊启泰一边躲闪，一边岔开话题道：“这不是重点了。大人，重点是那刘孔报告说——楚王来了！”

    “什么厨王来了？”沈立本一愣道：“你从哪里请的名厨吗？区区厨子也敢称王？”

    “是楚王！不是厨王，当今皇上的第六子，大明唯一的双亲王，楚王加海王殿下，朱桢啊！”熊启泰声音都变了调。

    一气儿来了这么多人，他能不害怕吗？

    “伱放屁呢，楚王在崇明岛上给南安侯压阵呢！他是双亲王不假，他也不会分身术啊！”沈立本第一反应是不信的。

    “是真的，刘孔禀报说，就在大人去吊唁的第二天，他也出现在刘参政家，还带着刘参政的闺女，给他爹哭丧。”熊启泰牙齿不由自主的咯咯作响道：

    “听起来确实不可思议，可楚王是刘伯温的学生，隔天到他府上上课，刘孔都不知道见过他多少回了，怎么可能认错？而且刘璟也在，他总不可能也不认识楚王吧？”

    “你还知道他是刘伯温的学生，那你干嘛还要对刘琏下手？！”沈立本一把掀翻了桌子，红着两眼咆哮道：“这下好了，把那个杀神引来了，就等着全家死光光吧！”

    “下官原以为能做的天衣无缝，坐实刘琏酒后坠井、意外死亡的结论，也没想到，居然能把楚王殿下招来啊。”熊启泰带着哭腔道：“大人啊，说这些都晚了，咱们该怎么办啊？”

    “不是咱们，是你！”沈立本很现实的选择了，与这厮划清界限道：“整件事都是你做的，与老夫无关，更与胡相无关！老夫从来没有让你害过刘琏的性命，胡相也没有！”

    说着他又很俗套的威胁道：“你不把我们拖下水，我们还能设法保住你的家人。不然我们最多就是罢官免职，但你全家都要死绝！”

    “大人啊，沈部堂，你倒是想得美。”熊启泰却苦笑一声，也不再卑躬屈膝了，直起腰道：“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事到如今，你不可能置身事外的。”

    “你是在威胁本座吗？”沈立本把脸一拉，恶狠狠道。

    “不是，下官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熊启泰语气愈发平淡，说出的话却愈发惊心动魄道：“你不是一直逼问我，到底是为什么要杀刘琏吗？我确实另有隐情……”

    “我就知道。”沈立本恨声道：“你根本就不是能为上司送死的那种人，你只可能为了你自己！”

    “没错，我之前虽然一直跟刘琏有矛盾，但那只是公务上的分歧，从没有动过要他命的念头。”熊启泰缓缓道：

    “而且，江西一省黑白两道都是我的人，我有的是法子让他吃瘪。根本用不着使这种极端的招数……其实，这种家世高贵，简在帝心的官员下来，就是镀个金的。哪怕没法和他交朋友，我也不愿意把他得罪死了，更别说让他死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那么做？！”沈立本低声咆哮道：“说重点！”

    “因为有人多事，我手下的一名提控案牍官，也不知是哪来的正义感，还是想攀高枝，见他在我手下处处吃瘪，居然将那本要命的簿册偷偷给了他。”熊启泰低声道。

    “是那本《不管账册》？”沈立本如遭雷击，登时就方了。

    “还能是什么？”熊启泰颓然点头道。

    “这种要命的东西，你怎么能让人偷走呢？！”沈立本一把揪住熊启泰的领口，要吃人一样嘶吼道：“当初我交给你的时候怎么说的？它比你的命还重要！你就是死也得先毁了它再死！”

    “下官也一直保管在密室中，可是每年总得拿出来用吧？为了防止泄密，我都是用最亲信的人对账，还亲自守着他们，绝不让他们夹带片纸点墨出去。”熊启泰哀叹道：

    “哪能想到有人居然过目不忘，用了几年时间，把整本账册偷偷默写下来了……唉，真是万万没想到。”

    “这么天大的事情你为什么不早说？！”沈立本厉声质问道。

    “我敢说吗？”熊启泰苦笑道：“一旦告诉大人，以大人的为人，肯定让我背锅，逼我自杀，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身上。”

    “你……”沈立本心说看人还挺准呢。他目光闪烁的看着熊启泰，心说现在甩锅也不晚。

    “大人，你就死了那条心吧。”熊启泰苦笑道：“我还有个秘密没告诉你。”

    “艹……”沈立本连骂娘的力气都没了，他是真服了熊启泰，还有没有一句实话？

    “我当时派赣江帮截杀的，楚王那两个护卫，其实只死了一个。另一个带着那东西受伤落水，因为当时天黑，没找到他的人影。但之后这一个月，我动员了所有力量，把赣江下游都搜遍了，也没找到他的尸首。”熊启泰颇有些虱子多了不咬的架势道：

    “而且，有人在江边发现了血迹和脚印……所以他被救起的可能性，很大。”

    “好，很好，非常好……”沈立本颓然坐回椅子上，朝熊启泰竖起大拇指：“佩服佩服，你能活这么大，还真是个奇迹。”

    “大人谬赞了。”熊启泰讪讪道。

    “……”沈立本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抬手就猛抽自己耳光。

    “大人，别这样，大人。”熊启泰赶忙阻拦。

    “你不用劝我，选你这样的人接班，我抽死自己都算轻的！”沈立本却啪啪啪一连好几下，直接把半边脸抽青了。

    熊启泰却暗暗松了口气，他知道这是沈立本接受现实的前兆。

    (本章完)


------------

第四八九章 你究竟有多少小秘密

    其实沈立本更多的是无能狂怒，因为现在杀了熊启泰也没用了。只要那护卫把东西交给楚王，他就同样死路一条，甚至连胡相都要受牵连……

    所以狂怒之后，他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面对现实。正如熊启泰所言，他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甩锅是甩不掉的了。

    整理下思绪后，沈立本便缓缓问道：“那个叫刘孔的长随说，我们吊唁次日，楚王就出现在刘参政家了？”

    “是。”熊启泰点点头。

    “为什么昨天不报？”沈立本沉声问道：“非要等到今天？”

    “他本来是通过马经历，来跟我联系的。知道楚王来了的第一时间就想报告，可马经历被叫去问话了，联系不上啊。后来他听说马经历被曾泰扣了，才意识到大事不妙，也顾不上会暴露了，赶紧冒险求见，告诉我谁是曾泰的幕后老板。”

    “这样啊……”沈立本捻着山羊胡，眉头紧皱道：“那楚王殿下已经知道多少了？”

    “不少了。”熊启泰道：“刘孔说，楚王是从马经历多余问的那句话中，听出了端倪，才猜到刘参政是遇害的。”

    “哪句话？”沈立本一愣。没想到居然还有自己不知道的。

    “啊？大人不知道？”熊启泰也是一愣，然后不好意思道：

    “哦对了，我让冯副使把刘参政另一个长随，刘孟的口供抽走了。所以大人不知道，马经历曾隔着墙问他‘刘孟刘孟，你家老爷回去了吗？’”

    “你真行。”沈立本已经毫无波动道：“楚王肯定通过曾泰看过卷宗了，只要发现没有刘孟的口供，就知道冯德伦有问题了。”

    “是，”熊启泰懊悔点头道：“本以为来的钦差是大人，所以活做的确实糙了点儿，谁成想皇上还藏了一手，居然把楚王派来微服私访。这下可露了腚了。”

    “唉……”沈立本都没有力气开骂了，摇摇头道：“楚王还发现什么？有没有抓到你的把柄？”

    “楚王应该是通过调查发现，那三名官员嫌疑最大，便命令曾泰把他们诱捕。现在多半在什么地方，严刑拷打呢。”熊启泰忧心忡忡道：“另两个还好说，知道的事情不多。可马经历，几乎什么都知道啊。”

    “这么说，楚王已经盯上伱了？”沈立本幽幽道。

    “……”熊启泰毫无悚然，忙自我安慰道：“也不一定，说不定马经历能扛过去呢？”

    “这话你自己信吗？”沈立本哂笑一声。

    “不信。”熊启泰颓然摇头。

    “知不知道楚王现在何处？”沈立本沉声问道。

    “知道，他住在蛤蟆街的同福客栈，一个叫迪迦的客人登记的房间。”熊启泰点头道。

    “嗯……”沈立本缓缓点头，陷入沉思，良久方喃喃道：“假设楚王能撬开马经历的嘴，不，他一定能撬开的。”

    因为他想起了楚王在苏州时的彪炳战绩，区区一个马经历，还不够老六塞牙缝的。

    “所以，刘孔应该也暴露了。甚至不排除，楚王故意放其传话，好让咱们知道他来了，他就在同福客栈。”沈立本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道：“然后看我们会怎么做。”

    “有道理。”熊启泰点点头，叹道：“还得是大人啊，下官就没想到这一层。”

    “你那个脑子，还是算了吧。”沈立本没好气道。

    “是是，那请问大人咱们该怎么办？”熊启泰小意问道：“要不要来个快刀斩乱麻，一不做二不休？”

    “当然不行了！”沈立本没好气骂道：“你是不是除了馊主意，就没有别的主意？楚王既然等着你过去，他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不说曾泰，他肯定还埋伏了暗手，你怎么可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是是，下官也知道这样极其冒险，可这不是没办法了吗？要那东西落到楚王手里，咱们都是个满门抄斩，还不如先下手为强，拉个亲王垫背呢。”熊启泰这种乱世活下来的亡命徒，逼急了眼，就没有他不敢宰的人。

    “那东西，不是还没落到楚王手里吗？”沈立本叹了口气。

    “对哦。”熊启泰讪讪一笑，其实他并不在意。

    “所以，还不到鱼死网破的时候，”沈立本沉声道：“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那个护卫，把东西找回来或者销毁掉。楚王手里有没有那个东西，差别大了去了。”

    “是，唯一不变的是下官的结局。”熊启泰苦笑道。

    “没错，只要有马经历的口供，你和冯德伦就死定了。”沈立本淡淡道：“哪怕是胡相，也不能阻挡楚王杀你们报仇。”

    “但楚王拿不到那东西，你俩之外的人，就都能活下来了。”他又话锋一转道：

    “只要你永远把嘴闭上，就不会牵连到本座，更不会牵连到胡相。我们一定会全力保住你的家人，最多流放几年，待楚王忘记这茬之后，就把她们放回原籍，发还产业，仍不失为富家大户。”

    “恁这人还怪好嘞。”熊启泰满嘴苦涩道。

    “你也是乱世中过来的人，难道没学会壮士断腕的法则吗？”沈立本冷冷道。

    “学是学到了。”熊启泰叹气道：“可刀砍在自己脖子上的时候，很疼啊。”

    “自己惹的麻烦，自己承担责任，合情合理。”沈立本沉声道：“而且，你也别无选择。”

    “……”熊启泰愣怔片刻，方颓然道：“没错，只有这一条路。”

    “回去吧，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开始掘地三尺，也要找到那个人！”沈立本一字一顿，重逾千钧道。

    “好。”熊启泰任命的点点头，又问道：“那同福客栈那边呢？”

    “派人盯紧了就行。”沈立本答道：“楚王想引你上钩，那你就偏不能上当。你一旦动手，他反手就能调兵把江西官场一锅端，还谁也说不得他什么。”

    “倒也是……”熊启泰终究还是没沈立本了解老六的脾气，没想到这位双亲王殿下，居然还身具流氓气质。

    “先把他晾在那里，集中全力找到人和东西再说吧。”沈立本长长一叹道。

    “明白了。”熊启泰艰难的点点头，也不行礼，便转身往外走。

    沈立本看着他那颓丧的背影，好像一条狗，也不跟他计较了。

    走到门口时，熊启泰忽然站住道：“大人，其实还有件事我没告诉你。”

    “还有？”沈立本无力呻吟。

    “这些年，不论干什么，我一直打着你的旗号。”熊启泰便笑道：“所以，下面人送礼，从来都是送双份的。”

    “那本座为什么没收到过？”沈立本瞠目结舌。

    “呵呵……”熊启泰得意一笑，走入黑暗中，只留沈立本在风中凌乱。

    (本章完)


------------

第四九零章 下落

    入夜，春芳阁中，悬起高高矮矮的各色纱灯。再配以穿着清凉的胡姬，缠绵悱恻的靡靡之音。置身其中，真叫个如梦似幻，大有如临瑶池之感。

    胡泉走进阁中，摆手斥退上来招呼的龟奴和姐儿，径直上二楼，推开走廊尽头那间房门。

    里头装饰豪华，还点着香，却只有条大汉躺在床上呼呼大睡，那如雷的鼾声中，都透着无尽的疲惫……

    胡泉走到床边，低头看那大汉，只见他胸前梳着小辫，还有一双粗粗的浓眉，自然是自己二弟无疑。

    可是，这才过去几天，胡帛明显就瘦了一圈，硕大的腮帮子也尖了，两眼还多了一圈黑眼圈。

    “起来了。”胡泉一巴掌抽过去，千钧一发之际，胡帛一个懒驴打滚，滚到千工床的深处，顺手从被褥下，抽出狼牙棒来。

    别想歪，是他爹用的那种……

    “谁？！”胡帛奋力睁开眼，全身肌肉紧绷，让自己进入临战状态。待看清是自家大哥后，才又垮下来。

    “哎呀，大哥，你一惊一乍的干啥？”胡帛把狼牙棒塞回褥子底下，埋怨道：“差点吓掉魂儿。”

    “你怎么这么懈怠了？”胡泉板着脸道：“我刚才要不是先喊一声，这下你能躲的过去？要是换个歹人提着刀，他能先喊一声？”

    “俺累啊，大哥。”胡帛叫苦道：“没听过那句话吗？只有累坏的牛，没有耕坏的地。三四十的娘们，真是如狼似虎，实在吃不消啊……”

    “唉，苦了伱了。”胡泉拍了拍他兄弟的肩膀，有些歉疚道：“回头整几条虎鞭，好好给你补一补。”

    “你当阿芳没给俺补啊？俺在这顿顿都是吃药膳，人参切成片，当萝卜干一样往嘴里炫……”胡帛诉苦道：

    “吃的俺都四十的人了，半夜里还嗤嗤喷鼻血。后来俺拒吃任何补品，她就变着花样骗俺……端上一盘菜来，说是蹄筋，结果是驴鞭……”

    “我艹……”胡泉听得直咂舌，这么离谱的吗？

    “章郎，你在说什么呢？”这时身后响起个腻的滴水的声音，却是正在招呼客人的阿芳闻讯而来。

    “没说啥，说你对俺好。”胡帛忙改口，干笑道：“顿顿给俺炖大腰子。”

    “奴家是心疼章郎啊，当然得让你吃好喝好了。”阿芳说着满意的笑着向胡泉行礼：“章大哥好啊。”

    胡泉看向阿芳，却见她容光焕发，肌肤白里通红，就连眼角那鱼尾纹都不见了，看上去年轻了好几岁。

    他暗叹一声，老二果然没说错。客气的对阿芳见礼。

    “章大哥难得过来一趟，今天可要尽兴而归。”阿芳掩口一笑，知道他们兄弟吝啬，便道：“奴家请客。”

    老二暗翻白眼，心说却得让俺肉偿……

    “不了，我今天来找你有正事儿。”胡泉看一眼自己兄弟道：“看在老二这几天尽心竭力的份上，想请你帮个忙。”

    “章大哥只管说，只要奴家能做到的，自然不在话下。”阿芳含笑挥挥手，她身后跟的小丫鬟便退出去，关好门守在门外。

    “听说近来南昌城内的黑白两道，正在全力找一个人？”胡泉也不兜圈子，径直问道：“可有此事？”

    “有。”阿芳点点头，脸上的笑容却消失了。

    “你知道他们在找什么人？”胡泉沉声问道。

    “听说是个受了伤的江湖客，他偷了熊藩台的东西。”阿芳答道。

    “你有没有他的下落？”胡泉紧紧盯着阿芳。

    “没有。”阿芳目光一闪，用帕子掩口笑道：“黑白两道都在找的人，肯定是个大麻烦，我们开店做生意的，当然是离麻烦越远越好，就是无意中听到什么，也全当不知道的。”

    “那你到底知道还是不知道啊？”胡帛瓮声瓮气问道。

    胡泉却是听懂了，心下狂喜，面上却依旧微笑道：“你开个价吧。”

    “不是钱的问题，傻子才会用这种要命的事情换钱呢。”阿芳摇摇头，轻笑道：“奴家是因为当年的关系。当然，还有和章郎的感情，才不愿意向章大哥隐瞒的。”

    “好，我看你和我二弟也是两情相愿，”胡泉点点头，慷他人之慨道：“这样吧，我们离开南昌之前，他就归你了。”

    “我艹，别介啊，会出人命的……”胡帛可怜兮兮的小声对大哥道。

    “为了殿下，为了牺牲的兄弟，你就坚持到底吧！”胡泉却摇摇头，沉声道。

    “殿下？”阿芳吃了一惊。

    “不错，”胡泉点点头，一脸坦荡道：“既然阿芳对我们坦诚相待，那我们也不能再隐瞒了。”

    “其实，我们是齐王殿下的手下。”说着他便沉声道：“那天，我兄弟俩陪着来瓦舍看跳舞的那个青年，就是当今皇上的第七子，齐王殿下。”

    “啊？！”阿芳惊得嘴巴都合不拢了，堂堂大明亲王居然亲自跑到南昌来逛瓦舍。传出去，自己这春芳阁怕是要成为仅次于滕王阁的著名景点了。

    唔，春芳阁改成齐王阁也是很不错的……

    “真的假的？”不过她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当然是真的，芳，难道你不相信我吗？”他二舅便用胸腔共鸣，一脸情深道。

    “章郎，奴家当然信你了。”阿芳登时五迷三道，点头不迭。

    “我们殿下是为了刘参政之死，微服来昌的。”胡泉接着道：

    “皇上知道胡惟庸在江西发迹，他举荐的钦差，更是前任江西平章，担心他们与当地官员勾结一气，欺君罔上，所以派我们殿下来，暗中盯着他们。”

    “结果还真让皇上猜着了，”胡泉又沉声道：“我们调查发现，刘参政之死根本不是意外，而是江西布政使熊启泰指使人所为的。”

    “同时熊启泰还派人追杀了我们府上的两名护卫，结果一死一伤，重伤失踪的那个，身上带着刘参政交给我们殿下的关键证物，所以我们必须要在对方之前，找到他！”

    “芳，你能帮我们的，对吗？”胡帛虽然呆头呆脑，但毕竟跟大哥一直焦不离孟，敲敲边鼓，打打配合还是不在话下的。

    “当然，不过那两个护卫不是楚王府的吗，怎么成齐王府的了？”阿芳有些不解问道。

    “啊，殿下们都还没开府，所以护卫都是混着用的。”胡泉忙解释道。

    “对对对”胡帛也赶紧点头。

    “唉，”阿芳叹了口气，对两人道：“我也不知道你们说的是真是假，但我相信当年的你们，相信哪怕过去这些年，应该也不会变成坏人。”

    “这你放心。”胡泉正色道：“我们算不上什么好人，但绝对跟坏人势不两立。”

    “好。”阿芳便吐露实情道：“那人现在丐帮的保护下。”

    (本章完)


------------

第四九一章 丐帮帮主

    “丐帮？”哥俩齐声问道，没想到居然是这个结果。

    “对啊，有什么稀奇的？哪里都有乞丐，自然就会有丐帮。”阿芳却一脸理所当然道：“南昌的丐帮帮主，你们其实也认识，小名叫阿鼠。”

    “小耗子？”两人果然想起来，当年那孩子也就十二三岁，是个父母双亡的小乞丐，洪都保卫战时，他就在城上城下乱转悠，给各处城门的士兵，传个消息递个东西，也帮着运伤员、送干粮，总之为了混口饭吃，什么都干。

    所以，当时洪都城上，没人不认识他。

    “没想到，十几年过去了，他都混上丐帮帮主了。”胡泉感叹道：“不过也很正常，那小子当年一看，就跟一般的乞丐不一样。”

    “具体那人是怎么落到他手里的，奴家不清楚，我也不想打听。”阿芳接着道：“是阿鼠……他现在大号叫舒来宝，那天找到我，向我讨要些犀角、龙涎香和珍珠。”

    “犀角可以清热定惊、凉血解毒；龙涎香行气活血、散结止痛、利水通淋；珍珠也有解毒生肌的功效。”胡泉久在行伍，对这几种名贵的药材了若指掌。“这是有人受了刀剑伤，创口化脓，血热发烧啊。”

    “章大哥真是见多识广，”阿芳点头笑道：“没错，这些都是给重伤员用的。当年在洪都，朱大帅双腿尽断，高烧不退，就是靠这几样名贵药材痊愈的。”

    “这段时间，所有的药铺医馆，都被官府重点关照，没法从他们那里买到。但阿鼠脑瓜子灵活，居然想到奴家这里，会有这几样玩意儿。”阿芳小小感叹一声。

    “你这里怎么会有这些玩意儿？”二舅瓮声瓮气问道。

    “章郎，这里可是珠宝香脂的窝子，怎么会没有珍珠呢？龙涎香虽然名贵，奴家也还是用得起的。”阿芳微微得意笑道。

    “知道你是富婆。”胡帛又问道：“那犀角呢？”

    “都说了是玩意儿……”阿芳有些尴尬。

    “哦……”大舅二舅秒懂。

    “比如梳子啦什么的，想什么呢？”阿芳白了两人一眼，然后咯咯笑起来。

    “俺还以为是犀角杯呢。”胡帛也嘿嘿笑道。

    “咳咳，说正经的。”大舅受不了这两人当着自己的面开车，咳嗽一声道：“所以说，伱就通过这个判断出，那人在阿鼠那里？”

    “是，丐帮的人，人贱命贱，就是阿鼠自己，也万不会用这么奢侈的药材的，最多到山上挖点黄芪，板蓝根糊弄糊弄，治不好就早死早超生了。”阿芳点头道：

    “所以，阿鼠肯定是要救个很重要的外人，他让我别问他用来干啥，其实就等于告诉我，救的是什么人了。”

    “我虽然给他了，但着实担心他，官府疯了一样找的人，丐帮却藏起来偷偷救治，一旦有人告密，那就是个灭顶之灾。”阿芳轻叹一声道：

    “现在就剩这个小老弟，还记得我不光是赚黑心钱的老鸨，也曾为保卫南昌城做过贡献。所以我不想让他有事。”说着她抬头看向胡泉道：

    “章大哥，你们去找他，把那危险的家伙接走吧。”

    “放心，只要找到那个侍卫，我们就会收网，把熊启泰那帮人一网打尽。”胡泉沉声道：“不过还要劳烦阿芳，告诉我能在哪里找到阿鼠。最好再帮我写封信，道明原委。我们和他谈一谈，看看他是什么目的，怎么才能把人交给我们。”

    “这……”阿芳一脸为难道：“这样阿鼠肯定会怪奴家出卖他的。”

    “我让老二再多留一个月。”胡泉又用出杀手锏。

    “艹……”二舅眼前一黑，但他也知道轻重，不敢说个不字。

    “唉，既然章大哥发话，奴家也只好拼着阿鼠怪罪了。”阿芳像下了很大决心道：“这样吧，让章郎多住两个月，奴家就当这个中人，亲自去找阿鼠，或者把阿鼠找来，撮合你们谈一谈。”

    “两个月？”二舅直接晕了过去。

    “这份好意只能心领了。不是我们信不过你，而是不能给你带来危险。”胡泉却摇头道：“实话告诉你，熊启泰已经知道我们的行踪了，现在我们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耳目了。

    “所以，你前脚踏出春芳阁，后脚就会被人盯上，看你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如有必要，随时会把你抓起来，严刑拷打的。”

    “啊……”阿芳果然害怕了，她一辈子没离开过南昌，一省之长给她带来的压力可想而知。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只要你别离开老二太远，就不会有事的。”胡泉安慰她道：“他们已经知道他的身份，没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撒野的。”

    别看胡帛生的潦草，可也是如假包换的贤妃亲哥、楚王亲舅啊。

    “好，好……”阿芳忙点点头，对这个安排十分满意。“奴家寸步不离章郎。”

    “艹……”老二刚醒过来，又晕了过去。还让不让人喘口气了？

    于是阿芳不再得陇望蜀，老老实实介绍了丐帮的情况，以及阿鼠常用的几个据点，然后提笔写了封错字连篇的信给他。

    这年代识字率奇低，阿芳还是当了老鸨之后，要排班要算账，逼着自己认了几个字。当然提起笔来，还是颠三倒四，多一笔少一笔在所难免。不过也正好，防伪效果极佳。

    胡泉将信，和阿芳给的信物，一并贴身收好，然后嘱咐两人道：“瓦舍里人来人往，肯定少不了那帮人的鹰犬，你们在房间里也要保持警惕。”

    说着他瞪一眼二弟道：“尤其是你，别整天跟个色中饿鬼一样，要养精蓄锐，随时保持最佳状态，懂吗？”

    “嗯嗯，大哥恁放心，俺一定听话。”胡帛眼泪都快下来了，大哥还是爱自己的。这分明是在帮自己高挂免战牌啊。

    阿芳也是知道轻重缓急的，虽然有些遗憾，却也只能以大局为重，给章郎减负。

    胡泉又给了弟弟一枚烟花，作为紧急联系的信号，这才离开了春芳阁。

    现在是对方知道他们的身份，他们也知道对方知道他们的身份。双方其实是明牌状态，所以胡泉也懒得遮掩了，大喇喇出了门，径直就回了蛤蟆街。

    (本章完)


------------

第四九二章 魏武遗风

    熊启泰对老六一行的盯梢，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胡泉走在街上，能感到前后左右，明梢暗桩起码十几波……

    这还不说，进了同福客栈，便见店里十来张桌子坐的满满的，客人清一水的不怀好意。他一进去，各种目光便从四面八方投来，胡泉望回去时，那些目光却都倏地躲开了。

    “鼠辈。”胡泉哂笑着摇摇头，大步走进客栈后院。

    后院中依然有数道目光，从门缝、窗缝中投出，紧紧盯着他，敲响了迪迦小院的门。

    “谁？”里头传来属下警惕的声音。

    “我。”胡泉沉声应道。

    院门吱呀开了，护卫放他进去。然后关上门，隔断了那些窥视的目光。

    “已经这么过分了吗？”胡泉皱眉问道。他出门前，熊启泰的人，还只是在客栈外窥伺。才出去一趟回来，就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有什么区别？”老六背着手，一脸不爽道：“还是不敢靠近本王一步，我让人出去挑衅了一圈，他们却全都缩了头。只敢暗搓搓的在外头围观罢了。”

    “看来熊启泰很清楚殿下是在……钓鱼执法，坚决不咬钩。”胡泉苦笑道：

    “他安排这些人不过是摆的迷魂阵，想把殿下唬住，同时在外面挖地三尺找人……我回来的路上，看到到处是官差在挨家挨户搜查。还有那些帮派分子，地痞流氓也跟着起哄架秧子，整个南昌城都乱了套。”

    “妈的，反正他横竖都是个死了，有什么好折腾的？还不如来个鱼死网破。”老六不无遗憾道：“要是拉上个亲王垫背，那还不含笑九泉？”

    “殿下，人往往身不由己啊，又有几个能真正随心所欲呢？”罗贯中叹道。

    “那他真可以，都死到临头了，还在替人消灾。”老六沉声道：“看来那个护卫手里的东西，真比他的命还重要。”

    “阿芳那边有什么收获？”说着他望向大舅。

    “还真有。”胡泉便低声将得到的消息禀报殿下，又把那封信和信物呈上。

    “还真是有耕耘就有收获。”看着那封错字连篇的信，老六感慨道：“此番二舅当记头功，回头跟父皇求个南昌伯封给他。”

    “还是算了吧，沙场建功才能封爵。”罗贯中无语道：“胡二爷肯定不愿意靠这种方式当上伯爵。”

    “这是后话了。”老六摆摆手道：“现在当务之急是跟那丐帮帮主，舒来宝接上头。”

    “是啊。”胡泉点头道：“但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以对方监控的力度来看，只要我们和丐帮接触一次，他们可能就会被发现，然后招致灭顶之灾。”

    “所以殿下，还是亮明身份吧。”胡泉又劝道：“调军队控制住局面，然后跟丐帮要人不迟。”

    “我反对！”曾泰从房间里出来，熟练的杠了一下。

    “我靠，你怎么也在？”胡泉吃了一惊。

    “熊启泰的人已经包围了客栈，下官当然要来护驾了！”曾泰理所当然道。其实他是因为惹恼了熊启泰，而且他手下人也根本不听他的，都被熊启泰调出去找人了。

    曾泰怕留在衙门里步了刘参政后尘，所以才跑到殿下这求庇护的。

    “好家伙，这是彻底明牌了。”胡泉苦笑道：“都在这比拼定力是吧？”说着他问曾泰道：“你又为什么反对……不，是你为什么又反对？”

    “下官不是为反对而反对，而是伯爷考虑欠妥了。”曾泰便沉声道：“恁这法子有个问题，就是把那丐帮帮主舒来宝，当成好人了。他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而是在按察司挂了号的帮派头目。”

    “所以呢？”胡泉微微皱眉。

    “所以，还不好说他救下那名护卫，到底是何居心。”曾泰慎重道：“万一只是奇货可居，想要跟熊启泰，或者熊启泰的靠山，换个大价钱。殿下亮明身份跟他要人，很可能会吓得他直接灭口的。”

    “也不是没有道理。”老六不禁笑道：“棋都下到这一步了，贸然换个玩法，实在没品。再说本王还从没遇到过这么有趣的局面呢，不下完它太可惜了。”

    “好，这才是魏武遗风！”家就很心水他这种调调。

    “去伱的，本王不好人妻。”老六白他一眼，沉声道：“其实，我们再走好最后一步，就可以宣告获胜了。”

    “是，但前提是一次就见到阿鼠，并跟他谈妥。”胡泉分析道：“而且是在熊启泰的严密盯梢下。”

    “这确实不容易，但还难不倒本王。”老六显然已经有了定计，又开始臭屁道：“不是本王自夸，没有人比我更懂丐帮了！”

    “是啊，殿下家学渊源，还有过亲身实践。”罗老师一贯尖酸刻薄。

    “没错，本王去丐帮，那就是回家了。”老六笑着揽住罗贯中的肩膀道：“这回我还会带着你一起，让你也过把要饭的瘾。”

    “这种瘾有什么好过的？”罗贯中郁闷道。

    “作家要体验生活嘛，就这么定了。”老六却不容分说。

    “唉……”罗贯中自作自受，只能无奈接受。

    “殿下要扮成乞丐，混进丐帮去？”他大舅算是听明白了。

    “没错。”老六打个响指道：“谁能料到本王会化身乞丐？自然可以轻松甩开跟踪，到丐帮去找他们帮主谈谈。”

    “这主意确实别出心裁，但殿下你没考虑过自己的身材吗？”曾泰这次杠的合情合理。

    众人看那庞大的青年，满满的胶原蛋白，一看就是营养过剩，哪有这么富态的乞丐？

    “你是在笑话本王胖吗？”老六瞥一眼曾泰。

    “不不，绝对不是，下官是觉得殿下渊渟岳峙，纯纯王者之相，跟乞丐有天渊之别啊。”曾泰忙解释道。

    “你还挺有才咧。”楚王这才笑了。因为刘璃附耳告诉他，渊渟岳峙出自石崇《楚妃叹》一诗‘矫矫庄王，渊渟岳峙。’本就是用来夸楚王的。

    “不过你不用担心，本王人靠衣装，佛靠金装，本王穿上乞丐服，再化化妆，那也就跟乞丐没啥区别。”老六自信道：“再说了，乞丐也有高层，不是都吃不饱饭的。”

    “明白了……”听说乞丐也有高层，唯恐殿下也让自己去体验一下生活，曾泰不敢再杠了。

    (本章完)


------------

第四九三章 重操旧业

    夜半三更，喧腾了一天的南昌城终于安静下来，只有巡夜的更夫，敲着梆子，走街串巷，不疾不徐的吆喝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然后，蛤蟆街的‘同福客栈’，就着了……

    “走水了，走水了！”惊慌失措的喊叫声，瞬间惊动了彻夜失眠的熊启泰。

    他放着自己的藩司衙门不待，跑到南昌知府衙门里来，就近盯紧楚王殿下。所以他第一时间就看到了那腾起的火光。心中生出的第一个念头竟是‘我艹，这是看老子不上钩，要搁这儿演苦肉计，栽赃陷害老子？’

    “这他妈什么流氓行径？”他赶忙跳脚大喊道：“快去救火，不要让他们得逞！”

    人和东西都还没找到呢，他可不能给楚王发飙的机会。

    “是！”

    手下人就没接到过这么拧巴的命令，让他们围着客栈，却又不让他们靠近小院。明明对方已经发现他们的存在了，却还是严令禁止他们抓人，现在着了火还要替他们救火……

    不过也幸亏他们在客栈内外的人手充足，几百号人一窝蜂冲上去，连泼水带用抹搭拍，一股脑就把火给扑灭了。

    “干得不错。”曾杠精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摆摆手道：“都回去休息吧，明早找你们藩台领赏银。”

    “是……”救火的人里大半都是两司的官差，自然认识曾臬台。在熊藩台没有公然跟他翻脸之前，大伙面上还是得听他的。

    ~~

    四更天，灰头土脸，焦头烂额的官差，退出了同福客栈，迎面便见街上已经被官兵封锁，熊启泰披着大氅，神情阴沉的盯着客栈大门。

    “藩台，火已经扑灭了。”为首的千户赶忙禀报道。

    “嗯，看到了。”熊启泰点点头，沉声问道：“可发现什么异常？”

    “还真有点儿问题。”千户低声道：“原先他们有三十来个人，救火的时候属下留心数了数，好像少了六七个。”

    “你确定？”熊启泰瞳孔倏地一缩，难道楚王点这场火，不是为了栽赃陷害，而是让人摆脱自己的耳目？

    “好像真是这样。”旁边的副千户也附和道：“他们明显少了几个人。”

    “妈的！又猜错了！”熊启泰狠狠啐一口。其实他在发生火情第一时间，就已经派兵包围了同福客栈。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已经让楚王派出去的那几个人逃之夭夭了。

    “坏了！”下一刻他就想到，楚王处心积虑来这一手，只可能为了一个目的——去找那个护卫，还有他手上的东西。

    而且很显然，对方已经知道那个护卫的下落了，不然没必要玩这一手。

    “绝对不能让他们先找到！”熊启泰登时冷汗津津，他已经完蛋了，不能再搭上一家老小。

    “找找找，所有的人都去找！”熊启泰终于使出终极大招，咆哮道：“让都司衙门也派兵，明日城门不开，大搜全城，把身上有伤的人统统抓起来！”

    ~~

    行省改三司还不到两年，旧体制依然保持着强大的惯性，尤其是原先长官强势的省份，布政使不过是换了个名字的高官，依然理直气壮的对按察司和都指挥使司发号施令。

    熊启泰就是如此。

    五更天色微明，江西都司的官兵，浩浩荡荡列队开出军营，准备执行熊藩台的命令。

    隆隆的脚步声踏破了清晨的静谧，大街上，早起劳作的市民，赶紧避让道旁，议论纷纷最近到底发生什么大事了，怎么连官兵也出动了？

    “这架势，就像抓反贼一样，莫非又闹白莲社了？”江西可是白莲社的发源地，各种会道门层出不穷，市民对官兵倾巢出动，其实有些见怪不怪了。

    “不像，应该还是跟刘参政死有关系。”有那消息灵通的摇头道：“朝廷不都派钦差来了吗，所以肯定跟这事有关。”

    “那也不用出动官兵啊？”

    正议论间，便见有官差骑马过街，一边骑马一边敲锣道：“今日捉拿杀害刘参政之凶手，凡百姓需得家中留人，备好户帖，等待上门搜查！”

    “看吧，我没说错吧……”说着了的人就很得意，享受旁人佩服的称赞。

    几个睡在檐下的乞丐，好像被吵醒了，伸着懒腰茫然的看着眼前兵荒马乱的场面。

    “这，这是要打仗了？”问话的应该是这帮乞丐的头儿，因为他身强力壮，一看就是其他人要的饭，给他吃了大半。

    当然，跟别的乞丐团伙抢地盘的时候，也得他先上。

    “那不至于，”正得意的那人心情大好，便跟那乞丐多说了几句。

    “不过你们这些臭要饭的，还是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吧，不然官差抓不到人，又要拿伱们凑数了。”

    “谢谢大爷，恁这人还怪好嘞。”那年轻的乞丐头子，便顺杆往上爬道：“只是俺们好几天没吃饭了，这要躲起来，今天又得饿肚子。”

    说着他满脸陪笑道：“大爷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赏几个铜板给俺们填填肚子。大爷行善积德，日后一定生儿子！”

    “嘿，你小子还怪会说话咧。”那人被乞丐捧得通体舒泰，尤其是他正处于求子的关键时期，不能坏了彩头。便从腰里摸出几枚铜板，丢给那乞丐道：“赏你们了。”

    “谢大爷赏。”那壮乞丐眉毛粗粗，腮帮鼓鼓，看着笨笨的，身手却一点不慢，稳稳接住几枚铜钱，一枚也没掉到地上，口中还成串儿的说着吉祥话。

    把周围的人也拍得十分舒服，居然纷纷解囊，又赏了他十几枚铜钱。

    这粗眉壮乞丐自然就是老六了……

    昨天夜里他跟胡泉、罗贯中、刘璃还有几个身材瘦小的护卫，扮成乞丐，趁着客栈着火，偷偷翻墙出来。

    却没有连夜赶路，因为熊启泰那弔毛，居然宵禁了。晚上在外面转悠，直接就给逮起来。

    于是他便带着自己的乞讨小队，蜷在街边屋檐下，睡了一小觉……

    ~~

    待到人群散去，老六已经要到了三十文钱，所有人的饭钱都够了。

    “表哥，你怎么这么熟练？”看的刘璃目瞪口呆。

    “也许，”老六想一想，就很得意道：“这就是天赋吧。”

    (本章完)


------------

第四九四章 天赋

    “当然，光有天赋也不行，也得勤学苦练，方能成为一名优秀的‘穷教行’。”老六戴着开花帽子，穿着打结的衫儿。旧席片对着破毡条，短竹根配着缺糙碗，那是相当的专业。

    “穷教行是什么？”刘璃还是离开南京时那身打扮，不过这回注意把脖子也用锅底灰涂黑了。

    “还是乞丐。”罗贯中自然很懂，但也很不爽，因为乞丐不可能戴眼镜，所以他又恢复了菊花眼的状态。

    这人最难受的就是得到了又失去，已经习惯了清晰世界的罗老师，对重新恢复到雾里看花的状态，十分的不爽。

    不管他爽不爽，反正老六很爽。摆脱了原先的身份和环境，重新拿起竹棍和破碗，他感觉灵魂都是自由的。

    “当初在凤阳，我兄弟口粮被歹人洗劫，只能上街卖艺，沿街乞讨过活，练就了一身要钱的本事。”他便洋洋得意，吹嘘起来，丝毫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啥？讨饭还得学，那不是有手就行吗？”刘璃满脸求知欲，不愧是表哥的捧场王。

    “那可不是。哪个行当都有学问，在咱们这一行，有手的还真不一定要过没手的。”老六便摇头晃脑道。

    “还真是，缺胳膊少腿那是穷教行的优势，讨饭都比别人多。”罗老师身为《水浒传》作者之一，对底层的了解，其实要远超过老六。

    “没错，天天只会‘老爷太太行行好吧，可怜可怜俺吧，俺已经三天没吃饭了’，那有什么技术含量？咱们这行都叫这种人是‘伸手大将军’，没能耐啊，要的饭也就最少。”老六就很瞧不起那些不爱钻研技术的乞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道：

    “都沦落到当乞丐了，还不好好反思！要知道干啥都得讲究个比较优势，你得有卖点才行——弄蛇弄狗弄猢狲，敲板敲碗唱杨花，总得会上一两样吧？”

    “哦。”刘璃一脸恍然道：“原来表哥喜欢养动物，不是为了好玩，而是钻研业务啊。”

    “那倒不是，养宠物纯属个人爱好。”老六讪讪摇头道：“咱主要钻研的是嘴皮子上的功夫，不需要借助动物表演。”

    “那是，团头一开口，真是天花乱坠啊。”罗贯中这次说得倒不是反话，他可是在凤阳听过老六的快板书的，那真叫一个万人空巷，引人入胜。

    所以说，他们老朱家，就是有要饭的天分……

    “表哥，来一段！”捧场王刘璃就很捧场。

    “咳咳，今天不行，没带家伙事儿。”老六咳嗽一下。

    “那太可惜了……”刘璃就一脸遗憾。

    “没事，我给你带了。”罗贯中却冷不丁摸出一副主板来。自打知道老六要扮乞丐上街，他就期待着能再听到快板书。

    “你是真的细。”老六没好气的翻翻白眼，接过竹板打两下，生疏之感顿去。便又臭屁起来道：“不是我吹，只要带上这副板儿，我身无分文走天下。”

    “真厉害！”老六就在刘璃一声声的赞美中，迷失了自己。让他们随便挑一家铺子，演示给他们看。

    “那就这家吧。”刘璃怕太难为他，便指了一家铁匠铺。

    “好……”老六略一寻思，便走到刚刚升起炉火，准备开张的店门口，哒哒哒敲起竹板来。

    一段过门，成功把掌柜的和伙计都引到了门口，不过手里拿着铁钳子和铁锤，一副准备撵人的架势。

    “诸位老爷别上火，先听俺来段数来宝。”老六就不慌不忙，打着板子唱起来：

    “叮叮叮，当当当，老君炉，冒火光。老君炉，火光起，先拜老君后拜伱，你是老君大徒弟……”

    铁匠铺的人哪听过这玩意儿？哪让人捧着这么舒服过？才知道自己的祖师爷是太上老君。

    长长一段数来宝听下来，掌柜的听的是通体舒泰，乐不可支，连忙道：“看赏。”

    叫伙计拿了一口铁锅给老六。

    一旁的鞋铺老板，听了就很眼热，主动对老六道：“你也给我来这么一段，说的好了，我送你们一人一双鞋。”

    “王禅老祖真有份，收了位徒弟叫孙膑。孙膑爷，把山下，这才留下鞋和袜。”老六马上敲着竹板，转战到鞋铺门口，口齿伶俐的唱道：

    “孙膑老祖下山早，下山带着几宗宝，锥子剪子月牙儿刀。月牙儿刀，亮堂堂，先裁底，后裁帮，四合页子整一双。大师傅做活真有样，屁股坐在了马扎儿上。左一扎，右一拉，你这个买卖有财发。扎一锥子过一线，三年五年不开绽……”

    “好好好，承你吉言。”鞋铺老板也很敞亮，果然叫伙计拿了包布鞋，给老六一伙。

    那边仁和堂药铺老板是整条街上的首富，哪能落于人后？便叫老六也来唱一段。

    “仁和堂，老药铺，老板好比自在王。药王爷就在上边坐，十大名医列在两旁。先拜药王后拜你，你是药王爷的大徒弟……”

    “哈哈哈！”药铺老板果然也爽到了，不像之前两位那样抠搜，直接让人取了一串钱，赏给要饭的……

    老六就这样一路唱下去，哄得沿街店铺的老板们十分开心，再说做买卖的，哪个没有攀比心理？

    结果收到的打赏，几人得一起手提怀抱，才能拿的过来。

    “团头，你不吃这碗饭真是可惜了。”罗贯中拎着水产铺老板赏的一尾七斤大草鱼，真心实意称赞道。他一直觉得老六不再搞曲艺，是一种犯罪。

    “哎，给别人留条活路嘛。”老六得意洋洋道：“都当乞丐了，还要行业内卷，就太可怜了。”

    “表哥真是太厉害了。”刘璃两眼放光，崇拜的看着老六：“我也想学这个。”

    “好好好，表哥回头得空教你，咱俩一起要饭，效果更好。”老六欣然道。

    正当一行人为要饭所得兴奋不已，几乎忘记出来的目的时，胡泉忽然低声道：“团头，我们让人盯上了。”

    “熊启泰的人？”老六低声问道。

    “不是，是同行……”胡泉讪讪答道。

    (本章完)


------------

第四九五章 同行是冤家

    众人抬头望去，原来他们不知不觉，离开了闹市，走到了一条僻静的街上。便见迎面来了十几个蓬头垢面，破衣烂衫，手持木棒，来者不善的乞丐。

    “后面也有。”在胡泉的提醒下，老六回头看去，只见另有十几个同样装束、善者不来的乞丐。

    不用想也知道，老六刚才过于拉风的表现，已经引起了同行的嫉妒。

    侍卫要挡在老六身前，老六却摆摆手，示意他让开。身为团头，老六要直面那为首的乞丐。

    “朋友，哪条道上的？”为首的乞丐冷冷打量着老六，这膀大腰圆的身板，在本行业里实属罕见。

    不过想想人家神乎其神的要饭技术，能吃成这样也很正常。

    说实话，他都想拜个师跟老六学学了，但是一码归一码，规矩不可废。

    “看不出来吗？杆上的。”老六晃晃手中的竹棒。

    “看你之前沿街要饭，唯独没向酒家、肉铺讨要，看来也不是空子。”为首的乞丐冷声道。

    “那是，三节之外，不向酒家、肉铺讨要，这规矩咱还是攒亮的。”老六不自觉的用上了‘咱’。

    “什么意思？”刘璃不解问百事通罗老师道。

    “‘空子’就是不懂规矩的意思，懂规矩就是‘攒亮’。丐帮的规矩，平时不向酒家、肉铺讨要，以免影响人家生意。”罗老师解释道：

    “只有在三节，也就是在端午节、中秋节、帮节这三天才去讨要。酒家、肉铺念他们平时不骚扰，这时会格外慷慨，让他们有酒有肉好过节。”

    “哦，原来如此。”刘璃佩服道：“表哥懂得真多。”

    罗先生就很无语，明明是我说的……

    ~~

    那厢间，乞丐头目的语气，开始不善起来：“原来是个‘半开眼’，你不懂不许捞过界的规矩？”

    “乞丐都是有地盘的，不能到别人的地盘上行乞，这是规矩。”罗老师小声对刘璃解释道：“至于‘半开眼’就是一知半解的意思。”

    “初来贵地，不知三山五岳，各有其主，见谅。”老六抱拳道。

    “念你们初犯，放下东西走人，我丐帮可放伱一马。”乞丐头领道。他邀了好几条街的乞丐来助拳，谢礼还得着落在这上头呢。

    老六淡淡道：“不知者不怪，也是规矩。最多见者有份。”

    “这南昌城‘穷教行’头一条规矩，就是不入丐帮，不得行乞。”为首乞丐冷声道：“所以，你们必须把东西都留下，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那我们入帮就是了。”老六身姿柔软道。

    “那是后话，眼下先把东西放下！”为首乞丐不耐烦的一挥手，众乞丐便一拥而上，要抢夺几人手中的东西。

    结果可想而知……

    都不用老六这个团头出手，几个扮成乞丐的护卫便使出‘闪电五连鞭’，转眼间就把一众乞丐放倒在地。

    看着倒在地上直哼哼的众乞丐，乞丐头领傻眼了，没想到这帮人不光嘴皮子厉害，还这么能打。

    乞丐是最不怕丢人的，他赶紧跪地求饶，口中连称‘爷爷饶命’。

    “你说你们，怎么能要不到就明抢呢？多给咱们乞丐丢脸？咱们这行当，动手你就输了……”老六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教育道：

    “叫花，叫花，叫出花来也不能动手的！动手的话，那跟土匪有什么区别？还有没有一点职业操守？”

    “是是，爷爷俺错了，再不敢动手了！”乞丐头目求饶不迭。

    “这么着，咱有资格入帮了吧？”老六睥睨着那乞丐头目问道。

    “有有，绝对有。”乞丐头目点头如捣蒜。

    “你们这边入帮什么规矩？”老六又问道：“也得有‘引保代’三师吗？”

    “差不多，但稍有不同，本地丐帮入帮，要有两位文武先生引荐给帮主。”乞丐头目忙道：“帮主同意后，举行入帮仪式，在祖师爷像前拜过后，就算成为丐帮一员。

    “入帮之后，帮主还要为新帮众指定一位老师，然后跟着老师开始乞讨。乞讨来的东西悉数交公，馍放大篮，钱交老师。这样刮风下雨不能乞讨，就由老师管饭。冬天的棉衣棉鞋，帮众生病死亡，都有帮里负责。”

    “这样啊。”老六装模作样寻思一会儿道：“我们加入了。”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乞丐头目忙赔笑道：“我叫侯二，不知兄弟大名？”

    “在下姓洪，行七。”老六便一拍胸脯道。

    “原来是洪七兄弟，真是不打不相识啊。”侯二便腆着脸爬起来，众乞丐也纷纷起身，没事人一样，跟老六一伙称兄道弟开了。

    “什么不打不相识？明明是单方面挨揍。”刘璃小声嘀咕道。

    “臭要饭的都这么不要脸，习惯就好。”罗贯中指桑骂槐道。

    “侯二哥，带我们去见帮主吧。”老六终于图穷匕见的道：“我们已经迫不及待加入丐帮这个温暖的大家庭了。”

    “是是，我们丐帮确实是个好地方。”侯二笑笑道：“不过兄弟别急，你们得先找两位文武先生，通过他们的考查，才能引荐给帮主。”

    “得考查多久？”老六问道。

    “哎呀，这个看个人表现吧。”侯二便拿腔拿调道：“表现得好，把文武先生都伺候到位了，一两个月就行。表现不好，拖个一年半载也是有的。”

    “这么久？”老六一脸急切道：“咱这兄弟们见天要吃饭，个把月都太长了！”

    说着他一指身后的众人手里的东西，大方道：“咱们今天就要入帮，能帮忙办到，这些都是你们的了！”

    “今天，太急了吧？”侯二登时两眼放光，他可是旁观了老六乞讨的全过程。要到的钱和物，怕不得三四千钱？

    “今天办成了，咱教你们咱今天唱的数来宝，以后都可以像咱一样，成为走遍天下都不怕的丐中丐！”老六拿出杀手锏。

    “真的？”这下不光侯二，一众乞丐也全都来劲了。谁不想像这洪七一样，站着就把钱要了？而且能要到那么多……

    “往后都是同帮兄弟了，咱还能骗你们不成？”老六在忽悠人的时候，有强大的感染力。

    “好，一言为定！”众丐当即同意，唯恐他反悔，拉着他们就往丐帮堂口去了。

    (本章完)


------------

第四九六章 帮主大人

    “不是说还要找文武先生吗？”老六一边被簇拥着往前走，一边问道。

    “我们就是啊。”侯二等人便笑道：“只要入帮五年以上的都可以当文武先生。我们没别的长处，就是资历长。”

    “不是还得考查短则一两个月，长则一年半载吗？”老六又问道。

    “哈哈，那都是唬人的，真那么长时间他吃什么去？给文武先生送点礼，对付对付就过去了。”众丐便笑道：“要饭的，哪那么多穷讲究？越讲究就越穷。”

    讲规矩，是要有本钱的。一旦没钱，规矩往往流于形式。尤其是一群臭要饭的，一定会向最没规矩的方向变通。

    “不过像洪七兄弟这样当日入帮的，还是头一回。”侯二唯恐老六反悔，又强调道：“拖上个把月总是要的。”

    “嗯嗯。”老六点点头，笑道：“帮主那里还得兄弟多多美言几句。”

    “好说好说，只要兄弟把那个嘴上功夫……教给我，咱们就是一辈子的兄弟。”侯二与老六亲密无间道。

    说笑间，众人来到位于东城贫民窟中的一处废弃的庙宇外。

    “这就是咱们的总舵？”老六看到庙门口墙根儿下，坐了一排晒太阳的乞丐，顿时有种回到家的感觉。

    “咱们的总舵不在这，这只是咱们的一处堂口。”侯二小声道：“最近城里不太平，官差老拿咱们要饭的交差，帮主便带我们先转移到这边，避避风头。”

    “懂，狡兔三窟嘛。”老六点点头。

    “你先在外头等着，我进去禀报一声。”侯二说完，便让几个弟兄陪着老六一伙，自己则带着另一个年长的乞丐进去了。

    ~~

    破庙后院，住持房中，点着个火盆。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乞丐，坐在张禅床上，一边往火盆里添柴，一边侧耳细听动静。

    忽然，身下传来叩叩敲击声，他赶紧起身，将禅床拖开，露出床下一个石板门来。

    他奋力将石板推开，一个头发乱蓬蓬的年轻人从里头爬了出来。

    同时传出的还有浓浓的药味。

    然后两人又合力把石板和禅床复原。

    老乞丐才小声问道：“帮主，那人今天好点了吗？”

    “嗯，伤口已经结痂了，烧也基本退了，醒了还跟我说了两句话。”帮主自然就是阿鼠，舒来宝。他一边将带上来的医疗垃圾，丢入火盆中焚烧，一边欣慰道：

    “这条命，应该是救回来了。不枉本帮主费的这些功夫啊。”

    “是啊，为了他，帮主担了多大的干系。”老乞丐叹气道：“省里找他都快找疯了，听说熊启泰今天竟然开出了十万贯的赏格！十万贯啊！能让人把自己老子都卖了！”

    “你什么意思？”舒来宝年纪不大，但心眼儿贼多，闻言看一眼老乞丐，目光有些不善。

    “帮主，你放心，老朽这条命都是伱给的，给我十万贯也不会出卖你的。”老乞丐忙拍着胸脯撇清，又劝道：“只是你一直说救他，是为了奇货可居，现在应该就到了最值钱的时候了吧？”

    “你懂个屁！”舒来宝嗤笑一声道：“熊启泰自身都难保了，他给的钱？就怕有命拿，没命花。”

    “不会吧，这次朝廷派来的钦差，是他的老上司，这不明摆了要保他吗？”老乞丐却有不同看法。

    “你说沈立本？他也算个屁！”舒来宝不屑道：“这天下是咱们祖师爷的，得罪了老朱家，早晚死翘翘。”

    “唉，县官还不如现管，皇帝老儿要操心的地方太多了，怕是顾不到咱们江西头上的。”老乞丐叹气道。

    “不会的，不会的，皇上现在最关心的，肯定是江西。”舒来宝固执己见道：“不然，刘参政也不会死于非命。”

    “唉……”老乞丐还待再劝，外头响起守门弟子的声音：“帮主，侯二求见。”

    “嗯。”舒来宝正不想再跟老乞丐啰嗦，便对他笑笑道：“相信我，没错的。走，我们瞧瞧侯二有啥事去。”

    “唉，好吧。”老乞丐无奈点头，跟着舒来宝出去禅房。

    说完弟子依旧守在门口，不许人进帮主房间一步。

    ~~

    大雄宝殿，帮主升座。老乞丐侍立一旁。

    “侯二陈三，你有何事？”舒来宝沉声问堂下的两人道。

    “启禀帮主，俺给恁招揽了个大才！”侯二便眉飞色舞道：“此人简直是天生的乞丐，要饭的宗师！若得此人入伙，帮主一直念念不忘的，做大做强再创辉煌，一定能实现！”

    “是是，”一旁的陈三也赶忙附和道：“那洪七太厉害了，一个人讨到的钱，能赶上我们全帮！”

    “真的假的？”舒来宝一听，也心动道：“南昌还有这样的人物？本帮主怎么从没听说过？”

    “他是从九江过来的，刚到南昌没多会儿，这不就让我们发现了。”侯二忙表功道：“是好说歹说，又说帮主求贤若渴，又说咱们丐帮亲如一家，还把他拉来入帮。帮主一定要见见他。”

    “是啊，帮主一定要见见他。”为了洪七许给他们的好处，陈三也使劲点头。“怠慢了高人，让他转投别处，咱们可就哭都没地儿哭了。”

    “至于吗……”舒来宝也被勾起了兴趣，笑道：“那就见见，看看是不是你们说的那么神。”

    “好嘞。”两人一蹦三尺高，兴高采烈出去叫人。

    “看来那人还真是有两手，能让这两根老油条激动成这样。”一旁的老乞丐轻笑道。

    “就不信还有比本帮主更优秀的乞丐。”舒来宝却嘟囔道。

    少顷，老六等人被传至大雄宝殿。

    舒来宝打量着这群人，一个身材魁梧的青年，一个眼神不好的糟老头子，还有一个一看就是女扮男装的假小子。另外几个男子也是个个精干，一看就不好惹。

    老六也看着舒来宝，只见这小子也就二十来岁，生的贼眉鼠眼，从骨子里透着机灵，果然没有叫错的外号。

    “把他们拿下！”舒来宝忽然一拍座椅扶手，大喝一声。

    大殿内外两百来号乞丐闻命，呼啦一声全都持着棍棒涌进来。

    几个护卫赶紧将殿下三人护在身后，虽然以寡敌众，但也毫无惧色。

    (本章完)


------------

第四九七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

    “慢着！”老六沉声质问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问得好！”舒来宝也质问道：“本帮主正要问问，你们扮成我们叫花子，是要干什么呢？！”

    他招子毒得很，一眼就看出来，这帮人除了为首的庞大青年外，根本毫无乞丐气质。

    “你休要血口喷人，本人两年半以前就当乞丐了！”老六理直气壮道。

    “我没说伱，我说其他人。你们这些人里，就你一个像同行，其他人一点不像！”舒来宝厉声问道：“说，你们是干什么的？！”

    “哈哈哈，小耗子，你不认得我了吗？！”这时一直佝偻着腰的胡泉直起腰来，摘下了头上的破草帽。

    “你是……”舒来宝闻言瞳孔一缩，已经好多年没人叫他这个外号了。他端详着这个相貌堂堂的中年人，终于被那两道粗眉勾起了回忆。

    “你是胸前扎着小辫儿的胡二叔的大哥，胡大叔！”

    “没错，就是我。”胡泉点头大笑道：“十几年不见，你出息了，都当上帮主了。”

    “出息啥啊，乞丐头子不还是乞丐吗？”舒来宝讪讪一笑，忙对手下道：“都退下吧，这是当年跟本帮主一起守洪都城的胡大叔！”

    “一起守洪都？”胡泉一愣怔，旋即才明白，这小子平时肯定没少吹牛。

    便也不戳破，反而替舒来宝圆谎道：“没错，我们当年并肩守城、携手杀敌，真是痛快！可惜你战后不肯当兵，不然现在最次也能当上指挥使了。”

    “唉，我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放不下弟兄们啊。”饶是舒来宝脸皮厚如城墙，也有些微微发烫。赶紧岔开话头，吩咐手下道：“快快准备酒食，本帮主要跟胡大叔一醉方休！”

    那侯二陈三还想留下，也被舒来宝借故赶走了。

    大殿中只剩那老乞丐陪着舒来宝，他这才正色问胡泉道：“胡大叔，介绍介绍这几位朋友吧？”

    “不急，你先看了这封信再说。”胡泉将阿芳那封信，还有信物——一枚带着豁口的元朝铜钱，递给了舒来宝。

    “你去找芳大姐了？”舒来宝一看那枚铜钱，便明白道：“她让你来找我的？”

    “嗯。”胡泉点点头。

    舒来宝便把信递给老乞丐道：“念。”

    倒不是他要摆谱，而是这字认识他，他不认识字。

    “是。”老乞丐便展开信，费力的辨认着阿芳的狗刨体，念道：

    “阿鼠，章郎和章大哥来了。他们是皇上派来接人的，大姐相信他们是好人。你帮帮他们，找到那个护卫，将来好处不尽。芳大姐。”

    因为阿芳也只是猜测，那人应该在阿鼠手中，所以只能把话说到这份上。

    “念完了。”老乞丐将信递还给舒来宝，然后对他耳语起来。

    “……”舒来宝脸色阴晴不定，目光不时在老六和胡泉几个脸上扫过。

    “舒帮主，不瞒你说，这是我们殿下。”到这会儿了，胡泉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便向他介绍老六的真实身份。

    “殿下？”舒来宝登时就不信了。“你们这些人里，就他一个要过饭的，说他是殿下？骗鬼呢！”

    “就是，你芳大姐让他们骗了。”老乞丐也附和道。

    “本王确实要过饭，但本王也确实是如假包换的大明亲王。”老六便昂首挺胸道：“这两个身份，不冲突。”

    “怎么就不冲突了？！”舒来宝跳脚道。

    “家传手艺，不能丢。”老六便煞有介事道：“父皇命我们兄弟都要入穷教行，吃一段时间百家饭，以示永不忘本。”

    “好扯……”舒来宝还是难以置信。

    “就是，扯淡呢。”老乞丐也附和道：“这跟东宫娘娘烙大饼，西宫娘娘剥大葱有啥区别？”

    “你怎么知道我母后会烙大饼，我母妃只会剥葱的？”老六就很好奇。

    “看看，像话吗，像话吗……”老乞丐对舒来宝大摇其头道。

    “不信是吧？”老六愤然从腰里摸出自己的金印，让舒来宝睁大鸭眼看仔细。“瞧瞧这是什么，本王的金宝！”

    “俺不识字。”舒来宝闷声道：“是金的没错，可这年头造假的那么多，俺咋知道是真是假？”

    “艹……”老六直接让这个鸭帮主整没脾气了，人和人之间就不能有一点信任吗？

    这时，刘璃忽然对那舒来宝道：“看来人就在你手里了。”

    “你个小丫头知道什么？”舒来宝不屑道。

    “若非人在你手里，你会盘问的这么详细？我小师叔是不是亲王，与你又有多大关系？要是人不在你手里，仅凭武昌伯的身份，就足够你出卖消息了。”刘璃伶牙俐齿道：

    “而且现在官军正在大搜全城，寻找那人。要是人不在你手里，你肯定一上来就矢口否认，以免惹祸上身了。哪会像现在这样纠结于我小师叔的身份？”

    “嘿，你这个小丫头……”舒来宝一时竟无从反驳，只能干瞪眼。

    “这样吧，我们赌一把。”老六示意刘璃先退下，然后对舒来宝道：“我赢了，你把人交给我；我输了，我把命交给你，如何？”

    “怎么赌，牌九还是骰子？”舒来宝皱眉问道。

    “那些有什么意思？”老六笑道：“咱们来个刺激的玩法——本王进来前，已经让人向熊启泰举报，说那人在丐帮手中了。”

    “你！”舒来宝如遭五雷轰顶。

    “所以很快就会有官兵包围这里，要是我的身份是假的，我们全都死路一条；要是我说的是真的，你看看你死不死吧？要是没事儿的话，就把人交给我，如何？”老六便自信满满的道。

    “艹，你来真的？！”舒来宝一阵咬牙切齿，恨不得吃了这丐中丐。“你就不怕熊启泰，连你一锅端了？！”

    “你觉得本王会怕个区区布政使么？”老六云淡风轻道：“估计最多盏茶功夫，外头就要被包围了。何去何从，你自己选吧。”

    豆大的汗珠从舒来宝额头沁出，他已经意识到，自己被对方逼到墙角了……

    (本章完)


------------

第四九八章 青出于蓝的成就

    舒来宝很快就想清楚，现在自己面前，只有相信对方是真的，这华山一条路了。

    如果对方是个冒牌货，那么自己就死定了。

    逃跑，整个江西都是熊启泰的地盘，能往哪里跑？

    留下等官兵？也一样没活路。因为人真的在他手里，熊启泰只要一审他的手下，难保就露馅。

    就算主动将那人交给熊启泰，熊启泰也绝对不会饶过他。因为他已经被对方举报了。这时候再交人，和被熊启泰搜出来，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所以，自己唯一的活路，就只有寄托在，对方说的是真的上了……

    舒来宝神色一阵阴晴变幻，低声征询一旁老乞丐道：“你说，该咋办？”

    “他敢举报咱们，先把他砍了再说！”老乞丐愤慨提议道。

    “不行不行，他要是假的，杀了他也没用；他要是真的，艹……”舒来宝大摇其头。

    “不可能是真的，绝对不可能。”老乞丐完全无法接受。

    “唉，为今之计，也只能信了。”要不怎么说阿鼠是帮主呢？水平确实比帮众高一些。尤其耳根子不软。

    然后，他力排众议，给老六磕头道：“好吧，俺姑且信你是王爷。”

    “什么叫姑且信我？咱是货真价实的亲王。”老六说这话时，身穿破衣烂衫，腰系草绳，草绳上还插着他的打狗棍。确实没什么说服力。

    “人确实在我手里。”舒来宝起身后，终于承认了。

    罗先生听了直翻白眼，又一个被曹贼忽悠瘸的。

    他们根本没向熊启泰举报过……悄悄找到人和东西才是王道，没必要玩那么刺激。

    “然后呢？”老六就很懂行，知道舒来宝一定有条件。

    “我有个条件。”舒来宝果然道。

    “讲。”

    “你们不是要来入帮的吗？”舒来宝壮着胆子道：“那就入啊，入我丐帮成了自家兄弟，我就把人交给伱们。”

    “换一个条件，你这什么馊主意啊。”胡泉听了直摇头：“我们殿下乃堂堂亲王，怎么能入丐帮？那非但会成为笑柄，而且会被满朝言官攻击的。”

    “不是，胡大叔，刚才我要是不拦着，你们不就已经入帮了吗？”舒来宝不爽问道。

    “那不一样的。”胡泉道：“刚才殿下化名洪七。来入帮的是洪七，跟殿下有什么关系？”

    “这样啊，只要殿下认，洪七就洪七！”舒来宝是个极有决断的，马上拍板道。

    其实丐帮弟子用化名的极多，包括舒来宝都不是本名。这很好理解的。整天求爷爷告奶奶，逢人就喊爹娘。用本名的话，祖宗棺材板都压不住。

    “好，一言为定！”老六也痛快道。

    ~~

    时间紧迫，入帮仪式马上举行。

    乞丐们开始张罗着在大殿中摆供桌、挂神像，点香烛、为仪式做准备。

    那老乞丐也在抓紧时间教老六几个待会的流程和切口。

    罗老师在旁有些踯躅道：“我也要入丐帮吗？”

    “咱之前要饭，被丐帮的人欺负，当时就想，要是我也能有个编制，那该多好啊。你今天一步到位，比本王可强多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老六一脸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的表情道。

    “你有啥好委屈的？”老乞丐也哂笑道：“十年前，还是‘九儒十丐’呢，谁也不比谁高贵。”

    “淦……”罗贯中竟无言以对。

    “你姑娘家家的，就别跟着凑热闹了。”老六对刘璃道。

    “不，我要跟小师叔一起。”刘璃却坚决摇头道。

    “唉，那你也化名吧。”老六总是很宠小侄女。

    “那我叫什么好呢？”刘璃便柔声道：“还请小师叔赐名。”

    “那就叫黄蓉吧。”老六便不假思索道。他觉得刘璃古灵精怪，也扮过乞丐，而且都很白，辈分也合适，这名字真挺合适的。

    “嗯嗯，这个名字真好听。”刘璃高兴的应下。

    “罗老师，用不用我也给你起个化名？”老六又贴心的问罗贯中。

    “啥名？”罗本警惕的看着老六，总觉得他没安好心。

    “里贝里。”老六答曰。

    “李贝里？”罗本没想到，这名字还挺正常，思来想去也没什么毒点，便应下了。

    ~~

    须臾，洪七、黄蓉、李贝里的入帮仪式正式开始。

    帮主上香之后，便立在供桌旁，下站侯二陈三担任的文武先生。

    主持仪式的是副帮主，也就是那老乞丐，他将一根长木棍横于供桌前，三人跪在木棍上。

    老乞丐便问道：“江湖很苦，尔等能吃苦不变心？”

    答曰：“能。”

    然后老乞丐让他们看供桌上摆的竹筒，锥子，刀子，旗子和一盆冷水。介绍曰：

    “竹筒是挖眼的；锥是穿耳朵的；刀是除六根割鼻子的；水是去红的；旗是行令的！”

    “令是什么？”老六便问道。

    便由文先生向他们宣读‘十穷’、‘八要’、‘十戒’的帮规。

    ‘十穷’乃‘进穷棚，抬穷头，穷家祖师供穷楼；穷家也讲三纲论，穷家也讲三教共九流；穷家鞭竿传天下，穷家的褡子四海游；穷家的竹板儿度春秋；穷家里面分贵贱，穷家里面出王侯。’

    ‘八要’无非就是三纲五常之类，无需赘述。

    “‘十戒’乃一戒越边抽舵；二戒顶色卧莲；三戒点水发线；四戒引马上槽……”陈三摇头晃脑的宣讲道。

    “这都啥意思？”刘璃小声问道。

    “今天你们那个行为，就叫越边抽舵。顶色卧莲就是奸同行之妻，点水发线就是当内奸，引马上槽就是告密……”陈三又解释了一遍。

    然后，按说应当武先生教其乞讨技巧，但鉴于老六水平太高，就不班门弄斧了。

    “好了，给祖师爷上香吧。上完香就是我帮中兄弟了。”舒来宝沉声道。

    三人便捻起线香，朝着画像上那个鞋拔子脸拜起来。

    礼毕之后，舒来宝大笑着扶起老六，请他上座。

    然后，舒来宝率领帮众弟兄，一起跪在老六面前，齐声道：“我等叩见帮主！”

    “啊？”老六吃惊道：“怎么我成帮主了？”

    “这个帮主除了恁，别人当不得。”舒来宝笑指那副祖师画像：“恁可知咱们祖师爷是哪位？”

    “哪位？”

    “就是当今洪武皇上！”舒来宝正色道：“有祖师爷正统在此，谁敢窃居帮主之位？”

    “我艹，你不说我都没认出来，我爹他么是个圆脸啊。”老六端详着那脸上生痣的鞋拔子脸，哭笑不得。

    不过他觉得，当个丐帮帮主也挺不赖，这可是高于老贼的成就啊。

    (本章完)


------------

第四九九章 踏破铁鞋无觅处

    朱元璋是个如假包换的圆脸蛋，长得甚至可以用相貌堂堂形容。

    不然当初郭子兴也不会一见他，就让他给自己当亲兵随侍左右了。

    当时濠州城四股义军，郭子兴只是其中之一，经常要带着亲兵跟其余三个会面的，要是朱重八真长那副鬼样子，郭子兴早让他有多远滚多远了，怎么可能带出去丢人？

    更不可能力排众议把老兄弟的女儿，也是自己的义女马秀英嫁给他了。

    你就想吧，这一进公司就能被老板安排在总办给自己开车，还把自己的干闺女……是正经干闺女，嫁给他，这模样能磕碜了么？

    必须得十里八乡的俊后生，才能做一做这种梦啊。

    ~~

    “我们又没见过祖师爷的天颜。”见老六只是质疑洪武皇帝的长相，并未反对把他当成祖师爷这件事，舒来宝暗暗松了口气。忙陪着笑道：

    “都是听着传说臆想出来的，别看这模样有些……异于常人，可是绝顶的面相。”

    “还绝顶？”老六失笑道。

    “是啊，传说洪武皇帝奇骨贯顶，龙颜虬髯，身上有七十二颗黑痣，暗合地煞之数。其中脸上十八颗，寓意十八罗汉相助……”

    “好吧……”老六一直以为把老贼画成这样，是鞑清在黑他，现在才知道，居然是老百姓想象出来的帝王之相。

    “要是帮主觉得不像，恁可以自己画一幅换上。”舒来宝小心道。

    “不用，天颜岂能轻易示人？这幅就挺好。”老六却摇摇头，反正换了这一幅，也没什么意义。

    民间爱怎么传，就让他们传去吧，还能帮广大丑男找回自信呢。

    他便舍我其谁的接任了帮主之位，然后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赶紧带本帮主去见那人！”

    “遵命。”舒来宝高声应下，领着老六等人来到后院住持房中。

    “这寺院原先是座黄庙，后来元朝一亡，那些喇嘛也跟着撤了，这里就荒废了。”舒来宝介绍道：

    “我们叫花子很快占领了这儿，后来有人偶然发现这里有间暗室，这住持禅房就被我占下了。”他一边与胡泉推开禅床和石板，一边庆幸道：

    “幸亏有这间密室，才能把人一直藏到现在，没被官府发现。”

    ~~

    待那石板推开，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一个黑咚咚的地道口出现在众人眼前。

    “赵大哥，别慌是我。”舒来宝说着，从火盆中抽出根燃烧的木头当火把。举着带两个护卫下去。

    不一会儿，用门板抬上个满面病容、蒙着双眼的汉子。

    “赵峥！”胡泉一眼就认出那人，正是胡家庄出来的老兄弟。

    “伯爷！”听到这一声，那赵峥紧绷的躯体，一下子松弛下来，就要抬手揭开眼上的黑布。

    却被胡泉一把按住道：“别乱来，你会瞎的！”

    “呜呜，伯爷，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赵峥一把攥住胡泉的手，便知道自己绝对没有认错人。

    “好好，伱和张嵘是好样的。”胡泉虎目含泪，哽咽道：“没有给殿下丢脸，也没给胡家庄丢脸。”

    说着他沉声道：“殿下也来接你了。”

    “啊？殿下也来了？”赵峥登时不知所措。

    “没错，本王也来接你了。”老六便朗声道：“赵峥，你受苦了。本王会为你俩和我大师兄，讨回公道的！”

    “哎呀，殿下，我俩罪该万死啊！”赵峥一听果然是老六的声音，拼命挣扎着下地，磕头哭泣道：“我们没保护好刘参政啊！”

    说着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赶紧扶他躺好。”老六忙吩咐左右，又对赵峥道：“大师兄的死是我的责任，与你们无关。你们执行他的任务，遇到袭击，能逃出一个，把东西带出来，已经难能可贵了。”

    “呜呜，他们人太多了，张大哥为了掩护我，被他们乱刀砍死……”赵峥正哭着，忽然想起正事，赶忙拿起自己的枕头，双手呈上道：“这就是刘参政要交给殿下的东西，我们总算是不辱使命了。”

    “好，你们都很好。”老六含泪接过那沉甸甸的包袱。

    两人正说话间，外头忽然响起兵荒马乱声，有小乞丐张皇失措跑来，尖叫道：“不好啦，官兵来了！把我们包围啦！”

    “慌什么，有帮主在呢！”舒来宝沉声喝道：“就是熊启泰亲至，见到帮主，还不屁滚尿流的跪下？”

    看了赵峥的举动，他已经对老六的身份深信不疑了，所以一点也不慌。

    然而老六却有些慌。万一熊启泰想拉自己垫背，还是有点麻烦的。

    “怎么，帮主？”舒来宝见老六面色有异，心下咯噔一声。

    “我没举报你们。”老六有些不好意思道：“之前那是诈你的。”

    “啊？”舒来宝嘴巴张得老大，这老六……

    “那官兵，是谁招来的？”他又失声问道。

    “还用问？你身边出内鬼了呗。”罗老师终于戴回了他的眼镜，世界又清明起来。“你看看现在谁不在？”

    “副帮主！”舒来宝恨声道，他刚才就不见到老乞丐的人影，正奇怪这厮干嘛去了。

    “弟兄们，抄家伙！跟他们拼了！”舒来宝发狠叫喊道。

    “不至于。”老六却一挥手，恢复了镇定道：“本王，就从大门口走出去，看看他们谁敢动我！”

    “快，给殿下更衣！”罗贯中忙吆喝道。

    ~~

    破庙外，江西都司的官兵，已经各就各位，将破庙围了个水泄不通。

    都指挥使王弼亲自赶来坐镇指挥，熊启泰也赶来了。

    “抓几个破叫花子而已，何须藩台亲临，也太瞧得起他们了。”王弼生得相貌堂堂，凤目美髯，是个难得的大帅哥。

    “将军不可大意，据可靠情报，我们要找的人，就在这个庙里头。”熊启泰恨声道：“那丐帮帮主舒来宝，把他藏在了住持房的密室中，躲过了之前的搜捕。”

    “那人到底是谁？值得藩台如此重视。都到这会儿了，还不能透露一下吗？”王弼似笑非笑的问道。

    “将军，知道的越多，麻烦就越多。本官不告诉你，是为你好。”熊启泰淡淡丢下句，然后沉声道：“这么久了，他们还不开门投降。直接破门而入吧，一个都不能放过！”

    话音未落，就听吱呀一声，破庙的大门缓缓敞开。

    然后众人便见一个身穿蓝底衮龙袍，头戴黑纱翼善冠，腰悬七星宝剑的粗眉青年，昂首立在了门口。

    “一个都不放过？包不包括本王啊？！”楚王殿下神目如电，像看死人一样望着熊启泰。

    “你是何人？胆敢冒充亲王？来人啊，快把他拿下！”片刻的震慑之后，熊启泰意识到，所有挣扎都是徒劳的了。他像是输红眼的赌徒，彻底失去了理智。

    “好，这是你说的，大家都听到了，他造反了！”老六大喜过望，提高声调道：“王弼，你还愣着干嘛，给本王拿下这个叛贼！”

    “遵殿下命！”王弼毫不犹豫的上前，一脚踹在熊启泰的腿窝窝上，把他踹跪在地。然后反剪他的双手，擒下了熊启泰。

    (本章完)


------------

第五零零章 大吉大利，今晚吃鸡

    “王弼，本官这个江西布政使可是真的，你不能听个假货的！”熊启泰还在叫嚣。

    “真是个笑话，你这种小角色不认识本王，你以为王弼会不认识我吗？”老六对熊启泰轻蔑一笑。

    “微臣不才，每年元旦赐宴，也觍颜列席其间，有幸向殿下敬过几回酒。”王弼便朗声道。他对楚王殿下出现在这里，一点都不感到奇怪。

    因为以朱老板对军队的重视程度，在老六离京时，便已经派密使向王弼传旨，告诉他楚王也来了南昌。命他暗中保护殿下，随时听从调遣……

    所以老六才会放心大胆的跟熊启泰互相明牌，就因为他有王弼这张王牌。

    就是方才，他从门缝中看到王弼也来了，才敢单枪匹马装这个伯夷……

    “末将拜见殿下！”王弼便率众向楚王大礼参拜。他麾下众将士虽然懵懵懂懂，但见到都使大人下拜，也赶紧跟着一起跪拜，山呼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吧。”楚王点点头，沉声道：“本王奉旨来昌，查办刘参政遇害一案，经查实，凶手正是布政使熊启泰及其一干同党。”

    顿一下，朱桢下令道：“王弼！”

    “臣在！”王弼高声应道。

    “本王命伱立即率兵查封布政司衙门，配合按察使曾泰，抓捕一应涉案人员，封存衙门内的所有文籍档案！”楚王沉声下令道。

    “遵旨！”王弼高声领命。他又请示留下一千兵马，保护殿下安全，却被楚王谢绝了。

    “本王自有卫队，无须将军挂怀。”楚王淡淡一笑，指着远处道：“放他们过来。”

    顺着殿下所指，王弼看到两百多名身穿侍卫服色的围子手。在胡显的率领下，走出藏身的废墟，正列队向他们行来。

    这是老六藏在青山湖的后手，今天要摊牌了，自然把他们也叫来了。如果王弼不在的话，老六就会等他们先现身，然后再露头。

    自己的安全当然由自己人守卫了，楚王殿下主打的就是一个稳健……

    ~~

    为了防止熊启泰被灭口，老六命王弼将其交给自己的护卫。

    在熊启泰身边还有个意外的发现，就是那个老乞丐……

    “呦，这不是副帮主吗？”朱桢睥睨着瑟瑟发抖的老乞丐，笑道：“我说你怎么对本王这么大的敌意，原来早就点水发线、引马上槽了。”

    “王，王爷饶命……”老乞丐磕头如捣蒜，苦苦哀求道：“小人也是听命朝廷，踊跃举报啊。”

    “呃，说得到也有些道理。”老六挠挠腮帮道：“在你眼里，熊启泰是一省之长，他的命令就是官府的命令，听他的确实不犯法。”

    “对对对，小人是大大的守法良民来着。”老乞丐看到一丝希望，赶忙拼命点头。

    “可是，你是丐帮的叛徒啊，这也没错吧？”却不知老六惯有玩弄人的恶趣味。

    老乞丐闻言一愣道：“这……可殿下是朝廷的人啊。”

    “可本王也是丐帮的帮主啊，还是你主持的入帮仪式呢。”楚王便冷笑道：“那就按照帮规处置你吧！”

    他还没过过帮主瘾呢，马上命人将其提溜到宝殿内，当场开刑堂，审叛徒。

    ~~

    宝殿中，刚刚撤下的香炉、画像，还有物件又全都摆了回来。丐帮最大的特点就是‘穷’，所以不管什么仪式，就这一套家伙什儿。

    朱桢在香案旁端坐，舒来宝和一众丐帮头目分列左右，怒视着跪在堂下的副帮主。

    “老梆蔡，你当初又饿又病，倒在乱坟岗，是我们把你抬回来，给你治好了病，收留你，还让你当上副帮主！你不是口口声声永不背叛吗？怎么就狼心狗肺出卖我们？！”

    “呵呵，帮主，哦，你现在也是副帮主了。”老梆蔡揶揄一笑道：“咱们丐帮的副帮主很值钱吗？”

    “怎么不值钱？！”舒来宝怒道：“你非但不用上街要饭，大伙儿讨来的钱，全都归你保管，逢年过节分酒肉时，你也总是领第一档！知道多少弟兄眼红吗？”

    “哈哈哈，那也还是个叫花子，一文不值！”老梆蔡大笑一声，目光复杂的看着舒来宝道：

    “你还真怨不着我，我都劝了你多少回了，让你把那人卖个高价。兄弟们也好过上顿顿酒肉的好日子，都永远不用再当叫花子了。”

    “可你倒好，偏偏就守着那些可笑的破规矩，宁肯把兄弟们都置于危险中，也要死保他。”老梆蔡郁闷道：

    “其实之前我一直忍着，可今天赏格都升到十万贯了，我实在忍不了了。我就不明白了，你就这么愿意当叫花子？你愿意当就当去，也不能让弟兄们，都陪着你当一辈子叫花子吧？”

    “你现在明白了吧！”这时洪帮主开口道：“舒来宝比你眼光强多了，你那是带着帮中弟兄往死路上奔，舒来宝带你们走的，才是一条前途不可限量的康庄大道！”

    “帮主，多说无益，此人点水发线、引马上槽，罪大恶极，按照帮规，当处以极刑！”舒来宝恨声抱拳道。

    “行刑吧。”洪帮主便沉声道。

    “遵命！”舒来宝沉声领命，侯二便呈上一只大公鸡。舒来宝接过来，手持公鸡，高唱道：

    “头戴红缨脚踏泥，落在人间夜夜啼。今日捉尔来作证，反骨奸心照此鸡。”

    说完，一挥令旗道：“行刑！”

    便有帮众死死按住老梆蔡，然后陈三从案台上拿起竹筒，狠狠捅进了老梆蔡的眼窝里……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中，老梆蔡被挖去眼珠，锥穿耳朵，割掉鼻子，最后一盆清水把他全身的血污冲掉，丢出堂口，任其自生自灭。

    末了，舒来宝便一刀斩了鸡头，厉声对吓得面无人色帮众道：“帮规不可违，诸位好自为之！”

    “遵命！”众乞丐忙齐声应道，从来就没这么齐过。

    “请帮主训话！”舒来宝缴还令旗，抱拳高声道。

    “哦……”老六暗暗咽了口唾沫，他是想来过过帮主瘾的，没成想却看了场恐怖片。尼玛，帮派文化果然不能细端详。凑近了看，就得溅一脸血。

    “既然杀了鸡，那就给大家炖了吧。大吉大利，今晚吃鸡嘛。”洪帮主如是训话道。

    “是，帮主有令，大吉大利，今晚吃鸡！”舒来宝高声重复道。

    (本章完)


------------

第五零一章 此钦差见彼钦差

    老六本打算晚上留下来，跟帮众们一起吃鸡，好弥补一下当年，没在丐帮过上集体生活的遗憾。

    但另一位钦差沈立本，一直在破庙门口候着。帮众们在他面前也拘束得很，一点也不配合他玩角色扮演游戏。

    这时，赵峥的眼睛也恢复的差不多了，老六便意兴阑珊的离开了破庙，舒来宝赶紧率众恭送帮主。

    “你不用送本王，直接跟我回去一趟吧。”朱桢看一眼舒来宝。事情远未结束，局势仍很复杂，他真担心这小子，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哎，遵命。”舒来宝忙应声道。他也担心自己的小命，能跟着帮主身边，当然再好不过。

    说话间，朱桢来到破庙门口，便见一身绯袍的沈立本，立在那里瑟瑟发抖。

    “呦，你是干嘛的呀？”老六装着不认识的样子问道。

    “回殿下，下官中书省刑部尚书沈立本。”沈立本赶紧上前见礼，尴尬道：“奉皇命来南昌查办刘参政身亡一案，听闻殿下亲至，赶紧前来拜见。”

    “哦，这样啊。原来你就是那个沈立本啊。”老六恍然道：“听说过，听说过，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去我那，还是去伱那？”

    说着他又故作不好意思的笑道：“还是去你那吧。本王住的是客栈，招待不了大钦差。”

    “殿下说笑了，恁原是微服私访，现在既然表明身份，下官当然要把行辕让给殿下，我去住客栈了。”沈立本忙陪笑道。

    “那不好吧。”老六假假退让两句，便欣然应允，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沈立本的……哦不，楚王殿下的钦差行辕。

    ~~

    到了地方后，老六虽然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但还是被行辕内的豪奢，给震了一下。

    那真是琼楼玉宇、飞阁流丹、雕栏玉砌、金碧辉煌，比他们家那极简风的皇宫可豪华多了。

    只是似乎带着股浓浓会所风，也不知是不是酸葡萄心理在作祟。

    “沈大人，老大人，钦差大人。”老六笑呵呵变换着称呼，听得沈立本心头发紧。“你这的条件，确实比本王那强多了。”

    这年代，大人都是跟父母连着的，所谓父亲大人、母亲大人。没有对上官称大人的。所以这都是熊启泰对他极尽阿谀的称呼。

    现在从殿下口中说出，除了揶揄之外，更多的是告诉他，自己很清楚他们之间的勾当。

    “唉，这都是熊启泰那个臭不要脸的想出来的称呼，”沈立本便讪讪道：“下官跟他说了很多回，不要这么恶心，他就是不听，原来是做贼心虚，给下官灌迷魂汤呢。”

    “那除了喝一肚子迷魂汤外，你还有什么收获呀？”说话间进了正堂，楚王在主位上坐定，淡淡问道。

    “惭愧，下官来昌日短，尚未有所斩获。”沈立本侍立堂下，一脸钦佩道：“还是殿下英明神武，明辨忠奸啊。一下子就识破了熊启泰的真面目，找到了杀害刘参政的凶手！”

    “哈哈哈，本王确实比你高明一点点。”老六一拍就臭屁道：“对了，你知道熊启泰为什么要杀刘琏？”

    “不知道。”沈立本摇摇头：“下官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他是怎么想的，活腻了也不是这么个找死法啊？”

    “本王却知道一二，那就是刘琏手中有一样能要他命的东西。”朱桢便沉声道：

    “刘琏命本王两位护卫将其送往京城，被熊启泰安插在他身边的奸细得知。他这才铤而走险，杀害了刘琏。同时还派人扮成当地黑帮，截杀本王的两名护卫。”

    “啊？还有这等事？”沈立本一脸的惊悚，倒也不是全是装出来的，他都快吓尿裤子了。

    “是吧，本王也难以置信。”楚王叹口气道：“可他偏偏干出来了，真不知道那东西到底有多要命。”

    “那东西……找到了吗？”沈立本忍着突突的心跳，试探问道。

    “万幸，一名护卫带着那东西重伤逃脱，被丐帮义士救下，本王今天去丐帮，就是接那护卫回来的。”老六兴致勃勃的盯着沈立本表情的变化，恶趣味发作道：

    “人是救回来了，可惜东西掉在水里太久了。”

    “这样啊？”沈立本心头燃起一丝希望，僵硬的表情明显生动了一些道：“这都是难免的，人没事就好。”

    “是啊，人没事最重要，不过万幸，东西也没事。”老六却话锋一转，大笑道：“因为包袱是用海豹皮做的，泡在水里再长，也没事！”

    “逑……”沈立本当场破防，直接爆粗，然后硬生生刹车道：“求之不得啊。真是太幸运了。”

    “是吧，本王向来运气不错。”老六桀桀一笑：“所以，本王的对手，运气就没那么好了。”

    “那是那是……”沈立本干笑道：“王爷那是有大运势的，谁跟王爷作对，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就这个理儿。”老六点点头，指了指沈立本的额头道：“哎？你怎么出汗了。”

    “下官出汗了吗？”沈立本一摸额头，果真一把汗。忙解释道：“地龙烧的太热了，这都二月回暖了，应该熄火了。”

    “是啊，二月回暖了，江西的妖风邪气，应该到头了。”老六调戏够了沈立本，这才收起笑容道：“沈部堂既然也是钦差，那就一起瞧瞧，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秘密吧？”

    说完他一招手，胡显便将那个海豹皮的包袱呈上。

    朱桢检视一圈，完好无损。胡显便用剪刀沿着边儿铰开，从中取出一封书信、一份奏章和一摞厚厚的账册，全都保存完好，没沾一点儿水渍。

    楚王摸索着这三样东西，眼角微微湿润，不禁哽咽道：“这是多少人的命换来的啊。”

    不只是大师兄和张嵘，还有那个素未谋面的正义官员……

    人和人的喜怒并不相同，沈立本却死死盯着那摞账册，只想把它们撕成碎片，吃到肚子里。

    可惜只能想想罢了。他能感受到，立在他身后的两名护卫，一直警惕着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恐怕稍有异常，就会把他按在地上。

    朱桢便当着沈立本的面，先展开了那封刘琏写给自己的信。

    ‘殿下钧安，见字如晤……’

    大师兄那手漂亮的颜体，便映入他的眼帘。而那一直被掩盖的真相，也终于大白天下……

    (本章完)


------------

第五零二章 刘琏的信

    在信里，刘琏先是向朱桢讲述了自己推行黄册遭遇的困境——清丈田亩遇到了极大的阻挠。

    他派下乡清丈的官吏，时常遭到老百姓的驱逐、谩骂甚至殴打。一年多的时间，死了十几个差人，以至于自己开双倍工钱，他们都不愿再下乡了。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刘琏也花了大力气。他组织人手向百姓宣讲，清丈田亩、编造黄册的目的，是为了让朝廷有收税的依据。好让田多者多交税，无田田少者少缴税！

    而在从前，占有大量土地的土豪士绅，买通官府，通过各种方法隐匿田产、转嫁税负，让贫民百姓替他们承担了大部分的赋税。

    贫民百姓无法负担超负荷的税赋，只能把土地贱卖给大户，来应付官府如狼似虎的催逼。

    于是‘富者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虽元明鼎革，绝无丝毫改善’……

    所以，重新清丈田亩、编制黄册，对广大贫民百姓来说，是减轻他们负担的大好事。老百姓应该大力支持才是，不该极力阻挠啊！

    然而，明摆着的道理，跟老百姓却讲不通。

    刘琏究其原因，觉得是因为自古皇权不下县，广大乡村都是由乡绅宗老统治。

    这些人借助宗族和礼教的力量，千百年来，统治着农村和农民。虽朝代更替而不易。

    这些乡绅宗老凭籍特权，攫取土地成为地主大户。然后又凭土地产出的财富，垄断了文化、礼教、司法以及与官府打交道的机会，通过让老百姓目不能视、耳不能闻、心不能思，不断巩固自己的地位。

    于是年长日久、根深蒂固，贫民百姓成为不能思考的牵线木偶，一举一动，尽数为隐在幕后的乡绅宗老操弄于手。

    试问，向木偶讲话，能有什么效果？就是说破嘴皮，也无济于事。

    所以，刘琏明白了，只有斩断那些乡绅宗老手中的牵丝，才有可能改变这一现状。

    他这才知道，自己离京前，皇上面授机宜时，为什么要强调若想黄册成功，需得清丈田亩，与推行里甲制齐头并进了。

    只有用里甲制，这一将农村固有权力结构碎片化的神器，来打破乡绅宗老对贫民百姓的控制，才有可能成功清丈田亩，成功推行黄册！

    然而，在他推行里甲制时，同样遇到了巨大的阻力。宗族不同意被分割重编，乡绅反对让老百姓担任里长甲长，因为那样会摊薄他们手中的权力。

    他们纠集起来到官府告状，控诉刘琏是在‘碎裂宗族、破坏乡约、鼓动刁民、翦灭士绅’，骂他是‘祸乱之源’。预言用不了多久，江西乡下就要风俗大坏，丧尽天良、祸乱四起了！

    更让刘琏没想到的是，就连正一道的牛鼻子们也开始反对他。

    他们在开坛讲法时对信众教徒大肆诋毁他，说他是黑蛟降世，兴风作浪、惑乱人心、作恶江西云云。但凡配合他，在‘里甲乡约’上签字的，都是被黑蛟蛊惑的魑魅魍魉，早晚会被正一道诛灭的……

    正一道传承一千两百多年，在江西的影响之大，超乎想象。他们站出来反对，给刘琏造成了极大的压力，让他‘举步维艰、跋前疐后’……

    ~~

    看到这时，朱桢不得先不停下来，平复下心情。

    这还是他头一次，从刘琏的信中了解到，师兄在江西推行黄册之艰难，遭遇的敌意之强烈。

    之前朱桢也看过几封刘琏的家信，大师兄都是一直信心满满的。就算提到一些困难，也表示‘虽百折而如一’、‘定能披荆斩棘、玉汝于成’的。

    却是万万没想到，原来大师兄遇到的，是这样恶意滔天的局面。

    “唉，江西的士绅大户，跟江南的一样，都被元朝的包税制惯坏了。”一旁的沈立本叹口气，小声道：

    “将近一百年来，朝廷形同虚设，地方上全靠乡绅自治维持，陡然要分掉他们手中的权力，肯定不习惯……”

    “现在是大明了！”朱桢却陡然提高声调道：“这么怀念元朝，就统统滚去漠北，找他们的元朝皇帝去！”

    “是是。”见殿下发飙，沈立本赶忙改口道：“其实在宋朝的时候，官府准确掌握大户的田地财产，税赋都是富户出大头，他们不也乖乖受着……”

    “这帮狗日的就是欠收拾！”老六骂一声，继续翻页看信。

    ~~

    翻页之后，刘琏的语气由消沉转为激动——他告诉朱桢，事情出现了巨大的转机！

    一个叫庞义的布政司提控案牍官，偷偷给了他一本《不管账册》，帮他揭开了为何推行新政，总是事倍功半的原因；也解开了一直笼罩在他心头的谜团。

    他仔细研究账册发现，江西居然还有巨量的田地和人口，完全不在官府的册簿之中！

    官府清丈田亩的抓手，是洪武三年那次人口普查。按照朱老板的顶层设计，只要把户贴编制妥当，就掌握了每一户的家庭信息。

    知道你家在哪，有多少口人，多少隐田都能给你挖出来！

    可朱老板没想到，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在洪武三年那次人口普查中，江西官府居然隐匿了三分之一的人口，没有上报！自然也没编制户贴！

    这些人口占有的土地，在清丈田亩时自然也就被遗漏了！

    尤其江西不像苏松那样一马平川，它除了北部的平原外，大部分地区都是以丘陵山地为主，盆地、谷地广布。

    如果没有当地人带路，你都找不到那些星罗棋布在山间盆地、谷底中的村落。

    于是，这些散落在江西山区的人口和土地，就这样整村整乡的消失在了朝廷的视线中……

    如果仅此而已，还可以推说是地方官员怠政苟且，工作不力。

    但偏偏还有这样一本，详细记载了那部分隐田隐户的《不管账册》存在！问题的性质，一下子就变了！

    不是怠政苟且，工作不力，而是上下串通、内外勾结，故意隐瞒了大量户口和土地，以逃避朝廷的税赋！

    至于为什么还要建立这本《不管账册》？这不废话吗？帮着一起隐瞒的衮衮诸公，难道白替那些狗大户忙活么？

    肯定要收保护费的！

    这本账册，就是地方官府，向狗大户收取保护费的依据啊！

    Ps.最喜欢的一章。月底了，求一下月票吧~~~

    (本章完)


------------

第五零三章 十处响锣，九处有他

    刘琏还告诉朱桢，隐田隐户的大头乃是正一道。

    天师府和下面所属道观，占据了《不管账册》上超过半数的隐田隐户，足有二十万户、十六万顷之多！

    而且这还是国初的数据。这些年全国都在垦荒拓殖，恢复生产，实际隐田数肯定大大超过《不管账册》上的记载。

    正因为张天师和他下面的大小牛鼻子，以及那些依附于他们的大户，拥有最多田产却不纳税，掌握着最多人口，却不许他们服役。那些在户帖上的大户怎么可能服气？肯定是要闹事的！

    所以刘琏认为，江西之症结在张天师，只要朝廷能下定决心，以这本《不管账册》为依据，将正一道控制的人口重新齐民编户，御以里甲；将正一道控制的田产，重新进行清丈，记入黄册。

    搞定了正一道这个最大的地主，江西的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了。

    刘琏写信给朱桢，就是希望他将《不管账册》和奏章代自己呈上。之所以不走正规渠道，是因为他担心胡惟庸从中作梗。

    因为他了解到，胡惟庸就是从江西发迹的。其登堂拜相后，与江西的关系也一直十分密切。

    刘琏请求朱桢帮自己劝说皇上和太子，能痛下决心彻查《不管账册》一案。只有刷新了吏治，将那些与正一道勾结，充当保护伞的贪官污吏一扫而光，才有可能收拾正一道，才有可能在江西改革成功。

    信的最后，刘琏才提起了自己眼下的处境有些危险。如果有个万一，还请他代为照顾刘璃……

    ~~

    一封信看下来，朱桢已是泪洒当场。他从来不知道师兄一介文弱书生，居然胸有激雷、满腔赤诚，有着‘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壮烈决绝！

    他暗下决心，就是杀个血流成河，落个遗臭万年，也要替师兄完成未竟的遗志！

    朱桢调整好情绪，吐出一口浊气，抬头看向沈立本，目光冷得渗人。

    “你是现在说，还是咱们一起看完了账本再说？”楚王殿下的声音，如从九幽之下传来，那澎湃的杀意，让温暖如春的房间内，都冷了几分。

    沈立本首当其冲，被这强大的威压，压得透不过气来。他很清楚，《不管账册》一出，自己绝无侥幸的可能——因为这本账册，就是在他任上捣鼓出来的！

    所以他现在就是顽抗到底，也难逃一死。而且还要给上上下下背锅，落个抄九族都是轻的，弄不好还得夷三族。

    这中间的道理，就像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难的是面对这一切……

    最终，沈立本还是双膝一软，跪了下来，颓然落泪道：“我什么都说，只求祸不及妻儿。”

    “那你贪污受贿的时候，你的妻儿老小有没有跟着一起享受民脂民膏啊？！”楚王殿下冷声道：“都到这时候了，还跟本王谈条件？伱只有全部坦白，争取立功这一条路！”

    “是，罪臣坦白。”沈立本见老六果然如传说的那般难对付，也就不再心存侥幸了。他先撇清最要命的一件事：

    “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刘琏的命！他是刘伯温的儿子，还是殿下的师兄，罪臣和胡相活腻了，也不是这么个找死法。都是那熊启泰擅作主张，因为他丢了这本账册，吓坏了，想要夺回账册、杀人灭口。他彻底疯了……”

    “那账册，不也是你搞出来的吗？！”楚王沉声质问道。

    “这本账册是在罪官任上搞出来的，但下官只是奉命行事，不得不为啊。”沈立本主打一个推卸责任。

    “奉谁的命？！”朱桢追问。

    “是，是胡相。”沈立本咽口唾沫道：“哦不，是胡惟庸那狗贼。”

    “不对吧，”朱桢摸着自己圆润的腮帮，沉吟道：“那时候，胡惟庸已经不在江西了吧？”

    “是。”沈立本点头道：“洪武三年正月，胡惟庸拜为中书省参知政事，之后斗倒了杨宪，便主持了全国的户帖编造。那年年底罪臣进京述职，是他授意罪臣，关照正一道的。他说，江西地狭人稠，少报个十万八万户，根本没人能察觉……”

    “他又怎么跟正一道扯上关系了？”朱桢是真服气，这胡相是十处响锣，九处有他。不说好赖吧，单这份无处不在的能量，他就不是凡人啊。

    “个中缘由，下官也不可能一清二楚。据说，胡相的发迹，跟正一道有关。”沈立本不由自主的压低声音道：“胡相正是在江西为官时，与正一道搭上线的，然后藉由正一道飞黄腾达的。”

    “……”朱桢心说，他不是靠行贿李善长上位的吗？不过这种陡然崛起的发迹之路，本来就众说纷纭，有各种版本的说法，也属正常。他便道：“细说这段。”

    “当时，胡相从浙江宁国知县，转迁江西吉安府通判，官阶虽然升了一品，但仕途绝对称不上通畅。”沈立本便神秘兮兮道：“但胡惟庸这个人野心勃勃，自然不甘心沉沦下僚，他一直在寻找能飞黄腾达的机会。”

    “让你细说，不是让你说书。”朱桢郁闷的一瞪眼：“单纯说事，不要夹叙夹议！”

    “是。”沈立本这才老老实实道：“他到江西不久就发现，按察使李饮冰正在不遗余力的攻击大都督朱文正。当时，所有人都认为李饮冰是疯了，怎么可能是朱文正的对手？胡惟庸却审时度势，暗中投靠了李饮冰，帮他一起搜集大都督的罪证。”

    “……”听沈立本提到堂兄的名字，朱桢心情很是复杂。

    堂兄朱文正，是自己大伯南昌王朱兴隆的儿子。当然这个南昌王，也是开国之后追封的。老贼起兵时，大伯早已去世，遗孀王氏听闻小叔子割据一方，带着他投奔了老贼。

    当时大哥还没出生，老贼见到老朱家唯一的后代，自然欣喜若狂，把朱文正当作自己的儿子抚养。让徐达、李善长这些人都当他的师傅，以继承人的标准培养他。

    堂兄本身也极争气，他勇猛善战、足智多谋，深得将士们拥戴。在老贼创业途中，屡立奇功。而且还表现的特别有格局，有一次朱元璋问他：‘想当什么官？’

    他便很大气的答道：“叔父成了大业，何患不富贵？先给亲戚封官赏赐，何以服众？”

    朱元璋听了很高兴，更加喜爱这个侄儿了。后来改枢密院为大都督府，便把他任命为大都督，节制中外诸军事。

    (本章完)


------------

第五零四章 来龙去脉

    龙凤八年，陈友谅的部下，江西行省丞相胡美，献重镇龙兴城于朱元璋。朱元璋大喜，将其改名为洪都府。

    洪都屏翰西南，非骨肉重臣不可以守，朱元璋便派朱文正前往镇守洪都。

    这就惹恼了性情凶暴的陈友谅。次年，陈友谅乘朱元璋出兵救援安丰、江南兵力空虚之际，尽起全军号称六十万，包围了洪都城。

    彼时朱文正手中只有区区两万军队，陈友谅根本不放在眼里，下令全力攻城。准备攻下洪都后，直取应天！

    陈友谅治军严酷，他的军队作战不敢不卖力。洪都的城墙都被攻破多处，守军得一边砌墙一边战斗。双方将士踩在尸体上作战，伤亡都很惨重。

    但朱文正发挥卓越的指挥才华，指挥将士们沉着应战、坚壁挫锐，愣是坚守洪都八十五天！大量消耗陈友谅的有生力量，最终等到了朱元璋完成战争准备，回师前来救援，陈友谅不得已撤围。

    这就是世界军事史上的奇迹——洪都保卫战。

    可以说，没有洪都保卫战的胜利，就没有后来大明的立国之战——鄱阳湖之战。

    鄱阳湖之战一举消灭陈友谅政权后，朱元璋班师凯旋，论功行赏，重赏了常遇春、廖永忠及有功诸将。

    也许是想到侄儿前番的高姿态，也许是因为别的原因，朱元璋一时没有封赏朱文正。

    这让朱文正失望至极，彻底破了防，非但自己一反常态的放纵无度，还任部将掠夺民财、奸淫妇女。洪都城的守护神，摇身一变成了江西一害。

    按察使李饮冰便上奏朱文正骄侈觖望，于是朱元璋遣使责骂。朱文正却不悔改，反而愈发愤怒，扬言要宰了李饮冰，吓得他躲在臬司衙门不敢出门。

    ~~

    当时，洪都城的人们都认为得罪了朱元璋的侄子，李饮冰死定了，胡惟庸却不这样看，他反而认为死定了的是朱文正。

    “为什么这么说？”朱桢眉头紧锁，低声问道。

    “罪臣不敢说。”沈立本忙道。

    “少废话，有屁就放。”朱桢冷声道。

    “是，胡惟庸后来有一次酒后失言，说朱文正这个上位从子，却官居统帅三军的大都督之职，又立下不世奇功，这让上位如何赏赐他？”沈立本便颤声道：

    “当时上位不过才是吴国公，除了国公世子，已经没有什么能够赏给他的了。但上位，已经有儿子了。”

    “……”朱桢直接给干沉默了。

    “所以，胡惟庸认为上位不是不想赏赐朱文正，而是没法赏赐。”见殿下不表态，沈立本只好接着道：

    “只能等到将来称王称帝之后，再给他补上了。此外，当时太子已经长大，但军中视朱文正为上位接班人的，依然大有人在。上位又想起之前朱文正的高姿态，所以才决定推迟封赏。

    “然而此一时彼一时。朱文正说那番话时，太子还没出生呢。他以为自己能接班，当然不在乎封赏。但洪都之战时，上位已经有儿子了，他知道自己接班没戏了，心里正委屈着呢，怎么可能不在乎封赏？

    “所以，他委屈、愤懑、发泄，他放纵士兵违反军纪。这在别的军中，也许稀疏平常，但在军纪森严的我军，却是无法饶恕的。”沈立本接着道：

    “胡大海的长子，在婺州违背禁止酿酒的禁令，论罪当死。有人劝告上位不要杀他，以避免胡大海兵变。上位却说：‘宁可让胡大海造反，也不能让我的军令无法推行。’最后，上位亲手处死了胡大海的长子。”

    沈立本钦佩的叹口气道：“所以，朱文正不知悔改，一定会被处置的。但他的身份和功劳摆在那里，如果不把他一棒子敲死，将来他一定会东山再起的。到那时，所有敌人都会遭到他的报复。”

    “所以，胡惟庸劝李饮冰，不要再用那些不痛不痒的罪名攻击朱文正。要一击致命，令其一生不得翻身。”沈立本低声道：

    “然后，他便拿出了足以一击致命的东西！”

    “什么东西？”朱桢问道。

    “朱文正勾结白莲社，诅咒太子横死的人偶。”沈立本的声音都变得阴测测道：“白莲社有一种秘术，将人的八字、贴身物品和一滴血，缝进人偶中，然后每日用小箭射足七七四十九日，此人便可暴卒。”

    “李饮冰将此物呈上，上位果然在人偶中，发现了太子的八字、长命锁和血迹。”他接着道：“上位勃然大怒，命朱文正进京问罪。朱文正吓坏了，竟有谋反的打算。谁知还没来得及张罗，上位已经乘船来到城外，招他出城来见。

    “朱文正仓卒出迎，上位劈头盖脸抽他一顿鞭子，说了好几遍：‘你打算干什么？’然后便把他押回京城。后来将其免官软禁于桐城，没多久他就去世了。”

    听完这段秘辛，朱桢竟有些恍惚了。好一会儿，他才定定神，沉声问道：“我问你胡惟庸怎么跟正一道搞上的，你说这些干嘛？”

    “那诅咒人偶便是正一道透露给胡惟庸，并帮他从白莲社手中夺来的。”沈立本忙解释道：“白莲社在那年月十分兴盛，老百姓纷纷弃正一道改信白莲，正一道自然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也有借机铲除白莲的意思在里头。”

    “后来，白莲社果然被定为邪教，在正一道的配合下，便从江西连根拔起。”他又道：“胡惟庸也籍此青云直上，直到入中书拜相，负责全国户帖编造时，正一道又请他给予方便，不要将教徒尽数入帖。”

    “胡惟庸便答应了？”朱桢不禁咋舌，真就没有这厮不敢干的事儿。

    “也许正一道手中，还有胡相什么把柄吧。当然，胡惟庸肯定不会说，咱也不知道。”沈立本摇摇头道：

    “不过，胡相也不会白忙活，便授意罪臣，将隐匿的户籍和田产，暗中编制成册。这就是《不管账册》的由来。当然这种事儿瞒得住上面，瞒不住下面，便有很多关系户，也纷纷请托入册。所以账册上不独正一道一家，当然大头还是他们。”

    朱桢点点头，终于了解了《不管账册》的来龙去脉。

    一旁默默倾听的罗老师，忽然轻声笑道：“本以为是多么高大上的玩意儿，这不就是胥吏手中的私账吗？”

    (本章完)


------------

第五零五章 跟着我，没错的

    所谓私账，是与衙门的公账相对而言的。

    前朝吏治形同虚设、衙门管理混乱，胥吏与当地土豪勾结，将原始的鱼鳞图册、流水账簿，设法藏匿，甚至纂改。让官员没法向大户征税。

    但胥吏自己得掌握这些数据，这是他们灰色收入的来源。有时候，上官催逼急了，也得凭此让大户出血消灾。所以，他们同时会私底下重建账册，作为吃饭的家伙，父子相传。

    而胡惟庸让沈立本建的这本《不管账册》，正是这一类东西。只不过在这里，官员变成了胥吏，皇帝变成了官员罢了。

    “这位先生说的没错，这本账不只是我们的聚宝盆，更是护身符啊。”沈立本点头道。

    “那是，胡相发明的集体贪污，更有效率，更方便跟大户们议价。”朱桢没好气揶揄道：“不然谁敢把竹杠敲到正一道头上？张天师捏死个官儿，实在太容易了。”

    “殿下真是懂行，可不就是这么个事儿。”沈立本赞道：“有了《不管账册》，每年该收多少好处，一目了然。正一道和那些大户，也不会受到官府的骚扰，可谓两便。”

    “你们倒是两便了，那朝廷呢？！百姓呢？！”朱桢拍案怒骂道：“你们一个个吃的肥肠满脑，可他妈穷了朝廷，苦了百姓啊！”

    “是是，只是这也不是我们独创的，只是自来如此……”沈立本小心翼翼解释道。

    “自来如此便是对的吗？！”朱桢愈发气愤道：

    “要是对的，元朝也不会亡了天下！他们之所以这么快亡了天下，就是因为在元朝当贪官污吏没人管！所以，我父皇才要狠狠管一管，你们这些祸国殃民的贪官污吏！”

    说着他猛地一挥手，吩咐道：“把他带下去，不要给他饭吃，也让他尝尝老百姓的忍饥挨饿的滋味！”

    “殿下，罪臣可是什么都说了……”沈立本哀嚎着被拖出了正厅。

    ~~

    这时天色将暗，朱桢终于想起了舒来宝还候在外头，便让人把他叫进来。

    之前在丐帮时，舒来宝还跟他挥洒自如。这会儿来到富丽堂皇的行辕，面对着恢复了亲王威严的朱桢，这位前帮主，也不由自主拘谨起来。

    给殿下磕头之后，朱桢让他起来回话。

    “讲一讲，伱为什么要救赵峥呢？”楚王温声问道。

    “他是殿下的护卫，殿下是祖师爷的儿子，所以也算是自己人。”舒来宝便陪着笑道：“自己人帮自己人，这不天经地义吗？”

    “瞎说。”楚王翻翻白眼，淡淡道：“跟本王，你最好还是说实话。”

    心说因为本王也没几句实话，我爹更是满嘴瞎话。要是大家都不说实话，大明岂不变成谎言的国度？

    “好吧，其实是因为刘参政。”舒来宝赶忙正色道：

    “我舒来宝虽然是个要饭的，但也不是生下来就要饭。我们家是元朝的时候，让贪官污吏和地主老财串通起来，活活逼得倾家荡产，除小人之外，全家饿死的。”

    “那跟我家还真挺像。”老六轻声道。

    舒来宝心说我可没你爹那本事。面上却恭恭敬敬道：“洪武爷也是穷出身，他跟咱们一样，最恨贪官污吏和土豪劣绅，所以咱信他，是真心实意为我们穷苦人好。

    “所以刘参政贴的那些告示，发的那些传单，俺也找人读给俺听了。都是老百姓能听懂的大白话，道理也说的再明白不过，就是为了‘田多的多交税，田少的少交税’，这不就对了吗？”舒来宝眼中泛起泪花道：

    “当年俺家一共才五亩薄田，收税却收到了二十年后。为啥呢，就是因为地主老财不交税，官府只能死命往俺们头上摊派呗！”

    “现在洪武皇帝派刘参政要来改一改了，老百姓却拼命阻拦。俺知道他们就是让那些狗大户给蒙蔽了，狗大户肯定不愿意这么改，就撺掇着老百姓给刘参政起哄架秧子。”舒来宝叹了口气道：

    “俺人微言轻，也没法让老百姓认清好歹，可谁对谁错，俺是知道的。”

    “正月初一那天，俺们丐帮的弟子无意救了赵大哥，第二天又听说刘参政没了。俺就怀疑他们俩之间有关系。一问之下，他果然是刘参政的护卫，俺就决心救活他，让他给刘参政伸冤……”

    说完舒来宝又苦笑一声道：“说这些殿下可能不信，一个叫花子怎么可能想这些有的没的？”

    “叫花子怎么了？我看整个江西的官员，都没你一个叫花子想得明白。”朱桢却招招手，让他在桌边坐下道：

    “再说，叫花子也不丢人！我父皇当过叫花子，本王也当过叫花子，我还是你的帮主咧。”

    “殿下还认这茬啊？”舒来宝忍不住狂喜道。

    “这话说的，本王还能说话不算数？”朱桢一脸臭屁道：

    “你小子真是有眼光，不要熊启泰的十万贯赏金，却要拜本王这个帮主。告诉你，跟着本帮主，那叫一个前途光明，可比十万贯值钱多了。”

    “是是，属下真是太幸运了，以后跟着帮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舒来宝赶紧顺着杆儿往上爬。

    两人正说得热乎，刘璃端着托盘进来布菜。

    她已经换回了青衣素裙，虽未施粉黛，却难掩绝色，让舒来宝不禁看的一呆。不过他都当过帮主的人了，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赶紧低下头去。

    “不用这么拘谨，这也是咱们帮中的弟兄。”老六哈哈一笑。

    “黄蓉拜见副帮主。”因为凶手已经被捕，刘璃心情不错，也配合着老六向舒来宝福了一福。

    “使不得，使不得。”舒来宝赶紧起身要磕头还礼，他心思通明，知道这跟在楚王身边的小美女，肯定与他关系匪浅。

    “你站起来，这一礼你当得。”朱桢却正色道。说着他将那封信，拿在手里给刘璃看。同时讲述舒来宝义救赵峥的经过。

    末了，朱桢轻声道：“要是没有舒来宝仗义相救，赵大哥肯定十死无生。虽然熊启泰肯定跑不了，但揪不出他背后那些人，更不会知道大师兄的那些悲壮的斗争经历……”

    看完信，听完小师叔的陈述，刘璃已经哭成了泪人，完全没察觉到老六，为何要按住最后一行字，不让她看。

    她再次深深向舒来宝行礼，诚挚的道谢。

    慌得舒来宝手忙脚乱，不知该如何还礼。

    (本章完)


------------

第五零六章 数来宝

    随后，楚王殿下让舒来宝坐下，陪自己一起用膳。

    舒来宝一顿饭吃的小心翼翼，受宠若惊，同时还惊讶于洪帮主的饭量，真他么大。

    朱桢吃了个肚皮溜圆，这才放下筷子，接过帕子擦擦嘴，问他道：“有没有想过帮刘参政完成他未竟的遗志？”

    “当然想过，可是俺就是个叫花头子，哦，现在是副头子，又能帮得上什么忙？”舒来宝叹气道。

    “你错了，丐帮能帮上大忙，用处大着咧。”朱桢摇头道：“比方说，隐田隐户的情况，大都发生在偏远的乡下、闭塞的山村，要把他们全部找出来，摸清楚他们的底细，没有比叫花子更合适的了。”

    “那倒是，咱们叫花子就像老鼠打洞，哪儿都钻。越是同行少去的地方，就越能要到饭。”舒来宝欣喜道：“这活儿交给俺们最合适不过。”

    “还有更合适的活儿呢。”楚王殿下又笑道。

    “还有？”

    “对。”老六点头道：“我仔细想了一下，推行新政，还是得宣传到位的。之前大师兄的宣传，不可谓不卖力。

    “但也有问题，一个是张贴告示的效果肯定不好，乡下识字的本就百里挑一，而且这一个还往往是大户家里的，怎么可能把对他们不利的东西，念给老百姓？”

    “还真是。”舒来宝点头道：“那样贴再多告示也没用。”

    “再一个，就是你光贴张纸，或者派官差下一次乡，完全抵不住那些乡绅宗老，日复一日的颠倒黑白，胡说八道。”老六又道。

    “是啊，官府的差人本来就少，一个省那么大，村子成千上万，一年能转过一遍来，就要累死人。”舒来宝深以为然道：

    “恐怕都不用那些大户说什么，村里人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所以说，我们要派出一支强大的宣传队，整日走街串巷，隔三差五就光顾每个村子一遍。”楚王殿下有力的挥下手道：“这个差事除了咱们丐帮，舍我其谁？”

    “这……”舒来宝终于明白，原来楚王殿下扮成乞丐，造访丐帮，并非心血来潮；答应当帮主也不是被逼无奈，而是早就盯上他们穷教行了。

    “帮主说的……这个什么宣传队的行径，确实像咱们叫花子，可是咱们叫花子都是一帮睁眼瞎。腆着脸要饭行，可干不来这些讲道理、说规矩的正经事儿。”舒来宝苦笑道：

    “那老梆蔡之所以能当上副帮主，就是因为他是全帮，唯一一个识字的。”

    “你又错了，宣传的真谛，不在于伱有多少学问，懂多少道理，”老六挥舞着手臂，铿锵有力道：“而是在于用最容易记忆的字眼儿，体现出最有煽动性的内容，然后用最简单的方式，反复反复再反复！”

    “容易记忆，有煽动性，通俗，反复……”舒来宝瞬间抓住了四要素，眼前一亮道：“那不就是谶谣吗？”

    “没错，你他娘的还真是个天才！”老六不禁对舒来宝刮目相看，点头道：“就是那玩意儿！”

    比如最著名的‘亡秦者胡也’、‘大楚兴，陈胜王’、‘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代汉者、当涂高’、‘点检为天子’，以及距离最近的那句‘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

    这些经典的政治宣传谶谣，无一不是一经推出，便立即口口相传，深入人心，起到了绝佳的宣传作用。

    “帮主的意思是，咱们也编一些朗朗上口的谶谣，让叫花子们四处传播？”舒来宝试探问道。

    “没错！”老六打个响指道：“原先我大师兄就是太实在，光知道干巴巴的宣传。在江西这种神仙扎堆的地方，你不吹的玄乎点，谁当回事儿啊？”

    “这个不难，老百姓本来就都相信，洪武爷不是凡人！”舒来宝忙点头道。

    “当然，也得把实实在在的好处说明白。”老六又道：“我们只吹我父皇的牛逼，不夸大疗效。”

    “是……”舒来宝心说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面上却恭维道：“这么说来，帮主今儿在石头街上要饭时，现编现唱的那种板儿书，就再合适不过了。”

    “嗯，咱俩想一块去了。”朱桢笑道：“这几天我就抽空编几段唱词，回头教给你。你再教给帮众们吧。”

    “多谢帮主授业！”舒来宝忙道谢不迭，他特想学这种，被侯二几个吹的神乎其神的讨饭技术了。末了又问道：“咱们这种唱词有名吗？”

    “就叫数来宝吧。”老六笑笑道。

    “帮主对俺真是厚爱啊……”见帮主用自己的名字来命名，舒来宝感动的眼泪都下来了。

    ~~

    “你的工作不轻松啊。”老六又道：“全省那么多地儿，光靠南昌这点乞丐，可远远不够。”

    “帮主放心，青莲白藕红荷花，天下叫花是一家。”舒来宝信心十足道：“咱们江西人多，叫花子也多。只要给口饭吃，那就让叫爷爷叫爷爷，让叫奶奶叫奶奶。”

    “肯定管饭。”老六笑道：“皇帝还不差饿兵呢，我这个帮主也不能让弟兄们饿着肚子开工。”

    “那就成了！”舒来宝顿时雄心勃勃道：“有帮主这句话，一个月内，俺就能会盟全省丐帮，让各地的帮主都来南昌领命！”

    “那本帮主岂不升格为全省的丐帮总帮主了？”老六大喜。

    “那是当然啦！全省总帮主，非帮主莫属！”舒来宝一边奉承，一边纳闷儿，这位都是亲王了，怎么对丐帮帮主还这么上瘾？

    这时，邓铎捧上一副正八品武官袍服，朱桢示意舒来宝接过道：“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本王麾下的小旗官了。”

    “谢殿下……”舒来宝忙在身上使劲擦手，然后颤抖着接过那套官服，彻底相信自己的选择没有错了。

    “给你这个官身，一是奖赏，二来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朱桢淡淡道：“不管怎么说，那本账册，是从你手里流出来的，有些人怕是要找你麻烦。这阵子你先低调一点，用不了多久，整个南昌城，乃至江西省，就没人敢动我楚王府的人，一根汗毛了！”

    “是，殿下！”舒来宝重重点头。

    (本章完)


------------

第五零七章 遗物

    第二天，曾泰根据熊启泰的口供，从布政司架阁库的最深处，找到了封存刘琏的公私文籍的几口大箱子，赶紧给殿下送过来。

    朱桢让刘璃来一起查看，先打开了一口，装有刘琏个人书籍和信件的箱子。却吃惊的发现，这才没过多久，里头已经滋生了无数的衣鱼和蠹虫，把纸张啃噬的面目全非了。

    刘璃的眼泪登时就下来了，含着泪从中寻找完整的纸张，想尽可能保存父亲的遗物。

    朱桢的脸色也很难看，他想起昨天那沈立本招供说，熊启泰用挂满衣鱼和蠹虫卵的木板做木箱，来装刘参政的遗物，好毁掉编好的黄册。

    现在一看，果然验证了沈立本的说法。

    又打开一口箱子，还是如此，气得老六咬牙切齿道：“不能便宜了熊启泰，要让他尝遍每一样酷刑。”

    “是。”胡泉轻声应道。

    现在便只剩下那几口，封条上写着‘黄册’的箱子了。朱桢都不抱什么希望了，个人物品尚且被损毁殆尽，更别说熊启泰真正的目标了。

    但这箱子，该开还是得开，这可都是大师兄一年多的劳动成果，必须尽力抢救。

    “打开吧。”朱桢吩咐一声，目光瞥向别处。这帮虫豸官员别的不会，歪门邪道是真是多。跟他们打交道，每一天都学到新的知识。

    曾泰便撕掉封条，用钥匙开锁，掀开了箱盖，不由咦了一声。“咦，黄册没事？”

    “什么？”朱桢忙回头一看，果然见整齐地码放在箱中的黄册，全都完好无损。他赶紧随便抽出一册翻开，纸张毫无缺损。又抽了几本，也是一样……

    “这是什么鬼？”曾泰也大惑不解，把另外两口箱子打开，发现都是一样的完好无损。

    “难道造箱子的工匠，也良心发现，不愿跟熊启泰他们同流合污？所以这三口箱子，都用了好料？”老六猜测道。

    “不是，箱子是一样的。”罗贯中却摇摇头，顺手在箱内壁上摸一把，扶了扶眼镜道：“只是虫子都被熏死了。”

    说着他又拿起一本黄册，嗅了嗅道：“有药味。”

    “这是我家传的一种给书籍防虫的法子。”还是刘璃解开了众人的疑惑道：“装订账册的粗棉线，是用防虫药水浸泡过的。粘页的浆糊里，也掺了明矾、椒末、樟脑粉，这样就不用担心虫吃鼠咬了。”

    “大师兄做事向来细致，熊启泰肯定没想到，他还有这一手。”朱桢感叹一声道：“这法子真不错，我想告诉老头子，以后所有的黄册，乃至重要的档案，都要照办！可以吗？”

    “好。”刘璃自然都听小师叔的。

    罗贯中赶紧带人将黄册另行保管，同时初步的清点了一下，报告殿下道：“虽然很艰难，但刘参政还是做了大量的工作，非但已经完成大半清丈，而且做完了所有的基础工作，接下来只需要按图索骥，把剩下的土地清丈完。”

    “那当然，我师兄这一年多拼死拼活，岂是白忙活的？”老六笑笑，又一阵火大道：“他妈的，差点就白忙活了！”

    “不行，本王现在就得去收拾姓熊的一顿，不然难消我心头这口恶气！”朱桢说着一甩袖子，气冲冲的出去了。

    ~~

    鉴于过往的教训，熊启泰，沈立本还有那个马经历，这些重要的嫌犯，关在哪里老六都不放心。

    只能关在自己的行辕内，让自己的护卫看守，审问，就连吃喝拉撒也决计不肯假外人之手。

    只要有一个环节没到位，就一定会被人钻空子杀人灭口。没办法，现在的斗争形势就是这样残酷。

    别说这些人犯了，就连朱桢哥几个的处境也同样危险。

    过年时，他听大哥说等二哥、三哥就藩时，大表哥李文忠会亲自带兵护送以震慑宵小，以防万一。

    父皇甚至把自己的厨子派给了三哥，不是怕老三吃不惯宫外的饭菜，而是不放心外头的厨子给他做的饭……

    一个空印案，一个苏州民变案，三哥得罪的官员大户海了去了，父皇不得不防啊。

    堂堂天家，号称唯我独尊，却要小心到这种程度，说出去真是匪夷所思。

    但朱桢知道，这些保护措施，都是完全有必要的，而且一直有必要……

    且不说他们老朱家那些易溶于水的后代，险些被宫女勒死的损色儿。就说他这一代，将来就有好几个，死的不明不白的兄弟。

    “唉……”朱桢叹了口气，心情一阵烦躁，便不由怀念起老七来。但远水解不了近渴，便只能先拿熊启泰调节下心情了。

    于是他走进了守卫森严的牢房中，一进去便见熊启泰两脚站在距离墙面四尺远的地面，双脚分开双臂向前伸直，呈人字形身体笔直的斜趴在墙上。只用两手支撑在墙上承担全身重量。

    他的胯下和身前，各驾着一柄雪亮的铡刀，只要他两腿合拢或者肚皮稍微靠前，就会皮开肉绽，乃至开膛破肚。

    所以熊启泰只能拼命保持这样的姿势一动不动。但时间一长，身体便不受控制的筛起糠来。

    这个方法看似简单，却是对犯人精神和体力的双重折磨。是老六传授给手下锦衣卫的十八种无伤审讯法之一。

    跟喜欢血浆的三哥不同，老六走的是‘净衣派’路线，讲究的是不带伤、不破皮，就把人折磨的欲仙欲死……呃，是用最小的代价问出口供。

    这会儿熊启泰已经崩了，苦苦哀求道：“我求求你们了，让我歇会儿吧，我什么都招，只要你们问……”

    “俺们也不知道该问你啥，”行刑的锦衣卫便道：“上头光让俺伺候好伱，没说别的。”

    “没错，本王就是想收拾你。”朱桢接茬道。

    “殿下。”一众锦衣卫赶紧跪地行礼。

    只有熊启泰不得不保持姿势，他拼命想回头，但还是看不到老六：“殿下，恕罪臣不能全礼。罪臣愿意举报、揭发，只求殿下给个痛快。”

    “这才哪到哪？”朱桢却冷冷道：“知道我最喜欢大明朝哪一点吗？”

    “哪儿？”

    “就是酷刑的花样繁多，可以让你这种罪大恶极的人，得到足够的惩罚。”朱桢阴恻恻笑道：“放心，本王会让你把所有的酷刑都享受一遍，活着体验十八层地狱的。”

    说着，他提高声调道：“先给熊藩台来个‘含笑半步癫’，开开胃！”

    (本章完)


------------

第五零八章 大哥也学坏了

    老六也不是初哥了，知道如何才能既解恨又不落人口实。

    所以他一面用无伤的酷刑折磨熊启泰等人，一面第一时间就八百里加急飞报京城，以免有人恶人先告状。

    紫禁城，武英殿。

    朱元璋正在审阅太子送来的重要奏章，一边随口问道：“老六那边有信了吗？”

    “回父皇，有了。”太子从袖中抽出密报道：“正打算禀报父皇。”

    “那还不赶紧拿出来？”朱元璋嗔怪老大一眼道：“咱不是关心那臭小子，咱是操心江西的局势，他能不能搞得定？”

    “你们爷俩真是一模一样，心里明明十分挂念，嘴上就从不放句软话。”太子叹口气，把密报递给父皇道：“老六已经把案子查清楚了，凶手也都绳之以法。”

    “这么快？他去了这才几天？”朱元璋吃惊的接过，戴上老花镜细看道：“还以为过上个把月，才能有进展呢。”

    “是啊，老六就是快。”太子也赞叹一声，继而低沉道：“按他所报，江西官场已经烂透了。”

    朱元璋看着看着，脸色也逐渐发青，显然被老六所报激怒了。看完后，他重重往桌上一拍，怒骂道：“一省之长公然杀害钦差，难道还不是烂透了？！”

    “是啊，刘参政这样的一省高官、国之栋梁，竟然惨遭上级杀害。放在史书上，也是耸人听闻的。”太子叹气道。

    “唉，让咱怎么跟刘先生交代？”朱元璋无比郁闷道：“当初，咱要放刘琏去江西，他就不同意，说他大儿子拙于谋身，此行会有危险。

    “咱还笑他年纪越老胆子越小。我儿子都出去历练多少回了，他儿子三十了都不敢放出去。当时咱还信誓旦旦的说，要真有个万一，咱赔他一个儿子就是。这下可好，咱拿啥赔给他？”朱老板一阵纠结，想一想道：

    “要不把老七过继给他？”

    “爹，恁那是赔刘老先生个老儿子，还是送他个小爹啊？”太子哭笑不得道：“前日我去诚意伯府上慰问过刘老先生，他并不怪父皇，说那是刘琏自己选的路。”

    “唉，刘先生这样说，咱心里反而更难受。”朱元璋双手使劲撑了撑，自己腰间玉带道：“你回去后拟诏，一应涉案人员一概以谋反罪株九族！凶手熊启泰、马青、刘孔剥皮揎草，永挂南昌城头，以儆效尤！”

    “是。”太子点点头，心中暗叹，这就是上千条人命了。但老鼠拉木锨——大头还在后头呢。他又拿出刘琏请老六转呈的那本奏章，给父皇过目。

    奏章的内容与写给老六的那封信，大差不差，只是没有那些感叹和吐槽。当然更没有最后那一句……

    ~~

    武英殿中，香烟袅袅，针落可闻。能清楚听到朱元璋那粗重的呼吸声。

    看完刘琏的奏章之后，朱元璋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殿顶的藻井，喃喃道：“老大，看了刘琏的奏章，知道做点事有多难了吧？”

    “是啊。”太子感慨道：“贪官污吏、乡绅宗老，还有江西特有的正一道，这些人盘根错节、沆瀣一气。想要做点事的官员，面对这个铁板一块的局面，轻则碰个头破血流，重则像刘琏一样，把命都搭上。”

    “真是难啊。”朱元璋点点头，坐直身子，重新斗志勃发道：“但正因为难，咱爷们才得把这硬骨头啃下来，不能把难题留给子孙后代。那些生在深宫、长于妇人的后世皇帝，就更没有这个本事，也没这个魄力了！”

    “确实。”太子点头道：“历朝历代都是开国创制，后世维持而已。”

    “所以，江西的黄册和里甲，必须试点成功，然后推行全国。”朱元璋冷声道：“咱不介意杀个血流成河，江西多死一点人，别的省到时候就会少死一些。”

    “父皇，还是得尽量少杀人。”太子却苦劝道：“这人大都不是天生坏种，只是自私而已。谁在那个位置上，都会干出损人利己的勾当。但只要给他们挪挪窝，一样能变成奉公守法的良民。”

    “你是说像山西大移民那样，再来一次江西大移民？”朱元璋摸着自己日渐圆润的腮帮子，寻思道：“这两个省倒真有些像，都是山多地少，人口繁茂。很多问题也都是从这上头滋生来的。”

    “是。”太子点点头。

    江西人口稠密，高达一千二百万之巨，在全国名列第二。而江西的耕地面积，却稳居全国倒数。

    确实跟山西的情况有些类似。两个省都以山区为主，随便找一处山坳子结个寨，没个千军万马别想冲进来，是乱世保命的绝佳去处。

    所以在宋末和元末，外省的百姓纷纷逃难至此，结寨自保，导致两省人口剧增。

    但当天下太平后，那些遍布山区的寨子，又成了乡绅宗族对抗官府、自成天地的堡垒。江西隐田隐户情况如此猖獗，正是因为特殊的地理环境，给了那些大户跟朝廷对着干的勇气。

    太子水平确实高，一眼看到了症结所在，并给出了解决的方针：“正好相邻的湖广地广人稀，全省只有区区四百万人口，又因为战乱，大量土地抛荒。如果从江西迁徙一部分人口，填充湖广，即可以解决江西人满为患的问题，又能让湖广迅速恢复人口。”

    顿一下，他又笑道：“然后顺便，老六推行黄册里甲阻力也就小多了。可谓一举三得。”

    “嗯，伱这个法子不赖。”朱元璋笑道：“谁他娘的敢唱反调，统统送去湖广，剩下的保准老实听话。”

    其实朱老板也早就琢磨这茬了。江西填湖广，比山西大移民还要简单，一个是近；二是水路畅通；三是湖广的地理条件，在太平年月远比江西好，所以移民的难度就小很多。

    只是迁徙移民，不是把人扔过去就算了，还要为其提供路费、种子、耕牛、农具……使其可以尽快扎下根来，安居乐业，这是要花很多很多钱的。

    要不是现在可以印钞，朱老板连山西大移民都顶不住。现在再开江西副本，实在是力有不逮。

    “只是费用这块儿，你打算从哪着落？”朱元璋问太子。

    “儿臣也不知道，但我相信有人能解决。”太子一本正经答道。

    “啊，老大你现在也学坏了。”朱元璋心领神会，爷俩相对而笑。

    (本章完)


------------

第五零九章 人的名、树的影

    洪武皇帝和他的太子殿下，本着好用就一直用的原则，坚信某个远在南昌的小胖子，能一如既往解决这个‘小’问题。

    于是他们不再为钱的事情发愁，继续下一个话题。

    “那本《不管账册》上牵扯到的人呢？”太子轻声问道。

    这要是深究起来，胡惟庸都跑不了。

    “唉，一步一步来吧，先解决江西的事情，再说朝廷这边。”朱元璋却还是不想动胡惟庸，但也没有一丝要轻拿轻放的意思道：

    “就算是‘江西填湖广’，这件事本身也要杀人的。不趁机杀一批震慑震慑，什么事都推行不利索。”

    “行吧。”太子这次没有再反对，他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仁慈，只是反对不必要的杀戮。

    对于必要的流血，太子还是可以硬下心肠来的。

    “不过还是不要让老六手上沾血了。”太子想一想道：“他还是小了点，我怕影响他心性。”

    “嘿，你是真疼他啊。”朱元璋笑道：“不过也是，谁让他是小财神爷呢？捧着供着也是理所应当，哪能让他再干湿活儿？”

    “儿子没那么势利。只是觉得他还不到十五岁，让他去杀人，太不落忍了。”太子哭笑不得道。

    “那怎么办？让老三暂缓就藩，再去跟他搭个班子？”朱元璋道。

    “老三就藩还是别拖了，已经一拖再拖了，再拖那帮大臣都要炸锅了。”太子摇头道：“再说前番空印案和苏州民变案，老三已经背了太多骂名了，不能总就这一只羊薅毛，此番还是换老四顶一顶吧。”

    “老四？他能行吗？”朱元璋对老四打仗有信心，对他处理这种事情，就没谱了。

    “咱家老四厉害着呢，他跟老三看似两个极端，实则最像了。”太子对弟弟们的了解，是远超朱老板的。他笑道：

    “就好比要强吧，老三要强是在面上，老四看着不在乎，实则比谁都要强。去年他因为某些原因，错过了好几回差事。就跟着了魔似的隔三差五就找我念叨，让我有差事想着他。”

    “行，既然老大这么看好他，肯定没问题。”朱元璋便欣然道：“哎呀，你说咱老朱家怎么就出了这么多能人呢？”

    “那还不是父皇教得好。”太子笑道。

    “哈哈哈，咱也是这么觉得。当初送他们几个回老家历练，你们娘们是哭天抢地，”朱元璋乐的合不拢嘴道：

    “好像咱要卖了他们似的，现在看到效果了吧？这就叫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是是是。”太子敷衍道。心说老七老八他们去历练，也没见历练出个啥来，反而惹了一身骚回来，所以这事，还得分人。

    ~~

    中书省，左丞相值房中。

    胡惟庸正在跟自己的左膀右臂用午饭。

    午饭是标准的四菜一汤、两荤两素，因为下午还要到文华殿朝觐，所以没有喝酒。

    商暠给胡相盛一碗汤，笑道：“金钩海米冬瓜汤，鲜得掉眉毛啊，恩相再来一碗。”

    彭赓却哂笑道：“恩相下午还要到太子那儿站规矩，伱让他又喝汤又吃冬瓜，这不为难他老人家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商暠登时尬在当场，汤碗悬在半空，不知是该递上去还是收回来。

    “啊？”胡惟庸却走神了，看看两人道：“你们又再吵什么？”

    他从不阻止，甚至乐于看到两人吵架，因为他觉得手下人太过团结，不是好事。

    “没，没什么。”商暠讪讪一笑，想要将汤碗收回。胡惟庸却接过去，自顾自喝起来，显然没听到彭赓刚才那句话。

    “恩相，恁在想什么？”彭赓小心问道。

    “啧，我今天心里有点不安生。”胡惟庸一边舀着汤，一边喃喃道：“莫不是哪里要出点事儿？”

    “恩相管着整个大明，全国十二个省，一天出多少事儿？”商暠安慰道：“还是放宽心，该吃吃该喝喝。嗯，这个猪油炒春笋真不错。”

    “我担心的是江西那边。”胡惟庸叹口气，终于说实话道：

    “他们千不该万不该，最不该的就是，在布政司衙门里杀了刘琏……规矩是用来保护弱者的，所以我们应该按照规矩来啊。按规矩斗，我们还能玩得转。一旦掀了桌子，就只能拿脖子，去顶皇上手里的刀了。”

    “是啊，这事儿皇上肯定不算完。”彭赓点头道：“但愿老沈能摆平吧。万不得已也只能壮士断腕了。”

    “嗯，这是个办法。”胡惟庸舀了一个海米，细细咀嚼道：“老商，你待会写个条子给老沈，让他立刻把这事儿办了。”

    “啊？”商暠彭赓吓了一跳，没想到胡相决定的这么快，吃个海米的功夫就决定让一个封疆大吏去死了。

    胡惟庸却还一脸懊恼道：“唉，我应该让老沈一到南昌就动手，不该再留熊启泰这几天。”

    “恩相，至于吗？”商暠壮着胆子问道：“不让老沈先试试能不能把这事摆平？熊启泰虽然做事孟浪了些，但对恩相是忠的啊。”

    “看来你平时没少收他的礼。”胡惟庸却讥讽一笑道：“他要是不死，说不定就把你供出来，拉着你一起死。”

    “恩相自然有恩相的道理，我支持。”商暠马上改口。

    “恩相，真的这么危险了吗？”彭赓脸色发白的问道。

    “但愿是我多心了吧，但我总觉着刘伯温到现在一直不声不响，反而说明他暗中在搞什么名堂，替他儿子报仇。”胡惟庸的担心还是主要来自对刘伯温的忌惮。

    ‘上回我杀他未遂，这次刘琏一死，他肯定也把这笔账算在老子头上。不跟我拼命才怪呢。’胡丞相心里慌成狗。

    三人正说话间，外头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相爷，江西急报。”

    胡惟庸手里的勺子，啪的掉在地上摔碎了。

    “进来。”商暠忙替他应声。书办便进来，奉上一份密报。

    “是沈立本发来的。”他看一眼，忙起身到书桌旁，拿起裁刀，裁开信封，掏出信瓤。

    只看了一眼，商暠就像胡惟庸一样，呆成了木鸡。

    彭赓奇怪的接过他手中的信，一看，也呆若木鸡了。

    “发什么呆啊，还能有什么更糟糕的事吗？”胡惟庸反倒清醒了。

    “恩，恩相，老六现身南昌了！”商暠结结巴巴道。

    “完了……”胡惟庸眼前一黑，竟然晕了过去。

    当天下午的文华殿朝觐，胡惟庸头一次告假，请假的原因是食物中毒……

    (本章完)


------------

第五一零章 王氏有好女

    南昌城，钦差行辕。

    朱桢正笑眯眯的接见前来拜见的王弼父女。

    “拜见殿下。”王弼带着女儿，大礼参拜楚王加海王殿下。

    “哎呀，王将军快快请起，还有这位小妹妹，也不要多礼。”朱桢笑容可掬道：“本王很随和的，把我当成一家人就好。啧啧，王将军真是会生女儿……”

    却说王弼那个女儿啊，生得眉眼温柔，五官恰到好处，看上去温和娴静、不染俗尘，却又胸怀宽广。

    嘿，真是怎么看怎么顺眼。

    “本王怎么觉得，在哪里见过妹妹？”老六便问道。

    少女被他羞得面红耳赤，低下了螓首。

    “小女与刘家小姐是从小的手帕交，兴许殿下是在诚意伯府见过她。”王弼赶忙解释道：“此番听说刘家小姐来南昌，她也央着末将，带她一起来探望。”

    “那太好了，刘璃眼下正需要有个人陪着说说话，散散心呢。”朱桢笑着吩咐道：“快把她叫过来。”

    不一时，刘璃出来，见到王家小姐果然十分惊喜。二女难免抱头哭了一场，便拉着手到后头说话了。

    一直到两道倩影消失在门外，朱桢才依依不舍的收回了目光。

    “殿下。”王弼这个汗啊，总觉得殿下还小。所以带着女儿登门，现在看来，今日孟浪了。

    “哦。”朱桢回过神，笑道：“今日请将军过府一叙，一是感谢将军这段时间的鼎力相助。多亏了将军，本王方能稳住南昌的局面。”

    “殿下言重了，都是末将分内之事。”王弼忙谦虚道。

    “再一个就是，根据父皇旨意，后续还要在江西将黄册和里甲制推行到底。”朱桢沉声道：“这件事没有将军的配合，是万万做不到的。”

    “殿下放心，但凡有令，末将必竭力奉行。”王弼先表个态，然后道：

    “只是殿下容禀，江西多山地，民情复杂，而且还有正一道根深蒂固。如果不先搞定那帮牛鼻子，极易诱发民变。到时候不好收场。”

    “这么说，我大明的‘百战百胜双刀王’，也不敢惹那张天师吗？”朱桢似笑非笑道。

    “殿下误会了，”王弼忙解释道：“若是冲锋陷阵，两军对垒，十个张天师也不够末将砍的。只是末将寻思，殿下推行新政，肯定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故而才斗胆妄言。”

    “哈哈哈。”朱桢方大笑道：“看来王将军不止有打仗的本事，对内政也很有一套啊。只要不是跟熊启泰一样，也收了正一道的黑钱就好。”

    王弼的汗珠子刷就下来了，登时如坐针毡，起立欠身道：

    “正要禀报殿下，末将去岁上任后，确实收到了正一道一笔不菲的孝敬。末将当时以为是正常的炭敬，就收下了。现在让殿下一提醒，不禁悚然想到，莫非这笔钱有问题？”

    “坐啊，王将军你坐啊。”朱桢笑着摆摆手，一脸和善道：

    “本王不是眼里揉不得沙子那种人，知道一些常例陋规在所难免。好比王将军都当上一省都指挥了，光靠那点官俸禄，怎么养的起那班幕僚清客？”

    “是，是……”王弼虽然坐回去，但屁股只挨了一点椅子边儿，底气不足道：“殿下真是太体谅下面了。”

    “但关键是，人家拿这笔钱，到底是用来求个平安，最多行个方便的。还是想以小博大，让你拿更大的利益来换的。”朱桢加重语气道：

    “要是后者的话，那就不能忍了。敢拿朝廷的利益换取好处，必须严惩不贷！”

    “明白明白。”听殿下这样界定，王弼明显松了口气。他擦擦汗，赔笑道：

    “末将向殿下保证，绝对没有损害过朝廷的利益。也绝对不会收那种黑钱的。就连去年那笔钱，末将回头就上缴给殿下。”

    “那倒不必，王将军自己留着就好。”朱桢也松了口气，为了把王弼摘出来，他搜肠刮肚找的这番说辞容易吗？

    其实用脚趾头都能想到，王弼身为一省军区司令，就算什么脏活都不掺合，熊启泰那帮人也绝对不会少他一份好处的。

    再看熊启泰调动起江西都司的军队，一点都不见外，就知道那好处，绝对小不了。

    可眼下的形势明摆着，要想破局，就必须拿下正一道。

    要跟正一道摊牌，江西的军队必须无条件站在他这边。

    所以这种时候，对王弼只能敲打一番，让他老老实实站在自己和朝廷这边。而不能像对熊启泰那帮人一样赶尽杀绝。

    才不是因为王弼有个好闺女呢，嗯，不是。

    ~~

    王弼虽然是大明有数的猛将，但心思十分活络。他知道楚王说这番话的目的是什么，便赶紧表态道：

    “殿下只管放心，江西都司的军队，都是咱们淮北来的老兄弟，而且落的也全是军户，本来就不用交税。黄册也好，里甲也罢，都不会对他们有影响。所以，军队这边完全不用担心，末将拿人头担保，一定全力听从殿下的旨意，绝不会打一丝折扣！”

    “好好好，将军这样说，本王就放心了！”朱桢这回笑出了后槽牙，好歹没有对牛弹琴表错情。

    “不过你说的也没错，必须得先搞定张天师。此乃小事一桩，就交给本王了，伱瞧好就行。”

    “明白，殿下乃堂堂双亲王，张天师又如何，也只能乖乖俯首下拜。”王弼先恭维一句，又提醒一句道：

    “只是‘南张北孔’，都是传承超过千年的大世家。张天师又是皇上钦定的天下道教总领袖，殿下还得适度照顾下他们的体面。不然牛鼻子们是要背后说坏话的。”

    “多谢提醒，本王记住了。”朱桢一脸受教。

    两人又谈了一会儿，江西卫所的分布情况，哪些地方兵力不足，需要朝廷增援之类的具体事项，待到殿下端茶，王弼便识趣的起身告辞。

    “本王师侄女在南昌，一个人孤寂的很。”朱桢把他送到厅门口，拉家常似的笑道：“若是方便，就让令爱多来和她说说话。”

    “方便方便，当然方便。”王弼忙点点头，然后一狠心，一咬牙道：“反正小女在家也无事。这段时间，就让她跟刘家小姐做个伴吧。”

    “这样最好。”朱桢大喜道：“本王就可以……专心正事，不用分心了。”

    说着他又亲热的拉住王弼道：“来都来了，用罢午膳再走吧。”

    王弼还没见过这种把人送到门口又留饭的，讪讪道：“恭敬不如从命。”

    (本章完)


------------

第五一一章 燕王驾到

    就在朱桢以为，要独自面对江西的复杂局面时，一个好消息传来，燕王朱棣将率领两万禁军入驻江西，配合他完成父皇的任务。

    而且燕王来得十分迅速，朱桢这边刚接到旨意，没几天他就率军到了南昌城外。不愧是老朱家最快的男人。

    老六赶紧让曾泰安排迎接事宜，如今江西没了布政使，曾泰这个按察使只能‘一肩挑两房’了。

    ~~

    二月二，龙抬头。江西已是草长莺飞，春花烂漫。

    章江门外，彩旗招展，锣鼓喧天。

    朱桢率领曾泰王弼等一干南昌城内剩余官员，在官船码头迎接燕王驾到。

    众官员只见燕王殿下座船之后，一艘接一艘满载禁军的官船直连天际。全都心下了然，皇上此番是动了真怒，要在江西大开杀戒了……

    王弼也不禁暗暗庆幸，殿下之前就给了自己机会，而且还挺喜欢自己闺女的……不然，看到以勇武著称的燕王殿下，率领大军杀到，他第一反应难免要猜测，是不是冲自己来的。

    ‘哎，这就叫命好啊。’

    “哈哈哈，老六！”船一靠岸，老四便龙行虎步下了舷梯，朝老六兴奋挥手道：“哥哥来也！”

    “四哥！”朱桢也高兴的快步迎上去，哥俩熊抱在一起。

    “这回终于没有老三抢戏了，轮到四哥陪你唱主角了！”朱棣高兴的拍着老六厚实的肩膀：“你只管放心，我可比他强多了！”

    “那当然，谁能比得过四哥啊？”老六使劲点头道。吹捧四哥，他向来是不遗余力的。“咱们双剑合璧，所向无敌！”

    “没错。”朱棣微微颔首，又转头看向大礼参拜的众官员，淡淡道：“事情还是楚王来做，本王单是奉命来杀人的，诸位好自为之。”

    “是，是……”众官员登时就不会了。喧腾的锣鼓声也戛然而止。

    码头上的气温仿佛都低了几度，好一个倒春寒。

    “放心，本王也不是杀人魔，只杀该死的，诸位觉得自己该不该死啊？”燕王黝黑的脸庞上寒意森森。

    “不该死，不该死……”众官员忙讪讪道。他们本以为楚王殿下就够吓人了，没想到跟这位燕王一比，简直就是粗眉善目的活菩萨。

    “好，但愿你们都不该死。”朱棣这才咧嘴一笑，牙齿可白了。“接着奏乐接着舞啊。”

    “对对，接着奏乐接着舞。”曾泰赶紧吆喝道。

    锣鼓唢呐声这才接着响起，众官员四拜兴，起身恭送两位殿下携手上车。

    ~~

    坐进宽敞的马车里，老六才笑道：“四哥也太好了吧，这一来就把仇恨从我身上，拉到伱身上去了。”

    “哥哥我就是来干这个的。”朱棣笑道：“临来前，父皇和大哥都说了，老六还小，不能让他去干杀人的事儿，不然他夜里睡觉会尿炕的……”

    “四哥，我不信。”老六一脸黑线。

    “哈哈，最后一句是我加的，不过前头都是父皇和大哥的意思。”朱棣正色道：“刘琏的案子，必须严办，但凡涉案的，一律诛九族！这样才能以儆效尤！”

    “九族全销啊……”老六暂时只能接受到一人有罪，全家遭殃的程度。还不太习惯九族消消乐的玩法。不过没关系，他相信自己会习惯的。

    “看看，年轻了吧？心软了吧？所以父皇才让我来。”朱棣笑着拍了拍他肩膀道：“这才哪到哪？我还没说完呢，所有牵扯到《不管账册》的官员、胥吏、士绅，也一律满门抄斩。”

    “我艹……”老六瞠目结舌，这也太刺激了吧。这下不杀个上万人，根本打不住。

    可他也没多说什么，这帮人犯罪的性质比杀钦差那伙儿还要恶劣。在全国范围进行人口普查、建立户帖，可是大明开国以后的头等大事，朱老板的基本国策！

    那帮人居然就敢弄虚作假，阳奉阴违，不杀还留着过年吗？不把他们满门抄斩，全国下一步的清丈田亩、推行黄册，还不知道要出多少幺蛾子。

    “还有吗？”朱桢又问道。

    “还有，”朱棣又接着道：“所有隐田隐户，一律全家移出江西，发往湖广安置！”

    “我艹……”老六又爆了粗口。“要玩这么大吗？起码四五十万户呢！”

    “四五十万户哪够？”朱棣沉声道：“父皇和大哥的意思是，起码要移民一百万户。那多出来的五十万户，就由你来决定了。”

    “那，老头子给多少钱？”老六心说不妙。

    “啊，什么钱？没提钱。”老四装傻充愣道。

    “没提钱？根据山西的经验，移民一百万户，起码得花费三千万贯。就算江西填湖广，成本要低一些，没个两千万贯也打不住。”朱桢没好气道：

    “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想把一百万户跨省移民，没钱怎么办得到？”

    “我的个妈呀，要花这么多？”朱棣这才意识到父皇和大哥给老六挖了多大个坑，赶忙说实话道：“其实他们是想让你自己想办法。我就传个话，老六你要是觉得为难，咱就当四哥没说。”

    “为难肯定是为难啊……”老六一脸便秘状道：“这到底是谁的馊主意？”

    “江西填湖广吗？是大哥提出来的。”老四忙道：“他说江西人满为患、湖广却很缺人，两边正好调剂调剂。同时也能让你办起差事来更容易。”

    “真是大哥说的？”朱桢神情一窒。

    “我还能骗你不成？”朱棣一拍脑袋，从怀中摸出一封信，递给老六道：“喏，大哥给你的信。”

    朱桢接过来，当着四哥的面扯开封皮，抽出信纸，展开看起来。

    只见大哥一上来就深表歉意，说这是为了保全百万江西老表性命，不得不勉强为之的。

    对老六，老大素来是有啥说啥的。这就是告诉他，为了避免父皇大开杀戒，只能把这些人移民湖广。

    太子又说，不过‘江西填湖广’确实是利国利民的百年大计，一旦完成，江西湖广两省的情况都会好转。甚至江南的压力都会轻很多……

    因为湖广历史上就是条件不逊于江南的鱼米之乡。所谓‘楚故泽国，耕稔甚饶’是也。

    而且太子也实地考察过，确定湖广具备大规模垦殖的条件。只是因为战乱年代，人口锐减，土地大量抛荒，才会一时陷入困境的。

    所以他认为，只要填充湖广的人口，湖广很快就会恢复生产，甚至成为大明的粮食主产地。这样朝廷也不用把财税粮赋，都压在江南头上了。

    朱桢身为楚王加海王，有责任促进湖广和江南的发展，所以太子拜托他，务必帮朝廷克服困难，把‘江西填湖广’搞掂……

    (本章完)


------------

第五一二章 未曾设想的可能

    大街上仪仗如林，侍卫如云，簇拥着两位殿下的马车，驶向不远处的钦差行辕。

    南昌城老百姓可算开了眼，他们啥时候见过这么多王爷？

    “这是来了几个啊？”市民们不由议论纷纷。

    “看最大的那种旗了么，上面写着‘燕’字，就燕王殿下。”

    “那写着‘楚’字的，就是楚王？”

    “没错。”

    “哎，还有个‘海’字呢。”

    “那就是海王。”众人便恍然道，原来来了三位亲王殿下……

    就是不知道这位海王殿下是老几。

    ~~

    马车上，见老六看完信，老四眼巴巴问道：“怎么样，能不能答应？”

    “唉，大哥都开口了。”老六叹口气道：“我也只能照办。”

    “是是，大哥肯定也想不到别的办法了。我们当弟弟的，怎么也得替他分忧啊。”老四暗暗松口气，他可是跟老头子立下军令状，一定要说服老六，接受这个艰巨任务的。

    没想到，老六这么痛快就答应了。

    这又让燕王觉得很对不住老六，转而替他出谋划策道：“你别答应的这么痛快啊，怎么也得趁机提提条件吧。”

    “有道理，嗯嗯，我想想。”老六点点头，心说要不请老贼把老七，封去日本霍霍吧。

    开玩笑的，还是把市舶司的优惠期，再延长五年吧……

    “放心，到时候哥哥一定帮你。”解决了大难题的燕王殿下十分放松，坐在那里翘着二郎腿道：“对了，你还不知道吧，胡相病了。”

    “什么病？”老六好奇问道。

    “还能是什么病，心病呗。”老四笑道：“就在父皇接到伱的八百里加急那天，他就忽然病了，一开始说是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后来又转成了伤寒，我离京那会儿还卧床不起呢。”

    “哦，他这是怕了。”朱桢了然道：“沈立本和熊启泰都供认不讳，那本《不管账册》正是在他的授意下编纂的。为正一道隐田隐户，也是他的意思。”

    “是吗？”老四闻言虎目一瞪道：“那他真该死啊！”

    “那是，这家伙的罪行，真是罄竹难书。”老六也愤愤道：

    “江南大户走私的总后台也是他。还有我上次抓的那个，叫陈尚海的海盗头子，也招认说指使他们袭击我们的是吴良。吴家兄弟跟胡惟庸都是穿一条裤子的。我把这些禀告老……父皇，却都没了下文。所以这回，估计还是不会动他。”

    “为何？”老四不解问道。

    “时候不到呗。”老六便笃定道：“父皇这回所图匪浅啊。”

    “那到底要到啥时候？”老四追问道：“父皇留着他，到底图个啥，图他不洗澡吗？”

    “等他的罪行足够大，时候就到了。”老六轻声答道：“至于父皇为什么留着他，是因为他特别能折腾，没有他不敢干的事儿。积攒罪行比较容易吧。”

    “这是什么道理？”老四为生孩子耽误了一年，确实有些跟不上趟。他虚心求教道：“再放任他瞎搞下去，中书省都要烂透了吧？”

    “也许父皇就希望它烂透呢。”朱桢幽幽道。

    “此话怎讲？”朱棣瞳孔一缩，低声问道：“难道父皇要对付的的不是胡惟庸，而是整个中书省？”

    “我觉得是这样。”朱桢淡淡道：“开国以来，算是换了三任丞相，李善长、杨宪、胡惟庸，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哪个上去了，都会跟老头子对着干，想要让他‘圣天子垂拱而治，国事尽数托付中书’。”

    “四哥说，你要是父皇，会不会觉得，当初设立中书就的是错的呢？”

    “还真是这样。”朱棣点点头，恍然道：“我说父皇怎么从空印案开始就先废了行中书省，又设通政司，还让大哥接见重臣听政。虽然没有直接动中书省，但刀刀都砍在中书省的根基上。原来是早对中书省不满了。”

    “嗯。”朱桢微微颔首，教导四哥的感觉，真棒。

    “那你说，父皇打算怎么收拾中书省？”朱棣问道：“把中书再像前朝那样，分成中书、门下、尚书三省？”

    “这也是个路子，但不符合父皇的路数。”朱桢一脸高深道。车轮滚滚、车厢晃动间，他感觉自己像首都的出租车司机。

    “唔。”朱棣摸着下巴短短的胡须，不由自主点头道：“是啊，父皇向来要么不做，要么做绝。照这么说……”

    他抬起头来，吃惊的看着老六道：“父皇很可能，要把中书省整个废掉？”

    “完全有可能。”老六的自信来自高中历史。

    “没了中书省，那丞相呢？不就成光杆儿了吗？”朱棣一脸震撼。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老六反问道：“都废了中书省，还留着丞相干什么？”

    “话虽如此，可，可……”老四忍不住结巴道：“历朝历代都有丞相啊，没了丞相还叫朝廷吗？”

    “我也是瞎猜的，说不定父皇根本没这种打算呢。”老六见好就收，以免将来解释不清。

    “不不，你说的很有道理。如果父皇要罢中书、废丞相的话，胡惟庸就是最后一个丞相的最佳人选。”朱棣却摇头道：

    “他无法无天，在军中又没什么根基。父皇既可以坐视他犯下足够大的罪行，好借机撤销中书。又不用担心阴沟里翻了船。”

    “哇，四哥好棒！”老六终于又逮到机会，拍起四哥的马屁道：“说的真有道理。”

    “哦哈哈，那还不是受你的启发？”四哥也很高兴。

    ~~

    哥俩一路说话，来到楚王加海王的行辕。当然，现在也是燕王的了……

    原本曾泰要安排三司接风宴的，但朱桢考虑到眼下的局面，便做主取消了接风宴。以免出现‘今日的座上宾，明天之阶下囚’的尴尬局面。

    便在行辕自己给四哥接风，只让曾泰、王弼、大舅跟罗贯中作陪。

    “咦，这东坡肉烧的可以啊，你换厨子了？”四哥嘴巴也是刁，夹一筷子菜，就尝出不一样来了。

    “哦，不是厨子，是我师侄女烧的。”朱桢有些心虚道：“这不四哥来了吗？他们都跟着四哥沾光了。”

    “是是，平时我们可捞不着，品尝刘大小姐的厨艺。”曾泰、王弼忙附和笑道。

    “诚意伯家那丫头，她也住这儿？”老四更关心的，却不是刘璃的厨艺，他大有深意的瞥一眼老六，大有不满之意。

    “啊，”朱桢讪讪道：“这不是官廨那边宅子太小，而且她在那边睹物思人，整天伤心么。没办法，我只好让她搬过来住了。没别的意思啊。”

    说着还指了指王弼道：“再说，王将军的千金，也在这儿陪着刘璃呢。”

    “这样啊……”朱棣这才没说什么，转而跟胡泉、王弼推杯换盏，吃酒开了。

    曾泰、罗贯中两个文人，只能坐在下首吃瓜。

    “楚王殿下还挺害羞……”曾泰小声道。

    “哼，他害羞？”罗贯中哂笑一声，没拆穿老六，其实是怕四哥这个当姐夫的不高兴。再跟那徐家二小姐说他坏话……

    毕竟，除了青梅竹马的刘璃外，老六还顶顶顶喜欢那徐家二小姐。

    ‘他那是喜欢吗？他就是图人家身子。呸，曹贼。’罗老师暗啐一口。

    那边朱棣跟胡泉干杯之后，忽然想起一人，问道：“咦，老六大舅，怎么没见二舅？”

    “哦，”胡泉老脸不红道：“胡帛去执行一项很重要的秘密任务了，还得个把月才能回来。”

    “是吗，那可真是太辛苦了。”朱棣羡慕道：“老六，你有两个好舅舅啊。”

    “那是，这回能迅速破案，找回《不管账册》，我两个舅舅居功至伟。”朱桢当然不吝溢美之词。

    “哪里哪里，我做的那点事微不足道，主要都是老二的功劳。”胡泉也当然要给弟弟往脸上贴金。“他是殚精竭虑，精忠报国啊”

    “都有功劳，在座的各位都有功劳。”老四哈哈大笑着与众人碰杯，亲和力满分。

    (本章完)


------------

第五一三章 天师驾到

    宴会后，来宾告退，朱桢亲自扶着醉醺醺的四哥到房间休息。

    把他扶到床上，准备起身时，朱棣却一把抓住了老六两手不能环握的脖子。

    “疼疼。”老六呲牙咧嘴：“四哥你没喝醉啊。”

    “这点酒算什么？”朱棣笑道：“不过是想享受下双亲王殿下的照料罢了。”

    “还满意否？”老六苦笑。

    “不太满意。”朱棣没好气道：“亏我还整天在小姨子面前替你说好话。你倒好，跑到南昌来金屋藏娇了。而且，一藏还是俩。”

    “四哥别瞎说。”老六瞪大眼道：“刘璃是为我大师兄来的，人家还在丧中呢。至于润儿，人家那是陪着刘璃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还润儿，真他么肉麻！”朱棣撇撇嘴道：“我看王弼对伱那个奉承劲儿，恨不得把闺女送来给你当个童养媳。”

    “真的吗？我不信。你可别污人清白。”老六打个哈哈道：“王弼那是让我敲打的，四哥你想多了。”

    “我不管，反正我已经跟你四嫂说过了，你横竖不能让四哥掉了面子。”朱棣瞪着老六。知道这个弟弟对自己的感情，仅次于对大哥，可以利用之。

    “这种事也不是我想就能成啊，你没看人家妙清都不理我。”老六郁闷道。

    “你那是太猴急了，哪有当着人家姐姐姐夫的面儿，就一个劲搭讪的？”朱棣一副过来人的架势，教导六弟道：“回头你得单独约她，出去逛逛街啊、赏赏花呀，你看她出不出来？”

    “真的假的？”老六怦怦心跳，他能带着刘璃出门，那是两人青梅竹马，还整天让刘祥防贼似的防着。却是没奢望过，能把徐二小姐单独约出来。

    跟蒂法逛秦淮河，艹，想想都攒劲儿啊！

    “事在人为，不试试怎么知道。”朱棣打个哈哈道。

    他刚才也是急了，唯恐小姨子落后，这才口不择言的。

    其实妙清能不能答应，他是一点没谱，而且多半应该是不答应的。但他得吊着老六的胃口，不然等这小子回京，黄花菜都凉了。

    ~~

    燕王朱棣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

    来昌次日，他便派兵四出，到各地捉拿牵扯进《不管账册》的官员、胥吏和大户。

    不只是在任的官员，只要是洪武四年后，在涉案府县当过官的，哪怕已经离任或者转迁他处，都要统统捉拿，而且是全家一起上路。

    一时间，整个江西的各府县官道上，到处都是押送囚犯的队伍。

    南昌城的监狱早就不够用了。

    燕王又下令临时建起大片营寨，露天关押陆续送来的囚犯……其实这世界，晚上还是挺冷的。不过没几天就要处死他们了，也不用担心会冻出毛病来。

    朱桢看着迅速人满为患的露天营地，却暗叫可惜。

    这些人整体素质可不低啊，白白杀掉太浪费了，改为流放耽罗多好呀……

    唉，可惜老头子盛怒之下，根本不听他的。在朱老板的认知中，流放海外就是脱离自己的手掌心，那样太便宜这些狗贼了。

    而且因为大师兄的缘故，朱桢也没硬替他们求情，只能下次一定了。

    ~~

    就这样到了二月下旬，二月十九是刘琏满七的日子。

    满七又叫七七。传统的习俗，人死后每隔七日祭祀一次，称为‘做七’。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一头一尾的‘头七’和‘满七’。据说死者死后七天，方知自己已死，所以会在头七时，归宅哀哭。

    满七则是死者灵魂终归地府的日子。这次祭祀也格外隆重。

    除了祭品和纸人纸马都是最高规格的之外，家属还要延请道僧诵经，举行道场，送逝者最后一程。有始有终，方功德圆满。

    刘琏身为诚意伯长子、三品高官，又是因公牺牲，在两位殿下的授意下，他的满七丧礼举办的异常隆重。届时非但将满城素缟，而且张天师还会亲至主持法会，可谓极尽哀荣。

    ~~

    让两名殿下没料到的是，张天师明知他俩在南昌，居然没有提前来拜见。

    直到十八这天，天师法驾才姗姗来迟，抵达南昌城下。

    老百姓却不管这些，纷纷抛下手头的活计，涌到城外去迎接张天师大驾……

    只见万众簇拥下，七七四十九名头戴玄冠、身穿杏黄鹤氅，背负桃木剑，手持拂尘的清秀道士为先导。后头是三十六名持旗的道士，高举着各式法旗，引导着一具三十六抬的大轿缓缓而来。

    轿子后面，一辆白马拉的马车上，树着一面带斗大旗，上书四个篆体大字——

    ‘正一教主’！

    张天师便高高端坐轿中宝座之上，身后立着四名道童、四名小道姑，各捧着拂尘、羽扇、宝剑、痰盂等物……

    一看到天师真容，人们登时如痴如狂，纷纷如倒伏的稻田一般，望尘拜舞，五体投地，高呼“无量天尊！”

    那山呼海啸声传到城门楼上，震得上头的两位王爷耳膜生疼。

    “张天师，好大的架子、好高的威望。”朱桢捂着耳朵，大声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是啊，可比咱们两个空筒子王爷威风多了。”朱棣也冷笑道：“他妈的，敢公然违反禁令，坐这么大的轿子招摇过市？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南昌城姓张不姓朱呢。”

    “何止是南昌城，我看整个江西差不多都要姓张了。听说有好些临近府县的人，为了能凑这个热闹，提前几日就赶来了。”朱桢沉声道：

    “知道今天为什么万人空巷，来迎接张天师吗？”

    “可算等来救星了呗。”老四撇撇嘴，自然是懂得。“指望着张天师能降服住咱们这俩妖魔鬼怪。”

    “哈哈没错，张天师没低头之前，他们就不会认输的。”朱桢笑着点点头，俯视着脚下缓缓通过城门洞的天师仪仗。“正一道的威风必须打掉，就先从收拾这位张天师开始吧。”

    那位端坐在大轿上的张天师，似有所觉，也抬起头来，望向城门楼。正好跟楚王的目光对上了。

    只见他也就是三十出头，面容清矍，三缕长须飘飘，配上那身道袍，真叫一个仙风道骨。

    单从卖相看，就比傻大黑粗的两位殿下强多了。加上两人也没穿衮龙袍，只穿着普通的圆领，活脱脱两个地主家傻儿子。

    所以，张天师也没在意，便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他妈的，没把我们放在眼里，待会我就收拾他。”朱棣愤愤道。

    “四哥先消消气，好歹等明天做完了法事，再跟他算账不迟。”朱桢劝住他。

    “好，听你的，就让他明天再威风一天。”不知不觉间，老四已经很习惯听老六的了。但他也有自己的主张道：

    “索性，开刀问斩的日子也放在明天吧，就当给你大师兄送行了。”

    “行，听四哥的。”朱桢从善如流。

    (本章完)


------------

第五一四章 满七法事

    张天师进城后，便入住了省城的正一观。

    南昌正一观住持、兼正一道祭酒孙敬修，率领一众大小牛鼻子，在道观门外，恭迎教主法驾。

    给三清和祖天师上香之后，张天师来到天师堂休息。

    他先在道童和小道姑的服侍下沐浴更衣，换上纤罗雾縠、如云似霞的羽衣，然后用了点精致却昂贵的素斋，这才命孙敬修进来说话。

    大礼参拜教主之后，孙敬修起身恭维道：“天师可算来了，南昌城的教中兄弟、信男信女都望眼欲穿了啊。”

    “本座知道他们为什么盼着我来，不就是想让我跟两位殿下唱对台戏吗？”张懋丞神态清冷孤傲，目光如古井深潭，提起两位殿下时，也没有丝毫的波动。

    他确实有自傲的本钱，正一道自汉末张道陵祖师创制以来，已经父死子继、传承一千两百余载了。

    不论朝代如何更替，正一道始终在那里，哪朝的皇帝都得尊着敬着。龙虎山张家也成为能与曲阜孔家并称的顶级老牌大贵族。

    这让张家养成了这种看他起高楼，看他宴宾朋，看他楼塌了的超然之感。并不太把‘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帝王将相当回事儿。

    张懋丞四岁时即学禹步，天上渐有隐隐雷声响应。年纪轻轻即嗣教，成为正一道第四十五代天师。

    从小便一呼百应，无人违逆，入则锦衣玉食，出则万人追捧，更是让他眼高于顶，为自己的血统深深感到自豪。自然也不把出身微寒的当今皇家太当回事儿……

    ~~

    “什么都瞒不过教主法眼，大伙儿确实是盼着教主来给他们撑腰。”孙敬修先奉承一句，又叹息道：

    “其实连属下也是如此。那两个年轻的王爷，不知轻重、肆意妄为。尤其是那燕王，来南昌才多会儿？已经抓了超过上万人，说是不日便要开刀问斩，这是多大的杀孽啊。”

    “本座早就给今上看过，乃是嗜血好杀的猪龙之相，”张懋丞淡淡道：“想来他儿子也是一脉相承，江西合该有此杀劫啊。”

    “教主可有化解之法？”孙敬修试探问道。

    “难。”张懋丞缓缓摇头道：“要是对上洪武皇帝，本座还能有些把握。但现在这两个年轻气盛的亲王，有没有向道之心？本座看八成是没有的。”

    “教主看人真准，两位殿下来昌这段时间，从没踏进过正一观一步。”孙敬修苦笑道：“属下心说你不来拜三清，贫道就去拜你还不成，结果拜帖递进去，便如泥牛入海没了回应。”

    “这是在等本座来呢。”张懋丞了然道：“本座的拜帖递了吗？”

    “递了……”孙敬修有些尴尬道：“可两位殿下回话说，今日天师还要斋戒，就不见面了。等法事结束后，再说吧。”

    “……”张懋丞神情微动，怒气隐现。他长这么大，这还是头一回碰到，有人接了拜帖后，不第一时间前来迎接的。

    “也好。”张懋丞好一会憋出两个字。这才缓缓道：“伱先出去吧，本座要清修了。”

    “是。”孙敬修便躬身告退。

    离开静室后，孙敬修脸上便忍不住挂满忧色。他能感觉到天师此番气势偏弱，仿佛信心不足。这样怎么能跟那两个凶暴的王爷交锋？

    ~~

    孙敬修猜的一点没错，张天师此时可谓忧心忡忡，绝不像看上去那么淡定。

    他虽然一直在山里，但对南昌的风吹草动了若指掌。

    张天师甚至知道熊启泰杀刘琏，是为了掩盖《不管账册》的事情。

    离开龙虎山之前，他又接到京里密报，说是《不管账册》已经落到了楚王手中……

    而那《不管账册》说是正一道的罪证，都不为过。

    “那群蠢货，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情，为什么一定要做成账册记下来呢？”到这会儿，张懋丞一想起这茬儿来，还是恨的咬牙切齿。

    这种生来就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总是缺乏同理心。也不想想人家要是没本账在手里，你倒是啥责任也没了，可锅都得人家背了。

    再说人家总得有个拿捏正一道的手段，不然到时候连该有的回报都够呛能拿到。

    无论如何，不管张天师再怎么无能狂怒，也改变不了《不管账册》已经落到两位殿下手中，两任江西的一省之长，也都成了阶下囚的现状。

    这让张懋丞本能的感到危险，一个弄不好正一道就要颜面扫地，甚至伤筋动骨。所以此番来南昌，面见两位殿下，实在是他此生最重要的一场交锋。

    正如那孙敬修所言，整个南昌城乃至江西省的信众、教徒，都在看着他呢。无论如何都得保住正一道的面子。

    对这种传承千年的宗教贵族来说，很多时候，面子比什么都重要……

    “唉……”张懋丞长长一声叹息。终于感受到天师称号不只是荣光，还有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

    ~~

    次日便是刘琏的满七法会。

    正一道道士，提前在布政使衙门的大坪上，设立若干法坛。

    因是天师亲临，法坛的数量也十分夸张。除了天师亲自登上的都坛外，还设了足足一百零八分坛。

    所有都坛分坛皆设案设供、焚香插旗，大小牛鼻子一起登坛做法，祈请众真临坛，助力法师彻底化解死者冤结。

    此番请来解冤的有元始天尊、救苦天尊、太上道君、太上老君等主神；以及专门解怨的灵宝解冤释结灵官，九天解冤释结大神，灵宝如意、万司、解冤、释结四大神。

    铺天盖地的念咒声中，道士们请来的大神，又敕召九凤破秽大神、洗浣大神、无义断恩大神、正精火目大神、震雷鼓目大神、全角复体大神、解冤释对大神，来清荡血湖，破除厌秽。

    接着，张天师发正一令，命酆都北帝及诸鬼官、牛头狱卒、威敛神王、三界大魔、九亿鬼王、血湖大神，成遵敕命，赦拔罪魂。

    最后，天师又告下元始符命，元皇曲赦救度冤死罪魂，准其时刻升迁。

    严格来讲，超度仪式到此结束，但法会并未结束，天师还要向信众说法。

    此时，忽然一队侍卫捧着托盘鱼贯进入道场，将托盘置于刘琏灵前供桌上。

    然后他们一起掀开盖在托盘上的黑布，露出三颗血淋淋的人头。接着众侍卫齐声高喊道：“刘参政，殿下已为你报仇雪恨，安心上路吧！”

    那正是熊启泰、刘孔和马经历的首级。

    看那栩栩如生的新鲜程度，显然是跟仪式同步砍头的。

    (本章完)


------------

第五一五章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张天师正在都坛上做法，陡然看到这三颗血淋淋的人头，唬的他直接就忘了词儿。愣怔在那里半晌……

    还是身后的小道士提醒，他才回过神来，勉强继续讲说《太上三生解冤妙经》云：

    “此经非独解一人之冤结。汝等各发诚心，诵经百遍，一国之人，应有冤结，悉皆解脱……”

    ~~

    与此同时，南昌城外，赣江之畔，临时设下的刑场上。

    一批又一批的囚犯，被押到江边，跪地垂首。

    刽子手猛地砍下鬼头刀，一颗颗人头便滚滚落地。

    然后换下一批砍头的……

    要砍的头实在太多了。到后来，刽子手的鬼头刀都卷了刃，累得实在抬不起胳膊，只能换官兵来替他们行刑。

    最后，江边密密麻麻堆满了无头的尸首，鲜血把赣江都染得通红，一直流到鄱阳湖时，还能看到缕缕血色。

    本来，看杀头是老百姓最喜欢的娱乐活动。但今天来看热闹的南昌市民，全都麻了。他们今天是深深体会到，什么叫‘人命如草芥’了。

    这种大规模的集体处刑，引起他们强烈的恐惧。仿佛下一个就轮到自己被拉进去，一刀咔嚓咯。

    他们再也没法把自己当成看热闹的局外人，纷纷想要远离这个人间地狱般的刑场。却被全副武装的军队拦了下来——

    “燕王殿下有旨，所有人等必须观刑到最后！否则以同党论！”

    得，这下一个也走不了了，只能留下来继续观看这场，给他们带来巨大恐惧的大规模行刑……

    朱棣端坐在监刑台上，看着眼前恐惧的人群，还有那滚滚落地的人头，非但不觉得不适，反而还感觉有些兴奋。

    这种主宰一切，杀人如草芥的感觉，实在太让人着迷了……

    他忽然意识到，大哥不让老六来干这个，是有道理的……只要干一次这种活，就不会再把人命当回事儿了。

    想到这，他摇摇头，强迫自己正常起来，把目光投向南昌城内。心说真正的交锋，已经开始了吧？

    ~~

    不知是不是受了那三颗人头的刺激，天师今日说法的时长明显比平日短了不少。

    草草讲完了经，没有再阐述微言大义，张天师便被道童搀扶着下了都坛，到衙门里设好的静室休息。

    “那三颗人头是怎么回事？”他黑着脸问孙敬修道。

    “本来说是明日行刑的，没成想竟然提到了今天。”孙敬修脸色惨白道：

    “而且那三颗人头才哪到哪？他们已经杀疯了，在章江门外杀了一批又一批，把赣江都染红了。这会儿已经杀了好几千了吧，还在不停的杀呢……”

    “好几千？”张天师闻言，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巨大的恐惧让他喘不过气来。

    这时，小道童进来禀报道：“教主，楚王殿下召见。”

    一听到这个名字，张天师忽然俯身狂呕不止。

    小道姑们赶紧用痰盂接着，又是抚背又是给他喂丹丸，以清水送服……

    忙活好一阵，张天师才缓过劲儿来，软绵无力的瘫在孙敬修怀里，还在时不时抽搐道：“本座不去。”

    “教主，不去怕不是不行啊。”孙敬修也被今日的集体处刑骇到了，唯恐惹那两位王爷不快，只能苦劝自家天师道：“他们凶焰太盛，这时违逆的话，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们是魔王，魔王啊。”自幼超然物外没见过风浪的张天师，是真的怕了。不敢去面对那位杀人盈野的殿下……的弟弟。

    “教主，你可是天师啊，怎么能怕魔王呢？”孙敬修无语道。

    便听张天师幽幽道：“你可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孙敬修登时无言以对。

    ~~

    不过张天师说得再有道理，楚王召见，他是不能不见的。

    最后，他还是被下面人七手八脚换上御赐的道袍，送去正堂拜见殿下。

    幸好，张天师也是自幼经过专业训练的，哪怕心里慌成狗，面上也还能保持天师的体面。

    他深吸口气，进殿之后，向高坐在正位的楚王殿下行稽首礼，口称拜见殿下。

    “张天师平身吧。”楚王殿下微微抬手，含笑看着张懋丞道：“你是本王老师的侄女婿，咱们也算一家人，不必拘礼。”

    “多谢殿下。”张懋丞直起身子，楚王又赐了座。

    待其在下首坐定，朱桢又感谢他不辞劳苦前来为大师兄主持法事。

    “都是应该的。”张懋丞忙笑笑道：“正如殿下所言，都是一家人，就没必要说两家话。”

    “好，不错。”朱桢满意的点点头道：“没见面之前，还以为天师像神仙中人，不食人间烟火呢，没想到如此平易近人。”

    张懋丞心说那也得分人，面上却赔笑道：“贫道对殿下的想法也是一样的。”

    “好，既然伱我如此投缘，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朱桢便笑道：“天师可知，今日南昌城外血流成河，处死了多少人？”

    “有所耳闻……”张懋丞脸色发白，勉强道：“但具体多少人无从得知。”

    “五千七百一十二。”朱桢森然报出一串耸人听闻的数字。

    “这么多……”张懋丞又想吐。但下一刻他就顾不上自己的生理反应了，完全被恐惧占据了心灵。

    只听朱桢冷声问道：“知道这些人是因何而死吗？”

    “不，不知道。”张懋丞额头现汗。

    “小部分是因为熊启泰谋杀刘琏一案，大部分都是因为《不管账册》案！”朱桢沉声道：“而熊启泰之所以要杀刘琏，也是为了那本《不管账册》！”

    说着他重重一拍桌案道：“所以，完全可以说，他们都是因为那本《不管账册》而死！那本账册上到底记的什么东西，天师应该心知肚明吧！”

    朱桢那锋利如刀的目光，直刺张天师两眼，让他无处躲藏，只能汗如浆下道：

    “贫道也是刚刚听说，那是本记载隐田隐户的账册。上头还有正一道观的产业，贫道确实御下不严啊。”

    “贫道回去一定严惩不贷，把那些作奸犯科的道士革出山门，任由官府处置！”张天师知道这次出血是在所难免的，索性主动一点道：“此外，正一道愿意捐出观田五万亩，作为官田。再每年各孝敬二位殿下两万贯，如何？”

    “但就是不能重新清丈，齐民编户？”朱桢似笑非笑道。

    “殿下，江西历来便是如此。哪朝哪代的朝廷都会给正一道一些特权的。”张天师说着朝老六拱拱手，半是请求半是示威道：“贫道是皇上钦点的天下道教总领袖，天师府传承千年，体面还是要维护的。”

    (本章完)


------------

第五一六章 从此世上，再无天师

    布政司衙门正堂。

    见张天师倒驴不倒架，到这会儿还想避重就轻，既不愿丢了面子，又不想太丢里子。

    朱桢闻言冷笑道：“本王还不够给你们面子吗？现在牵扯进《不管账册》案的一干人等大都落网，只剩下你们正一道的一干牛鼻子没抓了！这不就是给你最大的面子吗？”

    “殿下的关照，贫道自然铭感五内。”张懋丞笑笑道：“只是殿下可能还年轻，不太清楚，自古君王都要优待‘南张北孔’的原因。是因为优待我们两家，就是优待儒道两教，可以让天下归心，帮朝廷教化万民啊！”

    “所以，帮我们保全体面，不只是为了我们自己，也是为了朝廷的长治久安啊。”张懋丞说着说着，居然摆起了嘴脸。那传承千年的骄傲，让他暂时忘记了恐惧，又恢复了天师做派道：

    “北圣人、南天师，本身就是朝廷的脸面，哪能自己打自己的脸，殿下，恁说是不是？”

    “是个屁。”楚王的回答却让他神情一滞。

    “殿下怎么能这么说话呢？”张懋丞无奈道：“恁代表的是朝廷，是皇上。”

    “那本王今天就先代父皇，夺了伱这天师的鸟位！”却听朱桢冷笑道：

    “天师天师，天岂有师乎？我父皇尚且不过是天子，尔却敢自称天师，莫非我家老头子还要管你叫声师爷不成？”

    “这……”张懋丞见老六要拆自家最重要的一块招牌，这下破了防。急眼道：“我天师之位，传承一千二百余载，岂是殿下说废就能废掉的？”

    “没错，本王说废就能废掉！”朱桢冷冷看着张懋丞，沉声道：“自今日开始，尔正一道禁用‘天师’二字，但有违反者，一概以僭越论处！”

    说着他挑衅的看着张懋丞道：“不信你现在自称一声天师，看本王会不会把你关进笼子里，扔到大街上示众一个月？”

    “我有何不敢？”张懋丞被激得面皮发青。

    “那你倒是说呀。”朱桢步步紧逼。

    “我偏不……”考虑到那三颗血淋淋的人头，还有章江门外的血流成河，张懋丞最终还是怂了。

    “哈哈哈，原来张真人也是识时务的。”朱桢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讽刺。

    “贫道会向皇上申诉的，殿下如此不识大体，不顾大局，就不信皇上会不生气。”张懋丞只能拿出最后一招——找家长。

    “你还有脸找我父皇？我父皇封你的是‘大真人’，可没封你‘天师’，就是因为不愿意世上再有天师！你们却装傻充楞，在背地里继续大肆僭越！”朱桢冷笑连连道：

    “以为朝廷不知道吗？之前只是睁一眼闭一眼罢了。现在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就别怪朝廷把两只眼都睁开了！”

    “这……”张懋丞一时语塞。

    朱桢却继续提高声调道：

    “而且你既然要跟本王对着干，那我也没必要跟你客气了！”

    “来人呐，传本王旨意，将《不管账册》公诸于众，查封正一道所有道观、庄园、田产、以及《不管账册》上所有的隐田！逮捕正一道所有道士、家眷、信徒，以及《不管账册》上所有的隐户！”

    “遵旨！”便有胡泉等人高声应道。

    “慢着！”张懋丞赶忙叫住，作势下去传旨的胡泉，转头对朱桢大声道：“殿下，你要来真的吗？”

    “笑话，本王已经杀了成千上万人！”朱桢用一种关爱弱智的眼神，狞笑看着张懋丞道：“为什么你们这些近亲结婚的白痴，还会以为我是在开玩笑？”

    “你就不怕激起民变？！”张懋丞色厉内荏。

    “哈哈，本王就喜欢平叛！”朱桢放声大笑道：“我手里有江西都司的军队，还有四哥带来的禁军。这些渴望战功的精兵强将，一定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说着他站起身来，指着张懋丞大声讥讽道：“而你，张懋丞，将成为正一道的千古罪人。因为你掀起的这场叛乱，将让正一道沦为与白莲社一样的邪教！从此再也没什么‘南张北孔’之说啦。正一道的千古基业，毁于一旦啦！”

    “……”张懋丞被老六这番唇枪舌剑，打击的瘫倒在椅子上。他很清楚老六这是在恐吓自己，但今天那滚滚落地的几千颗人头，让他不敢去赌。

    ~~

    看到张懋丞狼狈的样子，朱桢就知道自己赌赢了。

    其实张天师猜得没错，朱桢确实不能对正一道下手太狠。因为老贼不允许他对正一道赶尽杀绝……

    许是从布衣到皇帝的经历太过离奇，许是大环境如此，朱老板不是一般的迷信。总觉得不是冥冥中自有天意，自己个放牛娃怎么就当上天子了呢？

    所以虽然不喜欢人间有天师，他还是不愿意把历史悠久、神乎其神的天师道往绝路上逼。

    而且天师道在朱老板的发迹路上，还是立过功的。

    龙凤六年，当时朱老板已经有了称帝的念头。为了增加自己的分量，便在刘伯温的建议下，发御榜征召张天师觐见。

    彼时的天师张正常也独具慧眼，立刻向朱元璋献上‘天运有归’之符，为朱老板的造反事业背书。

    那会儿朱元璋的实力，在诸侯中还不算最强，根基也很浅薄，能得到正一道的支持，尤其是张天师的认可，无疑是极大的助力。使朱元璋与其他‘乱世草头王’的军头区分开来，逐渐发展为有凝聚力的政治集团。

    最终对其它诸侯形成降维打击，彻底笑到最后。

    而在夺取天下后，面对满目疮痍、百废待兴，国民急需休养生息的局面，正一道清静无为、纯化人心的政治理念，更是符合朱元璋的需要。

    于是洪武元年，朱元璋授予张天师‘正一嗣教护国阐祖通诚崇道弘德大真人’封号，并敕令其“永掌天下道教事”。

    这标志着张天师从江南道教领袖，一跃成为了天下所有道教的教主和精神领袖。这是正一道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未曾达到的高度。

    朱老板实指望他们能继续替自己卖力宣传，巩固朱明王朝的合法性呢。虽然现在看来，他们让皇帝失望了。

    但正一道统领天下道教，而道教是大明百姓的重要精神支柱。这就把他们一棒子打翻在地的话，必会引起长久而强烈的反噬。

    短时间内有教徒作乱的危险。长期来看，更会给各种邪教，填补正一道空出来的信仰真空的机会，很可能乱子还在后头呢。

    说白了，江西的张天师也好，山东的孔圣人也罢，都是他老朱家降低统治成本的工具。

    只要这工具造成的损害，小于它带来的好处，那最好还是捏着鼻子用下去。这就是张天师有恃无恐的原因。

    但越是这样，朱桢就越要打破他这种有恃无恐的心理。让他相信自己真的会灭了他们。不然这帮牛鼻子怎么会乖乖听话？

    当对方不敢把他的恐吓当成耳旁风，威慑便成功建立了。

    (本章完)


------------

第五一七章 置换

    布政司衙门，正厅中。

    身躯庞大的楚王殿下，居高临下的俯瞰着小鸡仔似的张懋丞。

    “工具人，就要有工具人的自觉，懂吗？”朱桢沉声教训他道：

    “千万不要有，自己也是小主人的错觉。因为要是妨碍到主人，甚至给主人带来麻烦，主人就会毫不犹豫换掉你！”

    “哪怕换掉你同样会带来麻烦，也在所不惜。”朱桢双手撑着椅子扶手，定定看着张懋丞满是汗珠的脸道：“因为主人不能被工具给要挟到，这是底线，明白了吗？”

    “……明、白了。”张懋丞艰难的点点头，有一种千百年来包裹严实的华丽外衣，被人一把扯下的恐惧与羞耻。

    “现在，本王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朱桢便接着沉声道：“我可以不追究这次正一道的罪责，但作为代价，伱要将所有的隐田都交给官府，能做到吗？”

    “啊？”张懋丞嘴巴张的老大，苦着脸道：“殿下，那样一来，下面人没了地种，非反了天不成，贫道拉也拉不住啊！”

    “放心，朝廷会用两倍的土地，而且是鱼米之乡的上好水田置换。”朱桢淡淡道：“怎么样，够意思吧？”

    “啊？还有这好事？”张懋丞难以置信，感觉必有猫腻道：“敢问殿下是哪儿的地？”

    “湖广。”朱桢面不改色道。

    “……”张懋丞一阵无语道：“他们怎么去种啊？种不到的地，跟没有有啥两样？”

    “这个简单，让他们都搬去湖广，不就解决了吗？”朱桢一脸‘你真笨’的表情。

    “二十多万户，从江西搬去湖广？”张懋丞哭笑不得道：“殿下，这怎么可能做到？”

    “本王不是在跟你商量，而是向你下达朝廷的旨意——所有的隐户，统统都要迁出江西。”发往湖广安置。”朱桢便沉声道。

    “啊……”张懋丞吃惊的小舌头都露出来了，他这才彻底相信朝廷要跟正一道动真格的，而不是单纯的收拾收拾他们那么简单。

    “啊什么啊？”朱桢冷声道：“这都已经天下太平多少年了，你们正一道还隐匿几十万户的人口，任谁知道了都要问一句，这是不是要造反啊？”

    “殿下，我们绝对没有那种念头！”张懋丞忙拼命解释道：“这几十万户也不是有意吸纳的流民，而是千年以来，教徒世代繁衍，不知不觉就这么多人口了。”

    朱桢忍不住翻翻白眼，也难怪张天师这么牛逼。张家也确实真牛逼。这要是真打起来，正一道组成保家护教军，又是依托江西的群山主场作战，，四哥和王弼还真不一定能讨到好处。

    不过他并不担心会逼反了张天师，他太清楚这种人的心理了。

    已经世世代代都能坐享荣华富贵了，不将其逼到绝路上，谁会吃饱了撑的造反？

    ~~

    “教徒们世世代代都是不当差，不纳粮。可到了本朝，只有正式的道士才能继续享受免税免役的特权。”只听张懋丞继续解释道：

    “皇上又严格控制度牒，限制僧道数量，像我们正一道，虽然贵为天下道教领袖，正式的道士也不过才区区三千人，杯水车薪啊。其余人怎么办？让他们交税就显得天师……啊不，教主无能。为了显得有能，只能出此下策而已。却是绝无造反之心啊。”

    “你这话，就算本王信了，换了旁人会信吗？”朱桢冷声道：“要自觉避嫌，懂吗？不然，就凭你藏匿几十万户人口这一手，早晚就会招致横祸的。”

    “殿下说得有道理……”张懋丞无奈点头。

    “既然你不打算造反，那这几十万户教徒，不就是个沉重的累赘？”朱桢循循善诱道：“而且是随时能招致横祸的累赘。”

    “是。”张懋丞又点了点头，他其实也有这种感觉。天师府千年以来积攒的财富，已经花都花不完了。而且正一道的威望也不是靠这几十万教徒凝聚起来的。

    相反，这帮寄生虫仗势欺人、横行乡里，反而整天给正一道抹黑，还害他时不时亲自出面，给他们擦屁股。

    “所以，借着这次机会，把你的教徒放出去，让他们去湖广把正一道发扬光大。你这边也没了累赘，更不用整天提心吊胆，哪天半夜醒来，被扣上谋反的帽子。”朱桢两手一摊道：“这种一举多得的好事，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嘛。”

    “是。”张懋丞只能点头。暗道也就你哥们儿会污蔑贫道谋反……

    可是一想到，他的哥们儿全都是亲王，而且还有一位太子殿下，张懋丞就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要是还不答应，那本王就真得怀疑你谋反了。”朱桢又补充一句。

    张懋丞暗暗翻白眼，心说这就来了……

    ~~

    一番连吓带劝，老六终于唬得张懋丞，原则上同意了‘土地置换、人口迁徙’的方案。

    当然条件该讲还是要讲的，张懋丞试探问道：“只是殿下，虽然大部分教徒估计会遵照贫道的法旨，但肯定也有不少人故土难离，就是不想走。贫道也不能太绝情，不然会惹出乱子来的。”

    那意思是多少给我一部分豁免的名额，我好送人情。

    “这个简单，”朱桢淡淡道：“谁不走你给我个名单，我就把他们抓起来砍头。杀了那么多同案的官吏、大户，不杀几个牛鼻子实在说不过去。”

    “贫道知道了……”张懋丞这个汗，他今天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张真人，不是本王不通融，而是你经验太少，不知道国人‘不患贫而患不均’的心理。”老六又老气横秋的教育他道：

    “尤其是这种大伙一块背井离乡，要是有人搞特殊，那才肯定要乱套呢。所以最正确的法子，就是一刀切，没有道理可讲。只要大家知道，没有人能例外，心里就都好受多了。明白了吗？”

    “明白了。”张懋丞感觉自己在这位年轻的殿下面前，就像个二傻子。

    “还有别的问题吗？”朱桢笑眯眯问道。

    “没，没有了。”张懋丞摇摇头。

    “好。”朱桢高兴的点点头，与他把臂往外走道：“走，我们一起向大伙宣布这个喜讯吧。”

    张懋丞简直无语至极，这家伙也太猴急了吧？一点反悔的机会都不给自己……

    (本章完)


------------

第五一八章 王弼之问

    孙敬修等一众大小牛鼻子，焦躁不安的守候在布政司衙门口。

    他们都知道，天师正在里头跟楚王殿下摊牌，而摊牌的结果，将直接决定他们未来的命运。

    原本所有人都信心满满，因为那可是他们的张天师啊！自祖天师张道陵创教，千年以来任朝代更替，正一道都一直在那里，从来没有人敢对天师不敬。

    但今天，下饺子一般，滚滚落地的人头，真的吓到他们了……

    按察司衙门就在章江门边不远，不少道士在仪式结束后，还跑去看热闹。结果全都吐得稀里哗啦，一个个面无人色而归。

    遇上这样惊天地、泣鬼神的疯子，会把天师当回事儿吗？不会欺负我们家天师吧？

    众牛鼻子等的花都谢了，终于看见天师与那楚王殿下把臂带笑而出。

    孙敬修等人不禁一喜，看来结果不坏。

    然后便听天师高声宣布道：“贫道已经与楚王殿下谈过了，皇上册封贫道为‘正一嗣教护国阐祖通诚崇道弘德大真人’，再以天师称呼，实在不妥。贫道也常自不安，自今日起，不再使用‘天师’二字，诸位切记。”

    “……”众牛鼻子像被兜头泼了盆冷水，登时陷入呆滞，传承一千两百余年的天师名号说不用就不用了？

    好一会儿才稀稀拉拉道：“遵教主法旨。”

    更刺激的还在后头呢。便听张懋丞又道：“此外，朝廷有旨意，湖广因元末战乱人口锐减，至今不得恢复，大量沃土抛荒。故而洪武皇帝决意以江西之民填湖广。我正一道与国休戚，世受皇恩，当坚决奉旨，为江西百姓做表率！”

    顿一下，他高声道：“故而贫道决定，除在册道人外，其余教徒皆移民湖广！”

    “啊……”这下孙敬修等人彻底绷不住了，只是因为当着楚王的面，他们不敢开口发问。一个个满脸错愕，惊呼连连。

    “这是最终的法旨，诸位不理解也要执行。”张懋丞淡淡道。

    “是……”道士们这才稀稀拉拉应声。

    朱桢从旁看的佩服至极，正一道能千年不坠，果然是有道行的。

    他本以为张懋丞接连宣布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和一个出卖教徒的决定，一干大小牛鼻子，非得当场炸了锅不行。

    没想到他们居然忍住了，无一人敢当场质疑教主的决定。这都跟纪律严明的军队差不多了。

    看来不跟张懋丞彻底撕破脸，是正确的。想到这，他便开口给张懋丞减压道：

    “怎么，你们还不满意？你们有什么资格不满意？！”老六的减压方法，就是把脸一拉、两眼一瞪，劈头盖脑的训。

    “一个个心里没数吗？按说你们就不应该站在这里！伱们应该在哪里？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众牛鼻子闻言脸色发白，他们当然知道要不是因为自己正一道的身份，此时也应该在章江门外排队砍头的行列中。

    “感谢你们张教主吧！他为了保全你们，付出了极大的牺牲！”老六便拍着张懋丞的肩膀，把个很有魏晋之风的道士，拍的一摇三晃，都要摇散了黄。

    “现在朝廷看在张家过往的功劳，还有张大真人的面子上，法外开恩，只是让你们移民到邻省，而且还是鱼米之乡。还用两亩上好水田，置换你们一亩地，这种好事打着灯笼都找不到，你们就偷着乐吧。”

    “这都是张大真人给你们争取来的，有这么一位真心实意为教徒着想的教主，你们是三生有幸！”老六说着话锋一转，赤裸裸的威胁道：

    “你们谁要是不识好歹，不愿接受教主的好意，现在就站出来，趁着章江门外还没收摊，本王给你们加个号，今天就能去见三清。”

    他走到孙敬修面前，俯瞰着这个瘦小的老道，一字一顿道：“别忘了，你们还是戴罪之身呢！不要不识好歹！”

    孙敬修能清楚感觉到对方要弄死自己，比碾死只蚂蚁还简单。强大的威压下，他噗通跪在地上，连称不敢。

    “不敢就滚吧！”朱桢冷哼一声，又吩咐王弼道：“王将军，替本王送张大真人回正一观。”

    “是。”今日所见所闻之下，王弼的态度也愈发恭谨。

    ~~

    张懋丞本想直接离开这鬼地方，回他的龙虎山的，无奈楚王的意思很明白，事情没解决之前，他都得乖乖在南昌待着。

    回正一观的路上，张懋丞一直瞥着闷葫芦似的王弼。意思是老子送你那么多好处，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王弼只好无奈叹了口气，轻声道：“真人，不要跟两位殿下对着干了。这阵子朝夕相处，我算看明白了，那哥俩就是降龙伏虎罗汉下凡，专治各种不服。”

    “……”张懋丞听他这语气，就知道王弼也已经投了。这下彻底没指望了：“听说胡相也病了？”

    “嗯，我看一时半会儿，且好不了。”王弼点点头道：“能在这种情况下，保全正一道的名声。这回殿下是真给真人面子了。”

    “是啊，还是要搞好关系的。”张懋丞点点头，又虚心请教道：“贫道看将军，似乎颇受殿下敬重。不知何以教贫道，怎么修复下关系？”

    “……”王弼沉默半晌，方憋出一句灵魂之问道：“你有闺女吗？漂亮的。”

    “贫道闺女还吃奶呢。”张懋丞哭笑不得。两人又前行一段，就在王弼以为，张懋丞已经忘了这个话题时，却听张大真人悠悠道：

    “不过我有个妹妹……”

    “那也行。”王弼点点头。

    “那燕王呢？”张真人又道：“我还可以再有个妹妹。”

    “燕王殿下……很专一。”王弼压低声音道。

    “哦。”张懋丞明白了，原来老四惧内，便不再提。

    ~~

    那厢间，朱桢除下了衮龙袍，换上青衣角带，来到刘琏昔日的官廨。

    灵堂中，香烛依旧，刘璃披麻戴孝，在为父亲守灵。

    朱桢走到她身旁，也在蒲团上跪坐下来。今晚满七，最后一次守灵，他得陪着她。

    “小师叔。”刘璃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靠。

    “都收拾好了吗？”朱桢轻声问道。

    “嗯。”刘璃点点头，明天她将和二叔一起，扶柩返乡。

    虽然朱桢不想让刘璃在路上颠簸，但她身为独女，肯定要送大师兄最后一程。

    “路上不要太难过。”朱桢不放心的叮嘱道：“有什么事就让派给你的宫女做，千万别累着。”

    “嗯。”刘璃点点头，轻声道：“我爹大仇得报，真不知该怎么感谢小师叔？”

    “咱俩还有什么好谢的？”朱桢笑笑道：“早去早回。”

    “嗯。”刘璃露出一丝微笑。

    (本章完)


------------

第五一九章 丐帮大会

    二月的南昌城，除了没头没脑的人多、道士多、当兵的多之外，还有一多，那就是叫花子多。

    大街小巷中，到处都有成群成队的叫花子在游荡。还操着全省各地不同的口音，有赣语、吴语、官话、客家话，甚至还有安徽话……似乎全江西的叫花子都来了。

    当然这样说有些夸张。准确的说是，全省各地的丐帮，都派了代表前来参加由南昌丐帮主办的江西丐帮大会！

    因为来的都是各地丐帮有头有脸的叫花头子，而且南昌丐帮还管饭。所以并没有太多捞过界的行为，叫花子们只是四处游逛，相处的还挺和谐。

    各地的丐帮凑到一起，肯定要互相交流。有叫花子笑道：“这还是头回听说，咱丐帮也要开大会。叫花子们凑一起干啥，交流要饭心得吗？”

    “哈哈哈，”叫花子们笑得噗噗掉渣。“说不定南昌的兄弟，掌握了先进的要饭技术呢！”

    “我是听说，这南昌的丐帮帮主，要召集大家做件大事儿。”有消息灵通的便道：“别看这两天们帮主都不在，全被叫去开小会，估计就商量这事。”

    “本地帮主叫舒来宝吗？”有人问道。

    “不是，他已经退位让贤了。”那小灵通神秘兮兮道：“我听我们帮主说，现在南昌的帮主，是位王爷了。”

    “这不扯淡吗！”众人不信道：“人家都王爷了，还能来当乞丐？”

    “叫花子都能当皇帝，王爷来当叫花子怎么了？”小灵通反驳道：

    “人家这叫不忘本，懂吗？”

    “好像真是那么回事，我也听我们帮主透露了。”又一个乞丐佐证道：“说就是那位，在章江门外杀得人头滚滚的燕王殿下……的弟弟。大明唯一的双亲王——楚王加海王殿下！”

    “好么。”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出声附和，众乞丐便终于接受了这一匪夷所思的结果。一个老乞丐摇头叹息道：

    “我从元朝要饭要到大明，万万没想到有一天，能被一位王爷叫来开会。”

    “是啊，不会是要拿咱们寻开心吧？”有乞丐担心道。

    “瞎操心！”众丐却很看得开道：“咱们可是叫花子，只要能顿顿管饱，还不随他开心？”

    “就是，咱们横竖不会吃亏。把那位王爷哄高兴了，绝对还有便宜赚！”看来小灵通不光消息灵通，脑子也很灵活。

    ~~

    隔天便是丐帮大会的日子。

    会场居然设在了南昌最有名的滕王阁前，让与会的众丐倍有面子。

    日上三竿时，各地的帮众基本到齐，滕王阁前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坐满了头发乱蓬蓬的叫花子。

    他们盘膝而坐，嬉笑打闹，场面闹腾极了。

    直到滕王阁上响起三声号炮，才让众丐安静下来。继而是一个高亢的声音：“帮主驾到！”

    话音未落，众丐便见他们各自的帮主，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个身高体壮、眉毛粗粗的年轻人，从滕王阁中走出。

    一众帮主站在高台上，舒来宝高声向台下介绍老六道：“诸位，这就是我们江西十三府丐帮共同推举出来的总帮主——洪七！”

    “没错，孩儿们还不拜见总帮主！”众帮主也纷纷附和道。

    “拜见总帮主！”台下的众丐便乱糟糟的磕头，七嘴八舌嚷嚷道：“总帮主洪福齐天，寿与天齐！”

    这场面，充分诠释了什么叫乌合之众。

    老六却很享受，甚至比听文武官员向自己问安还得劲。毕竟，这是老头子也没达成过的成就。

    他抬抬手，台下渐渐安静下来。众丐便听洪帮主中气十足道：

    “弟兄们，我洪七是谁？你们应该大体听说了。没错，就是你们听说的那样！本帮主还有个微不足道的身份！那就是个不值一提的双亲王。”

    ‘哗……’群丐一片哗然，他们虽然基本都听说个那个传言，但听正主亲口说出来，还是把他们惊呆了。

    更惊人的还在后头呢，他们又听洪帮主大声道：“但本王来当这个帮主，不是为了好玩的，而是为了完成我爹的愿望！”

    “他爹，那不就是咱们的祖师爷……洪武皇帝吗？”台下众丐便议论纷纷道：“怎么着，当年祖师爷没当上帮主，还怪遗憾的？”

    一想到祖师爷居然让他的儿子，来给他们当帮主，叫花子就兴奋坏了。

    ~~

    滕王阁上，在包厢中观礼的燕王殿下却直摇头。

    他其实对老六当乞丐没什么看法，因为自己也当街卖过艺，算是半个同行。不过你当就当吧，别公然宣扬自己的真实身份，还把老头子也搬出来啊。

    这要是传到那帮酸丁儿耳朵里，还不知怎么编排呢？

    虽然他已经派兵封锁了整个会场，但这帮叫花子可是各个大嘴巴，消息很难瞒得住的……

    ~~

    高台上，却听朱桢话锋一转道：“我爹的愿望当然不是让我来当这个帮主，而是天下无丐！”

    众乞丐闻言一惊，有人心说，这是要把我们都宰了吗？

    倒也不是他们有受害妄想症，实在是前几日的刑场，就在不远处。身后的赣江还留有血腥味啊。

    滕王阁上的朱棣，却一下就了然了，对一旁的罗贯中笑道：“听到了吧。别看我家老六整天顶撞父皇，他也最会讨老头子欢心了，就凭这四个字，能少挨多少顿揍。”

    “‘天下无丐’吗？”罗老师扶了扶眼镜，心里却暗暗吐槽道，这都是说辞，他就是单纯想当这个丐帮总帮主。超级想的那种……

    “没错。”朱棣双手扶栏，无限感慨道：“这四个字道尽了父皇毕生的追求。他老人家是真的希望大明不要再重演我们家的悲剧。让老百姓不要走他的老路……老六能说出这四个字来，父皇心里不知会多高兴，当然嘴上一定不会承认的。”

    ~~

    高台上，老六对台下变颜变色的众丐，哭笑不得道：“伱们想什么呢，不是说把叫花子都干掉就‘天下无丐’了。只要这世道没变，老百姓的日子还那么苦，叫花子就会一茬接一茬的。”

    “嘿嘿……”台下众丐这才松了口气。不是通过物理的方式‘天下无丐’就好。

    “我们是要让这世道变好，让穷人有饭吃、有衣穿、有田种，大家都能安居乐业，还有谁愿意当乞丐呢？”便听洪帮主解释道：“这才是真正的‘天下无丐’，明白了吧？！”

    (本章完)


------------

第五二零章 天下无丐

    滕王阁前，丐帮大会。

    听了老六的解释，有乞丐大声发问道：“那既然要天下无丐，王爷，哦不……总帮主，你为什么还要当乞丐？”

    “这个问题问得好！”老六便笑道：“因为，你们就是实现天下无丐的关键，所以我要成为你们的首领！”

    “我们？叫花子是关键？”众丐一头雾水，感觉洪帮主还是想把他们宰了。

    “没错，就是伱们！”老六指着众人道。

    “要想实现天下无丐的理想，得从两方面着手，一方面要让现有的乞丐脱离贫困，另一方面，要防止老百姓因为贫穷沦为乞丐。

    “为了实现第一条，本帮主决心入主丐帮，发挥你们的价值，帮你们过上好日子！”顿一下，他接着道：

    “至于第二方面，你们也可以发挥极大的作用，甚至是无可替代的作用！”顿一下，他又得意道：

    “而且本帮主能将这两方面结合起来，让你们在帮助别人脱贫的同时，也让自己过上好日子，你们说好不好啊？”

    “好！”担当气氛组的南昌丐帮兄弟，赶忙轰然叫好。

    “好是好，”却也有的是不以为然的叫花子，七嘴八舌道：“可是俺们都是扶不起来的烂泥，还帮别人？”

    “拉别人一起要饭还差不多。”有人怪腔怪调说道，引得众丐哄然大笑。

    “都安静！严肃点！开会呢！”帮主们赶忙纷纷呵斥，他们可是都已经被楚王殿下画的饼……哦不，描绘的宏伟蓝图，彻底征服了。

    其实都不用老六开口，从看到舒来宝穿着那身官衣的第一秒，他们的心就已经是楚王殿下的形状了。

    ~~

    帮主们吆喝了好一阵，会场上好容易安静下来。

    “正因为本王也要过饭，所以很清楚大伙儿的心理。大伙儿整天低三下四，过的还不如牲口，而且还惹人生厌，很容易就觉得，自己一无是处，”老六也放缓了语气，说的众乞丐脸上没了嬉笑。

    “但我最喜欢的一句话，就是天生我材必有用！就是一块砖头，一根稻草，也各有它的用处，何况是我们这些活生生的人呢？！”

    “只不过，你们没有遇到自己的伯乐！引导你们认识自己的能力，你们才会觉得自己一无是处！”老六有力的挥舞着手臂，声音洪亮、语气坚定道：

    “千里马生在农舍，如果没有遇到懂马的伯乐，就只能拉一辈子大车，老了被宰掉吃肉！本帮主便是拯救你们的伯乐，懂了吗？！”

    “懂了懂了，敢问总帮主，我们到底有啥价值？”丐帮众人再不复方才的玩世不恭，纷纷追着发问。

    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被老六煽动起来了……

    朱桢便让舒来宝现身说法，将那日他所说的丐帮两大优势，转述给众丐。

    这比他一个人说，要显得有说服力一些。

    ~~

    滕王阁上，老四居然也听得心潮澎湃。这才回过神来，对罗贯中道：“我家老六这张嘴呀，真是太能鼓动人了。这要是搁在乱世，随随便便就能拉起一支队伍来。”

    “是啊，学生在创作的一本历史，主人公就以我家殿下为原型。”罗贯中点点头。

    “哦？哪个朝代？”朱棣饶有兴趣。

    “汉末三国。”

    “刘皇叔吗？”

    “不是，曹丞相……”

    “好吧。”朱棣一阵无语，好一会才又道：“写完，一定给本王看看。”

    “行。”罗贯中点点头，以自己的更新速度，且等着完本吧。

    ~~

    高台上，舒来宝向群丐介绍了，特别适合他们的两大职业——观风使和宣传员。

    群丐一听，这下都来了兴致。

    “观风这个活儿不错，咱们走街串巷顺便就干了。”

    “就是，就算穷乡僻壤，咱们也照去不误，换了谁也不如咱合适。”

    显然他们对胜任观风使很有信心，至于宣传员嘛，就绝口不提了。

    “宣传员也是你们最合适。”老六大声道：“那些大户人家、书生士绅的消息足够灵通，用不着对他们宣传。真正需要宣传的对象，正是你们每日接触最多的乡下百姓，市井小民，千千万万和你们一样穷苦出身的人！”

    “不过我们只会胡说八道，哪懂正事儿啊？”众丐忐忑道：

    “就是，这一场院加起来没个识字的，怕要给总帮主误事啊！”

    “不，你们错了，本帮主用你们就是因为你们不识字！”老六却一摆手道：“那些满嘴‘之乎者也’的读书人，反而干不了这个活。”

    “啊？”众丐听蒙了。

    滕王阁上的老四，也是一阵苦笑，这老六的暴论，是一个接一个啊！

    “这道理很简单，明明可以好好说话，他们为什么要‘之乎者也’、‘焉哉乎也’？”朱桢高声道。

    “显示自己有学问呗。”台下众丐答道。

    “你们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们真正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老百姓听不懂！”朱桢冷笑道：

    “听不懂便没有发言权，更没资格判断对错，就只能听他们说，让他们替自己判断对错！”

    台下众丐和楼上的老四都大受震撼。朱棣猛地一把抓住罗贯中的脖子，使劲摇晃道：“我艹我艹，本王打念书第一天，就在寻思这个问题——这帮弔毛先生为什么，就不能说人话呢？原来是这个道理啊！”

    “摇散黄了，摇散黄了……”罗贯中扶着眼镜，感觉都要被晃吐了。

    ~~

    “但读书人要么本身就是士绅、大户，要么就削尖了脑袋，想成为士绅、大户！怎么可能替老百姓说话呢？”朱桢接着高声道：

    “道理非常简单，比如纳税吧，谁都想少交税。但朝廷要收的税额是一定的，你富人少交了税，最后都得落到穷人头上，相信大伙不少就是这么破产的吧？”

    “可不。”群丐纷纷点头。

    “现在，朝廷觉得这样不公平，要重新清丈田亩，让田多的人多交税，田少的人少交税。但如果真这样干，那些家有良田百顷的大户，一下子就得多交好多税。而家里没有几亩地的穷人呢？负担自然就轻多了。”朱桢用最浅显的语言道：

    “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嗯嗯。”群丐其实要比一般农民头脑灵活，因为他们摆脱了重体力劳动，而且整天走街串巷，接触的人也多，脑袋自然更灵光。

    “这时候，那些大户就要发动读书人，来拼命颠倒黑白，抹黑朝廷的新政。欺骗习惯了听他们说话的老百姓，跟朝廷作对，反对新政！”朱桢沉痛问道：“你们说，朝廷还想靠读书人宣传？能有用吗？”

    “有个屁用……”群丐终于明白了。

    (本章完)


------------

第五二一章 帮主教学

    “所以，这次这次宣传新政，朝廷不靠官府，靠咱们！”朱桢便高声道：

    “而且也不用你们自己想词儿！我教你们一套唱词，你们背下来，然后走街串巷一遍遍唱给老百姓听，保准宣传效果杠杠的！”

    “唱词儿？”群丐心下大松，身为一名伸手党，有现成的那是再好不过。

    “那是我们帮主的独家绝活！”舒来宝赶忙吹捧道：“靠着这一手，他一个人要饭能顶全帮！”

    “这么弔？”群丐登时两眼放光，这么牛逼的要饭技术，谁不想学？

    “咳咳，”朱桢制止了舒来宝的吹嘘道：“这也不是啥绝活，就是仗着没人会，新鲜，效果才好。大家都会了，就没那么好的效果了。当然比伸手大将军肯定强不少。”

    “那也不错……”群丐依然兴致不减，心说俺们学会了可以去外省要饭啊。

    “好，本帮主就传授给伱们咱们丐帮的绝学——数来宝！”老六抖擞精神，从屁股后面抽出一副竹板，熟练地打起板儿来。

    “先有三皇后有的天，胡人把那世道颠。幸好生了个朱圣人，赶跑了鞑子重塑了天！”一段过门之后，老六便扯开嗓子唱起来。那叫一个字正腔圆、韵味十足！

    “朱圣人，他不是凡人，他是玉皇大帝下凡尘，是咱百姓的守护神！他可怜咱百姓日子苦，他恨狗大户不是人，所以才要造黄册，重新把那田亩清。老百姓只有好处得，唯有那大户不高兴！”

    舒来宝便扮作百姓问道：“大户为啥不高兴？”

    “因为从前世道偏，官府收了大户钱，帮着向朝廷瞒了田，让他们逃税一年年。可朝廷的税粮有定数，东边少了西边补，只能靠穷人来找补，俺就问你愿意不？”

    “当然不愿意了。”舒来宝道：“俺家日子本来就苦，凭什么要让俺多交税？”

    “说得好，说得对。谁家田多多交税，谁家田少少交税。凭什么让俺多交税？”老六便打着板接着道：

    “清丈亩，造黄册，为的是把乱象破！这样没法作弊了，大户当然没法乐！”

    “可这是咱百姓的大好事儿，从此地少少交税，再也不用为重税愁，更不用卖儿卖女卖田产，这日子终于有盼头！”

    “哎呀，这法子真是好，咱百姓叩谢皇恩长！”舒来宝道。

    “且慢，话还未完。”老六最后唱道：“要想黄册真有用，田地先得要清丈！谁弄虚谁作假，谁就没安好心肠！谁说坏话谁阻拦，谁就是跟咱们作对的大王八，大王八！”

    “可真要是老爷们瞎搞，我们老百姓又能奈何？”舒来宝最后问道。

    “不用怕，告诉咱，咱明天就带官来，抄他家、收他田，没收的家产有你一半！”老六答道。

    ~~

    滕王阁上，老四的脖子，不由自主跟着老六的板子，一抻一抻。

    “这老六，真厉害。怎么想出这种法子来？”他一脸不可思议。

    “殿下，你没必要跟着一起数来宝。”罗贯中无语道。

    “哦，是吗？这玩意儿太魔性。”老四赶忙按住自己的脖子，讪讪道：“不由自主就跟着唱起来。”

    “是啊，而且唱词简单的要命。只要肯记，最笨的人一天也肯定能全记住。”罗贯中笑道。

    “不过这帮叫花子肯记吗？”老四有些信心不足。

    “唯独这一点肯定不用殿下担心。”罗贯中暗叹一声，心说你那个弟弟，最擅长的就是操弄人心了。

    比如自己，就被他弄得神魂颠倒，既恨的他牙根痒痒，又实在离不开他……

    ~~

    老六的方法非常简单，一人一副板儿，一段一段背。

    午饭前能熟练背完三段的，就可以吃大鱼大肉的上等席。

    背出两段的，吃有荤有素的大锅菜。

    背出一段的，就只有黑馍馍配凉水了。

    至于一段都背不上来的，你还是出去要饭吧。

    等到了晚上，标准就提高到能全部背熟，就可以吃上等席。

    以此类推，依次递减。

    第二天，非但要背熟唱词，还得配上板子，能连打板带唱的，方能吃上等席面。

    第三天，又教授了里甲制的唱词，如是又练了三天，参加丐帮大会的叫花们，人人都把两个唱词背的滚瓜烂熟了。当然板子还是配合的不太熟练，这个回去慢慢练就可以了。

    ~~

    转眼就到了大会结束，准备各自带回的前夜。

    老六在行辕中宴请各府十三位帮主，一是给他们壮行打气，二是嘱咐他们一定要时刻牢记，最重要的监督环节。

    “咱们叫花子最大的特点就是散漫，”朱桢一边从烤全羊上往下割肉，一边对众帮主道：“偷奸耍滑那更是不可避免的。”

    “是是。”众帮主纷纷点头：“不愧是总帮主，一针见血啊。这两点恨得人牙痒痒，要不怎么说指望一帮叫花子，永远成不了事儿呢？”

    “但咱们现在就要靠着帮叫花子，把宣传做到位。”朱桢沉声道：“这监督工作，就只能指望诸位了。”

    “是是，我等定当尽心竭力。”众帮主忙应声道。

    “好在考核起众位来，还是比较简单的。”却听朱桢话锋一转，把一碟碟烤肉递到各位帮主手中道：

    “本王会按照各府的总体表现，给各位排名的。新政推进顺利的、生出事端少的府，能得工作队好评的，排在前头，反之就排在后头。”

    顿一下，他抛出了众帮主一直心心念念的诱饵道：“前十名，都可以像舒来宝一样，成为本王的护卫军官。当然名次越高，品级就越高了。”

    “你要是能拿到第一名，本王就给你个百户！”他对那个双手接盘子的帮主道。

    “哎哎……”那帮主顿时觉得盘子的分量重逾千钧，赶忙使劲端住，唯恐摔了饭碗。

    “哪怕是第十名，也是个舒来宝这样的小旗官。”朱桢笑着指了指舒来宝身上的官衣，又单独对他道：“当然，要是你得了第十名，本王就再给你提一级。”

    “谢帮主。”舒来宝登时喜不自胜。

    “那后三名呢？”帮主们又问道。

    “自然是什么都没有的。我楚王府的规矩，就是养牛养狗，不养闲人。”朱桢淡淡道：“当然，要是都表现的很好，本王还是有可能破格的。”

    “总帮主瞧好吧！”这下，众帮主的热情被彻底点燃起来，一个个脸红脖子粗，撸着袖子道：“俺回去不吃不睡，也要日夜盯着他们！谁敢偷奸耍滑，就敲他的天灵盖！”

    (本章完)


------------

第五二二章 全力以赴

    三月初一，二位殿下又在章江门外举行了另一场誓师大会。

    所有准备下乡的官员、书吏、差役，以及楚王临时从浙东借调来的一千多名账房、经济、以及风水先生，拢共两千人，全都背着包袱，聚在城门前，恭听两位殿下训话。

    在他们身后，足足三万大军整齐列队，也会一同出发。军队的工作也很繁重，既要保护清田工作队，还要负责弹压地方、维持治安，顺势再打掉那些不听话的土豪劣绅。

    届时，各地卫所千户所也会通力配合的。这年月，卫所军队都还个顶个的能打，并不像后世那样只会添乱。

    别看这么大的阵势，但江西有整整十三个府，七十八个县，这么多人一撒下去，人手依然捉襟见肘。

    老四和老六也发了狠，前者在台上吼道：“本王跟楚王已经下定了决心，宁肯慢一些，在江西过年，也要把新政推行到位，绝对不许敷衍了事！”

    “谁敢应付差事，本王绝不饶恕！”朱棣说这话时，他面前的赣江边，依旧飘荡着浓浓的血腥气；他身后城头上，三具剥皮揎草的人偶，正在风中摇晃……

    这让燕王殿下的话，显得极有说服力。

    “谨遵殿下旨意！”众人忙山呼海啸道。

    “老六，你有什么要补充的？”朱棣看一眼朱桢。

    “一定要注意纪律。”老六点点头，补充道：“清丈田亩、攒造黄册、施行里甲，都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不夸张的说，这些事办成了，大明才算扎稳根基，才能长治久安。所以，这是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

    “但清丈田亩不可能不扰民，也一定会跟当地人发生摩擦，这种时候遵纪守法就显得尤为重要，它非但能减少摩擦，还能让你们占住理。”楚王高声道：

    “要是不遵纪守法，像兵痞一样骚扰老百姓，你让老百姓怎么相信是为他们好？再让那些心怀不满的大户一煽动，非出乱子不可！”

    “本王把丑话说在前头。哪个县出了乱子，如果最后查明，责任在伱们身上，”朱棣指了指身后城墙上，冷声道：“就上去跟那仨一起到城头上看风景！”

    “是……”众人看看那三个栩栩如生的人偶，齐齐打了个寒噤。

    有将领忍不住举手，朱棣点点头，让他开口，那军官才问道：“敢问殿下，如果不是我们的责任呢？”

    “那就把他们为首的剥皮揎草，然后全县移民湖广！”朱棣沉声道：“你们一去就把这番话撂下，要是还有人头铁，那就良言难劝该死的鬼了！”

    “是！”见不是让他们单方面忍耐，将士们这下声音响亮多了。

    “出发吧！”见老六说完，朱棣便一挥手，台下众人便齐齐拜别两位殿下，转身分赴江西各府。

    ~~

    工作队首要的任务，还是把黄册补完……其实刘琏已经完成了一半的工作，但剩下的基本上都是难啃的硬骨头了。

    好在哥俩就是来啃硬骨头的，他们命工作队采取集中兵力、各个击破的战法。

    比方派往九江府的工作队，并没有再次分散到各个县，而是先整队集中在德化县。集中搞定一个县，再去下一个县。

    一百五十余名工作队员，两千三百名官兵，再加上当地卫所的五千卫所军，近八千人，呈大军压境之势，浩浩荡荡就开进德化县城。

    这时，燕王在南昌处决了五千人的消息，已经传到了九江，而且以讹传讹被夸大成燕王杀了上万人。

    县里的士绅宗老们自然是心惊胆战，恨不得躲出去避避风头。可这么要紧的时候，又不能不在家里坐镇，一个个急的团团乱转，好似热锅上的蚂蚁。

    那边工作队刚一安顿下来，后脚就立即召集当地的乡绅宗老开会。

    接到命令的乡绅宗老们，愈加六神无主，纷纷跑到他们的带头大哥——元朝进士夏澹府上商议对策。

    “澹公，此番官府卷土重来，听说来了上万人呢。”一个头戴网巾、掩盖秃顶的老者忧心忡忡道：“来势汹汹啊。”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夏澹年近古稀，但保养得宜，满面红光。他拢着须，缓缓道：“听说两位殿下亲自在南昌坐镇，这番看来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了。”

    “听说，那个朱老四上月一口气就杀了上万人，真是太残暴了！”秃顶老者叹息一声，众人也唏嘘不已。

    “是啊，杀人魔王也不过如此。”

    “都说蒙古人残暴，我看他老朱家比蒙古人还残暴十倍！”一个肥头大耳的乡绅愤愤道：“至少当年蒙古人在时，只要把他们伺候好了，他们不会祸祸我们！”

    “那是，没法比。”一众乡绅宗老，知道夏澹怀念前朝的风光，故而在他面前说话肆无忌惮。

    “元朝那时候，只要给官府交够了谈好的数目，再把上上下下打点一番，他们就什么都不管了。哪管税粮，是从哪块田出来的？”众人近来也是分外怀念元朝。

    “对，他们现在清田，就是冲咱们来的，想宰肥羊！”

    “可恨的是，他们还用卑鄙的法子愚弄乡民！”猪头乡绅气愤道：

    “近来到处都有乞丐游逛，也不要饭，逮到人就唱什么‘谁家的田多多交税，谁家的田少少交税’，‘清田亩，造黄册，就为了这个公平’！”

    “没错没错，这阵子我到哪都能听见这玩意，”旁人纷纷附和道：

    “而且特上头，小孩子都跟着学，连我儿子都张嘴就是什么‘先有三皇后有的天，胡人把那世道颠。幸好生了个朱圣人，赶跑了鞑子重塑了天。’让我狠狠给了俩大嘴巴子！”

    “光打儿子算啥本事，你们就任由那群叫花子乱讲？”秃顶乡绅问道。

    “唉，我也让人把叫花子带到面前，想要警告他一番，谁知那厮居然一点不怕，还反过来威胁我！”猪头乡绅郁闷道：

    “他说他办的可是王爷的差，我敢动他一指头，就等着王爷把我剥皮揎草，挂上南昌城头吧。”

    “反了天了简直要，区区一个臭叫花子居然敢威胁咱们？！”众人闻言大怒道：“把他宰了粪荷花，谁能知道他来过？！”

    (本章完)


------------

第五二三章 里甲之威

    “唉，不可能的。”猪头乡绅叹气道：“那叫花子说，楚王殿下现在是他们的总帮主。他们帮主都被王爷提拔为朝廷命官，他们现在也是王爷的观风使、宣传员，惹不起啊！”

    “他们每天到哪转悠，都是丐帮安排的。天黑之前不回去，丐帮马上就来找人。”另一个瘦猴儿似的乡绅，接话道：“一堆乞丐聚在门前聒噪，嚷嚷说要是不放人，就让我们全族滚出江西去！”

    “像话吗！叫花子都能威胁咱们了，这是什么世道啊？”乡绅宗老们怒气冲冲道。

    “叫花子都能当皇帝的世道呗……”秃头乡绅怨毒道：“所以叫花子翻身了，骑在咱们这些人头上，拉屎撒尿开了！”

    “慎言啊。”有胆小的宗老担心道：“这话要是让那帮人知道了，咱们通通都得掉脑袋。”

    “怕什么，你会告密吗？”秃头乡绅蛮横惯了，瞪那人一眼。

    “当然不会。”那人赶忙摇头。

    “你会告密吗？”秃头又看猪头一眼。

    “当然不会。”

    “这不结了？”秃头乡绅撇撇嘴。

    “好了，越说离题越远了。”夏澹终于听不下去了，阻止他们继续无意义的扯淡。

    “诸位来我这是闲扯的吗？”

    “当然不是。”众人赶忙摇头道：“我们是来请澹公拿主意的。”

    “对，我们都听澹公的，咱们劲往一处使，一定得顶住啊！”秃头乡绅也大声道。

    “唉，怎么顶？”夏澹却愁眉苦脸道：

    “从前有熊藩台，还有张天师顶在前头，咱们跟着敲敲边鼓，助助威就够了。现在熊藩台已经被剥皮揎草，挂在南昌城头，张天师也被夺了天师的称号，软禁在南昌城。听说正一道二十几万户，都要被迁出江西，往湖广安置了。”

    说着他长长一叹道：“唉，朝廷这回是擒贼先擒王，一上来就把咱们的两根顶梁柱，都给砍了。唉，树倒猢狲散，猢狲奈若何啊？”

    “怎么着，听澹公这意思？”几个带头的乡绅变了脸色。“要任其宰割了？”

    “唉……”夏澹又叹了口气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现在咱们这些砧板上的鱼，就是蹦起来，也是往刀口上撞，只会死的更难看，何苦呢？还是躺平了随他们便吧，无非就是多交点皇粮嘛，死不了人的。”

    “澹公糊涂啊，可不是多交点税的问题！”几个带头的忙大力劝说道：“清丈了田亩，就会编成黄册；有了黄册就可以搞里甲！那个里甲制可太要命了！”

    “是啊，要是搞起里甲来，咱们就要放屁也不响了。”众乡绅郁闷道：“那些穷鬼，就他么骑到咱们头上来了！”

    因为里甲的编制方法，是每一百一十户编为一里，由丁粮最多的十户担任里长，其余一百户则称为甲首。

    每年由一名里长率领十名甲首应当差役，并负责‘管摄一里之事’。

    第二年再换另一名里长，率领另外十名甲首当差管事。这样一人一年，十年轮一遍。

    这是朱老板最得意的发明，一来，老百姓十年才服役一次，其余九年什么都不用管，安心种地过日子就行了。负担自然大大减轻。

    二来，它极大的改变了基层的权力结构。

    原先，一个村一百来户人家，什么事都是由一两个大户说了算。里甲制后，村里的领导层，一下子扩充到十户人家，而且贫民百姓也都成了甲首。

    正所谓人人都当官，就等于人人都不当官……

    比方在座这些人，以他们的财力，百分之百能当个里长，可那又能怎样？一里之内还有九个和他们平起平坐的里长，而且十年才能轮到他们当差一次。另外九年，只能乖乖接受其余九人的管理，这他么不难受死他们？

    而且像他们这样的大户，原先的影响力，可远不止一村一屯，甚至整个乡里都是他们说了算。现在却要被强制降格为里长，还怎么把手伸到别处？

    大家都是里长，凭什么要听你的？

    那些宗老同样难受极了。他们一个大族少说几百，多则上千户人家，原先都得乖乖听他们的。现在却要被官府，硬是分割成一里一里。

    到时候族人们有什么诉讼争产、邻里纠纷之类的矛盾，全都找自己里长决断了，还要他们这些宗老干什么，谁还供着他们？

    所以，按亩交税只是让他们肉疼，里甲制才真让他们破了大防。

    原先他们觉得，要是里甲制度推行下去，县里的官差就不能下乡了，那贪官污吏们还怎么鱼肉乡里？所以官府一定会替他们顶住，把里甲制搅黄掉。

    可没想到，一场大狱下来，府里县里当官的、当差的，但凡跟户口田册沾边儿的，统统摸不着头脑了……

    而且正一道也投降了。他们是彻底没了指望，只能靠自己了。

    大户们便想故技重施，让那些教书先生、落第秀才们带节奏，忽悠老百姓跟官府对着干。可没想到，又遭到了丐帮的强力阻击。

    在叫花子们大力宣传之下，那些大白话数来宝已经深入人心。老百姓听多了，再想忽悠就难了。

    读书人说：“清丈田亩是为了让伱们多交税！”

    老乡亲就会问：“不是说‘田多多交税，田少少交税’吗？”

    读书人说：“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到时候大户不合作，多出来的税，官府还是得落在你们头上。”

    “等里甲以后，官差都不下乡了，我们轮流当差，自己收税，谁不合作，大伙绝不答应！”老乡们大声道。

    ~~

    “像这种话，放在从前，哪是老农民能说出来的？”猪头乡绅郁闷道：“都怪那些叫花子到处妖言惑众，弄得民风都不淳朴了。”

    “是啊，澹公。”众人苦劝道：“我们这回不顶住，就要万劫不复了！”

    “唉，那你们说怎么办吧？”夏澹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

    “这……”众乡绅顿时语塞，秃头讪讪道：“这不就是来找澹公想办法的吗？”

    “我是无计可施了。”夏澹双手撑着扶手，缓缓起身。

    “澹公要去哪？”众人忙问道。

    “去开会啊。”夏澹接过手杖，慢慢往外走道：“我劝诸位也跟我一起吧，胳膊拗不过大腿啊。”

    “我不去，谁爱去谁去！”秃头乡绅气愤道：“夏澹，俺真鄙视你！”

    (本章完)


------------

第五二四章 俊杰

    猪头乡绅也跟着秃头大声道：“澹公，你太让我们失望了！”

    “呵呵……”夏澹拄着杖，回头笑道：“你们算老几？不，你们很快就连老几都不算了。”

    “诸位，老朽在元朝当过知州，比伱们还是稍微看得透彻点。”说完他看向众人，语重心长道：

    “原先咱们以为，换了谁当皇帝都一样，都得靠咱们维持地方，才能保证乡里不乱，保证税收的上去。”

    说着他叹口气道：“但是咱小瞧了洪武皇帝啊，他这手里甲制，就是汉朝的推恩令啊。这种阳谋怎么破？破不了的。咱们不愿意是因为咱们想吃独食，可那些原先一口吃不着的呢？都巴不得赶紧里甲，自己也能吃上一口，多少都是赚啊。

    “原本还指望着官府能顶住，结果当官的、办差的，都没了。就只能指望老百姓什么都不懂，煽动着他们把这事搅黄了，却又让那位殿下出奇招，靠一帮叫花子把老百姓点醒了。”夏澹苦笑一声道：

    “现在再想撺掇着老百姓闹事，难了。说不定他们还会调回头来，帮着朝廷弄咱们。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在咱们这边啊，连张天师都已经怂了，还看不清形势吗？那就真是活该家破人亡了！”

    说着他用拐杖指了指秃头和猪头道：“你们愿意跟他俩找死，随便。不想死的，就跟老朽去开会吧。”

    “我跟澹公去。”终于有人想明白了，上前扶住夏澹就往外走。接着更多的人也跟着一起出去。

    只有那秃头和猪头，还有几个平日里嚣张跋扈惯了的大户，依然梗着脖子坐在那里，恨恨骂道：“你们这群胆小鬼，我们就是不去，看他们能奈我何？！”

    ~~

    不说那帮头铁的顽固派，单说夏澹带领一众乡绅，来到已经成了兵营的县衙，拜见九江工作队的队长胡平。

    至于此间的县太爷，已经跟他手下主簿、还有一干户房书吏，全都去阎王殿另谋高就了。

    现在整个德化县，乃至九江府，其实就是胡平说了算。

    胡平是胡家庄的第三代，之前就被胡老太爷派给老六，去年一年在苏州负责巡视各家纺织工场的生产状况。因为表现优异，被老六提拔为织染局委员。

    此番又被委以重任，成为江西布政司经历，直接独当一面了。

    他很清楚自己肩上的重任，板着脸看着鱼贯而入的众乡绅。

    待众乡绅向他行礼后，胡平微微点头道：“都到齐了吗？”

    “回经历，今日应到三十六人，实到二十四人。”手下书吏高声禀报道。

    “好。”胡平点点头，又问道：“那十二个人为什么没来？”

    “并未向属下告假，属下不知。”手下书吏答道。

    “你们知道吗？”胡平又看向夏澹等人。

    “这……草民也不知道。”夏澹等人迟疑一下，摇头道。

    “真不知道吗？”胡平又问一遍。

    “真不知道。”

    “呵呵。”胡平冷笑一声，拿起桌上一张墨迹未干的笔录，念道：

    “像话吗！叫花子都能威胁咱们了，这是什么世道啊？”

    夏澹等人，闻言如遭五雷轰顶。这正是他们方才在夏澹府上谈话的内容。

    “叫花子都能当皇帝的世道呗……”胡平接着念道：“张念祖说，所以叫花子翻身了，骑在咱们这些人头上，拉屎撒尿开了……”

    “草民有罪啊，没能阻止他们胡说八道……”夏澹魂不附体，噗通跪在地上磕头不止。

    “你叫夏澹？”胡平搁下那张纸，问道。

    “是。”夏澹点点头。

    “你虽然称不上忠心，但也还算识时务。”胡平淡淡道：“以你们江西士绅的标准来说，算是不错了。”

    “多谢大人谬赞。”夏澹忙没口子道谢，这才敢擦擦汗。

    “所以本官可以给你个机会，好好配合朝廷搞完黄册和里甲，然后这些罪责便一笔勾销，你全家就可以去湖广重新开始了。”胡平顿一下道：“当然，要是配合不好，就不会这么便宜了。”

    “是是，草民一定全力配合。”夏澹进来前，想的是要尽量留在家乡。但听到自己刚刚谈话的内容便已经被官府掌握，他的期待便降到，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你们也是一样，”胡平目光又扫过其余乡绅宗老道：“我的话完了，谁赞成，谁反对？”

    “我们也一定全力配合。”众人连忙跟着跪地，无人敢说个不字。

    其实胡平叫他们来，根本不是和他们商量的。因为殿下告诉他，跟这帮土豪劣绅打交道，但凡商量，就没有能商量成的。

    他们能听懂的语言，只有强权和屠刀。

    所以殿下才会下令，将江西所有出挑的乡绅宗老，统统放进移民名单里去。要是他们离了本乡本土，到湖广还能折腾起来，就算他们真有本事。

    把原先的权力阶层一扫而光，再推行黄册和里甲，就不会有阻碍了。

    当然，现实和理想是有差距的，比方湖广那边到底能接收多少移民，什么时候开始？现在还没信呢，所以只能先留着他们。设法让他们站好最后一班岗，而不是破罐子破摔，给殿下捣乱。

    胡平根据在苏州学到的经验，又拿出了量化评比的绝招来！

    他命书吏给夏澹等人一人发了张纸，沉声道：“这是一张打分表，从三个方面评分，评分的标准都写在上头，你们回去好好看看。”

    “是是。”夏澹等人赶忙点头，一脸迷茫，却又不敢问。

    “到时候本官会根据你们得分的高低，给你们排名。”便听胡平解释道：“名次高的，发往武昌、长沙等好地方安家；名次低的，就只能去永州、郴州，那些蛮荒的地方安置了。”

    “啊……”夏澹等人惊呆了，这差别也太大了。

    因为湖广太大了，好的地方比如武昌、长沙，比他们南昌还要繁华。差的地方，比如永州、郴州跟他们赣南一样蛮荒，到处都是生番，甚至还有瘴气。

    要是被发配到那种地方，绝对是九死一生了……

    “不想去那些蛮荒之地，就好好表现。”胡平沉声道。

    这时外头响起一阵喧哗，还有铁链哗啦啦的响声。

    “外头吵什么？”胡平皱眉问道。

    “回经历。”一名军官进来禀报道：“张念祖等十二名人犯，已经捉拿到案！”

    话音未落，便见那秃头和猪头，还有那帮死硬派乡绅，被五花大绑用铁链穿成串，带到正堂廊下。

    “把他们枷号示众。”胡平懒得跟他们废话，直接下令道：“待本官禀明殿下后，一并处死！”

    (本章完)


------------

第五二五章铁拳之下，势如破竹

    其实，秃头士绅和猪头士绅那帮人，就是那张念祖等人，并非一味头铁。

    当着夏澹的面撂了狠话后，他们便想溜之大吉。到山里找个道观避避风头，等官差走了，再回来收拾局面。

    可谁成想，工作队早就盯上他们了，让他们去开会的时候，人手就已经布置完毕。等张念祖等人一出夏府，便被埋伏在巷子里的官兵逮了个正着……

    工作队本就是要杀鸡儆猴的，这帮人主动往枪口上撞，哪还能有活路？

    而向工作队告密的，不是别人，正是张念祖自己的长随张三……得益于丐帮大力宣传，张三知道‘谁说坏话谁阻拦，’告发家产得一半。

    张念祖平日跋扈惯了，对于自己的下人也一样。张三早就怀恨在心，不举报他还留着过年？

    这就是宣传的重要性，在这个大家都不重视宣传的年代，老六特别重视，效果就出奇的好。

    在楚王殿下以巧妙的手段，分化了士绅宗老与平民百姓，甚至他们自己的奴仆家丁之后。本就已经孤立无援的狗大户们，彻底无法承受两位殿下的雷霆万钧，大都像夏澹那样老老实实接受官府的安排。

    少部分像张念祖那样看不清形势的顽固派，自然遭到了工作队无情的镇压。

    ~~

    衙前街上。

    老百姓里外三层，在兴致勃勃围观，平日不可一世的老爷们，被戴上沉重的木枷，拴在衙门外丢人现眼。

    “哈哈，张念祖你也有今天！”那些被张念祖凌虐过的老百姓，自然是幸灾乐祸，还有人朝他吐口水，扔土块。弄得他狼狈万状。

    其余几个乡绅也不好过，全都垂头丧气，任人唾弃……

    “这世道真是变了啊……”到这会儿，老百姓才相信，千年来顽固不变的秩序，终于要变一变了。

    “是啊，张老爷不是说‘皇帝轮流做，乡绅万万年’吗？”有人讽刺张念祖道：“这会儿还嘴硬不？”

    “胡闹！”人群中，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冬烘先生摇头叹气道：“自古都是君与士大夫共天下。皇上任由他们戕害士大夫，会人心尽失的。”

    “是啊，莫非皇上还指望，跟这帮穷鬼共天下？”另一个同样一身酸气的读书人，也痛心疾首道：“真是不像话！”

    “差不多得了。”这时，旁边人忍不住出声道：“洪武皇帝替我们穷鬼做主，碍着你们了是吧？”

    “诸位，你们不要只看眼前。皇权不下县，已经上千年了。肯定是有它的原因的。”

    “朝廷的那个……劳什子工作队，能在咱们这呆多久？等他们一走，还不是尘归尘、土归土，该怎样还怎样？”两个读书人便伱一言我一语，教育起这群‘乡野愚夫’来。

    “瞎说，张念祖他们都已经被抄家了，就算能保住命，朝廷还会把家产还给他们不成？”那些刚才动过手的老百姓，马上大声反驳道：

    “变成跟我们一样的穷鬼，谁还怕他们？”

    “无知。”那山羊胡子摇头道：“就算张念祖倒了，还有王念祖、李念祖，有的是着急上位的乡绅。他们没张念祖那么厚的家底，到时吃相更难看，不信咱们走着瞧。有你们怀念他的时候。”

    “再说朝廷是用来干嘛的，就是皇帝用来跟咱们收税的。你们指望吃人的老虎对自己口下留情，何其幼稚？”另一个读书人也冷笑道。

    “……”老百姓哪能说的过他们，渐渐便给整沉默了。

    就在两人准备再接再厉，继续大放厥词时，忽然见个乞丐，引着一队官兵开了过来。

    两人一阵心虚，刚准备脚底抹油，便听带队的小旗高声道：“都不许动！”

    两人只好站住，缩着脖子藏在人群中，不想被官兵注意到。

    “就是他俩！”那乞丐却眼尖得很，指着他俩高声道：“在那里一直挑拨离间。”

    “跟我们走一趟。”小旗便对两人道。

    “怎么，还不让说话了吗？”山羊胡子色厉内荏道：“汝不闻‘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乎？”

    “就是，我们又没跟朝廷对着干，闲扯几句也犯法吗？”另一个读书人也激动道。

    “你们别害怕，”小旗淡淡道：“不是来捉你们的，是叫你们去上学习班。”

    “啥学习班？”两人一愣。

    “给你们改造下思想的。”小旗不废话，摆下手道：“请吧，二位。”

    说是请，四个凶神恶煞的军士，往两人身边一站。他们那还敢说半个不字，只能垂头丧气乖乖跟着去了。

    其实也不光他俩，整个县里的那些落魄书生、冬烘先生、地痞流氓、街溜子之类，最容易阴阳怪气、造谣惑众的闲散人等，也都被工作队强制集中在一起，进行脱产学习。

    听说学习班上不用交钱就管饭，老百姓还挺羡慕。觉得他们有本事，才会被工作队的老爷们看中，日后肯定要被大用。

    殊不知，楚王殿下只是嫌这帮人好唱反调，平白给工作队增加阻力，就把他们先关了小黑屋了事。

    其实老六也没指望，能把他们的思想改造过来。

    他打算等该办的事都办完了，再把老实的放回去。实在不老实的，直接发配去郴州、永州，让他们跟生番对着横去吧……

    ~~

    两位殿下软硬兼施，基本扫清了拦路虎和绊脚石，当清丈工作终于开始时，自然推行的异常顺利。

    仅用了短短一个月时间，就完成了全县二十万亩耕地的清丈工作，共计查出隐田八万亩！

    工作队甚至顺道把户帖，也重新修订了一遍，并没耽误额外的工夫。共计查出隐户四万口！

    楚王殿下顺势把这四万户隐户，以及所有隐田的田主，加入了移民名单。

    将全县的田亩户口的数据都掌握清楚后，工作队再按照实际情况划分里甲，以丁粮的多寡确定里长甲首，并排定服役顺序。

    待把这些工作都做完，把结果记录造册，德化县的黄册，便攒造完成了。

    然后，工作队马不停蹄开赴邻县，重复之前的工作……

    (本章完)


------------

第五二六章 二位殿下要上天……

    清丈田亩之所以速度快的惊人、效果好的惊人，除了之前提到的那些因素外，还有个不得不提的原因，那就是科技的力量！

    针对江西多山，隐田难以发现的问题，楚王殿下发明了载人热气球……鉴于某位小阁老已经详细讲解过，就不再赘述其原理了。

    还是像过去那样，老六只负责给出概念图，由四哥的那双巧手，将其变为现实。

    朱桢将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载人热气球，命名为‘初号机’。

    燕王殿下除了是位天才的工匠，还是个天生的军事家，他一眼就看出这玩意在对付蒙古时，可以派上大用场。

    而且他还是个无可救药的冒险家……所以几次空载试飞成功后，他便不顾老六劝阻，非要亲自上篮，摘取世界飞天第一人的桂冠。

    “四哥，你再考虑考虑吧。”直到最后一刻，老六还在苦劝道：“不管怎么说，上天都有危险啊。”

    朱棣却满不在乎道：“没有危险的事情，我还不干呢，不刺激有啥意思？”

    “可这也太刺激了……”

    “不打紧，你四哥我福大命大造化大。”朱棣大笑着拍了拍老六的肩膀道：“要不跟我一起吧，决计不会有事的。”

    “那就超重了。”老六讪讪道。他是决计不会上去的，安全第一嘛。

    “不是说可以载两个人吗？”朱棣说着看了看五大三粗的弟弟，又想想膀大腰圆的自己，便放弃道：“好吧，我自己上去。”

    说着沉声吩咐道：“点火！”

    “唉，点火吧。”老六无奈一挥手，士兵便将火把丢进柴堆中。随着火焰熊熊燃起，炽热的空气腾起，将双层绸缎缝制的气球，撑得鼓鼓胀胀。

    气球开始向上升起，眼看要脱离发射架了。

    这时，老六一咬牙，撑着筐沿儿跳进了吊篮，气球猛地向下一沉，又落回了原位。

    “咋，改主意了？”老四笑问道：“不怕有危险了？”

    “怎么不怕？怕得要死。”老六没好气道：“正因如此，我哪能让四哥一个人上天？”

    “……”老四闻言，胸中涌过一团暖流，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下去吧，不用陪我，伱的心哥已经明白了。”

    “我不。”老六却抱着吊索不撒手：“不然四嫂将来会怪我的，四嫂一怪我，妙清就没戏了。”

    “哈哈哈，原来如此。”老四知道他是胡说八道，也不点破，却也不再让他下去了。

    这时候再让他下去也来不及了，热空气强大的升力，将气球重新高高托起。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渐渐离开了木架，缓缓升空，。

    “哈哈，飞起来了！”老四兴奋的朝地上的人挥手高呼。“再见了，凡人们！”

    “殿下怎么也上天了？”这时刚才正好闹肚子的胡泉，回来了。一看老六也跟着老四上了热气球，登时就傻眼了。

    “他是海王，不是天王啊，他还恐高呢！”胡泉惊叫道。

    “楚王殿下见劝不下燕王殿下，便陪着他一起上天了。”朱棣的跟班太监吕公公，擦擦泪道：“兄弟俩真是情比金坚啊。”

    “唉，我们殿下就是太重感情了……”胡泉虽然不太理解老六的动机，却也决不会拆穿自家殿下的。

    两人便仰着脖子，目送那热气球越飞越高……

    ~~

    胡泉没说错，老六有严重的恐高，就像老三晕船那么严重。他两条腿软的像面条，根本站不起来。只能坐在吊篮里，双手还牢牢抓着篮框。

    吊篮每一次摇晃，他的心也跟着猛地一抽抽，一张大脸煞白煞白，看上去都快吓尿了。

    老四却异常感动，老六都怕成这样，却还要坚持跟自己在一起。不是同生共死的亲兄弟，哪能做到这份上？

    “要不咱下去吧？”朱棣道。

    “没那么高级，得等到气球里头的空气降了温，才能慢慢下降。”老六摇头苦笑道：“四哥不用管我，好不容易上一次天，尽情享受吧。”

    “也好。”朱棣点点头，便直起身来，把目光投向远方。只见随着高度不断上升，视野也越来越开阔，能看到的范围成倍增加。

    如黛的群山、碧绿的农田、炊烟袅袅的村庄、玉带般环绕在这山、这田、这村庄的河流，以及远处那一块碧玉似的鄱阳湖、全都尽收眼底。这景色是那么的美，那么的壮阔！

    这时他终于理解了，那句‘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的诗句。

    他也想抒发一下内心激动的感情，奈何自己没文化，只能一句‘我艹’行天下……

    “我艹，真是太弔了！”四哥面红耳赤的大声道：“这跟爬到山上往下看，完全是两个感觉。”

    “那能有啥区别？”老六一边抵抗着恐高，一边捧哏道。

    “你站在山上，就像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虽然也能看到一样的风景，但你只会感叹山的伟岸，不会觉得自己有多牛逼。”许是当下的环境使然，许是被老六的真心感动，朱棣也很罕见的抛去伪装，跟他直抒胸臆道：

    “但坐在自己亲手打造的‘初号机’上，虽然升的不算太高，飞得不算太远，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一切都是自己创造的。”朱棣说着看一下老六道：

    “哦不，是我们两个一起创造的，可还是把我牛逼坏了！”

    “原来如此，”朱桢点点头，若有所思道：“看来四哥不喜欢坐享其成，而是喜欢自己创业。”

    “你说对了。”朱棣点点头，双手扶着篮框，目光有些迷离的望着远方。“我最佩服的就是父皇，最羡慕的也是他……”

    “……”朱桢心下一颤，没想到四哥跟自己掏开心窝子了。这要是回头冷静下来，会不会想要灭口啊。

    但是在这吊篮上，他不想听都没地处躲，只能任由朱棣沉声说道：“他老人家在那样逆境中，白手起家，建立大明王朝。虽然一路艰辛，但那份前所未有的成就感，绝对是蝎子拉屎——独一份的。”

    “可以这么说。”朱桢点点头。心说，四哥这个想法有点危险啊。

    (本章完)


------------

第五二七章 天上交心

    在三根牵引绳的约束下，热气球悬在空中，不上不下。

    危险的话题仍在继续……

    “我们却是另一个极端，生下来就是终点。”朱棣叹了口气，看着自己双手道：“真是没劲极了。虽然很多人认为我这话矫情，但我相信老六你会听得懂，不然你也不会这么能折腾。”

    “唉，四哥我懂你。”朱桢不一定懂四哥，但他是懂聊天的。心说我那纯属瞎折腾，没想那么多。上辈子当够了的社畜，我觉得这辈子每天都好开心、好满足。

    “对吧，其实完成父皇的任务，也没多大的意思。”四哥早已将老六引为知己，向他尽情吐槽道：

    “因为不管我们闹多大，最多回去关几天，挨顿打就完事儿了。不管我们捅多大娄子，都有父皇和大哥，给我们收拾烂摊子。伱说有恃无恐有什么意思？”

    “嗯嗯。”朱桢心说，超有意思的好么？

    他不禁暗暗惭愧道，所以四哥有大帝之姿，我最多只能当个海王……

    想了想，他决定还是直接问道：“四哥，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俺也说不好，可能是因为二哥和老三就藩的事情吧。”朱棣叹了口气道：

    “本来俺也没想太多，可那些文官像送瘟神一样，想把他俩送去就藩。这让俺就犯了嘀咕，那帮文官可从来不安好心，莫非这是个坑不成？”

    “嗯嗯，没错，凡是文官支持的，咱们反对就完事了。”朱桢点点头，他对文官，或者说文人的偏见，不是一般的大。

    “对吧，俺也一样。”朱棣高兴的拍拍老六的肩膀，接着道：“俺就跟你四嫂聊起这件事……别看她这女流之辈，见识可比俺强多了。”

    “那是，四嫂可是有名的女诸生。”朱桢羡慕的点点头。“四嫂怎么讲？”

    “你四嫂说，我的感觉很可能是对的。”朱棣叹口气道：“她说我们这些藩王，列国而不御民，说白了就是大号总兵。而藩王的军队，也归属于大都督府，并不属于王国，所以哪有什么王国可言？”

    “虽然我们就藩之初不会有这种感觉，好似全省都围着我们转。但那是因为父皇还在，文武官员畏惧我们是统兵的皇子，而不是畏惧我们藩王的身份。这个差别你明白吧？”他又问老六道。

    “明白。”老六点点头道：“我们的后代，还是藩王，但不会再是皇子。”

    “聪明，就是这个意思。”朱棣不禁露出赞赏的目光，但他又话锋一转道：

    “但你还是太乐观了，不用等我们的后代，将来我们就很可能也不是皇子了。到那时，人家要削你的兵权，移你的藩，还不是易如反掌？”

    “倒也是，不过有大哥在，应该问题不大……”老六道。

    “那……当然。”朱棣幽幽问道：“那大哥之后呢？”

    “那就不好说了。”老六实实在在答道。不然他也不会，想杀了那个扁脑壳的婴儿。

    “你嫂子说自古的藩王，鲜有善终者。”朱棣定定看着朱桢，沉声道：“我兄弟还需早作打算的好。”

    “呃……”老六登时愣在当场，心说难道四哥这时候，就开始有想法了吗？

    他却不敢乱讲，生怕一个答不对，让四哥从‘初号机’上扔下去。

    好在朱棣只以为他是恐高，没看出他的异样来，还在那感情充沛道：

    “所以老六，咱兄弟得走出去，闯一闯！干一番自己的事业出来，这样才不枉此生！”

    “这样啊……”老六长长松了口气，他还以为四哥要干那种，他最擅长的大事业呢。

    便笑笑道：“我不是已经在铺路了吗。”

    只要不是干那种大事业，他都会鼎力支持的。

    要是干那种大事业呢，就得分情况了……比如要是扁脑壳当了皇帝，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可是自己这个身份，帮兄弟打天下是最亏的。赢了输了都只有坏处没有好处，最多只是坏处大小的区别。

    所以还是要尽量……不，全力避免扁脑壳上位啊！

    ~~

    “嗯。”老六胡思乱想间，朱棣感慨道：“那年你说起这事的时候，我还没太当回事。没想到这才两年不到，你就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海王。”

    “你最好说的海上之王。”老六有些心虚道。

    “当然是海上之王了，难道还能有别的意思？”朱棣奇怪的看他一眼。

    “没别的意思。”老六忙摇摇头，又轻叹道：“其实海上之王还远远谈不上，最多也就是个家门口的东海之王。还有南洋西洋以及更远的大洋，都在我们的控制之外的呢。”

    “一步步来嘛，你先踩好点儿，做好准备。”朱棣沉声道：“等过上几年，我跟岳父学好了本事，灭了北元，就下海帮你，咱们一起开疆拓土！不强过在国内当藩王百倍？”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朱桢点点头。情知四哥跟自己说了这些么多，自己不表露下心迹，会让他不开心的。便也沉声道：

    “父皇能容我们，大哥能容我们，到时候大侄子就不一定了，与其到那时战战兢兢，揣测圣意。不如趁着父皇和大哥都在，咱们转战海外，再造一个新大明！”

    “好，咱就这么说定了！”朱棣伸出拳头。

    “说定了！”朱桢与他重重对了对拳。

    心说自己这算不算，已经成功把历史带偏？

    但想来，还远远算不上。毕竟四哥只是起了去海外发展的念头，人生轨迹还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自己还得再接再厉，争取能让四哥的肉身，也早日去海外发展。

    想到还要征得独夫老贼的同意，他就觉得好难好难啊……

    但是为了这个家，这个国。再难，他也要去做！

    ~~

    随着热气球的空气渐渐冷却，‘初号机’开始缓缓下降。

    下头操绳的护卫们，小心的拖拽着三根牵引绳，将气球重新拽回了架子上。

    平安着陆的那一刻，老六终于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他强撑着站起来，与四哥一起接受众人的欢呼。哥俩就这样不经意间，在世界航空史上留下了浓重的一笔。

    试飞成功后，朱棣再接再厉，带领一班工匠，又打造出了十几部热气球，给每个工作队都配了一部。

    清丈时，选择一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找一处合适的地点，放飞热气球。再配合望远镜一起，从高处瞭望，大半个县的地形地貌便一览无余，那些隐藏在山间谷地中的田地，便彻底无所遁形了。

    瞭望员用楚王传授的简单方法，计算出隐田的距离后，再标明方位，送到地面。马上就有一队士兵护送着丈田员前去清丈……

    这才能做到又快又准，几乎没有遗漏。

    黄册攒造和里甲编制，都在有序的推进中。但朱桢肩上还有另一副重担，没有卸下呢——那就是‘江西填湖广’的大移民！

    有时候，他也忍不住吐槽，自己还不到十五岁，老贼和大哥就这样压榨童工，良心真的不会痛吗？

    (本章完)


------------

第五二八章 江西填湖广

    要想完成‘江西填湖广’的关键有三，人、地、钱。

    一要有人，有足够的江西移民。

    这点他完成的差不多了，其中正一道差不多就占了一半。余下的一半，也在清田编户过程中，差不多凑齐了。

    说到底，江西百姓对去湖广，并不太抵触。一来他们大都是外地的移民或移民后代，没有什么故土难迁的情结。

    二来湖广也不是什么蛮荒之地，荆襄本地在三国时期，就已经开发的很成熟了。论起自然条件来，也不是江西能比的。只是因为战乱原因，人口暂时缺失。

    说白了这时候移民过去，是有便宜赚的，何况朝廷非但一亩换两亩，还会给他们免税好多年。

    所以除了那些大户之外，百姓的抵触情绪并不重。甚至还有主动报名想要去湖广讨生计的。

    所以，人这一关，搞定。

    再就是地，湖广要拿出足够的土地来，接纳江西移民。这个问题也很复杂，主要涉及各府之间的分配。

    像武昌、汉阳、长沙这些好地方，对接受移民是能推就推。湖广缺人，这些繁华之地可不缺人，谁也不愿意让外省人来抢食儿。

    像永州、郴州、郧阳这些民情复杂的穷乡僻壤，恨不得多召些百姓来，增加当地汉人的力量。可真把移民大批发送过去，他们根本没能力安置。

    所以，不想要的，你得逼着他多接收点儿；想要的，你还得尽量少给他一些。这都得结合当地的实际情况，不是一拍脑袋就能决定的。

    但无论如何，地也是可以解决的问题，无非就是麻烦一点。

    最后就是钱，这也是最让人头疼的一条。

    大明的朝廷穷，地方官府更穷，指望省里能拿出那两千万贯的移民经费，简直痴人说梦。

    不管是湖广布政使司，还是江西布政使司，都没有这个能力。

    所以老贼才一直没敢开这个‘江西填湖广’的副本。这会儿一股脑推给老六，也真是够看的起他。

    这就叫儿子不是白生的，双亲王不是白给的。

    没办法，老六只好发挥他无中生有、空手造牌的本事，逼着张大真人将正一道那十六万顷的隐田，全都转让给了朝廷。

    再加上在清丈田亩过程中，陆续查出没收的隐田，也有个十四万顷左右，加起来整整三十万顷的土地。

    这着实是一笔巨额资产。虽然这年代土地价格现在极贱，江西一亩地不过一两贯上下。但架不住他手里地多啊，三十万顷的土地，怎么也值个三五千万贯了。

    朱棣一听就很高兴，嚷嚷道：“这些地值这么些钱，那咱们变卖了，不就有钱移民了吗？”

    “四哥，帐不是这么算的。”老六无奈苦笑，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四哥在经济上的白痴程度，跟他的木匠手艺，同样令人叹为观止。

    “那是怎么算的？”老四也知道自己的短板，虚心求教。

    “且不说这么多地，同时流入市场，会不会引发土地价格大崩盘。”朱桢便正色解释道：

    “就算我们强制交易，让那些大户、商人，用固定的价格，买下这些地。虽然可以解了眼下的燃眉之急，但只是让土地从一群人手中，集中流向另一群人手中。甚至让兼并的情况更加严重，这是自寻死路啊！”

    “这么严重的吗？”朱棣咋舌道。

    “就是这么严重。”朱桢淡淡道：“朝代更替的秘密，说白了，就是‘土地兼并’四个字。当土地高度集中在一小撮人手中，广大百姓却无立锥之地时，只能起来造反，王朝就进入末世。

    “待杀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不论贫富都死光光后，新的王朝就可以建立。这时候，地广人稀，大家都有田种，王朝就进入所谓治世。直到新的权贵再次开始大规模兼并，王朝就走向下坡路。至于寿命长短，跟兼并的速度是成反比的。”

    “嘶……”朱棣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不然父皇也不会搞什么大移民。“就是说兼并的越快，王朝寿命越短。兼并越慢，则寿命越长，对吧？”

    “没错。”朱桢点点头。“所以朝廷的使命就是抑制兼并。现在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明白了。”朱棣佩服的重重点头，由衷羡慕道：“父皇这些年最英明的就是，让你拜刘伯温为师。”

    “给四哥找的岳父，也很英明。”朱桢反手吹捧道。

    “未来也是伱岳父。”朱棣哈哈一笑道。

    “哈哈哈。”哥俩相视大笑起来。

    “总之，这三十万顷土地，我们要留在官府，让它永远成为官田。”然后老六正色道：“苏州之所以能以一府之地，承担全国八分之一的赋税，就是因为它有大量的官田存在。”

    “这样啊。”朱棣点头道：“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千秋大计，但问题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所以得想办法，让它提前变出钱来。”朱桢笑道：“这就得靠苏州来的朋友们了。”

    “我就知道……”朱棣忍不住笑道：“你最后肯定还得着落在他们头上。”

    去年他就看出来了，老六是没粮养活百姓了，找苏州大户；没钱造船了，找苏州大户；出不起赎金了，还是找苏州大户……

    但当时那些大户，被老六关在牢里，自然任他拿捏。可现在人家已经重获自由了，还能任他予取予求？老四不由替老六捏把汗。

    “没办法，谁让全天下，就属他们有钱呢？”朱桢不好意思的笑笑道：“你不会也以为我跟沈万三似的，有个能自己生财的聚宝盆吧？”

    “不，你比沈万三厉害多了。”朱棣半开玩笑道。

    “哈哈，没法比的。我什么身份，他什么身份？难度差太多。”朱桢很有自知之明，笑着起身道：

    “他们这会儿，差不多也该到南昌了。我准备在滕王阁给他们接风。”

    “你还真给他们面子。”朱棣撇撇嘴道。，

    “那可是咱的财神爷，不能光敲打，该供还是得供着。”朱桢却不以为意，他从来不吝于这种惠而不费的施恩。

    何况，他是真真喜欢举行宴会……

    走出没几步，朱棣也跟了上来。

    “我陪你一起。”

    “四哥用不着也降尊纡贵，”朱桢笑道：“我一个人就足够让他们受宠若惊了，两个亲王一块给他们接风，我怕他们担待不起。”

    “是三个。”朱棣大笑道：“其实我主要是为了学习学习，看看你是怎么跟他们搞的？”

    “哈哈，今天只接风，不谈正事。”朱桢笑道。

    “那我就纯陪你吧。”朱棣还是跟他并肩出了行辕。

    (本章完)


------------

第五二九章 投资考察团

    章江门外，官船码头上。

    两艘豪华大船缓缓靠岸，一艘插着苏州织染局旗号，一艘挂着太仓市舶司旗号。

    这便是楚王邀请来的江南大户，老六还美其名曰‘投资考察团’。

    考察团由市舶司副提举沈荣，织染局专务顾元臣带队，原本是打算来一条船，不超过一百人的。

    然而想来的人实在太多，而且苏州以外的那些无锡常州、松江嘉兴乃至杭州的大户，也纷纷托门子找关系，想要弄到一张船票。

    不是因为他们，也想尝尝被老六敲诈的滋味，而是因为他们眼馋市舶船队的舱位啊！

    经过去年一年的艰苦斗争，楚王殿下已经基本上平定了海面。虽然百密难免一疏，还是有小股的倭寇和海盗，不时袭扰沿海，但那都是疥癣之疾，无关大局了。

    没有陈尚海、方大佟那样的强大舰队，谁敢打船坚炮利的市舶舰队的主意？

    一看有了安全稳定的贸易环境，谁不眼馋财源滚滚的海上贸易？都想找机会也能从中分一杯羹！

    所以这些精明过人的江南大户，明知道这回来，肯定是要出血的，却依然趋之若鹜。

    这还是沈荣和顾元臣严格把关，将财力不济，或者与胡惟庸、吴家兄弟那帮人关系密切的大户排除在外呢，不然两船也远远不够！

    ~~

    新任江西布政使曾泰，亲自在码头迎接远道而来的贵客。

    不单因为这些客人是殿下请来的，他本人也对这些财神爷望眼欲穿了……接手藩库后，他才发现江西穷成什么鬼样子。

    熊启泰那帮人本着‘再穷不能穷自己，再富不能富朝廷’的精神，把朝廷的税收额度，当成为自己谋利的工具，都搞权力寻租去了，收上来的税自然少之又少。

    就算把熊启泰那帮人全部抄家，财产充公，也只是维持日常而已。想要省里拿出移民的巨额经费，却是万万不可能的。没那个能力，懂吗？

    但这个钱，朝廷不出，也不能指望人家湖广，因为湖广更穷，而且还要出双倍的土地。

    所以这钱，只能着落在这帮江南来的财神爷头上了。

    看到客人们从船上下来，曾泰心中默念殿下‘招商引资’、‘借鸡生蛋’的教诲，然后摆出最诚挚的笑容，拱手上前道：“欢迎欢迎，欢迎诸位莅临江西！”

    看到堂堂布政使如此折节下交，沈荣、顾元臣等人不敢怠慢，赶忙躬身回礼，拜见藩台大人。

    “好好，诸位远来辛苦了。”见礼寒暄之后，曾泰朝着不远处的滕王阁拱拱手道：“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二位殿下已经在滕王阁上设下筵席，等着给你们接风洗尘了！”

    “哎呀，折煞我等！”一众江南大户没想到会受到这班最高规格的礼遇，赶紧朝滕王阁磕头致谢。

    “哎，诸位不必如此。还是当面道谢吧。”曾泰笑着催促道：“咱们快点过去吧，不要让殿下久等。”

    “是是。”沈荣等人忙应声不迭。

    其实王勃看到的那座滕王阁，原先就是章江门上的城门楼。毁于战乱后，后人才在章江门以北，赣江之畔重建的。

    重建的这座离距离章江门也就不到百丈地，抬腿便到。所以众人没有乘车，而是沿着风景秀丽的赣江，直接步行前往。

    “真不愧是‘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物华天宝之地，”客人们纷纷引用王勃名句感慨道：“这名山秀水，旖旎风景，丝毫不逊色于我们江南了。”

    “其实江西也算是江南。”曾泰忍不住又要开杠。

    “啊对对对。”客人们当然不会跟他唱反调，忙附和道：“这红花绿柳、碧水青山，确实与江南无异啊。”

    “就是，看这土质，一看就是上好的紫砂泥。”一个宜兴来的大户，走出石板官道，弯腰抓一把泥土，仔细研究道：“啧，有点像我们黄龙山的细黑星，但颜色更偏紫，烧出壶来肯定好看。”

    “是吗，那伯祥公可得在这里开个窑。”一众江南大户也纷纷凑趣道。

    接待的一方却神情怪异，愣是不搭茬。

    “怎么？这里是有什么忌讳吗？”那伯祥公察言观色问道。

    “是，是有点忌讳。”曾泰干笑两声，怕把忌讳说出来，他们连饭都吃不下去了。强忍着开杠的冲动道：

    “说来话长，日后你们就知道了。”

    说着他一指前头，那座矗立在高台之上的楼阁道：“看，二位殿下已经在等着咱们了！”

    “是是。”众大户赶忙整整衣襟，加快脚步，上前拜见燕王、楚王和海王殿下。

    ~~

    朱桢和朱棣并钱肩立在高台上，对跪在台下的众大户朗声笑道：“诸位平身，快上楼来吧。”

    “谢殿下。”谢恩之后，一众大户在曾泰带领下，列队登上高台。

    因为客人有点多，所以接风宴就设在高台上。

    那楼前高台十分宽阔，整齐摆开二十多张八仙桌毫无压力。

    宾客就坐后，侍者撤掉看碟，开始上菜。上菜的盘子比熊启泰那回小一点有限……

    四菜一汤摆上来，八仙桌基本就满了。

    但楚王殿下请客，当然不能像熊启泰那样掩耳盗铃一个碟子装四个菜，老六的一个碟子就一个菜，只是菜的分量，大了那么一点点。

    比方那道烤全羊，就是一整头色泽金红的烤羊，跪在方木盘内，整只端上来，算是一道菜……

    另外三菜一汤，也都是这样，分量大的出奇。

    既让客人感受到主人的盛情，又没有违反朱老板的规定。还没人能说老六弄虚作假。

    这么简单的法子，熊启泰那帮人不会想不到。

    但他们非要弄那种花头，也不光是为了那口吃的，更多的是为了显示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通过挑战朝廷的规定，证明自己的特权不受影响罢了。

    待酒菜上齐，朱桢端着酒杯起身致辞道：

    “诸位中，有一些是老面孔，有一些是初次见面的新面孔。但不要紧，能因为我朱桢一句话，就千里迢迢赶来南昌的，都是我朱桢的好朋友！”

    “殿下言重了。”众来宾受宠若惊，忙纷纷表示不敢。那些苏州以外的大户，赶紧表示，身为殿下藩国之民，能来觐见尊颜，已是无限荣光了。

    “没什么不敢的！来，我们满饮此杯，欢迎诸位来昌！”朱桢高高举起酒杯。

    “干！”众人赶紧起身举杯，与二位殿下共饮。

    (本章完)


------------

第五三零章 粮票补完计划

    宴会之后，宾客们回到曾泰给他们安排的驿馆和旅店休息。

    翌日中午，殿下又请他们到行辕喝茶。喝的是江西有名的庐山云雾茶。

    不过众人的心思都不在茶上，他们知道，谈正事的时候到了。

    便见楚王殿下搁下茶盏，笑眯眯道：“了解我的都知道，本王的风格素来就是小胡同里赶猪——直来直去。”

    “是是，王爷直爽。”众来宾忙纷纷点头，那些跟他打过交道的却暗暗腹诽，就没见过比你弯弯绕更多的。

    但嘴上的直爽和肚子里的弯弯绕是不冲突的，所以不能说殿下错。

    “那本王就开门见山了，这次邀请诸位来，是为了解决两个大麻烦。”便听朱桢沉声道。

    “王爷请讲。”众来宾忙正襟危坐，洗耳恭听。

    “一个是咱们江南自己的麻烦。”朱桢叹口气道：“当然，这麻烦还是本王造成的——那就是织染局发的几千万石的粮票。”

    “……”这个话题太敏感，没人敢附和，全都一声不吭，听老六表演。

    “去年的情况，在座的很多都是当事人。就算不是的，应该也谙熟内情了。”朱桢苦笑道：“那时整个苏州，乃至江南，都面临海贸断绝，工场倒闭的严重危机。急需大量资金救市，可是朝廷没钱啊。

    “不得已，本王让织染局发了粮票，又让诸位捏着鼻子认下，这才度过了难关，让苏州恢复了繁荣。”朱桢说着看向昔日的铁窗派大佬们：“你们不会怪本王吧？”

    “不会不会，当然不会了。”铁窗派赶忙把脑袋摇成拨浪鼓，连声道：“就算当时不理解，难道现在还不明白吗？殿下都是为了我们好啊！”

    “是啊！我们惹了那么大的祸，最后全都安然无恙，而且最后一算，还赚到了钱！”朱合等人大声道：“古往今来，也没有殿下这样仁义的王爷了！”

    “要是把粮票当成钱，你们确实都赚了，但是伱们自己不害怕吗？”朱桢笑着看向一众苏州大户，幽幽问道：“万一哪天粮票忽然一文不值了，怎么办？”

    这下不光铁窗派，就连还乡派也羞愧的低下了头。顾元臣讪讪道：“他们原先确实有顾虑，不然也不会干出那些蠢事来。”

    说着他话锋一转道：“可殿下第二次腊八宴之后，大家就完全没顾虑了！”

    “就是就是。”众大户纷纷点头。

    朱桢玩的那一手，出口认证实在太六了。只有通过织染局认证的丝绸才能出口，让织染局囤积的丝绸，一点不愁销路。

    织染局的粮票，自然也就稳住了。

    “哎，那只是权宜之计。”朱桢却摆摆手道：“因为手头实在没有足够的粮食。本王只能用丝绸代替粮食，为粮票的价值背书。”

    “而且还用了点半强制的手段，这样不好。”朱桢沉声道：

    “大家是因为给我朱桢面子，加上对海贸的信心，所以才不会挤兑。可这种建立在个人权威，以及贸易基础上的价值，一点都不牢固。

    “万一要是因为什么原因，海贸出了问题，比方说和外国起了摩擦。或者海的那边，出现什么强大的敌人，海上贸易被迫中断。粮票也会跟着出危险了。”

    “是，是……”众来宾小声应道。

    他们不担心才怪呢。尤其是那些铁窗派，现在大半的资产都是粮票，说不担心粮票出问题，那心得多大？

    只不过是刚放出来，对殿下的铁拳印象深刻，不敢轻举妄动。加上贪图海上贸易的利润，才继续捏着鼻子持有粮票的。

    “现在殿下主动把问题提出来，显然是已经有了解决之道。”沈荣忙捧哏道：

    “就别吊我们胃口了。”

    “是啊殿下，快点说吧。”众人也纷纷催促道。

    “哈哈，好。其实解决的法子很简单，但越简单的法子，才越能给人信心。”朱桢便笑道：“粮票粮票，能无限制随时兑出来粮食来的，才能叫粮票！”

    “是是，”顾元臣接茬道：“可现在印了差不多五千万石面额的粮票，咱们上哪找这么多粮食去？”

    “来江西找啊，江西不够本王再带你们去湖广找。”朱桢这才揭开谜底道：

    “本王刚从江西大户手中，收上来三十万顷田，按亩产两石估算，年产就在六千万石以上。刨去人工和必要的费用，一年净收两千万石应该不成问题。”

    “有了这两千万石的进项，就不用担心粮票的问题了！”众大户闻言欣喜道。

    其实只要大家对粮票有信心，谁也不会闲着没事把所有粮票兑成粮食。粮食搁在家里时间长了，就变成陈粮，会贬值的。还会发霉、会长毛，彻底一文不值。

    所以只要相信织染局有能力兑付，就没有人会去挤兑的。

    说一千道一万，任何信誓旦旦的保证，都不如实打实的土地，能人给最坚实的信心。如果织染局有这三十万顷土地，大家还有什么好担心呢？

    织染局有了这三十万顷地，粮票的价值就彻底站住了。

    到时，粮票的信用的绝对超过宝钞，跟真金白银也差不多了。

    那样，粮票就不光苏州人认了，在整个江南都能流通。

    到那时，大户们手里的那些粮票，才能真真切切算是他们的财富。再不会像现在这样出了苏州就没人认。而且还提心吊胆，担心哪天就一文不值了。

    ~~

    “殿下，让织染局出面，吃下这三十万顷地吧！”所以一众江南大户纷纷激动道：“要是钱不够，我们可以一起集资！”

    “哎，不要高兴的太早，这里头有些障碍。”朱桢却话头一转道：

    “首先就是诸位都是江南人氏，跑到江西来跨省买地，而且一买就是几十万顷，这在法律上肯定是不允许的。”

    “是。”众大户点点头。

    朱老板是不愿意老百姓自由流动的。因为人口一旦流动，就不好管理，就容易出问题。所以在朱老板看来，最理想的状况，就是所有人都在自己家乡待着，一辈子都不换地方才好。

    所有人等离开本县，要去官府开具路引。出去后，必须严格按照路引上写明的目的地和归期行动。

    所有不持路引，或者路引有误的外地人，都要被官府捉拿。更别说在当地落户置业了。

    这也是为什么江南大户握着大笔财富，却不去外地置产，只能在本地卷的原因。

    (本章完)


------------

第五三一章楚王殿下的友谊

    钦差行辕，花厅中。

    大户们巴望着楚王道：“我们是不能在江西置业，但织染局出面的话，就没问题了吧？”

    “织染局买是能买，但是麻烦也不小啊。”朱桢叹口气道：

    “这三十万顷田，是我从那些江西大户手中硬抠出来的。反手却卖给织染局的话，肯定要有人骂本王左手倒右手，大肆侵夺民财了。”

    “眼下的朝局，诸位应该也有所耳闻，”他苦笑一声道：“多少双眼睛盯着本王呢，到时候唾沫星子能把我喷死。”

    “是是，是我们考虑不周。”这帮大户何等机灵，马上就明白老六不想用这种方式。不然以他的地位和操行，会在乎区区人言？

    全当放屁又如何？

    众大户不敢拆穿，赶忙乖巧问道：“不知殿下有何章程？”

    “还是租吧，租的时间长一点，跟买下来也没啥区别。”朱桢便缓缓道：

    “本王是这么想的，这三十万顷的土地所有权不变，还是归江西官府。让织染局出面租下来。租期嘛，就定个一百年吧。”

    “那要是租金合适的话，跟买下来确实没啥区别。”众大户纷纷点头。所谓‘千年田、八百主，田是主人人是客’的道理，他们都懂。

    纵使子孙贤而能守，一块地在自家手中的时间，也很难达到百年。

    所以租个一百年，跟买下来确实差别不大。当然前提是，租金不能太离谱。

    “那当然了，一亩地一千钱如何？而且前十年免税。”朱桢便笑道：“是不是跟白送一样？”

    “那还真不错……”大户们纷纷点头，交头接耳起来。

    他们算是大明最精明的一群人了，在老六没发飙之前，肯定还是在商言商的，亏本的买卖肯定不想干。

    当然，海王殿下一发飙，还是保命要紧。

    他们知道，江西一亩地大概是上田值两千钱，下田值一千钱。但那是单买的价格，到了三十万顷这样巨大的数目，就是你有钱也买不到的了。

    一千钱租一百年，一年才合十文钱。这点租金绝对不算贵。

    而且其实光免税这一块儿，十年下来，差不多就三千万钱左右，正好跟租金持平了。

    所以就相当于，提前交给江西省十年的税，然后白种十年。之后九十年，也只需要交税而已，不用交租。

    稳赚不赔。

    再考虑到这笔生意的意义——让粮票完成最后的进化，那绝对是大赚特赚的！

    “确实跟白送一样。”很快便有人点头，继而所有人都跟着表态道：“这条件已经很好了，可以搞。”

    “哈哈，说实在的，要不是‘江西填湖广’着急用钱，本王也不好意思，跟曾泰提这么苛刻的条件。”朱桢便大笑道：

    “不过我们也没必要内疚，江西省两千万贯移民费用没处着落，咱们来雪中送炭，当然不能白送了！”

    “是是，王爷就是周全，跟着王爷混，从来方方面面都不会吃亏。”江南大户们高兴地点头。

    “那这事就这么定了。”一下解决了两个问题，朱桢也很高兴道：

    “就以织染局的名义，跟江西布政司签订长租合同。因为人家是急着用钱，所以才给了这么大的优惠，所以咱们也得敞亮点，一年之内，就把三千万贯的租金付给人家。”

    “应该的，应该的。”众大户连忙点头。

    老六便看一眼顾元臣：“织染局账上能拿出多少资金？”

    “不算粮票的话，”顾元臣轻声道：“大概有个一千万贯左右。”

    其中的大头，还是大户们当初捐出的一百万黄金。刨掉这笔巨款，织染局账上的金银铜钱，真是少的可怜。

    这是很正常的，因为织染局的运作模式，就是发行粮票，收购丝绸。认证之后，再以更高的价格将丝绸售出。

    所以只有最后一个环节，能有收入。

    但在大户们对粮票没有完全建立信心的时候，他们一定只会用粮票来购买丝绸。而织染局还不能不收。因为一旦织染局自己都拒收，粮票的信用立即崩溃……

    结果就是账上全是粮票，根本见不到钱。

    这确实是个巨大的隐患，必须要解决掉。

    ~~

    老六的意思，大户们一听就明白了，并且一点都不意外。

    其实殿下发出邀请的那一刻，他们就知道殿下肯定又缺钱了。

    他们是真感动啊，海王殿下明明可以直接让他们掏钱，却还在这苦口婆心跟他们讲道理，让他们心甘情愿的出这个钱。

    他真的，我哭死……

    “两千万贯虽然不是个小数目，但我们两百来户凑一凑，总是能凑出来的。”众人的反应也很积极，把躲在屏风后认真旁听的老四，差点惊出声来。

    他忍不住小声对陪着自己的罗贯中道：“老六是不是有什么妖法，这些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到他手里怎么全都转了性儿？两千万贯说掏就掏了？”

    “殿下去年不在苏州，所以才会有此疑问。”罗先生推了推眼镜，有些得意道：“说来话长，回头跟你细讲吧。”

    说完又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暗骂道：“罗本啊罗本，你得意个什么劲？”

    其实这帮江南大户的想法很好理解，对苏州大户来说，不管是铁窗派还是还乡派，手里都屯着大把的粮票花不出去。再出一笔钱，就能让手里的粮票彻底解套。简直是求之不得好吗？

    至于那些求爷爷告奶奶，跟着来的非苏州大户，人家已经生好炉子煮好饭，伱想要跟着分一杯羹，不需要付出代价吗？

    掏个十万八万两，换张长期饭票，很合理的好吗？

    而且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楚王殿下已经在江南，初步建立起了，不让人吃亏的好名声。

    大家相信他不会亏了自己，所以才会慷慨解囊的。

    “哈哈，好。诸位果然是本王的好朋友，织染局的好伙伴，市舶司的好搭档！”朱桢高兴的给了三句评价。

    “多谢殿下夸奖！”大户们高兴坏了，他们可知道这三句话的分量。那就是日后整个江南上流社会的入场券啊！

    “当然，本王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好朋友吃亏。”便听老六慷慨道：“这笔钱，算是织染局借你们的，而且是现借现还。你们可以选择粮票，也可以选择丝绸，当然是认证过的。”

    “不用不用，”大户们更加慷慨，纷纷拒绝道：“能得到殿下的友谊，我们已经大赚特赚了，哪能再要回去？那还怎么配当殿下的朋友？”

    “艹……”屏风后的老四，彻底无语。老六的友谊这么珍贵的吗？

    不知道自己的值几个钱？

    (本章完)


------------

第五三二章 新财路

    行辕花厅里的气氛愈加融洽，简直要好到蜜里调油。

    “你们的心意，本王完全明白了。”朱桢还就是这种顺毛驴的脾气，你越是捧着他，他就越不能让你吃亏。

    “借来还去的，确实有些生分。但是本王怎么能让自己的朋友吃亏呢？那就太没面子了！”他寻思一会儿，一拍大腿道：

    “要不这么着吧，本王再给伱们个发财的机会。”

    “这个好，殿下请讲。”众大户对‘神奇的老六’期待可是极高的。

    “你们不觉得，眼下我们出口的商品，稍微有些单调吗？”朱桢先问一句，又问沈荣道：“你是市舶司的副提举，这个问题你有发言权。”

    “是。”沈荣忙点点头，恭声回答道：“眼下市舶司出口商品中，生丝、各种丝绸、以及丝绸制品，加起来占八成以上。确实太依赖丝绸了。”

    “剩下的两成是什么？为什么不能扩大份额？”朱桢问道。

    “剩下的两成，主要是瓷器、松江棉、宣纸湖笔之类的文具文玩，以及一些工艺品。”沈荣沉声回答道：

    “至于为什么占额这么少，有的是因为产量有限，比如瓷器。有的是因为销路一般，比如松江棉和各种药材。海外是产棉布的，我们的松江棉质量再好，他们也不愿意花几十倍的价格购买。”

    “嗯。”朱桢点点头，沉声道：“看来只有我们独家生产的商品，而且还得广受海外各国追捧的，就像丝绸这样的，才能量价齐高，让我们赚到大钱！”

    “殿下说的太对了。”沈荣重重点头道：“只是这样的商品并不多，大明能出口的商品中，目前符合这两样条件的，算来算去也只有丝绸和瓷器两样。”

    “……”有的大户动了动嘴唇，没敢说话。其实原先他们向海外走私军火，也赚噱了。不过考虑到殿下的身份，这桩买卖想都别想。

    “茶叶不行吗？”朱桢有些不解的问道。在他印象中，传统海外贸易，还有茶叶这一样拳头产品。与丝绸、瓷器组成外贸三驾马车。

    “茶叶在海外的销量很有限，主要是因为海外之民，很少有能喝的惯的。”沈荣答道：“倒是北边和西南那边儿，茶叶是最硬的产品。”

    “茶马生意不是我们能碰的。”朱桢皱皱眉，沉声道：“茶马互市是朝廷控制蒙藏的重要工具，你们不要掺合，不然本王也保不住你们。”

    “是是，我等牢记殿下教诲，绝不越雷池半步。”已经吃够了牢饭的大户们，忙纷纷表态。

    朱桢又问道：“那瓷器呢？这是可以敞开卖的，为什么销量还这么少呢？”

    “因为我们进不到货啊。”众大户讪讪道：“江南瓷器产量本就有限，仅浙江龙泉一带有开窑。”

    他们不会说，是因为粮票只能买到丝绸……所以他们才不会费心开拓别的产品。一心一意就想赶紧把粮票花出去。

    “江西也是江南。”便听楚王殿下淡淡说道。

    大户们昨天听曾泰说过同样的话，但今日听来却如闻仙音、茅塞顿开，齐声问道：“殿下说的是景德镇？”

    “没错，就是景德镇。”朱桢笑着点点头。

    大名鼎鼎的景德镇自然不用废话，到元朝时，景德镇瓷基本就已经统一天下，行销海外了。

    到了本朝，景德镇的地位继续上升。洪武二年，朝廷在景德镇设‘御窑厂’，让景德镇瓷成为皇家御用，遥遥领先全国。

    景德镇烧的瓷器，质量也是独步天下的。景德瓷在海外，甚至比丝绸还抢手。但一般就近从福州广州出口，很少舍近取远，从江南出口的。

    江南去日本高丽倒是更近，但棒子和倭奴懂什么瓷器？随便从本地搞点民窑卖给他们就够了。卖给他们景德瓷，纯属浪费。

    所以，别看大户们家里摆的都是景德瓷，但很少有打出口它的主意的。

    ~~

    听了众人的解释，朱桢颔首道：“原来如此。是因为太远啊。”

    “是啊。”众人也点头道：“景德镇的瓷器要想运到江南，要先走昌江入鄱阳，然后从鄱阳湖入长江，顺流到太仓。路途遥远不说，江南离着南洋也比闽粤远得多，所以人家大头就不往咱们那边卖。”

    “那要是，把景德镇的工人，迁一部分到咱们那边开窑呢？”便听楚王殿下幽幽问道。

    “那感情好啊！”众人一听就激动了：“要是咱们能自己开窑，生产出跟景德镇差不太多的瓷器，那可就赚大发了！”

    “只是景德镇那帮人，向来把窑方捂得严严实实，舍得这只下金蛋的鸡吗？”众大户越是在乎，就越是患得患失的问道。

    “哈哈，平日里肯定舍不得。”便听楚王殿下狡黠一笑道：“但现在是平时吗？”

    “对对对，不是不是，当然不是！”众大户马上反应过来，拍着大腿叫道：“现在可是在大移民。谁敢不合作，就把他发配到湖广去！”

    “这话说的，都是大明的子民，本王怎么能那么对他们？”朱桢一脸嗔怪道。

    “是是，是我们孟浪了。”众人赶忙道歉。

    “不过，景德镇乃是江西人口最密集之处，此番大移民，他们不动一动，未免也说不过去。”便听老六转个话头，淡淡道：

    “听说那里土著只有十之二三，七八成都是外来的窑工窑户。这么多流动人口，实在太不合适了。移个一两成人口出去，这很合理吧？”

    “合理，很合理。”众人一齐点头。

    “只是让这些身怀绝技的工匠去湖广种地，实在可惜。”朱桢又悠悠道：“本王便做主，将他们安置到苏松常镇一带，你们有意见吗？”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众人彻底明白殿下的意思，兴奋的点头如啄米。

    “至于安置的费用……”老六又拿腔拿调道。

    “我们负责，我们负责！”众人登时就眼红了，恨不得把那些窑工窑户，全都弄到自己家去。

    “但也不能拉郎配。这样吧，赶明儿带你们去逛逛窑。”朱桢便笑道：“能招到多少工匠，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本章完)


------------

第五三三章 扯皮

    楚王殿下只负责大方向，大框架敲定了，至于具体的条款，自然有人跟他们去谈。

    接下来几天，曾泰带领省府官员，与苏州织染局的方面，就三十万顷官田长租的事宜，进行了艰苦的谈判。

    别看顾元臣等人，在楚王面前表现的慷慨大方，急公好义，但真跟这帮人谈起生意来，又是另一副锱铢必究、光想占便宜，不想吃亏的嘴脸了。

    仗着有楚王殿下做后台，一般的官员也不会跟他们计较，能让步就让步了。

    可偏生碰上了后台更硬的曾泰，而且他还是个杠精，这下双方那叫一个你来我往、寸步不让。

    双方几乎在所有的条款上都有争执，但最大的分歧有两点。

    一个是那三十万顷田，织染局希望尽量能够集中，最多只分成三五块的样子，这样才方便派人管理。

    曾泰表示怎么可能，三十万顷田的来源，是没收的隐田，星星点点分散在全省每个县里。差不多得有几百处之多，怎么给他们集中成三五块？

    事情闹到老六那里，还是楚王殿下给他们和稀泥，让双方各退一步，织染局别要求那么高；江西省也别光想图省事，该置换还是得置换。

    至少要保证每个县里的官田，是集中在一起的。要是能把邻县的官田尽量连起来，就更好了。

    这条才算是定下了。

    ~~

    另外一个更麻烦的点是付款方式，江西省居然只想要铜钱，不想要宝钞！

    一省官府居然敢拒收朝廷发的宝钞，简直是离了大谱。织染局自然不会惯着他们，又把状告到了老六那里。

    “曾泰！你过分了！江西布政司还是不是大明的官府，居然敢拒收大明的宝钞！”老六听了也很生气，把曾泰叫来，大骂一顿。

    曾泰等殿下骂完了，才苦着脸解释道：“殿下，这钱要是给下官，那我肯定二话不说，但问题是这钱是要用来购买安置物资，以及直接支付给移民的，那些人可不会惯着咱的。”

    “怎么，他们会拒收吗？”朱桢黑着脸道。

    “拒收倒不至于，但肯定不情不愿。”曾泰苦笑道：“而且肯定得折价啊。现在江西的市价，一贯钞只能换八百文铜钱，这一下就折进去两成，实在太亏了。”

    “那还是因为殿下帮着打了补丁，劝皇上施行免费倒钞，这才稳住了宝钞的币值。”顾元臣抓紧一切机会，拍老六马屁。“没有人比殿下更懂钞法，宝钞的价值很快就会升回去的。”

    “这话可不敢瞎说。”朱桢白了顾元臣一眼。

    虽然民间因为通货紧缩，别无选择，只能用钞。但经过元末钞法大崩溃，老百姓对宝钞始终提心吊胆。用归用，却不愿意存着。而是想方设法将宝钞换成铜钱，存在家里。

    这在后世有个专业的说法，好像叫啥‘月饼驱逐凉皮’？

    所以长期来看，钱贵钞贱，依然是一个大趋势。

    而且最让朱桢抓狂的是，老贼的吝啬性格，简直就是宝钞的天敌。虽然朱老板一方面下旨宣布免费倒钞，可另一方面，又不让宝钞局投入太多的新钞给行用库……

    因为朱老板发现，一宣布免费倒钞后，老百姓便拿着手里的宝钞蜂拥而至，很多明明只是有点污损褶皱，完全不影响使用的完整宝钞，也统统拿来换新。

    顷刻间就把行用库的备钞，换了个干净。印钞成本那么高，朱老板就不舍得了，便规定但凡‘贯伯分明、四角俱全’的宝钞，便不算昏钞，不予免费倒钞。

    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老百姓就把还不满足条件的宝钞，揉烂到符合标准再来兑换……

    把朱元璋给气得，认为这是恶意倒钞，所以要严加控制倒钞数量，让行用库门前每天都要排长队。他觉得这样那些手里宝钞‘尚新’的人，就会嫌麻烦，放弃倒钞了……

    为此，老朱还有点埋怨老六，觉得这小子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给自己出了个馊主意。

    其实在朱桢看来，这只是老百姓对朝廷缺乏信心的正常表现。他们不知道这个免费倒钞会持续多长时间，所以才会蜂拥而至。先换了安心。

    只要朝廷坚持‘要换尽换’一段时间，最多一年半载，老百姓知道随时都能换钞了，就不急着换了，也不担心收到旧钞了，这波换钞的高峰期就过去了。

    像现在这样，通过控制行用库中新钞的数量，来减缓百姓倒钞，只会加剧老百姓对宝钞的不信任，让免费倒钞的效果大打折扣……

    ~~

    眼下宝钞就是这么个讨人嫌的情形。何况双方交易金额这么巨大，收钞和收钱，里外里差出七八百万贯差价呢，搁谁也不干啊。

    曾泰不愿意收宝钞，也就可以理解了。

    其实织染局坚持用宝钞支付，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

    “我就不理解了，就像殿下说的，你们一省官府，怎么就敢拒收宝钞呢？”顾元臣马屁拍到马腿上，赶紧转移目标。

    “要是真像伱说的都一样，为啥坚持给钞不付钱呢？”曾泰杠道。

    “因为都一样，所以我想付啥付啥！”顾元臣狡辩道。

    “那我们也想要啥要啥！”曾泰又跟他杠上了……

    “行了行了，都他么闭嘴！”见双方在自己面前又吵开了，老六气不打一处来。他真想说要不你们用粮票支付吧。可惜人家江西这边，更不认他发的小票票，老六纯属想桃子。

    “这样吧。”老六最后气哼哼的给他们出主意道：“织染局这边用一半铜钱，一半宝钞付款。”

    “殿下，这种事可没法和稀泥啊！”曾泰不满意，因为那样他们还是要折三四百万贯。

    “殿下已经够照顾你们的了，你还不满意了？”顾元臣愤愤道，显然也是不满意。

    “着什么急？听本王把话说完！”朱桢两眼一瞪道：

    “布政司这边收到钱，大半是要花出去的！购买什么种子、农具、耕牛、口粮之类，这些生意可以优先给考察团做嘛！”

    “啊哈，殿下真是好主意。”曾泰登时就来了精神，对顾元臣笑道：“你们既然说宝钞没有问题，那给你们付款一律用宝钞！”

    “你！”顾元臣一阵气闷，却又无法反驳。他要是说宝钞有问题，那之前一直坚持支付宝钞的行为怎么解释？可要就这么答应了，回头他能让下面人骂死。

    不过他这种老江湖，向来是有急智的。吭哧半天，憋出一句：“我们要粮票！”

    “粮票？”曾泰对这玩意有所耳闻，但见都没见过。

    “可以。”老六的嘴脸就是这么现实。宝钞哪有他的粮票重要？

    “行吧，只要你们保证有多少收多少，可以用一部分粮票代替。”曾泰对楚王还是很信任的，相信有他在，这帮苏州佬，不敢玩什么花样。

    (本章完)


------------

第五三四章 逛

    于是最后约定，织染局以三分之一宝钞，三分之一铜钱，三分之一粮票向江西布政司支付租金。

    同时约定，所有在一年之内没有花出去的粮票，织染局都要负责以半数铜钱，半数宝钞回购……

    朱桢是真长见识了，谁说这年代的谈判很简单，条款很粗陋的？

    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好吗？明朝人较起真来，跟后世谈合同的时候，一条一条抠字眼，没有任何区别。

    这让他勾起了一些前世不好的回忆，感觉很不好。

    于是帮两边解决了这个争端后，便赶紧带着考察团跑去景德镇了……只留曾泰和顾元臣他们在南昌城继续尽情拉扯。

    ~~

    景德镇与南昌有水路相通，从赣江入鄱阳，便可进入昌江。再沿着昌江逆流而上一百余里，便可抵达景德镇了。

    躲开南昌城里恼人的谈判，在沈荣等人的大力吹捧之下，老六很快又恢复了好心情，跟他们谈笑风生起来。

    第二天，朱桢正在艉楼上，与沈荣等人大摆龙门阵，吹嘘自己花鸟岛海战中指挥若定、力擒匪首的英雄事迹。就见远处白烟腾起，掩盖天空。

    他不禁一愣，问道：“着火了吗？”

    “不是殿下，是景德镇到了。”担任向导的饶州知府孙嘉，忙解释道：

    “因为景德镇内窑口有数百座，日夜烧窑不停，所以造就了这种‘昼间白烟掩盖天空，夜则红焰烧天’的奇景。”

    “环保局不管管吗？”老六嘟囔一声，才想到还没有环保局。便默默的掏出了自己的大口罩……

    想一想，又摘下去了，还是形象重要……

    ~~

    宋朝时，我国的制瓷业曾达到高峰，窑场遍布全国。

    但经过金元，进入本朝时，除浙江龙泉窑仍以青瓷为著外，其它窑场多因技艺停滞而萧条，或因战争兵祸而消失，惟有景德镇为‘天下窑器所聚’，抑人之短，扬己之长，成为全国的烧造中心。

    景德镇由此成为‘五方杂处’、有‘十二省码头’之称的陶瓷大都会。朱桢抵达时，只见码头上樯橹如林，舟船如织。看上去比省城南昌还要繁华。

    这会儿码头上已经戒严，还是那套旌旗招展、锣鼓喧天，黄土垫道、净水洒街的欢迎场面。

    景德镇的珠山御窑厂督造太监周吉，浮梁知县季明，瓷业行会会首程前等一众头面人物，早已恭候多时了。

    “恭迎殿下莅临鄙处！”

    众人行礼如仪后，朱桢笑容可掬的命他们起身道：“诸位请起，不必紧张，本王只是久仰景德镇大名，慕名而来，参观参观而已。”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景德镇众人忙赔笑道：“请殿下务必多多指示。”

    “哎，我一个外行，可不敢瞎指挥。”朱桢笑着摆摆手。

    说着他便兴致勃勃的指着镇上腾起的簇簇白烟，问道：“那些就是烧瓷的窑口吗？”

    “是，殿下。”会首程前忙讲解道：“早年间，这边都是些散落在乡村的小窑作坊，随着景德镇制瓷业的蓬勃发展，现在窑口都集中到城区，现在镇上有官窑三十，民窑五百一十二口。”

    说到这，他忍不住得意道：“绝对是冠绝全国了。”

    “啧啧，厉害啊。”楚王殿下赞叹一声，愈加来了兴致，谢绝了浮梁知县请他先休息的安排，直接就要到镇上参观。

    那太监、知县和会首赶紧一合计，浮梁知县恭声请示道：“殿下，皇家御窑厂在珠山，路途稍远。不如今日先参观程会首家的敬斋瓷行，如何？”

    “本王说过，我就是来参观的，又不是来检查的，所以客随主便，你们看着安排就行。”朱桢无所谓的笑道。

    “那好，殿下请。”三人忙躬身请殿下上车。

    ~~

    楚王殿下的仪仗，浩浩荡荡穿街过市。镇上的窑工窑户、男女老幼，全都跑到大街上看热闹。

    虽然景德镇的瓷器风靡全国，王公贵族都在用，但还真没有什么贵人来过这里。毕竟大家感兴趣的是精美的瓷器，而不是这种到处都是烟尘，白蒙蒙、脏兮兮的生产环境。

    朱桢却是个异数，他让人挑起车帘，兴致盎然的看着大街上，那些瓷行、瓷庄、瓷号，还有店铺门口，琳琅满目的各式瓷器。就像在逛后世的瓷器一条街……

    确实跟别处是完全不同的体验，准确说这就是个不同于别处的世界。

    当这个世界的绝大多数地方，还处在农耕文明时，这里已经悄然进入了商业文明。

    他对跟在自己车旁的沈荣等人道：“这里和苏州蛮像的。”

    “殿下说的是。”沈荣点点头道：“苏州靠的是丝织业，景德镇靠的是制瓷业。”

    顿一下，他低声道：“这两个地方，殿下都应该牢牢掌握在手中。”

    “那样本王的手，是不是伸的太长了？”朱桢笑道。

    “不是，是只有殿下才能保护好他们，带领他们继续发展壮大。”沈荣诚心实意道。

    “呵呵呵，”朱桢不禁轻笑道：“你个老沈，越发会拍马屁了。”

    “殿下，这不是马屁，而是微臣的真心话。”沈荣一脸正气道：“这样的手工业中心，全国拢共也没几个，形成不容易，但要毁掉却易如反掌。”

    顿一下，他压低声音道：“好比苏州，要不是去年殿下力挽狂澜，可能彻底就废了……”

    “不至于。”朱桢摇摇头。

    “无论如何，现在大明，懂货殖之学的人太少了，像殿下这样神乎其神者，更是绝无仅有。”沈荣抱拳道：“责无旁贷啊殿下！”

    “哈哈，先看看再说。”这时，程家的敬斋瓷行到了。队伍停下来，朱桢便打住了话头。

    跳下车来，抬头一看，只见这瓷行是一座三层的楼阁。

    因为要迎接殿下参观，瓷行伙计提前两天就清洗了楼阁外观。所以没有周遭那种灰蒙蒙的感觉，雕梁画栋，色彩鲜明，显得十分气派。

    轩敞的门厅，左右挂着一副楹联，上书：

    ‘搏沙成器，质比黄金生万象；范土为瓷，画同彩漆展千姿。’

    横批便是‘敬斋瓷行’的匾额，既恰如其分，又豪气万分。

    “好排场的店铺，怪不得你来当会首。”朱桢对恭候在一旁的程前，赞许笑道。

    “殿下谬赞了，小小生意，不足挂齿。”程前忍不住自矜一笑，恭请殿下入内参观。

    “走，进去看看。”朱桢欣然道。

    (本章完)


------------

第五三五章敬斋瓷行

    在敬斋瓷行摆满各式瓷器的会客厅内，楚王殿下一边品着云雾茶，一边听程前讲解。

    “这厅里一半是前朝的古瓷，殿下见的多了，小人就不献丑了。”程前知道他是来干嘛的，便卖力介绍起另外两种瓷器来。

    “另外一半呢，便是景德镇自产的两大类瓷器，青花瓷和釉里红。”程前接着道：“这两种瓷烧制方法都差不多，都是釉下彩瓷。白底青花的就是青花瓷，产量最大，也是我们景德镇的标志。”

    “这种白底红花的，就是釉里红。”他将一个绘有缠枝红牡丹的玉壶春瓶，奉给殿下观赏。

    朱桢把玩一番，只见春瓶釉质色泽鲜红，让牡丹栩栩如生，质感极佳。赞叹道：“这个真漂亮，我看比青花好看。”

    “殿下识货。”程前忙赞道：“要不人怎么说‘青花瓷能入瓷骨，釉里红更入釉骨’呢？”

    “那为啥这釉里红，却不如青花有名呢？”朱桢虚心问道。

    “主要是正红难出啊。”程前苦笑道：“像这样纯红正色的釉里红相当罕见，往往烧出来都是灰白色，要么釉色紫红、紫褐色，色不正品相不佳，只能毁掉。”

    “这么难烧？”朱桢好奇问道：“难点在哪里？”

    “气氛太难把握。”程前用他能听得懂的语言，通俗答道：

    “简单说，就是釉里红得关着窑门闷着火烧，中间不能开门。炉温却既不能高，也不能低。炉温稍微低点儿，颜色就会变黑，非常不好看；稍微高点儿，颜色就‘烧飞了’，即便经验丰富的把桩师父，也十分难把握。”

    “那还真是挺难的。”朱桢感叹道。

    “这才会有‘千窑难得一宝，十窑九不成’之说。”程前叹了口气，笑道：“所以还是烧青花来的简单，只要有合格的把桩师傅盯着，严格的‘一码二烧三熄火’，基本就不会烧出废品。”

    “明白了。”朱桢点点头，笑道：“看来这瓷器和人一样，还是泼辣点好。”

    “殿下说的是，不过这泼辣也只是相对釉里红来说的。”程前颇为自傲道：“跟景德镇外那些所谓瓷器一比，我们的青花瓷，又是最精细的。”

    “哈哈，那倒是。”朱桢笑道：“景德镇一统天下，靠的不就是青花瓷吗？”

    “正是。”程前点点头。

    “所以销量，一定很好吧？”朱桢把玩着手中瓷瓶，状若不经意问道。

    沈荣等陪同人员，闻言齐刷刷眼前一亮，知道戏肉来了。

    “托殿下洪福，还说得过去。”程前还沉浸在行业自豪感中，没有察觉到不妥。

    “反正几十年来，鄙号都是接单下料，从不零售，各省的订单至少排到三年后。”

    “哇。要等那么久？”朱桢吃惊问道：“是你一家这样？还是别人家也这样？”

    “鄙号名气大一些，等的时间长一些，但别家也至少得等一年以上，才能拿到货。”程前答道。

    “真厉害，那么一窑能出多少件瓷器呢？”朱桢追问道。

    “瓷器种类繁多，大小样式各不同，不能一概而论。”程前想一想道：“平均一窑大概两千件左右吧。”

    “那一窑要烧多久呢？”朱桢打破砂锅问到底。

    “三个时辰码匣满窑，六个时辰起火烧窑，再用三个时辰熄火。”程前答道：“所以从入窑到出窑，要用一整天时间。”

    “天天如此吗？”

    “那不能够，一是得等窑彻底凉透了，才能再往里头码料。”程前道：“二是每一件胚料，都得经过上百道工序，几十个工匠分工合作，才能成型入窑。三天能烧一窑就不错了。”

    “好，咱们算算。”朱桢便现场表演了一把口算道：

    “全镇五百一十二口民窑，咱们保守点，就打一年烧三百天，一共一百窑。一窑两千件，一年能烧多少件呢？”

    “……”他憋了好一会儿，才大声道：“一年能烧超过一亿件啊，真是叹为观止！”

    “也没那么多，”程前这下意识到有些危险了，赶忙开始反向输出道：“总是要有很多烧坏的废料。”

    “你不是说基本烧不出废品来吗？”朱桢揶揄道。

    “那，那是我们家，很多人家的把桩师父火候不到，还是会出一些废料的。”程前擦擦汗道。

    “好，那就打一成的废料，不能更多了吧？”朱桢问道。

    “是。”程前点点头，身为行业会首，他也不能砸景德镇的招牌。

    “那也有九千多万件了。”朱桢便呵呵笑道：“大明朝能人均摊上一件了。”

    说着他问沈荣道：“老沈，是这样吗？”

    “殿下说笑了，景德镇的青花瓷可是贵重货，就是苏州的小富人家都舍不得买，平日里用的都是当地产的白瓷。”沈荣了然叹气道：

    “别处的老百姓就更不用说了，一个县里能有个几十户人家用得起，也就撑了天了。”

    “那就不对了呀，那这一年九千多万件都卖给谁了？”朱桢故作惊讶的问道：“刚才程会首说，订单都下到三年以后呢。不会是卖到海外了吧？”

    “不会不会。”沈荣摇摇头道：“现在全国只有太仓市舶司能出口，我们从没卖过一件青花瓷。”

    “……”这下程前就是傻子，也听出这帮人来者不善了。他汗如浆下，忙向求助的看向季知县和周太监，两人却把下巴低到了锁骨上，惟恐引火烧身。

    暗骂两人不讲义气，他只好独自应对道：“回殿下，瓷器中很大一部分是餐具，那都是成套卖，不是论件卖的。”

    “纯属狡辩！”朱桢把脸一拉，道：“就连我家都不用青花瓷当餐具，虽然我父皇确实太过节俭了。但大明朝生活条件比我家还好的，不会超过一万户吧？”

    “这……”程前心中暗暗吐槽，因为恁家吃饭用的是黄釉宫碗，比青花瓷可贵重千百倍啊！可他哪敢说个不字？

    “本王再给你一次组织语言的机会。”朱桢冷冷看着他。

    (本章完)


------------

第五三六章 王之威慑

    “这……”程前按说应该狡辩的，可他居然不由自主，陷入了激烈的心理斗争。

    见他面色苍白说不出话来，朱桢轻叹一声：“本王估计，你会说‘我只是个烧窑的，谁出钱我就卖给谁，哪知道他们都卖给谁了，对吧？’”

    程前心说‘那可不。’

    他刚要点头，就听殿下话锋一转，幽幽道：“但你得想清楚了，这次问你话的是本王，下次就不一定换成谁了。”

    语气虽然平淡，威胁的意味却一下子拉满，就连堂堂尚书钦差都顶不住，程前一个商人哪能顶得住？

    他登时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差点吓尿了裤子。

    景德镇又不是什么世外桃源。相反，这里是消息极灵通的‘十二省码头’。程前这个会首，当然听说过围绕着两位殿下的诸多可怕传闻。

    据说，江西的前任高官熊启泰，被他们剥皮揎草，到现在还跟风筝似的，挂在南昌城头飘荡呢。

    据说，就连张天师也被他们囚禁在王府中，日夜拷打。连正一道都要被解散了，所有教徒全部要发配……

    还据说，他们杀了好几万人，把南昌城外的土地，都变成了红色……

    类似的传闻还有很多，一个比一个邪乎。

    总之，这两个恐怖的大魔王，碾死自己就像碾死只蚂蚁一样，绝不会有半点犹豫的。

    现在大魔王之一已经发出严重的警告，要是自己还不说实话的话，后果简直是不堪设想……

    只要不犯糊涂，这简直是一道别无选择的选择题。

    ~~

    “我说，我都说，殿下不要杀我啊……”程前鼻涕眼泪全下来了，自信满满的行业会首的风采荡然无存。

    “这话说的。”朱桢就很委屈道：“本王带这么多好朋友，是专程来拜访的，不是来喊打喊杀的。只是伱好像不珍惜本王的友谊罢了。”

    “是是，是小人一时糊涂。”程前赶忙重重给自己两个耳光，然后竹筒倒豆子道：“其实小人没有干过不法的行径，主要是下意识的要为客户保密。”

    “哎，你看，又推卸责任。”朱桢却又摇头道：“本王喜欢勇于自我批评的人，知错能改还是好朋友。不喜欢这种推卸责任，错的总是别人的人。”

    说着他看一眼考察团众人，问道：“对吧？”

    “对对对。”众人赶忙点头如捣蒜，朱合赶紧现身说法道：“程会首，我们也犯过错，犯错不可怕，关键是千万不要一错再错啊。”

    “是是，我知道他们把瓷器都卖到海外了。”程前终于被捏成了老六的形状，老老实实答道：

    “同样一件玉壶春瓶，在国内卖二两银子，在海外就能卖二十两。那些海商能给我们出到五两，当然优先卖给他们了……不过大部分青花也没这么贵，就是说这么个意思。”

    “那些海商什么路数？”朱桢淡淡问道。

    “就是福州、泉州、广州那边的老板。”程前忙答道：“原先控制着泉州市舶司、广州市舶司的那些巨富。”

    “你不知道洪武七年，市舶司都关了吗？”朱桢语气不变的问道。

    “知道。”程前点点头。

    “知道还供货给他们？”

    “早，早就下的订单……”程前咽口唾沫道。

    “现在是洪武十一年了！就算洪武七年下的订单，也全都消化完了！”朱桢勃然变色道：“看来想让你说点儿实话，真是太难了！”

    说着他拂袖起身，作势要走，还不小心把那件珍贵的釉里红带到了地上，喀嚓摔了个粉碎。

    望着那满地红白相间的碎瓷片，程前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忙磕头如捣蒜，带着哭腔道：“小人再也不敢了，我就是贪图他们给钱多。就睁一眼闭一眼，继续给他们供货了。”

    “我看你是两只眼都闭上了！”朱桢指着他，气愤道：“明明已经富得流油了，还要挣这种掉脑袋的钱，是怎么想的呀！”

    “小人利令智昏了呀，殿下！”程前至少此时悔青了肠子，狠狠抽着自己耳光，把自己打的鼻青脸肿道：

    “其实刚海禁那会儿，小人和同行们也想过停止向他们供货。”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忏悔道：“可是他们给的实在太多了。要是没有这条销路，只卖给国内，我们一件玉壶春瓶最多买到一千钱，大半的瓷窑都要……”

    他刚想说‘关张’，但已经被殿下驯化的心灵，瞬间响起警告，便硬生生改口道：

    “都要少赚太多了。大家实在不愿意，我们就让海商加钱，然后以八两一只，继续向他们供货。”

    “乖乖……”考察团的众大户暗暗咋舌，这帮瓷户赚了多少钱？心中愈发坚定，要把一部分产能转移到自家去。

    “你们还挺会议价的。”朱桢不禁笑道：“不像他们，都被海商拿捏了。”

    “不一样的。一来，我们景德瓷从南宋就开始外销，一百多年下来，我们的瓷器在海外能卖多少钱，自然一清二楚。”程前忙道：

    “再说，景德镇不大，一共五百来窑户，组成个行会同进共退，就能跟海商谈价钱了。不像江南那么大，千家万户都能产丝绸，自然很难跟海商议价。”

    在楚王殿下的教育下，他迅速学会了谦虚和与人为善两样美德。

    “现在不会了，江南出口的丝绸，都要经过织染局认证。”朱桢笑道：“有织染局跟市舶司来统一议价，不会让织户吃亏了。”

    “是是是，”考察团众大户忙捧哏道：“殿下最是公平了！”

    是丝毫不敢提，织染局跟市舶司的大老板，根本就是一个人……

    程前这会儿脑袋也灵光了，马上明白过来，试探问道：“那以后，我们景德瓷就不卖给那些闽粤海商了，只卖给太仓市舶司？”

    “哈哈，你误会了，市舶司只负责运输和保护航路，不进货的。”朱桢笑着指了指投资团道：“他们才是负责买卖货物的海商。”

    “是是，我们的瓷器以后只卖给江南海商。”程前现在也顾不上许多了，保命要紧。

    “那倒不必，只是一条，不能卖给走私商。”老六纠正他一句，沉声道：“本王的总理海事衙门，一项重要的职责，就是打击海上走私，维护合法贸易！”

    “是是，不卖给走私商。”程前第三次改口，心说这三个说法有啥区别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朱桢却仿佛能看穿他心思般，淡淡道：

    “放心，朝廷还给了本王若干市舶司的名额，本王不会只设太仓一个市舶司，条件成熟之后，肯定会重开泉州、广州这些地方的市舶司的。”

    程前一下就明白了，殿下所谓的条件成熟，当然就是那帮闽粤海商，全都跟眼前这帮江南海商一般，服服帖帖的时候了。

    但在那之前，他们景德镇的货，还是只能卖给这帮江南海商。

    (本章完)


------------

第五三七章 逛御窑

    明白了殿下说这话的意图，程前便试探道：“泉州、广州已经做海贸几百年了，当地上上下下几乎都以此为业，朝廷忽然关了市舶司，不许出海贸易，他们日子还挺难过的。要是听说有机会重开市舶司，定然万分感念殿下隆恩。”

    “你可以把本王的话，转告给他们。”朱桢点点头，他正是这个意思。目前他还没有涉足闽粤，所以那边走私十分猖獗，哪怕陈尚海、方大佟覆灭后，也没有什么改变。

    韩宜可跟廖定国跟他请示过好几次了，想要严打走私，不许非市舶司的船放洋。

    但朱桢一直没答应，因为没有在当地设立市舶司，没有地方官府配合缉私，仅凭市舶舰队过境闽粤时，顺手打一下，其实并没有什么卵用。还会牵扯舰队的精力，耽误正常的生意。

    不过闽粤沿海的走私，肯定是要禁止的。

    这年代，大洋上的海盗多如牛毛，海外各国更是凶残狡诈。

    海上贸易是要有强大的海军护航的，不然就算在海上没有被海盗打劫，到了国外港口，也会被当地的政权和土豪抢劫。

    那些海外蛮夷可不懂什么叫‘合作共赢，持续发展’，能抢的干嘛要花钱买，而且还卖的这么贵。

    而养一支强大的海军，费用太高昂了。这就需要保证高额的贸易利润。

    要保证高额的贸易利润，就必须尽可能的垄断贸易，将任何竞争对手逐出海面，更不要说那些最恶劣的竞争者——走私商了。

    所以在福州、广州设立市舶司势在必行，虽然朱桢暂时抽身乏术，但先做好铺垫，让那些闽粤海商知道自己要来了，总是没错的。

    看看有没有来主动交投名状的小机灵鬼了。

    ~~

    当天，楚王殿下便‘点到即止’了。

    刚见第一面，不好跟人家谈的太具体，那样显得太功利。咱们殿下可是个体面人，要脸。

    第二天，楚王殿下一行，又前往位于镇北的珠山御窑厂参观。

    珠山其实就是一坐面向镇子的小丘陵，被御窑厂的围墙包围着，从外头都看不到山头。

    楚王殿下的车驾，在御窑厂山门外，那根高高的‘宪奉御窑厂头门’大旗前停下来。

    一下车，老六就被御窑厂的规模震了一下：“这么大的吗？”

    “回殿下，咱们御窑厂的厂区有围墙十里。”督造太监周吉答道：“比浮梁县城还大呢。”

    “用得着这么大地方？”老六咋舌道。

    “殿下进来就知道了。”周吉赔笑道：“还真是用得着。”

    说着躬身想请道：“殿下请进，一边参观，一边听奴婢讲解。”

    “好，你头前带路。”朱桢点点头。

    周吉便引着殿下一行，进去挂着御窑厂匾额的轩敞大门。

    只见门内一条长长的甬道直通仪门，仪门东西两侧街口分设东辕门、西辕门两处牌楼。

    因为殿下主要是来逛窑的，所以周吉先介绍了东西辕门后的两个厂区。

    “东厂区有二十一作，主要是清窑、龙缸窑、风火窑、色窑等窑房，主要是烧窑的地方；西厂区是二十三个陶务作，有大器作，小器作、仿古作、雕锒作、印作、画作等，是做坯、利坯、施釉、画坯的地方。”

    周吉在那如数家珍，朱桢却听得一头雾水。虽然在那里频频点头，目光却有些涣散了。

    要不怎么说太监最会伺候人呢？周吉察言观色，马上请殿下按照工序参观生产过程。

    殿下果然就来了精神，他最喜欢看手工艺生产了，特解压。可惜不能泡个面，一边吃一边看。

    一行人簇拥着殿下来到工棚前，正在忙碌地工人们赶紧跪地磕头。

    “告诉他们，不用磕头，该干嘛干嘛。就当本王不存在。”朱桢吩咐一声。

    “是。”周吉让工人赶紧起来，像平常一样工作。

    然后他介绍道：“这里是淘练作，制瓷所需要的瓷泥，需经淘练，使其精纯。”

    “瓷泥是哪来的？”朱桢饶有兴致的问道。

    “御窑厂用的瓷石产于两百里外的祁门，坪里、谷口两处山中。”周吉忙答道：“工人用水车将瓷石舂成泥，然后运来这里，再进一步淘练，才能使用。”

    朱桢点点头凑上前，便见一个工人将瓷泥放入水缸浸泡，翻搅，使杂质下沉。

    另一个工人再将沉淀好的泥浆，用马尾细筛过滤。

    第三名工人将过滤后的泥浆，注入过泥匣钵内沉淀，使泥浆稠厚成形。

    第四名工人将成型的细瓷石放入匣内，砖压沥水。

    最后，第五名工人将淘好的泥土翻练匀实，放到工棚下以备用。

    这仅仅只是第一步工序，便已经分工给五名工人，每个工人只干一项。可见景德镇的分工，已经精细到何种程度。

    ~~

    然后练好的瓷泥，被送到第二个工棚里，和灰调成浆水。周吉告诉老六，御窑厂用的灰出自一百四十里的乐平县。是用青白石和凤尾草迭垒烧制而成的。

    这也就是楚王殿下来参观，而且还是自家的窑厂，不然这种秘方，是绝对不会示人的。

    接下来，是匣钵作。

    “瓷坯入窑需要洁净，不能沾半点沙灰，故需套入匣钵内烧制。”周吉介绍道：“制匣钵的泥土也是有讲究的，取自位于镇东北的里淳乡和宝石山两地。别处的都不合适。”

    倒是一点不藏私。

    然后便是圆器拉坯、琢器做坯的车间。圆形的器具可以直接用轮车拉出坯来，十分快捷。

    而方形的瓶、尊之类的，棱角之器就只能纯手工打造了。这也是此类器具价格昂贵的原因。

    泥坯制好后还有修模、阴干，然后才能送去绘青花。

    这一步的分工就更细了，勾线、渲染、打青箍，花鸟禽鱼、人物、写款都各有专职，且按类聚室操作。

    然后再经过凿器、制画，蘸釉、吹釉，旋坯、挖足，前前后后经过十几道工序，上百个分工，才能成坯入窑开烧。

    前前后后要经过一百多个工人分工合作。跟别的手工业，工匠胡子眉毛一把抓，一个人从头干到尾，完全是两个极端。

    也许这就是景德镇能脱颖而出，独霸全国的秘诀所在吧。

    (本章完)


------------

第五三八章 大明瓷业总会

    参观完生产过程后，周吉请殿下到正衙休息品茗，并观赏烧制好的成品。

    因为是御用器具，所以考察团的众人没资格过目。便在周吉手下太监的安排下，到偏厅吃茶。

    看着博古架上那些各式各样、精美绝伦的官窑瓷器，朱桢不禁暗叹，这些玩意儿要是能完整保存到后世，随便拎出一件来，都是几千万起步。

    其实在眼下也已经很值钱了，周吉告诉朱桢，别看昨天程前吹得玄乎，但民窑和官窑的瓷器根本没法比，那一架子换不了这儿的一件。

    “这么夸张的吗？”朱桢有些吃惊。

    “他民窑那些工艺样式，全都是仿我们官窑的，但最多只能算是东施效颦。”周吉掩口笑道：

    “而且我们御窑厂这边，标准高的出奇，一窑烧出来，最多留个两三件，其余的统统敲碎。他们哪舍得这么干？”

    “那也太浪费了吧？”朱桢看着手中薄如纸的黄釉碗：“不就是吃饭的碗吗？差不多得了。”

    “哎呦，我的爷，这可是只有恁家才能用的碗啊。”周吉哭笑不得道：“御用之物，可不能有一样流到民间，流出去一件，奴婢都担待不起啊。”

    “这么搞有点过了，我家老头子知道了，肯定要发飙的。”老六没想到，原来自己家里随便一件瓷器，就这么贵重。

    他把玩着那黄釉碗，忽然瞥一眼周吉，幽幽问道：“那些你们口中说的废品，真的都敲碎了吗？”

    “这……”周吉闻言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的想要摇头。可昨天程前的遭遇，还历历在目。他哪知殿下是不是又挖了坑，等着自己往里跳呢？

    一旁的罗贯中心说哪还用问吗？他已经对老六的操作烂熟了。

    这老六，自从在金山寺腊八宴，被狗大户伤了一回后。再有什么事儿，就从来不跟人好好谈了。

    他现在是一上来先把你打入深渊，在你最绝望的时候，再伸出橄榄枝把伱拎上来。

    这时候，你就只能把殿下橄榄枝当成救命稻草，死死抓住，再也没有讨价还价的胆量。只能他说什么是什么。

    所以说，这人学好不容易，学坏就是一下的事儿……

    ~~

    在楚王殿下那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注视下，周太监愣是半晌没说出话来，后背却湿的透透的。

    这期间，他已经脑补出被楚王审问的全过程来。以及各种悲惨的结局……

    跟程前不同，他可是皇家的奴才，楚王殿下想怎么处置自己，就怎么处置自己，都不用担心影响不好。

    最终，周吉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使劲磕头道：

    “奴婢不敢欺瞒殿下，御窑厂的开销太大，光靠朝廷给的那点钱，根本入不敷出，所以三不五时也会截留一些废品，让程前他们代卖给海商。不过奴婢反复叮嘱过了，所有的废品都必须卖到海外，不能留在国内一件，不然就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顿一下，他又补充道：“当然，还有上上下下的打点，奴婢自己的养老钱，也都是从这里头着落。奴婢该说的都说了，请殿下处置。”

    说完周吉便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一副任其宰割的架势。

    “瞧瞧，终究是宫里出来的。”朱桢满意的笑道：“就是比地方上的商人懂事儿。”

    “确实。”罗贯中淡淡道：“都是一屁股的屎，偏生有些人还以为自己闻起来是香的。”

    “罗先生现在说话越来越粗俗了。”朱桢笑道。

    “呵呵，正常。”罗贯中笑笑，尽在不言中。

    跟罗老师调笑几句，朱桢才转头看向周吉，淡淡道：

    “本王不是那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道理还是懂的。再说景德镇督造太监也是宫里有数的肥缺，老吴还有我们家老汪他们，还等着你孝敬呢。你不想法子捞点外快，用不了两天就让人顶了。”

    “哎呀，殿下说的太对了。”周吉感动的涕泪横流道：“奴婢也是身不由己啊。”

    “行了，说你胖还喘上了。”朱桢作势欲踢道：“你们这些阉货，哪有个不贪财的？就是不用打点你也一样会捞钱的。”

    “是是。”周吉讪讪道：“不过奴婢从来不在别处贪一文钱，都是靠卖废品来钱的。”

    “说的还怪可怜的，你那是废品吗？一件还不卖到十两上去？”朱桢笑骂道。

    “是是。”周吉忙点点头，心说二十两还差不多。

    “不过你也别觉得自己干的天衣无缝，”朱桢又把话锋一转道：“整个过程多少人经手？说不定哪天分赃不均，就会有人把你卖出去。”

    “是，奴婢也是有这个担心的。”周吉讪讪道：“刚才殿下发问，还以为是有人告发奴婢了呢。”

    “所以啊，这个钱虽然好赚，但也要命。”朱桢笑道：“你现在也是有财有势的人了，还是赚点见得光的钱吧。”

    “奴婢愚鲁，请殿下指点迷津。”周吉可一点不愚鲁，一下就听出殿下的意思来了。

    “你听说过织染局吧？”朱桢便问道。

    “当然知道，跟我们御窑厂差不多。”周吉忙点头道：“我们是给宫里制瓷的，他们是给宫里做衣服的。”

    “知道他们是怎么赚钱的吗？”朱桢问道。

    “昨天听考察团的人说了，”周吉继续点头道：“所有销往海外的丝绸，都要经过他们认证。”

    “嗯。”朱桢颔首道：“瓷器与丝绸，素来并为两大外销产品。故而本王打算再成立一个类似的瓷器认证机构。来把控外销瓷器的质量，指导他们的生产和销售。”

    “嗯嗯，这可是大好事。”周吉赶忙点赞。

    “这个未来的大明瓷……业总会，得有足够的专业性和权威性。所以御窑厂跟景德镇的瓷业行会，都要加入进来。”楚王又道：

    “当然，得保证代表的广泛性，还得吸引一些龙泉窑、磁州窑之类的名窑加入。日后只有经过瓷业总会认证的合格产品才能出口。不过大明太大了，各个窑口离得又远，不可能完全统一管理，还是要分成各个分会的。

    “比如景德镇这边，就是青花瓷分会，认证的标准呢，你和程前他们商量着来就行，你们认证的就算。别处也类似，不过每年认证数量是要由总会来定的。”

    “殿下放心，奴婢一定给殿下看好景德镇这一摊！”周吉就很上道。“保准让他们都唯殿下的马首是瞻。”

    “好！”朱桢赞许的点点头，自己总算没表错情。

    (本章完)


------------

第五三九章 一个也不能少

    景德镇行程最后一天，朱桢在下榻的行辕内，宴请饶州孙知府，以及周吉、季明、程前几位，感谢他们的盛情款待。

    几人自然受宠若惊，但更知道殿下请他们吃这顿饭，是有正事要谈的。之前那都是铺垫。

    菜过五味之后，朱桢便对那浮梁知县季明道：“前前后后耽误贵县这么多天，真是过意不去啊。”

    “殿下言重了，殿下能来景德镇留下足迹，走走看看，是我们全县无上的荣幸。”季明忙受宠若惊道。

    “是啊，楚王加海王殿下莅临鄙府鄙县，日后是要写进县史、府志的头等大事呀。”孙知府也忙附和道。

    “哈哈哈，言重了。”楚王殿下摆摆手道：

    “本王知道，现在地方官府都忙的要死。既要清丈田亩、编制黄册、推行里甲，又要安排移民各项事宜。真是想想都替你们头大。”

    “还好还好……”孙嘉、季明笑道，心中却暗叫，还不都是你丫，派下来的鬼差事？

    “哦对了，这都是本王派给你们的任务。”朱桢一拍脑门，装模作样道：“哎呀，一玩起来，把正事都忘了。”

    “殿下日夜操劳，太辛苦了，放松几天也是应该的。”两名官员唯有苦笑，这就叫该来的躲不掉。这下终于轮到自己了。

    “说的是，不过既然想起来了，就随便问伱们两句吧。”朱桢拿起帕子擦擦嘴。

    “殿下请问。”两人赶忙正襟危坐。

    “不要紧张，这不是正式的问话，就当随便聊聊吧。”朱桢便笑问道：“孙知府，饶州这边进展如何？”

    “回殿下，工作队已经完成了鄱阳县的全部工作；余干县的清丈也已经完成，正在加紧编制黄册中。乐平县那边，下官也催促开始着手准备了。预计下月，也就是七月份开始清丈。然后就该轮到浮梁县了。”孙嘉忙恭声禀报道。

    “哎哟，今年都过去一半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啊。”朱桢不禁有些感慨。上个月，他两个哥哥已经就藩去了，下个月，朱高炽……哦不，四哥的长子，也该出生了。

    “呵呵，不算快吧……”两个官员却有不同感受，他们都觉得今年真是度日如年。每天都战战兢兢，说不准哪天就脑袋搬家。

    “你们浮梁县也不能一味坐等，很多先期工作可以先搞起来了。”老六又对那季知县道：“比如说你们可以提前把人口田地摸摸底嘛，这样既可以减少到时候的工作量，又可以给工作队留下好印象。”

    “是是。”季明赶紧点头表示受教，就差拿个小本子记下来了。

    “其实，府里已经命各县提前着手这些工作了。”孙知府邀功道。

    “哦？那不错。不过下面执行的怎么样？”朱桢便问季知县道：“本王来考考你，单说这景德镇吧，有多少户籍人口啊？”

    “回殿下。”季知县赶忙答道：“景德镇共有两千一百零三户，一万六千二百零六名户籍人口。”

    “不错不错，对答如流。不过本王这两天看下来，可不止这么点人。”朱桢先夸后问道。

    “回殿下，景德镇情况特殊。如殿下所见，这里有窑户五百余户，每一家都雇佣了许多工人。小的作坊上百人，大的甚至高达一两千人。”季明忙解释道：

    “所以整个县的工人，得有十二三万之多。镇上哪有那么多人？主要还是县里别处来做工的居多。”

    “都是你们浮梁县的？”朱桢淡淡问道。

    “不是。”季明心一紧，老老实实答道：“因为这里的工钱开的高，周遭各县都有人来做工，其中属都昌县来的最多。”

    “这些外县的，都有路引吗？”朱桢又没安好心的问道。

    “这……”

    尽管屋里四角摆着冰桶，旁有丫鬟不停的打着扇子，送来徐徐凉风，让席间丝毫感觉不到酷热。但两名地方官，还有那鼻青脸肿的程前，闻言全都汩汩直冒汗。

    “别愣怔了，赶快回答啊。”孙知府赶紧催促季知县道：“如实回答即可，不要跟殿下耍心眼。”

    “哎哎，殿下容禀。”季明擦擦汗，只好硬着头皮道：“因为都是邻县，离着也不远，所以也没强求来做工的，都要有路引。”

    “殿下啊，这么多人出来做工，县里不可能给那么多路引的。”程前还算仗义，知道这事不能让县太爷一个人扛，不然季明回头肯定收拾他。

    “但我们行会也有要求啊，但凡工人要来做工，都得有同乡作保，还得把户帖留在我们这，我们管的可比官府严多了。”

    “你还好意思说呢。谁给你们这么大权力，还敢扣人家户帖？户帖是谁发的？你们也敢扣？”却吃了殿下劈头盖脸一顿排揎。

    “是，俺错了……”程前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是卑职的失职，还请殿下责罚。”季明赶紧起身，在桌边跪下。

    “……”程前本来想跟着跪，但是转念一想，这不坐实了官商勾结？更麻烦。只好在那里如坐针毡，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大厅中的气氛降到冰点，可比冰桶降温效果好多了。

    “哈哈哈。”老六这才收起臭脸，笑容可掬道：“起来吧季知县，本王不是有言在先，只是随便聊聊嘛，那么认真干什么？”

    “是是，谢殿下。”季明就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已经被彻底玩坏了。

    “景德镇不同于别处，这是我大明难得的手工业明珠。”朱桢继续放缓语气道：“我们要爱护它，更要保护它，所以你们不用担心本王会焚琴煮鹤。非但我不会，我也不许任何人破坏景德镇这得来不易的繁荣局面！”

    “哎呀，殿下啊，恁真是太、太太了……”众人眼泪都下来了，半是感动，半是哭笑不得，为什么总是要这样搞的人七上八下呢？

    待众人没口子道谢之后，朱桢再次让他们体验了一把过山车道：“不过，也不能过于敝帚自珍，无视它存在的问题。这景德镇终究只是一个镇子，结果聚的人比省城都多，明显不合适嘛。这样太招人口实了！”

    “是是，殿下说怎么办吧……”众人都已经无力去追逐他的想法，只能任他摆布。

    “分流一下吧。”朱桢这才图穷匕见道：“分一部分人出去，不就没问题了？”

    (本章完)


------------

第五四零章 你若有心，就喝了这一杯

    “分，分流？”孙知府和季知县两位官员还好，程前这个瓷业会首，却如遭五雷轰顶。

    串起来了，一切都串起来了！

    楚王殿下为什么带着那帮江南海商忽然来景德镇？

    为什么一来就发作自己，给自己和瓷业行会扣上一顶走私的大帽子？

    为什么他昨天提出组建制瓷行业总会，还要设那么多分会？

    为什么今天又要拿景德镇的流动人口，诘问季知县？

    一切都是铺垫，目的就是为了挖走景德镇一部分产业！

    可惜醒悟为时已晚，现在殿下已经步步落子，把自己彻底逼到了墙角，让自己除了答应，别无选择……

    ~~

    其实，程前有些给自己强行加戏了。朱桢要搞他，甚至都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够了。

    只是考虑到景德镇制瓷业的特殊性和复杂性，楚王殿下才耐着性子做足前戏，让程前更容易接受一些。

    双方关系润滑一些，这样后续的配合性才能好，而不至于因为双方不和谐，平添很多乱子。

    朱桢已经了解到，景德镇的制瓷行业，是一个很紧密的团体。他们共同保守行业机密，自觉排外，来维系景德镇瓷的垄断地位。

    而且通过这几天的参观，他也明白了，景德镇是如何保密的。除了各种秘不示人的配方外，更关键的就是细到极点的分工。

    一个工人进去做工几年，都在重复同一个工序。熟能生巧的同时，也对其它工序基本不了解。

    所以单纯挖人几乎没用，也很难把一百多道工序的工人都挖到手。就算都挖到手，你也没办法组织生产，更不用说选料配料，这些东家才掌握的秘方了。

    此外，还有个很现实的问题，就算把人的问题都解决了，难道所有的原料也要从江西运回苏州去？还是得尽量从当地寻找替代。

    这就需要发挥上上下下所有人的主观能动性，甚至需要整个行业群策群力。才有可能在江南成功复制景德镇。

    因此他不想跟程前这帮人搞坏了关系。

    简单说，就是既要打劫你，还得要你高高兴兴的配合。

    但对程前来说，被打劫很容易，但真的很难高兴起来啊。

    那可是亲自培养一个竞争对手啊！而且对方背靠着江南，财力雄厚，交通便捷，各方面条件都是景德镇这边无法比拟的。

    一旦真让他们搞成了，肯定会成为景德镇最强的竞争对手，甚至把景德镇直接干趴下，也是有可能的。

    一想到自己要亲手给自己掘墓，程前哭都来不及，还他么笑？笑个屁啊！

    “哎，不要这样子嘛。”楚王殿下很罕见的体谅起他的难处来，亲手给程前斟一杯酒，端给他道：“来，喝了这一杯，听本王跟伱慢慢说。”

    “谢，殿下……”程前颤抖着接过酒杯，仰头喝下。只觉这是此生喝的最苦的一杯酒，登时整张脸都皱成了菊花。

    “程前，别哭丧着个脸啊，殿下给你倒酒，多大的面子啊！”孙知府看程前那个熊样，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免得给自己招祸。

    “是啊，程前，笑一个。”季知县也是同样心思，生怕这厮惹恼了老六这头笑面虎。

    “哎……”程前吃力的挤出一抹笑，比哭还难看。

    “行了行了，”朱桢一脸不落忍，摆摆手道：“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俩都闭嘴。老程有情绪是正常的。强扭的瓜不甜，本王得给他消除担忧，他才能解开心结。”

    “哎。”两个官员全都乖乖闭嘴。

    “本王知道你担心什么。”他走到程前身边，按着他的肩膀道：“无非就是分出去的这帮人，会不会调回头来跟自己抢生意嘛？”

    “是是，是这样的。江南财大气粗，又是殿下的亲儿子，让他们搞起来，哪还有我们的饭碗啊？”程前点点头，泪汪汪道：

    “小人这个行业会首，不能不为景德镇五百多家同行考虑啊。”

    “明白，本王全明白。”朱桢点点头，手上加劲儿道：

    “所以呢，本王才要搞这个制瓷业总会，来遏制恶性竞争，促进全国制瓷业的良性发展。而且本王决定，你来当这第一任会首，好不好哇？”

    “程会首，这可是天大的面子啊。”周太监酸酸道：“昨天殿下跟咱家就说了，日后所有外销瓷，必须得经过制瓷业总会的认证，没经过认证的一律不许外销。

    “而且每种瓷出口定什么价，每个分会份额多少，全都由总会说了算。恁要是当了这个会长，全国的窑口要开要灭，都你一句话的事儿，还有什么好怕三怕四的？”

    “话是这么个话……”程前果然就心动了，只是不好意思一口答应，先得矜持一番。

    一旁的孙知府和季知县见他果然上钩，不禁暗叹一声，商人就是只看眼前。你当这个会首又如何？有殿下在，你还能翻了天不成？将来要是惹得殿下不高兴，换掉你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儿？

    不过转念一想，殿下何等身份，怎么会跟他玩儿这些小心思，只要程前不搞得太过分，估计殿下还是会保他的。毕竟他可是殿下推出来的第一任会首。

    这样一想，两位官员还挺羡慕程前的。殿下对他和景德镇瓷业还真是另眼相看呢……

    比对当官儿的，好上十倍不止。

    当然，这会首又何尝不是一道紧箍咒呢？

    毕竟殿下让他当这个会首的条件，是让他帮着苏州建立起制瓷业来。他要是出工不出力，不光这个会长别想当了，往后出口也没他们的份儿了。

    “哈哈，老程，你怎么还扭捏上了啊？”孙知府便打趣程前道。

    “程会首面皮薄，正常。”楚王殿下便笑着又给他斟了杯酒，道：“你若有心，就喝了这一杯，如何？”

    “哎，遵命。”程前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哈哈哈好！”众人纷纷拍手叫好。

    “这杯酒，好喝了吧？”朱桢笑眯眯问道。

    “嗯嗯，好喝了。”程前不好意思的笑了。然后赶紧起身，跪地磕头道：“殿下如此宽宏厚爱，小人还能不识抬举？今后定以殿下的马首是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哈哈，好。”朱桢高兴的大笑道：“往后大明的制瓷业，就托付给程会首了！”

    “是。”程前忙高声应道。

    众人也纷纷道贺，祝贺殿下又收下一员虎将。

    (本章完)


------------

第五四一章 你接我，我送你

    景德镇这里烟熏火燎，温度都比南昌高不少，对楚王殿下这种体型来说实在太不友好了。

    所以把大框架敲定之后，老六便留下投资考察团，让他们洽谈后续事宜，自己则准备返程了。

    临行前，他把沈荣、朱合等几个骨干，叫到跟前又嘱咐了一通。

    “这几天你们也看到了，这行当关节太多，人家随便藏点私，就能让你们满盘皆输。”朱桢语重心长道：

    “所以一定要注意方法和态度，千万别把关系搞坏了。”

    “殿下放心，有求于人必下于人的道理，我们还是拎的清的。”沈荣几个忙点头不迭。

    “是啊，殿下尚且对那程前礼贤下士，我们有什么资格跟他们摆谱？”朱合也赶紧恭声道。

    他在去年评比的最后冲刺阶段，凭着十分充分的准备，和孤注一掷的气魄，一口气从三十六名冲到二十八名，兑现了自己当初的豪言壮语。非但保住了全部家产，还夺得一个宝贵的织染局分包商名额。

    更让他喜出望外的是，自己居然还因为从第一次评比的六十二名，跃居到最终的二十八名，荣获了‘最快进步奖’。非但得到了进京给殿下拜年的机会，还被委任为楚王府长史司工正所工副……虽然只有从八品，但这可是楚王殿下的属官啊！

    在如今的江南，谁不梦寐以求成为楚王殿下的门下走狗？自己居然因祸得福，一步登天，真让人兴奋的，恨不得汪汪叫两声。

    ~~

    “好。你们明白就好。”朱桢点点头，又吩咐道：“另外，伱们不要直接挖人，要先跟那些窑户谈合股。只要人家也成了东家，自然会为自己的生意尽心尽力，不比你们这些外行瞎忙活强？”

    “这个殿下也放心。”沈荣几个互相看看，前者笑道：“我们合计过了，咱们想要的是一个稳定、方便的进货渠道罢了。再说咱们也不懂开窑烧瓷，所以只要那些东家愿意过去，股份甚至可以让他们占大头。”

    “对对，”朱合也附和道：“我们赚外销的钱就够了，没必要把好处都占齐了。”

    “说得好，合作共赢才是王道！老想着吃独食，是没前途的。你们有这个觉悟，就再好不过了。”朱桢高兴的笑道：

    “这样本王就不担心，你们会谈崩了，这边的事情我就不问了。等谈妥之后，你们也别回南昌了，直接请程前他们到苏州做客，带着他们到处转转，好好欣赏下什么叫天上人间……呃不，人间天堂，也顺便看看在哪开窑合适。”

    “遵命。”沈荣等人忙恭声应道，其实这些事，根本不用殿下吩咐，他们想的周到不过了。

    “不过这几天看下来，景德镇的条件确实得天独厚。咱们江南很可能出产不了，那么多原料。”朱合叹了口气。这世上事都是这样，想的时候一头热血，干起来还真挺难的。

    “原料可以先从景德镇进口，反正都是些土坷垃，水运也方便。”朱桢沉声道：

    “总之一句话，要尽快把窑火升起来。生米煮成熟饭了，没法回头了，再慢慢解决原料替代的问题。”

    “遵命。”众人神情一振，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

    翌日，楚王殿下在万众恭送下，离开了他忠诚的景德镇。

    因为大部分是顺流，所以归途只用了不到一天，次日一早便抵达了章江门外。四哥、王弼、曾泰和顾元臣都到码头来接他。

    “哎呀，四哥折煞小弟了。”老六装模作样向老四行礼。

    “哈哈哈，少来。”老四揽住他的膀子笑道：“不过你这连来带去还不到五天吧，感觉刚送走了你，又来接你。”

    “我这不是赶紧着急赶回来，好让四哥早日回京吗？”老六便笑道。

    “你小子，啥时候都把四哥的事放心上。”朱棣温暖一笑，揽着老六的胳膊微微加力。

    “我也是为了耳根清净。”老六哈哈一笑。

    “你这家伙！”四哥使劲攥了攥他的膀子。

    燕王妃还有一个月就要临盆了，这年月女人生产都是过鬼门关，头胎尤其如此。

    朱棣早早就开始焦虑，天天担心她会不会早产？生产的时候自己不在身边怎么办？要是有危险，这日子还怎么过？

    还是老六实在看不下去，写信给大哥，让太子把他提前召回去，安心陪老婆。

    在景德镇时，朱桢收到了太子的回信，知道大哥已经给四哥放了产假，这才急急忙忙赶回了南昌。

    “什么时候动身？我再送你。”老六笑问道。

    “不用麻烦了。”老四略有些尴尬。

    “这有啥？”老六不解。

    “我的意思是，我现在就走，不用麻烦你再特意送一趟了。”老四讪讪一笑，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的燕王座船道：“都已经准备好了，就等你回来了。”

    “我艹……”老六忍不住表达了一下强烈的感叹。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归心似箭……

    王弼曾泰等人的表情也略略有些怪异，没想到这活阎王居然还是个老婆奴。

    “哈哈，我寻思着，反正眼下也没啥事了，还不如早点回去。”朱棣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尬笑道：“谁知道路上会不会有啥耽搁，早点走心里安妥。”

    “是是，四哥真是想的周全。”老六当然不会让四哥太尴尬，忙给他台阶下道：“早点回去也可以陪陪父皇和母后，二哥和三哥都去就藩了，他们肯定闪得慌。”

    “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朱棣忙点头不迭，对众人哈哈笑道：“老婆生产算什么，本王挂心的是父皇母后。”

    “王爷真是忠孝！”王弼等人赶忙奉上马屁，气氛终于恢复了正常。

    ~~

    于是迎接又变成了送行，老六转头送四哥登船。

    群臣很自觉的保持距离，好让两位殿下单独说几句话。

    其实也没什么公事可谈，无非就是问问‘这边曾泰他们谈好了？’，‘景德镇之行顺利吗？’而已。

    至于真正的大事，清丈田亩、编纂黄册，都在按部就班的进行，反而也没什么好说的。

    “刺头都已经干掉了，你应该也遇不上什么麻烦。”燕王道：“要是还有谁敢蹦跶，老子立即杀回来要他狗命！”

    “应该没人敢蹦跶了。”老六神态轻松道：“四哥回去就不用操心这边的事了，安心陪嫂子吧。”

    “嗯……”朱棣点点头，刚想跟他作别，忽然想起一事道：“哦对了，还有个麻烦等着你，我也不好帮你处置，你回去自己看着办吧。”

    “什么鬼？”老六不解问道，四哥却笑而不答，搞得他一头雾水。

    (本章完)


------------

第五四二章 绿茶仙子

    ‘依依不舍’的目送着四哥的坐船，消失在江面，朱桢这才摆驾回宫。

    起驾前，他忽然想起四哥的那句话，招招手，让王弼上车陪自己同乘。

    “殿下辛苦了。”王弼搁半拉屁股坐定，英俊的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最近发生什么事了吗？”老六对他也很客气，还亲手递给他一杯冰镇葡萄汁。

    “没有啊。”王弼受宠若惊，赶忙双手接过，同样一头雾水道：“有燕王殿下镇着，魑魅魍魉哪敢作妖？”

    “那我四哥怎么说，有个他处置不了的麻烦等着我？”老六便直接问道。

    “啊，哈……”王弼恍然醒悟，神情便古怪起来，甚至有些猥琐道：“殿下放心，燕王说的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一点令人愉快的小麻烦。”

    “什么麻烦还令人愉快？”老六更糊涂了。

    “应该，会挺……愉快吧……”王弼不敢卖关子，压低声音道：“这不殿下一直将张大真人羁留在省城，龙虎山那边坐不住了，派人来跟殿下求情了。”

    “哦，正一道还有人，比张大真人面子还大？”老六奇怪道。

    “某种角度来讲，是挺大的。”王弼轻叹一声。

    “女的？”老六秒懂。

    “嗯。”王弼点点头道：“是张懋丞的妹妹，一个叫张寻真的坤道。”

    “这几天她一直投贴求见殿下。告诉她殿下不在，她却不信，觉得殿下是故意不见她。”王弼苦笑道：“便干脆在行辕住下了。”

    “她凭什么能住？”朱桢一脑门子黑线道：“四哥的暴脾气去哪了？为什么不撵人？”

    “一来，她是皇后娘娘的干闺女，当年随她父亲张宇初进京面圣，皇后娘娘十分喜欢，便认下了这个义女。”王弼解释道。

    “这样啊，有点东西。”朱桢点点头，母后跟义子遍天下的老贼不一样，她可从不随便认闺女。

    反正他没听说过，还有第二个。

    “那二来呢？”朱桢又问道。

    “二来，唉，殿下见了就知道，那样仙子般的人物，总是让人很难说出个不字。”王弼又叹口气，说实话他有些后悔了。正是自己给张大真人出这个馊主意了。没想到这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么弔的吗？”老六一脸不信：“再好看还能好看过我师侄女？还有你闺女？”

    “不不，不一样的。”王弼一脸尴尬，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了。

    ~~

    说话间，车驾回到行辕，楚王殿下也终于见到了那传说中的女冠张寻真。

    我艹，还真是名不虚传……

    看着那青丝如瀑、仙姿玉色的女道士，朱桢脑海中想起了洛神，想起了嫦娥，想起了姑射仙子……

    但又觉着不太合适，因为她没有那么不食人间烟火。

    最终，朱桢还是想起了那位一生三次嫖娼被揍的大流氓温八叉那首《女冠子》——

    ‘含娇含笑，宿翠残红窈窕，鬓如蝉。寒玉簪秋水，轻纱卷碧烟。雪胸鸾镜里，琪树凤楼前。寄语青娥伴，早求仙。’

    完美。就是这么个味儿！

    “殿下。”见他眼都看直了，俏女冠嘴角一撇，轻启朱唇道：“贫道张寻真，见过殿下。”

    “啊。”朱桢这才回过神来，笑笑道：“本王听皇兄提过你，找本王有什么事啊？”

    “贫道一来是为拜见殿下，向殿下献长生之法。”张寻真的声音如珠落玉盘，清脆悦耳，就是那种骂人都很好听的声音。

    “哦？”朱桢一下来了兴趣：“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张寻真轻拢拂尘，飘飘欲仙。

    “快快道来，本王这辈子没别的追求，就是想多……活几年。”老六猴急道。

    “殿下，还是先听贫道把话说完吧。”张寻真有些无语：“贫道都说了‘一来’了，肯定还有‘二来’啊。”

    “二来你不说本王也知道，不就是想让我放伱哥回龙虎山吗？”老六背着手笑道：“不行。”

    “呃……”张寻真被噎了一下。那如瀑的青丝霎时凌乱了几分，有这么聊天的吗？

    她深吸口气，调整下心态，接着软语相求道：

    “殿下，我们龙虎山都乱了套，每天成千上万的教徒跪在山门前，哭求不要把他们赶出江西。还有那些倚老卖老的老牛鼻子，整天一哭二闹三上吊，把三清殿的瓦都快掀了。”

    张寻真那柳眉轻蹙、楚楚可怜的样子，真能让百炼钢化为绕指柔。“殿下不放我哥回去也行，那就放过我们正一道吧。”

    “不行。”朱桢却还是摇头。他淡淡道：“你肯定见过张大真人了，他应该告诉你本王已经对正一道网开一面了。要是一视同仁的话，龙虎山现在绝对清净。”

    顿一下，他粗眉一挑，森然一笑道：“一个人都不剩的那种。”

    “……”张寻真闻言一愣怔，没想到这位楚王殿下，小小年纪煞气居然这么重。

    “殿下要是不答应，贫道只能进京找干娘哭求了。”张寻真轻咬朱唇，泫然欲泣道：“就说你欺负我。”

    “你去啊。”老六哈哈大笑道：“本王还不到十五，就得出来给家里干活，我母后心疼我还来不及呢，岂会听你的谗言？”

    “什么，你还不到十五？”张寻真瞪大眼珠子，难以置信的打量着比自己高半头的老六：“我还以为你十八九了呢？”

    “艹……”老六翻翻白眼，问道：“那你觉得我四哥多大？”

    “那还不得小三十了？”张寻真猜测道。

    “什么眼神，我四哥才十九！”老六没好气道。

    “那二位殿下真是少年老成。”张寻真讪讪道，恨不得找条地缝钻下去。自己居然朝个十四岁的少年用美人计，这跟耍流氓有什么区别。

    不过她也自以为明白了，怪不得自己的美人计没有效果呢，他还没开窍啊！

    “行了，你回去吧。”朱桢摆下手道：“男人的事情，女人就别掺合了，只要正一道好好配合，张大真人会回家的。”

    “什么时候？”张寻真问道。

    “合适的时候。”朱桢淡淡道。

    “那贫道就在这等着了。”张寻真莞尔一笑，道：“燕王殿下已经安排贫道在行辕住下，殿下不会不高兴吧？”

    “不会的，我喜欢绿茶。”朱桢笑道。

    “那太好了，贫道还算精通茶艺，改日请殿下喝茶。”张寻真笑道。

    “好，一定要泡绿茶。”朱桢点点头。“本王就好这口。”

    “一言为定。”张寻真打个稽首，不明就里的打了个寒噤。

    (本章完)


------------

第五四三章 双刀王所图

    王弼侍奉完了殿下，回到自己的都司衙门，坐在后堂中长吁短叹。

    他夫人杨氏给他端了一碗莲子羹，奇怪道：“老爷怎么又叹气开了？”

    “我烦啊。”王弼接过来，一边舀着莲子，一边郁闷道：“早知当初我干嘛要嘴贱，多说那一句？”

    “哪一句呀？”杨氏问道。

    “哎呀，别问了。”王弼烦躁的碾碎了莲子，闷哼一声道：“那张懋丞也真够不要脸，竟然真把他妹妹叫来，也给殿下用美人计。”

    “也……”杨氏撇撇嘴，她是营阳侯杨璟的妹妹，在王弼面前一点都不心虚。直接开怼道：“谁笑话张大真人，也轮不着老爷笑话。”

    她对王弼卖女求荣的行为，心里十分不爽。

    “哎呀，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王弼被怼的有些挂不住，大声嚷嚷道：“我那怎么能叫用美人计呢？我那是为闺女的将来着想！”

    “说得好听，怎么你还想让润儿当王妃不成？”杨氏却是不信的。

    “我闺女怎么就不能当王妃了？”王弼吹胡子瞪眼道：“你忘了当年袁珙给润儿算过命，说她天生福相，起码是个王妃命啦？”

    “哎，好像还真是。”杨氏说着又笑道：“那袁珙还说伱马上封侯呢，这都过去几年了？也没见着你的那块铁券。”

    “你这娘们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王弼郁闷道：“人家袁珙说的马上封侯，不是立即封侯，而是要骑马打仗的意思。我功劳早够了，其实就差那一哆嗦了。”

    说着他叹口气道：“当初宁河王西征，想让我给他当副将来着，可皇上却用了沐英。结果沐英就凭着这一仗，当上了西平侯。要是皇上用我，我也一样。”

    “唉，你当我还真稀罕那块铁牌牌？”杨氏却也放缓了语气道：“那种地方，能不去就不去，我可不想让你步宁河王的后尘。”

    “怎么别人都没事？这就是命啊。”王弼唏嘘一阵，这才回到正题道：

    “说真的，我是真觉得咱闺女有戏，才把她上杆子往殿下跟前送。别看殿下长得庞大，可才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毛还没长齐呢，出不了什么事。纯属玩伴而已，也没啥丢人的……”

    “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殿下的婚事更是皇上一个人说了算，你跟殿下套瓷有什么用？”杨氏却摇头道。

    “你不知道了吧？楚王殿下的婚事与别人不同。他立过大功，跟皇上求的赏赐就是，自己决定王妃的人选。”王弼压低声音道。

    “真的假的？”杨氏瞪大眼问道。

    “这是楚王殿下自己告诉我的。”这时王弼神秘兮兮道：“你说真的假的？”

    “他跟你说这个干嘛？”杨氏不解问道。

    “是啊，他跟我说这个干嘛？”王弼也是一愣，挠挠头道：

    “管他呢，总之就是这么个情况——殿下要这种赏赐，说明他就是想找个，自己中意的姑娘当王妃。这时身份的高低就没那么重要了，反正不管怎样都没有他家高。”

    “再说，我马上封侯，到时候咱闺女的身份，也一点不弱于人了。”王弼又强调一遍。

    “老爷也别光想着攀高枝，听说现在南昌老百姓，晚上吓孩子都说‘你再闹腾王爷就来抓你了’，孩子立马就不敢哭了。你不会把咱闺女推火坑里吧？”杨氏的担心，恰恰说明她要心动了。

    “这个你大可放心。”王弼正色却不以为意道：“爱杀人是燕王，不是楚王。”

    心说，当然楚王折腾人的本事，也是燕王不能比的。不过这时候当然不能提这茬，还得给老六往脸上贴金道：

    “而且楚王最好的一点，就是他有情有义！从刘参政的案子就能看出来，哪有亲王一听说师兄没了，大过年的就从京城杀来。为了给他报仇，还亲自扮成叫花子的？”

    “那倒是。”杨氏终于心动了，她这种将门虎女，就中意有情有义那一挂。可转念一想又有些气馁道：

    “殿下对刘参政的事情那么上心，多半是因为诚意伯的孙女吧？”

    “刘家小姐本来是没什么悬念的，但刘参政这一去，又让事情有了悬念。”王弼伸手一攥道：“机会出现了，就得牢牢抓住，年轻人不定性，什么事都说不准呢。”

    顿一下，他又道：“退一万步讲，就算最后当不上正妃，当个侧妃，也是蛮好的。”

    “哎，也不知道殿下会不会看轻了咱闺女？”杨氏担忧道。

    “放心，唯独这条你不用担心，殿下跟咱闺女可投缘了。刘家小姐回乡这段时间，他都问了我好几回了，怎么也不见润儿来了？”王弼得意笑道：

    “你是不知道啊，今天殿下不光邀我同乘，还亲手给我倒了冰镇葡萄汁喝呢。这不就是爱屋及乌么？不然我这当爹的，还能把闺女往火坑里推？”

    “哎，我不管了，你自己看着办吧。”杨氏这么说，就等于被他说服了。

    “你哪能不管？待会还得帮我劝劝闺女呢。”王弼却吩咐丫鬟，将小姐请来，又对杨氏道：

    “原先行辕里没有女眷，润儿不方便去。现在不同了，那道姑住进去了，润儿再去就没问题了。我得让她赶明儿天天过去盯着，别让那张寻真偷了家。”

    “老爷你想多了吧，可那张寻真是张大真人的妹妹，怎么也得二十了吧？”杨氏无语道：“这年纪也太大了，殿下还不到十五呢。”

    “你不懂。”王弼却一副过来人的神情道：“男人从十五到五十，都是喜欢二十的。”

    “哦。”杨氏恍然道：“当然也包括老爷咯？”

    “咳咳，我已经五十一了，不喜欢了。”王弼忙咳嗽一声。

    “切……”杨氏哂笑一声道：“我信你个大头鬼，你个糟老头子花的很。”

    “夫人，不要凭空污人清白！”王弼瞪大眼道：“老夫连个小妾都不纳的！”

    “你那是不纳么？你那是不敢。”杨氏哼一声，她的杨家枪可不吃素。

    ~~

    幸好，王润儿前来拜见爹娘，才给王弼解了围。

    “润儿啊，”待她道了万福，王弼便开始下套道：“有个事儿得麻烦你。”

    “爹请吩咐。”王润儿身材高挑，胸怀宽广，说起话来却柔柔糯糯。

    “你跟楚王关系还不错吧？”王弼不愧是武将，当头一棒就把闺女打慌了神。

    “爹，怎么说话呢？”王润儿有些手足无措，红着脸道：“女儿跟刘璃是手帕交，跟殿下不熟的。”

    (本章完)


------------

第五四四章晨练

    “哎，别慌，咱们一家人关起门来说话，不用急着否认。”王弼招招手，让女儿坐下道：“你先听我说，燕王殿下呢，临走前嘱咐为父一件事——要我每天督促殿下习武，至少一个时辰。”

    “啊？”王润儿一愣：“为啥呀？这么热的天，殿下还最怕热了。”

    “……”王弼夫妇对视一眼，看，这还叫不熟？

    “殿下为啥怕热呢？是因为身上的肉多了些。”王弼便接着道：

    “燕王殿下说，楚王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是光吃不动弹，那就直往横里长了，你也不想他变成个两百来斤的大胖子吧？”

    “不想。”王润儿脱口道，又赶忙摇头撇清道：“跟我有什么关系了？”

    顿一下，她又小声道：“不过，他人还怪不错的，还是不要变成大胖子的好。”

    “对吧。”听女儿这样回答，王弼便放了心，点头笑道：

    “所以燕王殿下在的时候，每天都会拉着他练块儿。现在殿下一回京，担心他停了锻炼，前功尽弃，便给了为父这个差事。”

    “那父亲可得上心，千万别……有负燕王之托。”王润儿低下螓首，轻声又问一遍。“可是这跟女儿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着咧。”王弼煞有其事道：“你知道两位殿下的外号吗？”

    “听说了，他们管燕王叫‘活阎王’，管楚王叫‘笑面虎’。”王润儿愤愤道：“真是一群碎嘴。”

    “哎，闺女，伱这就错了，从来都有起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王弼却摇头道：“这两个绰号就是两位殿下最好的写照。你说笑面虎要是不愿意每天练武，一生气把为父吃了，咋整？”

    “那爹你就别这么认真。”

    “那不就得罪了‘活阎王’？”王弼手心拍着手背道：“死的就更惨了。”

    “那可怎么办啊？”王润儿着急问道。

    “所以闺女啊，你得陪着爹一起啊。”王弼巴望着女儿道：“你跟殿下关系好，当着你的面，他不好意思发作我。”

    “都说了我们不熟。”王润儿绞着手帕，羞羞道。

    “再说，爹整天忙。哪里出了乱子，都得赶紧带兵过去，”王弼却假装没听见道：“你的武功尽得你舅舅的真传，爹哪天没空，你还可以替爹顶上。”

    “爹，没有这样子的……”王润儿声如蚊蚋道：“太难为情了，我娘不会同意的。”

    “怎么会呢？”杨氏便拉着女儿的手，笑眯眯道：“闺女你只管放心去，娘支持你。”

    “啊？”王润儿愣愣看着母亲，没想到她也步了父亲的后尘。

    “不反对，那就是同意了，咱们明天早上就过去。”王弼便哈哈大笑起来，颇有大功告成之感。

    “女儿还没说同意呢，你们就做决定了，每次都是这样。”王润儿羞得从脖子红到了耳朵尖，捂着脸跑出去。

    ~~

    翌日一早，楚王殿下正在呼呼大睡。

    其实他巴不得四哥赶紧回去。老四在的时候，每天天不亮，就一定拉他起床，先来一套宋太祖长拳提提神，然后就开始正式操练起来，一练就是一个时辰。

    每天都累的他死去活来，却一点不敢偷懒。

    因为他想偷懒就挨揍，四哥打起人来是真疼啊，而且躲都不躲开。

    这让他分外怀念跟三哥在一起的日子，三哥非但不带他一起练功，还带他一起逛窑。同样都是哥哥，差距咋都这么大捏？

    所以老六写信替四哥请产假，是有原因的。

    现在终于如愿把四哥送走，还不趁机偷懒，他就不叫老六了……

    朱桢正在睡梦中跟仙子怼嘴，外头忽然响起叫早声：

    “殿下，时候不早了，该起来习武了！”

    朱桢翻了个身，用被子盖住头。

    “殿下，业精于勤而荒于嬉啊！”

    “殿下，不能再睡了，三天不练手生呀……”外头的叫早声却不绝于耳。

    “滚！”一声粗暴的吼声，然后枕头丢了出来，喀嚓一声在王弼父女面前摔了个粉碎。

    ~~

    望着满地的碎瓷片，王弼脸色苍白的看一眼女儿，意思是爹没骗你吧，是真的有危险。

    “殿下息怒，”王润儿只好替父亲开口，柔柔如春风拂面道：“这是燕王临走的命令……”

    里头安静了一会儿，便响起朱桢瓮声瓮气的声音道：“哦？是润儿吗？”

    能明显听出里头的惊喜来。

    “是。”王润儿有些害羞，又有些欣喜道：“我陪爹一起来了。”

    “好好，四哥的安排很不错。”然后便听老六兴冲冲道：“来人呐，快点伺候本王起床！”

    不一会儿，一身短打的楚王殿下，从寝室内快步出来。便看到王润儿穿了一身湖蓝色的练功服，化身干练的武术少女，愈显青春逼人。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练功服不够紧身，显不出她博大的胸怀。真是‘为富不仁’啊……

    老六两眼登时就亮了，最后一丝倦意也烟消云散，满面春风道：“哎呀，真是你呀。好久不见了，怎么也不来玩了。”

    “刘璃不在……”王润儿眼角带笑，声音柔柔道。

    “也是也是。”朱桢点点头道：“对了，我这里又来了个道姑，是我母后的干闺女，也不好冷落人家，要不你再接着陪一下？”

    “遵命。”王润儿一口就答应了，一点也没有再爹妈面前那股小儿女态。

    看两人聊的热乎，王弼起先还挺高兴，心说照这样下去，不到半年就能大局已定。

    但两个人好长时间没见，聊的过于热乎，完全把女方家长抛到脑后，王弼又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了，这让周围的护卫怎么看自己？

    “咳咳。”王弼便咳嗽两声道：“殿下，时候不早了，我们开始练拳吧。”

    “练尼玛……好吧。”老六被打断了刚要骂娘，但看到王润儿便又硬生生打住了。

    三人便来到后院演武场上。此时暑热未起，浓荫之下，凉风习习，锻炼最合适不过。

    而且让老六惊喜的是，王润儿竟然陪他一起打起了长拳。

    正所谓‘行家一出手，就知道有没有’，她一招一式，尽显高手风范，那婀娜矫捷的身姿，还有偶然显形的惊心动魄，看的老六眼都直了。

    “殿下，专心。”王弼咳嗽一声。

    “好好好，专心专心。”老六咽口唾沫，也拉开架势，一边打拳一边暗暗道：

    ‘‘人生得意须尽欢’，李太白真乃同好啊……’

    但随着热身完毕，开始上强度，他也没法分心了。那上百斤的石锁、杠铃可不是闹着玩的，不专心致志、腰马合一，弄不好就得骨折的。

    (本章完)


------------

第五四五章 又一个私教

    随着太阳升高，暑气渐渐笼罩大地，树荫底下也不凉快了。

    老六已经打起了赤膊，露出一身结实的五花肉。他皮肤上细细密密全是水珠，滴滴答答往地上落，整个人就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但在王润儿的陪伴和鼓励下，他没有再耍性子，一直咬牙坚持了下去。所以说，美女私教还是很有效的。

    终于撑到了王弼喊停的一刻，他这才重重丢下两百多斤的石磨，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呼哧呼哧喘起粗气来。

    王润儿额头也是一层细密的汗珠，秀发紧紧贴着额头。原本宽松的练功服也难免贴身，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线。她却顾不上自己，一边给老六打着扇子，一边把水碗递给他。

    老六颤抖着手接过碗时，无意中撇了王润儿胸前一眼，脑海中那句‘人生得意须尽欢’又蹦了出来……

    而这时，王弼已经原地消失了，好让女儿和殿下独处一段时间。

    可惜，不如意事十有八九。正当两个年轻人在浓荫下窃窃私语，越说越高兴时，一个不速之客打破了这份和谐。

    “张寻真！”躲在远处窥探的王弼，瞳孔猛地一缩，心生不祥之感。

    ~~

    “殿下晨练辛苦了。”一个如天籁般的声音响起，朱桢抬头一看，只见是那女道士张寻真。

    今日她又换了一身装束，头束青萝冠，身着碧绿衣，愈显冰颜雪肤，恍若谪仙。

    原本还跟老六有说有笑的王润儿，瞳孔倏然一缩，脸上的笑容登时就不自然了。

    十四五岁的少女在双十年华的大姐姐面前，总是难免自惭形秽。

    何况她陪着老六锻炼了一个时辰，现在的形象，跟飘飘欲仙的女道士一比，显得着实有些狼狈。

    “……”张寻真状若不在意的瞥一眼王润儿，也是暗暗心惊，这丫头吃什么长大的？

    “这位姑娘是？”

    “……”王润儿的脸更红了，觉得自己果然不该来。这下可好，连自我介绍都尴尬的开不了口。

    “这是本王从小一起长大的义妹。”却听老六淡淡道：“姓王。”

    他跟刘璃是青梅竹马，刘璃跟她是手帕交，四舍五入这么说也没毛病。

    “哥……”王润儿感激的看一眼老六，低声问道：“这位坤道姐姐是？”

    “她叫张寻真，是张大真人的妹妹，我母后收的干闺女。”老六又介绍道。

    王润儿从朱桢的话里听出了亲疏里外，不由心下大定，从容的理了理鬓发，起身道个万福。

    “拜见张道长。”

    “见过王小姐。”张寻真打个稽首，不过她的目标不是王润儿，而是王润儿身边同样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庞大青年。

    像她这样的天之娇女，从小就不知道什么叫挫折，更不懂放弃为何物。

    老六昨日的毫不客气的拒绝，反而激起了她的好胜心。她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把他拿下，不光让他乖乖放自己大哥回去，还要让他放过整个正一道。

    经过昨晚一夜的反思，她决定改变策略，用更适合这个年龄的方式，来攻克这位还‘不开窍’的殿下。

    她便很自然的在剩下的一个石凳落座，将手中的食匣搁在石桌上，然后优雅的从中取出一壶茶，一个花口茶杯。还有四碟精美的茶点。

    这套茶具乍一看都是没有任何花纹的白瓷，但王润儿识货，见那白瓷釉质莹润如玉，器面匀亮顺滑，极尽古雅之风，便知道这是一套定窑的古董。

    “练功那么辛苦，怎么能只用白水解渴呢？”张寻真笑容沁人心脾，一手端起茶壶，一手按住壶盖，向杯中注入清澈碧绿的茶汤。动作如行云流水，让人赏心悦目。

    “还是要喝茶的。”说着她搁下茶壶，端起茶盏奉到朱桢面前，一双纤弱无骨的小手，居然比白瓷还白。

    “殿下既然最爱绿茶，那一定不能错过我们龙虎山的云雾茶。”

    “哦……”朱桢的目光才从她的手上移开。“你有心了。”

    “抱歉，道长，殿下不能用外人准备的饮食。”这时王润儿才轻声道。

    “是吗？那你刚才还给他喂水来。”张寻真含笑看着王润儿。“小妹妹可不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哟。”

    “我哪小了！”王润儿小声嘟囔一句，才也笑着反驳道：“道长误会了，这水是侍卫准备的，我不过是端给殿下而已。”

    “贫道这茶水茶点虽然是我亲手精心准备的，但侍卫都检查过了。”张寻真说着朝不远处的胡显笑笑道：“没问题，对吧？”

    胡显面无表情的点点头，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那个食匣过。

    “好了好了，我喝。”朱桢便端起茶杯，呷一口，果然清新怡人，口感柔和，但又不失浓郁。不禁大赞道：“真是一款好绿茶！”

    “是吧。”张寻真嫣然一笑道：“世人只知道庐山云雾茶，却不知我们龙虎山的云雾茶。不过也是正常的，因为没有几个人能喝得到。”

    “嗯嗯。”老六空着肚子练了一早晨，已经饿的前胸贴后心了。便就着茶吃起茶点道：“绿茶就是这样，喝不到才是好的，随随便便能喝到的就不值钱了。”

    “殿下只是在说茶吗？”张寻真有些疑惑，如果是单纯说茶的话，实在没有必要，每一句都强调绿茶啊。

    “当然了，不然本王还能说什么？”朱桢哈哈一笑，又问道：“你怎么跑来了？”

    “燕王说殿下不能光打熬筋骨，还要内练一口气才行。而我们龙虎山的气功最纯正，便拜托我带殿下入门。”张寻真便微笑答道：“这也是他让贫道住在行辕的原因。”

    “四哥人还怪好嘞。”老六嘟囔一声：“伱怎么不早说？”

    “贫道一见面就说了呀。”张寻真笑道：“殿下想想是不是这么回事？”

    “啊？这就是你说的长生之法？”老六恍然。

    “是的。”张寻真淡淡道：“靠着这套功法，历代天师皆享高寿。”

    “哇，真的假的？那你爹活了多少岁？”老六好奇问道。

    “家父也不是天师啊。”张寻真轻咳一声，横他一眼道：“想不想学吧？”

    “学。”老六心说，这种道家正宗的气功练练也没坏处。而且最关键的是，道家功法以导引练气为主，不会像练块儿这样累人的。

    “好，自明日起贫道就开始向殿下传功。”张寻真颔首道。

    ‘我们家也有气功的。’一直插不上话的王润儿，心中默默说道。可是他们家传的气功，哪能跟正一道比正宗？

    远处的王弼，看到张寻真出现后，自己闺女渐渐的成了局外人，恨得只想拿头撞树，真是一时口嗨，引狼入室啊！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呀。

    (本章完)


------------

第五四六章 私教之争

    父女俩离开了行辕，路上王润儿还能忍住，一回到家，就噼里啪啦掉金豆子。

    还把自己关在屋里，也不吃饭，也不搭理外头的爹妈。

    傍晚时，见她还不出来吃晚饭，可把杨氏心疼坏了，直埋怨王弼道：“你看你出的馊主意，把闺女难为成什么样了？”

    “唉，”王弼也是没招了，站在绣房门外对闺女道：“润儿啊，不想去就算了，赶明儿爹自己去。”

    “不。”这时绣房门却开了，王润儿红着眼圈，一脸坚决的出现在爹妈面前道：“我去，从今后我每天都去！”

    “闺女真不用勉强。”杨氏道：“当你爹放屁就行了。”

    “放屁。”王弼郁闷的直翻白眼。

    “娘，我没勉强。”王润儿却一脸倔强道：“现在是我自己想去，跟爹没关系。”

    “那伱怎么还把自己关房里？”杨氏不解问道。

    “我是气我自己太没用，那张寻真一来，就连句话都插不上。”王润儿咬下嘴唇，自责道：“明明是我先来……”

    在绣房自闭这段时间，她想到了好几种说辞，可以让老六拒绝张寻真，不叫她掺和进来。

    可惜当时一句没想到，现在想了一万句也不顶用了。

    她不禁懊恼，要是刘璃在，怎么可能像自己这么不中用？

    那就只能笨鸟先飞，靠勤来补拙，绝对不能让那个坤道大姐，彻底把自己排挤在外！

    “瞧瞧，闺女这股不服输的劲儿，真随我。”见闺女发了狠，王弼立马乐开了花。

    “哎……”杨氏却无奈摇头，她知道这人一旦起了竞争之心，就容易上头。这女孩子一上头，做爹妈的能拉得住吗？

    就像她自己当年一样……

    ~~

    王润儿说到做到，张寻真也言出必践。

    于是从那天开始，两个人就一起给老六叫早，一起陪着老六练功。

    老六也就彻底没了睡懒觉的机会，每天天不亮便被叫起来，先打一套拳热热身，然后在王润儿的陪伴下，外练筋骨皮。接着在张寻真的指导下，内练一口气。

    运动量非但没有如愿减少，反而比原先更大了。不过两大美女给他一个人当私教，让老六每天都动力满满，居然也坚持下来了。

    唯一的不太和谐的，就是两位私教的关系。她俩都是体面人，虽然不会发生冲突，但总是有各种技术性的分歧。

    双方在友好交流的过程中，总是时不时夹枪带棒，冷不丁就刺对方一下……

    起先王润儿完全不是女道士的对手，但她有一股子韧劲儿，怎么刺激都不会破防。时间一长，也就习惯了张寻真的攻击方式，渐渐的甚至能跟她有来有回了。

    这一天，两人又针对哪路内家拳更适合殿下，发生了争执。

    先是张寻真向朱桢演示了一套龙虎山的内家拳。

    该说不说，这女坤道居然也有一手好功夫，打起内家拳来那叫一个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光看着就让人很享受。

    素来温柔安静的王润儿，却不客气的点评说，她练的是花架子。真正的内家拳不是这样打的。

    说完便下场打了一套杨家祖传的内家拳，那叫一个刚柔并济，柔时如西山悬磬、水清河静，刚时似银瓶炸裂、翻汇倒海，杀气腾腾，令人胆寒！

    果然与张寻真道法自然、无声无象的内家拳大不相同。

    “好！”朱桢显然更喜欢王润儿这一挂。“漂亮！润儿真漂亮！”

    王润儿便像吃了蜜一样，甜甜的笑了，丝毫没介意被他口花花。

    “难道贫道就不漂亮了吗？”张寻真便伤心问道。

    “不漂亮。”朱桢断然摇头。

    “你……”张寻真差点破防。

    “你是姑射仙子。”老六话锋一转。

    “这还差不多……”张寻真又被他逗乐了。

    “殿下不要被她唬住了，这种行伍中的拳法也配称内家拳？一点都不养生。”她又接着道：“以殿下的身份地位，当然要学我们正一道的先天拳，才能祛病强身，延年益寿啊。”

    顿一顿，她又咯咯笑道：“等你长大了，就知道它更多的妙处呢。”

    “真的吗？我不信！”朱桢想说我已经长大了，可以知道了。不过当着润儿的面，他还是比较收敛的。

    “胡说，我外公靠这套拳活到九十八！怎么就不养生了？”王润儿却柳眉一竖道：“再说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练你们那种毫无阳刚之气的拳法呢？”

    “那是因为贫道是女子，若是我大哥打出来，自然不一样了。”张寻真哼一声道：“倒是你，黄毛丫头的练这种男人才练的拳，当心练成络腮胡子、护心毛，将来找不到婆家。”

    “你胡说！”王润儿气得直跺脚，拉开架势道：“来，咱们比划比划，手底下见真章！”

    “还怕你不成？”张寻真也不怂，将道袍下来往腰间一缠，上场跟王润儿比划起来。

    二女都身手了得，一时间你来我往，如穿花蝴蝶，看的老六眼花缭乱，大呼过瘾。

    他一边吃着西瓜看比武，一边对胡显感叹道：“所以说，咱们男的就那么回事了，要说打拳，还得看女孩子。”

    “别看她们身手了得，两个加起来打不过殿下一个。”胡显从专业的角度淡淡道：“从来只有一力降十会，没有一巧破千斤。”

    “哎呀，表哥现在越来越像大舅，认真过了头。”老六无语道：“我要真跟她们打，赢了也是输了，懂吗？”

    “赢了就是赢了，怎么会输呢？”胡显奇怪道。

    “唉，所以说我是海王，你不是。”老六笑道。

    ~~

    日子就在这种紧张而悠闲，痛并快乐中一天天过去，转眼秋凉叶儿黄。

    四哥也终于回南昌了，还给老六带了喜蛋。

    其实七月十九，朱高炽就已经降生了。朱棣之所以拖到过了百岁才回来，是因为这孩子出生时难产，好容易保住性命，身子还一直很弱。要不是生在宫里，肯定就养不活了。

    但就算有太医的全力救治，朱高炽也是在鬼门关来回走了好几遭。所以四哥只能一直在京里陪着老婆孩儿。

    这会儿孩子情况稳定了，他这才赶紧回来。

    哥俩见面之后，朱棣吓了一跳，老六整个人瘦了起码两圈。虽然还是很壮实，但已经跟胖不沾边。

    老六也吓了一跳，四哥这才回去几个月，居然也瘦了两圈。

    而且就像换了个人一样。他整个人沉稳了许多，还生出些忧郁的气质。

    “看来，四哥这阵子过的很煎熬。”他不由心疼道：“当爹当妈真是太不容易了。”

    朱棣深以为然的点头道：“谢天谢地菩萨保佑，我回来前，孩子差不多已经好了。这样也就不会折磨你四嫂了……”

    然后他表达了自己迟迟不归的歉意。为表歉意，四哥又保证等回京时，一定促成他和小姨子约会。

    朱桢一听就嘿嘿乐了。一刹那他就想好了，那天该去哪，该干啥了。

    (本章完)


------------

第五四七章 被遗忘的人

    “唉……”但跟四哥分开后，朱桢却又叹了口气。

    这个盲婚哑嫁的年代，一般男人都是喜爱儿子胜过妻子的。但跟四哥说会儿话，就能明显感觉出，他对四嫂浓浓的爱，远超过对大侄子的爱。

    四哥甚至对这个险些害死四嫂的孩子，带有一些敌意。动辄就恨恨说，‘孽子险些害我爱妻性命’，‘孽子害你嫂子受苦太多’之类。

    “胖胖也是命苦，生下来就不招他爹待见。”老六倒是对素未谋面的胖侄子，生出一些怜惜。这可能就是胖子才会心疼胖子吧……虽然他现在已经不能称为胖，而是壮了。

    “回头我得劝劝四哥，对那孩子好点儿。”他不只会心疼哥哥，还会心疼大侄儿。

    “殿下跟哥哥们真是兄弟情深啊。”胡泉感叹道：“连侄子的事都操心。”

    “哈哈哈，外甥随舅舅嘛。”朱桢今天心情大好，跟大舅开起玩笑道：“你跟二舅不也亲密无间？”

    说着他突然愣了一下道：“说起二舅来，他还在春芳阁吗？”

    “哎呀！”胡泉猛地一拍脑门，满脸羞愧道：“竟把他忘了个干净！”

    “我艹……”老六瞠目结舌道：“他落在老鸨子手里多长时间了？”

    “咱们来南昌没几天，他就进了春芳阁了。”胡泉顿感无地自容，自己这哥哥当的太不称职了。“后来为了找赵峥，跟阿芳说好了，两个月以后去接他的！”

    “这都几个俩月了？”老六无语至极。

    “这不后来忙起来，就把这茬忘了吗？真是忘得死死的。”胡泉自责道。

    “你忘了不要紧，那边二舅就是铁杵，也要磨成针了吧？”老六担心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把他接回来啊！”

    “哎哎，好。我这就去。”胡泉定了定神，慌里慌张就往外走。完全没了平日里的从容镇定。

    “把本王的太医也带上！”老六在他身后高声道：“还有本王的车驾，那里头宽敞，可以让他躺着……”

    “好好。”胡泉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

    倏的一声，胡泉便来到了春芳阁门口。

    这会儿天色尚早，瓦舍里还没上客人，只有龟奴和粗使丫鬟在洒扫整理。

    “这位爷，别急，姑娘们还没准备好。”门卫见他要往里闯，赶忙伸手阻拦。

    “去伱的！”胡泉一把将那两个门卫推进门里。

    他也跟着进去，大声喊道：“老二老二，你还活着吧？！”

    说着他便蹬蹬蹬几步窜上楼去，来到熟悉的包厢前，猛地把门推开，一股浓重的药味便扑面而来。

    他心中更紧张了，忙定睛一看，就见胡帛一动不动躺在千工床上。原本大冬天都穿小褂的铁汉子，此时居然盖了厚厚的被子。

    再看那张脸，也如金纸一般，竟是沉疴不起之相。

    胡泉的眼泪刷的就下来了，扑到床边，摸着老二的脸，泣不成声道：“对不起，对不起，哥来晚了……”

    “……”胡帛紧闭着双眼，只是粗眉微微动了动。

    “没事没事，大哥这就接你回家，给你请最好的大夫看病。”胡泉哭得更伤心了。

    “就是倾家荡产也要把你治好！”

    胡帛还是闭着眼，眉毛抖动的更厉害了，嘴角也在微微抽动。

    “呜呜……”从小看着长大的兄弟，胡泉就再伤心，也感觉到异样了。

    他抬起手来，想要细细端详一番，却发现老二脸上的金色，花了。

    “咦？”胡泉奇怪的咦了一声，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一把金粉！

    “我去，你小子吓死我了！”胡泉这下明白了，一把掀掉被子，揪住老二的小辫辫道：“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疼疼，大哥手下留情。”胡帛果然一下就好了，赶忙护住自己的胸毛，呲牙咧嘴道：“谁让你他么把俺忘得一干二净了！吓你一跳算是便宜你了！”

    “是是是，是我的错，我不是人，我是没良心的糊涂虫。”胡泉态度十分谦卑道：“来之前我就想好了，这回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让你好好消气。”

    “哼，这个态度还差不多。”胡帛哼一声，其实刚才听大哥说，愿意倾家荡产给自己治病，他气就消了大半。

    “别动，让我好好看看你。”胡泉一边仔细上上下下打量着弟弟，一边还上手去捏他身上的肉。“咦？还挺结实。”

    甚至还试了试他的脉象。“厉害啊，这么长时间了，还没肾虚。”

    “那不废话吗。”胡帛翻翻白眼，起身找块汗巾擦脸道：“你当阿芳是千年老妖吗？能把俺吸干了不成。”

    “看开头那架势，像。”胡泉犹记的上次来时，胡帛那副下不来床的虚弱样。

    “哎，那是阿芳以为没几天俺就要走了，当然要给俺上上强度了。”胡帛淡淡道：“后来，你给了她两个月时间，她就没那么着急了，俺也不那么累了。”

    “那我不来接你，你为啥也不回去呢？”胡泉不解问道。就凭老二那根狼牙棒，整个春芳阁的人加起来，也留不下他啊。

    “是你说要来接俺的！”一提这茬，胡帛又愤懑的吼道：

    “结果左等等不来，右等等不到，俺就知道你把俺给忘了。心说也要让你尝尝等不到人的滋味，就带着阿芳出去游山玩水了。”

    “哦，不是一直在这里啊？”胡泉恍然道。

    “这不废话吗？谁能半年多不出门，坐牢吗？！”胡帛越说越气，委屈的像个一百八十斤的孩子道：

    “等俺把江西都游遍了，回来已经是上个月了。心说你肯定急疯了吧，结果一问，居然还没来！俺就彻底生气了，也没脸回去了，都打算跟阿芳一起开店当老板了。”

    “这样啊。”听说老二这半年过的还挺丰富多彩，胡泉心里好受多了，揽着他肩膀道：“跟阿芳说一声，走吧。殿下还等着你呢。”

    “哦，要不是殿下，你还没想起我来！”胡帛挣脱胡泉的胳膊。

    “行了，别跟个娘们似的了，没完了还！”胡泉硬要把揽住他肩膀，就像生怕他跑了似的。

    哥俩正在笑闹，抬头便看见阿芳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门口，倚着门框泪涟涟，看着章郎口难开。

    手里却已经给他收拾好了包袱。

    (本章完)


------------

第五四八章 阿芳不是小芳

    “章郎，你回去吧。”阿芳哽咽道：“能和你日夜厮守这半年多，奴家心满意足了，不能再缠着你了。”

    “唉！”胡帛的神情有些凝滞，仰头深吸下鼻子，上前一把将阿芳搂在怀里，低声道：“其实我不姓章……”

    “不要说。”阿芳却一把捂住他的嘴道：“我不管伱还有什么别的身份，你就是我的章郎。”

    “好吧，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跟我走吧。”胡帛沉声道。

    “你不怕你爹打断你的腿了？”阿芳一听，惊喜的抬起头。

    “不怕。”胡帛闷声道：“虎老了不咬人，再说大哥也会替我们说话的。对吧？”

    说着他瞥一眼老大，意思很明白，帮我这个忙这事一笔勾销，不然一辈子不算完。

    “对。”胡泉苦笑道。

    “走吧，这回我不丢下你了。”胡帛大声道。

    “章郎……”阿芳却只是趴到他怀里哭。虽然她平时没事儿，就爱拿这事逗弄他，但当他真提出要带自己走的时候，她却不知为何就是没法点头。

    “怎么，你不愿意？”胡帛一愣，这半年多以来，她完全就是一副离了自己不能活的架势啊。

    “没有，只是你突然答应，我有点乱。”阿芳擦擦泪，有些慌乱道：“还有一百多号人指着我吃饭呢，你让我考虑考虑。”

    “成。”胡帛可不是婆婆妈妈的人，点点头道：“我走之前，还会再来一次的。”

    说完便接过包袱，大步流星往外走。

    “章大哥，奴家是不是伤章郎自尊了？”阿芳很有自知之明的问道。

    “那可不。”胡泉点点头道：“我家老二多过日子的人啊，能答应养你，得下多大的决心？”

    “我知道章郎的心里终于有我了，但越是这样，我越不能答应……章大哥明白吧？”阿芳轻叹一声，又掉下泪来。

    她也不是犹豫的人，其实已经下定了决心，只是一直开不了口。

    “明白。”胡泉沉声道：“放心，我会让他常来看你的。”

    “那真是太好了。”阿芳破涕为笑道：“奴家就别无所求了。”

    胡泉叹了口气，暗道，老子英俊胜过老二十倍，为什么就碰不到这样的好女人呢。

    ~~

    行辕后花园。

    朱桢听了大舅的禀报，轻叹一声道：“芳姐倒真是个有情有义有担当的奇女子。”

    “是。”胡泉点点头道：“所以老二回来后蔫不拉几的，不是因为咱们忘了他，而是阿芳没答应他。”

    “那就好……”朱桢松口气，又摇头道：“不是，我的意思是她很好，不如帮帮他俩。”

    “她是不愿意进我们家的门。”胡泉轻叹道：“以她的聪明，肯定已经知道了我们的身份。”

    “这不废话吗。”老六苦笑一声。当初他能在胡府庄，凭着一张脸认亲。阿芳怎么可能认不出，他和二舅肯定是亲戚呢？

    自己来南昌都快一年了，招摇过市也好多次了，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呢？她就是不打听，舒来宝也会告诉她的。

    继而章郎的身份也就昭然若揭了。

    如果胡家是小门小户，阿芳也许还有勇气进门。但胡家的门槛太高了，纵使老六抬她一手，她也依然摆脱不了被上上下下歧视的命运。

    王命可以砍掉所有人的脑袋，却去不掉他们心中的成见。

    就像杨九红进白家一样，一辈子她也翻不过点来。

    所以阿芳才不愿意跟胡帛走。

    六娘不愿意回家，也是同理。

    但越是这样，楚王就越要帮帮她。

    “把她叫来。”朱桢便吩咐道。

    “是。”胡泉没废话，马上就去替老二叫人。

    ~~

    油壁香车驶过戒备森严的栅门，在亲王行辕门前停下。

    阿芳一脸忐忑，下车时差点被裙子绊倒，哪还有半分平日的干练落落。

    “不用紧张，你见过殿下的。”胡泉轻声道：“也不用太拘束，殿下跟自己人从来不摆架子的。”

    听胡泉说自己人，阿芳心里一暖，便深吸一口气，整理下鬓边的步摇，跟着胡泉进去行辕。

    通禀之后，楚王立即就接见了她。

    待她见礼之后，朱桢便温声道：“你的事情，本王都听大舅说了。”

    “……”听到这称呼，阿芳瞳孔倏地一缩。忙把头低的更低了。

    “不能让愿意吃亏的人受委屈，是本王一贯的宗旨。”朱桢沉声道：“所以，我准备帮帮你。”

    “殿下的好意，奴家感激不尽，但是真不用啊。”阿芳摇摇头道：“我是个自由惯了的，做不得笼中鸟。”

    “我明白你的顾虑，你不想进门随你。”朱桢便道：“但难道你不想经常跟我二舅见面吗？”

    “章大哥说会让他经常来看我的。”阿芳小声道。

    “扯淡。”老六翻翻白眼道：“本王就问你一句，现在我京里有个空缺，你想不想干吧？”

    “奴家只会开瓦舍，别的统统不会。”阿芳的眼中明显有了神采。

    “巧了，专业正好对口。”老六便笑道：“我跟我三哥当年开了家金莲院，现在已经是京里最火的场子。但老板娘呢，我准备另有他用，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接手……”

    话没说完，阿芳赶紧道：“那我愿意。”

    “呃……好吧。”老六后面准备的说辞统统用不着了。

    ~~

    把阿芳送出来时，见她整个人都要飞起来了，胡泉笑问道：“要不要去老二说说这个好消息？这两天他都快蔫成老茄子了。”

    “才不要，谁让他那天头也不回就走了。”阿芳想也不想便道：“等到了京里，自有见面的时候。”

    “好吧，随你。”胡泉是真心羡慕啊，两人都这把年纪了，心态还这么年轻。

    “对了，当初来的那位，确实是齐王殿下。”他又轻咳一声，跟阿芳打补丁道：“后来皇上不放心，又把他召回了，这才来的燕王和楚王。”

    “这样啊。”阿芳掩口笑道：“那他兄弟俩长的可真像。”

    “啊，兄弟嘛正常。”胡泉尴尬一笑，又沉声道：“你现在也是楚王府的人了，一定要维护咱们殿下的声誉。明白了吗？”

    “明白。”阿芳点点头，这还有啥不明白的。

    (本章完)


------------

第五四九章 收工

    秋凉之后，工作队的工作效率陡然提升。一是白天没那么炎热了，工作时长大大拉长。

    二是经过时长过半年的练习，工作队上上下下已经进化成了合格的熟练工，知道如何事半功倍。

    三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燕王殿下返昌时，给他们带来了皇上的……画饼。

    只要不涉及金钱，朱老板的赏赐还是很慷慨的。

    朱老板郑重承诺，只要今年能顺利完工，工作队所有官员一律官升一级，有大功者另行奖掖。白身者送入国子监上学。

    这年月的国子监，可不是后世的国子监，那是正经的天子门生，一毕业就可以授官那种。很多表现优异的国子生，都是直接除授知县甚至御史。某种程度讲，比后世的进士还生猛。

    毕竟后世皇帝，再没有朱老板动不动就把官场格式化的魄力了。大家也就没有那么大的进步空间了。

    而且工作队的官员寥寥，大部分都是胥吏和平头百姓，能得到阶级跃迁的机会，比给他们万贯宝钞还高兴。

    但要是万贯铜钱，就另当别论了。

    而且跟着楚王殿下这位财神爷，他们在钱上也吃不了亏。

    工作队在每个月在工钱外，还有绩效加奖金，都是平时的好几倍……投资考察团离开南昌之前，还纷纷慷慨解囊，捐款慰劳工作队。

    各方面的刺激全都拉满，工作队上上下下迸发出了史无前例的积极高效，居然在十一月就完成了全省十三府七十八县的清丈与里甲工作。

    各府工作队又加班加点，将各县的鱼鳞图册和黄册汇总整理。最后送到南昌，进行全省汇总。

    最终在小年这天，将所有的文书工作完成！

    ~~

    江西布政司衙门架阁库内。

    看着面前架阁上，码放整齐的那一摞摞鱼鳞图册和黄册簿子，朱棣朱桢两兄弟，都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紧赶慢赶，可算在过年前完工了。”朱棣两眼满是血丝。他自觉请假太久，对不起老六，所以回来之后，就开始没白没黑的工作。

    燕王殿下虽然不懂账目，但他会管人，没有他在后面持续不断的鞭策，工作队的效率也不会这么高。

    “真不容易啊。”朱桢也叹息道：“这还是师兄给我们打好了基础，没想到还是人人扒层皮啊。”

    “是啊，殿下也清减了太多。此番回京娘娘肯定会心疼的。”王弼赶忙接茬道。既吹捧了楚王殿下，又向燕王殿下表功。

    “殿下这不是累的吧，这是减肥成功。”曾泰也不知是二还是高兴过头了，居然杠到两位殿下面前了。

    “一半一半吧。”朱桢撇了曾杠精一眼，懒得跟他计较，淡淡吩咐道：“装箱吧。”

    “是，装箱！”曾泰一挥手，早就候在一旁的书吏，便鱼贯上前，手脚麻利的将那些册簿从架阁库上取下，按照上头的千字文序号，整齐有序的码放装箱。

    工作队在制作所有图册与黄册时，每一级都是一式两份。即是说在县里做两份，一份上交府里，一份由县里留底。

    府里汇总制作全府册簿后时，也要做两份，一份自留，一份交省里。

    省里汇总出全省的鱼鳞图册与黄册后，也是同样一份自留，一份交朝廷。

    而这份交给朝廷的册簿，就是哥俩这一年的成绩单了。两人不想有任何闪失，一直在架阁库中盯着所有的册簿装箱完毕，上锁贴封条之后，才率众退出了架阁库。

    “你亲自带人守在这里，”朱棣沉声吩咐自己的卫队长邱福。“今晚整个布政司衙门都要戒严，不能有半点闪失！”

    “殿下放心，有半点闪失，末将提头来见！”邱福一抱拳，朗声应道。

    “你的脑袋可没有这些黄册值钱。”朱棣淡淡道：“所以留在自己脖子上，好好看守他们！”

    “明白！”邱福神情一凛。

    “殿下放心。”王弼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表现的机会，忙主动道：“末将也会亲率本部兵马，在布政司外戒备的。”

    ~~

    哥俩又去章江门外，视察了明日运送黄册的官船。

    按说走陆路更加保险，但为了能赶在年前向上天献礼，朱元璋特旨命他们走水路。

    为确保万无一失，太子还调了市舶船队来执行这次运输任务。

    韩宜可和廖定国也都跟船前来，在码头恭迎二位殿下。

    “准备的怎么样了？”燕王沉声问道。

    “回殿下。”韩宜可忙回禀道：“整支护送船队都是年初新下水的，船况最好的十条船。”

    “所有的水手和官兵，也全都是最可靠、最精干的老兵。”廖定国接茬道：“而且到时候十条船都会上箱子，除了我们，没有人知道哪一条船上是真的黄册。”

    “嗯。”朱棣满意的点点头，又问道：“走水路最大的隐患，就是水。”

    “殿下放心。”廖定国道：“所有的船都有水密舱，就算进水，也不会沉没。至少绝对能撑到靠岸。”

    “而且所有的箱子，都会做好防潮防水处理，然后存放在艉楼顶层的舱室中。”韩宜可这个海上贸易的大管家，拥有丰富的防水手段。上万匹绸缎都能远涉重洋，完好无损的一船送去海外。

    把几十口箱子保持干燥送到南京，完全是小菜一碟。

    “好。”燕王点点头，又亲自登船巡视了一番，看到用来存放册簿的顶楼舱室中，都已经准备好了吸水的木炭，并贴上了防火的瓦片。

    总之自己能想到的，人家都想到了，自己没想到的，人家也想到了。实在无可挑剔了，这才结束了视察，跟老六返回行辕。

    韩宜可跟廖定国，恭送两位殿下离开码头。

    “哪个不开眼的敢打咱们的主意？”廖定国终于忍不住嘟囔一声：“有必要搞这么大阵仗吗？快赶上皇上出行了。”

    “你当两位殿下只是因为小心吗？”韩宜可却摇摇头，给这粗汉扫盲道：“不是，这是为了表示郑重。”

    “郑重？那些黄册那么重要吗？”廖定国不解问道。

    “重要？在大明朝就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韩宜可正色道：

    “黄册，载大明家家户籍田产。有了它，朝廷才能准确掌握全国的赋税徭役，知道自己可以动用多大的人力物力，以及这些人力物力由何处而来。由此，九州万方才真正置于国家的掌控之下，实乃亿万载无疆之根本也！”

    “原来如此。”廖定国虽然听不太懂，但大受震撼。

    (本章完)


------------

第五五零章 等你

    哥俩今日出来轻装简行，没有仪仗没有乘车，只有二十余骑护卫左右。

    回行辕途中，路过都司衙门时，朱桢忽然勒住马缰道：“四哥你先回去，我有点事儿。”

    “干啥？”老四问道。

    “借茅房。”老六便捂着肚子道。

    “两步就到家了，非得隔壁老王家的茅房？”老四促狭道，知道这小子打的什么鬼主意。

    “四哥，看破不说破。”老六讪讪道。

    “好吧，你慢慢去借吧。”老四哈哈一笑，看在他和那王家小姐，眼看就要分开的份上，就不计较了。

    “哎，那你先回，我去也。”老六便纵身跳下马，朝着都司衙门走去。

    胡显赶忙头前开路，让都司衙门的人统统回避。

    ~~

    老六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后衙的月亮门前。

    “进了这个门，便是王弼的后宅了。”胡显小声提醒道：“要不要微臣先去通禀一声？”

    “不必。”朱桢却摇摇头，径直进了月亮门。看门的是王弼的亲兵，自然认识他，赶忙跪了一地。

    老六看都不看他们，来到正厅前，深吸一口气，然后大声喊道：“润儿妹妹，本王来跟伱告别了！”

    ~~

    王润儿正在绣房中对着个香囊掉泪，她娘从旁安慰道：“闺女你哭啥啊，又不是再见不着面了。”

    “谁知道还能不能再见着？”王润儿抽泣道：“谁知道过几年，他还记不记得女儿？”

    “唉，傻丫头，跟娘当年一个样。”杨氏无奈的摸了摸女儿的青丝，又一阵着恼道：“你爹那死老头子也真是的，管杀不管填！”

    原本王润儿打算让父亲带自己去道个别。

    可刚才王弼让人捎话回来，说自己有重要差事，今天就不回来了。

    王润儿哪好意思自己上门，何况现在燕王也住在行辕中，可把她愁的直掉泪。

    就在她愁肠百结之际，忽听到前头响起老六的炸雷般的声音：“润儿妹妹，本王来跟你告别了！”

    得亏杨氏乃将门虎女，不然非得给这一声吓掉了魂不成。

    “他来了，他来了！”王润儿却惊喜的一下子站起来，丢下老娘往外跑。

    人到门口，又忽然站住，转身跑了回来。

    杨氏心说还算像话，知道得先问问母亲能不能出去见他。

    杨氏正待板下脸，想说：‘来的虽然是亲王，可进了咱们家，也得按规矩来。’

    却见闺女一把抓起床上的香囊，然后又带着风跑出去了。

    只留杨氏一人，独自在风中凌乱。

    ~~

    朱桢喊了两声，正在喊第三声时，就见王润儿从里头快步出来，粉面微红、微微轻喘。

    她理一下略有散乱的鬓发，按住小鹿乱撞的胸口，惊喜的看着朱桢道：“殿下你怎么来了？”

    “刚好路过，想着今天你爹有差事，明早就没法带你去给我当教练了。”朱桢便笑道：“就进来跟你道个别。”

    “使不得，使不得。”王润儿受宠若惊的摇摇头。“应该是我去拜别的。”

    “咱俩之间有什么使不得？”朱桢含笑看着这个陪自己晨练半年的少女，还像初见时那样，无一处不顺眼，看到她就感觉很安心。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提高声调道：“再说每次都是你去见我，本王怎么也得过来见见你，才算公平。”

    “殿下……”王润儿鼻头一酸，赶紧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这次却是感动的想哭。虽然她爹一直说，为了一辈子的幸福，主动一点没什么好丢人的。而且她自己也这么想。

    但是她也知道，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肯定少不了有人在背后乱嚼舌头根，说他爹卖女求荣，说她不知羞耻，人家楚王根本没看上她，是她自己往上硬贴之类的。

    现在楚王这一来，一切谣言不攻自破了，流言也就没有杀伤力了……

    说什么，说什么？人家郎才女貌天生一对，轮到你这妖怪来反对？

    ~~

    两人便在后宅小花园中，窃窃私语说起了体己话。

    杨氏和家里的几个婆子，趴在门缝上往外看。离得这么远，自然是一句也听不见。

    “多冷的天啊！咋不进来说话呢？”王润儿的奶妈嘟囔道：“可别冻坏了姑爷。”

    “什么姑爷，别瞎说！”杨氏整个人都飘了，她虽然也是支持润儿的，但没见着殿下之前，还是很难放下心的。

    “八字还没一撇呢！”她拖着长腔道。

    “就是就是，还没来拜见过丈母娘呢。”她当年的陪嫁丫鬟，现在的管家婆子也笑道。

    几个老婆子便嗤嗤笑成一团。换做平日，杨氏肯定要呵斥，但今天她是愿意她们说的再过分点儿。

    好让全家全衙门，尤其是隔壁那几家好嚼舌根的知道，是楚王殿下喜欢她家闺女！

    羡慕嫉妒恨去吧！

    ~~

    凉亭中，王润儿细细叮嘱楚王道：“回京之后，一定要坚持锻炼。之前运动量这么大，一停下来很快就胖回去的。”

    却又怅然若失的轻叹一声。“其实，我还挺喜欢殿下原先那样的。”

    “是吧？”朱桢也觉得挺可惜，减掉的那可都是自己的血肉啊。

    他捏了捏自己的腰，没有捏到熟悉的救生圈，不禁惋惜道：“本王也觉得挺可惜的，只是太胖容易生病，还是瘦点好。”

    这年代没有胰岛素、降压药和降脂药，三高了还是挺麻烦的。

    “这样啊。”王润儿一听马上坚决起来：“那殿下一定要好好锻炼，千万不要停下。”

    “哎，我尽量吧。”老六就很有信心，相信靠自己肯定坚持不下来。

    “殿下……”王润儿知道，他这么说肯定要黄。

    “要是还能像之前那样，每天都有你陪着，我肯定能坚持下来。”朱桢便叹气道。

    “你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王润儿又泫然欲泣。

    朱桢见铺垫到位了，便提议道：“要不这样吧，我想办法把你爹调回京去，这样你不就跟着回去了？”

    “真的？”王润儿止住哭，抬头看向他。

    朱桢便笑着伸出小拇指道：“不信咱俩拉钩。”

    “我当然是信你的。”王润儿声如蚊蚋，却还是强忍着羞意，伸出白皙的手指，与他的小指钩在一起。

    腊月里，手指冰凉冰凉，王润儿却面似火烧，赶忙触电般的收回了手指。

    他本打算趁势拉住润儿小手的。可惜练过的就是不一样，动作太快了，根本抓不住。

    王润儿仿佛也被刚才那一下亲密接触，耗尽了勇气。她将香囊塞到老六手里，便受惊小鹿似的，倏地跑掉了。

    “等你。”朱桢却清清楚楚听到，她在自己耳边，留下了最后两个字。

    (本章完)


------------

第五五一章 总帮主论功行赏

    离开都司衙门后，老六却没有马上回行辕，而是跟护卫们一起钻了小胡同。

    待他出来时，已经换上了一身半旧不新的棉衣棉裤，戴上个狗皮帽子，腰间缠着条布带，上头还插着根绿油油的打狗棒。

    胡泉等人也都换上丐帮的制服，簇拥着老六一路牛逼带闪电的，来到位于瓦子角一处废土风的台门前。

    只见门楣上悬着块木板，上书四个白底黑字、张牙舞爪的四个大字——丐帮总舵！

    落款是‘洪七’。

    其实以丐帮如今的财力，完全可以不用搞得这么寒碜，但总帮主的意思是，要保持本色不忘本。所以负责装修的舒来宝，花了十贯钱就把一个诺大的丐帮总舵拾掇出来了。

    其中最贵的一笔花销，是聚义厅中那一溜拉开的十四把交椅，以及头把交椅上那张虎皮。

    而且光那张虎皮就花了五贯……这成本控制的能力，让朱老板来了都得叹为观止。朱桢甚至考虑，让他去市舶司当个出纳了。

    十三府帮主早已恭候多时，待老六在虎皮交椅上坐定，便一起跪地，高声道：“拜见总帮主！”

    “都起来吧。”老六霸气的一摆手，让他们坐下。

    他环视一圈众帮主，便见他们有人满脸喜色，有人强颜欢笑，有人甚至笑不出来。

    因为今天是论功行赏的时刻，而评比的结果，早些时候便已经出来了。

    每个帮主什么名次，全都早就心里有数了。

    “看来本帮主现在就是说什么，你们也听不进去，那咱们就直接进正题吧。”朱桢朗声一笑。

    众丐头也全都讪讪笑了。

    “第一名，南昌府。舒来宝，上前领赏。”胡泉便对跪在地上的舒来宝，沉声宣布道：“因你协助殿下统揽全局，表现优异，功劳卓著，殿下特晋你为南昌左卫副千户！”

    邓铎便奉上一副千户武官的官袍，以及副千户的腰牌。

    “谢殿下！”舒来宝已经是官身了，表现的还算得体，双手接过铜盘，道谢后退下。

    “第二名，九江府。马青书，上前领赏。”胡泉又对那九江府丐帮帮主马青书沉声道：“因伱在九江的宣传最为得力，九江的清丈最为顺畅，故而赏赐你武将冠带，为南昌左卫百户官！”

    “啊……”马青书吃惊的合不拢嘴，按说第二名只能封个副百户的，旋即便狂喜谢恩！

    后面的大人也个个都有封赏，皆比从前预期高了一级，最次也是个副总旗。皆是欣喜若狂。

    最后只剩下后三名，按规矩他们毛都没有……之前垂头丧气的，也是他们仨。

    见封赏比预期的还要丰厚，他们就更难过了，想死的心都有了。

    “第十一名，饶州府。刘全德上前听封。”却听胡泉接着道。

    “啊？”刘全德张大嘴巴，难以置信的掏了掏耳朵。

    “啊什么啊？”老六大马金刀坐在交椅上，笑道：“还不赶紧上前听封。”

    “是是，帮主。俺还以为没我份儿呢。”刘全德乐颠了。

    “哈哈哈，”朱桢大笑道：

    “本王当初说的是，楚王府不养闲人。但是这次你们都很卖力，宣传效果出奇的好。让老百姓充分了解到了新政的目的，大大的减少了清丈和里甲的阻力，怎么能算是闲人呢？”

    顿一下，他眨眨眼问道：“你们说是吧？”

    “是是是。”众帮主连忙点头，尤其是刘全德三人，脖子都快点折了。

    “所以本帮主慎重决定，赏赐升格！”老六站起身一挥手道：“所有人统统有赏！”

    “谢总帮主！”众帮主欣喜跪地，叩谢总帮主洪恩浩荡。

    李贝里罗先生却暗暗叹了口气，又是这手预期管理……明明一开始就打算全给官身的好么。

    “此外，本王给你们每个府五十个推荐名额。”朱桢沉声道：“经过审查后，可以吸收他们加入本王护军！”

    “是！”众帮主高兴的应下，他们正发愁要是光自己升官发财，弟兄们却毛都没有，回去怎么交代啊？

    没想到殿下居然最后时刻慷慨大放送，一下子让他们回去，在弟兄们面前能抖起来了。

    “但你们一定不能光举荐自己的亲信！”朱桢沉声道：“各县分舵的舵主，也不能亏了人家，不光要推荐他们，还要给他们留几个推荐名额。差事都是他们办的，过河拆桥的事不能干！”

    “遵命！”众帮主虽然觉着有些遗憾，但都是意外之喜，也没有什么特别好遗憾的。

    ~~

    对普通帮众，朱桢也没有吝啬，宣布每人赏五贯钱，一匹布。还给他们准备了丰厚的年货做犒赏。

    这下皆大欢喜，丐帮总舵内杀羊宰猪，摆酒庆贺。也算是总帮主提前给帮众们过年了……

    朱桢甚至等到开席之后，让他们敬了自己三碗酒，才离开了丐帮总舵。给足了叫花子们的面子。

    离开丐帮总舵后，罗老师哂笑道：“殿下真是古往今来，对叫花子最好的王爷了。”

    “没办法，谁让我们父子都当过叫花子呢？”朱桢有些微醺，摇头晃脑道：“人不能忘本嘛。”

    “殿下还真是重情重义呢。”罗贯中忍不住提醒他道：“只是恁想过没有，恁这么抬举他们，给他们全都封了官，日后他们会不会打着恁的旗号，为祸江西呢？”

    “哈哈，罗老师终于想到这个问题了？”朱桢揽住他的肩膀，醉态可掬的拖着长腔道：“你这反射弧可够长的，怪不得张士诚都让你带沟里去了。”

    “殿下，张四九没用过我任何一条献计！”罗贯中气得鼻子都歪了，忍不住说了实话。

    “怪不得他能坚持那么多年。”朱桢笑得前仰后合，这下罗贯中真恼了，黑着一张脸，就要拂袖而去。

    “好了好了，开玩笑的，本王说醉话呢，不要生气嘛。”老六连忙揽住罗贯中的膀子，收起笑容道：

    “其实呢，当初让那些叫花子当观风使，还给他们那么大权力，本王就很担心，他们会不会很快成为新的毒瘤？”

    “那你还……”罗贯中也就是做做样子，他现在在老六身边太舒服了，实在没有勇气回到从前。

    “本王封赏他们，是为了收编他们啊，我的罗老师。”朱桢狡黠一笑道：

    “怎么说，他们也给本王办了一年的差，能力上已经没问题了。就像对付江西的大户一样，给他们挪挪地方，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本章完)


------------

第五五二章 再见，南昌

    “这样啊。”听了老六的解释，罗贯中恍然大悟。怪不得殿下除了封赏十三个帮主外，还又给了六百五十个护军名额，这样基本就能把江西丐帮的精华一扫而光了。

    在丐帮这个松散的组织中，发挥主要作用的，永远都是少数骨干。剩下的边角料、跟屁虫，也成不了什么气候，翻不起什么风浪来了。

    “不过殿下，他们也能当兵吗？”胡泉忍不住插嘴问道。他很担心楚王军一下子涌进来这么多叫花子，会不会整段垮掉。

    “放心，他们不进军营。”朱桢淡淡一笑道：“本王另有妙用。”

    “锦衣卫！”罗贯中眼前一亮道。那个专门打探消息，刺探情报的组织，最适合安顿这帮叫花子。

    “聪明！”老六又拍着罗贯中的肩膀大赞道：“看看，跟着本王，聪明的智商又占领高地了。”

    “又是屁……幼诶。”罗贯中扶着眼镜，冷笑着戳穿老六的职场霸凌。“老朽不吃这套。”

    “哈哈哈。”老六却哈哈大笑道：“那出版《水浒传》呢？”

    “又要画饼……”罗贯中说着一愣，忍不住问道：“可以出了吗？”

    “当然。”朱桢笑道：“汪妈那边，年初买了家印社，这会儿上册的雕版也完工了，就等你回去再校对一遍，没有问题便可付梓了。”

    “那……感情好。”罗贯中的镜片，好像蒙上层雾气。他赶紧别过头去，深吸口气。

    这老六，每次要给自己好处前，总要先打击自己一番，这性情也太恶劣了。

    不过人还怪好的……

    ~~

    朱桢回到行辕时，天都已经黑了。

    太监和宫女还在收拾行装。

    平日里井井有条的宫室中，忽然显得有些凌乱，幸好有一杯上好的绿茶，可以让他开心开心。

    张寻真已经等了他一整天，气鼓鼓的坐在贵妃榻上等他。仙子薄怒的样子，愈加动人心弦。

    “哟，这是谁惹张仙子生气了？”朱桢举起双手，让宫女帮自己除掉外头的大衣裳。

    “还能有谁？！”张寻真紧咬银牙，凶巴巴的瞪着他道：“明天你都要回京了，怎么还不放过我大哥？”

    “原来是为了这事啊。”朱桢笑着在她身边坐下，抬起脚来，在宫女的伺候下，换上便鞋道：“那你可冤枉我了，是我父皇要见见张大真人，所以请他一同回京的。”

    “吓？”张寻真吓了一跳，渐渐花容失色道：“皇上会不会要我哥哥好看？”

    “哦，原来仙子也有害怕的人啊。”朱桢哈哈一笑，接过汤碗喝几口暖和下身子，递还给捧着托盘的宫女。

    “这话说的，天底下有不怕皇上的吗？”张寻真无语道。

    朱桢最后接过茶盏漱漱口，吐到一旁宫女手中的痰盂中，这才往大迎枕上一靠，懒洋洋道：

    “放心吧，我家老头子要是想收拾伱哥，就不会这么客气了。早就让我找辆囚车，把他槛送入京了。”

    “真的？”张寻真半信半疑的问道。

    “假的。”朱桢哈哈大笑，就喜欢看她破防的样子。

    “你……”张寻真险些破防，但担心终究胜过了自尊心，她按住脾气，楚楚可怜的问道：

    “能不能求求你父皇，免了我大哥这次进京？”

    这也是张懋丞的意思。他自知劣迹斑斑，哪敢去见嫉恶如仇的朱元璋？

    万一朱老板一见面，就想起他做过的那些好事，縟夺了他天师的鸟位都是轻的，弄不好就让他永远摸不着头脑。

    就是他撺掇着傻妹妹一遍遍的来找老六……

    “不行。”朱桢还是像以往那样，拒绝了她的请求。

    《海王喝茶宝典》第一式，记住是你在品茶，不是茶在痞幼诶你。

    这样才能品出茶香，喝出茶韵。

    供着敬着，永远喝不着的……

    ~~

    “你！”张寻真这几个月被他拒绝的次数，比过去二十年加起来都多的多。

    她明明已经很努力的讨好他了，怎么这人就能这么狠心呢？

    张寻真气哼哼的瞪了他一会儿，忽然吧嗒吧嗒掉下泪来。“你这人怎么这样？我都求了你半年了，还教了你半年，你就不能对我好点吗？”

    “父皇时常耳提面命，教导我一定不要因私废公，那样最终吃亏的是国家。所以一码归一码，公事不能通融。”朱桢轻吹着盏中碧绿的茶汤，把茶杯拿捏的死死的。

    “那私事呢？”张寻真闷声问道。

    楚王微笑道：“私事的话呢，看吧。”

    “什么叫看吧……”张寻真又是一阵咬牙切齿。但少顷，她忽然又展颜一笑道：

    “那我跟你一道进京吧。”

    “你去干嘛？”朱桢警惕问道。

    “给干娘拜年啊。”张寻真一脸孺慕之情道：“贫道都已经好几年没见过她老人家了呢。”

    “放着亲娘不陪，去陪干娘。你还挺孝顺呢。”朱桢嘿然一笑。当然知道她进京还是为了给自家大哥说情，却也不再拒绝道：

    “行吧。不过咱可说好了，不许在母后面前说我坏话。说一句我就把你家三清殿拆了。”

    “放心，我全家现在都任你宰割，贫道哪敢说殿下的坏话啊。”张寻真一脸柔弱，一副任君采撷的样子，叫人垂涎欲滴。

    朱桢却毫无反应，打个哈欠道：“没事儿就回去吧，本王要就寝了。”

    “……”张寻真头发一下就乱了，这下终于破了防。

    看着朱桢竟拿腚对着自己，她一阵咬牙切齿，这也太伤自尊了。

    “真人请回去吧，我们殿下要歇息了。”一旁的宫女便直接撵人开了……

    张寻真只好告退出去。走到院里时，她回头看一眼缓缓关闭的房门，一脸不服气的低声道：“咱们走着瞧。”

    ~~

    翌日清晨。

    城门楼上响起一声号炮，守门官兵缓缓敞开城门。

    都司衙门的官兵隆隆开出兵营，在道路两旁整齐列队，从布政司衙门口一直排到码头边。

    卯时，布政司衙门正门缓缓敞开，官差卸下门槛。又有大队的禁军从衙门内开出，在江西卫所官兵的防线内列队。

    而后是浩浩荡荡的仪仗。但今天，两位亲王的旗号，只能往后排，占据首位的那面带斗大旗上，飘扬着一行金字——

    ‘钦造江西承宣布政使司黄册’！

    仪仗之后，是燕王亲率四百骑，护卫着一辆辆装着黄册箱子的马车缓缓驶出。

    待到马车全部驶出，才是楚王殿下率领四百骑断后。

    两位殿下前后护送，黄册的重要程度可见一斑。

    然后，才是曾泰率领一众江西官员，士绅百姓的代表，跟在后头，恭送黄册进京。

    最后，在章江门码头上又举行了隆重的送行仪式，而且主角完完全全是黄册，两位殿下丝毫都没有抢风头。

    待到所有黄册安置妥当，护送船队这才缓缓起锚，顺着赣江向东而去……

    如此隆重的场面，让南昌城的百姓既震惊，又感到荣幸。没想到，原来朝廷这么重视他们？

    却不知道，从此以后，朝廷将通过黄册、鱼鳞图册和里甲这只铁手，将把他们牢牢掌握在手中。

    将他们世世代代束缚在这片土地上，让他们老老实实的为朝廷交税、服役，化身为帝国强盛的根基！

    什么叫中央集权？这才叫中央集权。单单凭借武力是远远做不到的……

    (本章完)


------------

第五五三章迎黄册

    洪武十一年，年末。

    还有三天就过大年了，南京城的年味已经很浓厚，店铺歇业、百姓停工，上上下下都开始进入过年的节奏了。

    然而此时，朝廷的官员和官兵却忽然忙碌起来，在正阳门到皇宫之间的御道上，扎起了一座座彩楼，插上旌旗和彩带。

    京城百姓看这架势，以为又有哪位将军凯旋，要举行献俘仪式。可也没听说今年有什么大仗啊。

    一片猜测声中，二十八这天，更让百姓震撼的一幕出现了。

    这日皇宫正门大开，就连洪武皇帝朱元璋，和太子殿下的御驾都出动了。

    还有回京过年的秦王晋王，率领各位亲王也一并出迎。

    文武百官就更不消说了，够得上档次的倾巢出动，一个都不能少。就连久病的胡丞相，都出现在队伍中。

    “到底是谁啊？这么大的面子？”南京市民彻底糊涂了。

    “之前不管是徐大将军还是哪位将军凯旋，最多就是太子代皇上亲迎。”有人便如数家珍道：“皇上拢共只出迎过两回，一次是迎接开平王的灵柩，一次就是去年，迎接宁河王的灵柩……”

    “别瞎说，这回可不是全军素缟，喜气洋洋的，肯定是有好事发生。”众人纷纷摇头，被彻底吊足了胃口。

    辰时，谜底揭开。

    燕王楚王二位殿下率领最隆重的仪仗、最严密的护卫，护送着一趟运载册簿的车队，缓缓自江东门码头驶来。

    那面蓝底金字的带斗大旗迎风招展，上书一行醒目的金字——‘钦造江西承宣布政使司黄册’！

    正阳门下，一直翘首以待的朱老板，看到那面大旗，便忍不住露出笑容。

    “可算来了。”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终于得偿所愿了！”一旁的左丞相胡惟庸，适时奉上了马屁。

    年初，他一直在家称病，可左等右等，没等到处分自己的诏书，反而等来了给自己看病的太医，和皇上命自己赶紧复出视事的口谕。

    胡惟庸推脱再三，见皇上十分坚决，确实是打算继续用自己，便就坡下驴，上书自称病愈，重新回到了中书省。

    “这只是个开始。”朱元璋看一眼没事人似的胡惟庸，淡淡道：“全国还有十一个省没搞呢。”

    “万事开头难嘛。”胡惟庸忙赔笑道：“现在两位殿下在江西开了好头，后头各省有章可循，速度也就快了。”

    “但愿吧。”朱元璋不再看他，把视线转向已经近在眼前的护送车队，幽幽道：“但愿能一切顺利。”

    这时，他看到老四老六排众而出，手脚麻利的翻身下马，快步向自己走来。脸上不禁重绽笑容，对太子和诸王笑道：“咱家的一双麒麟儿回来了。”

    哥几个闻言大都高兴地笑了，只有老三和老七两个在那皮笑肉不笑。

    不过两人针对的对象，和不爽之处却各有不同。

    老三不爽的是老四又抢了风头，老七不爽的是老六又出了风头。自己这个年，怕是又要过不安生了。人家啪啪放鞭，他被啪啪打腚，这谁遭得住？

    不过这时候也没人理会两人的小心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老四和老六身上。

    朱标激动的端详着弟弟道：“哎呀，整一年没见老六，还真挺想他……咦，他怎么这么瘦了？”

    朱元璋却暗暗嘀咕道：‘坏了，又要被念叨了……’

    ~~

    在万众瞩目下，燕王楚王两位殿下并肩来到御前，向父皇叩首行礼后。老六高高举起一份《上钦造江西黄册表》，声如洪钟道：

    “儿臣燕王棣、楚王加海王桢，率江西文武、军民，向父皇进献江西承宣布政使司十三府、七十八县黄册及鱼鳞图册，请父皇御览！”

    “好，好，吾儿辛苦了。”朱元璋欣慰的点点头，一招手道：“太子还不快接一下黄册。”

    “是，父皇。”太子忙应声上前，向两个弟弟身后的黄册车队，深施一礼，然后才接过老六手中的奏表，呈给父皇，就算是交接完毕。

    然后两个弟弟随他入列，御驾却没有立即回城，而是带着黄册向东而去，来到不远处的大祀坛，举行荐天之礼。

    中书省官员验看了关防，确认无误后，带刀舍人将一口口装着黄册与鱼鳞图册的沉重木箱抬下车，抬到祭坛前整齐码放。

    趁着这个功夫，朱元璋父子在殿中更换了冕服。

    冕服是皇室成员最高级别的礼服和祭服，用于祭祀天地宗庙、社稷先农，以及登极册封等重大礼仪场合。

    出现在百官面前时，朱家天团都头戴平天冠，身穿玄色章服。其中朱元璋的等级最高，他的平天冠有十二旒，章服有十二章。

    陪祀的太子和诸亲王则是戴九旒冕，着九章服。

    还有目前唯一的一个郡王，靖江王朱守谦，穿着八章冠冕。他是朱文正的儿子，自幼被朱元璋养在身边，跟皇子们一起长大。

    这些王爷们跟着朱元璋来到祭坛前，便在各自位置站定。只有太子可以陪着皇帝登坛，陪他举行隆重的祭天仪式，并代父皇庄重宣读了祭文。

    朱元璋神情严肃的跪在祭台前，举目望着上苍，听着自己昨夜亲手写就的祭文，难以遏制心中的澎湃。

    他一直清晰记得在建国前的那次卧谈会上，刘先生郑重告诉他，军事上统一全国，并不能算是真正的统治了全国。

    只有完成全国的户口普查，编制出户帖；完成全国的清丈、编制出鱼鳞图册，再将两者合二为一，制成《赋役黄册》，才代表着万川归海、天下归一，朝廷权威无远弗届！

    朱元璋对此深以为然，将这番话奉为圭臬。从刚刚统一全国，他就一直梦寐以求想要做做成这件事。

    没想到整整十年过去了，才完成了一个省的黄册。

    虽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情况最复杂的江西完成了，其余各省已经没有任何借口，可以推脱敷衍了！

    他向上苍发誓，不管多少人反对，不管遇到多少困难，他都一定会完成全国的黄册编纂，为大明开万世之基，让百姓永享生民之乐！

    最后，朱元璋亲手将祭文焚给上天……

    (本章完)


------------

第五五四章 兄弟重聚

    礼成之后，可怜的带刀舍人们再次将黄册箱子装回马车，准备送去入库。

    如此重要的黄册，当然要给予最妥善的保管了。它是朝廷管理国家的原始数据，日后所有大政方针，都要以此为依据。自然要绝对防止遗失、或者被人偷偷篡改，所以要保存在一个常人难以接触到的地方。

    还要防水防火、防潮防虫防鼠，哪一项有疏忽，都可能给黄册带来毁灭性的损坏。

    此外，收藏黄册的地方还必须够大。这才一个省的黄册，就已经这么多，要是全国的黄册都编纂完成，起码得五六万本，要摆满一整间大型的架阁库。

    而且，朱元璋还计划每十年重新编纂一次。十年时间，百姓的人口和户数，肯定发生很多改变，黄册当然也要重编。

    但是之前的黄册也依然有用，一来有据可查，二来也能杜绝地方官员和大户弄虚作假。

    比如上次的黄册中明明记载，你家里还有一千亩地，这次忽然就只剩十亩了，那就得拿出那九百九十亩的卖地地契，以及买主的身份备查。

    提供不出来或对不上，八成就是隐田了。

    所以之前的黄册，不可能处理掉，还要当作原始档案留底。于是每十年，就需要一座新库房。大明朝传承个几百年，怕是整座中书省全用来放黄册，都不够用。

    总之，收藏黄册的地方，必须足够大、足够安全，还得离着朝廷足够近，这样才能便于管理调阅。

    在这个人稠地狭的南京城，想找这么个地方，真的很不容易。

    好在朱老板深谋远虑、未雨绸缪，在建国之前，就已经为未来的黄册库选好了地址——后湖。

    也就是之前，老六哥几个被禁足过一天的玄武湖。

    这个风光旖旎的历史名湖，十二年前就被朱元璋用高高的城墙圈了起来，成为了皇家禁地。

    却又不用。也不起什么宫舍，就在五座湖心岛上盖了几座房子，便一直闲置在那里。

    引得无数文人墨客背地里痛骂老朱，真是焚琴煮鹤、占着茅坑不拉屎……

    直到今天，人们才知道它的用处，原来这后湖，是用来收藏天下黄册的地方啊！

    站在朱老板的立场看，这里实在太适合收藏黄册了。首先五块湖心洲天然隔绝了无关人等接近。周遭都是水，也便于防火。而且距离特别近，想要调阅黄册，立等可取。

    这么合适的地方，只用来看风景，那多可惜啊。

    必须圈起来，放黄册！

    ~~

    随着大军护送第一批黄册进入后湖黄册库，朱桢和朱棣也齐齐松了口气。

    他们的差事，终于完成了。

    “哎，累死我了，得回去好好睡一觉。”朱桢骑马出了太平门，归心似箭。他都想死自己的牛、熊猫和藏狐，还有红姐了……

    “还是先去父皇那里交差吧，他老人家肯定，还有好多话要问咱俩。”朱棣却摇头道。

    “急啥？让老头子等着就是。”老六嘟囔着。

    “你敢我可不敢，俺可没有你那么大的面子。”老四笑笑，低声问道：“今天献贺表的时候，干嘛把我名字排在前头？”

    “有什么问题吗？”老六一脸不解。

    “当然有问题了，伱是双亲王，太子之下就是你，先说俺不合规矩。”老四答道。

    “有圣旨明文规定吗？”老六却满不在乎道：“有我也不在乎，你是我哥就不能让你在我后头。”

    “唉，你这小子。”老四总是会被老六，不经意间暖一下心。“以后别这样了。”

    “好好好。”老六敷衍道。

    说话间，哥俩出了太平门，便见二哥三哥……还有五哥早就等在那里。

    哥几个也一年没见，而且这一年发生这么多事，此时见面便分外亲热，两两笑着熊抱起来。

    当然是二抱四、三抱六，五哥一边看了。

    他正尴尬的犹豫着，要不要自己抱抱自己。老四老六同时抱住他，差点把个文弱的周王勒的透不过气。

    “哈哈，五哥，真是想死我了！”老六使劲拍着老五的肩膀。

    虽然疼，但五哥是高兴的。老四老六不在京里时，他时常会被人遗忘，虽说没人搭理正好可以潜心钻研医术，但有时候还真是挺孤单的。

    “哥也很想你。”他羞涩一笑，眼圈红红的。

    这边哥俩还未分开，那边老三老四便不出意外的开吵了。

    “咦老三，你不是就藩了吗？怎么这么快就跑回来了？”老四问道。

    “爹妈叫老子回来过年，你管得着吗？”老三没好气道：“倒是你，死乞白赖抢了老子的差事去，却又不好好干，有你这样的吗？”

    “老子怎么没好好干？”老四瞪眼道：“今天仪式你也在场，你是眼瞎还是耳聋啊？”

    “当我不知道啊，那都是人老六的功劳，除了一开始杀人之外，你就是个滥竽充数的。”老三哂笑一声。

    “是你去年就滥竽充数，就以为别人也会跟你一样吧！”老四瞪着老三。

    “本王至少没有，一请半年的假，待在京城不回去，只留老六一个人在外头受苦。”老三冷笑道：“等快完事了又跑回去，生怕少了自己的功劳。”

    “你去年倒是在苏州，可天天逛窑子、花天酒地，难道还帮老六什么忙了吗？”老四老三针锋相对，为到底谁更拉胯争论不休。

    “你真是不容易啊……”五哥同情的看一眼老六，小声道。

    “哈哈，其实还好。”朱桢摇头笑道：“他们这是在互相贬低而已，其实办起差事来，一个比一个卖力。”

    “这样啊。”老五释然一笑道：“我看你瘦了这么多，还以为操劳过度，累得呢。”

    “哈哈，五哥你想多了，我这是减肥呢。”朱桢拍了拍自己结实的一块腹肌道：“天天练呢。”

    “唉，看来药物减肥还是比不过锻炼。”五哥有些小难过，他给老六开的减肥药，喝的时候效果不错，一停了就反弹。是药三分毒，又不能一直喝，所以早就不让老六再喝了。

    “我的针法已经有小成，本来想再给你试试针灸减肥的……”他又不无遗憾的说道。这年代，有减肥需求的人实在凤毛麟角。这个领域几乎是空白，可研究的地方实在太多，实验对象却很不好找……

    “哈哈，我还是锻炼吧。”老六听说五哥还想给自己扎针，赶忙打个哈哈混过去。

    (本章完)


------------

第五五五章 接风家宴

    哥几个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来到宫门口时，便有坤宁宫太监传旨说，中午时，马皇后在坤宁宫设下家宴，给几个儿子接风洗尘。皇上也会过去，让他们直接去坤宁宫。

    待那坤宁宫太监走远，老三酸酸道：“还是托你俩的福，不然母后都不给我俩接风。”

    其实他跟老二已经回京有些时日了，但两人在封地闹得着实有些不像话，都被他们老子派人斥责过几回。

    朱元璋此番叫他们回京过年，也有敲打敲打他们，让他们在封地安分守己的意思。

    “哼哼……”朱棣冷笑一声，他真想说‘也不看看你们干的什么好事，母后还请你们吃饭，父皇不请伱吃皮鞭炒肉就不错了。’

    但是碍于二哥也在当场，而且作的业比三哥还大，他才没说出口。

    不过他也不急，既然父皇也要出席，看到老三那是一定要骂的。到时看好戏便可。

    ~~

    哥几个便来到坤宁宫，向母后请安。

    胡贤妃也在，哥几个又向她问了安。

    随着年岁增长，胡贤妃也沉稳了不少，慈祥和蔼的与几位殿下说话，眼睛却一直没离了儿子身上。心里碎碎念道：

    ‘哎哟，我的宝贝儿怎么瘦成这样了……’

    ‘朱重八你个杀千刀的，放着这么多哥哥不使唤，整天逮着老六一只羊薅毛，你看把他薅的……’

    ‘老娘跟你没完！’

    “瘦了好，瘦了多精神。”马皇后却对老六瘦下来很开心，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道：“当年你爹就是这个样子，除了你的眉毛比他粗点，活脱脱就是他三十年前的样子！”

    “啊？”老六张大嘴巴，他一直以为自己随二舅呢。没想到脸上还有老贼的影子在。

    “啊什么啊，随你爹你很不开心吗？”朱元璋背着手从外头进来，没好气道。

    殿中众人赶忙拜见皇上。

    “都起来，今天没外人，不用拘礼。”朱元璋心情极佳，笑眯眯的一手拉起老四，一手拉起老六，高兴道：“今天你俩坐咱边上，陪老子好好喝一盅。”

    说着便招呼众人入席。“都坐吧。”

    皇室众人道谢后，待皇上皇后坐定，才各归其位。

    老朱家家宴不像前朝皇室那样，一人一张小几，皇帝皇后高高在上，分餐用膳。

    朱老板觉得那样太疏离，没有一家人的氛围。所以他们家向来是用圆桌吃饭的，人多就多摆几张圆桌。寓意团团圆圆，圆圆满满。

    朱桢平时都坐小孩那桌的，这回头一次坐在了朱元璋和马皇后中间，成了全场的焦点，弄得他浑身不自在。

    “怎么，太长时间没享受父母之爱，不习惯了？”朱元璋瞥他一眼。

    “父皇是怎么看出来的？”朱桢感到奇怪。

    “这不废话吗，往常老子动两筷子，你能动三筷子。今天老子动了三筷子，你才动了两筷子。”朱元璋说话间运筷如飞，将一块溜肉段送入嘴中，一边得意道：

    “火候不到家啊，小子。”

    “那是我刚回来让着恁……”朱桢哼一声，马上换挡，把筷子都拉出虚影来了。

    “我艹，你慢点……”朱元璋大急，赶忙骂骂咧咧跟他抢食儿。

    “……”坐在朱元璋右手边的老四，其实也是个大胃王，却愣生生被这爷俩的气势惊呆。拢共没伸几筷子……

    “唉，老六一回来，又有人陪着皇上疯了。”马皇后对胡贤妃叹了口气。

    “他们吃我做的饭从来不这样。”胡贤妃郁闷道。

    ~~

    酒足饭饱之后，朱老板抚着圆滚滚的肚皮，这才开腔道：“这个年，咱是真痛快啊。老四老六这次立了大功。日后我大明，能千秋万载，少不了他俩今日之功。”

    “……”听到皇上高得离谱的评价，在场众人暗暗吃惊，尤其是那些后妃还有年轻的皇子。

    “太夸张了吧，”达定妃小声嘟囔道：“不就是去丈个田吗？有什么了不起？”

    “咱知道，你们大部分人不懂黄册的意义。咱就这么说吧，没有这玩意，大明就是个短命的王朝。有这玩意儿，咱就有信心让大明成为最长寿的王朝！”便听朱元璋接着道：

    “你们这些人，还有咱老朱家的后代，也就能坐享富贵几百年了。”

    朱桢却暗暗腹诽，然后后代就成了大明的肿瘤……

    “几百年不够，起码上千年！”那边老三赶紧奉上马屁，以求待会不要被当众处刑。

    谁知马屁却拍到了马蹄子上，朱元璋瞥他一眼，冷哼一声道：“千年？有你们几位好王爷在，咱是不敢奢望的。”

    “……”朱缩缩脖子，没想到这么和谐的气氛，也会暗藏杀机。

    “算了，这是给孩子们接风的家宴，就不能忍忍等着吃完饭再训吗？”马皇后替老三说情道。

    “行，别的事咱改日再训，但有个事儿，就得这个时候训！”朱元璋给了马皇后面子，对老三来说却跟没给一样。

    “是，请父皇训示。”老三只好垂头丧气离席，跪地挨训。

    “咱就不说你在太原干的那些荒唐事，就说路上那件事。咱好心好意把跟了我二十三年的厨子徐兴祖派给你，还专门嘱咐你要善待他。可你倒好，在路上就把他吊起来鞭打！把咱的叮嘱当成了耳旁风！”朱元璋气愤的拍案道。

    “儿臣起先是很善待他，还管他叫徐伯，没想到这厮居然蹬鼻子上脸，敢跟儿臣唱反调。”老三嘟囔道。

    “他怎么跟你唱反调了？！”朱元璋提高声调问道。

    “那天早晨，儿臣想起在苏州吃的甜豆花来，就让他做给儿臣吃。结果端上来一尝，是咸的。”老三郁闷道：

    “儿臣当时就不高兴了，让人把他叫来，问他怎么回事，为什么本王要吃甜的，他非做成咸的，他非但不觉得有错，还振振有词道，豆花就是咸的，他跟着父皇二十多年，也没做过甜豆花。”

    “我说本王就想吃甜的，你去给我做，他偏不。当着那么宫人，还有地方官的面，儿臣脸上哪挂得住，便威胁他说，你要是不做甜豆花，我就把你吊起来打。他说你就是把我烧死，豆花也不能是甜的……”

    “话赶话到那个份上，不打他一顿实在不合适。”说着老三讪讪道：“加上离开爹娘就藩心情不好，大热的天一上头，就，就把他打了……”

    (本章完)


------------

第五五六章朱元璋训子

    “小子荒唐！”朱元璋气得大骂老三道。

    “咱带兵打仗这么多年，从来都军法森严，就连开平王当年都吃过咱的军棍，唯独这个厨子徐兴祖，给咱做饭二十三年，咱从来没打骂过！知道为什么吗？”

    “父皇是怕他怀恨在心，在膳食中下毒。”老三闷声道。

    “知道你还敢打他？”朱元璋怒道。

    “儿臣以为这点小事，没什么大不了的。”老三小声道。

    “小事？难道你没听说过‘怨不在大，可畏惟人’？”朱元璋哼一声道：“更愚蠢的是，你打完了他，居然还让他给伱做饭。这么不小心，是嫌自己命长吗？”

    “是是，儿臣知道错了。儿臣已经按照父皇的意思，赐金送他回家养老了。”老三讪讪道。

    朱元璋又对看热闹的后妃和皇子道：“你们也别觉得事不关己，一样也要吸取教训！”

    众人忙唯唯诺诺的应下，纷纷表示会对厨子好一点的。

    “不止是厨子，平日里也不要虐待身边的宫人。觉得谁可能心怀怨恨，就不要犹豫，赶紧送出宫去。”朱元璋又语重心长的嘱咐起来。

    换做以前，老六会觉得老贼年纪越大，胆子越小。但是他现在不会这么想了，江西的经历让他深切体会到，他父子做的事情是多么得罪人，这大明朝肯定有无数人在盼着他父子赶紧暴毙吧。

    ~~

    只训了老三一件事，让朱老板有些意犹未尽，便把矛头转向了老二。

    “还有你这个蠢材，乐什么乐？”朱元璋气不打一处来道：“你的罪行可比老三大多了！他最多只会失身，你却是要亡国的！”

    “哦……”老二这个郁闷，明明是老四在背地笑话老三，自己被逗乐了而已。却又不敢解释，只能乖乖的走到刚才老三跪的地方，也跪下听训。

    “你就藩之前，咱千叮咛、万嘱咐，关内之民，自元氏失政，不胜其敝！虽然现在天下平定，又有转输边关之劳，百姓一直未得休息，已是民力枯竭。你就藩后，若宫室已完，其不急之务一概取消。”便听朱元璋怒斥道：

    “你倒好，当面答应得好好的，一到了西安就全都抛到脑后！明明王府已经完工，却继续大兴土木，既要建什么大钟楼，又要把九龙池中的亭子挪到王府。还放着王府不住，住到西安城的城楼上，简直是不晓人事，蠢如禽兽！”

    大殿中的皇室成员全都惊呆了，没想到皇上会用如此严重的字眼儿来形容秦王。

    秦王也是一脸的委屈，觉得自己也没干啥，就是想按照自己的心意，把王府再改造改造而已。

    “你也不要觉得委屈。”朱元璋哼了一声道：“表面上看，这些事并不大，但是如果是在汉唐时期，被有心人利用，你不光爵位保不住，连脑袋都可能也保不住！”

    “你该庆幸，如今是你老子在位，斥责你、惩罚你，但不会猜忌你，因为咱知道你就是个蠢材！”终究是过年，朱元璋还是收着的，长叹一声，语重心长道：

    “但是如果在咱死后，你还是这样行事，到时候你大哥朱标惩罚你，你没有理由怪你兄长，这完全是你咎由自取的下场！”

    “父皇，儿臣相信朱樉，一定能虚心改正，做一位爱民如子的贤王。”太子赶忙起身抱拳道：“我也会时常督促他自省，必不会走到那一步的。”

    “哼，你个蠢货何其幸运，还有个这么好的大哥。”朱元璋这才神色稍霁，放过老二道：“给咱好好的反省，如有再犯，加倍严惩！”

    “是，是父皇。”老二垂头丧气的应声道。

    ~~

    朱元璋又借着老二老三的事，告诫了一番还未就藩的皇子，弄得儿子们一个个唯唯诺诺，大气不敢喘。

    宴会也就草草结束了。朱元璋叫老四和老六，跟自己和太子回乾清宫。

    虽然江西的事情，哥俩已经具本奏报，但还是当面听一听汇报，能了解到更多。

    朱棣和朱桢便你一言我一语，又将在江西清丈田亩、编纂黄册、里甲百姓的经过讲给父皇与大哥。

    朱元璋听得十分认真，还不时打断两人问这问那……

    “你们觉得，下一步在全国推广黄册的时间成熟了吗？”这是朱老板最想知道的问题。

    “这个问题还是让老六来回答吧。”朱棣实事求是道：“具体的事情都是老六在安排，儿臣主要给他保驾护航。”

    “四哥太谦虚了，事都是咱俩商量着定的。”朱桢却摇头道：“只是分工不同而已。”

    “你小子不用替老四脸上贴金，他是大开大合的将军，这种绣花穿针的精细活，非他所长。”朱元璋淡淡道：“就由你来说吧。”

    “是，父皇。”朱桢只好点点头，稍微整理下思绪道：

    “儿臣觉得目前还不太成熟。这次在江西推行新政，遇到的困难超乎想象。没有父皇和大哥的鼎力支持，没有我刘琏师兄前期的努力和牺牲，没有杀的人头滚滚，没有江西填湖广的大移民，是绝对不会这么快完成的。”

    “但各省有各省的情况，比如江西最大的地主是正一道，隐田隐户他们就占了一半；只要摁住了正一道，别的地主也翻不起什么浪花来。”朱桢接着道：

    “而我们从《不管账册》入手，恰好抓到了正一道的大把柄，他们才不得不低头。换了别的省，哪怕是山东的衍圣公府，也不会有正一道那么大的规模，效果自然就不会这么好了。”

    “嗯。”朱元璋点点头，神情很是凝重，有些事可一不可二，比如大移民，有的省还缺人呢，不可能每个省都来这么一手。

    也不可能每个省都让他哥俩去一遍，那老四和老六这辈子不用干别的了。

    换了别的儿子，比如老二或者老七这种蠢材，弄不好就把老百姓逼反了。老五老八这种不够强势的亲王，怕是也镇不住各省的妖魔鬼怪。

    “所以还是得针对主要的困难，找到可以推而广之的解决之道。”便听朱桢又道：“让各省可以比较轻松的把新政推行下去。”

    “那你觉得有哪些主要困难，又该如何解决呢？”朱元璋追问道。

    (本章完)


------------

第五五七章 父皇好牛伯夷

    “主要困难有两个，没有人和、缺少人手。”朱桢沉声答道：

    “先说前者，所谓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但我们在各省推广新政时，却一定会遇到官府不配合、乡绅大户很抵触、普通百姓不理解的局面，完全没有人和可言。”

    “唔……”朱元璋吐出一口浊气，虽然他很不想承认这一点，但这是事实。“这帮文官整天上书弹劾你哥俩，诋毁你们在江西倒行逆施，天怒人怨。可见事实正如你所言。”

    “吓，他们这么恨我们的吗？”老六咂舌道：“没怎么听到风声哎。”

    “是大哥怕伱年纪太小，承受不住那么大的压力，所以不让我告诉你的。”朱棣这才说实话道：“至于那些弹劾我们的人，都已经被父皇送去凤阳种树了。”

    “那就好。”朱桢松口气，如果有人骂了自己没有受到惩罚，一定会鼓励更多的人群起而攻之的，到时候让一群苍蝇围着嗡嗡叫，烦都烦死了。

    不过他觉得，这回处罚的有点轻，不像是老贼的风格。

    “挖坑栽树的只是一部分，还有的人当了树，有的人做了肥料。”便听朱元璋淡淡道。

    “好吧……”朱桢看到他大哥四哥齐齐打了个寒噤，不禁咽口唾沫道：“作肥料好理解，当了树是啥意思？”

    “这不是你这个年纪，该知道的事儿。”朱元璋摇摇头道：

    “你只消知道，啃硬骨头没有不挨骂的。只有像胡惟庸那样，处处讨好文武百官才不会被骂——但有咱和你大哥在，当他们在放屁就行了。”

    “父皇，那沈立本招认，指使他设立《不管账册》的，正是胡惟庸。”朱桢今天看到胡惟庸又在那里蹦跶了，便气不打一处来，逮到机会就给他来一下。

    “沈立本已经凌迟处死，胡惟庸却非但毫发无伤，还继续在那沐猴而冠呢。”

    “这件事咱自有主张，你不要跑题。”朱元璋却摇摇头，不想听他讨论这个问题。“继续说人和的困难怎么解决。”

    “官府不配合这条相对简单，首先要坚决贯彻‘南人官北、北人官南’的任官回避制度。只有不在当地的关系网中，这些官员才有可能心向朝廷，配合朝廷派下的工作队。”朱桢叹气道：

    “然而洪武四年，吏部选官就已经确定了‘南北更调’之制，可七年过去了，竟还有熊启泰这样土生土长的江西人，一直在主政江西。”

    “这件事，我已经质询过中书了，他们的回复是熊启泰籍贯河南，所以并不违反回避制度。”太子苦笑一声道：“他家里是元初逃难到江西的，到他这里已经是第三代了，所以明显是钻了空子。”

    “咱已经令天下官员上报各自的三代和姻亲的实际情况。”朱元璋沉声道：“会把任官回避贯彻到底的。”

    “那就好。”朱桢点点头。

    “官府除了官，还有吏，你为什么只说官，不说吏？”大哥问道。

    “因为胥吏，早就烂透了。大明要想真正的长治久安，早晚得把他们彻底换掉。但地方运转其实不靠官员，全靠这些经验老到、世代相传的猾吏。”朱桢苦笑一声道：

    “他们的人数也远超过官员百倍，眼下还没那个条件，只能先让他们维持局面。至于原本该由他们负责的清丈、黄册、里甲的事务，还是另派工作队更靠谱。”

    “老六认识的很透彻啊。”朱元璋赞许的颔首道：

    “胥吏问题是历朝积弊，哪怕咱也觉得棘手，所以才要造黄册、用里甲，让乡里自己组织收税、服役、捕盗、修水利，自决人命之外的诉讼，就是为了禁止胥吏再下乡。既然皇权不下县，那胥吏也不要再去骚扰百姓了。”

    朱桢听了暗暗赞叹，没想到老贼还是个不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这土味的乌托邦再土，也散发着理想主义的光辉。

    ~~

    “再说说乡绅大户吧。”说到官府的问题，朱元璋又问道。

    “这次最反动的，就是这帮人，因为朝廷要动的就是他们的根本利益。”朱桢淡淡道。

    “是啊。”朱元璋深以为然的颔首道：

    “那些乡绅大户都让元朝的包税制给惯坏了，忘了宋朝是怎么收他们税的了！总想着还像元朝那样，让朝廷由着他们胡作非为，做梦去吧！咱就是要狠狠的收拾他们，这样老百姓才能有活路！”

    “父皇说的对。”朱桢附和道：“其实这第二条和第三条可以连着说，乡绅大户本身并不足为惧，可怕的是他们对老百姓的控制。他们可以只付出一点金钱和精力，就能煽动老百姓和朝廷作对，这才是最棘手的。”

    “江西的百姓不是很支持新政的？”朱元璋黑着脸问道，他一直觉得自己处处为普通百姓着想，替穷人作主，因此分外受不了连穷人也反对他。

    “老百姓确实是欢迎新政的，但他们并不是一开始就支持。千百年来，他们已经习惯了，受乡绅宗老还有读书人的支配，所以稀里糊涂的为虎作伥，尽干些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的傻事。”

    “老六说得对，这就是那帮士绅，敢喊出‘君与士大夫共天下’的底气所在。”朱元璋缓缓颔首道：

    “国家太大，百姓离着皇帝太远。咱当年放牛的时候，连县太爷都觉得太遥远。感觉刘财主就是全村人的天王老子，更别说远在京城的皇帝老儿了。根本没那个概念，懂么？”朱元璋点点头道：

    “在以往，千千万万个刘财主这样的士绅大户，就是所有老百姓的天，皇帝只是他们听说过，却永远看不见天外天。所以不跟士绅大户还有那些读书人合作，皇帝就坐不稳江山。”

    “但这是不对的！”朱元璋话锋一转，沉声道：“皇帝尚且把天下当成自家产业，只要不是糊涂蛋，总还懂得爱惜民力，与民休息。但那些士绅大户，却只为自家考虑，盘剥起老百姓来毫不留情！”

    “他们不光盘剥自家佃户，还跟官府勾结起来，把本该自家交的税、服的役，转嫁到的老百姓头上！”朱元璋越说越气愤道：“而且还仗着在老百姓那里的权威，把锅都甩到朝廷，甩到咱的头上，说是皇帝老儿的苛捐杂税，把老百姓害的活不下去！”

    “这是谎言，赤裸裸的谎言！”朱元璋拍着桌子，怒喝道：“可是老百姓没有见识，目不识丁，已经习惯了对他们偏听偏信。就像当年刘德说啥咱信啥一样，所以才会让他们有恃无恐，洋洋得意的说‘君与士大夫共天下’，屁！那是赤裸裸的威胁！”

    “什么‘君与士大夫共天下’？咱就是不信邪，非要给他改一改，”朱元璋霸气四射的宣言道：“咱就要与百姓共天下！”

    “好，牛逼！”老六情不自禁的给老朱鼓掌。

    (本章完)


------------

第五五八章 王的梦想

    “才知道你老子的牛逼？”朱元璋非但不生气，反而十分得意。顿一下，他又道：

    “老六这次干得漂亮，他看准了这个关节，出奇招让百姓识破了，那些乡绅宗老的谎话。知道清丈田亩也好，里甲制度也罢，都是让百姓得利的好事。那些乡绅宗老失去了百姓的支持，自然也就翻不起什么水花来了。”

    “嘿嘿，父皇过奖了。”老六嘴角忍不住的上翘。

    “只是你这个法子，太不体面了。”朱元璋笑骂一声道：“他妈的，堂堂亲王跑去丐帮当帮主，像话吗像话吗？！”

    “是总帮主。”老六纠正道。

    “那也是个叫花子！”朱元璋无语至极。当年自己要饭那是迫于生计，这小子他妈的当成了爱好。

    “叫花子怎么了，儿臣从小的梦想之一，就是当丐帮帮主。”老六满不在乎道：“人都说青出于蓝要胜于蓝，儿子总得有一样能比爹强的。”

    “艹……”朱元璋这才明白他的用意，郁闷的大翻白眼道：“那你爹当过和尚，伱要不要去当个方丈啊？”

    “目前没这个打算。”老六想一想认真道：“还是海王这个职业更有吸引力。”

    “你瞧瞧你瞧瞧，才夸了他两句，这小子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朱元璋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弯腰准备脱鞋道：“我看他就是皮痒了！”

    “父皇，说正事呢。”太子赶忙按住老父亲的手，瞪一眼老六道：“不许再胡说八道。”

    “哦……”老六这才乖乖点头。

    “他妈的……”朱元璋也骂骂咧咧穿上鞋，这小子见不着的时候，总想着他这好那好，一见着了，就恨得人牙痒痒。“刚才说哪了？”

    “说到用丐帮的人，走街串巷跟老百姓宣传，效果很好，”太子道：“就是有点不体面。”

    “没错，偌大的朝廷，找不出人来了吗？还得让叫花子来宣传国策大政。”朱元璋沉声道：

    “不过，官府宣传的效果，还真不一定有叫花子好。”

    “没错，宣传一定要讲人话、接地气。”朱桢点头道。

    “嗯。”朱元璋捋着胡子，深以为然道：“‘讲人话、接地气’说得好啊，老六能悟到这六个字，真的不简单。不过完全可以做的更体面些——

    “咱准备在每个乡下里社，都建造‘申明亭’和‘旌善亭’。前者用来张贴朝廷文告，向百姓直接传达与他们切身相关的政令；后者则张贴本地各种孝行善举，以求教化乡民。

    “老百姓不识字，就在每乡选出三五七个识字的，德高望重之辈，定期念给他们听，给他们讲明朝廷的苦心。”朱元璋很得意自己的足智多谋，瞥一眼老六道：“怎么样，这法子比你那个丐帮宣传队上台面吧？”

    “是上台面，可有些一厢情愿。”老六却不买账。

    “嘿，怎么个一厢情愿了？”朱元璋有些没面子道。

    “那些读书人非但不会乖乖念给他们听，还会妖言惑众，混淆视听！”老四主动替老六分担火力，愤愤道：“逼得我们没办法，把那些冬烘先生、落魄书生、地痞流氓、街溜子之类，统统关起来，这才没人跟宣传队唱反调了。”

    “要是让官府选人的话，十有八九还是这些货。”朱桢点点头，也十分肯定道：“还不如找些只认识字，但却没读过圣贤书的那些账房、阴阳生、经纪之类照本宣科呢。”

    “你的意思是，读书人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太子听的微微皱眉，他对读书人的印象还是很好的。但没想到他们扮演了如此不光彩的角色。

    “其实就是圣贤书读多了，脑袋才坏掉的。”朱桢语出惊人道：“父皇想要与百姓共天下，就不能用只读圣贤书的读书人！”

    “不用他们用谁啊？”朱元璋皱眉道，他也早烦透了那帮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读书人，但凡有替代者，早就把他们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技术官僚。”朱桢便答道。

    “技术官僚？”朱元璋一脸懵：“那是什么鬼？”

    “就是让有专业知识的人，来管理国家。”朱桢解释道：“比如让精通会计知识，了解财政规律的人管理财政；让精通刑名，懂得法律的人来管理法司；让精通水利的人管水利；让精通营造的人管工程。”

    “说白了，就是让内行领导内行。而不是让那些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人瞎指挥。”顿一下，他沉声道：

    “这也是儿臣说缺少人手的原因，像这样懂实务的技术官僚实在太少了，一块地的丈量数据摆在那里，那些只读圣贤书的官员，都算不出它的大小。各乡的黄册数据报上来，他们都不会统计，下面人不蒙他们蒙谁，要他们何用？”

    朱元璋听完，沉默半晌，方幽幽道：“你小子，这是要砸了读书人的饭碗啊。”

    “是父皇先砸的。”朱桢却笑道。

    朱桢敢跟朱元璋提这种敏感话题，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他猜透了老贼的心思，知道老贼也是这么想的。

    洪武三年，朱元璋曾下诏开科取士。然而经过三年科举取士的尝试后，他却十分失望，因为选中的都是些只会吟诗作对写文章的读书人，放到朝廷里除了夸夸其谈，啥也不会。

    这跟他设科以选拔治国理政、执掌一方官吏的初衷有很大的差距。于是他宣布暂停科举，在诏书中失望的表示：

    “朕以实心求贤，而天下以虚文应朕，非朕责实求贤之意也。”

    之后，他便采取地方官吏举荐，与自己培养国子生的方式，来充实官员的队伍。效果居然很不错……老六在苏州和江西，都调用了大量学习了算数、理财的国子生。

    刘琏当时到江西清丈，用的更是清一水的国子生。

    可以说没有老朱以实用主义培养的国子生，就没有江西清丈的胜利。

    正因为有了这个前提，他才敢说这个话……

    但此议太过惊世骇俗，真要按照老六说的办，非得翻了天不成。就连太子也没法支持，他沉声道：“朝廷以圣贤之道立国，选士用官自然也要用读圣贤书的读书人。具体的事务可以慢慢学习历练嘛……”

    “大哥，臣弟也没说不读圣贤书。”朱桢却笑道：“我说的是不用只读圣贤书的读书人。”

    (本章完)


------------

第五五九章 二手的一般都有问题

    “你的意思是，除了圣贤书，读书人还得学点别的？”太子神色稍霁。

    “不愧是大哥！”朱桢马上奉上彩虹屁：“简直聪明绝顶、一点就通。”

    “你少给我戴高帽。”太子笑骂一声，然后正色道：

    “话说到这份上，大哥也不跟你说虚的了。朝廷开科取士，不只为了选拔人才，更重要的是给天下人才一个上升的机会。把他们的聪明才智和全部精力，都牢牢拴在科举一途上，这样天下才不容易出乱子。”

    “所以唐太宗看到天下举子入宫应试，才会高兴地说，天下英雄入我彀中。”他轻叹一声道：“现在明白了吧，为了天下太平，但科举是不能停的，早晚还得恢复。但读书人只会读圣贤书，伱拿别的考他们，他们不会啊。”

    “不会就学。”朱桢沉声道：“反正几年之内，科举又不会恢复，他们还有的是时间学一门专业。”

    顿一下，他又打出了自己的王牌道：“臣弟听刘先生说，唐朝开科举不止有进士科，还有明经、明法、明字、明算等科，父皇既然以恢复唐制为主，为何偏偏在最重要的抡才大典上，却不学唐朝了呢？”

    “唐朝的科举是这样的吗？”朱元璋一愣，寻思一会儿方道：“好像是这么回事，但当时咱听宋先生他们说，唐朝都是以进士科为尊，因为其余几科太简单，很难拉开差距，所以真正的人才，都去考进士了。

    “所以到了后来，考进士就成了考科举的代名词，另外几科形同虚设，因此没必要再走当年的弯路了，只设进士科就行了。”

    “父皇被他们给蒙了。”朱桢一阵冷笑，这个问题他真的跟刘伯温讨论过很多次，讲起来自然成竹在胸。朱元璋、朱标、朱棣便听他侃侃而谈道：

    “进士科确实是唐朝最重要的科目没错，因为难度最高，也最受重视。但说其余几科不重要，报的人也太少，就纯属文人的坏心思了——

    “我跟老师统计过，整个唐朝，报考人数和录取人数最多的是明经科，明经科出身的官吏，远超进士科。这怎么能说形同虚设呢？

    “还有明法科主要考察法律知识，选拔司法人才。考生除了要熟悉律条律令外，还要运用这些律令，处理十件具体案件。可以选拔出理论与实践都过关的司法人才，怎么能说不重要呢？

    “再比如明算科，主要考察数学和天文学知识，选拔出精通计算的官员有多重要，父皇肯定深有体会，就不用儿臣多嘴了。”朱桢叹了口气道：“敢说这两科不重要的，不是蠢就是坏。”

    “他们怎么会蠢呢？他们是天下最聪明的人。”朱元璋的话语中，已经开始有了杀意在弥漫了。

    “不过这个问题太大了，今天先不讨论。”但一转念，他又打住了这个话头。早已习惯了掌控一切的皇帝，最不希望被人牵着鼻子走，哪怕是自己的儿子。

    朱元璋对老六笑笑道：“等咱多了解了解，心里有了个章程，再叫你来聊这件事。”

    “是，父皇。”朱桢轻声应下，现在没指望，这么大的事，一次就能说动老贼。说不得将来还得老师出马，反复游说才行。

    朱元璋点点头，最后问道：“你觉得要在全国推行新政的话，还差多少人手？”

    “差不少。”朱桢想一想道：“能用的人手差不多全在江西了，要想全国一起推行的话，起码得多十倍吧？”

    “这么多吗？”朱元璋眉头紧皱，从建国初，他就苦于人才匮乏，到现在还是被这个问题困扰。

    “那要是延长些年限，比如五年成功呢？”太子问道：“是不是就可以少用一半的人了？”

    “差不多这个意思，但大哥，其实培养五千人和培养一万人，用的时间是差不多的。”朱桢轻声道：“黄册十年一重造，还是有必要培养一支强大的专业队伍的。就算是平时，这些人也比那些滥竽充数之辈，得力太多了。”

    “一万人……”朱元璋怦然心动，忍不住幻想起来，如果真有这样一支上万人的专业团队听命于自己，那自己对大明朝的掌控力度，将是史上空前的。

    “培养五千人和一万人的时间，会是一样的？”太子轻声问道。

    “这就是学校的作用。”朱桢答道：“从零到一百很难，从一百到一千也很难，但只要把学校的教育体系搭建起来，这一千个人才便是种子，只要土壤足够，就可以结出上万粒果实来。”

    “咱当初也是这样想的，但是国子监那帮人，唉，乱七八糟，荒腔走板……”朱元璋叹口气道：“这都多少年过去了，还是没有挑起给国家供应人才的大梁来，真是太让人失望了。”

    然后朱元璋便结束了这次漫长的谈话，满意的拍了拍老六的肩膀道：

    “怎么样老大，没想到老六能看的这么深吧。所以说玉不琢、不成器，得历练啊。”

    “唉，惭愧。”太子面现苦笑道：“儿臣二十岁时，还人云亦云，懵懵懂懂。没想到老六这个年纪，见识就已经超过我当年了。”

    朱棣也心悦诚服道：“跟老六在南昌这段时间，臣弟也学到了很多。”

    “都是大哥教的好。”老六忙谦虚笑道：“八岁让我看真德秀的著作，臣弟不秀一把，岂不太让大哥失望了？”

    “哈哈哈！”太子高兴的揽着老六的肩膀道：“大哥真得感谢自己当年的英明啊。”

    “别忘了，还有咱给你拜的老师。”朱元璋也不知啥心理，这都要跟儿子比。

    “是，”朱桢便一脸赤诚道：“儿臣的一切都是父皇给的，没有父皇儿臣就是要一辈子饭，也当不上丐帮帮主。”

    “怎么再好的话到你嘴里就他妈变了味。”朱元璋没好气的给他后背一巴掌道：“回去好好歇歇，不过还有个事，年前要办——跟你四哥赶紧合计合计请功名单报上来，要是赶得及，就元旦大朝一并宣布。”

    哥俩相视一笑，朱棣从袖中掏出一份奏表，赔笑道：“父皇，早就准备好了。”

    “看来两个臭小子没少许愿啊。”朱元璋笑骂一声，接过了奏表。

    (本章完)


------------

第五六零章 弟弟长大了

    哥仨从乾清宫出来时，外头天色都黑了。

    “都这么晚了？本来以为结束的早，先去我那里坐坐呢。”朱标笑道：“雄英知道你们回来了，天天念叨要找四叔和六叔玩。”

    “主要是想找他六叔吧？四叔老是把他吓哭。”朱棣开玩笑道。

    “你太爱吓唬小孩子了。”朱标苦笑道：“不过雄英越是让你吓得哭，还越是想找伱玩，也不知道这小子是咋想的。”

    “今儿不早了，贤妃娘娘还在等着老六呢。”朱棣便笑道：“过年我俩好好陪他玩一天。”

    “四嫂也在等着四哥呢。”老六嘿嘿一笑。

    “啊。”朱棣已经彻底不装了，点头道：“出来这么久，不放心啊，得赶紧回去看看。”

    “赶明儿我带着雄英过去看高炽。”朱桢便对老四笑道。

    “明白。”老四给了老六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倒把太子看迷糊了，不知这俩货在搞什么鬼。

    说完老四向大哥拱拱手，便赶在宫门关闭前，一溜烟出宫去了。

    “这家伙，原先回京都得先去我那住上几天。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哥啊。”太子酸酸道：“老六，你将来可不能这样。”

    “大哥放心，我不会。”老六忙笑道：“要不我跟你回去？”

    “不用了，贤妃娘娘该等急了。”朱标笑着告诉他个好消息道：“哦对了，你母妃又要升了。”

    “啊？弟弟还是妹妹？”老六深感震惊。

    “呃……”朱标登时无语，好一会儿才哭笑不得道：“是从贤妃晋为贵妃的升，不是生孩子的生。”

    “哦，这样啊。”老六不好意思的笑笑道：“跟老头子说话太久，脑袋都不好使了。”

    “行了，快回去吧，有什么话咱们改天再说。”太子习惯性的给老六整了整衣领，目送着老六离去。

    看着弟弟那魁梧的身材，太子摸了摸刚开始蓄的唇须，一时间感慨万千。

    真快啊，一晃眼一个个全都成了大人，都有自己的主意了。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处处依赖自己了……

    ~~

    万安宫的宫人早就候在宫门外，一看到殿下回来，便喜气洋洋的大声通传：“娘娘，殿下回来了！”

    “哎呀，臭小子你可算回来了。”胡贤妃闻报，欢天喜地的迎出来。

    “父皇才放人，红姐等急了吧？”朱桢笑嘻嘻的看着母妃夸赞道：“红姐风采依旧，还是那么青春靓丽啊！”

    “咯咯咯，别瞎说，娘都一把年纪了。”胡贤妃便笑得花枝乱颤，双手拉着儿子的上臂，上上下下仔细打量起来，心疼道：

    “倒是高了不少，怎么瘦的这么厉害？是吃不惯江西的饭，还是忙的顾不上用膳？”

    “哈哈，都不是，儿子吃嘛嘛香，身体倍棒。”老六便举起胳膊，比划一下道：“是最近痴迷武功，运动量太大的缘故……”

    “哟，你小子也开始练武了？”胡贤妃登时手痒道：“哪天跟娘过过招，咱们以武会友，切磋一下。”

    “算了吧，你都要当贵妃的人了，还是稳重点吧。”老六却不接招，他习武纯粹为了减肥，打架？这辈子都不会打架的。

    “吓，你知道了？”胡贤妃想装矜持，却又乐不可支道：“还想给你个惊喜呢。”

    “已经够惊喜啦。”老六便大笑道：“今天陪红姐好好喝一个，给你庆祝庆祝！”

    “什么什么？”胡贤妃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问一旁的苗尚宫道：“你听他说啥了？”

    苗尚宫便瓮声瓮气道：“殿下说今天要陪娘娘好好喝一个，给娘娘庆祝庆祝。”

    “哎呀，太好了！”胡贤妃登时欣喜若狂，好似比听说自己要封贵妃还激动。马上高声吩咐道：“小的们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好酒搬出来啊，不用再藏了！”

    “红姐说的好像你藏一样？”老六便取笑她道：“把烧酒坛子上贴上药酒的标签，也算藏了吗？根本是掩耳盗铃好么？”

    “当然算了。”胡贤妃很认真道：“只要儿子你一天没松口，娘就不会正大光明的喝酒。掩耳盗铃也是娘对你的爱。”

    “那这份爱还真特别咧。”老六大笑着跟胡贤妃进去正殿。

    正殿中，筵席早已摆好，一坛坛高度烧酒也终于褪去伪装，重见天日。

    万安宫里喝酒讲的一个热闹，所以除了胡贤妃母子俩外，苗尚宫、汪妈、沐香等一干女官太监，全都入席陪喝。

    喝过几番欢迎归来、恭喜升职的套路酒后，席间气氛便热烈起来，女官太监们便热闹起来，开始吆五喝六，划拳灌酒，好不快活。

    所以说老六喜欢请人吃席，是有遗传的。

    酒至半酣，胡贤妃非要敬儿子一杯。

    “为啥呢？因为老娘最大的成就，就是生了个好儿子。”胡贤妃得意洋洋的揽着老六的膀子，对一众宫人吹嘘道：

    “就是小年夜那天，我正喝着火锅涮着酒，和宁妃惠妃几个，听达定妃吹嘘老七跟随江阴侯吴良剿匪有功。你是没听她吹的呀，简直就跟老七立了不世之功一样。”

    这事儿，老六倒有所耳闻。当初老七在凤阳搞得太不像话之后，父皇把他召回，圈禁反省了半年，又把他发往军中历练。

    没想到居然跟吴良凑到了一起。不过吴良的长江水师，今年也没什么大动作，只是剿了几股长江水匪而已……

    “她说呀，凯旋的时候，吴良把老七好一个夸。你父皇便问道，既然这么喜欢这小子，不如让他给你做女婿吧？”便听胡贤妃接着道。

    “噗……”老六一口酒喷了汪妈一脸，赶紧歉意的拿起帕子，给他擦脸。

    不管对方什么身份，只要是他的错，他一定会道歉。这一点，是老六跟所有兄弟不同的地方。

    “没事没事，脸接仙露，老奴这是多大的福分啊。”汪妈慈祥的笑道：“肯定美容养颜。”

    说着小声问道：“这门亲事不妥吧……”

    “嗯。”老六点点头，当然大大的不妥了，父皇已经知道，是吴良指使那帮海盗在海上袭击自己，却要让他当老七的岳父。怎么想都觉得哪里怪怪的。

    (本章完)


------------

第五六一章 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

    “达定妃明明对这门婚事满意极了，却还在那里卖乖说，‘哎呀，别的哥哥都是娶公爵之女，到了我们这里，只能娶个侯爵之女。不过好在吴家一门双侯爵，门楣总要比其他的侯爷高那么一丢丢。’”

    胡贤妃接着道：“说这话时，她一直得意的瞥向我。因为皇上跳过老六，先给他儿子娶亲，她觉得这说明皇上更重视她儿子。而且齐王占了吴家，等到我儿成亲的时候，岳家的门第八成不如吴家。

    “她觉得可算压过我一头了，还得意洋洋的跟我说，别整天光顾着喝酒，老六的亲事也得上心。也别以为皇上会一直宠着老六，一样都是他的儿子，差事办得好的，皇上就会宠着他，还会母以子贵。可要是差事办砸了，皇上就会冷落他，连当娘的也跟着遭殃。

    “我擦，她失心疯了吗？炫耀她自己的儿子就行了，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朱桢难以理解道。

    “那时候，朝野群情汹汹，弹劾殿下你跟燕王的弹章络绎不绝。”汪妈解释道：

    “齐王殿下知道这事儿，便告诉达妃娘娘，她就开始四处散播，说殿下要倒霉了，指不定哪天就被皇上绑回来，打一顿圈禁起来都是轻的，说不定连王爵都要保不住了。”

    “老七，我甘霖娘！”老六一听就恼了，本来还打算等过了年再收拾老七的，看来这个年是不能让他好好过了。

    “就是这么个情形下，她说的这番话，娘娘还不气炸了肺吗？”汪妈叹气道。

    “那红姐你没赏她两个大比兜吗？”老六瞪大眼问道。

    “想来着，但没有。”胡贤妃道。

    “成熟了。”老六赞叹道。

    “倒也不是，”便听胡贤妃笑道：“是我还没来得及动手，那边皇上先开腔了……哎呀，我说这话羞死人了，苗尚宫还是你来说吧。”

    “是。”苗尚宫便瓮声瓮气道：

    “那晚皇上是真高兴啊，他声音老大老大，高声宣布说江西黄册功成，殿下居功至伟，他跟皇后娘娘商量过了，决定晋封咱们娘娘为贵妃，以奖励她养育了这么个好儿子！”

    “哈哈哈，伱是没看当时达氏那张脸啊。”一想到达定妃当时如遭雷击的样子，胡贤妃就乐颠了：“那叫一个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吃了只死耗子还难受。我都不忍心下手再给她一巴掌了。”

    “来来，喝酒喝酒。”胡贤妃高兴的与儿子连干三杯，像小时候一样摸着他的头道：“你说我儿子怎么这么厉害呢？”

    “那还不是红姐会生吗？”老六笑眯眯道。

    “不过儿子，那达氏有句话没说错，娘我是该关心关心你的亲事了。”胡贤妃手支着太阳穴，带着醉意问道：

    “你跟你父皇的约定，还作数吗？”

    “当然了，父皇说的那就是金科玉律啊。”老六瞪大眼道。

    “你少来，他说了不算，算了不说的事还少吗？”胡贤妃却不屑道。

    “呃，好吧……”见没法拿老贼做挡箭牌，老六只好老老实实道：“我觉得我还太小，还承担不起家庭的重任。”

    “你哪小了？”胡贤妃打量着老六：“国家的重任你都担得了，家庭的责任你担不得？”

    “呃……”老六一阵语塞，看来随着封号的提升，红姐的水平也跟着在提升。

    “好吧，本王这人就跟别人不大一样，我觉得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太小了，跟她们结婚有罪恶感，懂吗？”他只好实话实说道：“起码得过了十八，这下可以了吧？”

    “……”一直安静陪坐的沐香，忽然眼中亮了一下。

    “真是怪癖。”胡贤妃嘟囔一声，不想再惹儿子不高兴。旋即又笑问道：“你不会是为了等那刘家小姐吧？”

    “啊……”老六迟疑一下，实话实说道：“有部分原因吧。”

    “部分原因？那另一部分是不是徐二小姐？”胡贤妃试探问道。

    老六一惊：“红姐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胡贤妃便得意洋洋道，她不能告诉老六是因为这一年来，燕王妃每次进宫拜见母后，都一定会来她这里坐坐，陪她说会儿话，而且每次都带着她妹妹……

    胡贤妃在宫里都混了半辈子了，还能不明白老四媳妇是啥意思？

    但她不能把这事告诉儿子，那样对人家燕王妃就太不礼貌了。而且还可能对儿子和徐二小姐的关系产生些不好的影响……

    可知母莫若子，她那点小心思，哪能瞒得过朱桢？老六一转眼就猜了个七七八八，心说好家伙，这是要楚汉争霸了。

    他不由想到南昌城那位自己的得意私教王小姐，心说既然都明牌了，也得让她见见光。再说三国演义的局面，可比楚汉争霸长久多了……

    便咳嗽一声道：“也不全是。”

    “还有？”胡贤妃等人忍不住齐声惊呼。

    “啊。”老六便坦然道：“怎么了？”

    “哈，没怎么。”胡贤妃举手投降道：“你这事我管不了，太他么乱了。来，咱们继续喝酒。”

    “对嘛，说那些有的没的干啥，”老六高兴的拍了拍胡贤妃的肩膀道：“你就无忧无虑当你的贵妃就行了，我的事我会看着办的。”

    “你可不能毁了人家姑娘的名声。”胡贤妃实在没招了，只好叮嘱道。

    “放心。”老六笑道：“一省黄册我都搞得定，几个姑娘还安排不好？那这个海王就别当了。”

    “为什么不是楚王？”胡贤妃奇怪问道。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喝酒喝酒。”老六赶紧端起酒杯，堵住母妃的嘴。

    “哎，喝酒喝酒。”胡贤妃一看这儿子彻底管不了了，那还是做点自己最擅长的事吧，便啥也不说，带着一桌人喝到飞起。

    反正最后老六是被汪妈和沐香架回东五所的。

    回去时平天大圣正在反刍，两只明显胖了一圈的藏狐，都一脸睿智的看着他。

    只有大熊猫依然呼呼大睡，根本没有迎接主人的自觉……

    当他在沐香的服侍下洗了澡，换上舒适的睡袍，躺在有阳光味道的大床上，享受着沐香给自己烘干头发，舒服的手指都不想动，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睡梦中，他喃喃道：“回家真好。”

    沐香见他真的睡着了，这才敢小声应道：“殿下回来也真好。”

    (本章完)


------------

第五六二章 朱雄英

    好容易回到自己家，朱桢本打算美美的一觉睡个自然醒。

    可天刚亮，他就被人从睡梦中闹醒了。

    “六叔，六叔，该起床了。”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在他床边响起，还有一只肉嘟嘟的小手，在捏他的鼻子。

    “……”朱桢却罕见的没发脾气，而是一把将那五六岁的小男孩，提溜到床上，抱在怀里揉捏起来。

    逗的那孩子咯咯直笑，不停躲闪道：“六叔我错了，饶了雄英吧。”

    “还敢不敢吵六叔睡觉了？”老六这才睁开眼，看着皇长孙那张伶俐可爱的小脸，吹胡子瞪眼威胁道。

    可惜他的样子在小孩子眼里一点也不可怕，反而因为那两道粗眉，更显得滑稽。朱雄英被他逗的笑个不停道：“还敢……”

    “我看你是老虎不发威，以为六叔是病猫了？”老六‘恶狠狠’的从床上蹦起来，把朱雄英扛在肩上，打着圈从内殿跑到外殿。

    把个皇长孙的贴身大伴吓的脸都白了，却又不敢出声，只能紧紧跟在楚王腚后面，张着两只手，准备随时把自己丢出去，来个鱼跃救球。

    朱雄英却高兴坏了，随着老六的动作大呼小叫，他一停下来还不干，非叫六叔再来再来。

    老六便权当晨练了，拿着皇长孙当铁片儿使，和他耍了个过瘾。

    一直到朱雄英玩累了，才把他放下来，让太监给他整理衣冠。

    “你怎么这么早跑过来了？”朱桢一边在沐香的侍奉下洗漱，一边问大侄子。

    “我爹说，六叔今天要带我去找四叔玩。”朱雄英便奶声奶气道：“我就先来找六叔了。”

    “小祖宗昨晚听太子爷说了这事，愣是激动了一宿。天不亮就嚷嚷着起来，早膳都没用，就跑来找殿下了。”他的贴身太监解释道。

    “行，六叔没白疼你。”朱桢享受着温热棉巾敷脸的熨帖，闷声道：“六叔从外地给伱带了好些礼物，待会儿一车拉你家去够你玩上一阵子的。”

    “六叔真好。”朱雄英开心坏了，高兴之余还不忘问道：“有允炆的份吗？”

    “没有。”朱桢没好气道。

    说完还是放缓了语气道：

    “你当哥哥的看着办，想分给他就给，不想分就拉倒。”

    “那我还是分他一半吧。”朱雄英想了想，有些心疼道：“不过他还小，我可以先替他保管，等他长大了，再给他玩。”

    “哈哈，这个主意不错。”朱桢洗漱完毕，便拉着朱雄英的小手，到外殿用早膳。

    朱雄英却不肯坐，拿着个鸭油烧饼，就去看老六养的大熊猫。没有一个孩子能抵抗滚滚的魅力，朱雄英自然也不例外。

    “你到底是来看六叔的，还是来看大熊猫的？”老六叫他几遍进来吃饭，他都充耳不闻，只好也拿着个烧饼，夹上个煎蛋，到熊猫舍中陪着朱雄英。

    “大熊猫。”朱雄英的回答就很童言无忌，不过也是老六自找的，竟敢以凡人之躯，与滚滚比可爱，不是他自找的，是什么？

    “好吧……”老六一阵苦笑道：“熊猫整天看，还看不腻？”

    “没有整天看，我今年拢共来过两回。”朱雄英一边目不转睛的看着熊猫，一边答道。

    “不是告诉过你吗，六叔不在的时候，你也可以随便来。”朱桢笑道。

    “我想来，可是没空啊。”朱雄英垂头丧气道：“天天要念书，天天要背书的。”

    “咦？”老六奇怪道：“你不是明年才进大本堂吗？你娘啥时候转性了？”

    大嫂常氏大大咧咧的，才不会抓这么紧呢。

    “是姨娘。”朱雄英叹气道：“她教我念书识字。”

    “吕妃？”老六看向朱雄英身后的太监。

    “吕娘娘家里是书香门第，在教导殿下读书这事上，太子妃都听她的。”那太监点点头，细声细气道：“吕娘娘说开蒙要趁早，很多读书人家的孩子，三岁就开始念书识字。殿下五岁才开始，已经比别人迟了太久。”

    “所以吕娘娘还抓的挺紧的，皇长孙几乎是天天不得闲。”太监叹口气，一脸心疼道：“这是明天就过年，加上两位殿下回来了，她才答应太子爷，给皇长孙提前放了假。换做平时，就是太子爷开口，都会被她顶回去。”

    “好吧……”朱桢无语道，没想到朱允炆他妈的鸡娃精神还挺强。怪不得那小子读书读坏了脑壳呢，这么小就开始接触那些狗屁圣人之言，不被洗脑才怪呢。

    当然也可能是吕氏在找存在感，通过孩子，对大人进行痞幼诶。就像一些讨人嫌的小学班主任。

    朱允炆他管不着，也不想管，不过雄英不能被那臭娘们祸害了，便笑眯眯问道：“雄英，你是喜欢在六叔这呢，还是喜欢跟你姨娘念书？”

    “你说呢？”朱雄英转过头来，用一种关爱弱智的眼神看着老六。

    “我知道了。”老六便笑道：“那往后你来六叔这边，我教你念书，好不好哇？”

    “好哇好哇。”朱雄英先随口应声，旋即便蹦起来，跳到老六怀里，揽着他的脖子，激动问道：“六叔你没骗我吧？”

    “当然没有了。”朱桢笑着站起身，命人给‘吉利熊猫’配好鞍鞯和缰绳。

    他把朱雄英举高高，看着皇长孙的小脸道：“不过咱们师门的规矩也是很严格的，你可得有个心理准备。”

    “嗯嗯，六叔你放心，我保证都听你的。”朱雄英这会儿是老六说啥都答应。

    “哈哈，好。那咱们说定了。”朱桢便把他放在……熊猫鞍上，开着……好吧，牵着大熊猫，在‘牛夫人’那幽怨的眼神中，大摇大摆出了门。

    两只大方脸的藏狐，全程神情默然的吃瓜……呃，吃鸡。

    其实大熊猫也很郁闷，本以为两脚兽长大了，没法骑自己了，没想到又多了只小两脚兽……还得继续当坐骑。

    不过小两脚兽坐上没一会，它就不郁闷了，因为这个比原先那头，死沉死沉的庞大两脚兽，实在轻多了。

    完全感觉不到分量好吗？

    它就很开心的驮着小两脚兽，朝燕王府去了。

    (本章完)


------------

第五六三章 胖胖怜胖胖

    燕王府。

    朱桢带着雄英，毕恭毕敬拜见了四嫂，便迫不及待从她怀中接过朱高炽，爱不释手的把玩起来。

    他一边逗弄着胖胖，一边跟一旁的朱雄英，对胖胖评头论足。

    “咱家高炽长得可真好，瞧瞧这小模样，多喜相。”

    “嗯，跟六叔你送我那大阿福似的。”朱雄英也很喜欢朱高炽，摸着他肉嘟嘟的小手，欢喜道：“这手上全是肉，比允炆的摸着舒服多了，他都没肉。”

    “那是，咱高炽可是一等一的福相。”朱桢心说，至少比朱允炆有福。

    “哎哟，他笑了。”朱雄英指着笑得都看不见眼的朱高炽，激动的叫起来。

    朱高炽被堂兄大呼小叫吓一跳，咧咧嘴，泫然欲泣。

    “你小声点，别吓着他。”朱桢便把朱高炽揽在怀里，轻轻拍打，动作居然比他四哥都熟练。

    见到这一幕，燕王妃的鼻子竟有些微微发酸。她太心疼这个生下来就受苦，还不受父亲待见的孩子了。

    老六对朱高炽的亲近，给了她莫大的藉慰，因为老六对燕王的影响之大，超乎常人想象。

    “六叔抱起孩子还有模有样呢。”燕王妃深吸口气，恢复了端庄典雅。

    “啊，我弟弟妹妹多。”老六尬笑一下，这话一点不假，朱老板又迎来一个生育的高峰期。今年生了老十六和老十七，还有好几个也在路上了。

    “雄英小时候我也没少抱。”

    “这样啊，那将来六叔肯定会是个好父亲。”燕王妃诚心实意道，只是将后三个字咬的重了些。

    “哈哈……”老四立时一阵心虚，忙转个话题道：“老六，你不会真是来看高炽的吧？”

    “真的呀。”老六逗弄着重新笑呵呵的胖胖道：“在南昌时，就一直挂念着高炽这小可怜，别人谁也不见，也得先来看看他啊。”

    “唉，劳六叔挂念了。”燕王妃轻叹一声道：“这孩子还没出生就开始遭罪，到现在还没好利索，真是命苦。”

    “哎，四嫂此言差矣。”朱桢却断然摇头，煞有介事道：“这孩子八字极好，面相也极好。命非但不苦，反而旺父旺母旺子孙，是顶级的大富大贵之相。”

    “真的假的？”朱棣将信将疑。

    “伱也不看看我师父是谁。”老六虽然手里牌不少，但最爱打的还是刘伯温这张。应用范围广，杀伤力也强。

    “那倒是……”朱棣登时就信服了。但转念一想道：“不对啊，他生下来差点没把他娘害死，这还叫旺母吗？”

    “有惊无险而已。”燕王妃哪能不明白老六的意思，赶忙跟他打起了配合。

    “是啊。”朱桢点点头道：“有道是一命二运，命是命、运是运，运再好的人，也不能一辈子都交好运。高炽诞生时便遭厄运，正说明他的不凡，都引起上天所妒了。嫂子乃生他之母，自然也被殃及了。”

    “这样啊？”朱棣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显然大受震撼。“我还以为这小子是个灾星呢。”

    “四哥你看仔细了。”朱桢把慈眉善目肉嘟嘟的朱高炽，举高高道：“连雄英这么小的孩子，都说他像大阿福，高炽怎么可能是灾星呢？他是地道的福星啊！”

    “是吧，哈哈哈！”朱棣便哈哈大笑起来，对儿子的成见和不爽，顿时消解了不少，他还从老六手中接过孩子，像捧着个点着的炸弹一样，仔细端详道：“让你这么一说，看上去好像没那么烦人了。”

    “……”燕王妃见状又是一阵泪目，悄悄对老六说：“这还是你四哥头一回抱他。”

    “他那是还没找到当爹的感觉，”老六小声安慰嫂子道：“等高炽再大大，就好了。”

    “嗯，多谢六叔。”燕王妃感激的向老六点点头。

    叔嫂俩正说着话，老四那边又哇哇叫着出状况了。

    朱高炽一泡尿，尿了他一脸……

    把朱雄英都乐颠了，拍着手叫好道：“高炽真准，都滋到四叔嘴里了。”

    老四把上面流泪，下面尿尿的朱高炽递给燕王妃，烦躁的接过宫女奉上的帕子，一边擦脸，一边恨恨道：“他妈的，臭小子报复我！”

    “人家带着尿布呢，咋能尿你脸上呢？”老六捂住雄英的嘴，不让他继续笑。

    “我就是想看看他的几几，”老四郁闷道：“没想到竟被这小子偷袭，他一定是故意的！”

    “那他可厉害了。”老六笑道：“还不满周岁，就能故意偷袭老同志，这长大了还得了？”

    “嘿……”老四一阵词穷，只好郁闷的把脸擦干净。见王妃抱着孩子进去了，便又笑道：“不说那晦气小子了，咱说点别的。”

    说着，他朝老六眨眨眼道：“当着你嫂子的面，装的一本正经。现在可以实话实说了吧？你今天是来干啥的？”

    “我真是来看高炽的……”朱桢瞪大眼道。

    “哦，没别的意思。那我跟隔壁说一声，让妙清今天不用过来了。”朱棣便促狭道。

    “别介啊，”老六忙拉住他，赔笑道：“‘没别的意思’是你说的，我可没说。”

    “哈哈哈，你小子。”见终于拿捏住了老六，朱棣畅快大笑起来，笑完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额头道：“忘了跟你说了，咱岳父和舅子们也会一起过来。”

    “啊？大将军也来？”老六吃惊的张大嘴。徐达不是王弼，他可拿捏不了，因为——

    那位可是大明的不败军神，老贼光屁股长大的发小，他四哥最敬爱的岳父，连大哥都得尊称一声徐叔叔的存在。

    反过来被拿捏还差不多。

    “对呀，咱岳父每年都会回京过年。”朱棣一副理所当然，完全不是算计他的表情道：

    “当初父皇特意让燕王府挨着魏国府，就是为了让我们照顾他方便。明天我们两口子要进宫陪父皇母后过年，今天当然要陪岳父过年了。”

    “好吧……”四哥说的好有道理，老六竟无以反驳。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老六有些心虚道：“雄英，咱们走。”

    “来了你还想走？”四哥却一把擒住他的手腕，嘿嘿笑道：“今天你就乖乖的陪未来岳父吃饭吧！”

    (本章完)


------------

第五六四章 双亲王见大将军

    在为朱元璋打天下文臣武将中，徐达是毫无疑问的头号功臣。建国后，也一直戍守北疆，为朝廷抵挡北元的反扑。

    在朱元璋看来，他这个从小玩到大的兄弟，当为‘功贯古今第一人’。他曾想把自己的潜邸吴王府赐给徐达，徐达却死活不敢接受这一殊恩重赏。

    朱元璋只好作罢，下令在王府隔壁的关帝庙旧址上，为徐达修筑甲第园林，并建了一座气势宏伟的石牌坊——大功坊，用以表彰徐达立下的丰功伟绩。

    还将吴王府改为燕王府，让燕王夫妇跟徐达住了隔壁，方便两家走动。

    后来朱棣和徐辉祖商量着，在两家相邻的墙上开了个小门，这样来来往往都不用出大门了，走动起来就更方便了。

    尤其燕王妃怀孕生产这段时间，基本都由娘家人照顾，开伙都在一处，两家彻底成了一家人。

    ~~

    因为是提前过年，徐达全家出动，除了他两个儿子辉祖和增寿，女儿妙清，还有他年轻的继室谢氏。

    谢氏看上去比妙清大一些，年纪似乎跟徐妙云相仿。打扮的珠光宝气、光彩照人，跟淡雅素馨，如清水芙蓉般的妙清，形成鲜明对比。

    她的话也是最多的，挽着徐达的胳膊，拿腔拿调道：“老爷啊，妙清过了年就十四了，也该找婆家了。”

    “是啊。”徐达点点头，看一眼二女儿，感慨道：“一转眼连二囡都长大成人了。”

    “……”辉祖增寿也偷眼瞧瞧妙清，只见她俏面怒气隐现，但很快压了下来。

    “对啊，咱家妙清又出落的这么标致，说媒的都踏破门槛了。”谢氏试探问道：“我挑了几家还蛮中意的，要不老爷过年有空相一相？”

    这时徐妙清终于开口了，朝着徐达福一福道：“爹，女儿先去找姐姐了。”

    “啊，你去吧。”徐达点点头。

    徐妙清朝谢氏微微颔首，便加紧脚步向前，很快消失在层峦叠嶂的假山中。

    “这姑娘，还不好意思了。”谢氏掩口笑笑，又娇声问徐达道：“老爷，到底相不相嘛？”

    “不相。”徐达却毫不犹豫道：“妙清的婚事你不要管，也管不着。”

    “你，伱怎么这样？”谢氏便泫然欲泣道：“怎么说我也是她继母，怎么就管不着了？”

    “唉，大过年的你哭什么？”许是老汉娶新妻的缘故，徐达对小老婆跟哄孩子似的：“我话还没说完呢，不光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

    “那谁说了算？”谢氏不解问道。

    “当然是皇上了。”徐达苦笑道：“从妙云身上你还看不明白吗？我徐达的女儿嫁给谁，是皇上说了算。”

    “为什么？”谢氏追问道。

    跟在后面的辉祖增寿暗暗翻白眼，想起楚王用来捉弄齐王的那个，谁最爱问‘为什么’的笑话，两人赶紧强忍住笑。

    “你就别问这么多为什么了。”徐达叹口气道：“知道一件事就行了，我们家的女儿大抵都是要当王妃的。”

    顿一下，他又给自己强行挽尊道：“当然，让哪个王爷做女婿，我们还是可以选的。”

    “那还有什么好选的？”身后的徐辉祖忍不住小声嘟囔道：“闭着眼也要选楚王吧。”

    “就是。”徐增寿也附和道：“整个大明未婚的人里，他说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楚王吗？”徐达略一寻思道：“倒是听说他小小年纪极有才干，勇于任事、毁誉参半。这种人本事肯定是极大的，但未必是良偶啊。”

    顿一下，又苦笑道：“不过想在王爷里找良偶，我也是想瞎了心啊。”

    “太子哥还有大姐夫呢，不都挺好的吗？”哥俩反问道。

    “他们不一样。”徐达摇摇头，不想在讨论这个话题，又问道：“听说齐王都跟吴良家的丫头定亲了，楚王比齐王还大半岁，怎么到现在还没动静？”

    “在等妙清啊。”徐增寿脱口而出，为了完成大姐夫的任务，他也是拼了。

    “什么？！”徐达和谢氏同时惊呼出声。

    “真的吗，辉祖？”徐达看向大儿子。

    “啊，好像是这么回事。”徐辉祖不像徐增寿那样容易被收买，但也不能跟姐姐唱反调啊。

    “你们快把来龙去脉如实招来。”徐达把脸一沉，想到刚才闺女一听婚事就跑，心中已经信了七七八八。

    哥俩只好你一言我一语，说出他们了解到的老六钟情妙清的事迹……当然绝大部分都是燕王殿下提供的二手资料。

    在老四的描述中，老六那就是个纯情小处男、痴心恋爱脑，对妙清那是一见钟情，再见痴情，三见就彻底没她不行……

    反正就是怎么表现老六的痴情怎么来。是一个字也不提老六的海王行为……

    徐达听了有些疑惑道：“我怎么觉着你们说的这个人，那么像你们大姐夫呢？”

    “他们是亲兄弟，能不像吗？都随皇上啊。”哥俩忙道。

    “好吧……”徐达将信将疑，提高声调道：“那也得先过老夫这一关，我相不中是不会答应的。”

    “上回爹也是这么说的。”哥俩小声嘀咕道。

    “我不管，反正我不点头就是不行。”听说连选都没得选，徐达一阵气闷，煮熟的鸭子嘴硬。

    “什么不点头就不行啊，岳父？”这时，朱棣的声音响起，徐达才发现原来说话间，已经到了女婿家的殿门口。

    站在燕王身边的那个生着两道粗眉的健硕小伙，穿一身海蓝色绣金龙的衮龙袍，不是楚王加海王殿下，又是哪位？

    徐达登时就尬在那里，饶是他见过风雨，也不由老脸一红道：“没什么，我在训这两个不成器的东西呢。”

    说完赶紧向两位殿下见礼，朱棣兄弟不敢托大，也赶紧还礼。

    礼毕，徐达微笑问道：“楚王殿下也来了。”

    “是啊，我来看看大侄子，”朱桢客气的都不用本王了，笑容可掬道：“听说大将军要来赴宴，便腆着脸留下来亲近亲近。”

    “徐达真是受宠若惊。”徐达忙谦卑笑道：“久闻楚王殿下年少英武，立下奇功无数，今日正要一睹王爷风采呢。”

    “哈哈哈，徐叔叔埋汰我，跟恁一比，我就好比跛脚驴子跟马跑。”

    “怎么讲？”徐达问道。

    “一辈子也赶不上！”朱桢笑道。

    “哈哈哈，那为臣跟殿下，就好比嘴巴亲肚脐眼。”

    “这又怎么讲？”

    “差一大截呢！”

    “哈哈哈哈！”互相吹捧之后，两人大笑着相携入内。

    (本章完)


------------

第五六五章 燕府家宴

    那厢间，徐妙清已经先一步到了姐姐这边，便见大姐坐在摇篮边，哼着小曲在哄睡大外甥。

    那婉转悦耳的歌声中，能听到明显的欢喜和轻松。她走到姐姐身边坐下，先把手放在旁边的暖笼上暖了暖，然后才用手指轻轻刮着朱高炽吹弹可破的大脸。又小声问道：

    “姐，有啥高兴的事吗？”

    “听出来了？”徐妙云笑靥如花道：“今天六叔帮我去了一块大心病。”

    说着便将今日朱桢前来，如何亲近高炽，又如何用一番高深莫测的说辞，解开了朱棣的心结，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末了，她开心笑道：“之前听二嫂说六叔是个极心善、又极有法子的人。今天我算是见识到了，二嫂说的一点没错。六叔还真是看不得家里有人受苦呢。”

    “可真看不出来。”徐妙清看着大外甥圆嘟嘟的小脸，小声道：“看着他跟个流氓似的。”

    “所以说人不可貌相。”徐妙云轻笑道：“他母妃你也见过了，人是极好的，皇后娘娘就更不用说，养出六叔这样的孩子，也不足为奇。”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啊……”徐妙清红着脸道。

    “怎么没关系，昨天他才回京，今天一早就颠颠过来了，你当他是为了谁？”徐妙云轻笑道。

    “不是为了高炽吗？”徐妙清的脸更红了。

    “不冲突的。”徐妙云笑着握住妹妹的手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姐姐是不会看错人的，放心吧。”

    “我放什么心。”徐妙清羞得捂着脸，感觉自己的面颊比暖笼还烫。

    ~~

    待姐妹俩相携出来，燕王府的家宴便开始了。

    老四把座次安排的很用心，他请徐达夫妇上座，然后让老六挨着徐达坐，自己坐在老六旁边。

    女眷那半边，则依然是妙云挨着岳母，妙清挨着妙云。

    这样既得体，又方便老六跟未来岳父套词，一抬头还能看见徐妙清的脸。

    “怎么样，这安排周到吧？”老四跟老六挨着膀子，小声邀功道。

    “啊。”老六随口敷衍一声，他的注意力已经被对面的徐妙清，全部吸引过去了。

    一年不见，妙清出落的更加国色天香了，那俏脸那眉眼全都长开了……就像重制版中的蒂法了。

    朱桢感觉自己就像参加毕业舞会的克劳德，视线完全被她吸引，根本看不到别的了。

    徐妙清却没有像方才那样害羞，而是迎着他火辣辣的目光，用那双水汪汪、会说话的大眼睛，示意他不要老盯着自己看。

    朱桢的视线刚移开一会儿，便又转到她脸上。

    如是再三，徐妙清做瞪眼威胁状，那美人佯嗔的样子，把个楚王殿下看的心旌荡漾，忍不住发出了给给给的笑声。

    一旁的徐达坐的位置，属于看女儿跟楚王殿下‘眉目传情’的贵宾席了。把他鼻子都快气歪了，像话吗像话吗？！当老夫不存在吗？还有一点矜持吗？

    他便亲自下场，频频给老六敬酒，想要给这小子来点‘酒精’考验，让他还知道知道当着老子面，调戏人家闺女的后果。

    想来楚王小小年纪，应该还没怎么喝过酒吧……

    谁知那老六竟然来者不拒，连着跟他喝了十多杯，依然面不改色。徐达不禁暗叹，重八哥和胡三娘的儿子，果然是天生的酒桶。

    可这时，他已经骑虎难下了，敬了老六不能不让人家再敬自己吧？

    老六一边一杯接一杯的反敬，一边猛拍徐达马屁。

    “徐叔叔是我偶像，本王从小就是听着徐叔叔的故事长大的。”

    “长大后，才知道徐叔叔就是大明的卫青、李靖，我真是太……崇拜你了。”

    “听我父皇说，徐叔叔年青的时候就是十里八乡的俊后生，怪不得能生出妙清这样的闺女呢。”

    “哈哈，殿下这话说对了。”徐达被楚王捧得舒服，喝的到位，也就渐渐放开了，跟老六打开了话匣子。

    “当时，伱们村最俊的后生，就是你爹。我们村那就数着老朽了。尤其身边都是汤和、周德兴这些歪瓜裂枣，我们就更自信了。那时他叫我永丰宋玉，我叫他燃灯潘安。”

    “哈哈哈……”后辈们被逗得大笑，赶紧一起敬永丰宋玉一杯。席间气氛那叫一个其乐融融。

    见老六跟徐达的感情，随着酒精摄入量不断升温，朱棣放下心来，转头跟被冷落的弟弟妹妹们说话……他向来把自己的小舅子小姨子，当成亲人对待的。

    “过年歇几天，我带你们仨去逛庙会吧。”朱棣为了把亲弟弟发展成妹夫，也真是拼了。

    “好啊好啊。”徐增寿笑着对妹妹道：“妙清一年到头捞不着逛逛街，定要一起去哦。”

    “父亲同意我就去……”徐妙清轻声道。

    “去吧去吧。”徐达正在跟老六对着头，讲述自己那部分不为人知的光辉事迹。闻言信口应道：“大过年的，跟哥哥们出去转转，挺好的。”

    “好的。”徐妙清乖巧的点点头。

    “哎，老六没事也一起去吧。”朱棣好像又想起自己弟弟似的：“也不能光埋头念书，过年了，给自己放天假吧。”

    “啊……”朱桢已经醺醺然，闻言都听蒙了。他都不记得自己上次看书是什么时候了，今年正月？

    要是罗老师新写的手稿也算书的话……

    “啊，去去，我肯定去。”好在他向来会抓重点，徐妙清去，自己怎么可能不去？

    这是四哥许给自己的约会啊！

    “好，那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燕王殿下马上拍板，不给徐达反悔的机会。

    徐达却仿佛毫无所觉，继续跟老六喝酒聊天。

    ~~

    一直喝到天擦黑，已经酩酊大醉的徐达，才在儿子的搀扶下回到家。

    谢氏给他擦了脸，又端来了醒酒汤，终于忍不住嘟囔道：“妙清和楚王非亲非故，一起出去玩合适吗？”

    “她三个哥哥跟着呢，有什么不合适的。”徐达喝一口酸溜溜的醒酒汤，想吐的感觉缓解不少，不禁暗骂道，这老六下手真他么狠，一点不爱惜老同志。

    “我看他们仨那个样子，恨不得把她论斤卖给楚王。”谢氏愤愤道。她也不知道哪来的气，可能是自始至终都没有人征求过她的意见，也可能是她想让娘家侄子娶妙清的想法，还没说出口就被否决的缘故吧。

    “她哥哥们不会害她的。”徐达淡淡笑道。

    后辈的这点小伎俩，怎么可能瞒得过他？但说实话，他并不反感。至少比朱元璋那样霸王硬上弓，好多了。

    (本章完)


------------

好了，563章被放出来了，大家可以去看了。

应该是朱高炽露点的缘故，被系统自动干掉了，哈哈哈哈哈。

    有的看的早的朋友，可能要重新下载一下才能看到。抱歉抱歉。
------------

第五六六章 师父

    第二天便是年三十了，从中午开始，南京城便响起零星的炮仗声。

    随着夜幕降临，爆竹声渐渐密集起来，响个连绵不绝。五彩的烟花也在满城绽放，一下就把除夕的气氛拉起来了。

    刘军师桥的诚意伯府，却与这家家张红、户户团圆的喜庆气氛格格不入。紧闭的大门上没有贴春联，只有两张泛黄酥烂的白纸，在寒风中颤抖……

    府里头也是冷冷清清，刘璟全家和刘璃都在青田老家。

    按照老家的习俗，亲人下葬的头一年同一年过年时，需要隆重祭祀的。所以刘祥作为刘家后代唯一男丁，也得回去参加仪式。

    结果就剩几个老仆，陪着刘伯温过年了。

    这么凄凉的年夜饭，那真是越吃越悲，有人都开始偷偷抹泪了。

    刘伯温叹了口气，刚想搁下筷子，让他们收拾收拾，到后头自行过年，不必再管自己。

    却听前头响起一阵脚步声，还有门子那欢喜的喊叫声：“老爷，快瞧瞧谁来了。”

    话音未落，厅门被推开，一个庞大的身影遮住了院中的凄凉夜色。

    “师父。”朱桢笑着唤一声。

    屋里的仆人赶忙匍匐跪地，刘伯温却愣在那儿。

    “你来干嘛？”

    “陪你老人家过年啊。”朱桢解下大氅，胡泉赶紧接过。

    “胡闹，三十晚上，不在宫里陪皇后皇上，跑我这来，你是又皮痒了吗？”刘伯温鼻子酸酸，忙板起脸来。

    “我是陪他们吃了两口，还敬了一圈酒，这才告假来的。”朱桢说着走到刘伯温边上坐下，又从怀中摸出个酒壶，笑道：

    “这是我家老头子桌上那壶过年酒，我给伱顺来了。”

    “多大的人了，净胡闹。”刘伯温嗓音微微颤抖道：“师父还缺这壶酒吗？”

    “是，师父不缺酒，缺的是陪你过年的人，”朱桢笑着斟上两杯酒。“这不我就来了吗？”

    说着他端一杯酒，递到刘伯温手中，自己也举一杯道：“来，先喝了这杯辞旧酒，把不好的事情都留在这一年。”

    “……”刘伯温接过酒杯，深深看一眼自己的关门弟子，长叹一声道：“好。”

    师徒俩一碰杯，便一饮而尽。

    这时下人赶紧撤掉残席，重新摆上殿下带来的年夜饭。宫里有专门保存热食的食盒，菜肴拿出来时，依然热气腾腾。

    楚王又赏了钞，让他们下去自行吃酒耍钱。自己陪师父守岁。

    待到下人都退下，刘伯温笑道：“还以为你会给他们粮票呢。”

    “我那东西出了江南没人认啊。”朱桢笑道：“当做赏赐，不是招骂么？”

    “那是他们没见识。”刘伯温淡淡道：“不出几年，他们就会抢着要粮票，弃宝钞如敝履的。”

    “哈哈，那我家老头子要气得骂街了。”朱桢给师父又满一杯酒道：“说实话，看着师傅的状态我还挺惊喜的。”

    “怎么，你以为老夫会僵卧病床、形容枯槁，大去之期不远矣？”刘伯温反问道。

    “我当然是希望师父好起来的。”朱桢苦笑一声道：“不过离京前，你那个样儿，怎能不让人担心？”

    “放心，这人活一口气，那口气憋在胸中没散去之前，老夫是不会有事的。”刘伯温端起酒杯，敬了朱桢一杯道：“谢谢你给刘琏洗清了名声，报了仇。”

    “这都是徒儿应该做的。”朱桢正色道：“而且直接凶手虽然已经剥皮揎草，但幕后元凶还依然逍遥法外。这杯酒，还是等将来再喝吧。”

    “先把这杯喝了，”刘伯温却缓缓道：“后面的事情咱爷俩一起想办法。”

    “好。”朱桢这才仰脖饮尽杯中酒，然后惊喜的看着刘伯温道：“师父要亲自下场会一会胡惟庸那帮人？”

    “嗯。”刘伯温点点头道：“本来刘祥他们离京时，想让老夫一起回老家的。但我没答应，因为我这个岁数，一旦离京就再也回不来了。”

    “是。”朱桢深以为然，以刘伯温的身份地位，不奉召是没法回京的。他这个身体和年龄，老头子也确实不会再把他招回来了。

    “我就是要留下来跟他们斗一斗，”刘伯温也将酒盅往桌上一拍，沉声道：“是他们先犯规的，那也不能怪老夫不讲规矩，杀他们全家个鸡犬不留了！”

    “好！师父打算怎么办？”朱桢摩拳擦掌的问道。

    “我准备用一年时间，除掉胡惟庸！”刘伯温语气十分笃定道：“明年朝廷的斗争会很激烈，你就留在京里，哪儿也不要去了。很多事情为师没法出面，只能你来做。”

    “好。”朱桢毫不犹豫的点点头：“我也早就想收拾胡惟庸了，奈何老头子一直护着他，也不让大哥查他。”

    “他一屁股都是屎，怎么经得起查？”刘伯温缓缓道：“要是你大哥查出铁证来，那皇上办他还是不办他呢？”

    “办他又怎样？”朱桢不爽道。

    “我之前就跟你说过，皇上要杀胡惟庸简单，一道旨意足矣，跟捏死只蚂蚁差不多。”刘伯温沉声道：

    “所以在皇上眼里，胡惟庸从来不是威胁。真正的威胁来自于围绕在他身边的那些力量——他领导的中书省、那些对他言听计从的勋贵武将、还有各省的封疆大吏、豪势之家。”

    顿一下，他接着道：“要是没了胡惟庸这个抓手，这一股股力量就会分散开来。再想一一对付他们，必定事倍功半，困难重重了。”

    “聚是一坨翔，散是满天星么？”朱桢笑问道。

    “呃……”刘伯温一愣，苦笑道：“有那么点意思。所以皇上一直对胡惟庸采取容忍，乃至放任的态度，就是想让他继续做大做强，等他纠集的势力足够多了，各方的参与足够深了，再毕其功于一役，一网打尽。”

    “有道理。”朱桢笑道：“徒儿也是这样想的。”

    “你想不到就不对了。”刘伯温笑笑，叹口气道：“但现在有个问题，年初那档子事，把咱们胡相吓坏了。虽说后来风声过了，他又像没事人一样，重新复出视事，却变得小心翼翼，对皇上千依百顺，对太子也十分客气。

    “这种情况下，很难坐等他犯错。”他定定看着朱桢道：“就得靠殿下刺激他出手了。”

    “师父的意思是，”朱桢露出狡黠的笑容道：“我们来个草木皆兵，吓他个风声鹤唳。”

    “就是这个意思。”刘伯温赞许的点点头，这个弟子的成长，给了他极大的慰藉。

    这也是他能从丧子之痛中，走出来的原因之一。

    【本卷终】

    (本章完)


------------

第五六七章 洪武十二年

    转过年来，便是洪武十二年。

    初一正旦大朝上，传旨太监宣读了新一年的进爵名单。

    贤妃胡氏，以教养有方、协理后宫有功，晋贵妃。其父胡大圭封钟离侯，食一千石。

    宣力武臣，征西副将军蓝玉以平羌之功，封永昌侯。

    守正文臣，原江西布政使司右参政刘琏，以攒造黄册首功，追封忠烈侯，谥忠介。

    宣力武臣，大都督府佥事、江西都指挥使王弼以协造黄册有功，封定远侯。

    宣力武臣，南昌左卫指挥使，胡帛以协造黄册大功，封南昌伯……

    ~~

    正月初二，钟离侯府张灯结彩，大张筵席，庆贺贵妃娘娘晋升，暨胡大棒槌获封钟离侯，胡帛获封南昌伯。

    朱桢也出席道贺，却滴酒没喝，因为明天，也就是初三，是跟妙清约好逛庙会的日子。

    楚王殿下十分重视这次约会，回去后甚至临时开了个会，向汪妈、罗老师、沐香、表哥和邓铎几个咨询，自己应该怎样表现，才能让梦中情人走入现实。

    “呵呵，殿下问咱家……”汪妈掩嘴尬笑道：“可真是问错人了。”

    “奴婢也不知道。”沐香低头绞着帕子道：“奴婢十二就进宫照料殿下，既没逛过街，也不知道外头的女孩子怎么想的。”

    说着她声音更低道：“难道不是殿下怎么，说就怎么干吗？”

    “啊，对方的身份有些特殊。”楚王苦笑道：“本王要是把她惹哭了，多半是要挨揍的。”

    “这样啊，婢子就更不知道这种贵人的喜好了。”沐香低声道。

    “殿下你别看我啊，”见老六把目光投向自己，胡显讪讪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家，那是怎么抠怎么来。你要是想让徐家小姐笑话，俺倒有的是主意。”

    “倒也是……”朱桢郁闷的点点头，他想起二舅在南昌，住了大半年的瓦舍，愣是一文钱没掏过，突出的就是一个白嫖。

    还有今天的筵席，京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就连平素不参与这种场合的魏国公，都来道贺，胡家居然还是摆出了四菜一汤。

    而且是正经的，没有任何花头的，有荤有素的四菜一汤。

    把个宾客们给磕碜的哟，也只能讪讪夸赞，胡贵妃对娘家管教真好，严守皇上的规矩，那是一丝一毫都挑不出毛病来。

    至于他们背后怎么笑话胡家，反正不会当着两位伯爷的面笑话，他们全装听不见的。

    然而，魏国公竟出奇的对胡家的行为赞不绝口，回去后告诉儿女，胡家是有大智慧的。

    人家是看到家里出了一贵妃一侯爵两伯爵，还有个双亲王的外孙，已是人间煊赫，鼎盛至极。

    若还不知收敛，一味的讲究排场、穷奢极欲、弄性尚气，定会盛极而衰的。他还告诫儿女，要学习胡家，不要学那些暴发户。

    朱桢却知道，舅舅们就是单纯的抠门儿，海王殿下可丢不起那人。

    ~~

    他只好又看向邓铎。

    “殿下，伱是知道我的，我的爱好是熊猫，你要是向我请教养熊猫的事情，我能和你说上三天三夜。”邓铎嘿嘿一笑道：

    “这种事你问我，还不如去问熊猫。反正都不知道答案，至少熊猫还比末将可爱。”

    “一个个的平时就没有你们不敢吹的牛，一到了正事上，就全都现了原形。”朱桢没好气的骂道。

    “不是，你还没问我呢。”罗老师表示抗议道：“殿下，我有很多好的想法。”

    “拉倒吧，我还不知道你们当作家的？”朱桢不屑道：“全都是意淫瞎想，谁学谁死。”

    “那你叫我来干啥？”罗老师气得想打人。“大过年的消遣我吗？”

    “不是，我想让你以春节、庙会、男女爱情为主题，帮我写几首诗。”朱桢这回还真不是有为了特意消遣他，有些不好意思道：“万一气氛到了，我也好拿出来装装文化人。”

    “殿下还说不是消遣我，就凭你那半阙《临江仙》，学生可不敢班门弄斧。”罗贯中愤愤道。

    “什么《临江仙》，哦，你说‘滚滚长江东逝水’啊，那又不是我写的。”老六坦诚道：“我也忘了是从哪听来的，不然还能到现在不给你下半阙？”

    “倒也是。”罗贯中点点头，接下了这个任务。

    他跟朱桢这么久，早知道楚王殿下只跟刘伯温学治国、学权谋，文学素养是一点没学到，用楚王殿下自己的话讲就是：‘诗词小道，陶冶情操而已，没必要投入精力。’

    当时他以为殿下这么说，是为了装伯夷，现在才知道原来老六是真不会……

    ~~

    事实证明，开会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好办法。

    会后，老六依然一脑门子问号。

    首先，就是以一个什么形象去约会。穿他的衮龙袍当然是最好的，不过那样整个庙会的人都要被吓跑了。

    朱桢就想穿上儒袍，戴上方巾，打扮成个书生的模样，再拽几句文言，让徐妙清见识到自己文雅的一面。

    可是，沐香按照他的要求，给他打扮上，朱桢一照镜子。好家伙，就跟偷来的一样……

    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身上拢共也没有二两肉，穿上儒袍才有那股子飘逸劲儿。他却力能举鼎，宽肩厚背粗脖子，那块头跟马东锡似的。像是要随时撕裂紧绷在身上的儒袍，跟人大战三百回合一般，实在走不了文雅这一挂……

    换成普通富家公子装束呢，又活脱脱一个地主家的傻儿子。

    朱桢只好垂头丧气的换回了日常穿的武士袍，后面的准备也不做了。

    “殿下，你要的诗做好了。”这时罗贯中兴冲冲的进来，拿着一摞摞诗稿邀功道：“其中有两首，学生很是得意，你听这一句……”

    “不听不听。”老六却烦躁的摆摆手，指了指自己傻大黑粗的形象道：“就本王这形象，基本已经告别诗词歌赋了。”

    “不是，”罗老师郁卒道：“那我不白作了？”

    “白作怎么了？难道本王白养你了？”老六一翻白眼，背着手出去，找老七切磋了，理都不理他。

    “还说不是耍我？”罗老师气得直抽自己耳光。

    “罗老师别这样，罗老师。”旁边人已经知道，他这一生气就犯的毛病，赶紧拉住他。

    (本章完)


------------

第五六八章庙会与约会

    正月初三，是鸡鸣寺庙办庙会的日子。

    这座千年古刹始建于西晋，是南京最古老的梵刹。它坐落于鸡笼山东麓山阜上，与鸡笼山南包括功臣庙、城隍庙、历代帝王庙、蒋忠烈庙、卞壸庙、刘越王庙、曹武惠王庙、卫国公庙、真武庙和关帝庙在内的‘十庙’，形成好大一片庙场，吸引着全南京乃至徽州的善男信女，前来烧香拜佛。

    为了跟道教争夺信徒，这里明明是佛门清净地，却办起了最热闹的庙会。和尚们用这种方式，吸引老百姓前来娱乐消遣凑热闹，在潜移默化间，拉近了佛祖菩萨与普罗大众的距离。

    因为比较熟，这样老百姓遇到啥难处，就会第一个想起这座常来的庙，庙里那常见的佛。觉得这里的佛祖应该会比别处的神仙，更容易答应他们的许愿。

    鸡鸣寺庙会已经有近千年的历史，也是南京城每年最早的庙会。初三一早，进香河上摆渡的舟楫，便来来往往忙个不停，把前来逛庙会的男女老幼，送到山南麓登岸。

    朱棣也带着弟弟妹妹们，混在逛庙会的人潮中。虽然周遭摩肩接踵，他们身边却一点不拥挤。

    也不知是老百姓看到凶神恶煞的哥几个，自动就站的远远的。还是有便衣护卫隔开了人群。

    总之徐妙清只看到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却丝毫没感受到拥挤。她大姐管得严，以往很少来这种人多的地方，不禁有些小兴奋。

    于是一改平时的安静寡言，不停的问这问那。

    “这边是干嘛的？”

    “那边是卖什么的？”

    “那边是……”身边的徐辉祖刚想回答妹妹，却被姐夫一把拉到一旁。

    “呀，辉祖，你看那是什么？”朱棣用蒲扇似的大手，把徐辉祖的脑袋硬扳到另一边，低声耳语道：“昨天怎么嘱咐你的？”

    “哦。”徐辉祖才想起，今天的任务，是全力配合姐夫，给妙清和楚王营造良好的约会氛围。

    他便乖乖的跟姐夫落在后头，让老六走在妙清身旁。

    朱桢给两人个感谢的眼神，便与妙清并肩逛起了庙会，同时给她当起讲解员来。

    他可是能从街头讨饭到街尾，家家店铺唱词都不一样的丐帮总帮主。见识广、脑子灵、口条好，即兴说唱的本事顶呱呱。

    主打的就是一个舌灿莲花，说起什么来，一套又一套，逗得妙清不停咯咯直笑。

    她还故意拿些自己认识的行当，也来问老六，就是想听他来一段有趣的贯口。

    “六哥，这个又怎么讲？”徐妙清指着一个卖刀削面的摊位问道。

    “这就是个卖面的呀。”老六苦笑道。

    “我就想听你讲一讲。”徐妙清便软语相求道：“伱讲的真是太有意思了。”

    “行，六哥就听妹妹的。”老六便笑道：

    “要说面，咱们净说面，和出来，一个蛋。

    擀出来，一大片，切出来，一条线。

    下到这个锅里团团转，捞到碗里莲花瓣。

    又好吃，又好看，一个人儿吃半斤，仨人儿能吃一斤半……”

    “好哎好哎！”徐妙清也开心的直拍巴掌，那青春洋溢的笑容，把老六看的心都醉了。

    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粗鄙，实在是有辱斯文。”

    两人一起循声望去，就看是个摆摊的书生。

    “你说谁呢？”老六还没来得及开口，徐妙清先不高兴了。

    “说你边上这位呢。”那书生摇头晃脑道：“他这打油诗不是打油诗，顺口溜不叫顺口溜，也就哄哄你这种不谙世事的小丫头。”

    “他妈的。”跟在两人后面的徐增寿，闻言就要上前给这酸丁掀了摊子。

    却又被老四一把拉住，低声对他道：“老六能处理。”

    “哦对对对，我们不能抢他风头。”徐增寿忙恍然道。

    可徐妙清不管这些，她淡淡一笑，冷冷对那书生道：“我们只是在聊天逗趣，他爱说我爱听，与你何干？”

    “他有辱斯文，就与我有干。”那书生瞪眼道。

    “你管的还真宽。”徐妙清冷笑道：“应该让孔庙里的颜复圣起来，你坐下给孔圣人当护法。”

    “你！”书生憋了半天憋了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圣人诚不我欺。”

    “对，我是女子，你是小人。”徐妙清笑道。

    “你你……”书生没想到这清纯貌美的小丫头，嘴巴竟这么毒，都快被她挤兑哭了。

    朱桢只好打圆场道：“妹妹别生气，我来问问他。”

    说着问那书生道：“你说我有辱斯文，那什么是斯文？”

    “诗词歌赋楹联，这些才是斯文。”书生一指自己身边，那些只有上联，没有下联的对联道：

    “学生今日设下擂台，有十副千古绝对。你若能对上一道，我送你们一样礼物。若是一道都对不上来，那就乖乖行礼道歉，承认自己有辱斯文。如何，这条件够简单吧？”

    “这位公子，别上他的当。他都摆摊一上午了，没一个能对的上来的。”旁边有人好心提醒道。

    “是啊，六哥。”徐妙清也轻声对他道：“这人的上联，都是多少年没人对的上来的那种。你可别中了他的激将法。”

    “哈哈，妹妹你放心。”朱桢却粗眉一挑，自信一笑道：“我可是号称‘对王’的男人。这世上就没有我对不了的下联。”

    “哈哈哈……”围观众人都被这个吹牛皮的后生，逗笑了。

    “来啊，对王殿下。”那书生便将毛笔递到老六面前，挑衅意味十足。

    “哎呀，骑虎难下了……”增寿辉祖两兄弟，暗暗替老六捏把汗，他们在大本堂陪读过，那是知道老六的文化水平，仅高于老二和老四的。

    他要是能对上这些绝对，他们就把这些对联全扯下来吃了。

    朱桢便在众人质疑的目光中，神态自若的接过笔来，走到第一副上联前，只见上书：

    ‘托塔点灯，层层孔明逐阁亮。’

    便有围观的读书人议论说，这个上联，既有神话人物托塔李天王，又巧妙的利用他的法宝，带出诸葛亮的名和字。要想对出来，确实十分困难，怪不得号称绝对。

    反正没人看好这门板似的后生，能对出这副对联来。

    然而他们话音未落，朱桢便刷刷写出了下联——

    ‘敖广举火，步步照云照子龙。’

    (本章完)


------------

第五六九章 有情人近在眼前

    “托塔点灯，层层孔明逐阁亮。

    敖广举火，步步照云照子龙。”

    便有读书人大声念出这副对联，引得围观者轰然叫好。

    老百姓叫完好，不明觉厉的问道：“那么，到底好在哪里呢？”

    “东海龙王对托塔天王，举火对点灯，步步对层层，赵云赵子龙对孔明诸葛亮。”那懂行的书生，摇头晃脑解释道：“没想到还可以这样对，真是妙啊……”

    “为啥是赵云赵子龙？”众人又问道。

    “龙在云中，举火自然会照亮云彩，也会照到龙子龙孙，所以是赵云赵子龙。”那担任课代表的书生解释道。

    “妙妙妙啊……”百姓也不知听没听懂，反正点赞就完事了。

    “怎么样？”徐妙清便得意的问那摆擂的书生道。

    “算他蒙对了。”那书生瘪瘪嘴，将一个漂亮的小盒子，递给徐妙清。

    徐妙清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把雕工上佳的玳瑁梳。虽然入不了国公小姐的法眼，但她还是高兴的收下了。这可是六哥亲自赢回来的。

    “这第二幅你肯定没戏。”那摆擂的书生，又郁闷的对老六道。

    “那你可瞧好了。”老六便刷刷刷，第二副下联也挥笔立就。

    领读的赶紧大声念道：

    “上联是——‘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上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

    “下联是——‘印月井，印月影，印月井中印月影，月井万年月影万年’。”

    “好，这个更好！”课代表也立即大声喝彩，然后解释道：

    “印月井、望江楼都是四川的名胜，用来作对仗十分恰当。这下联对的，从内容到形式都十分地工稳贴切。真可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定当传为佳话也！”

    说完，他向老六深深作揖道：“能亲眼目睹公子作对，学生真是三生有幸！”

    “服了吗？拿来吧。”徐妙清高兴的一把拿过第二件礼品，打开一看，便见是个漂亮的玉镯。

    “你肯定对不上第三个……”这时那擂主的气焰已经完全被压制住了，色厉内荏的对老六道。

    “那伱可瞧好了！”朱桢便在他手中墨盒上蘸满了墨，刷刷刷，完成了第三副对联。

    “上联是——‘画上荷花和尚画’。

    “下联是——‘书临汉字翰林书’！”领读员先给大伙念了遍上下联。

    “这个听起来倒是简单，念过书的就能对出来吧。”老百姓评论道。

    “错，大错特错。”课代表却大摇其头道：

    “这是一幅回音对，‘花上荷花和尚画’，正者念倒着念，发音完全一样。谐音回文，而且书对画，翰林对和尚，可谓构思奇巧，多少年来都没人能对的上。”

    “这样啊。”老百姓恍然大悟，便请领读的把那下联，‘书临汉字翰林书’正读倒读各一遍，果然发音都一样。不由爆发出更热烈的喝彩声。

    这时众人再看老六，也不觉得他粗鄙了，反而像是才华横溢的文曲星下凡，只是不留神脸先着地了而已。

    脸先着地的那也是文曲星！

    “拿来吧你！”徐妙清彻底兴奋了，一把抢过擂主手中的第三样礼品——一根做工精美的金镶玉步摇。

    接下来，老六又乘胜追击，连对余下七道对联，全都对仗工整，构思奇巧，让围观者大饱眼福，对他佩服的五体投地。

    那擂主也彻底服气，乖乖奉上十件好礼，然后灰溜溜收摊。

    “你也不用哭丧着个脸，”徐妙清捧着满怀的礼物，开心的安慰那擂主道：“你看似亏了，实则大赚特赚——你可得收好这十副对联，千万别丢了。”

    “学生当然会收好了。”那擂主苦笑着拱拱手道：“公子才高八斗，他日必定名扬天下，学生就指望这十副对联养老了。”

    “祝两位有情人终成眷属。”最后他笑眯眯的朝两人再次作揖，然后夹着十副对联，消失在人群中。

    “这人瞎说什么。”徐妙清红着脸把礼物捧给老六。“六哥，你赢的十样礼。”

    “本来就是给你赢的，都是女孩子的东西，我拿着有什么用。”老六却摇头道：“妹妹不要六哥会伤心的。”

    “那小妹就谢过六哥了。”徐妙清甜甜一笑，敛衽行礼。

    “还愣着干什么，快帮妙清拿着啊！”老四一推呆若木鸡的俩舅子。

    “哦哦。”俩舅子忙接过妙清手里的那些礼品，好让他俩继续空手逛街。

    “殿下这两年长进这么大？”辉祖目瞪口呆的看着老六的背影。当初在大本堂，每次考试他还抄自己的呢。

    “是啊，这才两年功夫，咋就成了文豪？”增寿也叹气道。

    “这就是有个好老师的重要。”朱棣低声道：“可惜刘先生已经不再收徒，不然本王一定要拜在他门下，好好学习几年。”

    “姐夫你能坐得住吗？”辉祖问道。

    “呃，不能……”朱棣尴尬的白了辉祖一眼，提高声调对前面两人道：“鸡鸣寺到了，我们进去拜一拜吧。”

    生怕两人反对，他又解释道：“家父定的规矩，遇到寺庙都要进香的。”

    老六愣了一瞬，心说我咋没听说过这规矩？但他转瞬就明白过来，忙附和道：“啊对对对，我们老头子还规定，遇到要饭的一定要布施。不忘本了属于是。”

    “这样啊。”徐妙清点点头，乖乖跟着哥哥们进了鸡鸣寺。

    在大雄宝殿上了香，老四又笑眯眯带着他们来到后头的喜神殿：“这里的签可灵了，你们没结婚的可以求一支。”

    “算了吧。”徐妙清哪好意思跟哥哥还有六哥，一起求姻缘签？

    “哎，你这个签又不用给别人看，你自己知道就行。”老四却硬拉着老六和两个舅子排队，徐妙清也只好跟上。

    不一会儿，便轮到他们了。那管签筒的和尚吩咐小沙弥道：“签筒空了，再拿一筒来。”

    小沙弥便从桌下又取了一个签筒，摆在四人面前。

    “妹妹先来。”老六笑道。

    “谢谢哥哥。”徐妙清道声谢，神情虔诚的举起签筒，晃了许久才晃出一根。

    签子一落地，她便赶紧捂住，然后藏在袖里，一点点抽出来观看，便见上书两行签文曰：

    ‘红鸾星动、良缘天赐，有情人近在眼前。’

    她的脸腾地就红到了耳朵根，看都不敢看老六一眼。

    (本章完)


------------

第五七零章 安排的明明白白

    看到徐妙清这样子，他两个哥哥也来了兴趣，心说这个签有点儿东西啊。

    便拿起签筒，也各自抽了一支。

    签还没落地，便被姐夫接住，攥在手里递给他们道：“被人看到就不灵了。”

    “好。”两人赶紧接过来，捂在手里细看。

    辉祖便见自己手中的那支，写的是‘红鸾星动、良缘天赐，有情人近在眼前。’

    增寿便见自己手中的那支，写的也是‘红鸾星动、良缘天赐，有情人近在眼前。’

    两人不约而同看看对方，心说这是什么乱七八糟啊。

    朱棣却给两人递个眼色，示意他们不要乱讲。

    “唉，我这签太一般了。”辉祖便叹气道。

    “我这个也是，没意思。”增寿也叹气道。

    两人将签子丢回签筒里，又问老六道：“你签上写的啥？”

    “嘿嘿。”老六得意一笑，向他们展示自己的签文，竟然还是那两句‘红鸾星动、良缘天赐，有情人近在眼前。’

    辉祖增寿明白过来，这筒签里估计没有别的签子，全都是一样的内容。

    不过得承认，这招效果是真不错。看把老六乐的，把妙清羞的。

    ~~

    这天庙会游玩，妙清玩的开心极了。

    只觉处处如有神助，不是赢个满堂彩，就是中头奖，还有各种红鸾星动的谶纬，让她开始相信难道有些缘分，真是天注定的不成？

    一直玩到天黑，她才依依不舍的离开了庙会，准备跟哥哥们回家了。

    “可惜来的早了些，要是上元节过来，这时就能看到烟火了，进香河上还会有人放河灯呢。”在码头等船时，徐妙清叹息一声，又不好意思的对老六笑道：“六哥要笑话我太贪心了。”

    “那还不简单？”老六刚想说咱们上元节再来就是，却听到上游河两岸，响起一阵欢呼声。

    众人循声望去，增寿欢呼一声道：“河灯！有人放河灯了！”

    这时大家都看到，千万盏璀璨的河灯，汇成一条流光溢彩的灯河，缓缓向他们淌来。恰似银河落九天……

    “哇。”徐妙清的眸子倒映着灯河，心说简直是神了，要是再有烟花的话，那自己就相信这是上天的安排，然后——

    只见不远处的夜空中，绽开一朵绚丽的烟花……

    紧接着两朵、三四朵，朵朵烟花在夜空相继绽开，连成一片火树银花的胜景。

    游人们的欢呼声中，徐妙清彻底沦陷在这漫天的烟花，和流淌的灯河中。良久她才转头看看身旁的朱桢，呢喃问道：“六哥，这是你安排的吗？”

    “不是。”朱桢坚定的摇头道：“骗你是小狗。”

    “那就真的是天意了……”徐妙清紧紧攥着手中那根签子，开心的笑了。

    刹那间，那绚烂的烟花和璀璨灯河，都变得黯然失色。

    ~~

    回到大功坊，朱桢送徐妙清进去时，她鼓足勇气，回头轻声道：“之前六哥是想说，上元节能看花灯和烟花，是吧？”

    “伱还想看？”朱桢惊喜问道。

    “就怕六哥没时间。”徐妙清声如蚊蚋。

    “有的有的，当然有时间。”朱桢高兴的扯着嗓子对走在前头的三人道：“上元节咱们再去看花灯！”

    “啊？还去……”当了一天跟班，用户体验极差的辉祖增寿，登时就哀叹起来。

    “去，当然去！”老四却大喜过望，两手捂住两个舅子的嘴，替他们答应道：“他俩都高兴的蹦起来了。”

    徐辉祖还配合着跳了一下……

    朱桢一直目送着妙清进门，才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

    一旁的四哥拍着他的肩膀，嘿嘿直笑道：“怎么样，四哥我说到做到吧？”

    “那是。”朱桢给他点赞。

    “还满意？”

    “满意，当然满意。”老六点头连连，感激不尽道：“今天的安排太周到了，四哥这是费了多少心思啊？”

    “什么安排？”朱棣笑问道。

    “那些出对联打擂的，庙里抽签的，杂货店抽奖的……还有最后的河灯，烟花，不是四哥安排的吗？”老六反问道。

    “哈哈哈，这可不是我安排的。”老四笑道：“是你府上那帮人找到我，说商量着给你个惊喜的。”

    “这帮家伙……”朱桢闻言一愣怔，想到昨天自己还骂这帮家伙不中用，没想到他们是串通一气，故意瞒着自己。

    “这帮家伙。”他不禁失笑。

    ~~

    出来大功坊，朱桢便见汪妈、罗贯中、胡显、邓铎几个，正满脸笑容的等在自己的车驾旁。

    “殿下，今天玩的开心吗？”汪妈笑眯眯问道。

    “当然开心。你们把本王安排的明明白白，本王能不开心吗？”老六笑骂一声道：“昨天问你们为啥不说？”

    “殿下不要怪他们，是学生的意思。”罗老师主动揽责道：“恁要给徐二小姐个惊喜，我们也想给恁个惊喜呀。再说，你要是提前知道剧本，不就成了欺骗徐二小姐？”

    “那现在不算骗她？”朱桢没好气道。

    “恁不知道，当然就不算喽。”罗贯中扶了扶眼镜。

    “……”他说得好有道理，朱桢竟无言以对，半晌才揽住罗先生的肩膀，笑道：“我一看到那十副对联，就知道你个老坏蛋肯定参与了。”

    那十副对联吧，是当初他为了镇住罗贯中，故意搜肠刮肚显摆出来的。所以一看到那十条上联，就知道被安排了。

    “嘿嘿，学生怕出别的，殿下对不上来啊。”罗贯中笑呵呵道。能安排老六一天，他感到爽极了。

    “那求签那一段是谁的主意？”朱桢又问道。

    “是沐香想到的。”汪妈便笑道：“她说女孩子最迷信这些了，爹妈说一万句，顶不上神仙说一句。”

    “她还说着自己不懂。”朱桢苦笑一声，又问道：“那徐二小姐的签子上……”

    “跟殿下的一模一样。”汪妈便答道：“其实，那筒签子上的内容，都是一模一样……宫里抽签的小手段罢了。”

    “好吧……”朱桢点点头，又问汪德发道：“那你又贡献了什么点子呢？”

    “咱家就知道，最好的必须是殿下的。”汪德发便笑道：“所有抽奖殿下必须是头奖。”

    “汪妈是真疼本王啊。”朱桢满意的笑笑，又看向邓铎和表哥道：“那河灯跟烟花，便是二位的杰作吧？”

    “漂亮吧？”两人高兴问道。

    “漂亮。”朱桢点点头。

    “我们年底的奖金换的。”两人笑容转苦道。

    “哈哈哈，好吧。诸位今天都辛苦了。”朱桢便大笑道：“今晚难得不回宫，本王请你们去金莲院嗨皮！”

    “好哎！”年轻人们自然高兴极了，罗先生也半推半就，只有汪妈那叫一个无语啊。

    什么叫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太监上青楼啊？

    (本章完)


------------

第五七一章贞没了

    然而岂能事事尽如人意？

    老六和徐二小姐的上元之约，终究泡了汤……

    倒不是小儿女情海生波，或者老父母棒打鸳鸯之类，而是老六家里出事了。

    他姑父，朱老板在世唯一的亲人，曹国公李贞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这几年李贞的身体一直不好，去年腊月，又生了一场风寒，之后便卧床不起，年根下忽然口不能言。

    朱元璋和马皇后亲自驾临曹国府问疾，皇帝握着姐夫的手，问他：“还认识咱吗？”

    李贞无法作答，唯有仰哭以对，朱元璋亦洒泣呜咽不能止。

    返宫后，朱元璋每日派儿子登门问疾，太医院也几乎倾巢出动，守在曹国府中。但也无济于事。

    初十这天，李贞终于到了弥留之际。上闻报，再次与马皇后一同驾临，送老哥哥最后一程。

    太子朱标也携众皇子伴驾。

    曹国府正寝内药味浓重，朱元璋坐在床边，握着李贞那枯瘦冰凉的手，看着他那蜡黄枯槁的脸。

    仔细聆听，李贞已经有进气，无出气了……

    朱元璋送别过很多人，知道到这时，就离断气不远了。

    他眼里含着泪，低声对一旁的李文忠道：“保儿啊，咱这几天老在想，那天来看你爹时，他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咱说？”

    “皇上，我爹能说话时，时常挂在嘴边的就是，‘我当年就是个种地的，蒙仁祖皇帝不弃，三生有幸娶了长公主。后来中原大乱，全家无存，只能带着你东躲西藏，以乞讨为生。还是投奔了皇上，才安定下来，衣食无忧。’

    “后来更是衣冠焜燿于三世，恩泽滂沛于一门，揆今食禄之家未有过于臣者。”李文忠衣不解带，日夜侍疾，自己的状态也很差。他却顾不上自己，哽咽道：

    “父亲说，皇上对我们家的隆恩史上未见，虽肝脑涂地无以为报，不能再有丝毫非分之请了……如果说父亲还有什么话想对皇上说，那一定是惟愿吾皇保重龙体，千万不要太难过。

    “臣也是这个意思，父亲已经七十七了，德享高寿，福禄已极，没有任何遗憾了。皇上对我爹更是荣宠至极，无以复加，同样没什么好遗憾了。”

    “唉……”朱元璋点点头，却依然很难过道：

    “咱当年，亲戚个赛个的穷，唯有你家还能勉强吃得饱饭，伱爹娘经常叫咱到家去，给咱蒸杂粮饼子。咱能就着白水，一气吃十个。你爹却从来不生气，临走时还给咱揣上一包，让咱放牛饿了吃。”

    “咱知道，你家里情况也没多好，还得养活你兄弟几个。每次都说不要，你爹却追到村口，硬塞给咱。”说着他抹一把泪，已是止不住的泪雨滂沱。

    “当时咱就发誓，要是将来发达了，一定让你爹和你娘过上好日子。没想到，后来真的发达了，你娘却不在了……咱家里其余的亲人也都不在了，只剩你爹这一个，咱不对他好，又对谁好？”

    朱元璋哭得呜呜的，紧紧攥着李贞的手：“姐夫，咱是真不想让你走啊。你不是最听朕的旨意吗？咱现在就下旨，让你活着。听见了没有？”

    “……”但李贞再也听不见皇帝的声音了。

    人间的帝王，终究改变不了天数……

    ~~

    老六也跟哥哥们在外厅中候着，李景隆陪在一旁。

    曹国府虽然一门两国公，但陈设用度十分简朴。墙上没挂什么字画。摆的都是很普通的桌椅板凳，用的都是普通白瓷茶具，杯口还有豁口，不知用了多久。

    恍惚间，老六仿佛回到外公家一般。没想到比外公家更高贵的姑父家，居然一样的抠门。

    就连李景隆这位京城闻名的花花公子，在家里时居然穿的十分朴素。看着他身上洗的半旧的棉布袍，已经掉色的棉布鞋，朱桢实在无法将他同那个衣着华丽、风流倜傥的公子哥联系在一起。

    看到几位年轻的殿下直瞅自己的装束，李景隆讪讪道：“在家就得这么穿，不然我爷爷会不高兴的。”

    “姑父就是这样的人。”坐在正位上的太子轻叹一声道：“他老人家对骤然而来的富贵，常不自安。经常说‘一旦富贵而忘贫贱，君子不为也。’”

    “他是这样说，也是这样做的。”顿一下，太子接着道：“多年以来，姑父跟父皇一样，平时穿衣服仅求适体，不求华丽。吃饭唯取适口，不求奢侈。

    “父皇常常送给他衣服，但他穿坏了的，一定要缝补好再穿。只要别人看不见补丁就行……他说并不是觉得让人看到补丁丢人，只是怕别人说自己故意做样子，丢了朝廷的脸面。”

    “太子爷说的是，”李景隆点点头，一脸严肃道：“爷爷从小就反复跟我们讲，他当初当农民时的遭遇，告诫我们不要忘本，不要奢靡……”

    李景隆说这话时，老三老四老六几个，都忍不住朝他投去怪异的目光。合着爷爷的话他是一句也没听，在外头就没有比他更敢花钱的主。

    “姑父的教诲，你们也要牢记。”太子的目光，扫过众兄弟，淡淡道：“以曹国府的权势，虽日日美食盛馔，何患不继？姑父却从不铺张浪费，是他不懂得享受吗？错，这世上由俭入奢易，没有人学不会铺张浪费。”

    “他之所以还要厉行节俭，一是因为知道国家草创，到处都缺钱；二是知道父皇以勤俭化天下，身为皇亲国戚，必须要做好表率，不能拖父皇后腿。姑父尚且如此，我们这些当皇子的，又怎么能不知节俭呢？”

    “是大哥。”弟弟们赶忙躬身受教。

    老二老三知道这是大哥的敲打。老六也有些心虚，初三晚上那场河灯和烟花，固然是邓铎和胡显买单，但羊毛出在羊身上，这笔账最后还会算到他头上。

    看弟弟们一个个大气不敢喘，太子刚想说几句话缓解下气氛，却听内寝响起父皇撕心裂肺的哭声，紧接着李文忠也大哭起来。

    “爷爷……”李景隆闻声赶忙奔进内寝去，只见太医侍女跪了一地，全都泣不成声。

    洪武十二年正月初十，特进荣禄大夫、驸马都尉、右柱国、曹国公李贞薨，年七十有七。

    上震悼，辍视朝三日，车驾临奠，追封陇西王，谥恭献。

    举朝文武前往曹国府吊唁。

    满七，归葬于盱眙县灵迹乡斗光山之原，从长公主兆。

    发引之日，车驾复往，望哭于西城楼……

    (本章完)


------------

第五七二章 不一样的

    一直目送着李贞的灵柩消失在视线中，朱元璋依然久久不愿离去。

    “父皇，城楼上风大，还是下去吧。”朱标心疼的看着老父亲，这才一个多月时间，他头发白了不少。脸上挥之不去的愁苦之色，让往昔意气风发的父皇，就像老了好几岁一样。

    “再站一会儿吧，老大。”朱元璋喃喃道：“真羡慕你啊，你有那么多兄弟，咱现在连最后的姐夫都没了，一个同辈的亲人也不剩了。”

    “父皇你还有母后，还有我们。”朱标忙安慰道：“还有这帮孙子辈，亲人比当年多了太多。”

    “不一样的。”朱元璋的手紧紧握着冰凉粗粝的城墙砖，像要奋力抓住些什么似的道：

    “伱看着当年跟你一起在父母膝下承欢的兄弟姐妹，一个个全都离你而去，你就会越来越清楚的意识到，自己离那天也不远了。”

    “父皇说什么呢，你还春秋鼎盛，”朱标轻叹道：“一个接一个给儿臣生弟弟呢。”

    “呵呵，倒也是。”朱元璋不禁笑笑道：“不过咱老朱家没有长寿的，别看咱现在身子骨还不错，谁知道哪天一下就不行了？”

    他的神情渐渐坚定起来道：“有些事不能再等了，等来等去就只能丢给你了。”

    “父皇……”朱标哽咽了，他明显感觉到，自从姑父去后，父皇的心态苍老了许多。脾气也更急躁了。

    “走吧，不能再浪费时间了。”朱元璋沉声说完，便转身下了城门楼。

    登上圣驾前，他对侍立在一旁的众皇子道：“老二老三、老四老六，待会来一趟乾清宫，咱有话要跟你们讲。”

    “是，父皇。”四位皇子赶忙恭声应下。

    回宫路上，朱桢见五哥像有心事，以为他因为被父皇忽略而难过，便轻声安慰道：“五哥，科研都是寂寞的。但成功了，就会流芳千古的。”

    “你不用安慰我，我都习惯了。”老五摇头笑笑，低声道：“回头到我那去一趟，跟你商量个事。”

    “行，等我从宫里出来，就去找你。”朱桢点点头。

    ~~

    回宫之后，四大亲王并肩往乾清宫走去。

    “找，找咱干啥？”秦王发怵问道。

    “还能干啥，训呗。”晋王也是头大如斗，本来高高兴兴回来过年，结果让父皇狠骂了好几顿。

    “你俩不是自找的吗？姑父没了，父皇难过成那样，你还去逛窑喝花酒。”燕王没好气道。

    “说了多少遍了，我那是去视察工作。”晋王郁闷道：“而且我还换了便装，怎么就让御史台发现了呢？”

    “陈宁涂节那帮人，早就盯上咱们了。”燕王沉声道：“鸡蛋里头还要挑骨头呢，更别说咱们主动犯错了。”

    “他奶奶的。”老三怒道：“在太原的时候，他们就整天变着法子弹劾咱！老子回了京，居然也不消停，这是要来个积毁销骨啊！”

    “啥，啥鸡会小鼓？”老二不解问道。

    “就是三人成虎。”老三解释一句，见二哥还是似懂非懂，只好说得更白话一些。“就是日日骂，月月骂，年复一年的诋毁咱们。咱们的名声就彻底毁了，时间长了就连父皇都不会待见咱们。”

    “这，这么严重？”老二不禁咂舌。

    “就是这么严重。”哥几个点点头，老四语重心长道：“父皇允许言官风闻奏事，就注定是这个结果。”

    “不，不对呀。”老二奇怪问道：“去，去年，弹劾你们的言官，不都让，让父皇种，种树了吗？”

    “二哥，种树是啥意思？”老六到底忍不住问道。

    “你，你不知道？”见还有老六讨教自己的时候，二哥就很高兴，便知无不言道：

    “就，就是刨个坑，把，把人深深埋在里面，让，让他动弹不得。然，然后把犯人头皮，割，割开一个十，十字型的大口子，往，往里头灌水银。”

    “等，等一会儿，水银就会慢慢把，把犯人皮肉分开。让，让犯人痛不欲生。他，他会拼命扭动，又，又无法挣脱。最，最后身体会从头皮开口的地方，光，光溜溜爬出来，只，只留一张皮在土里，就像种子发芽一样。所以，叫，叫种树。”

    二哥说的断断续续，老六却听的毛骨悚然，终于知道之前为啥不让自己知道了。

    尼玛，要是搁几年前，非尿炕不可。

    “不这样杀鸡儆猴，新政就推行不下去。”燕王叹口气道：“父皇以他们的家产论罪，家里有田产超过万亩的，才受这样的酷刑。”

    “那不到万亩的呢？”朱桢问道。

    “分情况，田多的做了肥料，田少的负责挖坑种树。”朱棣面无表情道：“反正我觉得很公平。”

    “不，不公平，为啥不把骂俺和老三的，也，也种了树？”老二愤愤道。

    “唉，这都是有原因的，不过二哥还是不知道的好。”老三拍了拍老二的肩膀，看着眼前的乾清门，喃喃道：“已经不是从前了，明白吗？”

    “是啊二哥，难得糊涂。”老四也苦笑一声道：“老六曾说过，痛苦的源泉，就在于知道的太多，而能做的太少。”

    老六默然。

    其实也没什么难以理解的，言官是皇帝的爪牙。当爪牙不去对敌，反而站在皇权的对立面，跟皇帝对着干时，当然要遭到最严厉的惩罚。言官们反对清丈黄册，就是这种情况。

    但言官们弹劾藩王，显然不属于这种情况。朱元璋要是也严惩他们，以后藩王就是闹得再不像话，都不会有人再检举了。

    那样势必助长藩王的野心，对皇权造成极大的威胁。所以，父皇会任他们骂……

    他们是父子更是君臣，哥几个早就明白这一点了。

    只是老二这种铁憨憨，想不明白罢了。

    ~~

    “哦。”朱樉挠挠头，虽然没听懂弟弟们的意思，却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朱棣使劲拍了拍朱樉的肩膀道：“二哥，日后弟弟们请就藩海外时，一定要全力支持。”

    “明，明白了。”朱樉重重点头道：“反，反正你们干什么，俺，俺都支持。”

    “好，我们不会坑你的。”晋王收回手，整整衣冠道：“咱们进去吧。”

    (本章完)


------------

第五七三章 恐怖降临

    乾清宫中，朱元璋已经换下祭服，重新穿上了龙袍。

    他神情严肃的看着四个儿子给自己行礼，待他们起身后，先对老二老三道：“收拾收拾，赶紧回封地吧。”

    “是，父皇。”两人忙恭声应道。

    “你们两个回去后，不许再骚扰地方，要专心练兵。”朱元璋沉声道：“咱准备明年开始，便让你们俩率军出塞，与北元交战！”

    “是。”哥俩这次声音洪亮许多，这是他们两人一直以来的梦想。而且他们在地方上瞎搞，多半是因为旺盛的精力无从释放。

    “练兵时，要爱兵如子，不准随意打骂士兵。要多多向各级将领请教，与他们拉近关系。”朱元璋意味深长的教诲道：

    “我大明边军的精锐有三，正归你们俩和燕王的节制。燕王那边有徐达在咱不担心，咱担心的是伱们两个，能不能拢住各自手下那帮骄兵悍将？”

    说着他叹息一声道：“要是邓愈在就好了。”

    其实朱元璋也不是很担心晋王那一路，这个老三虽然不如年少时那么讨人喜欢，但智勇双全、可堪大任。有他在山西那边，应该出不了篓子。

    真正让他担心的是秦王那一路。

    本来朱元璋给老二配的是邓愈，凭两人的翁婿关系，陕西方面应该也没什么大碍。可邓愈一死，沐英还年轻，根本压不住蓝玉那个跋扈将军。

    老二能不能调和两人的矛盾，关系着他能不能在陕西边军中树立威信，成为他们公认的主帅。

    对此，朱元璋一点都没谱。寻思了片刻，他沉声道：“这样吧，咱让王弼过去，跟蓝玉同任征西副将军。他当年是开平王的帐下先锋，蓝玉最服气他。”

    “那他会不会跟蓝玉合起伙来，对付文英哥啊？”老三有些担心的问道。

    “不会了。”朱元璋瞥一眼欲言又止的老六，促狭道：“他已经是咱家老六的人了，只要老二善待他，他是不会跟蓝玉狼狈为奸的。”

    “老六把定远侯拿下了？”老三惊喜道。

    “父皇说笑了，哪有什么我的人，都是父皇的人。”老六赶忙笑笑道：

    “定远侯忠君爱国识大体，在江西没有同流合污，足以说明他可堪大任……不过父皇，儿臣是想请定远侯去苏州的，你把人家派去陕西，那谁给儿臣修王府啊？”

    “你净瞎胡闹，人家都是岳父去修王府，你让王弼去给你修王府，呃……”朱元璋说着上下打量老六道：“你不会看上人家闺女了吧？”

    “那不能够。”不等老六开口，老四马上道：“他已经跟我岳父喝过酒，和我小姨子约过会了。”

    “啊……”朱元璋有些懵：“老六你也想给天德当女婿？那你师父那边怎么办……”

    “爹，跑题了。”饶是老六脸皮厚如城墙，也一阵阵臊得慌。“别忘了恁答应儿臣的条件。”

    “咱答应你什么了？”朱元璋一脸失忆状，把老六差点整破防。

    “好了好了，今天先不谈私事。”幸好有太子哥站出来和稀泥：“父皇派定远侯去西安不要紧，让他把家眷留在京里，老六就没意见了。”

    老六捶捶自己的胸口，指了指太子。

    ‘大哥，你是知道我的……’

    “行吧，看在老六的面子上，咱就答应了。”朱元璋答应的挺干脆。因为按照规定，边军将领都是不能带家眷的。

    ~~

    朱元璋又嘱咐老二老三一番，诸如要体恤民力、体察民情之类，才放老二离去。

    然后又对老三道：“今年锦衣卫要有大用处，你不在京里，总是不便。你回去后，就把锦衣卫那边的事情，全都移交给老四。”

    “父皇，不是说让老六接我班吗？”老三可不愿意给老四做嫁衣。

    “老六今年另有差事。”朱元璋淡淡道：“锦衣卫那边，他还可以继续给老四当副手，这样既牵扯不了他多少精力，还能帮老四出谋划策。”

    “唉，儿臣明白了。”老三有气无力的应下，就像自己养大的白菜被猪拱了的感觉。

    “要不是父皇的命令，谁稀罕接你的烂摊子似的。”老四从旁嘟囔道。

    “离京之前，你抓紧跟老四交接清楚，时间不等人，咱马上就要用到他们。”朱元璋又提高声调，吩咐一声。

    “是，父皇！”老三这才严肃起来。

    “去吧。”朱元璋微微颔首，待老三出去后，他才对老四下令道：“你接手锦衣卫之后，第一时间就要开始，设法向所有公卿、四品以上文武家中派出眼线——”

    顿一下，朱元璋用不容置疑的语气沉声道：“咱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都得给咱掌握他们哪天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写过什么字！不容有误，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老四高声应道。

    “老六，你也不要置身事外，时间紧，任务重。光靠老四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朱元璋又瞥一眼老六道：“你也帮着你四哥。”

    “是……”老六心中苦笑，应了一声。

    如有可能，他是真不想接这破差事。搜集情报的方式有很多种，往全体大臣府上派细作的法子，却是史无前例的。

    就连当年的武则天，也没想过对全体大臣进行无差别‘人肉监听’……

    这要是败露了，那就是满朝文武的公敌啊。

    太子也是一脸错愕，因为这事儿，父皇并没有跟他通过气。略一迟疑，他还是开口道：“父皇三思啊，此例一开，我大明的官员，就要彻底人人自危，道路以目了。”

    “那不很好吗？”朱元璋冷冷道：“总比他们胆大包天、串通一气，最后全都掉了脑袋强。”

    “父皇……”太子无语。这跟他理想中的开明政治，差的太远了。哪怕只是权宜的手段，也太超过界限了。

    “这事儿咱已经决定了，你不必多言。”朱元璋罕见的没给太子面子，提高声调道：

    “经过江西的事情你还看不明白吗？眼下这批官员已经烂透了，不能对他们的自觉有任何期待。如果只有恐惧能让他们懂得规矩，那咱就给他们最大恐惧，这是他们自找的！”

    (本章完)


------------

第五七四章 科举改制

    待到老四领旨下去，朱元璋看着闷闷不乐的太子，缓缓道：

    “咱知道，你希望做明君。但做明君也得有贤臣才行。眼下这帮大臣，要么是乱臣贼子洗白上岸，要么是前元余孽转事本朝，哪有什么节操，哪有什么廉耻？”

    “父皇这话太绝对了，比如宋先生就不是这样。”太子轻声道。

    “宋先生也一样！”朱元璋冷冷道：“他是道德之士不假，但他要按两千年前孔圣人那套，来改造大明，改造你，甚至改造咱！他比那些贪污腐败之辈，更可怕！”

    “……”太子低头，沉默不语。在这种原则性的问题上，他不能无条件退让。

    “咱根本不指望眼下这批人，能风气清正、廉洁奉公了。只要吓得他们不敢乱来，把这朝廷维持住，也就足够了。”朱元璋叹息一声，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老六道：

    “咱的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

    “啊？”老六惊的合不拢嘴。

    “啊什么啊，咱说的不是你，而是年前伱跟咱说的科举改制！”朱元璋一拍桌子，斩钉截铁道：“咱要自己培养出一批不一样的官员来！”

    “哦。”老六这才松口气，他还以为父皇又要把自己当牲口使唤呢。

    “这样啊。”太子也神色稍霁，问道：“父皇准备如何改制？”

    “这俩月来，咱亲自读了前朝的所有《选举志》，还有相干不相干的史书，也读了一大堆。”朱元璋指了指自己的老花镜道：“老六，又得再配副新的了。”

    “这个简单。”老六点点头道：“回头就派人来给父皇验光。”

    “嗯。”朱元璋微微颔首道：

    “咱发现老六说的没错，宋濂他们就是骗了咱。什么进士就是科举，科举就是进士，进士科不过是以前科举的一门。就像老六说的那样——还有明经、明法、明字、明算好多科，每科都有好多人报考，也出了好些人才。”

    “唐朝享国二百八十九年，进士开科二百六十四次，平均每科仅二十六人进士及第！”朱元璋显然是真下过功夫了，如数家珍道：

    “只因进士每科百人中，仅录一二人。而明经科每科都能在十人中录一二人，怪不得当时人都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呢。”

    顿一下，他冷笑道：“也许在读书人眼中，正因如此，进士才值钱。可在皇帝眼里，这点进士够干什么用的？而且还那么一把年纪，所以进士科完全就是个失败，远不如明经科成功！”

    “父皇，话不能这么说。”太子苦笑一声，为了保住进士科的地位，不得不又要唱反调道：

    “正因为进士科最难，所以天下最聪明的那波人，都是非进士不报的。所以进士科选拔出来的，都是最优秀的人才！”

    “难道这些最优秀的人才去考明经科，就没法脱颖而出了吗？”朱元璋反问道。

    “那是肯定可以考中的，但也就拉不开差距了嘛。”太子苦笑道。

    “为什么要让一场考试，来把人分出个三六九等？”老六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出声道：

    “朝廷又不是没有考核、没有大计，难道不应该让他们靠实际干出的成绩，再分优劣吗？”

    “这……”太子一时语塞，老六说的话，完全跳出了他固有的认知范畴。

    “那老六你的意思是？”朱元璋沉声问道。

    “既然读书人偏重进士科。那就干脆把进士科取消掉，只剩明经、明法、明算之类的，大家都是明字辈，不就谁也没法瞧不起谁了吗？”老六对读书人动起刀子来，向来比他爹还狠。

    “……”太子闻言愣怔了，自己还想着保住进士科的特殊地位，老六竟喊着直接取消进士科？

    “嗯，这法子不错。”朱元璋反而没有那些条条框框，也不相信任何权威——因为任何权威都无法预言到，他一个要饭出身的平头百姓，怎么就得了天下呢？

    所以他只相信自己的判断。

    “都不是进士了，也就没有人有资格歧视别人了。”这就是朱老板的判断。

    “也可以都是进士，也一样没法歧视别人。”朱桢的心态就比他爹阳光太多。

    “比如明经科可以授明经进士，明法科可以授明法进士，明工科可以授明工进士，明算科可以授明算进士……”

    “明工科？”朱元璋可不是好糊弄的，敏锐的察觉到混进去了个东西。

    “难道不应该对应六部，为朝廷选拔实用的人才吗？”朱桢一脸理所当然道：“工部、兵部、礼部，专业性这么强的三个部门，不应该都专设一科吗？”

    “唔……”朱元璋寻思片刻道：“有道理，但不会贪多嚼不烂吧？”

    “父皇，刘先生说眼下是科举改制的最佳时机——科考已经停了数年，全国读书人苦于无出头之路久矣。对他们来说，这时只要有科举，管他考什么呢，都比没有强。”

    “而且父皇当年停科考，就是因为科举选拔的士子难堪大任、令人失望。所以大家对新一版的科举，会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都是有预期的。所以这时候科举改革的阻力是最小的，必须要把步子迈得大一点，不要怕扯到蛋！

    “宁肯过犹不及一点点往回改，也不能因为顾虑太多，迈的步子太小——一旦新一版科举推出后，成为定例，再想进行深入改革，就要面临全国读书人的反对了。那时候，才真是麻烦大了。

    “所以一开始最重要的是把架子搭起来，然后再慢慢完善嘛。而且一开始各科简单一点，也是利大于弊的。”朱桢早就跟刘伯温讨论过好多次，谈起来自然信心满满道：

    “比如说，除了正常的四书五经之外，只需要熟读《兵法十三篇》等武经七书，就可以参加明兵科，考取明兵进士。

    “这样可以大大降低考生的抵触情绪，增加考生报名热情，也更能起到网罗人才、收揽人心的作用。”

    “嗯。”朱元璋只觉得句句都那么在理，句句都说到自己心坎上。不禁笑道：“看来你小子是蓄谋已久啊。”

    “这些本该是我老师进言给父皇的。”老六正色道：“但造化弄人，他没有机会施展自己治国的才华，只能通过儿臣转呈父皇，恳请父皇采纳。”

    “唉……”朱元璋也黯然道：“现在看来，当初的谋臣里，最没有私心的，就是刘先生。可惜啊可惜……”

    (本章完)


------------

第五七五章 什么逃学威龙

    乾清宫中。

    “父皇，过去的事就过去吧。”这时，太子开口道：“刘先生已经把他的毕生所学传授给老六，咱们好好用他，也是一样的。”

    “大哥……”老六泪汪汪的看着太子，他以为刚才自己那番话，会惹的大哥不高兴呢。

    “怎么，以为你大哥听不进不同的意见去？”朱元璋却毫不意外的笑道：“那也太小瞧了咱家老大，好好跟你大哥学着吧，小子！”

    “是是，大哥够儿臣学一辈子的。”老六忙赔笑连连。只可惜以他如今那门板似的身材，卖萌效果已经大打折扣了。

    紧张的气氛有所缓和后，太子温声道：

    “儿臣承认，如果进行科举改制，眼下是最好的时机，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但抡才大典乃国之根本，它不光决定了朝廷能选拔出什么样的人才，来管理国家。更对整个国家的未来，造成深远的影响，所以任何决定都必须慎之又慎。”

    “老大这话没错。”朱元璋点点头，肩膀往椅背上一靠，道：“老子说的好，‘治大国如煎小鱼’，啥意思呢？就是说治理一个国家，必须像煎小鱼一样小心翼翼，动作急不得狠不得，不然一不留神就煎糊了。

    “所以呢，咱们搞任何改革，都得事先经过充分的考察、探究，把情况给摸透，把问题都找出来。然后据此推敲出一套妥善、合用的方案来进行试点。没有问题了才能在全国推广开来。”

    讲起自己的改革方针来，朱老板头头是道，也不知是自己想出来的，还是从谁那儿学来的。

    京城某处，某个刘姓老朽，忽然打了个喷嚏……

    朱桢听的感慨极了，放在以前他万万不会想到杀人如麻、独裁专断的独夫老贼，居然还有如此成熟理性，极具耐心的政治家素养。

    但随着他对国事介入的越来越深，终于发现老贼掩藏在狂野行为之下的，那颗绝对冷静的心。从户帖到黄册的推行过程，就能清晰的看出朱元璋的务实与耐心。

    真的正如老贼所言，他的每一步政策都经过反复推敲，并根据实际情况不断调整，一步步走的都很稳健。根本不会一拍脑袋，就决定在全国推广什么大政方针。

    也许这就是洪武朝不断人头滚滚，清洗官场，国力却迅速恢复，国家依然变的强盛无匹，老百姓日子蒸蒸日上的缘故吧。

    ~~

    “何况这回是国家的人才大计，更不能有半点闪失了。”朱元璋说着坐直身子，沉声道：

    “光靠你跟刘先生闭门造车，是远远不够的，必须要先进行充分的调研，妥善的试点——科举改革就先从国子学改革开始吧。要是已经被朝廷规训过的监生们，还没法接受伱们的改革，此事只能作罢。”

    “那国子学的改革，是不是也要先进行调研呢？”老六苦笑问道。

    “没错。”朱元璋笑着点点头道：“任何改革的第一步，都是要先进行实地调研，咱决定让刘先生去国子学当祭酒，实地考察一下……”

    “父皇，千万不可啊。”朱桢大惊失色，连忙摆手道：“我老师那身子骨恁又不是不知道，真要去当这个校长，撑不了几天就得一命呜呼。”

    “那怎么办？”朱元璋面无表情的瞥一眼老六道：“那就弟子服其劳？”

    “儿臣才十五，给人倒酒还差不多，这就去当祭酒，是不是太不严肃了？”老六苦笑道：“再说按以往的经验，我这个亲王下去，只能看他们演活剧，甭想看到什么真相。”

    “这倒是。”太子深以为然道：“以往我还坚持每年都到处走走视察一下，但后来发现，根本看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你能看到的，都是下面那帮人想让你看到的，所以这些年，我都不再下去了，还省得劳民伤财。”

    “你俩说的对，所以老六……”朱元璋笑眯眯的看着朱桢道：“你有什么好主意啊？”

    朱桢翻翻白眼道：“有没有主意不重要，反正老……父皇都安排好了。”

    “哦哈哈哈……”朱元璋便大笑两声，指了指老六道：“你小子，有觉悟！好，那咱就直说了——我想让你以一个普通国子学生的身份，到国子学上学。”

    说着从桌上拿起一个纸袋，丢给老六道：“这是你全部的身份，还有入学的手续，都已经办妥了。下月就去国子学报到吧。”

    “不是，我……”老六无语道：“这就是给儿臣的重要任务？”

    “当然。”朱元璋神情严肃道：“最后参加科举的是学生，你不到学生中去，如何了解他们的状况。不了解他们的状况，又怎么能制定出适合他们的政策？”

    “好吧……”老六苦笑一声道：“上多久？”

    “你自己决定。”朱元璋就很不负责任道：“觉得不用再去了，就不用再去了。”

    “好家伙……”老六没想到，老贼居然也会废话文学。

    “国子学好像要住校吧？”他又问道。

    “当然，在校期间，你不能搞任何特殊，更不能暴露身份，咱也没跟任何人打过招呼。”朱元璋沉声道：“不然一切都会变味的，你去国子学也就没了意义，也没必要参与科举改制了。”

    “是，儿臣明白了。”老六有气无力的应道。

    “没吃饱饭吗？！”朱元璋大声吆喝道。

    “是，儿臣明白了！”老六只好提高嗓门，高声应道。

    “去吧。”朱元璋这才放他出去。

    待老六离开后，太子赶紧问道：“父皇，真的没跟国子学那边打过招呼吗？”

    “没有啊。”朱元璋一脸无所谓道：“你也不要打招呼。这回不同以往，就在咱眼皮子底下，有什么大不了的？”

    “再说咱们威震江东江西的堂堂楚王加海王殿下，岂会连这点小场面都应付不了，还要找家长帮忙吗？”朱老板说着绷住笑道：

    “他要真是阴沟里翻了船，倒也不是坏事，叫这小子每天尾巴翘到天上去，连他老子都不放在眼里。”

    “好吧。”太子想想也是，以老六的本事，却没什么好担心的，他唯一担心的就是眼前这位。

    “咱可说好了，不能给老六上强度，爹是让老六去调研的，不是去受难的。”

    “看吧……”朱元璋嘟囔一句。

    “什么？”朱标提高声调问道。

    “那当然。”朱元璋这才干笑道：“说的好像咱不是亲爹似的。”

    “是亲爹。”太子点点头，后半句没说出口。

    (本章完)


------------

第五七六章 都是千年的妖怪

    太子离开乾清宫时，天已擦黑，却见一个门板似的身影，立在廊檐下，不是老六还是哪个？

    “咦，你怎么还没回去？”太子奇怪问道。

    “这不在等大哥吗。”老六讪讪笑道：“刚才在父皇面前，反驳了大哥，我是越想越觉得难受，大哥对我那么好……”

    “哎，你小子怎么看大哥呢？我心眼儿难道才针鼻那么大吗？”太子大度的摆摆手，失笑道：

    “大哥器重你，是为了让伱施展才华，不是让你当我的应声虫。”

    “跟贵妃娘娘说一声，今晚去我那吃了。”说着他揽住老六的肩膀道：“我都好久没跟你单独聊聊了，小子净想些有的没的。”

    “已经跟我母妃说过了。”老六嘿嘿笑道：“大哥不说，我也要去蹭饭的。”

    “哈哈哈哈。”太子畅快的大笑，揽着老六就回春和宫去了。

    ~~

    春和宫。

    对老六的到来，朱雄英自是欢天喜地，晚膳时一直黏在他身边。直到吕氏出动，把他叫去做晚课。

    “吓，雄英晚上还有课？”老六看着雄英落寞的背影，心里还怪不是滋味的。

    “是啊。”太子点点头，左手拢着衣袖，右手持壶给朱桢斟酒道：“吕妃说晚课很重要。全靠它温故而知新。”

    “那雄英连玩的时间都没有了。”朱桢不舍道：“这一天天的，也太辛苦了。”

    “不辛苦不行啊。”太子端起酒杯呷一口，望着雄英念书的西书房，叹气道：“谁让他是皇长孙，注定了没有轻松的日子过。”

    “大哥恕我直言，这样教下去会出问题的。”朱桢本是来跟大哥增进感情的，没想到又曾泰附身了。

    “哈哈哈，在读书这事上，老六你可没什么发言权。”太子笑道：“那些书香门第的孩子，都是这样教的。六岁开蒙之后，便日日苦读不辍，早晚两课不断。也没见出什么问题。”

    “这是教读书人的法子，但咱们家的人，不能这样教！”老六说完暗叹一声，‘朱桢啊朱桢，你变了，变得太膨胀了。怎么就非要跟大哥不一调呢？’

    但这人有时候，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他依然振振有词道：“我老师也是这个意思，所以他从来不教我四书五经、诗词歌赋，教的都是读书人眼里的旁门左道。”

    “他的理由是什么？”太子端着酒盅，轻声问道。

    “他说，儒生教的那些东西，是对天家的驯化。真正的王者，首先要有一颗自由不驯的心。”朱桢硬着头皮沉声道：“所以儒生从来教不出好皇帝，好皇帝总是在远离儒生的地方，野蛮生长而成的。”

    “你这话太绝对了，”太子搁下酒杯，沉声道：“比如说九岁就被立为太子，自幼接受大儒严格教导的宋仁宗，你能说他不是好皇帝？”

    “宋仁宗是好人，是那些文官儒臣的好主子，但他实在算不上什么好皇帝。”朱桢淡淡道：

    “因为皇帝的好坏不能用普通人的标准来评价。他身上那些柔弱游移、耳朵根子软的毛病，放在普通人身上不算什么，但对皇帝来说，却是致命的。”

    “就算如此，仁宗也不失为，一位宽容仁厚的守成之主。”太子反驳道。

    “守成？”朱桢哂笑一声道：“挫宋有成可守吗？他甚至没有胆量挑战一下，宋朝皇帝最重要的使命——夺回燕云十六州！我们就不要讨论这些文人口中的大宋明君了吧，真是太掉价了。”

    “你啊你……”太子失笑道：“就因为我没马上答应，让雄英拜你为师，就要把一个朝代的皇帝全都打翻？”

    “一码归一码，起码宋朝的皇帝不应该在任何明君圣主的讨论中。人家别的朝代都是开疆拓土，有的拿下西域，有的甚至打到中亚，它连天下都没统一，燕云屏障都没收回来，有什么资格跟别的王朝相提并论？”朱桢嘟嘟囔囔道。

    他这种观点并非标新立异，而是明人普遍持此论调。创伤后应激障碍了属于是。

    “好好，我说过不你。”太子宠溺的苦笑道：“但说实话，大哥之所以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让你来教雄英，就是因为你对书生，对文官的这种态度。你是亲王，这样想不要紧。但他将来是要做皇帝的，要是也有这样的想法，我还是担心的。”

    “有道是‘只能马上夺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他想了想，决定跟老六还是要开诚布公道：“治天下终究还是要靠读书人来治理的。雄英要是轻视读书人，我不知这对大明来说是祸是福……”

    “大哥，我反感的不是读书人，是那些拿着圣贤书当教条，给我们洗脑的人！”朱桢不禁有些着急道。

    “你读的书还是少了，那些给普罗大众看的，是有你说的作用，但那叫‘教化’，不叫洗脑。还有专门给我们这些人看的，很多治国的道理，都在书里头。你要是吃透了，谁也耍不了你。”太子笑着指了指老六道：

    “比如你小子，敢跟我急眼，就是因为你在我这里没有私心，所以才会畅所欲言。我如果不读书，就会觉得你咋不跟我一心呢？不想再跟你说话。”

    “忠言逆耳吗？”老六讪讪笑道。大哥说的正是他最担心的——他真的是出于一片赤诚，希望为大哥分忧，让雄英健康成长，没有任何私……好吧，只有一点私心，那就是一定不要给朱允炆机会。

    可大哥要是觉得自己碍手碍脚，和自己生分了，那自己就太可悲了。

    ~~

    “你应该不光知道这个成语，还应该知道它的出处。它出自《韩非子·外储说·左上》，‘忠言拂于耳，而明主听之，知其可以致功也。’”太子谈笑间重新掌握主动道：“熟读《韩非子》的君主，是不会被儒生控制的。”

    “儒生只是君主手中的工具，但是比其他的工具更体面、更好用，所以君主才爱用。”朱标也是被老六逼急了，迫不得已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腹黑，以免让这小子真把自己当成小白兔。

    (本章完)


------------

第五七七章 大哥

    “大哥生于乱世，自幼代父皇掌兵理政，当然不会被儒生蒙蔽了。可往后呢？雄英这样生于深宫之内，长于妇人之手的下一代呢？会不会被儒生控制，大哥也不敢说吧？”朱桢坚持道。

    他是相信教育决定论的，如果不把朱雄英从吕氏父女手中解救出来，皇长孙长大之后的三观，怕是跟朱允炆不会有太大区别。

    “唉，你说的也有道理。现在我也不敢说，你这话是对是错了。”太子叹口气道：

    “而且雄英要是能学到你身上的本事，绝对是大明之幸。好在他还小，现在只是在启蒙识字，伱还有时间证明自己是对的。”

    “好吧，大哥。”朱桢点点头，不再坚持。

    大哥接受了完整的太子教育，虽然老师里有文有武，但显然宋濂这样的大儒，对大哥的影响远远超过徐达、常遇春这种武将……

    想要改变大哥的看法，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办到的。

    ~~

    接下来酒席，哥俩都小心避开了政见不合的地方，只说那些让他们开心的事情。

    事实证明，哥俩观点一致的地方还是远多于不一致的地方。所以后面越喝越融洽，那点小小的不快，也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当晚，朱桢便宿在春和宫，太子本打算跟他同榻而眠，却见这小子已经醉的呼呼大睡。只能作罢。

    他回到自己的寝宫时，便见吕氏已经梳洗完毕，穿着很清凉的衣裙在那里等他，不富裕但慷慨。

    “雄英和允炆都睡了？”太子坐在榻上，欣赏着吕氏玲珑的曲线。

    “姐姐带着他俩睡下了。”吕氏为他除去鞋袜，帮他泡脚按摩。

    “嗯。”太子点点头，享受着足底传来的舒适。却到听她微微抽泣。

    “怎么了这是？”太子奇怪问道：“谁给你气受了？”

    “没有。”吕氏忙用袖子抹抹泪，强笑道：“是妾身胡思乱想而已。”

    太子探手把她抱到怀里，手指挑起她鹅蛋般的脸庞道：“说。”

    “是，妾身听到太子爷与楚王因为教雄英的事情起了争论。”吕氏方柔柔弱弱道：“不禁深感惶恐不安，六叔不会记恨我吧？”

    “哈哈哈，不会的。”太子放声大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六对嫂子们是出了奇的好。”

    “可殿下眼里的大嫂又不是妾身……”吕氏可怜兮兮道：“要是让楚王殿下知道，是妾身拦着不让雄英拜他为师，肯定要生气的。”

    “放心，这是本宫的决定。”太子淡淡道：“何况雄英还小，老六自己也还没定性呢，等他过几年根性稳了，再说吧。”

    “是啊，像楚王这么大年纪的人，总以为自己什么都懂。”吕氏掩嘴笑道：“其实过几年，回过头来看看，就会发现自己当时有多可笑了。”

    “你什么意思？”太子闻言声音转冷，放开吕氏道：“是在诋毁老六，还是挑拨我们兄弟的感情？”

    “殿下，妾身没这个意思，只是闲谈说笑。”吕氏赶紧俯身跪地，叩首请罪道：“总之妾身妄言了，请殿下责罚。”

    “你记住，有些话永远不能说，就是想一想，都有罪。”素来和颜悦色的太子，罕见的疾言厉色道：“楚王是我大明的三代栋梁，本宫不许自家有人诋毁他！”

    “再有一次，看本宫不让人掌你的嘴？！”他胡乱擦干脚，也不让吕氏帮忙，自己穿上鞋，起身道：“你好好反省反省吧。”

    说完便拂袖而去，只留呆若木鸡的吕氏在那里。

    愣怔许久，吕氏便嘤嘤哭起来，哭成了个泪人。

    ~~

    第二天一早，老六又是被雄英闹起来的。

    他把皇长孙抱在怀里蹂躏一番，才睁开睡眼，发现已是天光大亮。

    “咦，你小子咋没去上早课？”

    “不知道，今天姨娘没叫我。”朱雄英便奶声奶气道：“我娘就让我睡了个懒觉，结果六叔比我还懒……”

    “你说谁懒，你说谁懒？”老六便又跟雄英笑闹成一团。

    玩闹够了，他才坐起来，让春和宫的宫人服侍自己洗漱穿戴。

    朱雄英的大伴崔公公，从旁禀报道：“太子爷上朝之前，来看过殿下，见殿下睡的正香，便没让打搅。”

    “啊……”老六伸个懒腰道：“没说别的了？”

    “还有，”崔公公神情有些复杂道：“太子爷说皇长孙六岁了，可以送去大本堂了。就不用再跟着吕娘娘念书了。”

    “哦。”老六神情一动，知道这里头肯定有故事，但他对吕氏又没什么好感，才懒得问呢。

    在宫人的服侍下用罢早膳，朱桢领着雄英去拜见大嫂，就见常氏在练武场上耍大刀。

    “六叔睡好了？”常氏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挽个刀花收刀。

    “嘿嘿，是啊。给大嫂添麻烦了。”老六笑呵呵道。

    “哪里的话，你还不知道大嫂吗，我就喜欢热闹。”常氏笑着把刀递给两个强健的宫女，接过帕子一边擦汗，一边叹气道：

    “可惜你们一个个长大了，来的次数反倒少了。后面小的弟弟妹妹，又不敢来，倒是冷清了不少。”

    “雄英都这么大了，春和宫还能冷清的了吗？”老六笑道：“大嫂要是无聊，可以去找我母妃，你俩切磋切磋。”

    “哈哈哈，好。”常氏眉飞色舞的应声，要留老六用午膳，老六赶忙说自己跟五哥有约，这才告辞出来。

    ~~

    老六不是托词，他确实跟五哥有约了。

    只是去周王府之前，先顺道拐去了一趟燕王府，看看另一个大侄子。

    徐妙清果然也在，两人好几天没见了，都十分想念，便在那里隔着个婴儿，眉来眼去起来。

    那旁若无人的样子，让燕王妃实在看不下去，抱起高炽道：“你们先在这坐会儿，高炽该喂奶了。”

    等碍眼的四嫂一走，老六赶紧对徐妙清解释道：“这阵子没来，不是别的……”

    “我知道。”妙清点点头，轻声道：“陇西王的丧事里，你过来也不合适。”

    “妹妹真是太体贴了，我家老头子难过极了，前阵子我是哪都不敢去，老老实实在宫里待着。”老六一脸无奈道：“结果竟爽约了，把我懊恼的呀，不要不要的。”

    “姐夫已经替你解释过了，”徐妙清声音细细，如泉水淙淙，红着脸道：“有时间再约就是了。”

    “绝对没问题。”老六小声道：“告诉你个秘密，我今年要去国子学当一年学生，有的是时间出来和你见面。”

    “啊？”徐妙清顾不上后半句，吃惊的捂住嘴道：“不是有大本堂吗？殿下还用去国子学？”

    “不是为了方便出来和你见面嘛，”老六便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开了。“我跟父皇求了好久，他才同意让我出来念书的。”

    “殿下……”徐妙清捂着红彤彤的脸，羞得都不敢看他了。

    (本章完)


------------

第五七八章 五哥五哥

    离着大功坊不远处，就是周王府。

    朱桢过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爱因斯坦相对论不是说，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时间就会过得飞快。所以他不是故意磨蹭着不来，而是不知不觉就到这会儿了。

    通禀之后，五哥出来迎接，一脸幽怨道：“听说你上午就离开大哥那了，我还让你嫂子准备午膳来着。”

    “啊？是吗。”老六不好意思挠头道：“顺道去看了看高炽，小孩子太可爱了，不知不觉就玩晚了。”

    “难道我家有炖不可爱吗？”五哥愈加幽怨道。

    他正月十三诞下长子，却因为姑父的去世，根本无人关注。

    一直到了前几天，朱元璋才在马皇后的催促下，给老五长子赐了个‘炖’字。

    再配上周王一房‘有子同安睦，勤朝在肃恭，绍伦敷惠润，昭格广登庸’的辈分诗，已经满月的周王长子，终于有了名字——朱有炖。

    “有炖当然也很可爱了。”朱桢笑道：“我这不就来找他玩了吗？”

    “你还是叫他全名吧。”周王一直比较郁闷，总觉得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油墩儿’，让人很有食欲的感觉。

    老六赶紧安慰他说，朱有炖挺好，总比二哥家的朱尚炕强吧。

    五哥这才不再难过，打量着满面春风的老六道：

    “四哥家里，可爱的怕不是高炽吧。”他跟四哥一奶同胞，什么不知道？“可惜我岳父只有一个闺女……”

    “嘿嘿，看破不说破嘛。”老六笑嘻嘻的搂着五哥的肩膀道：“伱们一个个都成家立业当爹了，弟弟我还单着呢。”

    “你想双着还不简单，就怕还想三想四。”五哥冷笑道。

    “哎哟，我的哥，这嘴巴怎么这么厉害了？”老六哈哈大笑道：“这小成语用的，还‘想三想四’。”

    “我年前就想到这词了，今天才捞着说。”五哥便实诚道。

    “哈哈哈。”哥俩勾肩搭背，笑得前仰后合。

    ~~

    说话间，朱桢进去正殿，拜见五嫂。

    周王妃冯氏是宋国公冯胜的嫡女，跟大嫂、三嫂、四嫂一样，都是将门虎女那一挂的，虽然出身高贵，却没什么骄矜之气，英姿飒爽，落落大方。

    “六叔可算来了。你再不来，这个家就要散了。”冯氏一见到‘诸嫂之友’，就拉着他大吐苦水。

    “有那么严重吗？”老六也是一惊，想要给个亲王拆家，难度堪比嫁给亲王。

    “没那么严重，听她大惊小怪。”五哥讪讪道。

    “怎么没那么严重？那我要去找父皇告状，你为啥拦着不让？”冯氏柳眉一挑，根本不怕老五。

    “那么点儿小事儿，没必要惊动父皇。”五哥苦笑道。

    “小事儿？”冯氏气苦道：“有炖儿还那么小，你就要撇下我们娘俩去宁国，万一要是再也回不来了，让我们可怎么活啊。”

    说完便别过头去，用袖子抹泪。

    “嗨，不就是去宁国吗，又不是去英国，怎么就回不来了？”老六不解问道。

    宁国府属直隶，就在后世安徽那片儿，一听就知道，跟南京相距不远。

    “一开始我也这么觉得，所以他说去宁国采药，我也没拦着。要不是姑父去世，他这会儿已经在那了。”冯氏抽泣道：

    “是前天听人无意中说起，那里正在闹天花，我就拦着不让他去，可他非要去。六叔你评评理，人家躲都躲不及的地方，他却非要还要上杆子往处凑，是不是疯了？”

    “我都说多少遍了，本王不会得天花的。”五哥斩钉截铁道：“我已经给自己种过痘了！”

    “啊？”这下轮到老六震惊了，他瞠目结舌看着五哥，又瞅瞅五哥的胳膊。

    朱橚微微点头，对冯氏正色道：“这样吧，我跟老六单独聊聊，如果最后能说服他，你就让我去。如果他拦着，我就不去。”

    “我艹，不是……”老六登时就绷不住了，这不是让自己做恶人吗。

    “行，我信六叔的。”冯氏点点头。没办法，谁让老六在嫂子们中的名声，好的过头呢？

    “六叔，看在有炖儿的面子上，你可千万拦着他。”她又央求老六道。

    “啊，我尽力。”老六简直无语，五哥坑起兄弟来，还真是不手软。

    ~~

    于是，饭也顾不上吃，五哥就把老六拉到王府后花园，一处独立的院落内。

    他掏出钥匙，打开门道：“还跟宫里时一样，任何人都不能进这里。”

    “嗯，实验室嘛，就应该闲人免进。”老六说着，便摸出个大口罩戴上了。还变戏法似的戴上了副手套。

    “放心，这里头没有能感染痘症的东西。”五哥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嘿嘿……”老六讪讪一笑，却依然不肯撤掉防护，还好奇问道：“你真种痘了？”

    “那还有假？”五哥把袖子高高撸起，一朵小雏菊似的疤痕，赫然出现在他的膀子头上。

    “我艹，牛伯夷……”老六两手直竖大拇指，其实脚趾头都竖起来了。

    “不是牛欢喜，是牛痘。”五哥一本正经道：“当年你说可以用牛痘代替人痘后，我就一直在研究，终于到了这一步。”

    “五哥，你……太牛伯夷了。”面对五哥的壮举，老六彻底词穷了。只能反复用那两个词，来宣泄自己的情绪。

    ~~

    说起来，这事还是老六起的头。

    多年前，哥俩还都住在宫里时，经常彻夜卧谈，聊一些人体卫生，也就是医学方面的话题。

    老六虽然没专门学过医，但还是可以不要脸的说一句，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懂医学。

    当然仅限于嘴上说说，真要去做，他就无能为力了。所以他负责给五哥打开新世界的大门，然后让五哥一头扎进去，探索、研究。

    其中，他最重视的一扇门，就是天花的防治。

    这个年代有三大传染病，鼠疫、天花和霍乱。

    前者易发于北方，后者易发于岭南，离他还算比较遥远。

    离他最近的就是天花了。他的九弟赵王杞，就是死于这个病的，当时宫里痘瘟闹得很大。连朱杞的母妃在内的数百宫人，都被送进内安乐堂再也没有出来。

    而且他推测，数年之后，雄英和母后，很可能也是感染了天花才没的……

    不然很难解释，为何这一老一小会在短时间内，相继暴毙。

    (本章完)


------------

第五七九章 你是真的勇士

    那时朱雄英应该是九岁，已经过了儿童夭折的高危年纪。而马皇后刚满五十，身子骨十分强健，平时连头疼脑热都没有。

    除了恶性传染病，没法解释这样的两个人，怎么会一起得急病，没几天就相继去世。

    此外，马皇后生病之后，还不让太医为自己诊治。

    她说，太医治不好自己，皇上一定会杀他们泄愤。所以干脆就不让他们给自己看病。这说明马皇后知道，太医也治不了自己的病。

    所以除了能要人命的恶性传染病，几乎没有别的解释。而前头说过，南京一带最大的可能，就是天花了。

    ~~

    当年宫里那场天花流行，给当时已经懂事的五哥，造成了巨大的心里阴影，也是他立志学医的缘由。

    虽然很残酷，但朱桢觉得在当下的医疗条件下，隔离，就是对这种恐怖传染病，最有效的处置手段了。

    五哥却觉得，这法子太消极了。作为医者，应该主动挑战痘瘟，并战胜它！

    所以他一直在研究这方面的著作和医案。研究许久之后，有一天，五哥兴奋地告诉老六，自己从宋代医术中，找到预防天花的法子了——种人痘！

    把老六吓得屁滚尿流，赶紧告诉五哥，你还是试试牛痘吧，那个安全许多。

    ~~

    天花病毒是东汉传入我国内地的。

    据说伏波将军马援在平定安南，押送俘虏班师回朝时，将士们被俘虏感染，接二连三出现了可怕的痘症。最后大半病死，死相极惨……

    随后这种可怕的病魔，便在我国盘踞下来，千年以来不断施展淫威，不分贵贱，夺取人们的性命。

    一代代的医者，在与天花病魔搏斗中，发现了可以用‘人痘法’来预防感染天花。就是用天花患者身上的脓汁、结痂，作为痘苗，种在健康的人身上，从而得到天花的免疫力。

    但人痘接种十分凶险，基本上要撞大运，碰上了毒性弱的痘苗，就能安全达阵。碰上毒性强的痘苗，基本上和得到天花没有太大区别，致死率也相当高，

    所谓‘苗顺者十无一死，苗凶者十只八存’，根据五哥的研究，接种死亡率在五分之一。

    而痘症自然感染的死亡率为三分之一，且并不是每个人一生中都会感染天花，所以事实上个体就算不种人痘，死于天花的概率也要远低于三分之一。风险收益比太低了。

    所以这个年代的‘人痘法’没法大规模推广。

    五哥凭着医者的天分，敏锐的意识到，可以通过对顺苗进行选育的方式，尽可能的培养出更多的顺苗，那样就可以大大降低接种死亡率了。

    老六觉得这个方法应该可行，但他可不能让亲爱的五哥去实验。

    一来，没法做好防护的情况下，五哥感染的风险太大。

    二来，他知道更安全的痘苗来源——牛痘，为什么要让五哥走弯路呢？

    “牛痘？”五哥当时听了很震惊。“平天大圣也会出天花？”

    “那可不。”朱桢便将‘挤奶女工不生天花’的桥段，改编为‘牧童不得天花’的故事，讲给五哥听。

    “我们当年在金桥坎时，好几个村的放牛娃，都在一起放牛。”老六煞有介事道：

    “我就发现，他们居然没有一个麻子脸，问他们是都没得过天花吗？他们还是有什么秘方。他们说是没得过。老人告诉他们说，因为痘神娘娘姓牛，所以放牛娃只要爱护自己的牛，就不会出痘。”

    “那是老人为了哄孩子好好放牛编出来的。”老六便很粗暴的给出结论道：

    “凭我多年放牛的经验，发现牛也会出天花的，而且也能通过牛，传染给人。但牛痘和人痘不大一样，人得了只会略有不适，即可痊愈，并无任何后遗症。却可以终身不用再得天花。”

    “真有那么神？”五哥难以置信道。

    “我骗过你吗？”老六反问道。

    五哥把头摇成拨浪鼓……

    ~~

    距离两人最后一次谈及此事，已经过去两年了。

    没想到，五哥不声不响，居然已经搞定了！

    老六反复端详着五哥肩膀上的菊花，跟自己记忆中的样子，几乎别无二致。

    他激动问道：“快说说，你是怎么办到的？”

    “首先我亲自走访了直隶十几个府，几十个县，把当地各家放牛养牛的全都召集到县衙，向他们询问，是否有牧童出过天花。结果还真是如伱所说……”

    说起自己这几年的事业，五哥变的神采飞扬，整个人都在发光。“其实不光是牧童，整个农村，出天花的就比城里少，而且多在大户人家。

    “老人们说十年前，还没有这么大区别，当时这病一视同仁，管你城乡贫富，该的就得得。”周王沉声道：

    “这十年最大的变化，就是父皇为了奖励南直各府的从龙之功，家家农户都发给了耕牛。小农小户的宝贝着呢，全家整天围着牛转，结果出花的就少。大户人家和城里人，接触不到牛，所以没变化。”

    “这样啊……”老六恍然，那父皇搞大移民，家家移民都给耕牛，还在无意中起到了消灭天花的作用呢。

    看来以后，要让雄英少坐‘吉利汽车’，得多跟‘林宝坚尼’亲近。

    “我还发现，那些牧童和养牛户，并不是不得天花，而是症状极轻。他们只是身上起一些小脓包。这种轻微的痘症，不到半个月便可痊愈，而且不会留疤。”老五一脸钦佩的看着老六道：

    “我猜测，这就是你说的牛天花，便让这些患者，把他们家的牛牵来，果然发现他们的牛也在生病——在没有牛毛覆盖的皮肤上，就会发现一些溃疡和水泡之类。所以……”

    说着他两手攥住老六的肩膀，用一种仿佛儒生看孔子，武将看岳王，丐帮兄弟看朱老板的眼神，狂热的盯着他道：

    “你真是神了——你的猜测一点没错，就是牛出了花，传染给人的！”

    “我那都是瞎猜的，五哥能搞明白，都是你的功劳。”老六忙谦虚道：“然后呢？”

    “然后，我就按照你说的法子，用刀片划破肩膀，将病牛身上的脓汁点进去。”朱橚拍了拍自己肩膀道。

    (本章完)


------------

第五八零章 医者仁心

    “你还真不怕死！”老六整个大无语道：“万一我的猜测是错的，你不连命都没了？”

    “是啊，我也很害怕。”五哥提起此事，也是阵阵后怕道：“那几天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天天吓得胡思乱想，身体出一点异常，就觉得完了，真得了天花了。”

    说完他得意一笑道：“结果你猜怎么着？过了六七天，好了。”

    “真是太胡闹了。”老六却笑不出来道：“可伱堂堂亲王，干嘛要拿自己的千金之躯做实验？”

    反正他是绝对干不出来这种事。

    “我也想过先在别人身上试试，”五哥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叹口气道：“可是我学医是为了救人，怎么能害人呢？这种话我开不了口，想来想去，还是在自己身上试吧。”

    “你不会从牢里找些死囚试试吗？”老六无奈道。

    “呃，对哦，我没想到啊。”老五一拍后脑勺，讪讪道：“你五哥就是笨。”

    “不，你是善。”老六却摇摇头，叹息道。

    “六弟放心吧，哥下次不会拿自己冒险了。”老五像犯了错的孩子似的，赶忙保证连连。可孩子的保证，什么时候作数过？

    “还不能这么说。”五哥却摇摇头道：“还得验证，这法子是不是真有用。

    “我本来想，让人找一些天花病人穿过的衣物来试一试，看看会不会被传染。可又担心，万一弄不好，传染给家里人，或者在京城造成瘟疫，那罪过就大了。

    “又听说宁国府那边，这两年天花十分猖獗，就决定还是亲自去一趟。一来试验一下牛痘的效果，二来如果真有效，便可以给当地百姓也种上牛痘。”说着他叹口气道：

    “我本来跟你嫂子说，是去宁国采药的。也不知谁多嘴，让你嫂子知道了，那里正在闹天花，她就高低不干了，我要是不叫你来，非得闹到父皇那里去。”

    “那这事儿，我还真得管。”老六点点头道：“首先，五哥的研究，是天大的事情，我绝对鼎力支持。”

    “嗯嗯。”五哥使劲点头，一路走来，他最需要的就是理解和支持。

    “但是呢，嫂子的担心是有道理的。”老六又话锋一转道：“毕竟牛痘的效果还没有验证，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让她和有炖儿怎么过？”

    “我这不就等着，有了儿子陪她，才去的吗？”五哥闷声道：“父皇母后有你们在，还能委屈着他俩不成？”

    “那不一样，谁也代替不了你。”老六苦口婆心道：“要不这样吧，咱们还是用死囚……”

    “……”五哥寻思半晌，依然摇头道：“我过不去自己心里这一关。”

    “你刚说不再冒险的。”老六郁闷道。

    “我说了吗？”五哥不认账，说完不好意思的笑笑道：“好吧，我说了……可是老六，你说我迂也好，说我蠢也罢，我真的接受不了。”

    说着他正色道：“就像二哥三哥四哥，接受不了让将士们冲锋在前，自己躲在后方一样。在我的战场上，我也有我的坚持。”

    “唉，还以为哥几个里，至少你跟我一样惜命，没想到原来是跟他们一样。”老六无奈叹息。

    “不，我也怕死，但我对牛痘是有绝对信心的！”五哥重重拍着他的肩膀，沉声道：“我兄弟要为天下除此祸患，这种关键时候，我怎么能不在现场呢？”

    “好吧……”老六说服不了五哥，看他一眼道：“这么说你叫我来，是帮你说通嫂子？”

    “对头！”五哥笑眯眯道：“你可千万帮我搞定她。”

    ~~

    哥俩在后花园的实验室，嘀咕了许久才转回。

    老六先进来的，老五故意拖在后头。

    冯氏等的望眼欲穿，一见到老六便忙着问道：“怎么样六叔，说服他了吗？”

    “唉，嫂子，我五哥这人太犟了。”老六摇头叹气道：“我是说破了嘴皮子，也没法让他改主意。”

    “他怎么这样。”冯氏带着哭腔道：“赶明儿我就去找母后，求她老人家做主！”

    “可这么一来，你跟五哥的关系，不就完蛋了吗？”老六又叹了口气道：“他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外柔内刚，主意极正，你要是搬出父皇母后把他压下，他不跟你掰？”

    “我……”冯氏闻言一愣怔，旋即坚决道：“我宁肯他怨我一辈子，那也比他死了强。”

    “唉，五哥有嫂子这样的贤妻，怪不得愿意去冒这个险。”老六第三次叹气。

    “跟我有什么关系？”周王妃不解问道。

    “当然有关系了。”朱桢指了指她怀里安睡的有炖道：“五哥这次去宁国，都是为了你们爱情的结晶啊。”

    “有炖儿？”周王妃更迷糊了。

    “没错，是有炖儿。”朱桢点点头道：“他希望有炖能永远不出痘症啊！”

    “嫂子可能不知道，我们的九弟，当初就是因为天花没的，五哥从那时起，就发誓要战胜天花。经过这么多年的努力，他终于找出了，可以让人永远不出花的法子。”朱桢一脸崇拜道：

    “而且他已经在自己身上用过了，效果非常好，这辈子都不会出花了。但有炖太小，五哥又太宝贵他，不能让他承受一丁点儿风险，所以才要再去一次宁国，进行最后的验证。确保万无一失了，再让有炖用。”

    “他真是这么想的？”周王妃有些不太相信。“平时没感觉到啊？”

    “我五哥就是这样一个，爱得深沉，只做不说的男人。”老六说着对终于磨蹭进来的五哥道：“对吧？”

    “对，是是。”五哥臊得满脸通红，刚才老六的那些话，别说让他说了。就是让他听，都听的浑身不适。心说怪不得老六能脚踩三条船呢，人家有那个金刚钻啊。

    “我还当你心里没有我们娘俩呢，”周王妃感动得热泪盈眶道：“原来是这样。”

    “怎，怎么会呢。”五哥结结巴巴道。

    “可是六叔也说了，你现在还不敢说万无一失，我怎么能放心让你去呢？”周王妃揪着他的袖子，哭得稀里哗啦。

    “这样吧嫂子，龙虎山的天师符，你总听说过吧？”这时老六忽然问道。

    “知道呀，那可是驱瘟辟邪的至宝。”周王妃便眼前一亮道。

    老六便笑道：“恰好张大真人在京里做客，我求他画上个百八十张，给五哥贴满全身，你总放心了吧？”

    “哪用得了那么多，贴满一身还不成了大粽子吗？”周王妃便破涕为笑。

    显然，他说一千道一万，不如人家牛鼻子一张天师符。

    (本章完)


------------

第五八一章 青梅归

    三月的南京，姹紫嫣红、百花争艳，一片春意盎然。

    正是一年最好的季节，京里的达官贵人、公子小姐，纷纷在前呼后拥下，乘坐香车宝马出城踏青。

    老六也一身便装，坐着他的‘林宝坚尼’，一大早就出了城。

    他却不是出城来踏青的。对他这个年纪的小伙子来说，除非陪着妹子，否则踏青？踏个屁青。

    一行人出了正阳门，过了中和桥，朱桢便在道旁凉亭下了大牛，自有护卫为他的‘林宝坚尼’泊车加油……就是牵去吃草。

    他在凉亭坐下，看着周遭的无限春光，不禁涌起浓浓的诗意……可惜，唉，没那个水平，只得怏怏作罢。

    胡泉摆下茶水和吃食，给殿下也加加油。

    “国子学那边，都安排好了吗？”老六一边吃着点心，一边问道。

    “殿下放心，都安排好了。”胡泉笑道：“胡显和邓铎两个的入学也办好了，到时候可以跟殿下一起去上学，就近保护殿下。”

    “他俩那水平，也能上国子学？”老六指着在不远处喂牛的两人，难以置信。他虽然常被说读书少，但那得分跟谁比。跟那俩货一比，他就是个博士。

    “国子学里还设有太学，专门给勋贵公卿的子弟念书用的。”胡泉无奈解释道：“他两个的身份，进太学还是够用的。”

    顿一下他又道：“太学学的东西也简单，就是教这帮小子读两年圣人之言，让他们知道忠君爱国，能看得懂兵书，就可以了。”

    “这样啊。”老六眼前一亮道：“那我也上太学。”

    “殿下，你这个身份不行啊。”胡泉苦笑道：“最起码指挥使之后，才有资格报名。皇上给恁安排的是南昌卫副指挥使之子，还差了半级呢。”

    “他就是故意的他。”老六郁闷道：“什么为了让我看到最真实的情况？就是想让我在国子学里头吃苦头。他就开心了。”

    虽然老六没指名道姓说‘他’是谁，但傻子都能听出他是谁，胡泉不敢接茬，忙安慰殿下道：“放心，我们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安排，不会让殿下在里头太难受的。”

    “但愿如此吧。”老六没什么信心的嘟囔一声，你说自己已经是威震江南、江西的大明双亲王了，怎么忽然又得去当学生了？

    唉，个人再努力，也抵不过老贼的一句话……

    正发着牢骚，便听远处警戒的护卫高声道：“来了来了。”

    “哈哈，好哎。”老六便把手里的点心往嘴里一塞，拍了拍手上的渣，快步走出凉亭。

    便见一队人马，自官道迤逦而来。

    正是楚王府护卫，护送诚意伯家眷返京的队伍。

    朱桢便含笑立在桥头，看着越来越近的几辆大车。

    当间一辆的车帘掀开，露出一张灵动无暇的俏脸来，不是刘璃又是哪个？

    她一眼就看到老六那魁伟的身躯，便欢喜的招手叫道：“小师叔，小师叔！”

    朱桢也笑着朝她挥挥手，许久不见，甚是想念。

    更让他喜乐的是，刘璃终于走出了痛苦，绽开了久违的笑脸。

    甚好甚好。

    其他人却不敢像刘璃这样托大，赶紧纷纷下车，行礼如仪。

    “二师兄，快起来吧。”老六笑容可掬的一把扶起刘璟。“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倒是有劳殿下亲迎，真是折煞下官了。”成为家里的顶梁柱后，刘璟也稳重多了。虽然他知道，楚王根本不是来接自己的，但还是很礼貌的道了谢。

    “哎，师兄不要见外，咱们是一家人嘛。”老六笑眯眯的看看刘祥道：“对吧，大侄子？”

    “哦……”刘祥郁闷的应一声，其实他比老六还大两岁。

    见礼过后，两队人马汇做一队，向正阳门行去。

    路上，刘璟很识趣的跟殿下保持距离。刘祥还想给他和妹妹当电灯泡，却被他爹拉开了……

    “家里的事都安排好了吧？”老六骑牛与马车并行。

    “嗯。”刘璃挂起车帘，看着老六不再圆润的脸道：“小师叔瘦多了。”

    “哈哈，原先更瘦的。”老六不好意思的摸一摸自己的腮帮子道：“这不回来两个多月，一直这家吃了那家吃，又不怎么动弹，就反弹了呗。”

    “这样也好，再瘦就太让人心疼了。”刘璃甜甜笑道。

    “可惜你没看到，那时候帅的一塌糊涂。”老六便吹嘘道。

    “现在也帅的一塌糊涂。”刘璃托着腮，开心的看着他。完美的诠释了，什么叫各花入各眼。

    “小师叔。”

    “什么事？”

    “伱来接我我真开心。”刘璃又甜甜道。

    “你吃糖了吗？”老六笑道。

    “没有啊，怎么了？”刘璃道。

    “那嘴怎么这么甜？”老六哈哈大笑起来。

    “因为我嘴上抹了蜜。”刘璃咯咯笑起来。

    “我不信。”老六看一眼离得远远的刘璟。

    “不信就不信。”刘璃捂住嘴，躲进了车厢里。

    过不一会儿，却又探出头来，继续跟他叽叽喳喳说这说那。

    青梅竹马是这样子的，无拘无束，亲密无间。

    ~~

    一行人回了刘军师桥的诚意伯府，刘伯温也等候多时了。

    看到孩子们回来，他脸上凌厉的皱纹，都柔顺了不少。

    人老了，日子就过到子女身上了，管你帝王还是将相，大抵都是这样的。

    一家人热热闹闹吃了一餐团圆饭，诚意伯府中，又重新有了人气。

    饭后，刘伯温把朱桢叫到书房，问道：“听说你要去上学？”

    “唉，老头子安排的。”老六叹气道：“想想就头疼的很。”

    “好端端的怎么会让你去上学？难道是对老夫不满意？”刘伯温一脸不爽的问道。

    “师父，一个成熟的半仙，应该自己给答案，而不是等别人回答。”老六笑道。

    “臭小子，考校为师。”刘伯温淡淡一笑道：“看来大的要来了。”

    “啊？”老六不解问道：“这是怎么讲？”

    “这不明摆着的吗？你可是他屡试不爽的杀手锏。就你爹那个脾气，好用一定要往死里用的。”刘伯温哂笑一声道：

    “把你送去国子学，能学到什么东西？肯定是要对国子学动手了。”

    “这就叫大的要来了？”老六笑嘻嘻道：“言过其实了吧。”

    “没错，如果要是只动一个国子学，用不着你堂堂楚王加海王殿下出马。”刘伯温淡淡道：“所以，很容易就能分析出国子学只是个引子，老鼠拉木锨——大头在后头呢。”

    “那会是什么呢？”老六笑问道。

    “跟国子监沾边的有两个，一个是科举，另一个是官场。”刘伯温收起笑容道：“所以，皇上要准备科举大改制，要么准备给官场大换血，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嘿，师父，真神了。”老六不禁竖起了大拇指。

    (本章完)


------------

第五八二章 抽椅子

    “怎么样，服了吧？”刘伯温得意的一笑。

    “服了服了。”老六点头不迭，便将近来发生的事情，一一讲给师父。

    就连四哥掌锦衣卫，要监听百官的这种最高机密，都没有隐瞒。

    刘伯温连他最大的秘密都知道了，老六也没必要再隐瞒什么了。倒不如全心全意的相信师父……

    刘伯温听得十分认真，虽然已经猜到大的要来了，还是被老六的讲述，惊得久久不语。

    科举改制的事情，他跟老六早就反复讨论过。当时连他也认为，朱元璋不可能轻易答应，还得做很多工作，才能帮皇帝下定决心。

    没想到，朱老板居然这么快就自己想通了。

    “可能是姑父去世，让我家老头子感觉时不我待了吧。”老六猜测道：“包括让四哥干那些事，很明显是急了。”

    “确实有些急了。”刘伯温点点头，捻须道：“看来皇上已经有了掀桌子的决心，开始为推倒重来做准备了。”

    “其实他根本不用那么着急……”老六小声嘟囔道。

    “你说什么？”刘伯温年纪大了，似乎有些耳背。

    “没，没什么。”老六打着哈哈道：“不管怎么说，这对咱们的计划是好事。”

    “是。”刘伯温点点头，幽幽道：“从前皇上像猫戏耗子一样，还不知会戏弄胡惟庸多久。但现在，皇上不想再拖下去了，他要在短时间内解决问题。”

    顿一下，刘伯温又话锋一转道：“但皇上等了这么久，没有满意的结果，他是不会收网的。”

    “他想毕其功于一役，把那些魑魅魍魉一网打尽？”老六问道。

    “毕其功于一役是不可能的。”刘伯温摇头道：“胡惟庸的势力，可不是他自己培植起来的，而是建立在韩国公打下的基础上。说‘本相即朝廷’有些夸张，但想把胡党一网打尽，怕是还没有这么大的一张网。”

    “倒也是。”老六点点头，那些围绕在胡惟庸周围的势力，实在是太多了。怕是父皇一时之间也下不了那么大的决心。

    “所以只能先抓重点。”刘伯温沉声道：“皇上担心的无非就是去了一个胡丞相，会不会再上来一个姜丞相、何丞相，继续带着百官跟他唱反调，换汤不换药。”

    “所以，得连汤带药一起换了。”老六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道：“干脆撤了中书省，废了丞相，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呃……”刘伯温一愣怔。“你这倒是个办法。没有中书省就没有丞相，没有丞相就没有人能名正言顺的率领百官，跟皇上唱反调了。”

    “别说，这还真像你爹的行事风格，”刘伯温越想越觉得有可能道：“也许一开始，伱爹的目的就不是胡惟庸，也不是所谓的‘胡党’，而是他身下这把相椅！”

    “没错，他要撤椅子了！”刘伯温双手一击，语气变得笃定起来道：

    “一定是这样的，胡惟庸算什么？胡党算什么？比起当初的李善长、淮西帮来，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儿。皇上为什么对他一忍再忍？甚至包庇纵容，是因为没有人比胡惟庸更合适，干这最后一任宰相！”

    “那是，胡相集愚蠢、自大、疯狂于一身，这种人玩起自爆来，真有可能把整个中书省都能炸塌咯。”老六点点头，附和道。

    “没那么容易，中书省乃一国中枢，”刘伯温却摇头道：“它存在了千年，早已深入人心。更是我朝肇基兴业、一统天下的首脑所在。废丞相容易，撤中书太难了。”

    老六点点头，老贼从流寇到诸侯最关键的一步，就是占据集庆路，也就是现在的应天府。从此上了台面，被小明王封为江南等处行中书省平章。

    之后，朱老板便以这个行中书省为核心，开始了政权的运作和扩张，直至建立国家。江南行中书省也自然升格为中书省，成为全国政府的中枢和首脑。

    可以说整个大明的运转，都是围绕着中书省进行的。贸然拔掉这个中枢，国家还怎么运转？朝廷会不会瘫痪，这都是必须要慎重考虑的问题。

    “其实老头子之前，已经做了很多铺垫，比如取消行中书省，权分三司；裁撤中书参政等官；还有设立通政使司，命有司奏事勿先关白中书；以及命我大哥视朝听政，都是在为这一步做准备吧？”老六沉声道。

    “唔。”刘伯温拢须颔首道：“看来皇上早有撤掉中书省的打算，只是太过匪夷所思，所以哪怕是老夫，也只以为他要对付胡党，却无法想象他真正的目的。”

    “我家老头子向来是敢想敢干，只有想不到，没有他干不出的事儿。”老六撇嘴一笑，不知是褒是贬。

    “但就算有这么多铺垫，恐怕还是没法解决最根本的问题——用什么来代替中书省的中枢作用呢？”刘伯温仔细寻思片刻，摇摇头道：

    “要是换一个衙门，也不过是新瓶装旧酒——改个名而已，有什么区别？重设三省？那也只是把酒装到三个瓶子里，区别也不大。我想以皇上的性格，是不会接受的。”

    “所以在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之前，你父皇是不会贸然动手的。”刘伯温是了解朱元璋的，知道谨慎保守，才是这位陛下的底色。

    “也许在我家老头眼里，这都不是事儿。”知道答案的老六，语气特别自信：

    “你不能拿常理来看我家老头子。他是精力超人，每天只需要睡两个时辰，可以工作十个时辰，处理四五百道公文，还不耽误，呃……总之再加上我大哥帮忙，差不多就能替代中书省了……”

    “毬……”刘伯温罕见的爆了句粗口，一拍脑门道：“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别的皇帝确实需要一个衙门，代替中书省。但你爹不需要，他一个人就是中书省。”

    “那他肯定已经下定决心——废丞相，撤中书了！”刘伯温至此再无疑惑道。

    “那咱们静观其变？”朱桢问道。

    “不，恰恰相反。”刘伯温却摇头道：“静观其变的是你爹，他已经摆出这个架势，聪明人就能嗅出风向，知道有冤报冤，有仇报仇的时候到了。这时候怎么能不动呢？难道我儿子的仇，还要别人帮我来报不成？！”

    “我也是这么想的。”老六重重点头道：“我有好多笔账，要跟姓胡的算呢！”

    说着便摩拳擦掌道：“师父你说吧，该怎么办？”

    “你先去上学，”刘伯温却淡淡道：“不能一开始就把王牌打出去，好钢得用在刀刃上。”

    “哦……”老六怏怏道。

    (本章完)


------------

第五八三章国子学

    南京国子学位于大明最繁华的秦淮河畔，前身正是夫子庙。

    东晋咸康三年，根据王导提议，立太学于秦淮河南岸。当年只有学宫，并未建孔庙。

    北宋年间，在学宫前设立孔庙，彰显遵循先圣先贤之道，夫子庙由此而来。此后历经数代，这里一直是江南的最高学府。

    直到朱元璋建立大明，下旨‘建学校，延师儒，招生徒，讲道论德，以复先王之业’，遂将其升格为全国的最高学府——国子学。

    国子学的学生以贡生为主。

    在这个国子学毕业就能直接做官的年代，监生都是由各省府州县学严格选拔出来的优秀学生。可没有像赵二爷那样，考不上举人，在监里混日子的。

    国子学学制四年，每年三月都会有新一批贡生入学。

    这天，又到了新生入学的日子，天南海北的贡生，在家人和仆役的欢送下，兴高采烈的往夫子庙赶来，

    离着夫子庙还有二里地，大街上就开始水泄不通了。都是来送自家子弟入学的车马，堵成一锅粥。进进不去，出出不来。

    新贡生们只好提前下了车马，往远处那高高的牌楼走去。书童仆人提着行李跟在后头，有的后面甚至跟了一大家子，得意洋洋招摇过市。

    那派头，跟后世中了进士似的。不过这个年代的国子生，也确实跟进士差不多……

    老六也在朝国子学而去的人群中，他四哥来送他。

    “进去之后，要好好念书，别给咱家丢了脸。”朱棣一本正经的教育他道。

    “什么叫进去之后？”老六翻翻白眼。“再说咱家在这方面的脸，都让你和二哥丢净了，还轮得着我丢吗？”

    “哈哈，一码归一码。”老四嘎嘎笑道：“我们丢的是大本……那边的脸，国子学这边，还得你来丢。”

    “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老六郁闷道：“伱说老头子是不是故意整我呀？”

    “你才看出来？”老四笑道：“谁让你非要去当那个丐帮帮主，老头子的脸上挂不住，就让你到国子学里高雅高雅。不是很合理吗？”

    “靠……”老六只想丢他老母，但看来是自己奶奶的份上，还是算了吧。

    “哎呀，不要垂头丧气的。”老四揽住他的膀子，低声道：

    “跟你开玩笑的。老头子是爱护你，懂吗？接连让你挑了两年的重担，也该让你歇歇了。不能总逮着一只羊薅毛，薅秃了怎么办？”

    “唉，我知道。”老六点点头，前日去诚意伯府，师父也是这样说的。父皇这个时候安排他到国子监里上学，其实是为了让他避开接下来的恶战。省得溅一身血……

    其实他自己也知道，以老贼把人当牲口使的操行，能给自己这种安排，已经很难得了。

    用刘伯温的话就是，‘他能考虑你的名声，说明在他那里，你已经仅次于太子了。’

    “溅一身又怎么样？我得跟四哥一起顶着。”老六闷声道。

    “犯不着都搭进去。”老四低声道：“你看三哥现在的处境，就是空印案造成的。我估计，落在我头上的这个因果，比空印案只大不小。到时候我拍拍屁股就藩去了，你还得在京里混呢。那日子还有法过吗？”

    朱桢吃惊地看一眼四哥，没想到他看的这么清楚。

    “嘿嘿，这都是你嫂子兼大姨姐跟我说的。”老四便得意道：“所以啊，老六你就不要想那么多，老爷子怎么安排，咱就怎么干就行。”

    顿一下朱棣又道：“再说你不每月还有两天的假吗？出来时帮我出出主意就行。”

    “一个月就那么两天假，还得回去看爹娘，还得约会。我哪有空啊……”老六嘟囔道。

    “你们在我府上约会不就两不耽误了？”老四给他出主意。

    “那多没意思呀。”老六撇撇嘴，何况他带着刘璃去燕王府，也不合适啊。

    不过想想还挺刺激……

    ~~

    哥俩说话间，来到国子学大门——集贤门前。

    到这里，所有的家人、奴仆都不能再送了。因为按照学规，只有新生可以凭入学手续入内，所有家人、奴仆，都禁止进入国子学。

    朱桢便从汪妈手中接过自己的行李，跟四哥一行人摆摆手，汇入了新生的队伍中。

    他身材高大，往前看去毫无遮拦，便见前头支着几柄大伞，伞下摆几张长桌，有低品的官员在核对新生的身份。

    还有些头戴儒巾，穿着蓝色圆领袍，束青丝绦的国子学生，在一旁协助官员维持秩序，并将新生按照分班带进学中去。

    老六仿佛回到了当年大学报到时，但眼下的气氛，可比那时严肃多了。

    高年级的国子生，不断提醒这些新来的严禁喧哗。但都是些刚刚鱼跃龙门的年轻人，兴奋之情哪能压抑得住？

    所以还是有人小声说话，互相打招呼，声音也不算大。在朱桢看来很正常的事情，却引得那帮四年级的老大哥横眉冷对，把说话的人直接从队伍里拎出来，带进去也不知做何惩罚去了。

    其余人等这才噤若寒蝉，长长的队伍鸦雀无声，只有国子学官员问话时，被问到的新生才敢开口回答。

    ‘好斯巴达的地方……’老六不禁暗叹，幸亏已经做好了安排，不然自己堂堂亲王，非得在这里阴沟翻船不可。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轮到他上前了，老六赶紧将准备好的文书奉上。

    那国子学官员拆开封口，抽出里头盖着鲜红大印的禀帖念道：

    “洪七，江西南昌府南昌卫军户，江西南昌卫学选送。”

    “……”朱桢闻声一阵无语，其实自己原先的化名一直是洪锷的，洪七是自己在丐帮的名号。

    老头子不用前者用后者，至少说明两件事。一，他对自己的一举一动了若指掌；二，说明四哥的猜测没错，自己这趟遭遇，就是当丐帮帮主换来的。老头子要脸了，不愿意提要饭那茬了……

    看来，他当全国丐帮总总帮主的梦想，只能从遗愿清单里划掉了。

    不然老头子这次能送自己来上学，下次还不知把自己往哪送呢……

    (本章完)


------------

第五八四章 同舍皆奇才

    这时，另一个官员从新生花名册里找到了他的名字，高声念道：“洪七，正义堂甲字班。”

    一个手持‘正甲’牌子的高年级学生，便让他站在自己身后。

    待到凑够了十二个人，便领着他们进去，来到正义堂甲字班向博士和助教行拜师礼，奉上束脩。

    束脩就是学费，每名学生一匹绢，一捆肉干，一壶酒。

    但这些都不是给学校的，而是给各自的博士和助教的。这是为了符合古礼，才保留下来的规矩。

    事实上，国子生在国子学上学，非但不用交学费，一应膳食炭火、衣裳被褥、纸墨笔砚概由朝廷供给。

    而且正旦、元宵等节令，皇帝还赏赐节钱。学生归乡探亲，朝廷亦赐给路费。

    已婚国子学生，朝廷甚至赐粮供养其妻儿。这还要感谢马皇后的恩典。

    一次她陪朱元璋视察国子学时，看到很多生员已经年龄不小，便问他们是否成亲。得到肯定的回答后，马皇后道：

    “太学生可食宿于太学，而他们的妻子无所仰给，这怎能不叫他们时时牵挂呢？”

    从此朱元璋便给已婚国子学生家中赐粮。马皇后还亲自督办，建立了专用于此项的粮舍，故此粮舍称之为‘红仓’。

    由此可见，朱老板对这国子学是何等上心。给学生们的待遇之优厚，完全就不像他的手笔。

    但这正说明了朱元璋对国子学寄予了何等厚望，希望他们能成长起来，挑起朝廷的大梁，彻底改变官场的污风浊气……

    ~~

    拜师礼后，助教便分给每个学生一块竹牌，上头正面写着他们的名字和班级，背面则是他们的宿舍号。

    “去把行李放进学舍，舍中有高年级的学长，担任你们的舍长，务必听其教诲，不得有违。”那位姓侯的助教沉声道：“另外不允许私自更换号舍，不得擅自进入内院，更不可无故离开学院。听明白了吗？”

    “是。”众新生忙唯唯诺诺的应下，这才跟着学长鱼贯而出，来到后院。

    后院是整个国子学占地最大的一片，密密麻麻全是一排排的学舍。

    进了这片区域，那一直不苟言笑的率性堂学长，也终于有了笑模样：

    “在这一片，还是可以说笑的。不过别打架，别结社，更别乱议时政，不然被送去绳愆厅，往红板凳上一趴，竹条往腚上一抽，可就斯文扫地了。”

    “啊，还有体罚？”有人惊呼一声。

    “你是官生吧？民生就不会问这种问题。”那学长笑道：“国子学里不光有鞭笞，犯规严重者甚至会被开除、充军、枷号乃至杀头……”

    “啊，还会杀头？”那学生更惊呆了。

    “放心，只要你遵守学规，不作奸犯科，什么事都不会有的。”学长安慰一声，便把他们分别送进各自的学舍。

    三千多学生住在四百多间学舍中，所以是每八个人住一间。

    老六翻看自己的号牌背后，见上头刻着一个‘×’，不禁一愣：“打个叉是啥意思？”

    学长拿过来一看道：“哦，乂字房啊。学舍是按千字文编号的，这是‘俊乂密勿’的‘乂’，不是叉。”

    “哈哈哈。”引得众同学一阵大笑。“叉字房，兄台真是有才。”

    老六哪受得了这个？把脸一沉，刚要发作，有人先替他开骂道：“笑伱妈隔壁啊。”

    是从他一进国子学大门，就默默跟在一旁的邓铎。

    “……”一众同学登时呆若木鸡。不知是文人不擅长吵架，还是被那人的一身匪气镇住了，居然没人敢还嘴。

    “你，”那学长估计也没见过这样的，‘你’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身为学长的尊严，忙板起脸道：“干卿底事？”

    “啥？”邓铎一愣。

    “就是干你屁事？”老六不禁笑道。

    “老子也是叉字房的，你说干我什么事？”邓铎把眼一瞪。

    “好吧……”见他要撸袖子揍人，那学长登时就怂了，一指旁边一间学舍道：“二位就住这。”

    “嗯。”老六点点头，拎着自己的行李，拉着还不罢休的邓铎，进了‘乂’字号。

    既然来体验当学生，就该有个学生样，一上来就上房揭瓦，还能看到个啥？

    ~~

    ‘乂’字舍中。

    已经先来了五个人，正在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聊天。

    忽然见门口光线一暗。众人忙望过去，就见两个身材魁伟的巨汉，出现在门口。把光全挡住了……

    学舍内的声音一下就没了。

    老六扫视一圈，见胡显已经到了，正歪在床上，跟旁边一个黑脸的书生聊的热乎。

    胡显一看到老六，下意识的要起身行礼，又赶紧忍住，装作不认识的样子寒暄道：“这位兄台好生雄伟，一看就是北方人吧。”

    “干你屁事。”老六翻翻白眼，不知道你老家不南不北吗？

    “嘿嘿。看来是遇上糟心事了。”胡显忙笑道：“在下古日，家里在京城小有名望，谁惹兄台不痛快了？说出来我帮你报仇。”

    “艹……”老六又翻了下白眼，京城有数的胡家，还他么小有名望。

    “古兄，不要开玩笑了。”那黑脸的书生赶忙出来打圆场，又对老六道：“这位兄台勿怪，古兄人很好的。”

    说着他拱拱手，自我介绍道：“在下铁铉，河南邓州人士，不知二位兄台高姓大名？”

    “铁铉……”老六打量他一番，看的那黑脸书生直发毛。他这才搁下行李，笑道：“本……人叫洪七，江西南昌来的。”

    “哦？你也是南昌人？”另一个面皮白净，身材不高的书生，惊喜道：“在下胡俨，我是南昌县的，洪兄是哪个县的？”

    “咱是寓居南昌，”老六咳嗽一声道：“原籍是淮北的。”

    “正常正常，我原籍也不是南昌的，我是临江府新淦县的。”那小个子书生年纪稍长，为人很是机敏，只论老乡，才不会问什么‘我怎么从没在府学见过兄台’之类的话呢。

    他又热情的为老六引见了另外两人，其中一个也是江西的，来自吉安府泰和县，名叫杨寓，字士奇。

    那杨寓杨士奇生的高高瘦瘦，微微有些驼背，脑袋大大的，像颗豆芽菜。但一双眼睛十分灵动，一看就是一颗很聪明的豆芽菜。

    他也很会来事儿，三言两语就就跟老六称兄道弟起来。马屁一个接一个，不求别的，就求他别揍自己。

    另一个来自福建，叫黄观。是个安安静静的小个子，他早就收拾好了行李，一直在看书。跟老六打了个招呼，便低头继续看他的书，可能连老六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ps.之前就说过，为了故事的精彩，可能会调整一些人出场的时间，比如老六的这些舍友，再比如接下来的祭酒大人。所以大家不要拘泥于准确时间了，故事都展开这么多年了，时间线有变化也是正常的。

    (本章完)


------------

第五八五章 东阳马生

    寒暄之后，学舍内的气氛又冷下来。

    老六和邓铎绝非善类的气质，并不是寒暄几句就能适应的……

    不信你看，就连之前跟个大爷似的躺在床上，自己行李还没收拾的胡显，居然主动跑去帮两人收拾行李了。

    准确的说，是帮那洪七收拾。另外一个叫石铁寿的，就是跟洪七一起进来那个凶汉，也在帮着洪七整理。

    杨士奇和胡俨对视一眼，心说两个勋贵子弟太学生伺候他一个，看来这洪七来头不小啊。

    铁铉就没那么多心眼，小声对胡显道：“我看洪七兄也没生你气，还是快去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吧。”

    “不用不用。”胡显却笑笑道：“我一看洪七兄就是在家没干过活的样子，咱们舍友一场，要互相帮助嘛。”

    “唉，想不到你人还怪好嘞。”铁铉不禁十分感动，便也帮着两人，一起给老六收拾起来。

    铁铉打开老六沉重的书箱，想把他的书摆好，结果愣是一本书都没有。

    “好家伙，都是吃的……”

    铁铉目瞪口呆。只见书箱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点心、还有肉脯、板鸭、熏鱼、果脯……

    一众舍友都起了个大早，这会儿皆饥肠辘辘了。看到满满一箱子吃食，第一反应不是觉得荒唐，而是齐齐咽了咽口水。

    就连那一直低头看书的黄观，都抬起头来，抽了抽鼻子。

    “别客气，随便吃。”老六便把书箱里的吃食，往桌子上一倒。“我最喜欢请人吃饭了。”

    “洪七兄就是大气。”邓铎哪会跟他客气？撕下根鸭腿就大口吃起来，还把另一根鸭腿塞到铁铉手里：“没听到吗，别客气。洪七哥说话咱得听。”

    “那就，多谢了……”铁铉拿着鸭腿也不好递回去，只好道声谢，咬一口，哎妈真香。

    “来呀，伱们仨也别愣着。尝尝我四哥家做的肉干。”老六又招呼那三人。

    两个‘老乡’当然不好推辞，道声谢也坐下来享用起美食来。

    只剩下那个小福建佬，因为刚才有点冷淡，所以这会儿不好意思往上凑。老六哈哈一笑，一把就把他拎到桌子旁，还把一个蟹壳黄烧饼塞到他手里。

    “又不是大姑娘，有啥不好意思的？”

    “多谢了。”黄观不好意思的道谢道：“我那有茶叶，泡给诸位兄台喝。”

    “热水在哪还不知道呢，难道要干嚼茶叶啊？”杨士奇悠悠道。

    众人一阵大笑，吃着点心聊起来，气氛终于好多了。

    聊开之后，众舍友发现，这叫洪七的庞大青年，虽然虎了吧唧，但人还不坏……

    他们也知道了，洪七是因为去年父亲在江西清丈有功，才被送来国子学念书的。但不够资格入太学，所以进了普通班。

    这才恍然，怪不得他横看竖看不像读书人。

    正聊得火热，吃得开心，房门被推开了。一个脸长人中也长的书生，出现在学舍门口。

    他是此间的舍长，一直等到人到齐了才出现，准备发表自己准备了一宿的就职演讲。

    开门却见满桌狼藉，一地的鱼刺、鸭骨、点心纸，七个新生吃的满嘴满手油光光，正在高谈阔论，真是恶行恶相，难以名状。

    他登时就愣在那里，忘词儿了。

    空气再次凝滞，七人愣愣看着那穿着监生服色，脸越拉越长的来人。好一会儿，胡俨杨士奇才反应过来，赶紧丢下手头的吃食，两手在身上胡乱一抹，起立迎接舍长。

    铁铉黄观也跟着起来，只有老六三个依然在那里大吃大嚼。

    “来，坐下一起吃呀。”老六笑眯眯的招呼那长脸舍长道：“马君则兄。”

    “你知道我？”马脸马君则一愣，但也不算多意外。

    “东阳马生，天下闻名。”老六一边嗦着鸭翅，一边打量着他道：“不知道马兄才奇怪吧？”

    “哦，是带你来的率性堂学长说的吧？”马君则恍然，然后一脸矜持的抱怨道：“哎呀，这帮学长真是的，不就是同乡长辈为区区文章，做序一篇么？至于大惊小怪，见人就说吗？”

    “不知舍长这位同乡长辈，高姓大名？”铁铉好奇问道。

    “太史公宋龙门！”马君则便傲然道。

    “哇，原来是宋潜溪啊！”这下除了老六三个，四人都惊呼起来。

    “呵呵。”马君则显然很享受这种感觉，便假假道：

    “太史公十分平易近人，乐于提携后辈。去岁他老人家进京朝觐，在下冒昧以同乡身份求见，本来没报多大希望……他老人家在京时间那么短，还要拜见皇上、太子诸王，以及勋贵重臣……

    “没想到，他老人家居然拨冗接见区区，还当场雅正了在下送他老人家的文章，并欣然做长序一篇。”马君则说到这，眼圈微微泛红，激动道：

    “那篇《送东阳马生序》，写的实在太好了，感情之真挚，发人之深省，还在荀子《劝学》之上。

    “在下也算是抛砖引玉了一回，实在不忍私藏，致明珠蒙尘，便与同窗分享，本意在共勉，却不料一传十十传百，给在下带来了些许浮名，真是惭愧惭愧，实非本意哉……”

    “原来如此，这份际遇固然令人艳羡，但也是因为君则兄的文章为人，赢得了太史公的认可，才能蒙赐这样一篇绝世好文啊。”胡俨马上赞叹道，倒也不只是他情商高，实在是真羡慕啊。

    哪个读书人不羡慕东阳马生这份际遇呢？杨士奇也同样称羡连连。

    就连那二杆子铁铉和书呆子黄观，都羡慕的不要不要，央求舍长奇文共赏之。

    马君则欣然背诵起，这篇他已经倒背如流的文章来：“余幼时即嗜学。家贫，无从致书以观，每假借于藏书之家，手自笔录，计日以还……”

    文章确实极好，不仅功底老辣，而且真挚感人，一下子就把众人吸引进去。

    但不包括胡显和邓铎。趁着这功夫，后者小声问道：“那太史公，宋龙门还有宋潜溪，是几个人啊？”

    “笨蛋，一个。”胡显脸上浮现出，智商上的优越感，教育他道：“太史公都不知道是谁？司马迁啊。”

    “那他为啥还姓宋呢？”邓铎又问道。

    “呃……”胡显想想道：“那就是两个。”

    朱桢听得这个汗呀，两个文盲吗这不是，太学就招些这样的玩意儿吗？

    “就一个人，是宋濂。”那一刻，老六感觉自己像个学霸。

    (本章完)


------------

第五八六章 规矩比宫里都多

    宋濂因为当过《元史》总裁官，故而被尊称为太史公。

    虽然那《元史》堪称狗屎……

    他别号龙门子，所以又叫宋龙门。

    至于宋潜溪，是因为他的乡贯乃金华潜溪……

    读书人就是字号多，越成功的读书人，名号就越多。宋濂乃两代帝师，被刘基誉为‘文章天下第一’，再多几个名号也正常。

    说起来，这位文坛巨擘，已于前年致仕。当时朱老板亲自饯行，并命宋濂之孙宋慎护送返乡。宋濂感动的以头叩地辞谢，并请求说：“臣没死之前，请允许臣每年进京来觐见陛下一次。”

    朱元璋欣然同意，之后宋濂便每年趁着圣寿节的机会，按时进京陛见。

    那篇大名鼎鼎的《送东阳马生序》，就是他在去年第一次回京觐见时，心血来潮写给前来拜谒的小老乡的。

    在宋濂这儿，可能是一时兴起。对那位东阳马生来说，却是改变他一辈子命运的大事。

    也许因为这篇文章，他将会比很多帝王将相有名。如果不出什么意外，他也将借助宋濂这篇文章带来的名声，平步青云，飞黄腾达。

    所以马生把这篇文章奉为至宝，为此甚至不惜削足适履……其实他叫马从政，字均济，但宋濂年高耳背，加之‘君则’与‘均济’在乡音上相近，所以宋濂在文中误写过‘马生君则’。

    因为当时文章都快写完了，马从政也不敢纠正宋濂，回来便将错就错，把自己的字，从‘均济’改成了‘君则’。并从此以字行世……

    灵活。

    ~~

    其实，除了马君则外，另外四位新生，更是千百年后依然鼎鼎有名的人物。

    这五位居然凑到一间屋里，同时出现在朱桢面前，当然不是巧合，而是老六出了老千……

    所以，他才能一口叫出东阳马生的名字。

    也许是被这帮学弟吹捧的舒坦了，也许是发现老六三人不是善茬，总之马君则的火气渐消，脸也没有那么长了。

    不过他依然谢绝了老六的邀请，摆摆手道：“你们新来不知学规，在学舍中是不可以吃东西的。”

    说着他回手关上虚掩的房门，压低声音道：“要是让绳愆厅的人看到，咱们就惨了。”

    “你又没吃。”老六嗤啦一声，又撕开一包蟹壳黄烧饼，分给几人啖之。

    那烧饼色泽金黄，宛如蟹壳，看的马君则暗暗咽了下口水，苦笑道：“我是舍长，受罚的时候第一个就是我。”

    “既然如此，你还不如敞开肚皮吃呢。”老六笑道。

    “呃……也是啊。”马君则一想也是。他不好意思的笑笑，终于接过老六递过的烧饼，也被拉下了水。

    当然，少不了说几句‘下不为例’、‘吃完这些，不要再往学校带了’之类的场面话。

    老六原本不打算鸟他的，但想到自己现在的身份，这才敷衍着应声‘好好好’，显然是没听进去的。

    “唉，洪贤弟，不是愚兄为难伱。”马君则已经看出他来历最不凡，也最难搞了，愈加苦口婆心道：

    “实在是这里学规森严，动辄就要受罚、吃板子，弄不好还要开除。你也不想成为绳愆厅的常客吧，吃了板子被抬出来，太有辱斯文了……”

    “行，听你的。以后不带了。”老六吃完最后一块蟹壳黄烧饼，接过胡显递上的帕子，擦擦嘴和手问道：“什么时候开饭？”

    “我尼玛……”马君则差点一头栽到桌底下，震惊道：“你还没吃饱？”

    “用了些点心罢了，跟正餐不冲突的。”老六理所当然道。

    “呃，好吧……”马君则很服气，这位绝对是国子学有史以来吃的最多的。

    不过相信他很快就会对吃饭失去兴趣的……

    ~~

    马君则便赶紧带着胡俨四个，将房间打扫出来。那些食物残渣他却不许一丢了之。

    “学中规矩，一日三餐外，不许有另外茶饭。”马君则一边将残渣用油纸包好，一边解释道：“若是这样丢出去，一定会被绳愆厅的人发现的。”

    “他们属狗的吗？”邓铎不信道：“趁人不注意丢掉，谁能找得到我们？”

    “石贤弟千万不要有这种侥幸心理。”马君则摇头道：“巴掌大点儿的地方，三千多双眼睛盯着，你干什么都会被发现的。”

    “那怎么处理？”老六饶有兴趣的问道。

    “唉，交给我吧。”马君则叹口气道：“我还是监馔生员，总能找到机会，把它丢进泔水桶的。”

    “监馔生员是个什么东东？”老六又好奇问道。

    “就是监督你们用餐的学生。”马君则解释道：“学中规矩森严，但教官人数太少，所以由高年级表现优异的学生，担任各种监督职务，协助先生们管理学生。”

    “哦，班干部。”老六明白了。胡显、邓铎对视一眼，心说跟咱们一样，都是狗腿子。

    “不过用餐还需要监督？”铁铉好奇的问道。

    马君则点头道：“用餐自然也有规矩，比如学生必须按时前往会馔堂，共同用餐。凡会食务要礼仪整肃敬恭，饮食不许喧哗，不得剩菜剩饭。也不许私自逼令膳夫打饭。”

    “意思就是给多少吃多少，不许剩也不许多要。”朱桢给自己的哼哈二将解释道。

    “哦。”两人点点头，此时他们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此外不得擅入厨房，不得议论饮食美恶，不得鞭挞膳夫。违者痛决！”马君则接着道。

    “乖乖，比恁家吃饭的规矩还多。”邓铎咋舌道。

    “那是，我家老爷子除了不许跟他抢食儿，别的也没那么多规矩。”老六深以为然。

    “唉，这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学中规矩无处不在。接下来三天，你们会专门学习祭酒定的学规，还得将学规背诵熟练，背不熟也要痛决。”马君则说完，将那包‘厨余垃圾’先丢到自己床底下，等到天黑吃晚饭时再处理。

    然后，他把房间仔细检查一遍，看看有什么遗漏的地方没收拾好。对众人解释道：

    “学规第六条，堂宇宿舍俱各整饬，应用什物皆己备具，务在常加洁净。闲杂人等，不许辄入。”

    “意思是上课的课堂，和睡觉的宿舍，都要整齐有序，所有用具学中都被备齐，但必须自己常加清洁。”老六继续给胡显两个当翻译，唯恐他俩听不分明，害自己挨罚。

    这点其实他倒多虑了，宫里这方面的规矩有过之无不及，两人早就习惯了。

    (本章完)


------------

第五八七章 饭难吃

    马君则又让新生们，换上他领回来的生员袍服。

    就是他身上穿的这种蓝色圆领绢袍，材质做工都还挺不错的，穿到身上也挺潇洒文雅。

    唯一的问题是，它么居然是均码的。怪不得没见他们的人，就提前给他们领回来了，原来都是一样大的。

    可他们的体型不一样大啊，像铁铉胡显这种身材匀称的，穿上就很体面。

    杨士奇这种豆芽菜穿上，反而能遮掩缺点。

    胡俨穿着也凑合。可个子最小的黄观就无奈了，袍角能拖到地上，袖口长的都伸不出手来，就像偷来的一样。

    老六的情况正相反，别人穿着宽大飘逸的圆领衫，他一上身就成了紧身衣。再把腰间的青丝绦一系，感觉随时都会掏出大刀来耍一段……

    “洪，洪兄真不愧是将门虎子，果然天赋异禀啊。”铁铉一脸羡慕，真心实意道：“我要是能长成你这样就好了。”

    ‘嗤啦……’老六挠挠头，刚要回答他，腋下却扯开了线。

    “哈哈，咱不适合穿这种圆领，交领的衣裳还好些……”他便尴尬的笑起来。

    邓铎赶忙将自己那件递给殿下，穿上他脱下来的破衣裳。

    “学中有裁缝，回头我带你们去补一补、改一改。”马君则忙笑道，心中愈加认定这洪七绝非副指挥使之子那么简单。

    “用不着那么麻烦。”小个子黄观细声细气道：“在下会些裁缝手艺，若两位兄台不嫌弃，我替你们缝补修改一下。”

    说话间，他从自己的书箱中拿出针线盒，穿针引线，三下五除二，便将自己的圆领暂时收了边和袖，一上身顿时就利索多了。

    他又让邓铎把衣裳脱下来，飞快的缝好口子，咬断线头道：“先这么凑合着，下午有空再给洪兄好好拾掇拾掇。”

    “贤弟厉害！”众人纷纷竖起大拇指，寝室里有这么一位贤惠的舍友，那真是太方便了。

    “诸位兄台说笑了。”黄观不好意思的笑笑道：“我父母早亡，家中无人代劳，衣食起居只能亲力亲为。”

    “那伱还真不容易。”众人肃然起敬，怪不得长这么小的个子。

    却还能一步步进来国子学，那份毅力和天资，绝对是超人的。

    ~~

    这时，外头响起当当的钟声，马君则便道：“午饭的时间到了，尔等随我去会馔堂，切记刚才的嘱咐，切记切记。”

    众人便跟在他身后，鱼贯前往会馔堂。

    会馔堂是一座超大的食堂，可容三千余人同时就餐。

    进去之后，偌大的馔堂中已经坐满了清一色的蓝色圆领，却没人交头接耳。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也没有任何人动筷子，全都正襟危坐。

    马君则也带着七人来到一张长条桌旁安静的坐下，朱桢看那桌上的国子学伙食，采用的是分餐制。每人面前一碟菜，一碗汤，一碗饭。碗筷都摆的整整齐齐，仪式感还挺强。

    只是他看那饭菜别说荤腥了，就是连点油花都看不到，而且分量也少的可怜……哪怕以普通人的饭量，怕也吃不饱吧。

    恍惚间，朱桢感觉自己不是在上学，而是在坐牢。怪不得后来国子学改名国子监了。

    不知等了多久，便听监馔生员们齐齐下令：“起立，恭迎祭酒！”

    众生员们赶紧哗啦啦站起来，躬身抱拳齐声道：“恭迎祭酒！”

    朱桢偷眼瞧去，便见一个白发苍苍的绯袍官员，在一众青袍绿袍的簇拥下，昂首阔步走入馔堂，在屏风前那张长桌坐定。

    “就坐。”监馔生员发话后，众生方得重新落座。

    待到那绯袍官员端起碗来，夹了第一筷子，监馔生员才下令道：“举箸。”

    众生员这才拿起筷子端起碗赶紧吃饭。

    老六三人也端起碗来，邓铎夹一筷子炒大头菜，送到嘴里，呸就吐出来了。

    “啥玩意儿啊，放盐了吗？”他小声嘟囔道。

    “少说两句，忘了舍长怎么嘱咐的？”胡显瞪他一眼，也夹了一筷子送入嘴里，然后他也吐了。

    “我艹，真难吃……”

    不光他俩，那些新来的生员，也都感到难以下咽，纷纷嫌弃的抱怨起来。“就一个菜还这么难吃。”

    “安静！”监馔生员马上喝止道：“再有议论饮食美恶者，送去绳愆厅笞三十！”

    “……”新生们初来乍到，见老生都在默默的吃喝，一时不敢再发作，只好忍着不快，强行下咽。

    胡俨几个本来担心那洪七会发作。他们都吃过他带来的美食，全都味道绝佳，在市面上买不到的那种。

    吃惯了那种美食的大少爷，怎么能吃这种猪食一样的东西呢？

    却见他一声不吭，在那里默默的干饭……他们不知道，这位大少爷吃惯珍馐不假，但也真真切切要过饭。这些饭菜再差，也比他吃过最差的东西好太多了。

    胡显邓铎两个一看殿下都能吃。得，还有啥好说的，闷头吃吧……

    顿饭功夫后，那宋讷搁下筷子，监馔生员们便高声道：“停箸！”

    生员们赶紧搁下筷子，新生们看到不少老生捡起桌上的米粒塞到嘴里，正暗暗嘲笑，这些人饿死鬼投胎呢。

    却见监馔生员们开始挨桌检查起来，任何没吃完的饭菜，包括掉在桌子上和地上的米粒，都被要求立即捡起来吃掉。

    有的新生就是不肯捡，监馔生员马上便摘下其腰间竹牌，要送去绳愆厅。

    “这次就算了。”这时宋祭酒开口道：“他们头一天入学，还不懂规矩，不能不教而诛。”

    那几个新生刚要松口气，却听宋讷话锋一转道：“记下他们的名字来，三天以后，如有再犯，加倍严惩！”

    “是！”监馔生员便将几人的名字记录在册。

    宋讷缓缓起身，生员们赶忙轰隆一声，全都跟着起立。

    他走到那个学生面前，将其掉落的米粒一颗颗捡起来，送到自己口中，当众吃下。

    “一粥一饭，皆是民脂民膏。不知道珍惜的人，是不配进国子学的。”

    其余的生员赶紧将自己的剩饭和掉落的米粒，全都捡起来给宋讷吃……不是，是自己吃干净。

    (本章完)


------------

第五八八章 有点东西

    饭后，生员们回到各自的号舍。

    “我去，老子终于知道，为什么不许议论饮食美恶了，是他们有自知之明啊。”邓铎赶紧翻出一只风干鸡，撕根鸡腿安慰一下自己可怜的嘴。

    “有道理。”就连黄观都叹气道：“我家里也基本不见荤腥，但这么难吃的饭菜，却还是头一回吃。”

    “可不。”另外几人也深以为然，都觉得能把饭菜做成这样，也需要水平。

    “洪兄，你还真让人刮目相看。”胡俨给老六点赞道：“我以为你肯定吃不下，没想到比我们还厉害。”

    朱桢没法告诉他，自己从食堂的饭菜里，吃出了妈妈的味道，只能淡淡一笑道：“我这人不挑食。”

    少顷，马君则回来，见几人又在打牙祭，连念叨几句的心情都没了。叹了口气，坐下来跟他们一起吃。

    “知道学里的饭菜有多难吃了吧？”他苦笑问道。

    “嗯。”众人齐齐点头问道：“那宋祭酒吃的也是一样的吗？”

    “是。”马君则点点头。

    “他吃不出难吃来吗？”众人不解问道：“为什么不把厨子换掉？”

    “因为他是故意，让厨子把饭菜做难吃的。”马君则解释道：“明天你们就知道为什么了……”

    ~~

    翌日卯时，国子学新招的一千名生员齐聚大成殿前，参加由宋祭酒亲自主持的祭祀孔子仪式。

    仪式结束后，宋讷便在大成殿前，向新生们进行入学训话：

    “伱们这些新生呵，满怀着憧憬，进了国子学。但抱歉，这肯定不是一段让你们感到舒适的经历。如果哪里感到舒适了，那就一定要及时禀报，本院会马上改正。”

    阶下众生员面面相觑，心说这不是有病吗。

    “因为尔等要么出身勋贵之家，要么就是官宦之后，至不济也是出身耕读传家的富户，自幼娇生惯养，吃不了一丁点苦，老师要求稍微严格一些，就抱怨不停。”说着他提高声调道：

    “这样一身娇骄之气，怎么能受得了国子学森严的学规，沉下心来苦读？怎么能成为大明合格的官员，为朝廷鞠躬尽瘁？所以国子学的一切规矩，都是让你们不舒服的。

    “比方昨天吃饭，很多人觉得难吃。难吃就对了，老子曰‘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

    “所以国子学的生员，都应该‘以为腹不为目’，来要求自己。静以修身、俭以养德，不可崇尚奢侈浮华，贪恋美食美色。”宋祭酒朝皇宫方向拱拱手，语重心长道：

    “这也是皇上对大明官员的要求，做不到这一点，干脆不要当官，不然害了自己不说，还会牵连家人。”

    台下的生员们懵懵懂懂，老六却听得很清楚，这宋讷近似变态的要求，居然是为了学生好……只是恐怕不会有多少人领情的。

    “接下来四年时间，本院与诸位讲官，会用最严格的标准磨砺你们，那些意志薄弱的、贪图享受的、愚蠢懒惰的、自以为是的，统统都会被赶出国子学！只有通过重重考验的、意志坚定的、安贫乐道的、敏而好学的、循规蹈矩的，才会顺利毕业，成为朝廷命官！”

    阶下众生员神情渐渐严肃起来，显然都已经意识到进了国子学只是第一步，要想踏上仕途，还得过眼前这位宋祭酒的关。不然毕不了业，一切都白搭……

    ~~

    宋讷训话后，新生们便由助教带回各自班中，进行入学教育。

    老六也跟黄观、铁铉、胡俨、杨士奇四个，回到了正义堂甲字班，听侯助教讲解国子学的设置和学规。

    侯助教说，国子学主要设有四厅六堂。

    ‘四厅’是行政和教学管理部门，包括绳愆厅、博士厅、典簿厅和典籍厅。

    用后世的话，绳愆厅是教导处，博士厅是教务处，典簿厅是办公室，典籍厅是图书馆。

    ‘六堂’则是生员上课的教室，包括率性堂、诚心堂、崇志堂、修道堂、正义堂、广业堂。每堂十一间，共计六十六间。每间一个班，也就是六十六个班。

    其中老六他们所在的正义堂、以及崇志堂、广业堂为初级班，学期一年半。

    学习期满考核合格后，升入修道堂、诚心堂，学期也是一年半。

    学习期满，考核合格后，方能升入率性堂，学期一年。

    能看出来年级越高，班级越少，因为宋讷采取的严酷的淘汰制——只有三分之二的低年级生员能升入中年级，其余三分之一要么坚持到最后被开除，要么在期末考试中被淘汰。

    之后，更是只有一半的生员能升入最后的率性堂……

    进入率性堂也不意味着高枕无忧，最后一年要实行积分法，一年内积满八分才能毕业，不然就要留级。留级一年还不合格，只能被淘汰。

    “你们以为被淘汰了，是卷铺盖回家跟老婆孩子团聚？”侯助教冷笑道：“错，朝廷不能白养你们。所有被淘汰的生员，都要被罚做吏员。”

    “啊？”满室皆惊，有人忍不住问道：“不是说只要赔偿国子学的开销，就可以回家了吗？”

    “那是以前。”侯助教同情的看着他们道：“今年有专门的上谕下来，说恁们这些生员，做不了官也不能浪费，还可充作吏员呵。所以规矩就改了。”

    “啊……”生员们全都傻眼了。

    只有老六暗叹一声，不愧是你，从不浪费的节能之王……

    ~~

    经过祭酒和助教的轮番恐吓，生员们终于清晰意识到，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条何等艰难且危险的路。

    这要是被淘汰出国子学，丢人还在其次，被罚做吏员可就要令祖宗蒙羞了。

    这下怎么办？没办法，只能从开学第一天就拼命卷起来了……

    就连朱桢都受了影响，心说看来不使出吃奶的劲不行了。

    一直到离开教舍，让冷风一吹，他才忽然清醒过来。妈的，本王是来微服考察的，不是真来上学的。

    他这才长长松了口气，就像从噩梦中惊醒，发现只是在做梦一样，倍感庆幸。

    不过从另一面讲，这国子学确实有点东西，并不是自己之前想象的那样废柴。

    也许这才是父皇让自己来这一遭的真正目的。

    (本章完)


------------

第五八九章 不凡

    随后的日子，朱桢体验了一名普通国子生员的学业生活。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好容易逃过了大本堂的早读，却又落进了国子学早读的折磨中。

    每天天刚刚擦亮，舍长马君则便立即喊大伙起床。用凉水洗脸刺激精神后，大伙儿便一边收拾床铺，一边大声早读。

    其实正式的早读时间还没到，这段属于自选动作。

    而且他们号舍还不算特别卷，隔壁号舍还有四更天就爬起来，挑灯读书的。马君则能让他们睡到天亮，已经是很照顾老六哥仨了。

    在号舍里晨读到早饭时间，生员们吃过早饭后，便会来到正院的彝伦堂前，举行每日的升堂仪式。

    卯正时分，宋祭酒升堂就坐，司业、院丞、博士、助教等官依序到堂前行礼。

    然后，所有学官分立堂下两侧，对面互相行礼。

    礼毕之后，国子监六堂生员一齐向堂上堂下的学官行礼，祭酒或司业若有事，便在此时训话，若无事，便由助教带回各自教舍。

    按照学规第二条，整个过程中，生员要衣冠严肃、步起中节，不许挽越班次，喧哗失礼，否则将会被送去绳愆厅痛决。

    进入教舍时，生员要在门口亲手放牌点闸……就是把自己的竹牌交给助教进行清点，确保学生全部出勤，没有缺席。

    各班都设有勘合簿，其实就是考勤册，每到一天，讲官在其姓名下画红圈一个；如未到，画黑圈一个。无故缺勤，必遭痛决。黑圈积累到十个，开除……

    真是规矩完善到，连老六都挑不出毛病的地步。

    ~~

    考勤之后，生员便开始坐堂早读。

    按照学规第三条，‘凡坐堂生员务要礼貌端严，恭勤诵读，隆师亲友，讲明道义，互相劝勉为善。不许燕安怠惰、脱巾解衣、喧哗嬉笑，往来别班、谈论是非，违者痛决……’

    助教就是负责监督生员遵守学规的。具体的教学任务由各科博士负责。

    早读后，会有博士来上课，偶尔祭酒和司业也会在彝伦堂上大课，课堂上也有严格的礼仪规定。

    上课时，生员必须对讲官毕恭毕敬，作揖行礼，严肃认真，拱立听讲，如有疑问，举手请教。

    至于上课的内容，当然以经学为主。但让老六没想到的是，此外居然还有算术、书法、律令、礼仪、骑射、音乐等课程。

    课程丰富程度，完全超乎想象。

    而且并没有流于形式，所有课程都是实实在在的在上。

    比方说算数课，就有专门的算学博士，以《九章算术》为教材，教授生员们平面几何的计算。

    然后是比例的算法、通过面积体积求边长径长，甚至还有开平方、开立方的方法……

    当然那都是后头的知识。一上来还是以各种面积、体积的计算方法等应用题为主。

    这显然是朱元璋倡导的结果。不然刘琏和朱桢在江西造黄册时，根本就没有可用的人手，去计算那些不规则的田亩面积。

    听马君则说，后面还会再学《周髀算经》，《海岛算经》之类，高年级的学长甚至要熟练掌握高次方程组的‘天元术’。

    这让朱桢大跌眼镜。他老师刘伯温就是当世最顶尖的数学家。所以他不是不知道我国数学已经发展到很高的水平。但他万万没想到，国子学里居然就在认真教授这些东西……

    那为什么数学在后来非但毫无发展，反而断了传承呢？以至于后来的读书人竟看不懂，宋元时传下来的数学书了呢？

    朱桢在他的小本本上，记下了这条疑问。

    ~~

    另外还有书法、音乐、骑射等课程，都有专门的博士教授。如果只是上课的话，还是比较愉快的。

    可一加上作业和考核，压力就来了。

    但谁都知道，没有作业的教学就是放羊，没有考核的教学就是耍流氓。

    国子学显然不是放羊耍流氓的地方，所以作业负担和考核都格外的重。

    老六他们的作业有三种。

    第一种是背书，一般每三天检查一次，每次须背诵法条一百字、本经一百字、四书一百字。跟在大本堂一样，不但要熟记文词，还要通晓义理。如背诵讲解全不通者，要被老师打十板。

    第二种是每日作业，老六他们每天都要习字一幅，一幅的标准为每行十六字，共有十六行，总计二百五十六字，不拘家格。但必须端楷有体，合于书法。

    此外每天还要做算术题十道。这些都得当日完成，当面交助教批阅，字有不端不周，题有错误，都要被罚写多遍。

    第三种是每月作业。主要是作文，每月写六篇。其中本经义二道，四书义二道，这些都是要交给博士批阅的，必须拿出最高水平，一丝不苟的完成。

    此外每月还有诏诰、表章、策论、判语、内科各两道，同样要在月底前作完送改，以凭类进，违者痛决。

    然后每月月底还有一次考试，成绩直接关系到，到时能不能顺利升班。而且若是考得太差，提前就会被扫地出门……

    老六可不想丢这个人。

    他是个极好面子的，自己怎么耍贱都行，当乞丐也可以很开心。

    但不能被人家下了面子。

    要是还没上几天学，就被扫地出门，那可太丢人了。

    虽然丢人的是洪七，跟他朱六有什么关系？

    可他把一帮子青年俊才凑到一个学舍中，不只是过过眼瘾那么简单。他还打算把这帮年青人收为己用呢。

    来都来了，总不能空着手回去吧？

    再说随着他摊子铺开，非但人手急缺，更缺少顶尖人才。总理海政衙门都成立经年了，光靠个韩宜可在那里独木难支，完全不成气候。

    所以这帮年轻人，他势在必得。

    那就不能在这帮未来的名臣名相面前，把脸丢到姥姥家，不然他都不好意思再见他们……

    因此朱桢咬碎了牙花子，也不想掉链子。他每天都起早贪黑的背书写作业，这辈子都没这么用功过。

    幸亏有大本堂的底子在……全国顶尖的名师教导多年，他别的不行，四书五经这块还是能顶一顶的。

    所以看上去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至少在一众学霸学神舍友眼中，洪七兄虽然因为家世的原因，基础差、底子薄，但勤奋好学，脑袋瓜子也聪明，说不定将来还是可以毕业的……

    而且这人啊，都是比较出来的。跟同舍另外两个学不进去的学渣一比，老六洪七兄简直堪称楷模了好吧。

    (本章完)


------------

第五九零章 突如其来的修罗场

    转眼到了三月最后一天，放课的云板声敲响，国子学各处教舍中，一片按捺不住的骚动。

    因为从现在开始，生员们可以自由活动，直到明日国子学关门之前返回即可。

    在经过半个月高强度的学习之后，年轻人积攒的压力急需释放。

    “秦淮河我来了！”用最快的速度冲回号舍，换下身上显眼的生员袍，胡俨激动的宣布道。

    他和杨士奇因为遇上春汛，开学前才抵达京城，还没来得及去逛一逛闻名天下的秦淮河呢。

    “你那是去游河吗？我都不稀得揭穿你。”邓铎懒洋洋歪在床上，一针见血道。

    “嘿嘿，赏景为主。若是能得女史垂青，学生也不介意兼之来，一段才子佳人的艳遇。”胡俨笑嘻嘻道：“几位兄台同去？”

    “我不去。”马君则摇头道：“认识我的人太多，到时候还不知，会被传成什么样呢。”

    他这人其实还不赖，就是偶像包袱太重。

    铁铉也摇头道：“我跟澜伯约好了，要带他去看看长江。”

    澜伯是黄观的字，他不好意思的笑笑，没说话。去看长江主要是不花钱。

    “那你们三位可一定要去啊。”胡俨看着老六三个，苦笑道：“光我和士奇去，多没意思啊。”

    “这话说的，这种事众乐乐不如独乐乐，两个人刚刚好，我们就不掺合了。”老六也换好了便装，系腰带的时候发现……靠，这才半个月，自己的腰细了一大圈。

    比在南昌天天锻炼的效果还明显，简直离谱。

    胡显两个点点头，没说话，经过学中半月的摧残，两人都快自闭了。

    “唉，那好吧。”胡俨邀一圈，见没人同往，便讪讪道：“来日方长，咱们先给大伙探探路。”

    说完便拉着想打退堂鼓的杨士奇，一溜烟不见了。

    老六也跟今晚不走的三人打个招呼，领着胡显和邓铎，一路出了国子学。

    走出山门外的那一刻，胡显邓铎两个同时吐出一口浊气。

    “他妈的，什么鬼地方？”邓铎啐一口道：“当兵也没这么苦啊。”

    “爷，咱能不再来了吗？”胡显也可怜巴巴的看着老六。

    这半个月来，他和邓铎遭老罪了。作业完不成，背书背不过，整天吃助教的小板子，还隔三差五去绳愆厅里去吃大板子，人都麻了。

    “还不能。”老六同情的拍了拍表哥的肩膀，轻声道：“再坚持一段时间。”

    “我……”胡显刚想说我会被玩死的，却见殿下倏然闪到了自己背后。

    “什么情况？”护卫本能瞬间激活，胡显拉开架势，顺手就要抽出腰间软剑。

    却被邓铎一把按住，朝着道左努努嘴。

    顺着他的目光，胡显看见夕阳下，一个丁香般的娇俏女孩，正在那里翘首以待。霞光辉映下，她像坠入凡间的精灵，那样的灵动，那样的活泼。引得众生员纷纷侧目，目不转睛。

    胡显奇怪道：“是刘璃姑娘来了，那有什么好躲的？”

    邓铎又朝着道右努努嘴，胡显一看，下巴险些惊到地上。

    只见另一侧的聚星亭下，一个国色天香的少女，也在手搭着凉棚，向山门方向眺望。

    “原来如此。”胡显恍然，哦豁，徐二小姐也来了，怪不得殿下怂了呢。

    “殿下，向左还是向右？”邓铎一本正经的请示道：“或者向后转，咱们从后门出去。”

    胡显瞪他一眼，怎么听着像是在幸灾乐祸？

    不过也确实挺解气的哈……

    然而，海王殿下却出乎意料的从他背后绕到前头，然后一脸决然的大步向前。

    只是胡显两个听殿下碎碎念道：“英雄只死一次，胆小鬼要死十次……”

    显然，他心里慌得一匹。

    但就在一瞬间，老六已经想清楚了，既然自己选择了海王这条充满荆棘的道路，修罗场早晚都会出现。

    既然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那还不如三十晚上，就把这问题摆到明面上来呢。

    不入修罗场，何以成海王？

    ~~

    刘璃和徐妙清同时看到老六那魁伟的身形，同时向他笑着招手。

    老六嘴角一抽，举起双手，同时朝着道两旁招了招手，倒是不偏不倚。

    只是在后面两人看来，他这姿势就像在投降一样。幸亏他俩是经过专业训练的，无论多好笑他们都不会笑，除非忍不住……

    更搞笑的还在后头，两位姑娘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只在原地招手，愣是不挪步。

    显然是在等殿下过去。

    这大庭广众的，女孩子能来国子学门口接他，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怎么能要求她们到马路中间来现眼？

    老六过去没问题，但向左还是向右？这是个问题。

    向左，右边的伤心；向右，左边的难过……

    看着殿下纠结的背影，胡显用手撑着自己的嘴角，邓铎则使劲按着自己的面颊，避免显得不专业。

    但海王毕竟是海王，下一瞬，老六便招招手，吩咐身后的两人几句，说完指了指前头，便大步流星径直前行。

    刘璃和徐妙清见他没往对面走，竟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然后便见他身后的哼哈二将，分头朝她俩走来。

    “殿下说，国子学门口师生太多，他不想成为话题人物，所以先行一步，在码头等姑娘。请跟我来。”

    “嗯，有劳胡大哥了。”刘璃乖巧的点点头。

    “辛苦邓大哥了。”另一边徐妙清也微微一福。

    两人便面无表情，引着二女前行。

    陪她们来的刘祥和徐增寿都看傻了。这什么情况？这老六要玩什么花样？

    但这时候也不方便多问，只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的跟在后头。

    ~~

    夫子庙就在秦淮河畔，举步便到码头。

    便衣护卫已经清出一小段河沿，一条白篷船停在那里。

    来到这里，两拨人不可避免的相遇了。

    徐妙清和刘璃互相客气的福了一福，其实早先她们就发现了对方的存在。且凭着女孩子的直觉，已经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但两人都很聪明的选择了沉默。

    胡显邓铎当然也不会多嘴介绍，化身两个莫得感情的工具人，同时侧身恭请道：“殿下在船上。”

    谁的麻烦当然还得谁自己解决。

    二女本来还在纠结，到底是该谦让一下让对方先上船，还是当仁不让。

    却见老六居然让人搭了两块踏板，谁也不用抢……

    (本章完)


------------

第五九一章 不偏不倚

    二女并肩上船，便见舱门口立着两名护卫，同时挑开两片舱帘。

    来不及细想这举动背后的意义，两人便又并肩进了船舱。

    船舱内，老六端坐在茶桌后，已经沏好了两杯茶，一脸从容的笑道：“来来，本王介绍一下。刘璃，这位是魏国府二小姐。本王一见如故的好朋友。”

    刘璃便敛衽向徐二小姐福一福，甜甜道：“久闻徐家姐姐的大名，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妙清，这位是诚意伯府的大小姐，本王从小到大的好朋友。”老六又向徐妙清介绍刘璃道。

    徐妙清也敛衽向刘璃福一福，柔柔道：“原来这位就是殿下的青梅竹马，久仰久仰。”

    “坐下说话。”朱桢将两杯茶同时推到两人面前。

    二女便点点头，在他对面款款坐下，却不吃茶，而是似笑非笑看着他。

    “真高兴你们能来接我。”朱桢脸上的笑容愈发诚挚道：“怎么之前也没提这茬？”

    “想给你个小惊喜的。”刘璃笑道。

    “我以为殿下会很高兴，这个小小的意外。”徐妙清也笑道。

    其实她是因为老六说，求父皇恩准到国子学念书，是为了能与她见面，才会鼓起勇气来接他的。

    没想到竟是这个局面……

    但徐达的姑娘可不是凡人，从脸上一点都看不出，她心里的沮丧。

    “呵呵，当然高兴，我都高兴坏了……”老六脸上的笑容险些绷不住，有些事情一份是惊喜，两份一起来，那就是惊吓了。

    “噗嗤……”刘璃便貌似忍不住笑了。“看你，都出汗了。”

    说着也不避嫌，便探身用帕子帮他擦擦额头，用那种让他放松的语气问道：“在里头上学很辛苦吧，这才半个月，又清减了许多。”

    “那可不，天天起早贪黑不说，而且伙食太差了。”老六哀叹道：“伱们都想象不到，一顿一个菜不说，还难吃的要死……”

    话没说完，就见徐妙清变戏法似的，捧出一个精致的朱漆食盒。打开之后，里头是一碟焦黄酥脆的锅贴……

    “我听大哥说过里面的伙食，想着殿下苦了半个月，便让姐姐教我做了这一道，殿下爱吃的锅贴。”徐妙清也变得让人如沐春风，甚至还给老六倒了碟香醋道：

    “殿下，将就着尝尝吧。”

    “嗯嗯，好的好的。”老六感动的眼泪都要下来了，也不用筷子，也不蘸醋，直接下手拎起一个锅贴，咬一口满嘴的酥脆，浓浓多汁的肉香，让他匮乏已久的味蕾，瞬间全数绽放。

    “好吃吗？”徐妙清双手捧心，忐忑问道。

    “好吃好吃，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老六使劲点头，一边点赞一边大吃起来。

    吃了四五个，他才发现锅贴的肉馅，居然是牛……哦不，是骆驼肉的，不禁为妙清的贴心感动的热泪盈眶。

    看到小师叔的魂儿都被那狐狸精勾走了，刘璃暗叹一声，还真是个劲敌呢。不过遇上本姑娘，简直是班门弄斧，难道你不知道，小师叔的胃，早就被我攥在手里了吗？

    她竟也捧出一个食盒，打开之后，是几串烤至金黄的串烤牛肉丸，香喷喷的牛肉丸中间，夹着胡萝卜和洋葱，正是老六最好的那一口。

    “呜呜，我想这口都想了好久了。”老六果然两眼放光，马上腾出手来，拿起一串，咬颗肉丸送入口中。

    另一种牛肉的香气，登时让他灵魂快要出窍，眼泪刷得就下来了。

    “嗯嗯，是这味，就是这味。本王终于活过来了……”老六喃喃说着，一口锅贴一口肉串，幸福的感觉，从舌尖直达胃中，再从胃中蔓延全身。

    “慢点吃，喝一杯乌梅汁解解腻。”刘璃又不知从何处拿出了一瓶乌梅汁，给老六倒上。

    徐妙清两眼一滞，她也带了一瓶乌梅汁……因为四哥说，殿下在南昌时，最爱喝这个。

    可刘璃拿出来之后，她就不好再拿出来了。不禁暗暗反省，下次动作一定要快，不要总想着等最合适的时机……

    但总体来说，在美食带来的幸福感中，船舱里的气氛也和谐了不少。

    老六一边享用着两位千金小姐精心烹制的美食，一边向她们大诉苦水，讲述自己在国子学中如何如何不易：

    “我去之前就想好了，无论如何都不能挨罚，不然老……父皇肯定要笑破肚皮。本来以为这个要求不算高，可没想到，唉……”

    “别的还好说，就是作业太多了。就说背书吧，一天顶在大本堂三天的量，还得通晓义理。本王都几年不背书了，这一上来哪记得住？只能一睁眼就背书，背到上床睡觉，有的时候做梦还在背书呢……”

    “不光背书，每天还要练字、做算术题，真是全靠咬牙硬撑。”老六叹了口气。

    他知道，其实还亏了在去年南昌坚持锻炼，磨砺了自己的意志，不然自己根本坚持不下来。

    想到锻炼，他就想到了自己的润儿教练……

    不过现在顾不上那么多，老六狠狠咬一口牛肉丸道：“问题是拼命把前一天的任务完成，一睁眼新一天的又来了，真是让人不得喘息。”

    “那殿下真是太辛苦了。”两个姑娘果然顾不上那些有的没的，只剩下心疼了。

    “幸好半个月还能歇一天，”妙清叹气道：“六哥好好放松放松吧。”

    “唉，放松不了，还有一堆月交的作业没动呢。”老六便数算道：“作文六篇，诏诰、表章、策论、判语、内科各两道……平时没工夫做，只能放假突击了。”

    说着说着，他真愁的不要不要，连嘴里的骆驼肉都不香了。

    “要不……我帮你做吧？”刘璃又给他倒一杯乌梅汁。

    “真的？”老六眼前一亮，刘璃是刘伯温亲自启蒙手把手教出来的，学养十分扎实。

    跟自己这种半道出家的共轭师徒，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我也可以帮你做的。”这时徐妙清也柔声道。

    “妙清也这么厉害吗？”老六先是一阵惊喜，旋即又觉得很合理。

    “也对，你跟四嫂一起长大，吃一样的米，读一样的书。她是有名的‘女诸生’，你怎么也是个‘女生员’。”

    “六哥过奖了。”徐妙清谦虚道：“也就是能帮你做做作业的水平，女生员可称不上。”

    “国子学的作业都能做得，不是女生员又是什么？”老六很开心，将自己的作业掏出来，一分为二，笑眯眯道：“不偏不倚，一人一半！”

    (本章完)


------------

第五九二章 起名专家朱元璋

    白篷船在靠近西安门的玄津桥停下。

    船头上，卸下负担、一身轻松的老六，对立在面前的刘璃和妙清歉意笑道：“本该送你们回去的，奈何马上关宫门了，只能让你们送我回去了。”

    这就避开了先送谁后送谁的难题。

    “六哥只管去吧，明天别忘了到我家拿作业。”徐妙清柔声道。

    “午饭去我家吃？”刘璃笑道：“我给你做最爱吃的……”

    “好。”老六笑着点头道：“我也得看看师父。”

    说着又对妙清道：“晚饭去伱姐家吃。”

    “那你不回宫了？”妙清就很高兴。

    “我吃完饭就回学校了。”老六叹口气。

    “那我早点准备。”徐妙清点点头。

    “好，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老六哈哈一笑，下船去了。只留下修罗场中的二女，和带回来的作业。

    码头上，徐增寿、刘祥还有胡显、邓铎，四人向海王殿下投去钦佩的目光。

    没想到，殿下这么短的时间，就摆平了青梅竹马和天降。还公然和她们，商量中午去谁家吃，晚上去谁家吃。

    怪不得人家是海王，我们不是。

    但是真的摆平了吗？老六自己心里最清楚，怎么可能？

    今天刘璃和妙清的表现，皆让他暗暗惊呼不可战胜。这要是放在女频里，都是妥妥的大女主啊。

    但这样一时瑜亮的两位相遇，表面越是风平浪静，底下就越是潜流涌动，只是不该看到的人看不到罢了……

    唉，海王殿下扶了扶自己的头巾，暗叹一声，真是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啊。

    ~~

    老六本着看不到就不存在的精神，强迫自己不去想留在白篷船上的二女，会有何等暗战，云淡风轻的从西安门进了宫。

    汪妈早就候在宫门口，看见老六后，自然又是一番嘘寒问暖。

    朱桢今天已经被关心的有点不耐烦了，敷衍汪妈几句便问道：“宫里近来有啥新鲜事？”

    “有，周妃为殿下添了位十八弟。”汪妈笑道：“殿下的贺礼，娘娘已经帮你出了。”

    “当了贵妃就是不一样啊，全面。”老六赞道。

    “皇上在乾清宫，殿下先过去拜见，再去坤宁宫用晚膳吧。”汪妈道明今晚的安排。

    “哦？”老六敏锐的察觉到异样，小声问道：“又闹矛盾了？”

    “哈哈，老奴不敢说。”汪妈笑笑，压低声音道：“好像是燕王妃来过之后，就这样了。”

    “跟我没关系吧？”老六心虚的问道。

    “肯定没关系。”汪妈笑道。

    “明白了。”老六点点头。

    ~~

    乾清宫。

    朱元璋正在拉开架势，挥毫泼墨。

    “陛下，楚王殿下到了。”吴太监轻声道。

    “叫他进来。”朱元璋点点头。

    老六便风风火火进来，还没来得及叩首请安，朱元璋便招呼他道：“来，看看。”

    “哎。”朱桢正好省了磕头，凑到御案前一看，只见是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朱楩’！

    “好家伙……”老六直叫好家伙。“这是？”

    “你十八弟的名字。”朱元璋得意道。

    “那可够补的。”老六咽口唾沫，想帮老十八一把，给他换个名。

    “还国子生呢，文盲！”朱元璋就更得意道：“这个字念‘片’，不是你想的那个。”

    “那也还是换一个吧。”老六好心道：“读字读半边的人太多了，儿臣不会是唯一一个。”

    “不换。”朱元璋却坚决道：“咱御笔一落，断无更改之理。”

    “唉，好吧。”老六暗暗同情未曾谋面的十八弟，从此就要顶着这么个名字过一生了。

    感觉比上炕、油墩儿还惨……

    “把这个给周妃送去。”朱元璋吩咐一声，吴太监赶忙用黄绫托盘接住，给老十八赐名去了。

    朱元璋接过湿巾，擦了擦手，问老六道：“怎么样？在国子学有什么心得？”

    “时间太短，儿臣还说不好。”朱桢恭声道。他这回态度十分端正，唯恐老贼给自己上强度，那可真要被活活玩死了。

    “想到什么说什么。”朱元璋摆摆手道：“又不是让你下结论。先谈谈感想嘛。”

    “好。”老六点点头道：“最大的感触就是，饭太难吃了。生员们满腹怨怼，却又迫于学规，没法反映，我看长此以往，一定会出事的。”

    “怎么可能？”老朱一脸不信道：“老百姓都日食两餐，咱让他每天吃三顿饭，供应的油盐米面比将士们都多。”

    “没说吃不饱，是说太难吃。”老六叹气道：“而且生员不能浪费一粒粮食，不然就要被关禁闭，不给吃喝好几天，简直就是离谱。”

    “不许浪费粮食有什么错？”朱元璋大不以为然道：“你就是日子过得太好。”

    “儿臣也要过饭的，好吗？”老六翻白眼道：“我是一粒粮食都不会浪费的，可把饭做的那么难吃，还不许人剩饭，纯粹就是折腾人。”

    “儿臣的意思是，可以严格要求，但没必要故意折磨生员。这不是育人之道。”朱桢又正色道。

    “嗯。”朱元璋点点头，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又问道：“你也别光盯着吃，还有别的吗？”

    “再就是，初步看来，国子学还是挺牛的。大部分学规的制定和执行，都挺靠谱的。”老六赶忙又捡好话道：

    “学科的设置也很丰富，尤其是算术课，真的很够用，完全出乎儿臣预料。”

    “哈哈哈，”朱元璋便一咧嘴，开心的笑了：“对吧，你老子还是挺牛的吧？不让你去国子学体验体验，你还以为这天底下就你行，别人都是废物呢。”

    “儿臣没这么想过。”老六苦笑道。

    “咱看你有这个苗头，早点给你扑灭了也好。小子，要知道人外有人、山外有山。”朱元璋拍着老六的肩膀，老气横秋道：“你老子的能耐深着呢，够你学一辈子的。”

    “是，儿臣定以父皇为楷模，努力提高自己。”朱桢把自己低到尘埃里。

    “……”朱元璋本来今天心情不太好，想要找借口收拾老六一顿出出气，没想到这小子如此乖巧，一点借口都不给。

    只好又教训他两句，便放他去坤宁宫了。

    临走前嘱咐老六道：“到你母后那里多替咱说几句好话，咱就让你在国子学少待几天。”

    “成交。”老六重重点头。

    (本章完)


------------

第五九三章 秦淮河车神

    日上三竿，老六睡了个自然醒。

    这人一放松，半个月以来积攒的疲劳，就全都涌出来。昨晚在坤宁宫陪母后用完膳，他就困的睁不开眼了。

    红姐本打算拉他续摊，见状只能作罢。

    一回来，他就倒头大睡，连沐香给他洗头擦身换衣服，都完全没印象。

    一睁眼，老六就见到红姐坐在床边，正捧着腮打量自己。

    “你看什么？”老六一阵毛骨悚然。

    “看我儿子呀。”红姐理所当然道。

    “我有什么好看的？”老六奇怪问道。

    “我儿子最好看了。”红姐花痴道：“跟你爹越来越像了。”

    “靠。”老六刚要沾沾自喜，郁闷的翻个白眼，原来在红姐眼中，好看就是长得像老贼啊。

    “你先回避一下，我要穿衣服了。”老六裹着被子撵人。

    “哟，知道害羞了。伱哪儿娘没见过啊？”红姐咯咯笑着出去。

    沐香带着宫女进来，侍奉老六洗漱穿衣。

    这种平日里习以为常的服侍，却让老六感到十足地享受。

    果然这人啊，还是得吃过苦，才能知道什么叫享福。一直在享福的人，其实并不是幸福感最强的那一挂。

    ~~

    神清气爽的来到东稍间，老六登时傻眼。

    只见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甚至还有两坛酒。

    “大早晨吃这个？”老六不解问道。

    “不是你说国子学的伙食太差，一点油水都没有吗？”胡贵妃笑道：“娘四更天就带人起来忙活，给你贴贴膘。”

    “那为什么还有酒？”老六问道。

    “啊……”胡贵妃讪讪道：“娘以为你肯定想喝两口。”

    “是你想喝两口吧？”老六哈哈一笑，大马金刀的坐下道：“满上。”

    “儿子长大了，就是不一样。”胡贵妃登时笑逐颜开，催促苗尚宫道：“听到了没，快，满上。”

    苗尚宫无可奈何的一把拍掉泥封，端起酒坛，吨吨吨给母子俩倒酒。

    ~~

    这一喝起酒来，饭就吃的长了。

    要不是老六挂记着约会，还不知得喝到什么时候。

    “红姐，咱们今儿就喝到这，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下回休沐我再回来陪你喝。”老六不待红姐答应，便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这还早呢……”红姐正美着呢，自然不想放他走。

    “中午约好了，要去师父家吃饭。”老六一本正经道：“你也知道的，师父老了，需要人陪。”

    “人家刘老先生现在儿子孙子孙女都在眼前，还用你这个徒弟陪？”红姐却是不信的，吩咐一声道：“去诚意伯府说一声，殿下过去吃晚饭。”

    “不行，晚饭也有约了。”老六讪讪道：“四哥四嫂闹矛盾，我得去调解。”

    “这样啊，那你去吧……”红姐这才怏怏的放他走人。

    “红姐赛高，半个月后见！”老六如蒙大赦，一溜烟不见了。

    “唉。”胡贵妃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幽幽一叹道：“人说娶了媳妇忘了娘。我这个倒好，还没娶媳妇呢，就把他娘给抛到一边了。”

    “正常。”苗尚宫瓮声瓮气道：“殿下要是不开窍，娘娘才真着急呢。”

    “也是。”胡贵妃端起酒盅，掩面饮下。轻吁一声道：“所以说还是酒好，越陈越香。不像儿子，长大了就成臭小子了……”

    ~~

    朱桢简单的撸了一下自己的熊猫和藏狐，便骑着‘林宝坚尼’赶往刘军师桥。

    他这二年，已经不大骑熊猫出行了，倒不是随着年龄增长，羞耻感增加，而是老贼真收拾他……

    但骑牛就不一样了，可比骑马高雅多了。

    老六盘膝坐在牛背上，随着老牛的步伐，身子有节律的一晃一晃。加之刚喝完酒，脑袋比较沉，低垂着头仿佛睡着了一般，这名士范儿，不就出来了吗？

    什么？酒驾？没看到有人给殿下牵牛吗？人家楚王叫了代驾的。

    正在牛背上醺醺然，老六忽听身后响起急促的马蹄声，继而骑手的吆喝声、行人的惊呼声、各种物件落地破碎声响彻一团，刚刚还一片祥和的西安门外大街上，登时一片兵荒马乱。

    因为是便装出行，没有打仪仗，护卫们不敢托大，抽出兵刃，端起弩弓，将殿下护在中央。

    暂时给胡显代班的胡帛，一把将老六扯下牛背，用平天大圣宽厚的身躯作掩护，警惕的盯着后方。

    差点没把老六给晃吐了……

    “是一伙崽子在飙车！”担任后卫的护卫，这时高声禀报道。

    话音未落，便见一辆两匹骏马拉的战车，从他们面前呼啸而过。

    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足足冲过去八辆之后，一片狼藉的大街上才安静下来。

    惊魂未定的百姓这才敢大声咒骂，祝他们早死早超生……

    还有那些崴了脚的、闪了腰、撞破头，哭都没地儿哭……

    老六这下也彻底醒酒了，扶正头上的大帽道：“什么人这么弔？敢在天子脚下飙车？”

    “那是龙骧卫才有的战车，肯定是那帮公侯家的小崽子。”胡帛松口气道：“这帮十五六的崽子，最是无法无天了。”

    说完赶紧打个补丁道：“当然殿下除外。”

    “我怎么看着有个人像老七？”老六皱眉问道。毕竟是打了多年的弟弟，从眼前一闪而过，他就认出来了。

    “好像是吧。”胡帛这才敢小声道：“好像还有潭王。”

    “他妈的。”老六骂一声道：“老子这才进去几天，他们就无法无天了，让人把他们抓回来。”

    “是。”胡帛应一声。事关亲王，他不敢托大，赶紧上马亲自去办。

    朱桢又吩咐护卫道：“去登记一下，受伤的百姓还有财物损失，回头让他们十倍赔偿。”

    他自己则牵着牛，步行离开了现场。

    ~~

    诚意伯府。

    朱桢恭恭敬敬给老师请安。

    “你做了什么亏心事？”刘伯温问道。

    “师父这话说的，徒儿只是在国子学加强了礼仪学习。”老六赔笑道：“连那些便宜老师都得好生行礼，怎么能让自己的亲师父吃亏呢？”

    “什么叫亲师父？”刘伯温哼一声。

    这时，刘璃端着托盘进来。朱桢赶忙弹起来，殷勤的帮着她布菜。还没口子夸个不停。

    “哎呀，小侄女今天气色真不错。”

    “真是辛苦你了，各种意义上的……”

    “这糖色儿，地道……”

    刘璃被他逗得忍不住扑哧一笑，借着布菜小声对他道：“我哥昨天回来乱嚼舌根来着，你别往心里去。”

    一旁扶着刘伯温入席的刘祥，嘴角抽动一下，啥也没说，默默地背起了黑锅。

    (本章完)


------------

第五九四章 我们中间出了个叛徒

    这顿午饭，老六吃得小心翼翼，不给老刘借题发挥的机会。

    刘伯温更沉得住气，就那么玩味的看着老六，也不提昨天的事情。

    高手过招，就是这么的朴实无华且枯燥……

    直到吃完饭，刘璃和刘祥撤下碗筷，老六扶着刘伯温到院中吃茶时，他终于沉不住气道：

    “师父，有话恁就直说吧，别这么看得我直发毛。”

    “你想的事情，老夫没有什么要说的。”刘伯温靠坐在躺椅上，淡淡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自己看着办吧。”

    “靠……”老六郁闷的翻翻白眼，这世上最难办的就是看着办。

    “不过师父你放心……”他决定还是表个态。

    “我没什么好担心的。”刘伯温却打断他道：“伱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

    “哎。”老六苦笑着点点头，什么是太极高手，这才是真正的太极高手。几番推拉，就把自己给摁住了。

    幸好自己也没打算挣扎……

    “说点正事吧。”刘伯温缓缓问道：“在国子学的感觉怎么样？”

    老六便将昨天对老贼说的话，又大体重复了一遍。

    刘伯温就不像朱老板那样敝帚自珍，他中肯道：“宋夫子是位奇才，国子学在他的带领下，成就空前绝后，这才是皇上敢于停科举的底气所在。”

    “嗯。”朱桢点点头，国子学培养出来的人才，肯定比单靠几场考试选拔的书呆子，要靠谱得多。

    “但他有失宽仁，太过严苛了。”刘伯温又话锋一转道：“育人应当宽严相济，以收其心。一味的用强，会出问题的。”

    “对，我家老头子也是这毛病。”老六深以为然道：“怪不得他看宋夫子哪哪都顺眼，我说几句就跟我急眼。”

    “但你爹是皇上，谁能奈他何？”刘伯温幽幽道。

    “宋讷在国子学，也跟皇上差不多。”朱桢撇撇嘴。

    “出了国子学，有的是人能治得了他。”刘伯温点一下老六道：“比如你楚王加海王殿下，真想收拾他，还能没法子吗？”

    “我这才半个月，很多事还没看清楚呢。”老六苦笑道：“哪能一上来就喊打喊杀？再说，宋讷的才干，也是很突出的。他那套管理规章，我是服气的。”

    “殿下说到点儿上了。”刘伯温点点头道：“宋讷所定的学规，实在是厉害。只要严格执行，就能为你老朱家，源源不断输送踏实肯干、忠心听话的官员。”

    “这一点，”顿一顿，他轻声道：“是科举官员无论如何都比不了的。”

    “怎么讲？”老六虚心请教。

    “老夫是前朝的进士，最了解科举官的心态。”刘伯温缓缓道：“首先是鱼跃龙门，自命不凡，每个进士及第的官员，都自视极高，认为自己是治国大才。怎肯俯下身来，踏踏实实处理那些鸡毛蒜皮的俗务呢？”

    “这就是师父在前元几度辞官的原因？”老六笑问道。

    “臭小子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刘伯温没好气道：

    “总之进士官大抵都是眼高手低的操行，靠他们做做表面文章可以，但真要清丈亩、修水利、建工程、劝农桑、兴货殖，他们就白给了。”

    “这样啊。”老六点点头，没想到刘伯温对进士官的评价这么一般。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通过科举，一层层考出来的官员，会感谢自己的努力，感激供养自己的家族，感恩教导他，尤其是取中他的恩师。”刘伯温叹息一声道：

    “唯独不会感谢给他设置层层门槛的朝廷。这才是科举最大的问题——以术驭人，人亦以术而待。朝廷中没有真心为国的忠臣，只有自私自利的蠹虫。怎么能治理好国家？”

    这些背叛自己阶级的话，老刘从前都不跟他讲的。大师兄去世后，老师好像也跟自己的出身决裂了。才会跟自己说这些。

    “让师父这么一说，在国子学受教四年再当官，还挺有必要呢。”老六轻叹道：“那科举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不然你以为，你父皇当初为什么要停科举？”刘伯温淡淡道：“但是朝野恢复科举的压力，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我看你父皇也顶不住，早晚还得重开。”

    “但科举一开，国子学的重要性必受影响。”朱桢喃喃道。

    “现在明白，你父皇的纠结了吧？”刘伯温轻笑道：“不然干嘛要让你堂堂双亲王，去国子学念书啊？不就是指望着你，能帮他找出一条两全其美的道来吗？”

    “明白了。”老六点点头，刚要再说什么，便见胡帛去而复返，凑到他耳边低声禀报：

    “殿下，人都绑来了。”

    “都有谁？”老六沉声问道。

    “齐王潭王，还有江阴侯的小公子，胡丞相的独生子。”胡帛禀报道：“另外几辆车上，都是他们的随从护卫了。”

    “好家伙……”老六直呼好家伙。“逮他们不容易吧？”

    “那是。”胡帛点点头，低声道：“一个个嚣张的很，都绑起来了，还在那口出不逊。殿下是不是抓紧禀报皇上，免得他们家里恶人先告状。”

    “放心，来前儿我就让人禀报大哥了。”老六狞笑一声道：“大哥说，都是我弟弟，让我放手教育即可。人在哪呢？”

    “就在府门外绑着呢。”胡帛放心笑道。

    “在我师父家门外，像个什么样子，把他们绑到桥墩子上去，”朱桢挽起袖子道：“待本王亲自收拾他们。”

    “得令。”胡帛应一声，快步去了。

    “师父稍候，徒儿去去就回。”老六说着就要往外走。

    “慢着，你就空手去？”刘伯温一听有胡惟庸的儿子，马上也来了劲头。“刘祥，给你小师叔挑件趁手的家什。”

    刘祥赶紧找来寻常惩戒下人用的竹条木板，老六挥了挥，轻飘飘，太不过瘾。

    又换马鞭，甩了两鞭子，还不满意道：“还是太轻。”

    刘祥就给他找了根铁链子来……

    “滚。”老六翻了翻白眼道：“还是用鞭子吧，多蘸盐水。”

    然后他便提着蘸满盐水的鞭子，出了诚意伯府。

    (本章完)


------------

第五九五章 当街惩齐王

    刘军师桥。

    当间的四个桥墩上，各绑着一个锦衣公子。

    一队侍卫封锁桥两端，将看热闹的百姓和桥上的公子隔开。

    “这是干啥的呀？”有抱着孩子的大姐，好奇问道：“这几个公子哥，咋还被捆上了呢？”

    “他们就是这些天，在西安门外大街飙车的那帮混小子。”有一直跟着看热闹，连午饭都没顾上吃的好事者，眉飞色舞讲解道：

    “你们是没看到啊，他们被拦下的时候，那嚣张劲儿，连弩箭和火铳都亮出来了。”

    “吓，来头不小啊！”众人咂舌道。

    “那可不，听说一个是侯爷公子，一个是相府少爷。还有两位的身份，哎呀，不敢说啊……”好事者神秘兮兮道：“总之高到没边儿了。”

    “那还能是王爷不成？”众人笑道。

    “这是你们自己猜的，可不是我说的。”

    “啊？不能够吧，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啊？”市民们大约是不信的。

    但那被绑在当间，十五六岁、满脸戾气的少年，主动自证了身份。

    “姓胡的，你赶紧放开本王，敢如此折辱于我，我让父皇诛伱九族信不信？！”他一边挣扎，一边叫嚣，像一头愤怒的小暴龙。

    “七哥，别喊了，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谁吗？”一旁的老八垂头丧气道：“南昌伯敢抓咱们，肯定是六哥的命令，你朝他吆喝有什么用？”

    “都这时候了，你还六哥六哥的。你管他当哥，他管你当弟弟吗？”老七都快气炸了肺，他这辈子还没这么丢人过呢。

    老七正在骂骂咧咧，人群忽然分开，他便看到老六提着一条正在滴水的鞭子，神情不善的走上桥来。

    他瞳孔倏地一缩，居然硬生生闭上了嘴。

    “骂呀，接着骂呀。”老六冷冷看着他：“你不是要诛南昌伯九族吗？那本王是他外甥，你也连我一起诛了吧。”

    “……”老七心说我但有可能，早把你碎尸万段了。面上却一声不敢吭。

    “老八，你怎么也在？”老六看一眼潭王朱梓道。

    “六哥，七哥带我出来玩的……”老八怯生生道：“我这是头一回，你就饶了我吧，再也不敢了。”

    “但凡被抓的，都是自己是头一回出来玩。”老六冷笑一声道：“怎么就这么巧，让我碰上了呢？”

    “我……”老八一时语塞。“我错了，六哥。”

    “说说吧，为什么当街飙车？”老六沉声问道：“不知道非紧急军务，不得在街市跑车马么？”

    “知道，可七哥说没事儿……”老八小声道。

    “老七，你真是狗改不了吃屎。”老六转头骂道。

    “你……”老七闻声脸涨成了茄子，刚要回骂，便见老六抬手作势要打，吓得他一缩脖子，到嘴边的脏话又憋了回去。

    本来，他通过未来小舅子，结识了胡公子等一班京中的权贵子弟。这些人对他阿谀奉承，整日里殿下长，王爷短的叫着，让他那颗饱受老六和母妃摧残的自尊心，又活了过来。

    他现在也时不时出宫，说是去长江水师军营中，操练未来岳父为自己筹建的齐王军。

    其实就是跟吴良的小儿子吴寿安，胡惟庸的小儿子胡天赐一帮人，飞鹰走狗、胡作非为。

    普通的骑马打猎已经满足不了他们了，近来他们又迷上了飙车。驾驭那种双轮战车，感受两匹骏马疾驰拉车带来的推背感，让他们觉得无比刺激。

    而且他们特喜欢在大街上飙车，说是这样才能练出技术来。其实就是看到老百姓被吓得四散逃窜的场面，让他们觉得倍儿爽。

    今天他们又像往常一样飙车过市，没想到却落了这么个下场……

    ~~

    老七是坏，又不是傻，知道落到老六手里，耍横是没有用的。他强忍下怒意，低声下气道：“六哥？你威风也耍了，我们也当众显眼了，可以放我们回去了吧。”

    “你们丢个脸，就算是惩罚了？”老六好笑道：“那你们的面子可真不小。”

    “我好歹也是个亲王，你的脸多大，我的脸就多大！”老七一阵阵压不住的火气上涌。

    “亲王的面子很重要，但再大也大不过国法。”老六冷声道：“你不想丢脸，就别作奸犯科。否则，不可能为了保全你的面子，践踏国法的尊严。”

    “你少来这套，那不都是咱们家老头子定的吗？”老七鼻子都气歪了，口不择言道：“什么国法王法，都是用来管老百姓的，不是来管我们这些人的……”

    话音未落，便听‘啪’的一声重响，他便结结实实吃了一鞭子。

    老七‘嗷’的一声，疼得全身扭曲，脸都拉长了一倍。

    他只是屁股被打出了茧子，身前还嫩得很。

    “今天我就让你看看，国法王法能不能管得了你们这些人！”老六冷哼一声，提高声调道：

    “《大明律》中载有明文，‘诸于城内街巷及人众中，无故走车马者，笞五十！以故杀伤人者，减斗杀伤一等！杀伤畜产者，偿所减价！’”

    说着他便又是一鞭子，抽到老七身上，高声道：“本王奉太子殿下命，严惩闹市飙车的亲王，以儆效尤！”

    一鞭接一鞭，抽的老七像过电一样直抽抽。一直抽足了二十鞭，老六才停下手，沉声道：“把他送回宫里去，剩下的三十鞭，让父皇和他母妃抽去吧。”

    护卫们这才解下已经被抽晕过去的齐王殿下，把他放到块门板上，抬去宫里。

    “你也滚回去自己向父皇请罪！”朱桢呵斥老八一声，潭王本来都快吓尿了，闻言如梦方醒，感激不尽的看着六哥。

    他又不傻，知道六哥还是向着自己的。除了没有当众鞭挞自己，让自己颜面扫地外，更重要的是，六哥把七哥狠抽一顿，却放自己全须全尾回去。父皇看了，自然会有计较。

    知道责任主要在七哥身上，自己这是少不更事，被带着误入了歧途。

    到时候，父皇的荆条，也能少吃几下。

    老百姓也不会觉得，楚王是在偏袒，毕竟当众鞭挞亲王，已经足以震惊他们一百年了……

    那吴寿安和胡天赐，可怜巴巴的看着楚王殿下，祈求他能高抬贵手，也把他俩当成双响屁放了。

    “给我狠狠的打，一下不能少！”老六却狞笑一声：“好好杀一杀这股歪风邪气！”

    (本章完)


------------

第五九六章 胡相的哀愁

    斛斗巷，相府。

    虽说已经复出视事，但经过去岁的打击，胡丞相的工作热情一落千丈，隔三差五就生病告假。

    这天恰好又因为眼疾在家休养，江阴侯吴良与吉安侯陆仲亨联袂前来探视。

    管家将两人引入内室，便见胡相躺在摇椅上，眼上敷着一条冒着热气和药味的棉巾。

    旁边坐着个乐姬，在为他弹琵琶解闷。

    “哎呀，胡相，真生眼疾了？”陆仲亨啧啧道：“还以为你是装的呢。”

    “这叫什么话？”胡惟庸将遮在眼上的棉巾拿开，缓缓睁开双目道：

    “老夫为大明的江山操劳半生，本就落得一身是病。只是从前，强撑着病体为皇上拼死拼活罢了。现在，老了，累了，拼不动了而已。”

    “听听，听听。”陆仲亨一拍吴良的肩膀道：“这是伤心了，连胡相都伤心了。”

    “唉，理解，太理解了。”吴良点点头，喟叹一声。

    比起两年前，他在龙江宝船厂，跟老六摆架子时的意气风发。这才两年不到，江阴侯的头发也白了，皱纹也多了，就像老了十岁。

    这两年来，他日子太煎熬了。自从指使陈尚海、方大佟袭击楚王未果后，吴良就一直生活在恐惧中。后来他弟弟吴祯，被皇上调到北平，在魏国公帐下效力，更让吴良觉得，皇上快要对自己动手了。

    谁知惶惶不可终日了两年，皇上依然没动他，而且还将他女儿选为了齐王妃。这让吴良终于心下稍安。

    但也只是稍安。他太了解自己跟了一辈子的上位，是个什么脾气了，那是一定有仇必报的。若是不报，不过时候未到而已。

    所以他还得为自己争一丝生机。

    “这两年，皇上愈发纵容诸位殿下，侵凌我们这些老兄弟。”吴良长叹一声道：“胡相啊，韩国公把我们交到你手里，你可不能不管我们啊。”

    “是啊，胡相，上位对我们这些老兄弟愈发苛刻了。”陆仲亨点点头道：“我去年冬天回京，不过是让沿途驿站安排车马，就被上位当朝训斥，还让我闭门思过。一点面子都不给！

    “还有老费，奉旨去招降北元残部，这种事儿本来就是撞大运，老费无功而返，被上位又狠批了一顿，还罚了他半年俸，说他庸碌无为，不肯尽心办差。

    “更别说靖海侯无故被夺了备倭水师的兵权。干了一辈子水师，却让上位调到北平去吃沙子。”陆仲亨一抱怨开就收不住话匣子，显然是憋了好久了。

    “所以胡相，伱得给我们出头啊，不然我们就没活路了。”说完他可怜巴巴的看着胡惟庸，又有些埋怨道：

    “当初韩国公在时，我们可没这么惨。”

    “你怎么说话呢？”吴良瞪他一眼。

    胡惟庸却摆摆手，不以为忤道：“老陆说的没错，本相当然比不了韩国公了。我那位恩相可是陪皇上创业的大管家。本相不过是皇上不想用他，才将就选出来的替代品。”

    “胡相，我错了，咱不是那个意思。”陆仲亨赶忙起身作揖：“俺老陆就是这么张臭嘴，恁别往心里去。”

    “本相没往心里去。”胡惟庸缓缓坐直身子道：“你们都是当世名将，自然知道打仗要知己知彼，若本相连自己几斤几两都不知道，你们还放心跟着我？”

    “胡相太谦虚了。”两人忙给他戴高帽道：“这些年弟兄们都是很服气胡相的，恁也为我们争取了很多，还把跟皇上的关系都搞僵了。”

    “知道就好。”胡惟庸轻拍一下座椅扶手，苦笑道：“若是知道这把椅子这么难坐，当初韩国公让我来接他班时，我是决计不会答应的。”

    “这些年，我为了你们，还有那些文官，地方上的豪强的事情，明里暗里跟皇上顶了多少回？”他长吁短叹道：

    “跟太子爷更是势成水火，他都把我当成眼中钉、肉中刺了。我把话放在这，皇上尚且能容我，若是哪天太子爷登基，头一件事就是把我这个讨厌的丞相换掉，能留我一条命就不错了。”

    “胡相真是不容易啊……”两人本是来找胡惟庸诉苦的，没想到反被他吐了一身苦水。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胡惟庸长叹一声道：“去年的局面已经很危险了，本相只求能全身而退，奈何皇上就是不放人。”

    “因为朝廷一日不可无中书，中书一日不可无胡相啊。”吴良忙道。

    “不是那么回事，”胡惟庸摇摇头道：“是因为我乃除了韩国公外，唯一一个能让各方各面，都卖几分薄面，帮上位把场子镇住的人选而已。”

    说着他轻笑一声道：“上位本来想让汪广洋替我的，可这老倌儿颇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没那个金刚钻，根本不揽瓷器活。”

    “听说他在中书省，整天叫一帮子国手陪他下棋，还真是享受。”陆仲亨笑道。

    “汪广洋不接这个差事，刘伯温又是个棺材瓤子，”胡惟庸哂笑一声道：“皇上不用我，还能用谁，总不能再把韩国公请出来吧？”

    “那肯定不能，上位费了多大劲才把韩国公摁回老家，断不会再让他东山再起。”吴良摇头道。

    “所以老夫现在是不干也得干。但我心里有数，皇上已经对我有芥蒂了。太子爷的刀，更是已经架在本相的脖子上。我能平平安安熬到致仕，就是个奇迹。”胡惟庸长叹一声道：

    “实在不敢，也无能为力再替你们争什么了。”

    “胡相，不至于此吧？”两人没想到他说的这么严重，都有些难以置信。

    “你们以为我在危言耸听？”胡惟庸冷笑一声，指着珠帘外，那一直弹个不停的琵琶女道：“知道为什么我不让她停下吗？”

    “胡相高雅。”陆仲亨嘿嘿一笑道。

    “高雅个屁。”胡惟庸啐一口道：“我家里被安插了奸细，不这样，都不敢跟你们说话。”

    “啊？”陆仲亨和吴良震惊道：“谁指使的？”

    “还能有谁？”胡惟庸淡淡道：“燕王殿下呗，他接了老三的锦衣卫，更加发扬光大，从开妓院窃听，已经发展到主动安插耳目到大臣家了。”

    说着他看看两人道：“你们俩回家后，也小心点，八成你们家也有了。”

    (本章完)


------------

第五九七章 惯子如杀子

    “哎呦，还真是。”听了胡惟庸的话，吴良猛地一拍大腿，低声道：

    “前日我府上新来的小厮，在我书房外探头探脑，我只当乡下人不懂规矩，叫人将他棒责一顿撵了出去。现在想来，哪里是不懂规矩？根本就是老四安插的奸细，唉，便宜那小子了！”

    “这么严重的吗？”陆仲亨目瞪口呆道：“那俺也得回去，好好查查。”

    “查出来你也先不要声张，”胡惟庸吩咐道：“刚从我这回去，就在家里抓奸细，省得人不知道是我跟你说的。”

    “唉，明白。”陆仲亨郁闷的点点头道：“可家里有这么个耳报神，说话睡觉都不踏实。”

    “不踏实就对了，这样你就得老老实实的，上位才能睡踏实。”吴良哂笑一声道：“看明白了吧？上位已经不拿我们当兄弟了，这是把我们当心腹大患对待喽。”

    “艹……”陆仲亨骂一声。

    正在说话间，书房响起敲门声，胡惟庸的侄子胡德在外道：“叔父，天赐出事了！”

    “什么事？”胡惟庸登时坐起来。他唯一的弱点就是这个，在金山寺老和尚帮助下，才求来的老来子。

    “他跟齐王潭王还有寿安在大街上驾车，也不知怎么惹恼了楚王，让手下把他们都抓起来了。”胡德这才推门进来，看到吴良也在。

    吴良儿子多，倒没有胡惟庸这么儿子奴，不过还是不放过一切机会煽风点火。

    “瞧瞧，瞧瞧，对付咱们不算完，还要拿咱们的崽子开刀！”

    “胡相，我可不是挑事的人。”陆仲亨更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道：“老六这是骑在伱头上拉屎撒尿了。这要是忍了，往后谁还瞧得起咱们？”

    “……”胡惟庸白了吉安侯一眼，你还不是挑事的人？

    但他身为宰相，定力还是有的。呵斥陆仲亨道：“你瞎起什么哄呀？让老夫去跟楚王要人，再把我的脸也丢进去？”

    “不是，胡相，是你的宝贝儿子被抓了。”陆仲亨郁闷道。

    “跟老六打了多少年交道了？还不知道那小子是个‘扮猪吃老虎’的主？”要不怎么说，最了解你的，永远是你的敌人呢？吴良就不像陆仲亨那么没数。

    “他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抓了两位亲王，那肯定是站住理儿了。就算闹到皇上那儿，也决计讨不到好处。”

    “唉。”胡惟庸点点头，又颓然坐下道：“连亲王都被他逮了，我们的崽子又算得了什么呢？”

    “哦，合着我是皇帝不急太监急。”陆仲亨见两人一听是老六出手，全都怂了，不禁老大的没趣。“那就不管大侄子死活了？”

    “当然要管。”胡惟庸看向侄子道：“你先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都到这会儿了，不要替他们隐瞒，不然会害了他。”

    “哎。”胡德点点头，这才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讲出来。

    ‘喀嚓’一声，胡惟庸气得摔了杯子，吓的那琵琶女一哆嗦。

    “不要停，接着奏乐！”胡德吆喝一声，琵琶女赶紧继续拨弦，但心慌意乱间，曲调都乱了套。

    好在这时也没人有心思听她弹了什么，几人都看着胡惟庸，听他发作道：

    “我说了多少次，天子脚下，皇上眼皮子底下，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何况现在太子爷的爪牙，正紧盯着咱们，鸡蛋里头还要挑骨头呢。他们竟敢公然在大街上飙车，这不是找死吗！”胡惟庸气得直哆嗦，狠狠给了胡德一巴掌道：

    “天赐还小，不懂事。你这个当哥哥的为什么不拦着他？！”

    “侄儿错了……”胡德捂着脸，委屈极了，心说我也是有差事的，哪能整天跟在他腚后面，给他擦屁股？

    “胡相消消气，”吴良赶忙劝道：“这些都是后话了，当务之急是怎么赶紧把孩子救回来。”

    “闹市飙车而已，最多受点皮肉之苦，不至于有什么牢狱之灾。”胡惟庸谙熟律法，更知道这件事上老六同样要做的无可挑剔。所以他并不担心儿子的安危，狠下心肠道：

    “让他们长长教训也好，省得不知道天高地厚，哪天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说完他便闭上眼，嘴角一抽一抽，担心的快要掉下泪来。

    ~~

    接下来，三人彻底失去了谈话的兴致，焦急地等待着最新的消息。

    直到遍体鳞伤的胡天赐和吴寿安，被下人抬了回来。

    春衫单薄，一鞭子下去就碎成纷飞的蝴蝶，在人身上留下一道可怖的鞭痕。

    两人都被抽足了五十鞭子。全身的衣服都被抽成了碎片，粘在皮开肉绽的伤口上，浸透了紫红色的血迹，看上去要多惨有多惨。

    一看到儿子这样的惨状，胡惟庸险些没晕过去，眼泪忍不住流成线，哆哆嗦嗦检查儿子的伤情。

    “爹，给孩儿报仇啊……”胡天赐本来被抽晕了，但路上又被颠醒了。他这辈子哪吃过这么大的亏？眼泪汪汪道：

    “不然我咽不下这口气。”

    “哎哎，爹给你报仇……”胡惟庸哭着伸出手，摸了摸儿子唯一完好的脸蛋，然后狠下心来，正反抽了他俩嘴巴。

    得，这下彻底没好地儿了。

    “呜呜，你怎么也打我……”胡天赐捂着脸目瞪口呆，感觉今天像是做了一场噩梦，世界全部颠倒。

    “天赐，这是爹头一次打你，”胡惟庸打在儿子脸上，痛在自己心里，哽咽道：“是让你知道，做了蠢事是要受惩罚的。在外头被人严惩了，回来爹还要罚你。”

    吴良一看，得，那随一个吧，不然多尴尬。便也啪啪啪正反给了小儿子四个大嘴巴，把吴寿安的鼻血都打出来了。

    “听见了吗？！”吴良呵斥道：“老子都要自身难保了，还搁那捅娄子。嫌全家死得太慢是吧？”

    “啊？不能吧……”吴寿安捂着鼻子，难以置信，在他看来爹成了亲王的老丈人，他们家就彻底高枕无忧了。

    “你闭嘴！”吴良瞪一眼吴寿安，让他少抢戏。

    “江阴侯说的没错，你们老子确实处境堪忧。”胡惟庸沉声道：“阿德，把你弟弟送去六合县他舅舅家，让他好生养伤，不经我同意，不许回京。”

    “爹……”胡天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让他离开纸醉金迷的金陵城，比抽他鞭子还难受。

    “就这么定了。”胡惟庸硬下心肠道：“去了六合也给我安分守己，不要再惹出什么事端来！”

    (本章完)


------------

第五九八章 四哥的家庭矛盾

    那厢间，朱桢收拾完了飙车党，便若无其事的回到诚意伯府，继续跟师父喝茶，探讨大明教育改革的问题。

    一直聊到未末时分，也就是快下午三点，朱桢起身告辞。

    刘璃送他出来时，将一个厚厚的信封悄悄塞到他怀里。

    “作业都帮你做完了，文章应该没问题。那些表判之类的，我也不是很在行，仅供参考。”

    “太谦虚了。”老六嘿嘿一笑道：“保证一字不改，原样照抄。”

    “小师叔就会逗我开心。”刘璃笑靥如花道。

    “我说的是真的。”老六笑道：“你什么水平，我什么水平？改一个字就没那味儿了。”

    “小师叔别把话说了太早，说不定看了人家那位‘女生员’的文章，就嫌弃我这拙笔了呢。”刘璃掩嘴一笑。

    老六暗道，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面上却不动声色道：“那不能够。”

    “为什么呢？”刘璃忽闪着大眼睛，背着手在他身后问道。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嘛。”老六便哈哈一笑道。他的太极功夫，可是深得真传的。

    “狡猾得嘞。”刘璃咯咯笑起来，还用手去挠老六的痒。

    “本王说的是真的，不管你们文章怎么样，反正都比我写得好，咱还能挑肥拣瘦不成？”老六一边躲闪，一边捉住刘璃的手，不让她继续攻击。

    “伱就老老实实给本王，捉刀代笔一辈子吧。”老六恶狠狠的说道。

    刘璃倏地躲开他的魔掌，扮个鬼脸道：“想得美。”

    两人像小时候那样，打闹一番，老六才高高兴兴的走人。他知道刘璃这是为了让自己安心上学……

    刘璃在门口看着他骑牛过了刘军师桥，才怅然若失的叹了口气。

    一旁的刘祥愤愤道：“就这么放过他了？”

    “你这么勇，刚才怎么不吭声？”刘璃笑道。

    “这不废话吗……”说起来，刘祥被老六精神污染的时间，还远长于罗贯中呢。

    最明显的症状，就是背后牢骚满腹，一见了他屁都不敢放……

    “你这样，会吃大亏的。”刘祥赶忙转移话题道：“人家徐二小姐来个一哭二闹三上吊，到时候你就干瞪眼吧。”

    “呵呵……”刘璃笑笑没说话。要是徐二那厮真这么蠢就好了……

    可惜，恰恰相反，那是旗鼓相当的平生劲敌。

    ~~

    离开诚意伯府，胡帛打开肩上沉重的书箱，朝老六挤眉弄眼道：“瞧瞧，又是满满的一箱。咱有一说一，小刘璃比你妈贤惠多了……”

    “这不明摆着的吗？”老六理所当然道：“我娘只会给我放上两坛酒。”

    坤宁宫里，坐在皇后身侧，正听达定妃告状的胡贵妃，忽然打了个喷嚏。

    “阿嚏！”

    把达定妃吓得往后一蹦，以为她要发飙呢。

    “没事，不知谁念叨本宫呢。”胡贵妃用帕子擦试一下鼻端，讪讪道：“你继续说吧。”

    “皇后娘娘，你可得给老七老八做主啊。老六现在不光在宫里打他们，已经发展到在宫外头大庭广众之下，把他们吊起来打啦！”达定妃哭天抹泪道：

    “恁要是再不管教他，妾身就不……”

    “阿嚏！”胡贵妃又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硬生生毁掉了达定妃好容易营造的悲情氛围。

    “你就是故意的！”达定妃鼻子都气歪了。

    “行了。”马皇后无语道：“回头我问问皇上，到底怎么个情况。”

    “这还用……”达定妃急道。

    这次不用胡贵妃打喷嚏，马皇后便抬手阻止达氏说下去，加重语气道：

    “孩子们长大了，都已经是在宫外行走的亲王了。犯了错，自有言官弹劾、父兄管教，用不着当娘的多事。”

    说着稍稍缓和道：“你年纪也老大不小了，别整天咋咋呼呼，也该学着修身养性了。”

    “唉……”达定妃都快憋爆了，皇后娘娘这不摆明了袒护老六吗？

    ~~

    燕王府。

    “哎哟，高炽，我滴乖乖，几天不见又胖了一圈。”老六爱不释手的抱着大胖侄子，这小子，哪哪都招人喜欢。

    “一个奶妈都不够他吃的。”老四苦笑道：“只能又安排了一个，你小时候也没那么能吃。”

    “那又怎么了，还能吃穷了燕王殿下吗？咱高炽就是能吃能长，对吧？”老六笑呵呵的逗弄着朱高炽，把大侄子也逗得咯咯直笑。

    “唉，长大了肯定又是个胖子。”老四郁闷道。

    “什么叫又是？”老六翻翻白眼，抽冷子问道。“嫂子呢？”

    “跟妙清在厨房忙活呢。”老四便道：“没想到你来这么早。”

    “是母后特地叮嘱，我早点过来的。”老六笑笑，低声道。

    “……”老四脸上的笑容便不那么自然了，点点头道：“你知道了？”

    “啊。”老六点点头，苦笑道：“也不知道谁传的，把我说成什么‘家庭纠纷调解员’了。只是万没想到，居然有一天，能把工作开展到四哥四嫂头上。”

    在疼老婆这件事上，四哥那绝对是接了父皇的衣钵。不，是青出于蓝胜于蓝，简直就是老婆奴。

    四嫂又是那种识大体、顾大局，特别有分寸的贤妻，老六确实没想到，他两个能把矛盾闹到宫里去。

    “唉，俺也没想到啊……”老四讪讪道。

    “到底咋回事？母后也没说清楚，让我自己来问你们。”老六笑道：“咋还闹得老的小的都家庭不合了呢？”

    老四摆摆手，示意奶妈将高炽扛下去……

    “唉，没别的，就是父皇的差事引出来的。”周边没人了，他这才压低声音道：

    “接手锦衣卫之后，我是铆足了劲想要干出个样子来，证明自己比老三强。”

    “……”老六暗叹一声，这不正中了老贼的下怀。

    “我就开始没白没黑的忙活起来，天天研究那些公卿重臣的资料，琢磨怎么收买、拉拢他们身边的家丁、仆人，寻找可以利用的漏洞……”老四沉声道：

    “大部分人家里都跟筛子似的，想怎么渗透怎么渗透。但也有些警惕性高的，针插不入、水泼不进。我就想让你嫂子帮帮忙，从女眷身上想想办法，你知道，她是从来不会拒绝我的……”

    老六嘴巴张的老大，四哥是真不瞒着四嫂，甚至还想拉她下水……果然爱情会让人愚蠢，爱的越浓，人就越蠢。就连四哥这种人杰都不能免俗……

    (本章完)


------------

第五九九章 帝后级的爱情

    第五九九章

    燕王府花厅中。

    “然后咧？”老六问道。

    “然后我俩就翻脸了。”老四闷声道。

    “真的吗，我不信……”老六玩味的看着老四。

    “好吧，”老四讪讪道：“是一开始她非但不答应帮忙，还劝我不要干。劝了几回我不听，她就跑去跟母后告状，结果搞得母后跟父皇大发雷霆，说他自己不做人，还让儿子也不做人……”

    “听说连家法都用上了，父皇也没松口。”老四又压低声音道：

    “你说父皇不松口，我还能打退堂鼓吗？回来我俩就翻脸了……好吧，是她单方面翻脸。这都好几天没理我了。”

    说着他讨好的笑道：“老六，你四嫂最喜欢你，可一定要帮帮哥啊。”

    “唉，四哥，嫂子担心是有道理的。往群臣家里无差别安插奸细这种事，是大忌。一旦走漏风声，伱就是百官公敌，会被朝野群起而攻之的。”老六叹气道：

    “嫂子是担心你的处境，才会这样做的。”

    “我知道。所以父皇才让你去上学，好让你置身事外。”老四苦笑着叹口气。

    其实本来定的是老六接老三的班，结果父皇让自己上了。他本来还挺高兴，现在才回过味来，原来是父皇舍不得让老六趟这浑水……

    “我不会置身事外的，有什么事咱俩一起扛。”老六立场坚定道。

    “千万别。”老四断然摇头道：“本来我一个人臭了牌子就可以了，再把你搭进去，咱们就折大了。反正我办完这个差事便就藩了，无所谓的。你还得留在京里帮大哥好多年呢。”

    “唉。”老六郁闷道：“老头子也真是的，这种事哪有让亲生儿子去干的？”

    “兹事体大，外人父皇不放心啊。”老四叹口气道：“你嫂子也问我，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干？”

    “我跟她说，皇帝就一个人，大臣是一帮人，一个人怎么对付得了一帮人？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他们盯紧了，让他们连作乱的念头都不敢有。所以只能采取这种手段。”

    “是。”老六点点头，这几年他最大的感触就是，‘君臣一心’是最可笑的假话。

    创业时君臣还有可能一心，一旦创业成功，没了外敌，君臣怎么可能还一心呢？

    “你嫂子就说，遍览史书，但凡干这种事的，没有可以善终的。”老四叹气道：“她抵触极了。”

    “确实是这么回事。”朱桢点点头，他记得大明国初的特务头子，就没有一个善终的。

    “那四哥你现在……”他低声道：“要不我去跟老头子说说？”

    “不用去。”老四长吁一口气，目光坚定道：“我等亲王，受万民供养，为安天下，不能惜身。”

    “好，我明白了。”老六点点头，四哥这样回答他一点不意外。堂堂燕王殿下要真是个老婆孩子热炕头的耙耳朵，他就成不了一代大帝了。

    ~~

    这时，四嫂和妙清从后堂联袂出来，一队宫女端着托盘跟在后头。

    “哎呀，嫂子怎么还亲自下厨？”老六赶忙蹦起来，满脸堆笑道：“折煞了折煞了。”

    “怎么，还想让我妹妹一个人给你下厨？”燕王妃笑语盈盈，却又笑中带刺。“我妹妹才刚开始学着素手调羹，我不帮帮她，还不得让某人比下去？”

    “没有没有，我没那个意思。”老六讪讪笑道：“妙清做啥我都爱吃。”

    “姐……”徐妙清扯了扯燕王妃的袖子。

    “没事，你们一个个都怕得罪他，我可不怕。”燕王妃一边布菜，一边冷笑道：“横竖已经得罪一个大明亲王了，也不差再得罪一个。”

    “得，四哥，我自身难保了，这个和事佬我做不成了。”老六朝老四苦笑一声。

    “见识了吧？你嫂子厉害起来，那真不是盖的……”老四也苦笑不已，只是笑容中居然带了一丝花痴，简直没救了。

    说完他赶紧挥挥手，让闲杂人等退下，千岁家的活剧不是谁都能看的。

    “殿下是骂妾身母老虎吧？”燕王妃将一摞碗塞到他手里，老四赶紧颠颠儿的转圈摆碗。

    “可是妾身再厉害，拦住你了吗？什么母老虎，纸老虎罢了。”

    徐妙清朝老六吐吐舌头，一脸的哭笑不得。

    ‘可爱捏。’老六便也花痴了。

    “姐，就饶了他俩吧。”徐妙清便柔声相劝道：“姐夫肯定是没别的办法，不是有那么句话吗‘上命难违’。姐夫是皇上的儿子，更得带头维护皇上的威信。”

    她虽然不知道个中情由，但也能猜个一二三四。

    “对对对，妙清说得对。”老六赶紧跟上道：“嫂子，哦不，姐，我跟四哥聊过了，他真的太难了。既要尽到亲王的责任，又想当一个好丈夫好父亲，自古两难全啊。”

    “扑哧……”燕王妃被老六逗笑了：“六叔管我叫什么？”

    “姐啊。”老六厚着脸皮道：“在我心里，你就是比我亲姐还亲的亲姐姐。”

    “你这话让临安公主听到了，非撕了你的嘴不可。”燕王妃笑骂一声，恢复了往日的温柔端庄道：

    “行了，六弟也不用劝了。你们的那些道理我都懂，但我也有我的道理，就算改变不了什么。”

    她顿了很久，方低声道：“但至少能在暴风雨来的时候，让殿下不会太狼狈。”

    “这样啊……”老四和老六一听就懂了。

    有了燕王妃这一场铺垫，将来就算真出现，朝野群起而攻之的情况，至少母后会替老四说话。老贼也没办法彻底把锅甩到老四背上去……怎么也得让燕王全身而退，不然母后第一个饶不了他。

    “唉，我真是太笨了……”老四感动的一把抱住燕王妃，幸福的贴贴道：“还以为娘子跟我闹别扭，原来是为了我，不惜牺牲自己的名声，演给别人看的。”

    “快放开……”燕王妃扭捏挣脱道：“弟弟妹妹在边儿上呢。”

    老四才讪讪放开她道：“给他们打个样，将来就得像咱俩这样。”

    “羞不羞？”燕王妃娇媚的横老四一脸，显然是享受其中的。

    徐妙清尴尬的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老六却看得津津有味。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帝后级的爱情戏，多少钱都看不到的。

    (本章完)


------------

第六零零章 丰色遇

    这顿晚餐老六吃的有点辛苦，倒不是菜不好吃。而是哪怕是老六这种胃口，一天之内连吃三顿大餐，也有点吃不消……

    他又不敢不吃，只能一边赞不绝口，一边使劲往肚里塞。到最后，他感觉自己起码三天不想再吃肉了……

    这时天色擦黑，国子学关门的时候快到了。

    老六这才扶着餐桌缓缓站起来，慢慢笑道：“那我上学去了。”

    “妙清替我们去送送六叔。”燕王妃手腕杠杠的，一开始先给了老六个下马威，让他一顿饭吃的提心吊胆，却又没再提一句他和妙清的事。

    现在又主动为两人创造机会，让老六一颗心忽上忽下，被拿捏的死死的。

    ~~

    燕王府和魏国府所在的大功坊，就在国子学隔壁，所以老六才敢这么晚出门。

    外头不知何时起了雾，暮霭沉沉，人影朦胧，这给徐妙清增加了一些勇气，羞羞答应了老六，送他到国子学门口的要求。

    两人便肩并肩，沿着秦淮河朝夫子庙行去。

    徐妙清柔声道：“我大姐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心里是很喜欢你的。”

    “那是。”老六挠头笑笑道：“都是我自找的，咱姐别说骂我了，就是抽我个大嘴巴子，也是应该的。”

    “什么咱姐，少套近乎。”徐妙清用手指轻戳了他一下。

    “那你就跟我一起叫四嫂。”老六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徐妙清红着脸道：“伱再这么说，人家就不理你了。”

    话虽如此，撒娇的意味却比这雾色还浓。

    老六今晚没喝酒，却感觉有些醉了。张开双臂道：“真想就停在这一刻。”

    徐妙清闻言心尖一颤，因为她正好也是这么想的。

    “可惜，你又要进去了……”她指着眼前国子学的山门道：“我看着快要关门了。”

    “别关门，等一等！”老六赶紧吆喝一声，然后回头对徐妙清道：“半个月后，不见不散，不来接我是小狗。”

    说完就背着比下午沉重了一倍的书箱，呼哧呼哧跑进了国子学。

    “等等等等，还有我们俩！”早就回在他身后，一直不敢上前打扰的哼哈二将，也在最后时刻，冲进了只剩门缝的山门内。

    看着紧闭上的山门，徐妙清露出了甜蜜的笑容。

    ~~

    国子学内，胡显和邓铎对监门生员的呵斥充耳不闻，一溜烟跑到老六身边。

    便见殿下正在弯着腰喘粗气，好像要吐出来的样子。

    “吓，这是咋了？”两人不禁大惊，殿下减肥之后，体能还是很棒的，不至于才这么两步就喘成这样吧？

    “唉，这就叫最难消受美人恩，何况老娘还添乱。”老六苦笑不已，把沉重的书箱递给胡显，这才吐出口浊气道：“他妈的，没撑死老子。”

    “幸亏王姑娘不在这。”邓铎嘿嘿笑道：“还有那张仙子……”

    “呸呸，乌鸦嘴……”老六心一紧，那还不得活活撑死？

    不过话说回来，经过一天的休整，邓铎和胡显状态好多了，又能继续接受蹂躏了。

    “你们作业都做完了吗？”老六本打算用一句话，夺去他们的快乐。

    “嘿嘿，你猜呢？”两人得意洋洋的样子，说明聪明人显然不止他一个。

    “多谢洪兄启发。”胡显装模作样的抱拳道。

    “是啊，我们虽然没有知书达理的好妹妹，但府上西席先生还是够用的。”邓铎也得意笑道。

    说话间，三人进了号舍。

    另外五人都在，马君则和铁铉、黄观在灯下苦读，胡俨和杨士奇两个却意犹未尽、怅然若失，坐在那里根本学不进去。

    看到三人进来，五人赶忙起身相迎。

    老六笑呵呵的打开书箱进行投喂，大家都很熟了，也没啥好客气的。东阳马生不再废话，黄观也不扭捏了、跟大伙儿一起闷头就吃，边吃边赞不绝口。

    胡杨二人却依然魂不守舍，味同嚼蜡，自然没吃多少。

    “这咋了？”邓铎一拍两人的肩膀问道：“让狐狸精勾了魂儿去了？”

    “我不许你这样侮辱燕燕姑娘！”胡俨登时急了眼，旋即才反应过来道：“抱歉邓兄，我太激动了。”

    “哎哟，看来还真有艳遇啊。”邓铎不以为意的笑道：“快讲讲，是哪家的女史？”

    “燕燕姑娘不是妓女，我们也不是在那种地方相遇的。”胡俨正色道：

    “昨天傍晚，我在曲中漫步，但见水烟凝碧、繁花似锦、朱栏碧户，漱涤尘俗，不知不觉便把心中那些俗念搁下，沿河游览起来。

    “直到夜凉人定、风清花香之时，便见名士倾城，簪花约鬓，携手闲行，凭栏徙倚，让人生出误入瑶池之感。”胡俨一脸沉醉的回忆道：

    “忽遇彼姝，笑言宴宴，此吹洞箫，彼度妙曲，万籁皆寂，游鱼出听……”

    “说人话！”胡显实在忍不住了，明明都是说的一样的话，为啥偏要让自己听不懂？

    “说人话就是……”老六笑着翻译道：“他在坊中河畔，看到男男女女的在约会，内心便骚动起来。这时，便遇见一个吹洞箫的美丽女子，这位吹箫高手的萧声，可以让天地安静，就连河里的鱼，都浮上水面来倾听。”

    “好家伙，这要是钓鱼的话，省下打窝了。”邓铎不禁羡慕道。

    “大体就是这么个意思吧。”胡俨讪讪一笑道：“我在一旁倾听，不由自主品评了几句，结果便蒙佳人青睐，引为知音，邀我至绣房小筑品茗。”

    “只见屋宇精洁，花木萧疏，迥非尘境。到门则铜环半启，珠箔低垂，僮仆俊俏……”他又摇头晃脑，情不自禁开了。

    便挨了胡显一记脑瓜崩，疼得他抱头说人话道：“反正就可好可好嘞。”

    “那昨晚，你们那个了吗？”年轻人们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比出那个不雅的手势。

    “唉，这话说的，我们昨天才认识，哪能唐突了佳人呢？”胡俨摆手连连道：“还远没到那一步呢。”

    “那到哪一步了？”众人追问道。

    “就一起坐着品茗聊天，她还给我跳了支舞呢。”胡俨一脸幸福道。

    “……”众人面面相觑，老六问出一句灵魂之问道：“那你给钱了吗？”

    “没有，”胡俨摇摇头，又小声道：“不过恰好有人向她来讨债，她说是因为年前父亲病逝所欠的。共计十贯，我就替她还了。”

    (本章完)


------------

第六零一章 人命

    乂字号学舍中，‘我艹’之声齐飞。

    一众舍友像看傻子一样，同情的望着胡俨。心直口快的铁铉震撼道：“十贯啊，搁我们河南老家，能买二十亩地了！恁们真有钱……”

    “关口是他花了十贯钱，连人家燕燕姑娘的小手都没摸着，还幸福的像花儿一样！”老六拍着床沿，大笑道：“堪称国子学第一纯情了。”

    “哈哈哈！”舍友们这下都忍不住了，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恶行恶相。

    “你们怎么凭空污人清白？”胡俨瞪大了眼道：“都说了，燕燕姑娘只是不幸生为乐户，但她品行高洁，出淤泥而不污，不是干那一行的！”

    “不干那一行，那她说自己是干哪一行的？”邓铎笑岔气道。

    “她说自己是女乐师，靠给人吹箫度日。”胡俨分辩道。

    “哈哈哈，”众人又是一阵大笑，胡显指着老六道：“没有人比洪七哥更懂勾栏瓦舍了，你问问他，最顶级的乐师，一个月能不能在寸土寸金的曲中，住得起独门独院，还有仆人丫鬟侍奉。”

    “那是肯定不行的。”老六笑道：“教坊司有的是乐户，这行卷的很，吹竹箫的话，一个月赚个三五贯就到顶了，连曲中的房租都付不起。”

    哪怕不摆出秦淮河第一青楼老板的身份，老六这种大富大贵的坐地户的的说法，还是有说服力的。

    “……”胡俨登时就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她说自己是卖艺不卖身，她是不会骗我的。”

    “那是因为你给的钱还不到位。”胡显怪笑道：“不信下次休沐，哥哥带伱再去一次。你看她到底骗没骗你。”

    “好，”胡俨愤愤道：“要是证明你错了，你要道歉。不是跟我道歉，是跟燕燕姑娘道歉。”

    “哈哈哈，好，一言为定。”胡显大笑着同意。

    众人见胡俨有些急了，这才放过他，便又让杨士奇讲他的艳遇，杨士奇却摇头说：“就很正常，给钱了也睡了，没啥好说的。”

    见他不肯细说，众人不再追问，加餐之后赶紧各自温书，准备明日的堂考。

    看了一会儿书，杨士奇朝胡俨递个眼色，两人便借口上茅房，前后脚出了号舍。

    一出来，杨士奇便低声对胡俨道：“若思兄，你好像真上当了。”

    “为何？”胡俨脸色难看的问道。

    “因为，我的经历，跟你其实大差不差。”杨士奇讪讪道：“只不过，我邂逅的女子叫香香，不吹箫而是吹笛子。我正好也带着笛子，便与她合奏了一曲，也被引为知己，被请到她家里去喝茶。

    “更巧合的是，我们也是聊的入巷，眼看就要成其好事时，却来了上门讨债的，而且连本带利欠的也是十贯。”杨士奇叹口气：“但我没你那么有钱，只给了他们五贯，为此还歉疚了好久。”

    “我艹……”胡俨听的眼珠子都瞪出来了，他又不傻，只是被荷尔蒙蒙蔽了智商，一听两人连套路都一样，哪还不知道香香燕燕都是一路的？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胡俨幽怨的看着杨士奇。

    “抱歉若思兄，我要是也说了，他们会怀疑我们江西人都念书念傻了的。”杨士奇一本正经道。

    “……”胡俨憋了半晌，终于点头道：“倒也是。”

    ~~

    快乐的休沐日一过，国子学生们便迎来了全面的堂考。据说这是为了让他们在休沐时也不放松，一回来就能把弦绷紧。

    站在校方的角度，这真是个好办法。但在学生只有两个字——缺德！

    为了准备这次堂考，老六昨晚就着号舍中的小油灯，整整熬了个通宵。把两只眼熬的跟兔子似的，他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这么拼过……

    不过好歹有惊无险的过关，也算对得起这场辛苦。

    当他晃晃悠悠走出教舍，却没看到胡显邓铎的身影。估计两人又被留堂了，他也懒得再等，便跟同寝几人往回走，准备回号舍先补个觉再说。

    “士奇，你考得怎么样？”这时，马君则也下课出来，表达一下关心。

    杨士奇摇摇头。

    “没关系，堂考而已。”马君则安慰他道：“我刚入学的时候，一开始几次考试，也一塌糊涂，后来就慢慢好起来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杨士奇笑笑道：“我是说太简单了，没意思。”

    “确实。”铁铉点点头道：“完全不知道考这种题目的意义何在，纯属浪费时间。”

    “也许，这是虚虚实实的疑兵之计？”黄观猜测道：

    “故意先用一次简单至极的考试麻痹我们，让我们觉得不过如此，松懈下来。然后下次考试忽然把难度提上去，打我们个措手不及！”

    “有可能。”杨士奇和铁铉点点头道：“只有这样才解释得通。”

    “哈哈，你们想多了……”马君则失笑，又问老六和胡俨道：“你俩怎么不说话？”

    胡俨看一眼马君则，凄然一笑道：“我真傻，真的。明知道那里是烟花之地，却还相信会有纯洁的爱情……”

    “呵，还没走出来呢……”马君则同情的拍着胡俨的肩膀道：“不过也正常，我要是被骗了十贯钱，我也得好几天睡不着觉。”

    说着他看看老六道：“你呢？”

    “别理我，我也自闭了。”老六翻翻白眼，他使出吃奶的力气才过关，还在那沾沾自喜呢，直接被这帮学霸学神打击的不要不要……

    众人正在追问他自闭的原因，忽见前头率性堂辰字班门口人头攒动。

    一见有热闹看，谁还管他为啥自闭？众人呼啦一下围上去，一边往里挤一边问：“咋了咋了？”

    “又死人了……”先来的学长们叹了口气，给他们让出位置。

    众人便见率性堂的房梁上，吊着个穿蓝色圆领的生员，双目圆睁，舌头伸的老长，显然已经死了好久。

    好几个助教、学正之类的学官，正围在那具吊死的尸体下，神情严肃的说着什么，却没有人将其放下来。

    国子学规矩森严，祭酒或当职的司业没到，没有人敢擅作主张。

    (本章完)


------------

第六零二章 双倍快乐

    看着那在房梁上微微飘荡的尸首，老六听围观的生员议论纷纷。

    “这人谁呀？”杨士奇等人问道。

    “这不是上年修道堂的周学长吗？”马君则认出来了。

    “没错，就是他。”其余学长也纷纷小声道：“他好像没升上率性堂。”

    “那就要被罚做吏员了。”诸生叹气道：“上个月已经好几个寻短见的了，没想到还有……”

    “艹……”老六忍不住爆了粗，居然还有好几个……

    这时，有学录高唱一声道：“祭酒到！”

    “恭迎祭酒。”生员们赶紧自动分成两边，躬身相迎。

    便见白发苍苍的宋讷，黑着一张脸，穿过人群，步入教舍之中。

    “什么时候发现的？宋祭酒仰头看着那具尸首，沉声问道。

    班里的助教金文征忙禀报道：“回祭酒，刚刚发现的。因为率性堂的学生，本月去各部历事，所以教舍中今日无人。役夫按规定来洒扫教舍时，才看到有人吊死在梁上了。”

    “是，是，差点没吓死俺。”一旁穿着褐色粗布短打的役夫，也赶紧应和道。

    “嗯……把人放下来。”宋讷吐出一口浊气道。

    “快，放下来。”一众学官这才指挥着几个役夫，七手八脚将那已经僵直的‘周学长’，从房梁上解了下来。

    “把他抬去停尸房验明正身，再找仵作来出尸格。”宋讷又沉声下令道：“都没问题了再通知家属收尸。”

    众生员闻言，不由自主面现戚戚之色，显然是物伤其类了。

    就连朱桢也听得一愣一愣，学校里居然还有专门的停尸房……就他么离谱。

    而且国子学要自行验明正身，居然还要找仵作验尸……这就更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要知道，这年代死者为大，验尸被认为是在侮辱尸体。除非是凶杀，暴死之类案子，否则只要家属不同意，一般官府就不会多事了。

    也许这就是宋祭酒要先验尸，后通知家属的原因吧。

    待到尸首被蒙上床被抬走，宋讷低声吩咐王司业等下属几句，便黑着脸离去了。

    那王司业则走到教舍门口，目光严厉的扫一眼围观的学生道：

    “看来还是太闲。”

    然后丢下一句“自即日起，诸生再多上两个时辰的晚课，作业加倍……”便追宋讷去了。

    “啊……”诸生登时呆若木鸡，尤其是老六这种已经在疲于应付的，简直要晕厥过去。

    “啊什么啊，还不快散了。”那些助教、学正没好气道：“赶紧去吃饭，别耽误了晚课。”

    “唉……”生员们垂头丧气的鸟兽四散。

    ~~

    老六直接睡意全无，回到寝室后两眼发直，喃喃道：“两倍作业，这下连睡觉的时间都没了……”

    “洪兄不用担心。”这时，学霸一号杨士奇小声道：“我会模仿各种字迹，回头临帖我帮你写。”

    “算术题我帮你做。”学霸二号铁铉也伸出援手。

    学神见状，也安慰他道：“其余的作业我全包了，你只专心背书就行，这样就有睡觉时间了吧？”

    “嗯，多谢诸位兄弟。”老六感动的眼泪都下来了。原先他觉着，身为学渣，跟学神学霸一个寝室是一种折磨。

    现在他不这么看了。

    “没事没事，反正就是双倍作业，我们还是很闲……”三人便笑道：“哦不，谁让我们吃人嘴短呢。”

    “艹……”老六翻翻白眼，他要修正下看法，充其量算痛并快乐吧。

    ~~

    其实宋讷的这个决定，不光是生员们郁闷，那些基层的助教、学正也很郁闷。

    国子监的高压政策可不只针对诸生，他们这些芝麻绿豆事务官也一样动辄得咎。不知哪里出了岔子吃就挂落，一天下来精神高度紧张，全指望晚上放松一下了。

    这下可好，晚上还得上班，而且没加班费那种……

    所以跟学生一样，他们也像吃了一盘苍蝇刺身，恶心透顶的回到后院官廨……这些从八品、正九品的小官官廨，其实跟诸生的号舍基本没差，只是从八人间变成了四人间。

    一进门，众学官便见那个率性堂助教金文征，正坐在桌前奋笔疾书。

    “金兄，他们说的是真的？”众学官问道：“伱去年教的周朝之，在你班里吊死了？”

    “……”金助教点点头，没有停笔。

    “唉。”众学官叹气道：“这是今年第几个了？”

    “第五个。”金助教淡淡道：“算上病死、饿死的，整十个。”

    “真是作孽啊！”众学官叹气连连，一个叫田子真的学录愤而拍案道：

    “可惜死这么多人，非但动摇不了宋祭酒的铁石心肠，他还变本加厉，要再给学生们加晚课、加作业，这是嫌自杀的不够多啊！”

    “就是，皇上怎么能让这种法家酷吏来管我儒学呢？再由着他折腾下去，我大明的文脉都要断了！”情绪是会传染的，另两个官员，助教何操、学录李平也跟讨伐道。

    “你们光在这里吆喝有什么用？”金文征不屑的摇摇头。“有本事当着宋祭酒的面，讨伐他呀！”

    “……”三人登时语塞，田子真不悦道：“我们官微言轻，安能面沮大僚？”

    “就是，说得好像你敢一样。”何操李平也不爽。

    “我虽然不会面沮大僚。”金文征从容搁笔，拿起纸张、吹干墨迹道：“却敢上疏直言其非。”

    “真的假的？”三人闻言凑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奏章传阅起来。

    只见金助教的弹章中，除了‘学规森严，逼死学生’外，还有‘克落师生廪赋’、‘收受公侯贿赂’、‘虐待饿死生员’、‘不给生员奔丧假’……一共罗织了宋讷的十大罪状！

    “好，写得好！”三人读之，只觉酣畅淋漓，不由大呼痛快。田子真击节叫好道：

    “非但桩桩属实，而且字字泣血，令人读之色变！金兄好犀利的文笔啊！”

    “是啊，皇上看到这道弹章，肯定就知道宋祭酒蒙蔽了圣听，自然会为诸生做主的！”何操重重点头附和道。

    “唉，可惜我官微言轻，就算句句属实，皇上也未必会当回事儿的。”金文征叹气道。

    “在下不才，愿与金兄联署！”李平激动的拿起笔来，在金文征的后面，署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也签！”何操也拿起笔来，把自己的名字填上了。

    “对，咱们一起签！”田子真自然也不落人后，签名、掷笔，拿起那份弹章道：“走，我们再去多找一些人联署，人越多分量就越重！”

    “好！同去同去！”几人欣然应声，联名上书嘛，肯定是参与的人越多越好。人越多声势就越大，而且还能……‘法不责众’。

    (本章完)


------------

第六零三章 密谋

    金文征等人私下串联，国子学内暗流涌动。

    两天后的深夜，金文征带着那份弹章，敲开了国子学司业王嘉会的官廨大门。

    国子学二把手的住宿条件要好不少，虽然地方也不大，只有一室一厅，但胜在独门独院，清净。

    这会儿已经二更天了，王司业还与在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在灯下对弈。

    金文征安静在旁看了一会儿，便目睹了老者吃掉大龙，杀得王司业大败亏输的场面。

    “哈哈哈，潜夫公真不愧是国手，在下自愧不如啊。”王嘉会无奈投子认负。

    “司业的棋力，已经在汪相之上了。”那老者七十多岁，形容瘦削、须发皆白，但眼不花、耳不背，看上去颇有些仙风道骨。

    “可是潜夫公会让汪相赢，却不会让着在下。”王嘉会苦笑道。

    “谁让人家是右丞相，你只是右司业呢。”潜夫公捻须笑道。

    “看来在下这辈子，都甭想赢潜夫公一把了。”王嘉会不禁笑道。

    “不至于，你这次要是能当上祭酒，就会跟老夫各有胜负了。”那潜夫公身上，明明穿着金文征跟一样的从八品官袍，却一副傲然自得的架势。

    而且王司业跟金助教也都习以为常，仿佛他理所当然，就该如此。

    “呵呵呵，也不知道这招能不能奏效。”王司业说着伸出手。

    金文征赶紧呈上那本弹章。

    “多少人联署了？”王嘉会打开奏本，仔细读起来。

    “三十六人，国子学的博士、助教、学政、学录，除了潜夫公外，全都在上头签名了。”金文征赔笑道：

    “可见宋祭酒也是真不讨人喜欢。要不是皇上规定，士农工商皆可畅所欲言、上达天听，唯有学生不能上书言事，下官能收集三千个签名恁信不信？”

    “信。”王嘉会满意的点点头，将弹章递还回去道：“奏章写的不错。就造势来说，三十六人联署也够了。”

    “那，这下能把宋祭酒送走么？”金文征满脸期冀的问道。

    “未必。”王司业叹气道：“今上固执己见，何曾因为众议纷纷，改变过什么圣断？”

    “倒也是。”金文征深以为然的点点头，他可是亲眼看到，去年反对江西清丈的声势何其惊人，那真是前赴后继、死而后已……却依然没动摇皇上的决心。

    “那我们此举，很可能是徒劳的？”他有些沮丧。

    “不，功不唐捐。”这时，一旁那位潜夫公捻须笑道：“方才司业不是说了么？你们的任务是造势，把台子扎好，这样真正的角儿，才好登台唱戏。”

    “也对，我们这些芝麻绿豆官，充其量只能跑龙套。”金文征自嘲一笑道。

    “哎，话不能这么说。”王司业安慰他道：“伱们为诸生请愿，代表的是正道、是人心，没有你们先奠定调子，后面的人没法开腔的。”

    “呵呵，司业不必如此。”金文征笑笑，正色道：“下官此举，是为了正本清源，为了给诸生请命，至于区区虚名，无足挂齿。”

    “有金贤弟这样的儒生在，我孔教何愁不兴啊！”王司业感动的不要不要，又一脸歉疚道：“只恨愚兄无法与你等联署啊。”

    “王司业有更重要的任务。”那潜夫公从旁正色道：“而且你若是跟着上疏，性质就全变了。且不可意气用事啊。”

    “不错，我等纯粹出自公心——正如司业所言，不能让宋祭酒再‘以法驭儒’、戕害文教了。”金文征也点点头，郑重其事的抱拳道：“只要国子学能在司业手中正本清源，回到当年的‘淳淳之教’，我等就算斧钺加身，又何惧之有？”

    “若真有本官掌国子学的那天，定不会让汝等失望的！”王司业叉手还礼，将金文征送

    出了小院。

    ~~

    待王司业转会时，潜夫公也看完了那道弹章，他忙道：“潜夫公吩咐的事情已经办妥。吏部那边，是不是也跟恁那位贵门生打好招呼？以防万一。”

    “放心。”潜夫公呷一口茶水，淡淡道：“老夫已经跟余部堂约好了，后日过府一叙，到时候会跟他说的。”

    “余部堂应该会同意吧？”王司业患得患失。

    “事关我华夏文脉之传承，所有孔孟门徒都责无旁贷，他也不例外。”潜夫公很肯定的点头道：

    “何况又不是让他做什么坏规矩的事，不过是正常的发下文移，命宋祭酒按时致仕而已，他怎么会不同意呢？”

    “也是。”王司业点点头，讪讪笑道：“这么说来，确实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是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潜夫公点点头，目光炯炯的看着王司业道：“老夫也会顺便向余部堂推荐原礼兄的。”

    “那先多谢潜夫公了。”王司业大喜，躬身行礼。

    “不必。”潜夫公摇摇头，淡淡道：“我等都是为了儒教，并非为一己私利，只望原礼兄接掌国子学后，能拨乱反正，复我千年道统。”

    “明白，在下会全力以赴，恢复科举，不让诸公失望！”王司业肃容道。

    “如此，也不枉老夫这番奔波了。”潜夫公欣慰的点点头。

    ~~

    宋讷本月就年满七十了，按洪武元年之规定，‘凡内外大小官员年七十者，听令致仕，其有特旨选用者，不拘此例’，他就应该回家抱孙子去了。

    但让王司业等一干盼着他赶紧滚蛋的人着急的是，宋讷年初就按例递了乞骸骨的奏表，却如石沉大海，一直没有动静。

    皇上既没有批准，也没有下旨慰留。也不知是几个意思。

    乐观的猜测是，皇上因为陇西郡王去世，无心理政，把这事儿给忘了。

    悲观的猜测是，皇上因为找不到合适的替代者，不想让宋讷离任。但因为此前并无超龄留用的先例，皇上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眼见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宋讷还是该干嘛干嘛，一点也没有要退休的意思，王司业这帮人沉不住气了，决定推他一把，送宋祭酒准时退休。

    而这一切的幕后推手，正是这个叫陈潜夫的潜夫公。他虽然只是国子学的五经博士，却也是吏部尚书余熂的授业恩师……

    (本章完)


------------

第六零四章 他急了

    这半个月，老六过得辛苦极了。

    尽管同舍的学霸学神们都在尽力帮他了，可光是每天背诵法条两百字、本经两百字、四书两百字，且还要通晓义理，就压得他都没时间睡觉了……

    困得他呀，那是沾床就着，可睡不多会就又猛然惊醒，因为他梦见自己还有好多段没背完。

    醒来后第一反应，原来是在做梦啊。又一转念，我艹，是真有好多段没背完……

    胡显和邓铎这才发现，原来殿下骨子里是个极其执拗要强的人。

    虽然他私下里说了好几回，这次出去，再也不来了，打死也不来了……管娘的丢人还是丢鬼了，老子放着好好的亲王不当，美美的妹子不陪，跑到这活地狱里遭这罪！

    可只要还在国子学待着，老六就一点不想丢脸。被区区助教、学正训斥乃至打板子，对殿下来说，都是一种不能接受的耻辱。

    正是这种多年养成的高自尊，让他头悬梁、锥刺股，咬牙坚持了一天又一天。

    可这样连轴转了十多天下来，他就是铁打的金刚也顶不住啊……

    且这不是他一个人的痛苦，而是大多数国子学生共同的感受。

    毕竟像黄观、杨士奇这样的学神、学霸是极少数的，大部分国子学生其实都是老六这种，学习天分一般的普通人……

    好吧，大部分生员其实都有多年苦读的基础，学习起来要比两年没摸过课本的老六，得心应手的多。

    但他们可没有老六这么多帮手啊，每天的书面作业加上背诵理解，还有月交的作业也没人替，都得自己写、自己背啊。

    皆是凡夫俗子，谁也遭不住的……

    而且这些读书人哪有老六那么好的身体底子？陡然上强度的后果，就是这半个月来，同班的生员上课晕倒的，在号舍病倒爬不起来的比比皆是。

    但国子学居然非但不让生病的学生看大夫，还不许缺课……助教和学正们说，想要请病假，必须得祭酒同意才行。

    但只要不是真病得爬不起来那种，宋祭酒是不会准假的。

    这简直是要把学生逼疯的节奏了……

    所以坚持到几望……也就是望日假期的前一天……下午最后一堂课的下课云板敲响时，所有人都长舒一口气，终于可以稍微喘息，有病的也可以去看医生了。

    然而就在学生们欢天喜地准备夺路而逃时，教舍的门却被侯助教挡住了。

    他脸上挂着歉意道：“今天还有晚课。”

    “什么？！”学生们齐齐惊呼出声。

    六堂之内，惊呼声此起彼伏，呼声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怒气！

    “吆喝什么？”侯助教变颜变色道：“肃静！”

    “可是先生，这不合规矩啊！”有学生忍不住嚷嚷道：“现在已经可以放学了！”

    “一派胡言！”侯助教把脸一沉道：“一个月前尔等刚背过学规，现在谁告诉我，哪一条规定，朔望日的前一天也放假啊？”

    “几望日的课，已经上完了！”有学生情绪激动道。

    “那是以前，现在有晚课了，就得先上完晚课再说！”侯助教一拍戒尺，呵斥道：“尔等再敢喧哗，明天的休沐取消！”

    “……”已经被刻进骨子里的服从性，让生员们默默坐了回去。但一个个哪有心思背书写字？全都在那里愣愣的发呆，脸上压抑不住的愤慨之色。

    “唉。”侯助教暗暗擦把汗，放缓语气道：“其实本官也很同情你们，也想早点放你们出去，无奈祭酒大人就是这么规定的，我们也只能遵照执行。”

    “……”听到助教的软话，生员们神色稍霁，怒气瞬间就转移到了宋祭酒的身上。

    “姓宋的不逼死我们是不算完啊……”生员们一个个咬牙切齿的低声道：

    “他不都七十了么，怎么还不致仕啊？！”

    “快死吧……”

    往常但凡有人交头接耳，侯助教定会严厉呵斥，甚至直接戒尺伺候，但今天他选择充耳不闻，任由学生们非议祭酒，自顾自出了教舍。

    这时一旁乙字班的助教何操也出来了，两人对视一眼，都是一脸的如释重负。

    “你们班上怎么样？”走远之后，何助教低声问道。

    “差点炸了锅。”侯助教小声答道：“好在我及时祸水东引，让他们把账算在那位头上，不然，嘿嘿……”

    “我们班上也是，诸生今天格外没耐性啊。”何助教感同身受道。

    “太正常了，这半个月，他们身上的压力太大了，那根弦，快绷断了。”侯助教轻声道：“不过咱们这样合适吗？”

    “是不太地道。”何助教点点头道：“但事有从权，要以大局为重，只能苦一苦诸生，骂名祭酒来担了。”

    “唉，话是如此，可这么下去，我总担心会出事儿的。”侯助教忧心忡忡道。

    “放心，等好消息一传来，学生们的怨气，立时就消弭于无形了。”何助教安慰他道：“现在是黎明前的黑暗，再坚持一下，都会好起来的。”

    “唉，好吧。”侯助教点点头，忽然后知后觉道：“不对，伱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嘿嘿。”何助教这才得意洋洋，附耳道：“吏部今日有文移下来，而且不是给国子学的，是针对祭酒本人的。你说能是什么？要给他升官么？”

    “啊，真的？”侯助教登时惊喜万状，日盼夜盼，这一天可算到来了！

    “嘘，别声张。”何助教提醒道：“当心他临走之前，收拾你一顿，那就亏大了。”

    “哎，明白。”侯助教点点头。

    ~~

    教舍中，一片乱糟糟。老六更是一脸的尿急，外头还有姑娘等着接他放学呢！

    这他么又要上晚课，难道要青梅和天降在外头等到天黑？

    ‘那可不行！’想到这儿，老六霍得站了起来。他固然不想丢脸，但更不能让心爱的姑娘等到花儿也谢了。

    一旁的铁铉忙问道：“你干吗？”

    “妈的，这个学，本王不上了！”老六冷哼一声道：“宋讷，你等着吧，看本王怎么收拾你！”

    说完，他书包也不要了，径直就要往外走。

    “洪兄……”几个舍友全都站起来，铁铉倏地追出去。

    却见黄观已经先一步拉住他了……可惜太过瘦小，像是个老六身上的挂件，都不影响老六行动。

    胡俨杨士奇对视一眼，前者点点头，后者犹豫一下，也一齐追了出去。

    “别走……”

    (本章完)


------------

第六零五章 再不来了

    “洪兄，切不可冲动啊。”挂件学神牢牢抱着老六的大腿道：“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在这里公然作对都会吃亏的！”

    “是啊，按照学规，公然旷课是要鞭笞五十的，更别说擅自离校了！”铁铉也追上来，拉住老六。

    “洪兄，我们知道你出身高贵，受不了这个窝囊气。但在这国子学中，人为鼎镬、我为麋鹿，可不是闹脾气的地方！”胡俨也拉着老六苦劝道。

    “横竖不就一个时辰么，犯不着。忍一忍，出去再想办法出气。”杨士奇跟着一起把他往回拉，低声道：“我感觉情况不太对劲，可不能当这个出头鸟。”

    几个人连拉带劝，加上同班同学也跟着劝他别做傻事，老六这才愤愤打消了直接破门而出的念头。

    “放开我吧，我不走就是了。”

    “得罪了，洪兄。”学霸学神们这才放开他。

    杨士奇还狗腿的帮他整整衣冠……

    朱桢招招手，胡显和邓铎便从暗处窜了过来。

    “你俩咋不上课？”众人吓一跳。

    “旷课啊。”邓铎一脸坦荡道。

    “传话出去，告诉外头的两位别等了，明天我去看她们。”朱桢沉声吩咐道：“对了，家里也说一声，别让我母……娘白等。”

    “喏。”胡显便领命而去。

    邓铎则继续跟着老六，以防他再发飙，跟校方起了冲突。

    ~~

    回到教舍之后，老六也不装了，把书箱往地上一扫，便趴在桌上开始补觉。

    不一会儿，就鼾声如雷起来……

    一教舍同窗都看着他，却没人叫醒他。虽然刚才劝老六别冲动，但他们何尝不想有个人替自己闹一闹，也算稍稍出口鸟气？

    黄观几个却低声私语起来。

    “伱们听清之前，洪兄的自称了么？”胡俨小声问道。

    “好像说了个‘本王’吧？”黄观小声道。

    “嗯，而且是说了两遍。”铁铉点点头道：“一遍可能是说错了，两遍就不可能了。”

    “本王……”几人沉默的打量着那酣睡中的庞然大物，回想着这一个月接触下来，他身上那些奇怪之处。

    如果他真实身份是位王爷的话，那就……更奇怪了……

    放着大本堂不上，跑到这鬼地方来遭罪？到底图个啥？图跟一群臭男人睡一个屋么？

    拜托，哪有王爷能吃得下国子学的饭菜？还每次连汤都不剩？

    哪有王爷能吃得了这个苦，天天头悬梁、锥刺股，废寝忘食的学习？神经病，都是王爷了，学习，学个屁学？没那个必要啊。

    那他为啥自称‘本王’呢？这种权贵子弟不会不知道，乱讲这种话，是要掉脑袋的。

    “我啥都没听清。”杨士奇幽幽道。

    “我也没听清。”胡俨反应过来道：“我满脑子都是燕燕……”

    “逑……”铁铉撇撇嘴，没想到江西佬也这么油滑。

    黄观摇摇头，继续专心学习。

    ~~

    天已经彻底黑透，晚课放课的云板终于敲响。

    侯助教这才重新出现，没进教舍，他就听到了那响亮的呼噜声。

    但教舍内，一盏盏油灯只能照亮一方课桌，却照不清学生的脸。所以他一时也没看清，到底是谁敢在课堂上睡觉？

    侯助教刚想发作，铁铉杨士奇几个互相递个眼色，便一起吆喝道“放学喽！”

    诸生便鼓噪着的冲出教舍，声音之大，完全掩盖了侯助教的声音。

    这时，老六也伸个懒腰醒来了，这一觉，睡得真爽啊！所以说，想要一个好的睡眠，没有压力是关键。

    “走吧。”一直守在他身边的邓铎，把他的书箱背起来。

    “嗯。”老六擦擦嘴，起身摇摇晃晃往外走。

    “站住！”侯助教黑着脸质问道：“方才是你在睡觉吧？”

    他那夸张的懒腰，让杨士奇等人的掩护白费了。

    “是又怎样？”老六冷笑一声。

    “怎样？按照学规，上课睡觉该如何处罚？！”侯助教气愤道。

    “爱怎么处罚怎么处罚！”老六把书箱从邓铎肩上拽下，塞到侯助教的怀里道：“老子不念了！”

    “走！”说着大步流星往外走去。

    “真的吗？”那边邓铎如蒙大赦，一蹦三尺高追出去。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与侯助教擦身而过时，他肩膀撞在那书箱正面，把侯助教顶了个屁股墩儿。

    “你给我站住！”侯助教几次想起来，几次都被不断涌出教舍的学生挡住。黑咕隆咚的也看不清谁是谁，结果还吃了一记黑脚……

    直到所有生员走光，侯助教才狼狈万状的爬起来，那还能再找得到罪魁祸首的人影，恨的他直跳脚道：“洪七是吧，有种永远别回来！”

    ~~

    国子学山门敞开，生员们如逃难一般涌出来。

    老六跟邓铎也随着人潮出了山门。

    照例深吸一口自由的空气，他发现今天的空气居然比上次还香甜。

    “可惜，没有佳人来接殿下了……”邓铎笑嘻嘻道：“不过也好，不用为难该怎么应付了。”

    话音未落，却听殿下淡淡一笑道：“那可未必。”

    然后便见他高兴的朝道右招手，排开人群快步跑过去。

    “乖乖……”邓铎心说，都这点儿还在等？还真痴情哎。只是不知是刘大小姐还是徐二小姐。

    结果跟过去一看，两位都在——便见道旁的聚星亭内，刘璃和徐妙清并肩而立，一起向殿下挥手。

    他不禁暗叹，我果然只懂熊猫，不懂女人……

    其实要是只一个姑娘，可能听了话就不等了。但根据白学定律，两个的话，就一定会等……

    ~~

    聚星亭内。

    老六满脸感动的看着二姝，歉疚道：“我表哥没把话带到么？”

    “带到了。”刘璃笑眯眯的点点头道：“是我们自己想等的。”

    “六哥念书那么辛苦，小妹多等一会儿又何妨？”徐妙清也笑吟吟道。

    一看见她俩，他满肚子火气，登时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开心的哈哈大笑道：“那真是太谢谢你们了，还没用过晚饭吧？”

    二女摇摇头，心下都有些难过，给他精心准备的美食，全都等凉了。

    “走，我带你们去夜游秦淮河。”朱桢二话不说，拉起两个姑娘就往秦淮河边走。“咱们在船上用膳！”

    刘璃不好意思的想要挣开他的手，却怕万一徐二没挣开，自己岂不输了？

    巧了，徐妙清也作如是想。

    于是，二女便红着脸，不胜娇羞的由他拉着自己的手了……

    胡显邓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像话吗像话吗，大庭广众之下哎！

    (本章完)


------------

第六零六章携美夜游

    秦淮河灯船之盛，天下无二。

    入夜，两岸河房次第亮起各色纱灯，与游船画舫上璀璨的灯光交相辉映。

    河上薄雾一起，灯光晕散开来，秦淮河便成了一条璀璨的星河。河房就成了星河畔的仙山。山上雕栏画槛，绮窗丝障，十里珠帘，有罗绮芬芳的仙姬，在悠扬乐声中翩翩起舞，争奇斗艳。

    游船画舫便成了仙舟，载着公子王孙、娥眉佳丽，徜徉星河仙境之中。人间极乐，便不过如此了。

    ~~

    “白天的秦淮河美则美矣，但与江南别处的风光大致无二。但入夜之后才是最美的地方，这里就是全世界最美的地方，不接受任何反驳！”

    朱桢高声为二女讲解道。

    为了让她们更好的欣赏这风月无边秦淮风光，他还命人卸下所有窗扇，让旖旎的风光流淌进舱内。

    刘璃和徐妙清虽然就在秦淮河畔长大，但哪有这么晚还不回家的经历？

    这样‘火树银花不夜天’的奇景，自然也是第一次见到。二女不由目眩神迷，深深沉醉在这瑶池仙境般的夜色中。

    胡显跟邓铎更是服气的不要不要，殿下真牛逼，居然带着两个心爱的姑娘，夜游红灯区……

    ~~

    当然，姑娘们回去太晚，还是不太好的。加上刘璃和妙清也心疼老六累了半个月，想让他早点休息。所以晚饭后，游览就结束了……

    这时皇宫已经关门，老六准备去外公家住一宿，也就可以把女孩子送回家了。

    大功坊就在一旁，所以先送徐妙清。

    徐二小姐下船时，朝他伸出白生生的小手。

    老六便很自然的握住道：“再见。”

    “别胡闹。”徐二小姐顺势揪他一把，红着脸羞羞道：“是让你作业拿来。”

    “不是说了，再也不去了么。”老六道：“书箱都扔那儿了。”

    “皇上答应了吗？”徐二小姐眨一眨大眼睛，灿若星辰。

    “明天我就说。”老六闷声道。

    “那还是先给你写着吧。”刘璃也道：“万一皇上不同意，到时候不抓了瞎？”

    “不能够吧？”老六粗声粗气道：“当初老……父皇说，上多久随我的！”

    “但你这时间也太短了。”徐妙清柔声道：“才一个月，完成皇上的任务了吗？”

    “呃……”老六讪讪道：“可是我书箱都扔了。”

    “殿下，我给恁捡回来了。”邓铎赶紧献宝道：“想了想，这可是殿下用过的东西，怎么能便宜了他们呢？”

    “我谢谢伱哈……”老六感觉就很不妙了。

    ~~

    第二天，老六正在钟离侯府上呼呼大睡，便被人叫起来了。

    “妈蛋，不是说了谁也不许吵我吗？！”朱桢气得直骂娘。

    “殿下，皇上召见。”传旨太监接住他丢过来的枕头，哭笑不得道：“奴婢已经等了恁半个时辰了。”

    “唉，想睡个懒觉都不……”朱桢说着一看窗外，已经快中午了……这才怏怏道：“等我一会儿。”

    须臾，他穿戴整齐，让大舅母给卷了几张肉饼，就上车赶回了宫里。

    等他到宫门口下车时，三张肉饼一壶茶，已经全都进了肚子。这才感觉不饿了，下车拍拍身上的食物残渣，踱着方步往乾清宫走去。

    ~~

    乾清殿中，朱元璋正一边看奏章一边吃点心。他还是年轻时日食两餐、早晚两顿的老习惯，中午这顿一般就是一边办公，一边吃些点心，点心点心。

    用他的话说就是，这样每天可以节省一顿饭功夫出来，一年就是三百六十顿饭的时间，能多干多少事儿啊。

    “皇上，楚王殿下到了。”吴公公轻声禀报道。

    “臭小子，终于来了。”朱元璋笑骂一声，却下意识的加快了手速，想将盘中的点心尽数塞到嘴里。

    吴公公目瞪口呆的看着皇上，一听楚王驾到，就开始情不自禁的狼吞虎咽起来……

    ‘不至于，不至于……’他心说。宫里日子再紧，点心还是管够的。

    好在，剩下最后几个点心时，朱老板终于想起自己还是个爹来了，依依不舍的停下手道：“愣着干啥，叫他进来啊。”

    “是。”吴公公收回目光，赶紧出去请楚王进殿。

    ~~

    “儿臣拜见父皇。”朱桢上殿行礼，环视一圈道：“大哥不在啊。”

    “他刚回文华殿，准备接受朝觐了。”朱元璋淡淡问道：“吃了吗？”

    “路上凑合了几口。”老六笑道。

    “没吃饱这有点心。”朱元璋指着给他留的点心道。

    老六一个，好么，碟子剩了仨点心。其中，还有一个点心上有牙印子……恰似老贼的父爱，有，但是不多。

    “谢父皇。”他也不客气，把两个点心一扫而光，只留那半个老贼吃剩下的。

    “不要浪费。”朱元璋瞪他一眼。

    “是……”朱桢郁闷的翻翻白眼，拿起那半个，也吃了。

    “哈哈，好。”朱元璋这才满意的笑了，然后闲扯道：“上回你做得对，但也不对。”

    “啥？”朱桢一愣，旋即明白过来道：“父皇说儿臣，收拾老七老八那事儿啊？”

    “嗯。”朱元璋点点头道：“你管教的好，那种目无王法的孽障就该狠狠的揍！你揍完了之后，咱又一人赏了他们八十鞭，打得他俩到现在下不来床……”

    “好家伙……”朱桢心说，好家伙，这下可过了瘾了。

    “但你不该打你大哥的旗号。”朱元璋又沉声教训他道：

    “你可以打咱的旗号，或者干脆就用自己的名义，当哥哥的教训弟弟的，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么？”

    “可你打你大哥的旗号，万一让老七老八对他生出芥蒂怎么办？”太子果然是亲生的，朱元璋是一点都不想给他留隐患。

    “是，儿臣记住了。”朱桢忙应声道：“下回再遇到这种事儿，我就打自己的旗号，让他们不服来找父皇告状。”

    “哈哈哈，这就对了。”朱元璋大笑点头。

    朱桢察言观色，见老贼心情不错，便想趁机提提，不再去国子学这茬。

    “你在国子学，又有什么新体会？”朱老板却抢先问道。

    “累，累的要死。”朱桢便大吐苦水道：“父皇，那宋讷就是个变态，再由着他下去，他非把国子学生，都折腾死不可啊！”

    说着便将自己这半个月的苦逼经历，讲给父皇听。

    (本章完)


------------

第六零七章 迷雾

    乾清殿。

    听了老六的诉苦，朱元璋脸逐渐拉长，眼里竟透出杀气。

    朱桢不禁一阵心虚，硬着头皮道：“儿臣不是因为不想上学，而诋毁国子学。而是因为国子学它就是这么个活地狱，让人实在待不下去。父皇，恁也不想看到，你辛辛苦苦培养了数载的天子门生，就这样被宋讷一个个祸害死吧？”

    “宋讷，真有那么不堪么？”沉默良久，朱元璋方缓缓问道：“你见过他，跟他说过话么？”

    “就远远见过几面，听他训过话。人家是高高在上的祭酒，儿臣只是个普通生员，哪能见得着他，更别说面谈。”朱桢苦笑道。

    “那你怎么断定，一切都是他的责任？”朱元璋沉声追问道。

    “不管怎么说，他都是国子学祭酒，死了这么多学生，一个领导责任绝对逃不脱！”老六把脖子一挺。

    “我知道伱很急，但你先别急。”朱元璋淡淡道：“先看看这个。”

    说着他把手边一份弹章递给了老六。

    朱桢接过来，快速翻看一遍，只见是国子学三十六名助教、学政、学录等底层官员，联名弹劾祭酒宋讷的弹章。

    “怎么样，这上头说的属实吗？”见他抬起头来，朱元璋沉声问道。

    “这……”朱桢沉吟片刻，还是缓缓道：“儿臣只以普通学生的身份，上了一个月的学，接触到的情况，都已经禀报父皇了。这上头涉及的大多数事情，儿臣还无从得知。”

    “嗯。”朱元璋点点头，没有难为他，接着又道：“另外，吏部前日下文移给他了，令其本月致仕。”

    “这么突然的么？”朱桢闻言一愣道：“什么理由？”

    “他今年七十了。”朱老板道。

    “这样啊。”朱桢便笑道：“那太好了，宋祭酒光荣致仕，换个新祭酒从头开始。”

    “你不觉得这里头有问题么？”朱元璋却不动声色道。

    “有什么问题？”朱桢一寻思道：“父皇怀疑那帮学官上书弹劾宋讷，跟吏部安排他致仕赶在一起，太巧了？”

    “还不算傻。”朱元璋赞许的一笑，又缓缓道：“忘了告诉你了，年初宋讷就按例递过辞呈，被咱留中了。”

    顿一下，他又对老六道：“咱还单独跟他谈过一次话，对他说，‘卿有寿骨，不必急着颐养天年，再帮咱管几年国子学。’”

    “这样啊。”朱桢恍然道，怪不得宋讷看上去干劲十足，完全没有要退休的意思呢。

    “父皇是觉着，有人等不及了，想要让他还是按时退休？”朱桢推测道：“但又担心父皇特旨留用。所以先撺掇国子学的下层官员，上了这道联名弹章，把不利于他的舆论造起来，这样父皇也就不便开口留人了。”

    “没错，咱也是这么看。”朱元璋点点头道。

    “那父皇为什么要留他呢？”朱桢问道。

    “理由就一个，”朱元璋反问道。“你也用过他手底下培养出来的学生，好用吧？”

    “那倒是。”朱桢点点头，这点他倒是承认。

    “在宋讷之前，咱换过数任祭酒，连李善长都被我派去管了一阵子国子学，但培养出的学生一个个全是眼高手低、巧言令色的绣花枕头。”朱元璋哼一声道：“直到换上宋讷，他制定了那些学规，又严格执行后，国子学生才渐渐像样了，可以源源不断的为朝廷提供合用的官员了。”

    “这才好了几年，有些人就坐不住了，生怕这一切成为本朝定例，想要把宋讷撵走，让国子学回到从前，一派祥和，却只出废物的时代！”说着他双目寒光一闪道：

    “拿掉宋讷只是第一步，他们的目的是废掉国子学，恢复科举制，懂么？！”

    ~~

    这时，殿中已经再无他人，吴太监亲自守在殿门口，好让父子俩密谈。

    “你知道咱为啥挑你大哥不在的时候，跟你说么？”朱元璋幽幽问道。

    “怕大哥难做。”老六道。

    “没错。”朱元璋赞许的点点头道：“他身边那帮东宫讲官，全都是反对国子学，支持科举制的。他们的首领，就是他的授业老师宋先生。”

    “宋濂？”朱桢震惊道。

    “嗯。”朱元璋叹气道：“没想到吧，咱知道的时候，也吓了一跳。”

    说着他杀气腾腾道：“这帮酸子真是可恨，整天吆喝着什么‘君子和而不同’。可事实上，结党营私比谁都熟，居然敢打着太子的旗号，到处招摇撞骗了！”

    “大哥绝对不会跟他们同流合污的！”朱桢赶忙大声道：“完全没必要，也绝对不会的！”

    “别嚷嚷。”朱元璋瞪他一眼道：“还用你提醒吗？这大明江山都是老大的，你老子现在是给他扛活，他要是觉着咱不合适，直言不讳就行了。再不行，还能请你母后出马，哪用得着私下搞小动作？”

    “所以那帮人才可恨！”朱元璋一拍桌子，低吼道：“敢离间我父子，咱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父皇，爹，你先别激动。”朱桢赶忙劝道：“这么大的事情，是谁跟恁说的？”

    “是吏部尚书余部堂亲口说活的。”朱元璋冷声道。

    “他跟父皇交代了？”朱桢吃惊道。

    “不是。”朱元璋缓缓摇头道：“是你四哥窃听到的。”

    “我艹……”朱桢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没想到四哥的工作，这么快就有成效了。而且一上来就搞这么大。

    朱元璋说完，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递给老六道：“去，打开第三个柜子。”

    朱桢顺着老贼所指，便见乾清殿东墙下，多了一排三个大铁柜子。

    他用钥匙打开第三个柜子上的锁，然后把铁门拉开。

    铁门敞开时，发出嘎吱吱的金属部件摩擦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这门该打油了。”朱桢讪讪道。

    “要的就是这效果。”朱元璋淡淡道。

    “哦。”朱桢一听就明白了，这要是夜深人静，有人想偷偷打开铁柜，光这开门声，就能传遍整个乾清宫吧。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当他打开铁门后，便见柜子里被分成一排排格架，内置一个个铜匣子，上头贴着不同的人名——从左丞相胡惟庸、右丞相汪广洋以下，中书、六部、御史台、通政司等中央衙门的正副长官，一个不落。

    朱桢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另外两个上着锁的大铁柜上，不知道这里头又会有哪些人的名字？

    有没有魏国公？有没有大表哥，有没有哥哥们？

    以及，有没有自己？

    (本章完)


------------

第六零八章 如朕亲临

    乾清殿。

    “愣着干什么？快点拿出来啊。”朱元璋催促道：“不认识余熂的熂，那个字就念‘气’。”

    朱桢心说念‘戏’好么，他在国子学正好学过这个字，哦耶！

    当然，他可不敢纠正父皇，这老贼气量狭小，说不定就会让自己在国子学多念几个月，多认识几个字。那可要了他亲命了。

    于是他什么也不说，定定神，赶紧找到贴着‘吏部尚书余熂’的一格，抽出铜制的小抽屉，里头是一摞锦衣卫的‘日呈奏’。

    朱桢将那摞日呈奏拿出来，奉到御前。

    “看看吧。”朱元璋淡淡道。

    “是。”朱桢翻了翻日期，便从最早的一张读起来。

    从上月初八开始，余部堂每天从早到晚的详细言行，就这样一览无余的暴露在他眼前。

    是真的细到变态那种——从余熂何时起床、早餐吃了啥，跟家人说过什么，到在衙门排衙议了什么事，又单独见了那些人，再到晚上回家，晚餐用了啥，跟夫人说了什么体己话，和哪房小妾睡的觉，晚上做了几次，什么体位，用的什么道具……都事无巨细，记录的清清楚楚。

    不知别人看了作何感受，反正老六是毛骨悚然，要是自己也被这么严密的盯梢，那自己私底下天天骂老贼，会不会被……往死里揍啊。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咽口唾沫。看来以后还是得小心点儿……

    “余熂是吏部尚书，掌天下官员的升降用黜，位置太重要了，所以咱让你四哥重点关照，这很合理吧？”看到老六脸上掩饰不住的震惊，老贼也有点不好意思，打个哈哈道。

    “合理，很合理……”老六赶紧掩饰道：“他还挺喜欢跟汪广洋下棋的。”

    “汪广洋，本以为他已经摆烂了，没想到也不老实……”朱元璋双目一凛，沉声道：

    “咱起先以为他是幕后主使，但后来发现他不是，他只是他们极力拉拢的对象。为了恢复科举，这帮人也真是无所不用了。”

    “怎么说他也是堂堂右丞相、忠勤伯，就算这二年一直怠工，影响力也在那里。”老六笑笑，继续往下看。便看到了本月初六日的记载——余部堂请当年的老师，国子学助教陈潜夫来家中下棋时的对话如下……

    ~~

    那日余府书房，余熂与陈潜夫在对弈。

    落下一子后，白发苍苍、卖相极佳的陈潜夫笑道：

    “现在舆论已经铺垫好了，茂本你这下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吧？”

    茂本是余熂的字，他生得剑眉星目，俊爽丰姿，看上去不到四十岁。

    他也确实很年轻。

    余熂乃昆山一个镊工之子，但少有隽才，从殷奎、陈潜夫游，精于《春秋》之学。洪武五年被有司举荐入朝，皇帝亲试后大善，授承勅郎，通政司设立后为参议，去年便拜为吏部尚书……

    虽然因为大明官场频频格式化，这年代的官员常态超擢，但像他这样飞速拜为大冢宰的还是凤毛麟角的。不是在能力与人品上有口皆碑，就算朱老板再偏爱，也不能把他一下提到这么重要的位子上。

    余熂也知道自己根基浅薄，所以姿态摆得很低，平日里清廉自守、谨言慎行。所以哪怕是授业恩师的要求，他依然十分谨慎，没有一口答应下来。

    但这时陈潜夫二度登门，还带来了国子学众学官联名弹劾宋讷的消息，他再不答应，就实在说不过去了。

    沉吟片刻，余熂落子道：

    “老师放心，七十致仕是朝廷的规定，吏部正常也要下文移给宋祭酒的。”

    说着他笑笑，解释道：“只是宋祭酒这个级别的官员，按例是要上表陛辞的，只怕皇上想要挽留他，到时候吏部也无能为力。所以需要先把舆论造起来，这样皇上就不大可能挽留他了。”

    “嗯，我会继续发动御史台的言官，群起而攻之的。”陈潜夫点头道。

    “好，过两天我就安排考功部给他下文，命他如期致仕。”余熂颔首道：“那谁来接任呢，老师可有人选？”

    “就王司业吧。”陈潜夫又落一子。

    “这个人不太行吧，他能力平平不说，还特别喜欢乱来，到哪里都搅得一团糟。”余熂苦笑道：“真不知道他是怎么越混越好的。”

    “因为他是我们浙西人啊。”陈潜夫淡淡一笑，看一眼余熂道：“当初我们这帮老家伙，一起举荐你入朝为官时，老夫就对伱讲过，只有同乡是自己人。”

    “是。师父教导过，在朝廷里谁也靠不住，只能靠同乡。”余熂无奈的点点头，他虽然为官清正，但家里父兄穷了一辈子，哪能抵挡得住诱惑？早就在同乡大户的安排下，过起了花天酒地的生活。

    所以无论是从道义上，还是现实中，他根本没法拒绝对方的要求。余熂轻叹一声：“老师没有别的人选吗？非要这种人当祭酒。”

    “就是要用这种人，才能把国子学彻底搞烂。只有国子学烂了，我们的大计才能实现啊。”陈潜夫却不为所动道。

    “国子学烂了，科举就能恢复么？”余熂苦笑一声，落子。

    “一定能。”陈潜夫重重点头，信心十足的落子道：“我朝选才为官主要有三途——荐举、科举和学校。”

    “现在荐举已经烂了。再也推举不出刘伯温、宋潜溪那样的大才了，就连茂本你这样的人才也没了。

    “这些年推荐上来的那些所谓乡贤遗珠，到了金殿上冷汗津津、口不能言，就像秦舞阳见秦王一般。而且见识极短，皇上给他们官做，他们也当不好。”

    “那倒是。这几年考核，最差的就是这些荐举官。”余熂点点头道：“也不知什么原因。”

    “还能有什么原因……”陈潜夫哂笑一声道：“皇上坏了规矩呗。当年他杀了不肯为官的高启，天下有名望的士人怎么肯再为他效力。所以才有了江西夏伯启叔侄，为了拒绝朝廷征召，人各截去左手大指，以自残来避免为官。”

    “嗯……”余熂点点头，当年闹得沸沸扬扬的夏伯启叔侄剁指案，他焉能不知。

    虽然后来朱元璋砍了两人另外九根指头和脑袋，但对大明士人的冲击极大。也让本就相看两相厌的双方关系，愈加恶化了。

    (本章完)


------------

第六零九章 朱老板怒批严子陵

    朱元璋之所以杀夏启伯叔侄，就是担心放过他们，会让天下士人纷纷效仿。

    但他对文人的操性还是缺少了解，夏启伯叔侄这一死，便成了所谓‘杀身成仁’者，反而名声愈显，引发了天下士人的效仿。

    后来又有苏州名士姚润、王谟等，相继拒绝朝廷的征召，宁死也不给大明当官。

    朱元璋当然不惯着他们，统统送他们去九泉下跟高启、夏启伯叔侄作伴去了，以儆效尤。

    然而有一天听讲官讲书，讲到东汉隐士严光拒绝刘秀亲自邀请，不愿入朝为官的故事时，讲官不无深意的借严子陵之口说：

    “昔唐尧著德，巢父洗耳。士故有志，何至相迫乎？”

    朱元璋一听，火气腾地就上来了。干嘛干嘛呢，什么‘士故有志，何至相迫乎’？以为咱听不出来么？

    咱给你官职俸禄，是让你搁这儿讽刺咱的么？

    什么叫‘士故有志’？是不是孔子说的‘天下有道则现，无道则隐’啊，合着你们把咱当成无道君王了么？！

    盛怒之下，他又提笔写了一篇《严光论》，命刊行天下，令国子学以降各级学校都需全文背诵。

    其大意是说，‘奸邪之徒有各种各样，不只为非作歹者是奸邪，那些做事不诚心的、有机会作为却不作为的，也都是奸邪。

    当时国家中兴之初，民生凋敝，可用之才稀少。光武帝诚心诚意请严光出来做官，他却百般推脱，这是对皇帝恩典的蔑视与侮辱，是让人以为皇帝无道！

    他以为自己有隐居的自由。实则不然，不是光武帝平定天下，到处兵荒马乱，他能有条件悠游山水么？享受到国家带来的好处，就应该为皇帝效力，好让国家早日恢复。

    其实严光这些退隐山林者，不过是沽名钓誉，钓的还是皇帝的恩典，他们不入仕，无非是皇帝的恩典不够大罢了。

    但假如皇帝自身德薄才疏，没有能力治理天下，而严光这些有能力的人仍拒绝入仕，导致民不聊生，国家又重新陷入战乱，这些人隐居真的心安理得吗？

    所以严光这种人，受君之恩、罔知所报。身怀大才，却在国家最急需人才的时候不出来济民利国，就是最大的罪人！’

    ~~

    朱老板本以为自己这篇雄文一出，那些名士大儒就不敢再宅家了，都得乖乖出来做官。

    不料却激起了读书人更大的反感。

    因为严光一直以淡泊名利、拒绝皇帝亲自邀请而名扬千古，代表着读书人的风骨。是历代读书人的偶像。被士人反复歌颂、反复称赞。

    到了伱朱老板上台，竟直接把我们的偶像批倒批臭，我们读书人连说‘不’的权力都没了？

    他越是这样逼迫，读书人就越是逆反。变着花样的躲避地方官府的举荐不说，还故意一起吹捧一些乳臭未干的小子，或者狗屁不通的冬烘，让他们名噪一时，然后堂而皇之推荐给朝廷。

    结果这些年荐举上来的人才水平，自然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了……

    甚至有人连字都认不全，在朱元璋当朝考察时闹出了大笑话。

    ~~

    余府书房。

    “现在荐举已经成了笑话，咱们再把学校这条路掐死，皇上就只能指望科举了。”陈潜夫沉声对余熂道：“不然谁来替他治理天下？”

    “唉，真是荒谬，科举乃为天子求贤计，光明正大的事情，为何到了本朝，却如此艰难？”余熂叹息道。

    “没办法，当今天子对读书人和儒教的成见，比山还高。但凡有法子，他就会改走法家的路子。所以这不只是天下读书人的前途问题，更关系到我儒教香火存续啊！”陈潜夫长叹一声道：

    “若非现状如此，为何太史公都致仕了，还要大老远的每年来京城给皇上拜寿？不就是放心不下此事？他老人家常对我等说，要是儒教的根基，毁在我们这些人手里，那我们都是千古罪人，死后如何见孔孟？！”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说着他重重落子道：“所以我们别无选择，只能以此血肉之躯，堵上皇帝面前所有的岔路，让他别无选择，只能走我们的孔孟大道！我等责无旁贷啊，茂本！”

    “是，老师。”余熂赶忙欠身抱拳，然后开始盘算援兵道：“但这么大的事情，应该尽可能的争取支持。太子是太史公教出来的，应该也算我儒教的护法吧？”

    “太子爷当然是支持儒教的，可别看皇上让他监国，但大政方针还攥在皇上手里呢。”陈潜夫叹气道。

    “楚王呢？我们浙东是他的藩国，那些江南大户也都以他马首是瞻。”余熂又问道：“能不能求他帮我们说说话？”

    “不能。”陈潜夫摇头道：“这件事上，楚王站在皇帝一边。”

    “这样啊……”余熂心一沉。

    “唉，这件事确实很难，但再难也要勉为其难。”陈潜夫最后为他打气道：“记住，整个士林，还有天下的人心，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儒教必胜！”

    “嗯。儒教必胜！”余熂忙重重点头。

    ~~

    乾清殿。

    朱桢看完监听记录，震惊的不要不要。

    虽然记录不可能那么详细，但已经足以勾勒出这帮读书人的所图所谋了……

    “现在，知道咱为什么一直留着胡惟庸了吧？”朱元璋很满意他的表情，悠然问道。

    “知道了。”朱桢点点头道：“因为他不是读书人。”

    “对。”朱元璋点头道：“现在已经是洪武十二年了，不是读书人出身的文官越来越少了。就是有，也无法服众，顶替不了他。”

    “所以，要是再换个丞相，只能用读书人了？”朱桢轻声问道。

    “嗯。”朱元璋点点头，一脸愁眉道：“可你看看他们，全都把咱当成敌人，咱怎么能让个敌人当丞相呢？那这些年的功夫，全都要被他毁掉了。”

    “知道他们为啥这么不爽咱么？因为他们认为，自古都是‘君与士大夫共天下’，咱却偏不跟他们共天下，他们当然不满意了。”朱元璋冷声道：

    “现在你明白咱为什么要力保宋讷了吧？”

    “明白了。”朱桢点点头道：“因为宋讷跟他们不是一路人，他是父皇用来跟读书人对抗的主将。”

    “没错，这大敌当前，咱怎么干临阵换将的那种蠢事儿呢？”朱元璋颔首沉声道。

    (本章完)


------------

第六一零章 摇身一变

    “所以……父皇要保宋讷？”朱桢低声问道。

    “那得他先没什么大问题才行……”朱元璋一脸纠结的掸了掸那本弹章，苦笑道：

    “说实在的，原本咱看到这份弹章时，压不住的火气就上了，都准备宰了宋讷了。但你说巧不巧，吏部又下文勒令他致仕。其实这时咱还没起疑心，结果，窃听记录送来了……”

    “主要还是窃听的功劳。”朱桢笑笑道：“四哥没窃听宋讷？”

    “这才多会儿？正四品以上他都没布置完呢，正常轮不到从四品的国子监祭酒。”朱元璋淡淡道：

    “不过宋讷那边，咱已经让你四哥布控了，但时间太短，还没有什么进展。只知道他几乎天天待在国子学，也没什么朋友交际，就是一心扑在学校里。”

    “你说是这种人问题大，还是余熂、金文征、陈潜夫那帮私下串联的人问题大？”朱元璋问老六道。

    “儿臣觉得，问题都不小。”朱桢斟酌道：“余熂、陈潜夫之流肯定有问题。但按理说，兹事体大，为了保密起见，不可能这么多人参与密谋。

    “所以陈潜夫谋划的事情，国子学那些普通学官未必知情。他们愿意联署，也未必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也许就是出于激愤，或者是积怨。”

    “这正是咱担心的地方，这么多人骂他，关键是伱也骂他，很难说他到底有没有问题。”朱元璋手指一下下叩着桌面道：

    “还有那帮学官到底只是被利用，还是都参与了密谋？”

    “以及，宋先生到底是不是他们的首领？这一点最重要。”

    “是。”朱桢点点头，宋濂是大哥的老师，大哥的东宫属官基本都是他招揽的贤才名士。

    也不知故意埋汰老朱，还是太子确实有魅力，那些大儒虽然不惜得侍奉老朱，却对教导太子趋之若鹜……

    如果这些人都有问题的话，那就得撤换全体东宫属官，就算太子能理解，可肯定会引起天下震动，大大影响太子的威信啊！

    事关太子，哪怕冲动如朱老板，也不得不按下火气、耐着性子来抽丝剥茧，先试着还原事情的本来面目再说。

    ~~

    为了不让老六推脱，朱元璋又加码道：“宋濂，浙江东阳人；陈潜夫，苏州长洲人；余熂，苏州昆山人；金文征，苏州吴县人；王嘉会浙江嘉兴人……”

    “……”朱桢登时一脸便秘状道：“父皇不妨直说，浙东党又死灰复燃了呗。”

    “咱就没灭过他们。”朱元璋冷笑道：“不过是之前敌不过淮西帮，不得不先蛰伏下来罢了。这二年，淮西被咱打压，他们自然又瞅准机会，出来冒头了。”

    而浙东党的首领，叫刘基。

    “但一定跟我师父无关。”朱桢赶忙大声道：“他早就跟他们分道扬镳了，而且我师父对进士官可没什么好评，科举改制还是他提出来的呢。”

    “话不要说得太绝对。”朱元璋板着脸道：“小子，要知道人心隔肚皮！那韩国公都退了几年了？淮西真正的老大其实还是他。难道刘伯温就没这个可能？”

    “没有，绝对没有！”老六坚决摇头。

    “那就证明给咱看。”朱元璋淡淡道：“而且咱把江南封给你，这么多江南籍官员牵扯其间，你放心让别人查案？把你辛辛苦苦培养的人手，一锅端了怎么办？”

    “好吧……”老六无可奈何的点头。他总是玩不过老贼，一次都没有。

    “请父皇给一道旨意，儿臣这就派兵围了国子学，搜集证据，审查一干涉事官员……”他便抱拳道。

    “胡闹！那是咱的国子学！”朱元璋却罕见的成了保守派道：“那是朝廷的门面，更是咱的脸面！不能一上来就掀起大狱，你懂么？”

    “明白，”朱桢无奈道：“已经有人恨不得国子学死了。咱当然不能干那种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得让事情可控。”

    “没错，‘可控’这词儿用得好，说到点子上了。”朱元璋赞许道：“所以还是要暗中调查，所以你再回去念书吧。”

    “儿臣已经放话说，再也不回去了。”朱桢哭丧着脸道。

    “你还跟咱保证说，以后都会听话呢。”朱元璋哂笑一声道。

    “那是挨打求饶时说的。”老六愤懑道。

    “那就家法伺候，来人呐……”朱元璋便装腔作势道。

    “算了算了。我回去还不行……”好汉不吃眼前亏，朱桢立马就怂了。

    “不过普通生员的身份，了解下生员的现状还可以，想要调查此案，就无能为力了。”但不趁机谈条件，就不是老六了。

    “国子学规矩森严，生员未经允许，连四厅所在中院都不能踏进一步。”

    “唔。”朱元璋点点头道：“你现在这个身份，确实不太合适了。”

    “这样吧。”他便道：“让你大哥安排一下，你去教书吧。”

    “这样也行？”朱桢惊得合不拢嘴。

    “怎么不行了，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儿么。”朱元璋淡淡道：“朝廷叙江西之功，特晋你为正八品国子学丞，即刻上任。”

    “这个好，我喜欢！”朱桢登时喜笑颜开，作揖道：“儿臣遵旨。”

    掌管校规校纪的国子学丞虽然只有正八品，但在校内权力很大，上至老师，中到食堂，下到学生，全都是他管理纠察的范围——正所谓‘凡教官怠于师训，生员有戾规矩，并课业不精，廪膳不洁，并从纠举’！

    而且这个官职可以跟国子学从祭酒到教官，乃至普通学生都打上交道，用来了解全校的方方面面，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朱桢甚至怀疑，老贼早就计划好了，先让自己当一段学生，再当一段学官，最后把整个国子学丢给自己……

    这次就算保下了宋讷，但以他的年纪，以及在楚王殿下心中的恶劣形象，最多再过度一段时间，也就该把他换掉了。

    “去吧。”朱元璋看看殿中的计时水漏，不禁直皱眉。跟这小子一唠起来就超时，把今天的工作都耽误了。

    “是，儿臣告退。”朱桢躬身施礼，稳步退下。

    (本章完)


------------

第六一一章 大哥高

    文华殿。

    朱桢等着公卿大臣告退，才笑嘻嘻走进殿来。

    “大哥。”

    “臭小子，还知道来看看大哥？”太子笑着起身相迎道：“去看过母后和你母妃了么？”

    “那必须的。”老六笑嘻嘻行礼道：“还在坤宁宫吃了顿加餐呢。我说吃过了吧，母后非让我吃。”

    “哈哈，母后是心疼你。”太子亲热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肉乎乎的感觉竟完全消失了，不禁心疼道：“怎么又瘦了？”

    “别提了，国子学的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啊。”老六苦着脸道：“不光吃的差，而且功课又加了一倍，真的累死个人……不是夸张，是还真有人累死了。”

    他便又向大哥倒了一番苦水。

    “唉，走，我带你去找父皇，咱不去了。”大哥终究是亲大哥，拉着老六就往外走道：“国子学也得变一变了，不能由着那些人瞎折腾。”

    “大哥放心，父皇给我换了个身份。”老六赶忙笑道：“不让我当学生了。”

    “那让伱当什么？”

    “学丞。”朱桢笑道：“祭酒、司业之下就是我了，日子应该能好过点儿了。”

    “这样啊。”太子这才站住脚，又狐疑的打量老六道：“爹会那么好心……哦不，我的意思是，哈哈，好吧我就是这个意思。”

    “真是圣明无过父皇，英明无过大哥啊。”老六笑嘻嘻拍马道：“是因为任务需要，才给的这个官儿，不然老爹只会说‘加大力度’……”

    “哈哈哈哈。”朱标不禁大笑道：“咱俩还是少编排父皇了。”

    说着把他拉到一旁椅子坐下道：“说说吧，什么任务？”

    老六便将与父皇的对话简单讲了一遍，唯独略去了宋濂那段……

    “这样啊……”朱标听完之后，脸色严峻起来。先赶紧走到桌案边，提笔写了个条子，盖上自己的私章，递给一旁的太监道：“快送去吏部，让他们加急办理，酉时之前要拿回官告。”

    “喏。”太监闻言加快脚步，赶紧争分夺秒的去办。

    “你的推测很可能是对的，两边恐怕都有问题，甚至都不觉得自己有问题。”然后太子走回朱桢身边坐下，用手指捋一下修剪整齐的唇须，沉声道：

    “总之这不是一个非黑即白的问题，你得深入的了解他们各自的立场，以及立场背后的根源。”

    顿一下，他语重心长道：“记住，不过是群文人的道统之争，我们不该陷进去，要跳出来，审视哪些可以为我所用，哪些要坚决摒弃，我们最终的目的，是找到一条适合大明的路。而不是给他们分对错高下，明白了吗？”

    “明白了。”老六使劲点头，拍马溜须道：“大哥现在是泰山顶上的暖壶——水平太高了。”

    “哈哈哈，臭小子，连大哥也要一起编排吗？”太子哈哈大笑道：“父皇让我练习政务这么多年，难道是白练的？”

    “也不是谁都能练出来。”老六笑道：“还得是大哥才行。”

    “少拍马屁了。”太子笑骂一道：“说吧，又有什么事儿，要大哥为楚殿效劳？”

    “嘿嘿，真是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大哥啊。”老六笑嘻嘻道：“是有个事儿，我想把曾泰调到国子学里来，听说左司业正好出缺。”

    “曾泰？”太子一愣道：“他都是一省布政使了，国子学这小庙哪容得下他这二品大员？”

    “双亲王都干八品学丞了，他还有什么好委屈的？”朱桢振振有词道：“让他来给本王当顶头上司，这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你这么说也有些道理啊。”太子不禁失笑道：“只是为什么一定是他呢？”

    “大哥还不知道他的操性么？”朱桢笑道：“那真是杠精中的杠精，堪称‘杠铃’了。这种人可是顶级的搅那个啥的棍啊。”

    “哈哈哈哈，杠铃，你这嘴也太毒了……”太子又被逗得大笑起来，他这半个月加起来，都没这一会儿笑得多。

    “果然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这厮在我身边时，就天天抬杠，弄得大伙儿不胜其烦，所以江西出缺后，都一致推荐让他出去当官。”

    “哈哈哈，还真是走到哪杠到哪，给他一个支点，他能杠起整个地球。”朱桢也大笑道。

    “呵呵，你现在还相信地是圆的？”太子笑道。

    “对。”朱桢半开玩笑半认真的点头道：“等我当上国子学校长，我会让所有学生都相信地球是圆的。”

    “那我拭目以待。”太子无所谓的笑道：“你要是能让天下儒生都放弃天圆地方说，那我也相信大地是个球。”

    “大哥一定会看到那天的。”朱桢笑道。

    “你也不问问大哥，最近在忙什么？”说完了国子学的事情，太子又笑道。

    “不会被言官弹劾，亲王刺探朝政么？”老六半开玩笑道。

    “这么小心了么？”太子看他一眼，轻叹一声道：“是啊，老二老三的教训就在眼前，小心点是对的。”

    说着他难过道：“那些口口声声为你好，却处处离间你兄弟感情的人，真的越来越多了。”

    “是。”朱桢点点头。

    “但我是不会变的，在我眼里，你们也永远是当年，我一个个带起来的臭小子。”太子拍了拍老六的肩膀道：“还是那句话，晚走几年，多帮帮大哥吧。”

    “我听大哥的安排。”朱桢笑道：“只要大哥到时候，放我出海就行。”

    “你小子，现在全是心眼儿。”太子哑然失笑道：“不用老提醒我，这事儿现在答应你也没用，还得到时候看情况。”

    “唉，行吧。”老六无奈点点头。他越来越清楚的感觉到，老贼是不可能轻易放自己走的。大哥，也够呛……

    “好，本宫现在就正式任命你参赞政务，一应军国大事皆可与闻。”太子笑道：“现在可以听我说说烦心事了吧？”

    “大哥，时间有限，长话短说吧。”老六看看天色，笑道。

    “你晚一天去国子学上任就是。”太子奇怪道。

    “那不成。”朱桢却有着奇怪的坚持道：“我要是今天不回去，姓侯的那帮人，还以为我怕了不敢来了呢！”

    (本章完)


------------

第六一二章 同学义气

    其实老六本打算，见完大哥有时间的话，再去师父和四哥家坐坐。身为一个好徒弟，好弟弟，回来一趟怎么能不去拜见老师和四哥四嫂？

    才不是为了去刘璃和徐妙清见面呢。

    但大哥都这么说了，老六也只能老老实实待着，听他说那说不完的烦心事儿。

    一直到夕阳西下，那太监从吏部拿回了官告，朱标才意犹未尽结束了谈话。

    “想干嘛干嘛去吧。”大哥笑眯眯送他出宫。

    “……”老六苦笑道：“都这点儿，我还能去干嘛？老老实实回学校了。”

    “哈哈哈哈。”太子畅快大笑道：“不要苦着个脸么。还能有点时间都去找心上人？也要多陪陪父兄，当然主要是大哥。我也很孤单的……”

    “唉，哎，遵命遵命。”老六无奈应下。他就说么，今天大哥也没啥事儿，非拉着自己东拉西扯，原来是故意的。真腹黑。

    不过大哥最后一句倒不是开玩笑。大哥一手带起来的弟弟里，二哥三哥都就藩了，四哥神神秘秘搞特务，五哥直接神隐，自己也不大回宫。

    再往后的弟弟，就有代沟了。就连老七都在长兄面唯唯诺诺，更别说年纪小一大截的老八了。至于什么老九老十老十一，都还穿开裆裤呢。

    所以习惯了兄弟们热热闹闹在一起的大哥，确实闪得慌。

    “其实臣弟也时常怀念当年，大哥带我们一起玩的时候。”老六轻叹一声，与大哥一同望着满天的红霞。

    “唉，以前盼着你们快点长大，让我少操点心。现在却又怀念你们小时候了。”太子自嘲的笑笑道：“有够矫情的。”

    说着拍拍他的肩膀道：“快走吧，不然来不及了。”

    “哎，臣弟走也。”老六朝大哥一呲牙，便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闪人了。

    太子一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午门，才转回。

    ~~

    胡显和邓铎早就等在宫门外。

    一看到殿下出来，表哥便迫不及待的问道：“殿下，咋又要去上学啊？”

    “是啊殿下。”邓铎也附和道：“恁都把话放出去了，咱再灰溜溜的回去上学，那不是笨猪拱刺蓬——自找苦吃么？”

    “你说谁是笨猪？”朱桢一瞪眼，一脚就踢在他腚上。

    “唉唉，我就是一比。”邓铎赶紧捂着腚跳开。“我错了，我错了。”

    “我是想不去，可敢不去，老头子就会揍我。”老六叹口气道。

    “殿下真是太可怜了……”胡显邓铎不禁同情道：“还得继续玩命儿写作业。”

    “那倒不用了。”老六得意洋洋，手指掸一掸那张墨迹未干的官告道：“伱们以后得管本王叫先生了。”

    “什么？”两人赶紧凑上去打量，不禁惊呼失声道：“什么什么，你又当上学丞了？”

    “好家伙，国子学是你家开的么……”邓铎诈唬一声，又讪讪道：“哦对，确实是你家开的。”

    “哈哈，当上学丞，应该就不用做作业了吧。”老六嘴角忍不住的上翘，对这个职务心水极了，简直比给他设立总理海政衙门还开心。

    “那肯定不用了。”哥俩跟在他身边往国子学走去，满脸讨好的笑道：“那我们俩呢？有没有安排？”

    “你们还是学生……”老六道：“三个人一起转职，太扎眼了。”

    “呜呜……”哼哈二将泪目道：“殿下，恁一个人转也够扎眼的，还差我们俩吗。”

    “好吧，但我得靠你们俩跟学生保持联系啊。”老六笑道：“哪个教导主任不得在学生中，安插几个眼线？”

    “哦……”两人不情愿的点点头。

    “往好处想，绳愆厅是本官的地盘了，你们至少不用担心受罚了。”老六又笑眯眯道。

    “我们原先也不怕进绳愆厅，怕的是助教手中的戒尺。”两人苦着脸道。

    “听说我还可以处罚老师呢。”老六便笑道。

    “我擦，那感情好！”两人一听又来了精神。“先把我们那个姓何的助教收拾一顿，他妈太不是玩意儿了。逮着机会就弄我俩！”

    “不应该啊。”老六之前是学生视角，被课业压得喘不过气，根本没时间瞎寻思。现在身份一转变，大脑也可以终于正常思考了。

    按说太学都是勋贵高官的子弟，不过是在袭职前进国子学，学点忠君爱国的道理，还有礼仪规范啥的，从课业到纪律，较之普通学生，管理本就很宽松的。

    正常而论，学官们也不该为难这些二代，松松手、卖个好，你好我也好，这样才对味儿吧。

    “是不是想要你俩意思意思？”老六问道。

    “啥意思意思？”俩人不解问道。

    “送礼啊，你俩这都不知道？”老六无奈道。

    “哦……”两人恍然道：“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你们连这都不知道?”老六看着自己的哼哈二将，没想到他们还这么纯洁。

    “知道是知道。”两个活宝讪讪道：“可都是别人给我们家里送礼，没想到我们还要给别人送礼。”

    “……”老六直接无语：“好吧。”

    ~~

    说话间，三人回到国子学门口，这时天色不早，学生们大都业已归校。

    山门前人影寥寥，‘乂’字舍的几个舍友却都等在那里。

    杨士奇身高脖子长，一眼就看到老六三人。

    “来了，来了。”他赶紧招呼一声，众舍友便呼啦一下围上来，拦住他们仨的去路。

    “这是咋了？”朱桢笑问道。

    “洪兄，先别进去了。那侯助教已经带了绳愆厅的人，在校门口堵你呢。”胡俨焦急道:“还扬言说要打你一百鞭子，然后发配临高呢！”

    “是啊，洪兄。”铁铉也一脸担忧道：“他们可不是在瞎咋呼，今年已经好几个学长被枷号发配了。”

    “好家伙……”老六直呼好家伙，父皇还真是乱来，居然给了国子学司法权。

    “洪贤弟，现在不是死要面子的时候。”马君则的脸更长了，神情严峻道：“我知道你家里有势力，快点回去，让你家大人想想办法，看看他们能不能走通宋祭酒，或王司业的门路。”

    “我不认识什么祭酒司业，但认识学丞，可乎？”老六问道。

    “学丞更好，县官不如现管！”马君则大喜道：“侯助教带的都是绳愆厅的人，学丞能说句话。你这事儿就过去了。”

    “哈哈哈，那就好办了。”朱桢三人大笑起来。

    (本章完)


------------

第六一三章 堂下何人状告本官？

    三人嚣张的笑声，在这薄暮中的国子学门口分外刺耳。

    自然也引起了侯助教那些人的注意。

    “坏了，他们过来了。”马君则急忙道：“我还有几分薄面，去拦他们一拦，你赶紧回去找你家大人去。”

    “要是我家大人来了，他们都得死。”老六笑道。

    “你爹那么厉害，伱快回去找他呀！”马君则急的直跺脚，推了老六一把，便满脸堆笑的迎着侯助教走过去。

    哼哈二将互相看看，心说老马这人还行，虽然有点虚荣势利好吹牛，但有事儿他真上。

    “走啊，还杵这儿干啥？”杨士奇也急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好汉不吃眼前亏啊，洪兄！”

    “是啊，快走。”铁铉等人也劝道。

    “放心，他办不了我。”老六却不为所动，稳稳站在那里，看着那侯助教一把推开马君则，带着两个头戴平顶巾、身穿青衣、外罩红布马甲，腰系青丝绦的皂隶，气势汹汹的过来了。

    “就是他！”侯助教一指老六，恶狠狠道：“那日故意推倒本官，凌辱师长！”

    他已经跟绳愆厅告过状了，两名皂隶是罗学丞派来跟他拿人的，自然听他使唤。

    “你叫洪七是吧，跟我们走一趟。”一个虬髯皂隶粗声道。

    “没问题，头前带路。”老六心情愉快的点点头，施施然跟着两个皂隶进了山门。

    胡显邓铎自然寸步不离，跟在殿下身后。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侯助教看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就气不打一处来。“等到了绳愆厅，看你还硬不硬！”

    便也黑着脸跟在后头。

    剩下几人面面相觑，马君则小声问道：“他愣是不走？”

    “对。”铁铉点点头，苦笑道：“还让我们放心，说他们办不了他。”

    “洪兄很有信心的样子。”铁铉看着老六伟岸的身影，很肯定道：“我相信他不会没来由的。”

    “本王……嘿嘿……”胡俨挤眉弄眼的小声道。

    杨士奇瞪他一眼，让他别胡说八道。

    几人便也远远缀在后头，跟着进了国子学，来到中院的绳愆厅。

    按说普通生员无故是不能入正院的，但前头有绳愆厅的皂隶、有助教开路，看门的官差也就没拦他们……

    ~~

    国子学正院中，有正堂七间，曰彝伦堂，皇帝幸学时乃设坐于此。

    东一间乃祭酒公座，面南。司业座面西，堂前为露台。

    其后是药房三间，折而东便是绳愆厅三间。可能这样安排，方便给挨打的学生上药。

    绳愆厅不大，也就两丈见方，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设有一面江海水牙旭日升的屏风，只是画得比较简单。

    屏风前，设有大案，上有签筒、惊堂木，还有一本令博士以下师生闻之色变的《集愆册》。

    此时厅内点灯亮烛，戴着厚厚近视镜的学丞大人端坐堂上，两名皂隶手持水火棍立在堂下。

    就像‘青春版’的县太爷升堂……

    “禀学丞，生员洪七带到。”那络腮胡皂隶进来，抱拳禀报道。

    “带上来。”罗学丞一排惊堂木。

    “威…武……”两个排衙的皂隶便拖长腔吆喝道。

    “进去。”

    老六迈过高高的门槛，进了绳愆厅，环视一下堂内，不禁扑哧乐了。

    “严肃点儿！”罗学丞见状拍案道：“正过堂呢这儿！”

    “哦哦。”老六这才止住笑，朝堂上抱拳道：“见过学丞。”

    “你叫洪七？”罗学丞咳一声问道。

    “不是。”朱桢便摇摇头，一本正经道：“本人确实姓洪，但名锷，不叫洪七。”

    “哦……”罗学丞推了推眼镜，打量他一番，又问那原告侯助教道：“你咋把人都弄错了？”

    “学丞，别听这厮胡扯！”侯助教冷笑道：“他不过是在抵赖而已，而且是最低级的那种！罔顾事实，信口雌黄！”

    “我们全班的生员都认识他，学丞若是不信，下官这就叫他们指认！”说着他一回头，准备让乂字舍的人来指认。

    那帮家伙却瞬间消失在厅门口……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侯助教大感颜面扫地，气急败坏道：“学丞稍候，下官这就去叫班上的生员来指认他。”

    “不必了，他们分不出来。”朱桢却一挥手道：“因为我是洪七的孪生哥哥……”

    “噗……”堂上的罗学丞刚端起茶盏呷一口，险些一口水喷他脸上。

    “简直是一派胡言，戏弄师长，藐视学规！”侯助教气得直跳脚，哐哐给老六扣大帽子道：

    “学丞大人听到了吧？此等狂悖不义、大奸大恶之徒，必须严惩不贷啊！否则学规何存，师道尊严何在啊？！”

    “唔……”罗学丞点点头，又问老六道：“你说你叫洪锷，不叫洪七，有什么证明啊？”

    “当然。”老六说着，便把那张新鲜出炉的官告，拍在了他的大案上。

    罗学丞拿起那张盖着吏部大印的官告，扫了一眼，又推了推眼镜，再扫一遍。

    看完两遍后，他便起身相让道：“洪学丞，请坐。”

    “好。”朱桢点点头，当仁不让的在大案后坐定，然后拿起惊堂木来重重一拍，喊出来他早就想说的那句台词：

    “堂下何人，状告本官？！”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把绳愆厅里的人都震傻了。

    侯助教一个劲儿拧自己的大腿根，想看看是不是自己撞邪了……

    几个皂隶也惊呆了，为首的王班头结结巴巴问那罗学丞道：“大，大人，他成了学丞，那恁呢？”

    “本官乃前任学丞。”便见罗学丞举起那张官告，正色道：“吏部官告就在这里，侯助教总不会说这个也是做假的吧？”

    “有可能，完全有可能……”侯助教脱口而出道。

    说完他就后悔了，自己区区助教，居然敢质疑吏部官告，不相信学丞的判断。这不是自找苦吃吗？

    “好啊！”朱桢又重重一拍惊堂木，吓了罗学丞一跳，苦笑道：“学丞，用不着老拍。”

    “我就愿意，你管得着么？”朱桢翻翻白眼，又连拍了数下才过瘾。“好你个侯隆韬，竟然敢藐视上官，毁谤朝廷，该当何罪啊？！”

    (本章完)


------------

第六一四章 师生互换

    国子学内，博士以下的所有教官和生员，凡有违反学规者，都归绳愆厅处罚。朱桢觉得侯隆韬只是个助教，绳愆厅当然有权处罚了。

    “回学丞，绳愆厅主要还是管学生的。”罗学丞赶紧附耳轻声道：“对教官违纪只能略作薄惩。情节严重的话，还是得禀报祭酒，报请有司处置。”

    “这样啊。”老六有些失望，他还以为至少能打屁股呢。这样把那三十六个联署的学官，都拉过来打一顿，还愁问不出口供吗？

    “薄惩有多薄，超薄的么？”他随口问道。

    “通常是批评、罚俸，记过，这样京察时也很难受的。”罗学丞小声道。

    “那好吧，就罚俸。”老六便抽了根火签，丢到那侯助教面前。“先罚一年，然后明年继续罚……”

    “……”侯助教原本一脸懵伯夷，闻言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蹦三尺高道：“那可不行，我家里还等米下锅呢！”

    说完也不硬了，竟弓着身子苦苦哀求起来。

    “学丞，这些穷教书的就靠那点儿可怜的俸禄。”罗学丞心下不忍，小声劝道：“恁别说罚俸一年，就是罚他一个月，家里都得挨饿。”

    “是啊，学，学丞……”侯助教也顾不上辨明真假了，满头是汗的道：“下官有眼不识泰山，我认打认骂，但请千万别停下官的俸禄。我一家六口人，要是没了这点禄米，日子就没发过了。”

    “你现在担心自己日子没法过了？”朱桢冷笑道：

    “那你把学生当成猪狗，任意欺凌虐待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学生的日子没法过？你们毁掉人家的前途，逼死学生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人家也有父母老小，失了顶梁柱，日子还怎么过？”

    “学，学丞，下官可没逼死过学生。”侯助教赶紧摆手连连道：“就是平日里对伱们……哦不，对令弟他们严厉了些，那些为你们好哇……”

    “好，好。”朱桢笑着点点头。“你真觉得自己，是为我……弟弟他们好？”

    “是，是。”侯助教硬着头皮道：“梅，花香自苦寒来，宝剑锋从磨砺出么……”

    “好，我现在知道该怎么处分你了。”老六便笑道：“本官也不罚你俸，我就罚你去当学生。先上一个月再来谈体会。”

    “这个好。”罗学丞拊掌赞道：“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教书育人也是如此，不知道学生的所思所想怎么能对症下药？”

    “说得好。”老六也拊掌赞道：“就凭这几句话，罗学丞祭酒也当得！”

    “哈哈，真的吗？”可把罗学丞给高兴坏了。两人还情不自禁的击了个掌……

    “……”把个侯助教都看傻了，心说我是不是气大伤身出幻觉了。怎么感觉这么扯淡呢？

    “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老六便道：“正好洪七的床空出来了，你回去收拾收拾，今晚就搬过去吧。”

    “唉……”侯助教垂头丧气刚要退下。

    朱桢却又沉声道：“你若不服，明天可以去找祭酒申诉，但在祭酒正式下令撤销处分之前，你必须老老实实执行，不然就等着罚俸吧！”

    “唉，明白了。”侯助教人都麻了，拱拱手道：“下官告退。”

    “嗯？”老六脸一冷。

    “注意你现在的身份。”罗学丞忙提醒道。

    “是，学生告退。”侯助教羞红了脸，重新施礼告退。

    朱桢这才放他出去，然后对那四个皂隶道：“时候不早了，你们也退下吧，明早应卯时，再来拜见。”

    “喏。”四个皂隶情绪就很稳定，反正谁当学丞他们伺候谁就是。

    待他们告退之后，厅里便没了外人。

    是的，罗学丞不是外人，正是擅长内切、吐槽、写的罗本罗贯中。

    当初老六入国子学前，为防万一，先作了一番安排。比如，让胡显邓铎也入学，贴身保护楚王。

    但生员的身份在国子学中，终究太弱势。当时胡泉担心以殿下骄纵的脾气，到了国子学免不了要触犯学规，送到绳愆厅去吃板子。

    所谓为防万一，还得安排人把学丞这个关键位置占住了，这样至少能保证殿下不挨打。

    这也是胡显邓铎不怕进绳愆厅的原因，来这里就跟进自己家一样，好吃好喝，罗老师说话又好听，俩人超喜欢这里的好么。

    ~~

    胡显和邓铎守在门口，让厅内两人可以畅所欲言。

    “可惜，殿下居然没以学生的身份，来过这里一次。”罗贯中竟有些遗憾道。

    “怎么，没收拾成本王，你还挺可惜的？”老六两条腿搭在桌案上，白他一眼。

    “嘿嘿。”罗本笑笑没说话。

    “哈哈哈，本王正是不想给你这个机会，才坚持不懈了一个月的。”老六大笑两声，又叹口气道：“可惜我也只坚持了一个月，本来以为能更持久些的。”

    “呵呵，这还真怨不得殿下。”罗贯中捻须笑道：“其实，按说前半个月能坚持下来，后面坚持下来问题不大。奈何学中本月忽然上强度了，别说殿下了，大部分都习惯了寒窗苦读的学生都吃不消。”

    “这是老……父皇的意思？”老六就没把他爹往好处想过。

    “呃……”罗贯中愣怔一会儿，才想明白老六的脑回路。摇头失笑道：“皇上还不至于那么闲。”

    “那是你不了解他。”老六心说当初在金桥坎，他更闲的事儿都干过。

    “应该不是。”罗贯中笑道：“一来，要是把殿下逼急了真摆烂，丢的可是皇上的脸。二来，要是皇上的旨意，宋祭酒应该亲自下达命令才是，但最近表现更积极的是王司业……殿下不知道吧，最近的加码，多出自他之手。”

    “会不是宋祭酒怕得罪本王，让王司业当这个替罪羊？”朱桢又问。

    “他们不知道殿下的存在，不然会有今天这一出？”罗贯中用一种关爱弱智儿童的眼光看着他道：“看来读书太用功，确实会让人思维迟缓、丧失敏锐啊。”

    “滚你娘的蛋。”老六啐一口，然后又哀愁道：“其实本王也觉得，我最近变笨了。你说这些书读多了有什么用？”

    (本章完)


------------

第六一五章 鸠占鹊巢

    当晚，老六便住在了绳愆厅。

    绳愆厅三间房，正厅是过堂的地方，西厅里头摆了红凳两条、竹篦数根。

    竹篦就是梁山好汉基本都吃过的批头棍。其实就是一根柱子，但另一端被劈成几十根细细的竹条。这玩意儿打人不伤人，但扎腚，连武松都遭不住……

    东厅则是学丞的办公室。

    大明国子学前身是南宋的建康府学、元朝的集庆路学，现在却成了全国的最高学府，师生规模扩张了好几倍，原先很宽裕的住宿条件，一下子就紧张起来。

    除了祭酒和司业外，学丞以下的监管都住不了单间……罗老师晚上还要写，所以干脆不住官廨，让人把床搬到这里，办公写书睡觉都在一间，三位一体了属于是。

    朱桢自然毫不客气的霸占了唯一的那张单人床。

    “那我睡哪？”罗先生就很郁闷。

    “这儿。”朱桢拍了拍身边，不到二尺宽的一块空。

    “算了。”罗贯中警惕的看着老六，就他这大身板，睡梦中一个翻身，就能把自己压扁喽。

    “我睡这儿。”他将一张堆放卷宗的条案清出来，铺上褥子。躺上去试试不太够长，就在脚头加了把椅子。“先凑合着睡吧，赶明让人再送张床来。”

    “三张。”胡显邓铎哥俩在外间喊道。

    他俩今晚只能把西厅里那两条无数男子趴过的红凳搬过来，躺在上头凑合一宿了。也不知晚上会不会鬼压床。

    ~~

    安顿下来之后，朱桢躺在床上，将父皇安排自己来当这个学丞的真正目的，讲给罗贯中知道。

    “好家伙，好家伙……”罗贯中直呼好家伙。“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你发现啥了？”老六问道。

    “我说那天他们怎么到处乱串门子，原来是要联署弹章啊。”罗贯中拍着大腿道。

    “那为啥没找你联署么？”老六便问道：“我可不是挑事儿的人……但，是看不起你么？”

    “……”罗贯中郁闷的白他一眼。“那是因为我刚来好么？人家不知道我的底细，怕我跟祭酒通风报信。”

    “那就好，还以为他们瞧不起写的呢。”老六笑道。

    “伱不弄我难受是吧？”罗老师郁闷道：“再这样不说了。”

    “好好，你继续。”老六忙笑道，调戏罗老师，总是那么让人开心。“把你知道的情况，通通说出来。”

    “我刚来，知道的也不多。”罗贯中气鼓鼓道：“只知道宋讷人缘不是很好，那些教官都跟王司业相善。我听他们私下说，希望宋祭酒赶紧致仕，王司业接班，大家的苦日子熬到头了就。”

    “你刚才不是说，这个月的加码都是出自王司业之手么？”老六奇怪问道：“这不矛盾了？”

    “问题不就出在这里？”罗老师煞有介事道：“平素主张‘宽简’的王司业，在这个节骨眼上，忽然开始学习宋祭酒，甚至比他还要变本加厉。恁说这是为什么呢？”

    “你说。”老六一瞪眼。

    “唉……”罗贯中只好无奈的自问自答道：“我推测原因可能有二，一是火上浇油，激起更大的怨气，最好再死几个人，让宋祭酒彻底坐蜡。”

    “嗯。”朱桢坐起身子，盘膝道：“有这个可能。”

    “再就是，做给皇上看的。”罗贯中小声道：“皇上喜欢宋讷的严格，我也可以很严格的。”

    “有点意思，”朱桢不禁赞道：“不愧是写的，听风就是雨。”

    “你……”罗贯中被噎了一下。

    “我这是夸你，想象力丰富呢。”老六忙安慰道。

    “我就当是了。”罗贯中闷声道：“明早我带你去拜见祭酒司业，你跟他们聊聊看吧。”

    “嗯。”朱桢点点头，笑道：“正待会会这两位。”

    ~~

    翌日四更，罗贯中正在酣睡，老六忽然一下坐起来，然后悉悉索索穿衣下床。

    他以为殿下要尿尿，觉得自己又不是宫女，没义务给那尿壶。

    但心里矛盾了一下，罗老师还是不情愿的起床，拿起了尿壶准备递给他。

    却见老六又倒回了床上……

    “恁到底尿还是不尿？”罗贯中怒道。

    “谁说我要尿尿？”老六悠悠道。

    “那你起来做什么，梦游么？”罗贯中郁闷道。

    “唉。”便听殿下叹口气道：“我习惯这个点儿起来背书了，到点自然而然就起来了。可等我清醒过来才意识到……老子现在是学丞了，不用背书了，哈哈哈哈哈！”

    听了老六的笑声，罗贯中却直摇头，国子学这一个月，真把殿下摧残的不轻。都有点神经质了都。

    生物钟一旦形成，很难改变，所以老六躺回去也睡不着了。好容易捱到外头天蒙蒙亮，他便起床洗漱，然后拿起罗贯中挂在衣架上的官袍，就要往身上套。

    “干啥？”罗贯中正在给他叠被，一看急眼了。

    “穿衣服啊。”老六理所当然道：“你让我就穿个裤衩子出去？”

    “那是我的官袍！”

    “我现在是学丞了，那就是我的。”老六把后两个字咬得极重，不顾罗老师的抗议，把他的官袍往自己身上裹。

    罗老师多瘦小一人啊，他穿着合体的官袍，上到老六身上就成了过膝裙儿……

    “你还我……”罗老师对自己这辈子的第一件官袍，出奇的珍视，竟扑上去想要抢回。

    “等本王明年开府，给你件更好的。”老六随手一推，就把他推到床上去了……

    “不……”罗贯中难过道：“我就要这件。”

    “再废话，本王赐你一袭蟒衣。”老六把脸一沉道：“让你当我的海王府大总管……”

    “……”罗老师只好噤声，有些东西可以不用，但不能没用，更不能没有。

    好在这时，胡显掀帘子进来，奉上一身簇新的八品官袍道：“外头送来的。”

    “哈哈，大哥真贴心。”老六高兴的脱下罗老师的官袍，丢到他脸上道：“还给你！”

    “……”罗贯中真想丢给他说，不干净了，我不要了。可实在舍不得，只好闷着头，穿上自己的官袍，上身后感觉空荡荡的。“被撑大了……”

    “屁，这是绸子的，你撑给我看看。”老六翻翻白眼，便兴高采烈的在胡显服侍下，穿上了崭新且合体的官袍。

    “真帅。”朱桢爱不释手的摸着胸前的黄鹂补子，嘴巴咧到了后脑勺。

    (本章完)


------------

第六一六章 新官上任头把火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国子学校园中，到处都是晨读的生员。

    琅琅读书声中，一个魁伟的身影，雄赳赳、气昂昂出现在众生员眼前。

    只见他穿一身正八品的黄鹂补子青圆领官袍，那跟他品级相同的罗学丞紧随其后，后头还跟着两个魁梧的生员，四个努力作威严状的皂隶……

    愣是把正八品官袍，穿出了正一品的感觉。

    国子学规矩森严，生员们来不及细想，赶忙躬身施礼，拜见先生。

    “好好，平身吧。”朱桢平易近人的对众人笑道：“早晨起来，好好读书，祝大家天天向上。”

    “这谁啊？好生眼熟啊。”待他走过去，身后的生员们才议论纷纷。

    “是啊，总感觉在哪见过。”众人都有同感，国子学里高矮瘦的应有尽有，这么大只的可不多见。

    “嗨，这不是我们班上的洪七兄吗？”有正义堂甲字班的学生一眼认出他来。

    “对对，是那个叫洪七的。”众皆恍然，对这个全校最高最壮力气最大的生员，他们多多少少都有点儿印象。

    “不，这不是洪七，这是他哥。”铁铉几个闻言，赶紧替老六撇清道：“他们是孪生兄弟。”

    “哦，这是洪六？”众人问道。

    “不，是洪锷。”杨士奇答道。

    见众生员对自己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朱桢丝毫不着恼，反而笑眯眯的转过身来，站在会馔堂的台阶上。

    罗老师马上清清嗓子对众生员道：“都过来。”

    教导主任发话，至少在明面上那比校长还好使，学生们赶紧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给诸位介绍一下。”罗贯中指着身旁的朱桢道：“这位是朝廷新任命的国子学丞洪学丞。”

    “拜见学丞。”众生员按捺住满心的讶异，赶紧再度给摇身一变，成了学丞的昔日学弟行礼。

    “诸位早安，很高兴认识大家。一日之计在于晨，我不浪费你们宝贵的早读时间，就简单说两句。”朱桢便环视一圈，升入洪钟的发表非正式的就职演说道：

    “本官这次来国子学，就办三件事——伙食，伙食，还它么是伙食！让大伙吃饱吃好，才有精力好好学习，锻炼身体！”

    说完他便转身进了会馔堂。

    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的众生员，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声。

    不管能不能办到吧，承认他们吃的差、并承诺整改的官员，这还是头一个，而且还是负责伙食的学丞大人！

    就冲他敢说这话，大伙儿高低也得给他点个赞！

    ~~

    朱桢昂首阔步走近会馔堂，正在后厨指挥膳夫们准备早餐的膳长，闻报赶紧迎出来。

    “罗学丞，这么早就来了……”那姓周的膳长满脸堆笑，点头哈腰。

    “嗯。本官陪新来的洪学丞前来视察。”罗贯中点点头，矜持道：“你把头目们都叫过来，拜见学丞吧。”

    “是是。”周膳长顾不上多想，赶紧转身去叫人。

    “会馔堂里有什么好看的，咱们去伙房瞧瞧。”朱桢兴致勃勃道。

    他当学生的时候，是被禁止进入伙房的，但朱桢可没有‘君子远庖厨’的讲究，他对看人做饭充满了兴趣。

    胡显挑开帘子，朱桢走近正热火朝天的伙房内。

    “快快，拜见学丞！”周膳长赶紧吆喝一声，上百号膳夫赶紧呼啦跪地。

    “免礼，赶紧各忙各的。”朱桢高声道：“不要耽误了师生用餐。”

    “听到没，赶紧起来干活。”周膳长又呵斥一声，众膳夫赶忙起来分头忙活。

    朱桢便在偌大的厨房内巡视起来。只见几十口灶台排成两排，全都烧得旺旺的，上头咕嘟嘟煮着粥，热腾腾，雾气缭绕。

    几十名膳夫在案板咔咔切菜，还有几十人在随时打扫卫生……

    说起来，这国子学厨房倒是跟别处一样整洁，所有坛坛罐罐都摆的整整齐齐，灶台擦得锃亮，地上也干干净净，没有污水，跟后世透明后厨的卫生差不多了。

    “真不错。”老六赞叹道。

    “大人谬赞了。”周膳长赶紧高兴的谦虚道：“都是祭酒大人和罗学丞平日严格要求，小人唯有尽心竭力而已。”

    罗贯中看着周膳长沾沾自喜的样子，不禁暗叹，傻孩子，快跑……

    周膳长却对自己落入魔掌毫无所觉，还在那里卖力的向洪学丞介绍食堂的情况。

    他告诉老六，国子学由膳夫做饭，每名膳夫负责做二十五个人的饭菜，所以他手下共有一百三十名膳夫，分成十个膳夫队。

    “人真不少。”朱桢吃惊道：“这么多人，用的过来么？”

    “是人手太紧了才对。”周膳长苦着脸给他数算起来，这一百三十人除做饭、种菜外，还要‘养猪、养牛、磨面、洗麸、做醋、磨豆腐、豆粉、晒酱，洒扫学舍、洁净东厕’等……

    “那还真不多。”老六恍然，所谓膳夫，其实是把校工的活全囊括进来了。“你们还挺辛苦的。”

    “可不是么。”周膳长苦笑道：“好在这些膳夫都是服劳役的农民，吃苦耐劳。”

    “伱们有伙食标准么？”朱桢又问道。

    “啥？”周膳长一愣。

    “就是每天供应生员的伙食，有数量规定吗？”老六问道。

    “有有。”周膳长赶忙答道：“每日每人是二两腌菜、一两面筋、一两干鱼、一斤汤菜。主食的话，大米或馒头，每日都是半斤，另外每三天是一次猪肉馒头。”周膳长赶忙回禀道。

    “嗯。”朱桢点点头，他在国子学吃了一个月的饭，从菜品来看，大抵包括豆腐、蔬菜、鱼干、腌菜。除了猪肉馒头……也就是猪肉包子一次没吃过外，别的都大差不差。

    “标准其实还可以。”胡显低声道：“比军中还高一点呢。”

    “嗯。”朱桢点点头，皮笑肉不笑的问那周膳长道：“本官问你，是不是故意把饭做得那么难吃，好克扣学生的伙食费啊？”

    “啊？”周膳长吓了一跳，赶忙摆手连连道：“冤枉啊，罗学丞可以作证，小人从来不敢贪污的！”

    “那为什么故意把饭做的那么难吃呢？！”朱桢脸色转冷，指着一旁沸腾的大铁锅道：“想好了再回答，不然我就把你丢到锅里去！”

    (本章完)


------------

第六一七章 学丞很生气

    老六真的真的很介意这件事。

    像他娘那样，单纯厨艺太差也就罢了。可专门做饭的地方，不琢磨着怎么把饭做好吃，反而故意把饭做得很难吃很难吃，在他看来就不可饶恕了！

    面对突然变脸的学丞大人，周膳长明显准备不足，愣怔当场。

    直到被胡显和邓铎扛起来，准备下到沸腾的锅里煮粥时，他才猛然惊醒过来，大叫道：“饶命啊饶命……”

    众膳夫见状也都傻眼了，不过看到平日里不把他们当人的‘周扒皮’遭殃，总是件高兴的事儿。

    “你们该干嘛干嘛。”罗贯中便对他们吆喝道，这才回到老六身边半日，那熟悉的狗腿味便又出来了。“别耽误了开饭。”

    膳夫们便低头继续烧火的烧火、切菜的切菜，当然还要时不时偷瞄，周扒皮有没有被下锅煮了。

    “说，是不是故意把饭做难吃的？”老六冷声问道。

    “不是，不是故意的，刚才跟大人说了，做饭的都是服役的农民，乡下人会做什么饭，小人也没办法呀……”周膳长忙辩解道。

    “本官也当过农民，乡下人不是借口。”朱桢却没那么好糊弄道：“乡下人就不会把菜炒熟了？乡下就不知道炒菜多放油香么？”

    国子学的饭菜跟后世监狱的伙食差不多，伙食差没油水，就算吃饱了，没一个时辰又饿了。朱桢最不爽的就这一点。

    “你们的菜才放了几滴油？是不是克扣了生员们的油？！”

    “是克扣了，可那是上头说省下油来给学生们点灯学习……”周膳长忙答道：“小人并没贪一两啊！”

    “这茬后面再说，到底贪没贪，本官自会查账的。”朱桢冷声道：“先单说饭难吃的问题——你说，不是故意做难吃的？”

    “对对对，真的不是故意做难吃。”周膳长点头如捣蒜道：“是真做不好啊。”

    “做不好饭还要占着膳长位置，就是最大的罪过！”朱桢便沉声道：“本官将伱降为最低等的仆役，专门负责倒夜香，终生不得踏足膳房一步！”

    胡显两个这才啪的一声，把他丢到地上。周膳长顾不上摔得生疼，呲牙咧嘴道：“洪学丞，得饶人处且饶人，放小人一马吧，小人感激不尽，定有重谢。”

    “我稀罕你俩臭钱，本官就想让学生们吃好！”朱桢断喝一声，命令手下皂隶道：“把他给我扔出去！”

    “……”皂隶们看看王班头，王班头一脸纠结，显然在盘算后果。

    朱桢翻翻白眼，发作道：“都是聋子吗，听不懂本官的话吗！”

    “哎，哎……”王班头如梦初醒，赶紧凑上前，小声禀报道：

    “禀学丞，周膳长是，是王司业的外侄，恁看……”

    “怎么，都外痔了还想走后门？”老六怪笑一声，盯着王班头道：“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来，莫非你是王司业内侄？”

    “不不，小人哪敢高攀司业大人，八百年前就不是一家了。”王班头赶忙撇清道。

    “记住，本官做事，只认个理字，从不管他后台有多硬！”朱桢便义正辞严道。

    罗贯中暗暗翻白眼，心说，那是因为不管他多硬，反正没你硬……

    朱桢又沉声对王班头道：“这膳堂是膳夫的战场，膳长就是率领他们的军官，现在作战不利，军官要负全责，懂吗？当然，你要是作战不利，下场也一样。”

    “懂，懂了。”王班头一个激灵，他才不要为了送个人情，把自己搭进去呢。赶紧领着手下皂隶，连推带搡，把周膳长弄出去。

    “记住，是扔出去！”朱桢还在那儿提醒道。

    “是是，扔出去。”王班头连忙应声，心中暗暗哀叹，这下可把王司业得罪惨了。

    ~~

    会馔堂外。

    晨读的生员们看见他们恨之入骨，却敢怒不敢言的周扒皮，被绳愆厅的皂隶一人拎着一肢，像拎死猪一样拎了出来。

    然后一二三，丢下了台阶……

    啪的一声，周膳长摔了个结结实实，半天爬不起来。

    “哈哈哈哈！”生员们放声大笑起来，狠狠的嘲讽了他一番。

    “人而无止，不死何俟？人而无礼，胡不遄死？”

    “叱嗟，尔母婢也！”

    “人头畜鸣！”

    其实‘周扒皮’听都听不懂。

    好在不管姓周的能不能听懂，反正他们是过了瘾了……

    ~~

    膳房中。

    朱桢将十个膳夫队的小队正，叫到自己跟前。

    看了这位新来的特大杯学丞的雷霆手段，小队正们全都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喘。

    “把饭做难吃的后果，你们也看到了。这对厨子来说，可是最大的罪过，诸位可要引以为戒。”朱桢背着手训话道：

    “所谓‘千事万事，吃饭大事’，人的精气神都自饭中来，生员们的课业那么重，却吃的这么差，很多人都饿得全身浮肿，严重营养不良，甚至有病死者也非个例！还学习？学个屁习？！

    “所以国子学‘吃饭难、饭难吃’的问题，已经是亟待解决的头等大事。而你们，就是解决这个问题的直接责任人——本官决定，对你们采取包干负责制！”

    “哦哦……”小队正们赶紧应声，眼里却全都是小问号。

    “眼下率性堂十一个班不在学中，先不管他们。剩下五个堂五十五个班，再加上学校的教官官差算五个班……这样，你们每个小队负责六个班的一日三餐。”朱桢沉声道：

    “本官会定期让生员们给你们打分，得分最高的那一队的队正，就担任膳长，所有膳夫发双饷！”

    “大人，俺们都木工钱……”一个山东来的小队正小声道。

    “我来之后，你们便有了！”老六高声道：“不能既让马儿跑得快，又让马儿不吃草。没工钱，哪有动力？”

    “我宣布，排第一的膳夫队，每人每月赏钱两贯！”朱桢高声道：“我要是赖账，你们就把本官绳愆厅的牌子摘了！”

    “嗷！”膳夫们闻言欢呼起来。

    罗老师暗暗摇头，又来这招了，就没有点新花样了。

    可，它就是好使，你能怎么着？

    (本章完)


------------

第六一八章 这才是人吃的饭

    后面的话，罗贯中都能替老六说了。无非就是二三名每月赏一千五百钱，四五名赏一千钱，六七名五百钱，八九名不给钱，第十名不光不给钱，还得挨罚……估计不是扫厕所，就是倒夜香，或者两个都干。

    从苏州到南昌，从海上到陆上，就不带换换花样的。

    但还是那句话，既然效果拔群，为什么要变花样呢？

    果然，就见那些小队正和膳夫们，全都不出所料的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再不复之前的死气沉沉了。

    “大人，从啥时候开始？”一个小队正壮着胆子问道。

    “从现在开始！”朱桢把手一挥，小队正们马上应声道：“好嘞！”

    转头便招呼各自队中的膳夫，赶紧紧急想办法，提高早餐的质量。

    有的队想的是，把咸蛋切碎丢进粥里，再加几个小菜。

    有的队想烙咸鱼，贴饼子，给口淡的师生一点氯化钠的震撼。

    有的队甚至想炸油条……

    很快，膳房中便奏起了锅碗瓢盆的交响曲，那干劲儿，简直了！

    “要是依着他们造，月底大伙儿非得饿肚子。”罗贯中提醒老六。

    “唔。”朱桢点点头道：“你闲着也是闲着，就当一段时间的司务长吧。”

    “唉。”罗贯中跟他这么多年，自然知道司务长是个什么东东，只是嘴上难免要嘟囔几句‘君子远庖厨’之类，老六全当没听见。

    “另外赏钱从哪出，恁也得想好啊。”罗贯中又提醒他道：“别说自掏腰包。”

    “自掏腰包怎么了？”老六满不在乎道：“一年也才千把贯而已。”

    “才千把贯……好吧，对大人来说确实不值一提，但这一旦开了头，将来就得一直给下去……”罗贯中道：“恁早晚有就……离京的那天，到时候人在外地，还给国子学发钱，这不是找弹劾么？”

    “哈哈哈。”老六满意的拍拍罗老师的肩膀。“看来你也不是全吃白饭的。”

    “……”罗贯中顿时不想理他了。

    “放心吧，等我审完了国子学的账，这笔钱就有着落了。”他这才笑着对罗老师道：“到时候，这个学丞的位子，又是你的了。”

    “……”罗老师虽然没说话，眼睛却亮了一下。

    ~~

    随着早餐的云板声敲响，国子学生们分班列队，进入会馔堂。

    “好香啊……”一进来，就有人忍不住小声道。

    “噤声。”监馔生员马上呵斥道：“馔堂内不得言语，更不得议论饮食美恶！”

    “呵呵，不要搞得那么紧张么。”朱桢背着手，出现在那监馔生员身后道：“学规禁止在会馔时喧哗，没规定不能小声说话。不要变本加厉嘛。”

    “伱说……”监馔生员刚要回头怒斥，却见是个绿色门板上贴着方黄鹂补子。抬头一看，原来是新任学丞。他赶紧把话憋回去道：“的对。”

    “呵呵，至于禁止议论饮食好恶，也好办。”朱桢竖大拇指笑道：“觉得好吃，你们就点个赞嘛。”

    他又给生员们吃了颗定心丸道：“放心，谁要是因为点赞被送去绳愆厅，本官非但不会记他过，还会请他喝茶。”

    生员们会心一笑，这位新来的洪学丞，真是个妙人啊。

    待他们就坐后，监馔生员便打铃传唱曰：“食不语，坐必安。”

    然后膳夫便开始用托盘上早餐，随着一道道饭菜摆上桌，生员们眼睛都瞪出来了。

    哇，咸蛋粥、粢饭配小菜！

    哈，咸鱼饼子配疙瘩汤！

    吓，片儿川、炊饭！

    咦，胡辣汤加大饼！

    ……

    其实短短半个时辰，膳夫们使出浑身解数，也做不出太多花样来。

    但凡事就怕比较啊。跟之前狗都不稀罕的早饭一比，这简直就是八珍玉食、佳肴美馔了！

    看着眼前大变样的早餐，久旱逢甘霖的生员们忍不住口水直流。

    不过祭酒没来，还没人敢先动筷子。

    少顷，门口响起监馔生员的高唱：“祭酒到！”

    生员们呼啦起身，躬身相迎。

    宋祭酒依然顶着一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在王司业等一众属下的簇拥下进了会馔堂。

    一进来，包括王司业在内，众讲官不由自主纷纷抽起了鼻子。

    心说好香……没想到，在国子学的会馔堂，也能有闻到饭菜香气的一天。

    他们便用余光瞟向两侧的长条餐桌上，登时被今天丰盛的早餐惊呆了。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朱桢冷眼观察，发现唯有宋祭酒始终毫无反应，目不斜视的前行。

    ‘这老倌儿看来极难对付。’老六暗暗给出很高的评价。

    再看那王司业的表情就丰富多了，有吃惊有气恼，撇向自己的目光带着愤恨，却又倏然移开，似乎在不摸底的情况下，不愿意贸然树敌。

    看来已经知道他的‘外痔’被自己割了。

    老六暗自好笑，施施然迎上前，深施一礼道：“下官，新任学政洪锷，拜见祭酒，司业。”

    “唔。”宋讷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悦，一是那侯助教向他告状了。二是不管怎么说，初来乍到也得先拜了码头再说吧。

    这小子倒好，还没拜见自己，就顶了罗学丞的差事，迫不及待跑这儿发号施令开了。

    这是官场的大忌。

    但宋讷涵养极深，喜怒不形于色，只点点头道：“升堂过后，到祭酒室来一趟。”

    “是。”朱桢应声道。

    “洪学丞是吧，好好，年少有为，敢作敢为。”王司业满脸笑容，但笑容里透着丝丝寒意道：“从祭酒那出来，请到本官值房喝茶。”

    “恭敬不如从命。”朱桢欣然道。

    “真是不知死活……”何操小声对一旁的田子真道：“头一天就得罪了祭酒和司业，他这日子有盼头了。”

    “……”田子真无声的笑笑。

    待祭酒大人在正位上面南而坐，众官员也依次落座。

    朱桢也当仁不让，坐了第三把交椅，罗贯中坐第四把。后头的官员只好依次后排……

    结果居然有个官员没处坐，尴尬的立在那里，有些进退失据。

    “咦。”朱桢奇怪道：“不对啊，多了我，少了侯助教，位置应该不多不少啊。”

    “侯助教还在。”罗贯中小声提醒他道。

    朱桢一看，他果然混在助教中，低着头不敢跟自己对视。

    “目无学规的东西，给脸不要脸！”老六登时沉下脸道：“来呀，把他叉到绳愆厅，笞五十！”

    (本章完)


------------

第六一九章 得罪人的本事

    王班头等人已经受过老六的震撼教育了，闻言不敢怠慢，赶忙上前叉人。

    侯助教脸涨的通红，拼命想要抵抗，可他那点儿力气，哪能顶得住几个胥吏的蛮力？让两个胥吏架着胳膊，就从椅子上拎了起来，倒拖着出去……

    众学官见面，难免物伤其类，纷纷看向祭酒，宋祭酒却无动于衷的端起了粥碗。

    他们又看向王司业，王司业的根基就是群众支持，这时不能不说话了，他轻声对老六道：

    “洪学丞，那侯隆韬怎么说也是为人师表，这样让他斯文扫地，日后还怎么教学生？”

    “他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朱桢也端起粥碗，一边舀粥一边淡淡道：

    “司业有所不知，昨日他便违反了学规，下官念他初犯，又是学官，所以没有罚他。只是命他到自己班里，以普通生员的身份过一个月，了解了解学生的难处。”

    说着他提高声调，质问那侯助教道：“本官是不是跟你有言在先，你若不服，可以去找祭酒申诉。但在祭酒正式下令撤销处分之前，你必须老老实实执行，不然就等着挨罚吧？！”

    “是……”侯助教点点头，忙巴望着宋祭酒道：“祭酒说会跟伱谈谈。”

    “祭酒可是要正式下令，撤销绳愆厅对侯隆韬的处分？”

    “本官只是说要跟学丞商量一下，在没听学丞的详细汇报前，是不可能正式下令的。”宋祭酒摇摇头道：“先吃饭，时间不多了。”

    “你还没上任。”这时，与侯助教交好的一名博士，忍不住怼了老六一句。

    “那本官就还没卸任！”罗贯中虽然整天吐槽老六，但旁人敢怼殿下，他一定第一个回怼。“你就当本官下的命令吧！”

    “……”那博士登时语塞。

    “唉。”王司业叹了口气，朝那王班头递个眼色道：“先把人带下去吧。”

    ~~

    一段小插曲后，所有人都有了座位。

    那监馔生员终于下令‘举箸’，生员们马上迫不及待的端起饭碗，开动。

    饭菜一入口，生员们不禁纷纷拇指大动，偷偷点赞。

    好吃好吃，实在是太好吃了！以后再也吃不到了怎么办？！

    那就趁着能吃多吃点呗。生员们贪婪的享受着美食入口，从喉到胃再到全身的愉悦，一个个脸上浮现出情不自禁的幸福笑容。

    就连那些教官也忍不住的边吃边点头，头回感觉在会馔堂比在家里吃的还好。

    不少年轻的教官心说，这才对么，吃饭是件多么令人愉快的事情？干嘛要做的那么难吃，搞得人那么难受呢？

    再看那洪学丞的嘴脸，好像也没那么可恶了……

    令人愉快的时间总是短暂的，令人愉快的东西也总是很快就消失的。

    感觉才过没多会儿，众师生便吃了个干干净净，光盘光碗。有人还忍不住伸长了舌头舔盘子上那点儿油……实在是这盘底儿，也比原先的饭菜油水大。

    这副没出息的样子，看的宋祭酒直摇头，但想到自己还经常从桌上捡米粒吃，似乎也没立场训斥他们。不管怎么说，节约粮食总是一桩美德。

    所以他搁下筷子，拿起帕子擦擦嘴，便一言不发的起身离去了。

    “停箸！”监馔生员们赶紧高声道。

    这次不用他们催促，所有人早都吃光光了。要不是学规禁止添饭，肯定都要喊‘再来一份儿’的！

    ~~

    生员们意犹未尽的起身，满脸笑容的鱼贯离开了会馔堂。

    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啊！

    不光吃了顿好饭，还看了场好戏。尤其是正甲班的生员们，平时被这姓侯的百般苛待，能看到他倒霉，简直是双喜临门啊！

    “哎，你们说洪学丞，到底是不是洪兄？”出来会馔堂，正甲班的同学，小声问乂字宿舍的几人道。

    “当然不是了。”哥几个昨晚早就串好了口供，异口同声道：“昨天在校门口，我们见过洪兄，也见过洪学丞。”

    “真的？”同窗们将信将疑道：“那咋长这么想？不能说完全一样吧，也是一模一样。”

    “不是说了么，孪生兄弟。”杨士奇道：“不一样才怪呢。”

    “这样啊……”同窗点点头，又不解问道：“那有洪学丞撑腰了，洪兄为什么还不回来呢？”

    “就是，有个当学丞的哥哥，在国子学还不横着走？”

    “那是因为……”哥几个互相看看，还是让杨士奇这个厚脸皮来搪塞道：“洪兄说了，一来他必须说话算话；二来，他要是回来了，那他哥惩罚他还是不惩罚呢？”

    “倒也是。”众同窗还很认这个说法，纷纷点头道：“不来也有道理。不然洪学丞就难做了，也没法这样理直气壮给他出气，还给我们改善伙食。”

    “就是就是。”大伙儿一起脑补道：“一准儿是洪兄回去跟洪学丞说，我们的饭多难吃，他才会一来就抓伙食的，还把周扒皮收拾了。”

    “收拾周扒皮，真是大快人心啊！”同窗们笑道：“饿死的那几个学长，他绝对有责任！”

    “弟弟受委屈了，哥哥来给出气。”这时胡俨笑道：“我要是有个这样的哥哥多好。”

    “洪兄不就是你哥哥么？”杨士奇嘿嘿笑道：“那洪兄的哥哥，也算你哥哥。”

    “也对。”胡俨笑道：“以后咱上头也有人了。”

    “什么思想。”铁铉摇摇头，不知道这俩人咋这么不要脸。

    黄观专心读书，这些事儿他向来不关心的。

    一班同窗被他们忽悠的一愣一愣，便也信了洪兄与洪学丞不是一个人的鬼话。

    ~~

    那边，朱桢也跟和罗贯中往正院走去。

    “过瘾吧？”老六一脸满足的笑眯眯道：“我早就想这么干了。”

    “过瘾是过瘾了，可你忘了自己来干啥的了吧？”罗贯中无语道：“你是来查案的，不是来改革国子学的。”

    “我没忘啊，你才健忘呢。”朱桢笑道：“没看我啥规矩都没改，只是把他们玩过界的地方，往回收了收罢了。”

    “我信你个鬼。”罗贯中没好气道：“一上午，就把祭酒、司业，还有那帮学官都得罪了，恁也真是本事。真是太乱来了。”

    “就是要乱，乱才好啊！”朱桢却自信的笑道：

    “我是太子递条子塞进来的，瞒不住他们的。要是我什么都不做，他们肯定也会消停的。那我猴年马月才能看清他们的嘴脸？只有乱起来，让他们摸不着头脑，找不到方向，我们才能趁机浑水摸鱼！”

    (本章完)


------------

第六二零章 狂妄的下属

    升堂之后，师生各回各班，开始了一天的愉快学习。

    朱桢则跟着罗贯中来到祭酒堂，拜见宋祭酒。

    这还是他头一回来这里。进来一看，好家伙，偌大的堂中到处都堆满了书。

    宋讷坐在书堆中，戴着老花镜，在对着一本《海岛算经》写写画画。

    “祭酒。”罗贯中轻声道：“洪学丞来了。”

    “下官拜见祭酒。”朱桢进来，行礼如仪。

    “坐。等老夫算完这道题。”宋讷点点头，依然目不转瞬的盯着面前的草纸。

    说完便自顾自的推敲起来。

    老六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一脸便秘状，不像是能痛快解决的样子，便径直起身，走到那张桌案前。

    宋讷顿觉眼前一黑，抬头看了眼前的庞然大物一眼，不悦道：“不是让你等会儿吧。”

    “我已经等了好一会儿。”老六没好气道：“祭酒的时间是时间，下官的时间就不是时间么？”

    “……”宋讷闻言瞳孔微缩，压下花镜，上下打量着老六。却见他的目光坐在那本《海岛算经》上。

    “你会解？”宋讷语气中有淡淡的不屑。

    “那必须的啊，不就是立棍儿测距嘛。”老六嘿嘿一笑。去年在江西，他给工作队突击补习测量术，用的就是这本《重差术》，即《海岛算经》当教材。

    说着他便俯下身子，伸出粗大的手指，在纸上指指点点道：“这题至少有三种解法你知道么？”

    “一种是……伱在这里这样画一条延长线，再设两个未知数，因为三角形相似，可以列出一个二元一次方程组。就是最简单的方程术，我家的狗都会解。”

    “……”宋讷嘴角抽动一下，合着老夫连你家狗都不如？

    但他极有涵养，还是先按照老六教的把题做完，顿时豁然开朗。

    “另外两种解法呢？”宋讷便不耻下问道。

    “还有几何法跟三角函数法。”朱桢说着，便将两种解法一一讲解给他看。

    宋讷并不擅长数学，只是身为祭酒，不能连学校教授的内容都不懂，所以一把年纪才开始研究《算经十书》。

    ‘方程术’他还能理解，这后两种解法，他就像是在听天书了。

    等到老六讲完，他叹口气道：“好吧，在算术方面你比老夫强。”

    “祭酒还挺谦虚。”朱桢意外的看他一眼，没想到这种人，会痛快承认别人比自己强。

    “这有什么，三人行必有我师。”宋讷淡淡道：“老夫要是没这点胸怀，怎么为天子延揽天下英才以育人？”

    “哈哈，说的是。”朱桢点点头，这是顶级学府校长该有的气度。

    “坐回去说话，”宋讷指了指老六身后的座位，他不习惯仰视自己的下属。

    “好。”朱桢点点头，坐了回去。

    “我这里只有白水，就不请你喝茶了。反正王司业要请你喝。”宋讷端起水杯喝一口，果然是温白水。

    “王司业的茶，下官可不敢随便喝。”老六笑着语带双关。

    “怎么？”宋讷看他一眼，淡淡道：“昨天的事情，老夫听隆韬说了，不管你跟洪七是不是一个人，家里肯定很有权势没错吧。”

    “也就是个普通家庭。”朱桢也学着谦虚笑道：“除了住的房子大点儿，但家里兄弟姊妹也多。”

    听得罗老师嘴角直抽抽，你家房子那是大点儿么？那是紫禁城好么！

    “我不管你是什么来头，就是皇帝的儿子来了我这儿，也得按照我的规矩啦。”宋讷闻言却毫无波澜，反而警告他道：

    “侯助教和会馔堂的事就算了，但再一再二不再三。再有下次，不跟我请示便乱来，本官就是奏禀皇上，也要把你踢出国子学！”

    罗贯中心说，唉，那你可踢到铁板了。

    “祭酒这话，下官不敢苟同。”既然他不客气，朱桢当然选择刚正面了。“下官所作所为，都是在职权范围内，无需请示。按照国子学规第三条，本学设绳愆厅，以学丞为之长——‘凡教官怠于师训，生员有戾规矩，并课业不精，廪膳不洁，并从纠举’！

    “下官正是依据本条中所授第一第四项权力，对侯助教和周膳长做出的处罚。”他便振振有词道：

    “早先在会馔堂，下官便禀报过侯助教怠于师训，师德败坏，对学生毫无怜悯，恣意凌辱，不配为人师表。念其初犯，只是记过，并命其当一个月学生，体会一下学生的不易。

    “奈何此獠目无学规，更不把绳愆厅放在眼中，居然又堂而皇之的侧身教师之列，若不严惩，学规何在？绳愆厅的威信何在？！”朱桢提高声调的道：“按照学规，初犯记过，再犯五十，三犯笞一百充军。所以下官命人打他五十下，又有什么错？”

    “就算你再有理，也该先跟老夫商量下！”宋讷终于绷不住火器，拍案道：“擅自就处罚教官，眼中还有没有我这个祭酒？有你这么做官的么？！”

    “下次一定。”老六似乎要服软，可话锋一转，险些没把老祭酒气死。“但只有意见一致时，我才会听的。”

    “你……”宋讷感觉一阵阵血往上涌，这要有个水银血压计，他能爆个表给老六看看。

    “怎么，你绳愆厅要搞独立王国，不归我这祭酒管了？”宋祭酒恶狠狠的盯着老六道。

    “独立王国不至于，但绳愆厅既然是监察部门，当然要顶得住压力才行，不然不就成了

    ‘男人的礽子——摆设’了么？！”朱桢自然不会被他吓到，一挑浓眉，瞪着一双溜圆的眼睛跟宋讷对视起来。

    “你太狂妄了！”宋讷气得须发皆张，拍案道：“这才刚来就蹬鼻子上脸，是不是过几天还要改规矩啊！”

    “祭酒还真说对了。”老六哈哈大笑道：“我这次来，就是要给国子学改改规矩——如果一个规矩，会把人逼死，那说明它就是一个坏规矩，必须改掉！”

    朱桢说着沉声道：“这里是莘莘学子读书的校园，不是硝烟弥漫的战场，无论如何也不应该逼死人的！”

    “原来你是为这个来的……”宋讷闻言，反而没有起先那么愤怒。他定定看着这个年轻的学丞，仿佛想要看穿此人的来路一般。

    (本章完)


------------

第六二一章 南蛮北侉

    可惜这粗眉圆眼、平平无奇的长相，实在也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要说像，倒是跟当今皇上有些像，但怎么可能……

    “是谁派你来的？”既然看不出，宋讷便直接问道。

    “这话说的。”老六笑道：“当然是当今皇上了。”

    “少说废话……”宋讷一脸黑线道：“谁还不是皇上任命的官员？老夫的意思是，是谁指使你这么干，你的师长是谁？伱背后又有什么人，南蛮子么？”

    ‘南蛮子……’老六眼前一亮，这不就来了么！

    “看来是了。”见他无言以对，宋讷自以为得计，冷声道：“老夫看了你的官告，你是江西籍的。看来你们江西的大佬们，是要决定替江浙人，执士林牛耳了。”

    “……”老六心念电转间，猜出了个大概。决定诈他一诈道：“呵呵，既然今上不喜江南人，我们江西人也只好当仁不让了，总不能让你们这帮北方老侉，骑到我们头上吧？”

    “哈哈哈，看来皇上让老夫当这个国子学掌门，真碍你们南方人的眼了。”宋讷愤懑的笑道：

    “要不是你们拉帮结派太过分，一个北方人不招，还把国子学搞得乌烟瘴气，皇上能用我这个出身有问题的河南人么？！”

    他越说越生气，拍案怒道：

    “还有本朝的科举，也是你们这帮人毁掉的！但凡你们公平一点，别清一水全招南方人，稍微给北方留点名额，皇上也不会气得直接停了科举！”

    “难道你们眼里，我们北方人就不是人了么？！”

    面对着宋讷咄咄逼人的质问，老六配合着后退连连，脸上浮现出了这个年龄该有的震惊、不解和难过。

    “……”看着洪学丞煞白的大脸上沁出汗水，恰似一张馏过的白面饼，宋祭酒冷笑一声道：“怎么，吴状元那些人没告诉你么？”

    吴状元是谁，朱桢还是知道的。因为他是大明开国第一个状元。他姓吴名佑字伯宗，以字行于世。当然大家都叫他吴状元。

    吴伯宗自幼聪敏，十岁即通举子学业。洪武三年，乡试中举，名列第一，为解元。

    洪武四年，会试第一，为会元。后在廷试中又得进士第一，为状元。

    达成所谓‘三元及第’的光辉成就。

    而且他还是大明开国的第一位状元，被称为‘国朝开科第一状元’。

    两大殊荣兼而有之，吴伯宗自然前途一片光明，起步就是礼部员外郎，后与宋讷共修了《大明日历》及后妃功臣传。书成宋讷入国子学为司业，他则到东宫为太子进讲。

    宋濂等一干老臣致仕后，吴伯宗差不多就是东宫讲官之首了……朝野以储相视之，一干江西籍官员也以他的的马首是瞻，俨然一副赣党首脑的气象。

    这样的人物老六自然不陌生。

    “吴状元精通算学，你也精通算学，看来你们渊源颇深啊。”宋祭酒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儿，道：“他身在东宫，你的条子是东宫递给吏部的，看来你还是他的心腹子弟啊！”

    此时朱桢面上尽是震惊之色，宋祭酒一看，就相信这是他被自己戳穿了秘密的表现。

    遇到这么个脑补怪，老六省了多少事儿啊……

    “管你怎么说吧，我事无不可告人！”朱桢便使劲涨红了脸，卖力表演道：

    “伯宗师兄也不像你想象的那么阴暗——他一心为国，怜惜学子。跟我说起国子学今年死了很多人，还叹气说你的心是好的，但太严酷了。过犹不及的道理，不用我多说吧。总之让我来这里，就是想帮帮那些可怜的学生们的！”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道理，也不用我多说了吧。”宋讷冷声道：“就算老夫要求严格了点，绝大多数生员不都好好的。只有个别人那么脆弱……”

    说着他叹了口气道：“他们进国子学第一天起，老夫就说过，三个人里只有一个人能做官，其余的当吏员。其实下去了他们就会知道，吏员也没什么不好的……”

    “没什么不好的？我罚你儿孙都去做吏员好不好？你知不知道，你毁掉了他们的希望、他们的未来，他们的荣誉啊！”朱桢拍案怒道：

    “寒窗十年，在国子学三年，他们已经成为全乡的骄傲。拼尽全力后却被罚做吏员，这让他们有何颜面再见江东父老？没有寻死的才见鬼！”

    “朝廷培养的是国家心怀感激的官员，而不是被折磨到心理变态的奴隶！”朱桢继续怒道：“你再不松松紧箍，奴隶都要造反了！”

    “注意你的身份！”宋讷勃然变色道：“造反这种词，能随便说出口么！”

    “我就是注意这个身份，才跟你说这么多的，我要是换个身份来，早把你给撅了！”朱桢冷笑一声道：

    “就像你不许学生议论饮食好恶，难道难吃的饭菜就会好吃了么？你不让说‘造反’两个字，被你逼急了眼的学生们，就不会造反了么！防人之口，甚于防川啊，祭酒！”

    说完一抱拳，气呼呼的推门出去了。

    一切都是那么的恰到好处。以至于宋讷冷眼看去，觉得他这个年纪要是能装出来，那真是见了鬼了。

    ‘唉，你不知道他是曹贼在世啊……’罗老师暗叹一声，也起身抱拳道：“祭酒消消气下官出去劝劝洪学丞，回来跟恁认个错。”

    “不必了，”宋讷却摇摇头道：“原来是个愣头青……那些人派他来，无非就是想让我跟他斗，把注意力都集中到他身上，我偏不上这个当，让他跟空气斗去吧！”

    罗老师听得这个汗啊，心说祭酒大人这戏也太多了吧。快脑补出一部《三国演义》来了都……

    “在新官告下来前，这段时间你就在他身边，盯住他，别让他折腾的太过火就成。”宋讷沉声罗贯中吩咐道：“但他要是有什么过火的举动，一定要及时禀报。”

    “哎，明白。”罗贯中点点头，心说宋祭酒是真没人可用啊，居然让我盯着老六。那不肉包子打狗么？

    他又赔笑道：“那下官带他去拜见王司业了。”

    “嗯，去吧。”宋讷点点头，继续解他的数学题……

    罗贯中退到门口时，忽然听祭酒问道：“那个什么三角……函数，你懂吗？”

    “不懂。”罗贯中心说我不过是个臭写的，懂什么三角函数？

    倒是对三角关系更感兴趣。

    (本章完)


------------

第六二二章 司业的温柔

    罗贯中离开祭酒堂，便见老六蹲在树荫底下，看蚂蚁搬家。

    “这有啥好看的？”他蹲在一旁。

    “呵呵，你知道这针鼻儿大的洞口里面，有多大吗？”朱桢用一根草茎去逗弄洞口的蚂蚁道：

    “里头沟壑纵横，建筑栉比，结构超级复杂，是个超级大的迷宫，你想象不到的大。”

    “恁是在说宋祭酒口中的南蛮子吧？”罗贯中恍然道：“那确实够大的。其实可以叫南人帮。靖康以后，南北泾渭分明了数百年，南人北人间各方面的隔阂，大到超乎想像。”

    “你们作家是真爱瞎联想啊。”朱桢嘿嘿笑道：“是不是早晨从看到我起身，到给我拿尿壶之间，都脑补出一个中篇来了？”

    “别瞎说，充其量算首诗，自嘲自艾的诗。”罗贯中郁闷道，他就知道老六一定不会放过这个奚落自己的机会。

    “伱这个年纪，不尿一手湿就算成功了。”老六哈哈笑着起身，施施然往对面的司业堂走去。

    “他怎么这么了解……”罗贯中顾不上生气，反而感到有些奇怪。这难道不是到了一定岁数的人，才会自然了解的冷知识吗？

    难道刘伯温连这种苦恼都会向他倾诉？

    ~~

    司业堂内。

    王司业正在跟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对弈。

    长随通禀之后，他丢下手中白子，笑脸迎到门口。

    “来来来，洪学丞请进。”王司业亲热拉着老六进来自己的值房。“等你半天了都。”

    “宋祭酒太热情了，所以多聊了会儿。”老六随口敷衍着走进来，便见里头还有个老者，盘膝坐在棋枰旁。

    那老者也朝老六含笑颔首：“在这里都听到洪学丞跟祭酒大人的热情对话了。”

    “哦，哈哈哈是么？”老六毫不尴尬的笑道：“隔音效果这么差的么？”

    “这位是咱们的五经博士，江南硕儒潜夫公。”王司业又给他引荐道：“洪学丞应该听过他老人家的大名吧？”

    那潜夫公便露出矜持的笑容，等着洪学丞的‘久仰大名’。

    “不好意思，没听过……”老六老老实实答道。

    “呃……”潜夫公那个尴尬啊，差点把手里的棋子吃到肚里去。面皮火烧火燎的讪笑道：

    “常言道‘长江后浪催前浪，世上新人换旧人’嘛，老朽这种前朝遗老，年轻人没听过才正常。”

    “哈哈哈潜夫公说笑了，恁这种文坛泰斗，可是越老越有分量的。”王司业也赶紧给他解围道：“洪学丞也是初来乍到，等他在国子学日子一久，就知道恁在大明文坛的分量了。”

    “是，下官孤陋寡闻了。”朱桢笑着点点头，对那陈潜夫深表歉意道：“抱歉，本官现在听说高姓大名了，恁就是——前浪公。”

    “不是前浪公，是潜夫公。”王司业无语至极，怎么来了这么个二杆子。

    “哦，前夫公，好有道理的名字。”老六笑道。心说前夫当然是公的了。

    “呵呵，学丞谬赞了。”陈潜夫都后悔了，干嘛来凑这个热闹了。都不敢问到底哪里有道理，赶紧把话题丢回去道：

    “你们谈正事儿要紧，老朽先回去了。”

    “没事没事，就是跟洪学丞闲聊几句。潜夫公可不能走，咱们棋还没下完呢。”王司业赶紧假意相拦道。

    “唉，好吧。司业大人发话了，咱得听。”潜夫公这才半推半就坐回去，开始摆弄茶具道：“你们聊，我给恁们泡茶。”

    “有劳了。”王司业道声谢，转头对老六笑道：“有件事先得跟老弟说明白，免得咱们兄弟间心生芥蒂……早晨会馔堂那件事，愚兄之前是真不知情。

    “那姓周的只是我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居然敢打着本官的旗号胡作非为，看我不打断他的狗腿！你千万别因为他，对愚兄有什么看法。愚兄这边，更是非但不会对贤弟有看法，还得感谢你帮我除了这个祸害。”

    罗贯中心说，八竿子打不着，也不耽误他给你捞钱……

    朱桢却一脸感动道：“哎呀，没想到王司业这么和蔼可亲，说话又好听，跟咱们祭酒真是两个极端。本来还以为这回要两头挨骂哩！”

    “怎么，头回拜见祭酒，就闹得不愉快了？”王司业饶有兴趣的问道。

    “唉，那可不。”朱桢一脸郁闷道：“下官才刚拜见，没说两句，他劈头盖脸就训上了。骂得我狗血喷头，教人憋屈的要死……”

    “是吧。”王司业笑着安慰他道：“贤弟，跟你说实话吧，整个国子学期间，他没骂过的老师，不存在的。就连愚兄和潜夫公，都被骂得狗血喷头。唉，只能说习惯就好了。”

    “还真是。”潜夫公笑着附和一句，将泡好的茶送到老六面前。“老夫这些年都习惯了，洪学丞也得早点习惯才行啊。”

    “看来，下官不习惯也得习惯了。”老六苦笑一声，接过茶杯。

    “哈哈，正是如此。”王司业笑道：“大丈夫能屈能伸，被骂两句算得啥？少不了二两肉。”

    “下官倒不是因为被骂生气，”朱桢收起笑容，正色道：“是宋祭酒一点不通融。”

    “怎么讲？”王司业问道。

    “下官了解到，生员们学习太辛苦了……我也不是要改学规，只是想在执行学规时宽松些，让他们有个喘息的机会。”老六说着问两人道：“这点要求不过分吧？”

    “不过分。”两人一起摇头。王司业压低声音道：

    “不瞒你说，我们也都对学规森严，生员动辄得咎颇有微词，但奈何祭酒独断专行，我们劝也没用，反而会像你一样，被骂个狗血喷头。”

    “啊，难道就没人管得了他了么？”老六瞪大眼道。

    “唉，老弟有所不知，咱们宋祭酒是前朝老臣。那年皇上召见时，问他元朝败亡的教训。他说‘元之败，失之于宽’，所以不想重蹈元朝覆辙，就得严格法度，外儒内法！结果这番话很对皇上的胃口，就让他管国子学来了。”

    “他自认为拿了尚方宝剑，当然听不进劝，谁劝就要斩谁狗头了。”

    (本章完)


------------

第六二三章 提线傀儡

    接下来，双方又进行了一番亲切交谈。

    王司业对新来的后辈嘘寒问暖。问他是否成亲，在京中可有家人，谁照顾他的起居？祖上籍贯哪里，可习惯京城水土？官场中有什么长辈同乡？说不定他们还是好朋友呢……

    等等等等，简直比官府查户口都细致。

    把个洪学丞感动的不要不要，反复说王司业实在太关心下属了，往后定为恁的马首是瞻。

    看上去，简直要‘布飘零半生，公若不弃’，直接纳头便拜的节奏了。

    好在王司业还有几分文人的矜持，没法陪他肉麻到底，又温言宽慰了洪学丞几句，便打发他走人了。

    老六一出去，王司业松了口气，端起茶盏一饮而尽道：“怎么派下来这么个二百五？！”

    “他可不是二百五。”陈潜夫却摇摇头，指着朱桢那杯茶道：“他端了三次茶杯，都一滴没喝。”

    “真的？”王司业端起那个茶杯一看，果然纹丝未动。“这小子这么小心？”

    “嗯。”陈潜夫点点头，分析道：“光天化日，国子学内，还有这么多人在场，谁会在这种场合下毒，谁又会担心被下毒？只有养成不碰别人给的饮食习惯之人，才会习惯成自然。”

    “那小子来路不简单？”王司业把玩着那个茶盏道。

    “那肯定的。余部堂说，昨天是太子殿下亲自写条子安排他来的。”陈潜夫缓缓道：“而且是散了朝觐以后，太子才派人去吏部递条子，弄得他们鸡飞狗跳，好生狼狈。”

    “这里有问题。”王司业奇怪问道：“太子爷为啥不在朝觐的时候，直接吩咐余部堂去办。或者要是不方便公开说，就让他散朝后留一下嘛。为啥要等他回去了，再让人过去递条子？”

    “这说明，散朝时，太子爷很可能还没这个念头。”陈潜夫压低声音道：“所以老朽已经请吴状元设法打听打听，昨天散朝后，太子都见了哪些人。”

    “有道理，不过有必要么？”王司业不解问道：“反正又不是来查我们的，知道是太子爷派来的不就行了么。可别画蛇添足，让太子爷知道我们在探他的底。”

    “当然有必要了。必须得搞清楚，他到是皇上的人，还是太子的人，这里头差别大着呢！”陈潜夫却沉声道：

    “他要是太子的人，那就是来息事宁人的；要是皇上的人，就等着人头滚滚吧。万一皇上掀起大狱，你怎么能保证，自己可以独善其身？”

    “我又没联署。”王司业小声道。

    “皇上要杀你全家，还需要你签名吗？”陈潜夫厉声道：“而且要证据还不简单吗？把那些联署的学官抓起来，三木之下，不把伱这个幕后主使供出来就怪了。”

    “我怎么成幕后主使了？”王司业瞪大眼道：“不一直是你么？”

    “老朽一个八品博士，就是想担我也担不起啊。”陈潜夫淡淡道：“这个责任，谁也替不了你。”

    “……”王司业闷不做声了好一会，才苦笑道：“还真是这样，我现在就盼着他是太子的人了。”

    “可要不是呢？”陈潜夫反问道：“难道等死么？”

    “等你那边打听到他的底细再说吧。”王司业苦闷道。本来以为来个顺水推舟，就能让宋讷光荣退休，没想到事态竟越发不受控制了。

    “太子对身边人管教极严，吴状元那边还不知什么时候有消息。”陈潜夫却断然道：

    “关键是那洪学丞不知何时会查出结果！为保险起见，我们不能一味坐等，得抢在他上报前，把最后一张牌打出去！”

    “那张牌一打，可就彻底闹大了。”王司业却陷入踯躅道：“到时候宋祭酒固然万劫不复，可混乱局面的如何收拾？搞不好我也会搭进去！”

    “唉，顾不上那么多了。”陈潜夫叹气道：“现在就得让局面乱起来，乱成一锅粥才好。”

    “怎么讲？”王司业皱眉问道，难掩心中不悦。

    “因为不管是哪边的人，都不希望国子学乱套。一旦乱套，就只能以大局为重，顾不上分出子丑寅卯了。”陈潜夫沉声道：“只能拿掉宋讷来平息事态。”

    说着他看一眼王司业道：“至于你，要相信我们的能力……”

    “唉，话虽如此……”王司业却心里没底，叹息道：“可在钦差眼皮子底下搅风搅雨，我怎么觉着像是老寿星吃砒霜呢？”

    “你再不动手，之前这么久的谋划，可就要泡汤了。”陈潜夫淡淡道：

    “那洪学丞明显还带着个任务，就是安抚生员来的。他替他们打打抱不平，说说公道话再给他们做几餐好吃的安抚一下，咱们撩拨了这么久的怒气，说不定就让他泄掉了。”

    “唔。”王司业深以为然的点头道：“我看吃了顿好饭，诸生的脸上就有笑模样了，真是太好打发了。”

    “所以，要抓紧啊，司业。”陈潜夫起身，加重语气道：“我不是在请求你！”

    “哎，好。”面对陈潜夫背后那庞大的实力，王司业唯有应诺而已。

    ~~

    两位学丞从司业堂出来，时间已经快晌午了，又赶紧去了膳房监工，确保膳夫们把饭做好。

    午餐的准备时间，不像早餐那么仓促，各队膳夫这回都拿出真功夫来，炒溜炸烹爆、煎塌贴焖烧，挖空心思把饭菜做好，而且最重要的是，要比别人做的好。

    “瞧瞧，谁说国子学的膳夫不会做饭来着？”朱桢一手拿双筷子，一手端个碗，转着圈的试菜，赞不绝口道：“不错不错，味道都不错。”

    “不说大酒楼，小餐馆水平是有了。”罗贯中也拿着碗筷，跟他转着圈的吃，点头表示认可。

    朱桢满意笑道：“所以说，管理的关键，就在于要调动人的主观能动性。只要做好预期管理，大家就会干劲满满。”

    “就好比一直说要给我师父出书，结果到现在也没个影儿是吧？”罗老师怨念道。

    “快了，真快了。”老六讪讪笑道：“你师父要是出个短篇，我明天就能给你印出来。可他那是长篇哎，雕版师傅要一版一版的雕刻啊。”

    “我就是一说。”罗贯中嘟囔道：“省得你忘了。”

    “哈哈，忘不了。”老六便亲热的笑道：“忘了谁也忘不了罗老师事儿。”

    “我信你个鬼。”罗贯中翻翻白眼，他知道自己在老六心里，连前十都排不上。

    不过前二十还是没问题的……罗老师又傲娇的想。

    (本章完)


------------

第六二四章 读书人的弯弯绕

    为师生们奉上一顿丰盛的午餐后，两位学丞回到属于他们两人的绳愆厅。

    这时候的金陵，天已经很热了。

    罗贯中一回来，就赶紧拿起茶盏，准备倒杯凉茶喝。

    却被老六先一步拎起茶壶，仰起脖子咕嘟嘟灌了一通。

    “舒坦。这一上午，可干死我了……”老六搁下茶壶，把自己往椅子上一丢，见罗老师还端着茶盏不动弹。“怎么，还得等我给你倒茶？”

    “不是，这不是‘西施乳’，这是公用的茶壶。”罗贯中郁闷道：“你咋能冲嘴喝呢？”

    “瞎讲究。”老六翻翻白眼，把腿往大案上一翘，后脑枕着双臂，流里流气道：“咋跟我用一个尿壶来着。”

    “……”罗贯中心中有句妈妈批，不知当讲不当讲。

    “好了，说正经的。”朱桢收起笑脸道：“上午的两场会面，你怎么看？”

    “我坐着看我。”罗贯中没好气的一屁股坐下，才闷声道：“没想到，宋祭酒和王司业都挺直肠子的，才见面就啥都说，交浅言深到这种程度，真不像国子学的一二把手。”

    “哈哈，直肠子？读书人钱不多，节操也不多，就心眼子多，肠子里头的弯弯绕多。”朱桢哂笑道：“我这一横空出世，他俩肯定都猜到，我是上头派下来的了。”

    “那肯定的，恁就差直接把‘上头有人’贴脑门子上了。”罗贯中笑道。

    “少来，当我听不出来，伱是在骂我是驴。”老六白他一眼道：

    “你看着他们一个个好像挺真诚的，但都是想方设法把我往沟里带——宋讷想把我的思路往党争上引，一旦真能让父皇或者大哥相信是南北之争，那可真是泰裤辣。”

    “是。”罗老师点点头道：“那样只要他不是谋反，都会安然无恙的，而他的对手，将全军覆没。所以他才会一上来，就点出南蛮北侉来。”

    “不过吴伯宗这个人，还得好好调查一下。”朱桢说着吩咐胡显道：“给四哥传个话，给他来个一号套餐。”

    “明白。”胡显应一声。

    “……”罗贯中嘴角抽动一下，虽然不知道一号套餐具体是什么，但估计吴状元的底裤都要被扒掉了。

    “王司业那边呢，就希望把宋祭酒打成万恶之源，愿望倒是挺朴素的。”老六接着道：

    “但是那个‘潜夫哥’让我很介意……我都那么臭他了，他还不走，留下来还一直在盯着我看，看的人家怪不好意思的。”

    “他可能是王司业的谋主。”罗老师猜测道。

    “怕不只谋主那么简单，姓王的每次说完话，都习惯性看他一眼，见他微微颔首才接着往下说。”朱桢却摇头道：“这分明是下级当着上级的面时的表现，我看那姓王的八成只是台前的提线木偶，‘潜夫哥’才是真正的首脑。”

    “恁这都看得出来？”罗老师咋舌道：“还说我们作家爱瞎想，我看恁也不遑多让。”

    “哈哈哈，谁还不是个作家。”老六大笑着没跟他争辩，又吩咐表哥道：“把那个潜夫哥也加进名单里去。”

    “啊，四爷把手都伸到国子学来了？”罗老师震惊道，心说那以后自己可不能再裸睡了。

    “也是出了这档子事才开始的。”朱桢淡淡道：“不过你不用担心，你还远远未够班。”

    “……”罗贯中郁闷的直嘬牙花子，心说我再理你我是个王八。

    “另外，晚课后，把乂字号的那几位叫过来，我有事情吩咐。”朱桢又道。

    “是。”胡显又应声。他和邓铎两个，如今因为‘顽劣不交作业’，被学丞大人判在绳愆厅充作吏员一个月，所以正大光明的全天候待在这儿。

    “对了，罗老师，我们午睡起来该干什么了？”吩咐完之后，朱桢又问罗贯中道。

    罗老师白他一眼，还是闷声答道：“你今天正事儿还没干呢。”

    “啥正事儿？”老六问。

    “打腚。”罗老师答道。

    “这个活好，我喜欢。”朱桢高兴道。

    ~~

    不当学生第一天，朱桢就恢复了午睡的习惯。

    美美睡了半个时辰，他打着哈欠坐在江海水牙旭日升的屏风前，两眼发直道：“开始吧。”

    罗老师便将厚厚的《集愆册》打开，翻到今天的日期。

    上头林林总总登记了二十几条，都是今日各班助教，还有负责检查学规的学正报上来，由王班头登记下来的，本日诸生的违规行为。

    朱桢略一浏览，发现违纪的理由五花八门，有堂考打小抄的、有打架的、有在号舍偷藏食物的、还有，艹……

    “好家伙……”朱桢看的一愣一愣，看来学校管得再严，日子一长，学生一样会出各种幺蛾子。

    “主要是因为休沐后头一天，违反学规的人会多一些。”罗贯中一副很懂的样子道：

    “对这些违规生员，初犯不计，再犯决竹篦五下，三犯决竹篦十下。第四次违规的惩罚就是发配边疆。”

    “这么说我记错了？”朱桢老脸一红，他上午在宋祭酒面前，还言之凿凿说‘按照学规，初犯记过，再犯五十，三犯笞一百充军’云云，没想到居然记错了。

    “恁以为呢？”罗老师幸灾乐祸道：“老祭酒还真有涵养，居然没有当场拆穿恁……”

    “往好处想，”老六便打个哈哈笑道：“这样的处罚还不算太重。”

    “就他们那细嫩的屁股，五下也够受的。”罗老师叹气道：“要脱了裤子打，一下子竹刺就全扎到腚里了……回去后，还得请同窗，用镊子把刺一根根挑出来。疼痛不说，丢死人喽。”

    “确实有辱斯文哈。”老六想想便道：“那从今往后，就不用竹篦了。”

    罗贯中大喜，刚要代诸生谢过殿下恩典，却听老六又道：

    “就改成抽皮鞭吧，这个不会扎刺。”

    “谢谢你啊……”罗贯中翻了翻白眼。

    “好，”朱桢便兴致勃勃道：“把违规生员依次带上堂来，本大人要过堂喽！”

    “威…武……”王班头赶忙率众吆喝道。

    “哈哈哈，不错，有前途。”老六给他们点赞。

    (本章完)


------------

第六二五章 谋杀不是自杀

    大部分生员的罪过，都是天下学生都会犯的错，只要性质不太恶劣，老六皆是教育一番，‘权且记下顿鞭子’，便放他们回去了。

    罗贯中就知道老六刀子嘴豆腐心，他一边在《集愆册》上做记录，一边摇头叹气。不对，不是刀子嘴，是臭豆腐嘴。

    其实罗老师之所以能忍他，也是因为知道他的心是善的……才不是为了出书呢。

    一个时辰后，最后一个违规的生员被带上，向老六作揖行礼，神色拘谨。

    “放松点，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犯了什么事儿？”朱桢和蔼可亲的问道：“一一如实答来，可免皮肉之苦。”

    “回先生，学生周兆吉，崇志堂丙字班生员。”那生员忙小意答道。

    “虫豸堂，什么鬼名字，跟一群虫豸怎么治理国家？”老六对坐在一旁的罗贯中道：“记下来，以后把这个名字改了。”

    “……”罗贯中无奈点点头。

    倒把那生员听得一愣一愣，心说学丞这么大权力的么？

    不过现在能不挨打最重要，他老老实实接着道：“学生因为那天偷着在校园烧纸，被人告密了。”

    “怎么，你还觉得委屈？”朱桢把脸一沉道：“你在校园里点火，被人家告发，还觉得委屈了？万一把校舍点了，几千号学生会有多少死伤，伱想过没有？！

    “冲这个把你脑袋砍了都不为过！”

    “学生是在陶盆里烧的，那天也没刮风，就烧了一刀啊……”那周兆吉叫屈道。

    “这样啊……”朱桢这才神色稍霁道：“那也不行，消防安全讲的就是‘防微杜渐’，要是人人都跟你学，早晚会出事儿的。”

    “这这，家里没死人，谁会烧纸啊。”周兆吉被这位学丞的脑回路震惊到了。

    “唔，有道理。”朱桢道：“这么说，你家里有亲人去世？那也该你家里人烧纸啊，你在南京烧，谁给他送去花啊？”

    “学丞的担心，真……有道理，”周兆吉哭笑不得道：“只是我那位堂兄，卒于此地，家中尚未来收殓遗骸。正逢他头七，学生实在不能不给他送点路费啊。”

    “你这位堂兄……”朱桢眉头一簇，发现事情并不简单道：“不会也姓周吧？”

    “咳咳……”满厅的人都咳嗽起来，这不废话么？都堂兄了，那能不是一个姓？

    “本官的意思是，他生前也是国子学的生员？”朱桢毫不脸红的问道。

    “是的。”周兆吉点头道：“正是初二那天，在率性堂自缢的周步吉。”

    “这名字不好，‘不吉’，你大爷怎么给他起的？”朱桢先照例评论一番，然后才沉声道：“你把你了解的，你堂兄之死的事情，一五一十讲给本官，我就免了你的鞭子。”

    “是是，学生定然知无不言。”周兆吉赶紧点头如捣蒜，然后在回忆的搜寻起关于堂兄的部分来。

    “学生跟堂兄从小一起念书，比堂兄晚了一年半进的国子学。来了之后，他一直很照顾我，后来学业紧张了，才没多少时间管我。

    “于是学生有空便去看他，每次去都见他在埋头苦读。他说自己是我们县出的第一个太学生，全县父老看着，绝对不能丢人现眼。”

    “其实他平日的成绩很不错。但去岁年前大考，他因为压力太大，发挥失常，没能升入率性堂。”周兆吉叹口气道：

    “结果这个年，直接没法过了……堂兄自尊心太强，甚至不敢告诉家里，怕被乡里人笑话。”

    “唉……”朱桢叹了口气，年轻人总是这样，以为象牙塔就是全世界。殊不知走出去看看就会发现，世界大着哩。学校这段只是人生的一小部分而已。

    “有个问题，本官看学规上说，生员若是没升上率性堂，可以再读一年再考。”朱桢问道：“他为什么不选择复读，难道自尊心强到这种程度？”

    “堂兄其实是想复读来着……”周兆吉迟疑一下，还是壮着胆子道：“过年我一直陪着他，后来他都开始重新读书了，亲口跟我说准备再战一年，不成功、便成仁的。”

    “那为什么直接上吊了呢？”朱桢追问道。

    “因为，因为学校跟他说，现在不允许复读了，直接就要充作吏员。”周兆吉眼圈一红道：

    “他告诉我这个噩耗时，我还陪他喝了个大醉。当时他说，要借着取物品再来国子学一次，找找祭酒、司业、博士，看看还有没有希望……

    “没想到，他居然是回来自缢的……”周兆吉的眼泪噼里啪啦的往下落，情绪有些收不住了。

    朱桢让人给他搬了把椅子，还给他倒了杯凉茶。

    待其心情平复下来，老六才温声问道：“你知道他那天都找了谁么？”

    “不知道，但肯定得找助教，不然他都进不来这里。”周兆吉道。

    “咦……”老六不禁轻咦一声。发现周步吉的尸首时，他正好在现场。亲耳听到那助教金文征说，好久没见此人了，没想到会跑回来上吊云云。

    要是如周兆吉所说，周步吉来了先找金助教，那金文征就撒谎了……

    当然也可能是周兆吉撒谎，但可能性不大，因为自己一问便知，这种谎没什么意义。

    “你堂兄的尸首，还在停尸房么？”朱桢又问道。

    “是，这么热的天，唉……”周兆吉垂泪道：“还不知家里人什么时候能来收尸呢。”

    “是啊。”朱桢同情的点点头，又反复盘问了周兆吉几遍，见不像是编出来的，这才放他回去。

    谁知周兆吉走到门口，又回身给朱桢磕头道：“求学丞为我堂兄主持公道！”

    “你放心，本官来这里，就是为了主持公道的。”朱桢点点头道：“还想起什么来，随时向我禀报。”

    “是。”周兆吉应一声，佝偻着身子，在暮色中离去了。

    朱桢看着门外陷入了沉思，直到外头一片漆黑，罗贯中擦亮火镰，准备点蜡烛时，他才猛地一拍桌案。

    把罗老师下了一跳，手里的火镰差点把脖子给抹了……

    罗老师刚要抱怨，却见朱桢面沉似水，怒喝道：

    “这是谋杀，不是自杀！”

    (本章完)


------------

第六二六章 真相

    “殿下何出此言？”罗贯中震惊问道：“之前验尸时我也在场，应天府仵出的尸格上，都写的是自杀。”

    “你难道不知道，杀人可以不用刀么？”朱桢冷声道：

    “你还听不出来么？那周步吉最后来学校，就是想以死相逼，让祭酒或者司业松口，允许他像之前的学长一样再复读一年。”

    “嗯，是这个意思。”罗贯中点点头道：“结果校方还是不为所动，他才在万念俱灰之下，了结了自己。”

    “当一个学生，用自己的生命求一个公道——是的，只是公道而已。上个月我入学时背的学规第十条，明明白白说的是‘学生不能升班便要留级。留级一年还不合格，才开除学籍’对吧？”

    “对。”罗贯中点点头。

    “这说明到现在为止，学规还没有修改。就算现在修改了，‘法不溯及既往’，也应该影响不到他才是。”朱桢沉声道：

    “那校方有什么理由不许他再复读一年？哪怕他以死相逼都不松口，这不是谋杀是什么？！”

    “殿下说的有道理。”罗老师当了一个月的学丞，自然比老六了解的更多。“但这个‘第十条’本身也有问题。”

    说着他找来一本《国子学规》，翻给老六看道：

    “恁看这里，‘生员先于正义、崇志、广业三堂熟习儒经一年半；文理顺畅者，升入修道诚心二堂修习一年半，经史兼通，文理俱优者方可升入率性堂；率性堂施行积分制，一年积八分方可毕业……’”

    顿一下，罗贯中接着道：“然后才是恁刚才说的学生不能升班，便要留级一年云云……发现什么问题了吗？”

    “少卖关子！”朱桢没好气道。

    “哎。”罗老师只好讪讪道：“留级的规定在最后。从文法上，既可以理解为，这是对全年级的规定；也可以解读为，留级规定只是针对率性堂的，并不包括另外五堂。”

    “这不扯淡么，在没有另外规定的情况下，另外五堂就应该都遵守留级的规定。”朱桢大不以为然道：“法规制定的漏洞，应该以有利学生的角度来解读，而不是相反。”

    “听说以前，也确实是这样的。”罗贯中苦笑道：“之前，学中对于不能顺利升班的学生，一直是默认留级的。但这导致学中人满为患，号舍都不够住的。”

    “嗯。”朱桢点点头，他对这点深有感触。三千多人挤在这么小的夫子庙，简直要的疯掉。

    “如果老生继续留级的话，今年新招的生员就安排不下了。为了不影响新生开学，宋祭酒和王司业商量之后，决定让没有升班的老生，一律暂缓返校。回头看看怎么安置他们。”罗贯中接着道：

    “但京城寸土寸金，国子学这种清水衙门，上哪找地方安置这么多留级生？这时就有人提出，按照学规的字面意义，只有率性堂的学生可以留级一年，其余年级都没这个资格，学校自然也不用管他们……”

    “净扯淡！”朱桢骂道：“教书育人的学校，跟自己的学生玩文字游戏么？”

    “所以听说宋讷当时没有答应。”罗贯中道：“但恁懂得，流言会变形的，消息不胫而走后，便传成了国子学要取消中低年级的留级，让肄业生直接罚做吏员。

    “我了解的就是这些情况。”说完这么多，他拎起茶壶给自己倒杯凉茶，润润喉咙。已经忘了自己再也不用这个茶壶喝水的誓言。

    好在朱桢也顾不上奚落他，脸色愈加阴沉道：“如果你说的属实，那周步吉来学校时，祭酒也好、司业也罢，都会向他澄清的，说些‘放心，没有这回事儿’，‘耐心，我们还在研究’，‘安心，我们不会放弃伱的’之类，让他不要做傻事。”

    “对对，是内味儿。哪个当官的都怕在自己地盘上出事儿。”罗贯中点头连连道：“只要有希望，周步吉应该就能活下去，只有希望彻底破灭，他才会寻短见的。”

    “所以他见的那个人，非但没有拉他一把，反而把他的希望彻底扼杀！”朱桢沉声道：“你说这不是谋杀是什么？！”

    “还真是……”罗贯中叹了口气道：“他要真是存心逼死学生来官场倾轧，那也太阴险，太该死了。”

    “对，我绝对饶不了他！”朱桢一拍桌子道：“去，给我把那个金文征带过来！”

    “是。”邓铎应一声，赶紧去寻王班头，一起去拿人。

    ~~

    等着拿人来的空当，胡显带着乂字舍的几个舍友进来。

    “学生拜见学丞。”几人赶忙规规矩矩的行礼。

    “哈哈哈，咱们兄弟少来这套。”朱桢笑着从大案后起身道：“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是谁。”

    “正是知道，才更震惊。”铁铉苦笑道：“难以想象，有人能在国子学想当学生当学生，想当老师当老师。”

    “那是因为你见识少了。”杨士奇却笑道：“洪兄就是明天当上祭酒，我都不奇怪。”

    “有可能，完全有可能。”胡俨也笑道。

    “你们少说两句吧……”马君则赶忙喝止他们，万一让洪兄误以为他们在讽刺他，友谊的小船岂不说翻就翻？

    “哈哈哈。”朱桢却被逗得哈哈大笑道：“看来你们没少猜测我的身份啊。”

    “嘿嘿，那当然了，说不好奇才是假的呢。”众舍友笑道：“昨晚我们猜了一宿，当然小黄早早就睡了，没参会。”

    “其实我早就告诉你们了，你们这么聪明，难道还猜不到么？”朱桢笑呵呵道。

    “恁指的是，那两声‘本，本王’吧？”铁铉结结巴巴道。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你们一点就透。”朱桢大笑着点点头道：“重新认识一下，本王朱桢，大明皇帝第六子。”

    “果然是楚王加海王殿下……”几人惊呼起来，昨晚他们假定洪七是位王爷，很快就猜到了楚王头上，只是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非得证实了才敢确信啊。

    “学生拜见殿下。”马君则马上跪地磕头。

    杨士奇和胡偐也赶紧跪下，还顺手拉了把铁铉和黄观，两人也如梦初醒，赶紧跪下。

    “起来起来。”朱桢把他们一一扶起道：“没想到你们这就信了？我还以为要再费一番口舌呢。”

    “殿下多虑了，恁说是，那就一定是！”马君则激动的表示道。

    众人也纷纷点头，聪明人都很相信自己的判断。傻子才会当面质疑呢……

    (本章完)


------------

第六二七章 夜审

    其实朱桢就算不是楚王，家里的权势肯定也大得惊人，不然国子学怎可能跟他自己家开的似的？

    所以对这些普通生员来说，他是不是楚王根本没差的。反正都是他们触不可及的存在。

    但对他来国子学的目的，他们还是很好奇。游戏人生还是《梁祝》看多了，可这里也不好玩，而且也没得祝英台啊。

    “你们以为我是来玩的么？错了。”毕竟一起睡了一个月，朱桢很了解他们的心思。便笑道：“本王还没那么闲，我从十三岁就开始被我父皇各种使唤。”

    说着他看一眼胡俨和杨士奇道：“你们俩应该多少听说过我的事情吧？”

    “呵呵，是。”两人点点头，笑容都有些不自然。万万没想到在江西令人谈之变色，可叫小儿止啼的大魔头，居然跟他们当了一个月的同寝舍友，还整天求他们帮着写作业。简直是简直了……

    “那殿下此来？”杨士奇忙凑趣问道：“有什么秘密任务么？”

    “哈哈士奇，有前途。”朱桢大笑道：“你说对了，本王此来，是奉了父皇的旨意！”

    说着便将事情的原委讲给他们听。

    “这样啊。”几人听了都很振奋，在他们眼下的世界中，没有什么比国子学的事情更大的了。自然不会觉得皇上派亲王来是小题大做了。

    “有什么我们可以帮上忙的么？”哥几个摩拳擦掌问道。

    “还真有。”朱桢笑着指了指厅中几口大箱子道：“这里是国子学成立以来的所有账目，我都让人弄来了。伱们帮我一起查账吧。”

    “这可是个大工程。”哥几个看着箱子里满满的账册，一阵阵头大。“帮忙当然没问题，可我们不会查账啊。”

    “这个简单，你们那么聪明，我一教你们就会。”朱桢笑道：“反正眼下的课程，你们这些家伙上不上都一样，还不如跟本王学一点审计，等将来不管到哪做官都用得上。不知道你们想不想学啊？”

    ‘审计’一词秦朝就有，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实行了严格的财政制度，设立了‘计簿’和‘审计’两个部门，负责对国家的收支和财政状况进行监督。

    学神学霸们对此自然不陌生。知道掌握了这门学问，就不会被下面人蒙蔽，对衙门的掌控力也将大大提高。更重要的是，在这官途多舛的大明朝，不会稀里糊涂就被下面人连累死。

    他们都是要当官的，闻言自然意动。

    “想学想学。”众人纷纷点头。

    “能拜殿下为师，真是学生三生修来的福分啊。”东阳马生老毛病又犯了，恨不得立即拜为义父。

    “哈哈好，今天不早了，先回去早点休息吧，我让人给你们班上告个假，明早就来上班吧。”老六看到邓铎带着个穿从八品服色的官员进来，便打发他们先回去了。

    ~~

    来的正是金助教。

    待那些生员离去后，他有些不快道：“这么晚了，学丞找下官有何贵干？”

    “当然是了解情况了。”朱桢请金助教坐下，开门见山道：“那周步吉是你原先班上的学生吧？”

    “据下官所知，此案已经结案了。”金助教眉头皱的更紧了。

    “但现在又有新的线索出现。”朱桢沉声道：“金助教也不想自己的学生死的不明不白吧？”

    “……”金文征看了他半晌，方问道：“这是正式的问话么？”

    “当然。”朱桢点点头。

    罗贯中已经端坐小桌后，提笔准备记口供了。

    金文征方缓缓点点头。“请问吧。”

    “别紧张，咱们先随便聊聊，就从周步吉这个人说起吧。”朱桢微笑道。

    “好。”金文征微微颔首。

    “说说关于他的事情吧，比方说对他的印象。”朱桢循循善诱道。

    “这个人是山西来的，平时比较闷，不大爱说话，三年了跟下官也谈不上什么深交。”金文征便字斟句酌道：

    “他念书虽然很用功，但有北方生员基础薄弱的通病，考试总是落在南方生员的后头。当初从修道堂升崇志堂时就很悬，所以没升上率性堂，也在意料之中。”

    “嗯，我听说他有强烈的复读意愿，肯定也跟你表达过吧？”朱桢道。

    “是，他跟下官说了好几次，想再念一年。”金文征点头道：“但一来，下官觉得他再念一年，也考不过那些南方考生，其实是浪费时间。二来，上头命所有未升班的生员，搬出校舍等候发落。所以下官也没法答应他。”

    “是谁灌输给他，校方准备不许他们复读，要直接罚做吏员的说法？”朱桢问这话时，双目定定盯着金文征。摇曳的烛光下，样子很可怕。

    “这下官就无从得知了。”金文征咽口唾沫道：“我也不知道这是哪来的谣言，搞得人心惶惶。我跟说他了，这件事祭酒和司业还在研究，根本没定下来。唉，奈何他宁肯信那些谣言，也不信下官的话。”

    “你跟他说，还没决定？”朱桢粗眉一挑，跟罗老师对视一眼，罗贯中撇撇嘴。

    显然，这金助教和那周兆吉中间，有一个撒了谎。

    这一把，朱桢站周兆吉。他便沉声道：“但那周步吉的堂弟周兆吉明明说的是，他堂兄起先都在读书准备复读了，后来听了这个说法才崩溃的。”

    顿一下，朱桢加重语气道：“而且周兆吉说，他问过堂兄，这消息哪里听来的！”

    说着他重重一拍惊堂木道：“他说，就是你告诉他的！”

    “一，一派胡言！”金助教没被他的话吓到，却被他这啪的一声吓了一跳。“下官怎么可能跟学生说这种话呢？学丞没有证据，可不能凭空污人清白！”

    “放心，我一定会找到证据的。”朱桢冷笑道：“你原先班上，有将近一半的生员，跟他同样的情况。我就不信你能只跟他一个人，不跟其余的生员说。”

    “我这就派人出去，挨个询问，你说过这种话没有！”说着他提高声调道：“要是所有人都说你说过，你再抵赖也没有用的！”

    “……”金助教脸色煞白，自然不能认账道：“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我怎么知道对你有什么好处？”朱桢沉声拍案道：“但我知道，那本弹劾宋祭酒的弹章，就是出自你之手！三十六名学官联署，也是你发起的！”

    (本章完)


------------

第六二八章 漏洞百出的谎言

    绳愆厅，朱桢夜审金文征。

    面对老六的质问，金助教汗如浆下，瞠目结舌道：“你，你小小的一个学丞，怎么知道的这么多？”

    “所以说你们这些教书匠，安心教书不就得了？一点政治头脑都没有，干嘛要学人家搞政治？真是一群不自量力的书呆子。”朱桢哂笑一声，幽幽道：

    “宋祭酒和王司业，都不会问本官这个问题。”

    “……”金助教脸涨的通红，半晌方不忿道：“休要血口喷人，书生怎么了，两千年来都是儒生治国。伱又算老几？也敢质疑读书人？”

    “两千年来国家没进步，居然还越来越弱，被胡虏轮番入侵，甚至亡国近百年，差点就亡国灭种。这就是儒生治国的成绩，也好意思显摆！”朱桢不屑的哼一声道：

    “反倒是历朝历代，国力鼎盛，战无不胜的时候，恰好都不是儒生在治国。”

    “你，你一片胡言！”金助教气的浑身发抖，想要辩驳他，却颓然发现对方说得对……

    “算了，你还不够资格跟我讨论这个话题。”朱桢实话实说却伤人道：“咱们还是说说，你捣这些鬼到底图个啥吧？”

    “下官写弹章弹劾宋祭酒，不图虚名，更不图私利，纯粹是出于义愤！出于公心！出于对学生遭遇的同情！”金助教言之凿凿道，似乎对自己这套说辞深信不疑。

    “你放屁！你要是真同情他，你就该给他希望！而不是用谣言摧毁他的意志，亲手把他推下悬崖！”朱桢愤怒的拍案道：“我真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本官没有害他！”金助教急忙分辩道：

    “其实本官不敢把话说的太满，也是为了自保。他们那帮生员都快魔怔了，非要我保证不会被开出学籍。我哪敢夸这种海口？只能把我听来的消息，不管好的坏的都告诉他们……

    “所以你就把这个当坏消息告诉他了？”朱桢冷冷问道。

    “是，要是只说好消息，我怕他们到时候失望太大。所以……”金助教咽口唾沫道。

    “那初二那天，周步吉来学校，是跟你约好的吧？”朱桢跳到下个问题。

    “没，没有。”金助教摇头道：“那天我正好不太舒服，向祭酒了半天假，下午才上班的。”

    “你又在放屁了。”朱桢怒哼一声道：“没人带着他都进不去正院，更别说祭酒、司业堂了！不是你答应会替他引见，他能跟堂弟说，自己要来见宋祭酒、王司业？！”

    “按说他想见到祭酒、司业，最好的机会是在当日师生齐聚的升堂仪式上。众目睽睽之下，冲出人群，跪地鸣冤，效果最好。”朱桢接着沉声道：

    “但那天升堂时，全程无人喧哗，没出一点状况。这说明他心里有底，认为不必如此，就能体面的见到两位校长。正是你给了他这份自信，对不对？！”

    “那都是他自说自话，我可没答应他。”金文征全身内衣都湿透了，心中暗暗哀鸣，这人是魔鬼么？为何什么这么清楚？

    “肯定又是那套模棱两可，让他自以为是对不对？”朱桢冷声道：“可你也同样太自以为是了——生怕事后要担责，居然请假了！这不正说明你心里有鬼么！”

    “这怎么能说明呢？”金文征瞠目结舌道。

    “因为你要是心里没鬼，就只会担心他会不会在祭酒司业面前，有什么过激的言行？担心万一结果不好，他会不会干傻事、寻短见啊！”朱桢冷笑道：

    “你应该早早就在校门口等着他，寸步不离陪着他，直到平安把他送出国子学。这才是问心无愧的表现——可你却居然请假了！这不正说明，你早就知道他这次肯定没有好结果？

    “不，你肯定知道是最坏的结果，能逼得他寻短见的那种！所以你才得躲开，对不对？！”朱桢冷冷看着金助教，那双降妖除魔练出来的招子，看的他心慌意乱，感觉自己的肺腑肝肠都被看得透透了。

    “我没有，我不是……”但坦白的后果就是死无葬身之地，所以他只能负隅顽抗。

    “那你为何要请那半天假？！”朱桢冷声问道。

    “难受的下不来床。”

    “什么病，哪里不舒服？”朱桢冷笑道：“本官可听说，宋祭酒很不好说话，没有正规大夫的诊断，是不会准假的。”

    说着他揶揄笑道：“说吧，请的哪个大夫，本官明日就把他叫来问个明白！”

    “是，是……”金助教擦汗道：“是国子学的刘医官。”

    “把那刘医官叫来！”朱桢立马丢了根火签。

    “是！”邓铎得令，马上去传人。国子学的官员，平素也都住在校舍内，要找什么人很方便。

    须臾，那四十多岁的刘医官，也衣衫不整的被带来了，应该是从被窝里被拖出来的。

    “学丞大人，啥事儿不能明早说？”医官比学官还没地位，就这样都不敢发火，依然陪着小心道：“那事儿肯定很急吧？”

    “是本官性子急。”朱桢淡淡一笑，将问题抛给他道：

    “金助教说，本月初二他病了，请你看过开了假条。本官现在问你，他得了什么病，上午病的下不了床，还不耽误下午活蹦乱跳的到处串联？”

    “这……”刘医官看看金文征。

    金文征也巴望着他。

    “回学丞。”刘医官也只好硬着头皮道：“国子学师生三千多夫，却只有下官一个大夫，每天看的病人太多，哪能记得过来？”

    “这么说你忘记了？”朱桢轻声问道。

    “真忘记了。”刘医官点头道。

    “那本官就帮你回忆回忆。”朱桢便温和笑道：“对了。你可能还不知道，咱们是同行。”

    “大人也是大夫？”刘医官惊喜问道。

    “算不得大夫，最多算个赤脚郎中，知道些民间偏方罢了。”朱桢笑道：“比如说治你你健忘症，我就有个简单的办法，我写一行字，你跟着念，念完了就什么都记起来了。”

    “真的么，我不信。”刘医官摇头道。

    “事不目见耳闻，焉能臆断其有无乎？”朱桢笑道：“究竟中不中，试试不就知道了。”

    “试试就试试。”刘医官便走到桌案前，朱桢提笔写过一个，他就念一个。

    “玩……我……鸟……”

    “好哇，居然敢在绳愆厅公然出口成脏！”朱桢闻言，马上丢下笔，一拍惊堂木道：

    “来人，笞五十！”

    (本章完)


------------

第六二九章横竖都是错

    绳愆厅。

    “玩我鸟？太猥琐了吧！”众人惊呼一片。

    “这种要求，我还是头一次听说？”胡显被震撼两年半道：“这大庭广众的。”

    “口真重啊。”邓铎也感叹道。

    就连老王都小声嘀咕道：“俺都是黑着灯弄……”

    “你，你！”刘医官又羞又急，额头青筋突突直跳道：“明明是你写的‘玩我……鸟’，怎么凭空污人清白？”

    “本官可不是那种腌臜泼才。”朱桢举起那张纸来，对罗贯中道：“伱来念！”

    “王元鹅……”罗贯中有气无力道。这老六现在不光像曹贼了，跟高太尉也有一拼了。

    “什么？你胡说……”刘医官瞪大眼，仔细打量着那三个字。但见其确实变成了‘王元鹅’。

    “不是，你是故意的……”刘医官欲哭无泪道：“哪有挨这么近‘王’和‘元’，拉这么开的‘鹅’？”

    “本官不善书法，你管得着么？”老六臭不要脸道：“这叫心中有佛你见佛，心中有便便你见便便。”

    “我没有，我刚起床，我有眼屎……”刘医官感觉快要窒息了，终于知道被冤枉是个什么滋味了。

    “不是，人都是竖着写字，你怎么横着写？”见刘医官都要被玩尿了，金助教赶紧帮腔。

    “我写匾呢。”老六便道。

    “写匾也是从右往左写的。”金助教道：“哪有从左往右写的道理？你这是赤裸裸的构陷！”

    “好吧，那我再从上往下写一个，再给他一个机会。”朱桢便笑着。

    “好！”刘医官马上又来了精神：“我这回肯定不会念错的。”

    朱桢便提笔重新写了个字，看着他。

    刘医官念道：“日。”

    老六再写个。

    刘医官再念：“蛋。”

    老六写第三个了。

    “大……”刘医官念完，嘴角直抽，仿佛有中风迹象。

    “这回更过分了。”胡显叹气道：“刚才只是猥琐，现在直接改骂人了。”

    “是啊，‘日，蛋大’，真是太脏了！”邓铎等人也纷纷点头。

    “可他就是这么写的啊？”刘医官委屈极了。

    “仔细看，此乃——‘是中天’啊，笨蛋！”朱桢把那张纸怼他脸上道：“还说自己没骂脏话？把他拖下去！”

    “你，你你……”刘医官人都麻了，‘你你你’的说不出话来。

    王班头便带人将他拖到隔壁刑室去。

    朱桢也对那目瞪口呆的金助教笑道：“我抽几鞭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说完便撸着袖子进去。

    ~~

    刑室内，刘医官已经被往红凳上一按，裤子一脱，麻绳一捆，成了待宰的光猪。

    王班头从墙上取下皮鞭，沾了沾盐水，狞笑着就要抽打。

    “等等，第一下我来。”朱桢却把鞭子要了过来。这么完好的屁股，第一下当然要他亲自来了。

    啪的一鞭子抽下去了，刘医官嗷的一声惨叫，挺白的屁股上就多了一道红印子。

    “别打了，我说……”他一下就顶不住了。

    “现在求饶，晚了！”朱桢正在兴头上，哪管他告不告饶？啪啪啪，一鞭一条痕，打得过瘾极了。

    他甚至体会到了老贼的快乐……

    ~~

    外间厅中。

    听着里头传来鞭挞声、惨叫声，金助教是心惊肉跳，坐立不安。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那边罗贯中将口供简写速记的部分补完，抬头看他一眼道：“你尿急么？”

    “呃不……”金助教尴尬一笑，旋即又改口点头道：“是下官闹肚子。”

    “出门往西，最角上是茅厕。”罗贯中便随口道：“自己带纸。”

    “好好，下官有草纸。”金助教赔笑道：“那下官先去方便了。”

    “快去快回，别耽误了学丞问话。”罗贯中淡淡道。

    “唉，好的，很快。”金文征话音未落，便夹着屁股小跑出去。

    “演的还挺像。”罗贯中看着他的背影，摇头笑笑。

    ~~

    那厢间。

    老六足足抽了二十鞭子才过瘾。

    再看刘医官的腚，都给打成红心火龙果了。

    刘医官整个人都不好了，腚疼是一方面，这时候其实还不太疼。关键是心理的巨大打击……他在官廨里睡得好好的，稀里糊涂就让人从被窝里拖出来，耍了两把打了一顿，换谁谁也懵啊。

    “还有三十鞭子。”朱桢把鞭子丢给王班头，问刘医官道：“是让他继续，还是你说说？”

    “别打了，我说，我说……”刘医官赶忙流着泪儿，一五一十的招认。

    “初一那晚上，金助教带着两瓶酒，一包肉条来找我，说明天有点事儿，让我给他开半天假条。

    “这种事儿常事儿，那些学官时不时就来这么一出，所以小人也没多想，就给他开了。”刘医官垂泪道：“没想到是这么个后果，呜呜……”

    “那你为什么撒谎？”朱桢沉声问道。

    “小人一是不想多事，二来……那金助教可得罪不起。”刘医官还不知道金文征已经便便遁了，压低声音道。

    “他跟潜夫公是同乡，算是那帮人的后辈，学中好多讲官都听他的。”刘医官道：“小人不过是个小小的杂官，哪敢得罪他？”

    “哪帮人？”朱桢皱眉问道。

    “就是……那帮人……”刘医官竟不敢直呼其名。

    “给我打。”老六道。

    ‘啪啪啪’几鞭子下去，他便老实交代道：“学丞知道官场有乡党吧？什么淮西帮，浙东帮的。”

    “嗯。”朱桢点点头。

    “金助教、潜夫公这些人都是苏州那边来的。”刘医官小声道：“好像司业大人也是。人家老乡帮老乡，老乡护老乡，咱们这种小角色可得罪不起。”

    “说你自己就行了，不用带着本官。”朱桢翻翻白眼道：“本官可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是是……”刘医官心说麻痹，一个八品学丞还大人物？真要是大人物，为啥不打金助教？也就敢欺负欺负我这种杂官。

    “那，祭酒大人有什么乡党么？”朱桢又问道。

    “这倒没听说。”刘医官摇摇头，老六还真问对人了，整个国子学就他一个大夫，他接触的人是最多的，知道八卦也多。

    “北方人怎么能教书呢，误人子弟怎么办？”

    (本章完)


------------

第六三零章 潜夫哥的猪队友

    绳愆厅，红事房中。

    “北方人怎么了？宋祭酒不都是北方人么？”老六闻言皱眉道。

    “北方人让鞑子奴役了几百年，大都读书不行的。”刘医官有个好处，就是这些事跟他基本没啥关系，纯粹当个谈资，所以说起来一点没负担。

    “北方人里有学问的，都给鞑子皇帝的干过。现在出仕本朝，谁知道心向哪边？”刘医官道：

    “好比宋祭酒。其父寿卿公，仕元四十余载，五持宪节，逮事七朝。他本身也是元朝进士，还当过元朝的官儿。这种父子两代都向元狗称臣的人，学问再大，皇上再信任他，师生们背地里也会埋汰的。”

    “怎么埋汰的？”朱桢神情有些凝重，没想到宋讷说的情况还真挺严重。

    “说他，数典忘祖、叛国背主，无君无父、不忠不孝……”刘医官越说声音越小道。

    “这么大的仇么？”朱桢有些震惊道。

    “唉，他是北方人是一方面的，他还让讲官们的日子不舒服了。”刘医官道：“原先在国子学里当教官可是美差，整日里优哉游哉，袖手高坐，谈天说地，游山玩水，几年后就能放出去做官，真是人人称羡的清贵之选。

    “现在可倒好，让宋祭酒弄得一天到晚忙的脚打后脑勺，还动辄得咎。每月还要接受考核，名次落后的讲官挨训挨罚，甚至被奏请开革，恁说他们能说他好话么？”

    “唔。”朱桢点点头，还真是旁观者清。没想到这个国子学的医生，竟然给了自己这么多有价值的信息。

    但是他还想要更多：“那今年那些病死的学生，是怎么回事儿？”

    “读书人身子骨弱，学习太辛苦了，起早贪黑，悬梁刺股，饭菜又没油水。唉，其实就是穷人容易得的虚劳病。”谈到自己的专业来，刘医官就更有话说了。

    “不过国子学生得这个病，确实不应该。”

    “那这病怎么治？”朱桢沉声问道。刘医官这话，换了别人可能不信，但他信。

    在国子学才上了一个月，他便感觉全身无力，脚步虚浮，就像回到在金桥坎的日子。

    “简单，一天一碗肉汤，连喝一个月，保准红光满面，哪儿都不虚了。”刘医官自信道。

    “好，这件事就交给你来办。”朱桢点点头道：“你指导膳房的人，给学生们进补，一个月后要真如你所说，那本官就赦伱无罪。”

    “遵，遵命！”刘医官大喜过望，看来能逃过去这三十鞭了。

    ~~

    给刘医官录完了口供，朱桢便让个皂隶送他回去，自己给自己腚上上药。

    待老六从红事房出来，果然不见了那金助教的身影。

    “真走了？”朱桢毫不意外。

    “这孩子胆子不大，一直想走不敢走。后来还是我给他台阶下，他才尿遁的。”罗贯中笑道。

    “他去哪了？”朱桢问道：“去王司业那儿搬救兵了？”

    “咱们的人跟着他，发现他没去司业官廨，而是去找陈潜夫了。”胡显沉声道：“殿下所料不错，那陈潜夫真是他们的主心骨。”

    “只可惜仓促之间，锦衣卫还没能对他进行监听。”说着他叹口气道：“不知道他们在说啥。”

    “这种独居的老头，最难监听了。”老六却不在意笑道：“需要上些技术手段的，短时间内可搞不掂。”

    “不过知道他去找谁，就已经足够了。”朱桢接着沉声道：“明天咱们就会一会那位潜夫哥。”

    说着打个哈欠道：“关门睡觉了。”

    “那金助教应该还会回来吧。”罗老师提醒他道。

    “过时不候了。”朱桢撇撇嘴道：“我们又不是十二时辰不打烊。”

    ~~

    另一边。金助教借口上茅房，一溜烟窜到了后院的官廨区，‘笃笃笃’一阵敲门。

    吱呀一声，屋门打开，潜夫公提着灯笼出现在门口。

    各家奴仆都是不能进国子学的，所以只能自己开门。

    “什么事，这么晚了？”陈潜夫皱眉问道：“不知道老人家都睡得早么？”

    “麻烦了，潜夫公。”金助教闪身进去，慌里慌张道：“我们做的事情，要被查出来了！”

    “慌什么？”陈潜夫不动声色道：“谁查的，那位新来的学丞么？”

    “除了他还能有谁。”金助教一阵阵心悸道：“我还是头回见，学丞能有这么大威势呢。”

    “不是学丞威势大，是因为那洪锷做了学丞。”陈潜夫说着，眉头更皱。“你什么时候跟他打交道了？”

    “今晚他把我叫去问话。他居然连那周步吉是来学校找我，而我却请了假都知道。”金助教一脸震撼道：

    “为了证明我是故意找借口躲开的，他居然把刘能叫来，还用了刑……”

    “他给刘医官用刑了？”陈潜夫头皮一炸，忙道：“那怎么放你回来了？”

    “不是放我回来的，是我借着上茅房，来找你问计的。”金文征道。

    “洪学丞就这么放你出来了？”陈潜夫难以置信的问道：“你也不想想他为什么放你出来？”

    “他当时在红事房亲自鞭挞刘能，不在外间，我就跟罗学丞打声招呼，出来了。”金文征道。

    “是人家暗示你，可以出来的吧？”陈潜夫一脸压抑不住的怒气。

    “……是。”金文征迟疑一下，还是点头道。

    “你这个蠢货！”陈潜夫气得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金文征被打懵在当场。“咋，咋啦？”

    “人家是故意放你回来的，蠢货！”陈潜夫气不打一处来道：“就是想看看，你去找谁了！欲擒故纵的道理都不懂么？”

    “啊。”金文征眼前一黑道：“那我赶紧回去。”

    “蠢货，你现在回去有什么用？人家都知道你来我这儿了。”陈潜夫无语道。

    “那我……”金文征进退失据道：“到底该咋整么？”

    “不用着急了。”陈潜夫沉声道：“跟我进去，把今晚你们的谈话，一五一十全都讲给我。”

    “哎。”金文征应一声。便进到屋里，将所有事情讲给陈潜夫。

    听完之后，陈潜夫长叹一声：“你个蠢货，把咱们的底细，全都透给人家了……”

    (本章完)


------------

第六三一章 千古艰难惟一死

    “不会吧？”金文征难以置信道：“都是他自己知道的，我没主动透露任何事儿啊。”

    “人家本来都是猜测，叫你这种小角色过去，只是想诈一诈你，来个敲山震虎。也没报多大希望。”陈潜夫整个大无语道：“结果你倒好，全都给人家证实了。这不是透底是什么？”

    “真的假的？他那么年轻，看着那么普通……”金文征难以置信道：“怎么会有这么深的城府？”

    “他要跟伱一样，上头会派他下来么？”陈潜夫长叹一声道：“而且从他跟你说话的口气也能听出，他的真实身份，比老夫原先料想的御史高多了。”

    “能，能有多高？”金文征一阵喉咙发干，心悸得厉害。

    “高的你只能仰望那种……”陈潜夫苦笑道：“虽然吴状元那边还没回话。但南京城里，这么年轻，地位又这么高的人，两只手都能数过来。再加上读书尚可，深受皇上或太子信任，答案便呼之欲出了……”

    “那，那是谁呢？”

    “我想，很可能是楚王吧。”陈潜夫缓缓道。

    “不，不可能！”金文征吓得失声尖叫。“堂堂亲王跑到国子学来，先当学生再当学丞，这样很好玩么？他有病么！”

    “我今晚一直在寻思他的身份。你来之前忽然想到，当年我曾有幸拜会过年轻时的今上，那洪学丞的长相，颇类天颜啊。”陈潜夫叹口气道：

    “现在京里，年纪又差不多的几位殿下里，燕王读书不行，没法坚持一个月不穿帮。齐王其实很合适，但他半个月前被楚王当街鞭笞，听说打得皮开肉绽，所以也不可能。那就只有那位大名鼎鼎的楚王了。”

    说着他长叹一声道：“起先我也觉得这个结论太过匪夷所思，准备明天找人打听一下，楚王殿下的长相和行踪。但听了你的描述，便感觉不用了，就该是他。我听同乡说过他的事迹，有些话，换了别人是说不出来的。”

    “那，那该怎么办啊？”金文征都吓尿了，是真尿了那种。现在打死他，他都不敢回去了。

    “只有一条路了。”陈潜夫转身打开床头的匣子，摸出个瓷瓶，从里头倒出粒药丸。

    “这是什么？”金文征瞳孔一缩。

    “逍遥丸。”陈潜夫将那枚蓝色小药丸递给他道：“吃下去，你就会在极乐中登天。”

    “毒，毒药？”金文征被蝎子蛰到般松开手。

    “那你就等着被抓起来严刑拷打，祸及挚爱亲朋吧！”陈潜夫严厉道：

    “而且这一切都是你惹出来的祸，你不负责谁负责？”

    “怎么会是我惹出来的？”金文征不解道。

    “不是你‘干大事而惜身’，自作聪明找刘医官伪造假条，躲开周步吉到校，楚王也抓不住这个漏洞。那周步吉的死就还是自杀，谁也不用担责，懂吗？！”陈潜夫怒道：

    “你要是觉得，你可以挺得过接下来的酷刑，什么都不会吐露，你也可以选择不吃！可你能么？”

    “不能……”金文征很有自知之明。

    “那不就得了？这会儿那刘医官肯定什么都招了，你的嫌疑已经洗不脱了。再回去时，楚王就不会对你那么客气，严刑拷打都是轻的。而且以皇上的脾气，最后你肯定也难逃一死了！”陈潜夫长叹一声道：

    “是自杀保全家，还是让全家陪你一起死，这很难抉择么？”

    “那，那你呢？”金文征死死盯着陈潜夫。

    “本来老夫可以置身事外的，可你个该死的今晚居然第一个来我这儿。”陈潜夫一脸的无奈道：“所以老夫也在劫难逃了，也一样会吃的。”

    “好，他们要来抓我，我就吃。”金文征这才接过来，收入袖中。

    “千万不要犹豫，不然你会后悔万分的。”陈潜夫真想直接给他吃下去，可自己一个糟老头子，只能靠嘴巴说说，没法按着脖子给他往下灌。

    ~~

    一夜无话。

    翌日一早，朱桢按时醒来，一边洗漱，一边打着哈欠问道：“什么情况？”

    “一切正常。”在外头值夜的表哥，打开了绳愆厅的大门。

    朱桢往外瞅了瞅，没有人跪在门外……

    “昨晚也没人敲门？”他皱眉问道。

    “没啊，一晚上都很安静。”邓铎道。

    “奇了怪了，他摆烂了？”朱桢刷着牙，含糊道。

    “谁？”邓铎问道。

    “还能睡？那个掉到茅坑里的金助教啊。”罗贯中也端着茶杯在旁刷牙。这都是朱桢硬性要求的，他身边的人都必须刷牙，不然口气太熏人了。

    “哦，他啊。”邓铎恍然道。

    “不对劲，立刻去抓人！”朱桢忽然意识到什么，牙膏都来不及吐，就穿着个风骚的大裤衩，冲出了绳愆厅。

    哼哈二将赶紧跟上去。

    “等等我。”罗老师也赶紧披上官袍，光着一双大毛腿，穿着木屐嘎达嘎达跟出去。

    老六一口气跑到讲官们集中居住的官廨外，看着一扇扇紧闭的房门却傻了眼。

    “这一间。”邓铎昨晚来过，一指左手第三间。

    朱桢便嘭的一脚，踹开了房门！

    官廨内，几个学官都还没起呢。昨晚金助教发了半宿神经，他们耐着性子陪了他半宿，这会儿睡的正香。

    踹门声吓得他们一个激灵坐起来。揉着惺忪的睡眼，赶忙道：“起来了，这就起来了。”

    还以为祭酒来抓他们赖床呢。

    ~~

    朱桢冲进房内一看，便见三个讲官都被吓得坐起来。

    但他定眼一看，都不是自己要找的人。

    “金文征呢？”他挥舞着牙刷，恶狠狠问道。

    “……”三个懵懵懂懂的教官，指了指唯一一个还有人躺着的床铺。

    朱桢一看，那人头上蒙着被子。房间内都闹腾成这样了，依然一动不动，跟死人一样……

    他的心揪成一团，暗骂自己托大，然后掀开了被子。

    便见他以为已经自杀的金文征，正抱着枕头呼呼大睡……

    还磨牙放屁流口水，睡得恶行恶相。

    朱桢却长长松了口气，没自杀，也没被自杀就好。

    (本章完)


------------

第六三二章男人，就该对自己狠一点

    当金文征被邓铎用大耳瓜子扇醒，搞清楚状况后，第一反应是往枕头底下伸手。

    邓铎眼疾手快，赶忙一拳砸在他手腕上，然后猛一抬肘，就把他胳膊卸了。

    金文征惨叫着翻身在床，邓铎翻开枕头一看，并不是他想象的匕首，而是一枚蓝色小药丸。

    “这是什么？”邓铎单手把死狗似的金文征拖起来，手持药丸质问道。

    “逍，逍遥丸。”金文征满身大汉道。

    “吃了会死的那种？”朱桢问道。

    “嗯。”金文征点下头。

    “既然有这个，为啥昨晚不吃？”朱桢不解问道。

    “唉……”金文征叹口气，低下头道：“千古艰难惟一死。”

    “好好，这么想就对了。”朱桢给他点了个大大的赞。

    他本以为文人喜欢劝别人死，自己惜命的很，所以起先没往金文征会自杀这上头想。

    而是等着这厮上门跪求一条生路。

    结果一宿没等着人来，老六心说坏事儿了，自己浪过头了。

    冲来一看，好家伙，他还真打算对自己狠一点。不过还好，还不算太狠……

    ~~

    等老六和邓铎，把垂头丧气的金文征带出官廨。便见另一边，罗贯中和胡显也带着面色灰败的陈潜夫出来了。

    “呦，这个也活着呢。”老六十分惊喜，他本来都不抱希望了。觉着那‘逍遥丸’既然是陈潜夫给金文征的，那他自己肯定已经吃了。这会儿差不多都凉透了吧？

    他让罗老师和表哥过去，是给陈潜夫收尸的，没想到这老倌儿也没死……

    “谁知道呢，他的药瓶还在匣子里呢。”罗贯中拍了拍夹在腋下的匣子。

    “那就一块带回去吧。”老六摸一摸嘴边，牙粉都凝固了。

    于是金文征和陈潜夫两个，便被一起押往绳愆厅。

    “你怎么答应我的？”陈潜夫瞥一眼一旁的金文征。

    “我还没来得及吃药，就被他们他们把胳膊撅了。”金文征苦着脸道。

    “唉，真是竖子不足与谋。”陈潜夫叹气道：“你听我的，早点吃上，不就不遭这个罪了？”

    “还说我呢，你咋也没吃？”金文征没好气道。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陈潜夫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不想回答他。

    “笨蛋，他觉着只要伱吃了，他就不用吃了。”老六哈哈大笑的拆穿他。

    “老匹夫贪生怕死！”金文征气得鼻子都歪了。

    “哈哈哈，所以说，男人就该对自己狠一点……”朱桢大笑起来，刚要调侃这两位几句，却听前头一阵喧哗。

    “站住！”却是一群愤怒的讲官，拦住了去路。

    邓铎两个赶紧将朱桢护在身后，罗老师想了想，决定自己断后……

    “你们要干什么？”胡显高声呵斥道。

    “这话该问你们才是！”何操几个挑头的讲官大声质问道：“绳愆厅什么时候可以跟应天府一样抓人了？！”

    “就是应天府，也不能随便抓捕朝廷命官！”田子真几个高声应和道：“胡作非为也该有个限度！”

    “这才上任几天？就打了我们的助教、医官，现在又要抓人！”更多的讲官跟着义愤填膺道：“宋祭酒、王司业也不管管？就由着你们胡来吗？！”

    “放人，放人！”所有的声音汇聚成一个。

    胡显回头看看老六，拍了拍腰间。

    意思是，亮牌子吧。

    朱桢也知道，跟这帮书生吵架，那是吵不赢的，便点点头。

    胡显刚准备亮一亮千户腰牌，却听一声断喝：“都围在这里干什么？目无学规、聚众学规喧哗，如何为人师表？！”

    “祭酒。”众学官赶紧条件反射的躬身施礼，让开左右。嘴上却不停道：

    “恁得为陈博士、金助教做主啊！”

    “不然国子学就成绳愆厅的天下了……”

    “祭酒……”

    “你们都住口。”宋祭酒扫了众人一眼，又看看潜夫公和那金文征，最后目光才落在老六脸上道。

    “你跟我来一趟。”

    老六点点头，见王班头带着手下也匆匆赶来了。

    “你带着老王他们，在这儿看着他俩。”他对胡显吩咐一声，然后跟着宋讷去了祭酒住的小院。

    ~~

    宋讷的院子跟王司业的格局一模一样，但内里却没有王司业那般琴棋书画、文人雅趣，依然是到处堆满了书。

    “随便坐。”宋讷给朱桢搬开一摞教案，腾出个杌子来。

    朱桢便一撩袍子下摆，施施然坐下道：“祭酒有何贵干？又有数学题不会做了？”

    宋讷看着朱桢那张还粘着牙粉的大脸，叹了口气道：“该老夫问你，你来国子学，到底有何贵干？”

    “这问的多稀罕。”朱桢淡淡笑道：“下官一直在照祭酒的吩咐行事啊。”

    “我的吩咐？”宋讷眉头一皱。

    “对啊。”朱桢笑道：“那周步吉的堂弟周兆吉，是祭酒安排人送我那里去的吧？那些话，也是你教他说的吧？”

    “……”宋讷没有否认。

    “祭酒如此煞费苦心的安排，难道不就是让我去查金文征么？”朱桢笑道：“只是没想到他这么配合，居然又把陈潜夫带出来了。”

    “好吧……”宋讷沉吟半晌，方缓缓点头道：“周兆吉确实是我安排的，但他所说没有一句假话——周步吉出事后，老夫就一直在暗中调查他的死因，然后查到了这些情况。

    “其实我就算不多事，以尊驾的能力，相信早晚也能查出来。我只是让你快点看到该看到的罢了。”

    “好，祭酒这脾气我喜欢，大家都很忙，没时间墨迹。”朱桢笑着颔首道：“搞定的越快越好。”

    “没错。快点完事儿，就快点离开国子学吧。”宋讷点点头道。

    “不是。祭酒以为，光抓几个人，国子学的问题就解决了么？”朱桢却一脸不算完道。

    “难道不是么？”宋讷沉声道：“揪出了捣乱鬼，一切自然恢复正常！”

    “不不，那样只是治标不治本。”朱桢却摇头道：“通过这些天的调查，我可以很负责任的说，那帮人只是放大了国子学存在的问题，却不是问题的根源。根子还没揪出来呢，事情怎么能算完？”

    “你就直说，根子在我身上不就得了。”宋讷哼一声道。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咧。”朱桢放声大笑起来。

    (本章完)


------------

第六三三章 男人，不止一面

    “但老夫并不认为自己有问题。”宋讷却固执的像块石头。“也不认为国子学有什么问题，只是有些坏人在捣乱罢了。”

    “都到这时候了，你还认为自己没问题？认为国子学没问题？”老六瞠目结舌道：“这才不到五月，今年就死了十个学生嗳，国子学还没问题？

    “你以为那么多人联名弹劾你，都是因为派系斗争，完全不是因为伱有问题？”他难以置信道：“不是你犯了众怒，陈潜夫那帮人也没法趁机煽风点火，号召大家一起反对你呀。”

    “难道大多数人都反对的，便是错的么？”宋讷却依然不为所动道：“老夫不这么认为。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跟多少人支持，多少人反对，没有关系。”

    “……”朱桢被噎得好一会儿说不出来，只能给他点赞。“佩服佩服，咱今天终于见识到什么叫花岗岩脑袋了，不对，应该说是金刚石脑袋。”

    “恁如果是说我固执，那我认为这是种赞美。”宋讷坚持道：“你不当祭酒不知道，管着这群天底下心思最复杂、姿势最高，又最轻狂无知的书生，我别无选择。”

    “这话，我倒可以理解。”朱桢点点头。

    “哦？”宋讷有些意外的看他一眼。“我还以为你会继续取笑我呢。”

    “这就是我跟你最大的不同，我尊重事实，注重实践，用事实和实践来检验和修正自己的认知。”朱桢淡淡道：“从不走极端，更不会有错不认。”

    “没想到，你年纪轻轻，还挺有见地。”宋讷也称赞他一句，但就是一句，便话锋一转道：

    “但一样有这个年纪的人，夸夸其谈，好不着边际的通病。”宋讷冷声道：“你才多大年纪，来得及去实践么？等你将来真有机会上手，管理这么大的一个书院是一件多么棘手的事情。”

    “你跟本没办法把事办得完美，更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而人一旦不满意，就会心生怨怼，认为你不公，于是对你的话阳奉阴违，自此你就再也管不了他们了。”

    “没法让所有人满意，你就让所有人都不满意？”老六哭笑不得道。

    “管他们满意不满意，我只能严格执行国子学的学规，从不通融。”宋祭酒发自肺腑的沉声道：

    “因为通融一次，就会有下一次。通融十次，规矩就会有千疮百孔，再也不成规矩了。所以规矩就是规矩，一次都不可以。”

    顿一下，他神情漠然的对老六道：“我知道你手眼通天，请皇上换掉老夫易如反掌。你可以换掉我，却无法改变我的看法——规矩松弛之时，就是国子学衰落之日。”

    “我他么要是能换掉你，我早换掉你了！”朱桢啐一口道：“但你也别以为，有人罩着你，就万事大吉。”

    说着站起身道：“不信咱们走着瞧吧，只要你不改，早晚还得出事儿！而且是出大事儿！”

    “谁知道呢。”宋讷淡淡道。

    “真他妈的一根筋！”老六骂骂咧咧出去了。

    罗老师想提醒宋讷两句，老六可不是纸上谈兵的赵括，他一府一省都管过，别说个笑笑的国子学了。

    却又意识到他不可能听自己的，也只好摇摇头，叹口气出去。

    ~~

    当老六出来时，却愕然发现，外头已经没了那些教官的身影。

    “什么情况？”朱桢奇怪问道：“那些拦路虎呢？”

    “哦，上课钟响了。”邓铎笑道：“然后他们就各自上课去了。说是，等下课后再跟我们理论。”

    “啊，合着我还得等着他们？”朱桢被整了个大无语。这回来国子学，还真是小刀拉屁股——开了眼了。

    “这是为人师表的基本素养好吧。”金文征还在那给同僚找补道：“天塌下来，也不能影响学生上课。”

    “哦，这样啊。”老六恍然道：“我还以为怕扣钱呢。”

    按照学规，教官一次无故缺课，罚俸十天，两次这个月就白干了。三次直接开革……

    “没有的事！”金文征便涨红了脸，说一些什么‘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之类的话。

    逗得朱桢等人哈哈大笑，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走吧，君子鱼鱼鱼，有什么话回厅再说吧。”王班头察言观色，已经明白谁才是真正的老大了。便带着手下皂隶，推搡两人往绳愆厅去了。

    朱桢和罗贯中落在后头，罗老师轻声道：“两个蛤蟆是抓，三个蛤蟆也是抓，干脆把王司业也抓了吧，以绝后患。”

    “为谁绝后患？”朱桢瞥一眼罗老师道：“你怎么这么实心眼？姓宋的油盐不进，老子凭什么给他擦屁股？”

    “不是，人是你抓的，他们会把矛头指向你的。”罗贯中急道。

    “哈哈，人是洪锷抓的，跟我楚王有什么关系？”朱桢却狡黠一笑道：“闹出事儿来，咱们拍屁股走人，再以本来身份杀个回马枪，谁还敢往本殿下脑袋上扣屎盆子不成？”

    “又来了……”罗贯中心说，这家伙属蛇的，这么多马甲？

    “好啦好啦，知道你是关心我。”朱桢拍了拍罗老师的肩膀，悠悠道：“再说了，他们的目标是谁啊？把矛头指向我，不就打偏了么？”

    “恁的意思是，他们还会搞宋讷？”罗贯中低声问道。

    “嗯。”朱桢笑道：“肯定的，我跟宋讷又没关系，他们搞我有什么用？都到这个节骨眼上了，肯定是集中火力弄他一个的。”

    ~~

    回到绳愆厅时，朱桢便见乂字舍的几位，早就在那你翘首以待了。

    “学丞。”马君则等人赶紧行礼。

    “来了，稍等一会儿。”朱桢笑着点点头，对罗老师道：“你先替我审一审这俩货。”

    “怎么审？”罗老师一脸懵，之前没干过。

    “简单，把你想知道的问题，分开问他俩一遍，拒绝回答就打，要是回答的对不上，也打。”朱桢的审讯方法，永远这么朴实无华、简单粗暴。

    “两个都打？万一有一个说的是实话呢？”罗贯中问道。

    “不愧是我楚王府第一善人，罗老师真是太善了。”朱桢冷笑道：

    “两个王八蛋身为老师，却一步步设计逼死自己的学生，难道不该千刀万剐吗？”

    “确实可恨。”罗贯中点点头道。

    “大明又不禁止刑讯逼供，那跟他们客气什么？”朱桢冷笑一声道：“也让他们尝一尝，死活操弄于他人之手，是怎么滋味。”

    “哎，好吧。”罗老师应一声，带着两人直接去了红事房。

    (本章完)


------------

第六三四章 学渣教学霸

    朱桢则领着乂字舍一干舍友，直接在绳愆厅中开干。

    王班头昨晚就得了吩咐，给他们准备好桌椅、算盘、笔墨还有厚厚的稿纸。

    黄观、铁铉、胡俨、杨士奇，还有马君则，正襟危坐在桌案后，满脸求知欲的望着朱桢，

    这让老六感到了极大的满足，本学渣终于也有教学神、学霸的一天了。

    “审计是一门很复杂学问，一上来说太多，哪怕你们再聪明，一时间也理解不了。”他便清清嗓子，开腔道：

    “好在学校审计相对简单，没有生产，没有销售，甚至收入来源也简单清晰——就是朝廷拨给经费和皇粮。所以我们只要重点审查支出方面，就可以大体摸清国子学有没有高效廉洁的运转，是否存在蠹虫了。”

    顿一下，他又沉声道：“你们的审计结果，便是惩治这些蠹虫，最好的铁证了！”

    “……”铁铉几个本来担心，殿下大言炎炎再露了怯，面子可往哪搁？

    但听他开了头，就知道人家楚王是真有货，不是在那里瞎掰扯。

    一个个这才真正打起精神来，而不是在那里配合演出了。

    “学校的支出分三方面，一是日常开销，就是维持学校运转的支出；二是给学生的各种补助，就是你们的廪米、膏火、被服……这些花到伱们每个人身上的钱。

    三，就是食堂了。三千多人一日三餐的大食堂，油水多得很，而且最容易查无对证了。所以是腐败的高发区。”朱桢侃侃而谈道：

    “我们要通过现场审查和账目审计的方式，来对这三方面进行审计。其中现场部分我跟罗老师负责，你们主要负责账目审计。”

    说着他一指那几口大箱子道：“来吧，第一步，将所有四柱账，重新核算一遍，列出所有谬误和异常变化。”

    所谓‘四柱账’是从武则天时期，就已经普及开来的记账方法的。这种账户的结构包括了期初余额，本期增加额，本期减少额和期末余额四个要素。便是所谓的‘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四根柱子。

    把这四根柱子算清楚，整个账户的收支增减便一目了然了。

    而学校这种单位，这四项账户应该常年基本稳定，变化不大。一旦某项出现异常，而当时学校没有什么重大变化，账目基本上就有问题了。

    审计道理很简单，但真要做起来就难了。这年代又没‘会计电算化’，那么多的账册，你得一本本翻开，一页页的核算，才能找出问题啊。

    所以老六找这几个学神学霸来，就是那他们当人肉计算器使……

    “最后问个问题，算盘都会打吧？”老六笑眯眯问道。

    “回殿下，没问题。”马君则欠身道：“国子学是有珠算课的，学生学了两年，手速还算可以。”

    “嗯。”朱桢点点头，这是老父皇为了全国清丈，大力培养会计人才的结果。

    “学生也学过。”铁铉三个点点头，学霸嘛，当然是要什么都学在前头了。恨不得高一开学就把高三的都学完。

    “学生不会……”学神就不一样了，他是真不会，也没想过要提前学。

    “那你……”朱桢刚想说，你给他们打下手吧。

    “学生会心算。”却听黄观怯生生道：“所以就没再浪费时间。”

    “好大的口气啊。”学霸们就很不忿了。

    于是决定当场测试，请殿下出题。

    朱桢心说，还好，没让本王也参加比试。不比试，就不会被鄙视。比试，就必是被鄙视。

    于是他卡卡写了长长一串不规则数字相加减。

    铁铉三人看一眼题目，噼里啪啦的拨珠声很快变成了疾风骤雨。单身二十年的手速尽显无疑！

    而黄观只是安静的从第一个数字看到最后一个数字，便提笔写出了答案……

    “三七二五一！”俄顷，胡俨高声报出了数字。

    却见朱桢手里，早就拿着黄观写的纸条了。上头的答案，正是‘三七二五一’。

    这时，杨士奇和铁铉也次第算出了结果，两人失望的摇摇头。虽然答案正确，但太慢了……

    再看已经练习珠算两年半的马君则，刚打完了一半……

    “昨晚睡着压着手了，压麻呔……”东阳马生讪讪道。

    “行啊，有点东西。”朱桢偶心中暗暗同情马生，其实他不知道对错，但将学神学霸答案一致，应该不会有错。

    他又笑问道：“珠算乘除法会不会？”

    “乘法还行，除法还没学……”马君则的声音都小了很多。

    “简单，有归除法和商除法两种珠算方法，回头我教师兄。”铁铉便道，却被胡俨悄悄踩了一脚……

    他有些不解道问道：“你踩我干嘛？”

    “不小心的。”胡俨无语。得，这下气氛更尴尬了。

    “来，我们开始吧。”老六便又出了长长的一道题。

    马君则看了眼泪差点下来，殿下真是太温柔了，居然只有加减乘法，没有除法。

    虽然这依然改变不了他垫底的命运……

    结果又是黄观先算完，而且跟刚才难分轩轾不同，这回他是遥遥领先。

    好一会儿，杨士奇三个才算完。答案又是都一样。

    “哈哈士奇，服了吧？”老六大笑道：“这就叫山外有青山，人外有高人。”

    “成吧。”三人怏怏道，还以为能在这上头赢小黄一把呢。

    “那就开始吧，诸位。”朱桢分配任务完任务，五人，哦不四人，便对着账册噼里啪啦算起来。

    再看黄观，别说算盘了，连笔都不拿，就这么用手指一串串数字，从右往左划完一面，翻页，继续看下一页……人型电脑了属于是。

    ~~

    那厢间，一众学官好容易捱到上午放课，又去会馔堂用了午饭。

    然后趁着短暂的午休，一起来找王司业。好半天终于敲开门后，却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

    只见往日里神采奕奕的司业大人，此刻却愁眉苦脸、气色灰败，一副要完蛋的鬼样子。

    王司业也被他们吓一跳，他以为是来抓自己的官差呢。所以他们敲了半天他都没敢开门。

    “司业，恁得给潜夫公和金助教做主啊……”众人也别无选择，只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唉，我都泥菩萨过河了，还给他们做主？”王司业苦涩笑道：“你们也真看得起我。”

    (本章完)


------------

第六三五章 困兽犹斗

    司业官廨中。

    看到潜夫公和金文征被抓，王司业吓得都没敢出门，一个上午都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火急火燎的寻思该怎么办。

    “司业，你可不能怂啊。”见王司业这副吓掉半副魂的鬼样子，何操等人急忙道：“一个小小学丞敢公然逮捕教官，祭酒也不管管。”

    “宋祭酒就是他的后台，还管管？！”田子真怒道：“那姓洪的就是姓宋的马前卒，都是姓宋的在幕后指使的！”

    “是啊，司业，再不想想办法，咱们都要步潜夫公、金助教的后尘了！”众学官忧心忡忡道。这就叫联署一时爽，全家火葬场。

    “唉，难啊……”王司业长叹一声，他以为对方是来跟自己斗一斗的，万没想到，年轻人不讲武德，居然偷袭老同志。

    上任第二天就把自己的先锋和谋主……哦不，主谋给逮了。

    结果老同志大意了，没有闪。这下鼻青脸肿，被动至极了。

    “司业，恁去找找吏部余部堂吧，他不是潜夫公的学生么？”有人提议道：“让他给国子学施施压，宋祭酒顶不住的。”

    “他是潜夫公的学生，又不是我的学生……”王司业心说，这帮书生还真是天真的可爱。到这会儿，还以为是跟宋祭酒斗法呢。

    没办法，天天在国子学里工作生活，很容易就把这巴掌大点儿的地方，当成全世界。

    “不管怎么说，得去跟余部堂说一声。”他轻叹一声，缓缓道：“但吏部尚书也管不着国子学的事。而且那洪学丞，多半是上头派来的。”

    “上头派来的？礼部，还是中书省？”何操等人神情一紧，忙问道。

    “呵呵，具体我也不太清楚。”王司业怕说出真相吓到他们，便含混道：“只是从他有恃无恐的表现，还有祭酒的纵容，看出点端倪来的。”

    “他是来干什么的？”众人面面相觑。

    “还能干什么？”田子真闷声道：“肯定是因为咱们的联名弹章递上去了，上头派人下来查实呗。”

    “那为什么不找宋祭酒的麻烦，却把金助教跟潜夫公给抓了？！”有人问道。

    “……”众人用关爱弱智的眼光，看着那人。

    “这不明摆着么，朝廷想偏袒宋祭酒呗！”田子真沉声道。

    “没错，不然不会这个局面！”众人纷纷点头，大都是同样想法。不然他们也不会担心成这样。

    “司业，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啊！”何操着急道：

    “一上午，绳愆厅里啪啪的鞭子声不绝于耳，金助教跟进潜夫公被打得哭爹喊娘。三木……哦不，三鞭之下，哪有什么贞洁烈妇，还不什么都交代了？”

    “是啊，肯定会屈打成招的。”众人忧心忡忡道：“不做点什么，很快就轮到我们了。司业！”

    见他们再三请求，王司业方幽幽道：

    “好吧，那我就告诉你们——眼下只有一个法子，就看你们敢不敢？！”

    “什么法子？”众人欣喜催促道：“快说快说！”

    “罢课。”王司业幽幽吐出两个字。

    “啊？不敢吧？！”却把众讲官吓得不轻。大明法度森严，今上治国如治军。身为讲官，要是公然集体罢课，会被视为军官哗变一样严重的。

    “那样肯定会激怒皇上的，到时候人头落地都是便宜的。”何操等人面生惧色。

    见他们这就打退堂鼓，王司业暗暗哂笑，耐着性子道：

    “不是伱们冲在前头，而是私下发动生员罢课……教学教学，不光教师可以撂挑子，学生也可以嘛。”

    说着笑笑道：“而且效果还更好，那可都是皇上投入心血，培育的朝廷未来啊。”

    “这样啊……”众人神色稍宽，都暗暗松口气，不是自己上就好。有人道：

    “我们倒不是怕，我们都上书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只是如果是我们冲在前头，肯定会惹恼皇上，认定我们肯定有问题的。”

    “对，那样就适得其反了。”何操马上颔首，表示还是让诸生冲在前的头好。

    “如果是诸生，听到他们敬爱的陈博士、金助教为了替他们说话。被绳愆厅非法逮捕，了遭受非人的折磨。义愤填膺之下，做出这种举动，相信皇上也会体谅他们尊师重道之心，认真考虑拨乱反正的。”

    “没错，效果比咱们亲自上好多了，而且还安全。”众学官也纷纷点赞。

    “好，既然大家都不反对，那咱们就这么办！”王司业大喜道。

    平时跟这帮人商量个事儿，研究个七回八回也定不下来。看来危机果然会加速一切啊。

    他又沉声提醒道：“但要注意，眼睛不要光盯着绳愆厅，别忘了我们真正的目标。”

    “宋祭酒？”众人轻声道。

    “没错，绳愆厅那位是上头派来的，而且这才第三天，这时候拿他做靶子，只会使得其反，惹得上头不快。”王司业点头道：

    “所以围绕他做文章。”

    这么简单的道理，讲官们还是明白的。这要是新手保护期还没过，就把人撅了，上头的脸往哪搁？上头伤了面子，下头就要尿裤子。

    不过这难不倒聪明人，田子真便道：

    “这简单，其实根本不用提姓洪的。就笼统的告诉诸生，一切都是宋祭酒指使的。到时候朝廷派钦差来调查，宋祭酒为了摆脱责任，自然就会把那洪学丞卖个干净的！”

    “对对对！”众人眼前一亮，兴奋的点头道：

    “咱们过去，一直是把生员的怒火往宋祭酒身上引的。要是陡然换了目标，诸生还真有可能不听招呼。”

    “是啊，而且那姓洪的一来就整顿膳房，用好吃好喝的收买人心。那帮生员都把他当成救星呢。拿他当靶子，效果肯定不好。”有人点头道。

    “他妈的，区区几顿饭，就能把他们收买了，这么一群饭桶，怎么能管得好国家？”何操抱怨一声。

    不过也就是发句牢骚，事情便这么定下来了。

    “我们这就回去合计合计，看看下午怎么分头跟诸生说。”众学官道。

    “去吧，一定要注意保护自己，不要造谣，要陈述事实。”王司业不放心的谆谆教导道：

    “只要在陈述事实时，富有感情，有鲜明立场，要相信诸生自有判断。”

    待众讲官都出去，他单独留下何操跟田子真，低声吩咐道：“你们回去写一些揭帖，晚上贴在学舍外，然后再找几个信得过的老生，煽动一下，事情就成了。”

    “明白。”两人重重点头，这正是他们擅长的事。

    (本章完)


------------

第六三六章 再审金文征

    晚饭后，朱桢回到绳愆厅，接替已经累歇菜的罗贯中，继续挑灯夜审。

    “还来……”陈潜夫和金文征人都麻了。这一天，他们不吃不喝光挨打，翻来覆去一遍遍回答那几个问题，弄得他们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才哪到哪？”朱桢倒是吃饱喝足、精神抖擞，笑道：

    “疲劳战术听说过么，要审足二十四个时辰，不许睡觉，不许吃喝，彻底摧毁你们的意志，让你们把年轻时候偷家里钱去逛窑子的经历都供出来。”

    “能招的我都招了，不能招的你累死我也没用！”接受他审讯的金文征嘶声愤慨道：“另外我在老家逛窑子，都不给钱的！”

    “不招不要紧，那就再来十二个时辰，反正我们可以换班审讯。伱不招，咱们就熬下去呗。”朱桢一脸期待的笑道：“现在最长的记录是三十四个时辰，真希望你们能把这个记录破掉。”

    “你，你不是人……”金文征都快气哭了……

    罗老师深有同感，在折磨人这方面，这老六确实不是人，跟他三哥并称变态三王。

    跟偏向进行肉体折磨的晋王不同，老六更喜欢进行精神摧残。看着人从一开始嘴硬、愤怒，到渐渐的痛苦、煎熬，最后一点点崩溃，彻底放弃顽抗，他就开心的像个一百八十斤的孩子。

    “怎么样？”朱桢笑着倒了杯茶水，端到他面前道：“是打算少受点苦，早点回去吃喝睡觉呢。还是继续搁这儿熬着破纪录啊？”

    “我不知道……”金文征脑袋空空，双手去捧那杯茶。

    朱桢却手一倾，将杯里的茶水倒在地上道：“那就继续。”

    金文征舔舔发干的嘴唇，惋惜的看着洒在地上的茶水，苦笑道：

    “其实我知道的都说了……我就是单纯不爽宋祭酒，所以陈潜夫一说要弄他，我就同意了。我真没跟国子学外的其他人见过面。除了知道潜夫公与江南大儒往来密切，吏部尚书还是他的学生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么说，你是他们的外围成员了？”朱桢双手交叉，支在桌上，虚托着下巴问道：

    “那王司业呢，他也是外围么？”朱桢追问道。

    “严格说也算是。”金文征目光涣散的答道：“他一直想当祭酒，或者外放去礼部翰林院，但苦于没有门路，所以在这里一待十几年。不然也不会把潜夫公当成大腿，对他言听计从了。”

    “也许将来，他当上祭酒，就不用再做外围。”他接着道：“我听潜夫公是这么暗示的。”

    “核心成员有什么好处？”老六又问道。

    “那就太多了。被接纳为核心成员，就可以得到更多的支持，晋升快，还容易出政绩，他们再帮着造造势，一代能臣循吏不就立起来了么？”金文征不禁羡慕道：“当然，下官还年轻，不敢奢望这些，先成为一名外围我就知足了。”

    “嗯……”朱桢又盘问了一段，见他确实知道的不多。回答中充满了臆度和不确定，实在价值不高。

    他便摆摆手，让王班头把金文征带到东间去继续问东问西，再让人将那陈潜夫带过来。

    面对同样的问题，陈潜夫的回答就老道多了。

    “我哪有什么组织？都是小年轻臆想出来的。我那帮同乡好友，只知道我来京城教书，根本不知道这边发生的事情。都是些不问世事的闲云野鹤，跟他们说了也不明白。”

    “我为什么帮忙出谋划策？一来，我跟王司业是棋友，下棋的时候多嘴给他支个招，结果就让他赖上我了。二来，宋祭酒做得也确实太过分了，师生们都撑不下去了。我同情他们是有的，愿意帮帮忙也是有的。

    “但说我在党同伐异，阴谋做掉祭酒那就太扯了。我年近古稀，无儿无女，做这些对我有什么好处呢？”

    “什么，我推动祭酒致仕？我也不是谦虚，我一个小小的八品博士，说的话连膳夫都不听，我还能让祭酒致仕？那干嘛不让自己当祭酒呢？”

    “因为吏部尚书是我的学生？余部堂只是年轻时跟我学过几天《公羊传》，这算什么学生？恁们好意思说，我都不好意思认……再说就算我厚着脸皮求上门，人家也不会理我啊。”

    总之是说得汤水不漏，要不是老六来前，看过监听记录，说不定还真信了他的鬼话。

    但因为已经知道了他跟余尚书聊天的内容，潜夫公的表演也就没了卵用，止增笑耳了。

    朱桢笑眯眯的等他说完，然后云淡风轻的笑道：“那你那天还去他府上干啥，纯下棋？”

    潜夫公平静的面容微微凝滞，旋即恢复自然道：“对，下棋。老夫和余部堂都酷爱下棋，但我这么大年纪了，还是知道分寸的，从不在下棋时，跟他说公事。人家听着心烦，心里还不知怎么膈应咱。”

    “这话有道理。”朱桢点点头道：“那你为啥明知如此，还要膈应人家——人家明明就是不想掺合，你非要人家给宋讷下文干啥？”

    “我，我没有啊……”陈潜夫瞠目结舌，脑海中如惊雷炸响。怎么听老六这话，当时他好像在场一样。

    “你不是说，国子学联署还不够的话，还要发动御史台的人弹劾么？”朱桢又幽幽道：“潜夫哥真是太自谦了。恁是区区博士不假，可能量之大，超乎想象啊。居然朝廷的风宪官也听你的。”

    “恁，恁说什么呢？”陈潜夫后背一阵冷汗津津，兀自强撑道：“老朽怎么一句也听不懂啊？”

    “好，那我把原话念给你——”朱桢便从桌上拿起张纸，念道：

    “熂问：；那谁来接任呢，老师可有人选？’

    “陈曰：‘就王司业吧。’

    “熂曰：‘这个人不太行吧，他能力平平不说，还特别喜欢乱来，到哪里都搅得一团糟。真不知道他是怎么越混越好的。”

    “陈曰：‘因为他是我们浙西人啊。当初我们这帮老家伙，一起举荐你入朝为官时，老夫就对你讲过，只有同乡是自己人。’”

    陈潜夫目瞪狗呆，面如死灰……

    (本章完)


------------

第六三七章 潜夫

    陈潜夫才知道，皇帝早就掌握自己的罪证了。

    怪不得老六一来就抓人，而且稳准狠呢，原来早就盯上自己了。

    这时候再装下去，就纯属让人看猴戏了。

    于是他抬起头来，目光幽深的望着老六，气场全开道：“既然如此，殿下何必多此一举呢？直接派官差来抓人不就好了？”

    朱桢对他道破自己的身份，一点都不意外。潜夫哥要是没这点道行，也掀不起这么大风浪。

    他淡淡道：“一来、我们要将对国子学的影响降到最低；二来，只有这样才能看到国子学真实的众生相，知道哪些是该呵护的庄稼，哪些是该铲除的毒草。”

    “怎么样，这个回答你满意么？”老六笑问道。

    “还行吧。”陈潜夫道：“老朽还是不太理解，这么点小时，需要出动一位堂堂双亲王么？”

    “你真认为这是件小事吗？”朱桢淡淡道：“要真这样的话，堂堂潜夫公会放弃闲云野鹤的神仙生活，来为这五斗米折腰？”

    “……”陈潜夫缓缓摇头，轻叹道：“没想到，皇上已经盯上我们了。”

    “呵呵。”朱桢心说，其实不是，我当初就是来搞调研的。面上却老神在在道：“一切尽在掌握。我们已经有了个名单，但还是希望听你亲口说一说，这样就没必要胡子眉毛一把抓，不至于让江南文脉伤筋动骨。”

    “江南文脉早就被拦腰砍断了！”陈潜夫情绪忽然激动的咆哮道：“伱父皇腰斩高启那天，就断了，明白吗？！”

    “你激动个屁！”朱桢重重一拍桌子，呵斥道：“要是真被拦腰砍断了，你们这些人怎么还在上蹿下跳，没有躺板板？”

    “躺板板……”陈潜夫神情一滞，问道：“那是何物？”

    “你就当是躺平吧。”朱桢咳嗽一声。

    “这个词不错，老朽这个年纪了，也想躺平。”陈潜夫叹息道：“可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朝廷现在不光把我江南文脉拦腰斩断，还要连根拔起，老朽责无旁贷，只能来京里，为读书人谋一线生机。”

    “你是说科举？”朱桢淡淡问道。

    “嗯。”陈潜夫点点头道：“虽说读书人应当勘破名利，但从唐朝以降，科举就是读书人的动力之源。所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虽然略有些庸俗，却吸引着一代代的读书人发奋苦读，悬梁刺股，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说着他动情道：“这才是我江南文脉源源不绝的根源啊。”

    “荒谬。”朱桢冷哼一声道：“难道国子学的生员，就不发奋苦读，没有悬梁刺股了？”

    “这里如此森严的规矩，对学生无处不在的控制，能培养出有气节、有风骨的文人吗？”陈潜夫哂笑道：“不过是培养了一群循规蹈矩的奴才罢了，对你老朱家统治或许有益，但对文坛却是毁灭性的。”

    “呵呵呵，真是不要脸啊，”朱桢叹为观止道：“就凭你这些人也配谈风骨？你们这些文人，整天抹黑北方人被元朝人统治过。但你们不也争相以登元朝科举为容，挤破头的想做元朝的官么？北方人当时是没得选，还情有可原，你们也没得选么？”

    “要真是再有异族入侵，你们依然会跪的。”说着他哂笑一声道：“至于说国子学的问题，确实存在。但你们这些所谓的经学大家、科举名师就没问题了么？以往，你们仗着掌握了科举的密码，垄断了进士的名额。这也是你们超然地位的来源。

    “现在你们处心积虑反对官办学校，无非就是停科举，断了你们的名利的来源，让天下英才不再需要你们罢了。”

    “老夫没那么庸俗，我说过，科举是文脉昌盛的根源！”陈潜夫提高声调道：“我们力图恢复科举，只有公心，不为私利！”

    “真他么的无耻。”老六也是被气笑了：“还是你们自己把自己洗脑了，真信这一套啊？”

    “老夫坚信不疑。”陈潜夫露出决绝之色道：“如果恢复科举需要流血，老夫不惮于牺牲。”

    “是牺牲别人的性命吧？”朱桢冷笑道：“比方说周步吉，还有那些被你们教唆自尽的生员……”

    “他们都是些被淘汰的残次品，能废物利用，为重开科举而死，应该感到荣幸才是。”陈潜夫一脸理所当然道：

    “当然该老夫牺牲的时候，我也不会含糊的。”

    “那你就该昨晚吃了逍遥丸，现在躺板板才对。”朱桢揶揄道：“而不是在这里接受审讯。”

    “那恁就拭目以待吧。”陈潜夫冷笑一声，不再跟他对线。

    “好，那咱就看看，谁的意志强大。”朱桢也冷哼一声，让人接替自己，继续跟他玩车轮大战。

    他则起身离开了红事房。

    外间，罗贯中刚狼吞虎咽吃完了晚饭。见他出来，忙擦擦嘴问道：“怎样，是不是很顽强？”

    “是，他算是信念坚定的那一挂了，”朱桢点点头道：“不过无所谓了，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

    “是么？”罗贯中欣喜道。

    “嗯。”老六点点头，这次审讯，陈潜夫看似还在大方面上负隅顽抗，但架不住老六从小处偷袭——让他亲口承认了他们教唆自杀的罪行，还有企图更换国子学祭酒、阴谋恢复科举等罪行。

    在老六看来，这就差不多足够了。

    其实要是想问出他的同党名单，也根本不用这么费事，贴加官一上，保准他吐个一干二净。

    但问题是，那样后果太严重了——如果他把整个江南文坛都供出来怎么办？也要把江南文坛连根拔起么？

    如果其中牵扯到宋濂，还有大哥身边那些东宫讲官怎么办？难道也要把他们统统抓起来？那对太子的权威，将是沉重的打击。

    朱桢希望，将打击面控制在小范围内，所以他不能将一份长长的名单交给老贼。

    “差不多追究到余部堂就够了。”朱桢轻叹一声，看着门外苍茫的夜色，陷入了沉思。

    ps.请个假，很久没请假了。但实在没法子，出来开几天会，本以为可以抽空写的。但没想到老被同行叫去喝酒，喝完脑袋晕沉沉的，根本写不了……明后两天更新不定，有空就写，时间也不定。回去就好了，抱歉抱歉。

    (本章完)


------------

第六三八章 大事件

    朱桢出来外间，让从早干到晚的杨士奇哥几个，停下啪啪啪，赶紧回去休息。

    他自己也洗洗睡了，只留下可怜的罗老师，跟王班头几个，在那里继续轮番煎熬那两个货。

    夜里，老六正做梦娶媳妇，忽然被表哥叫了起来。

    “啥么情况？”他恼火的看一眼窗外，天还黑着呢，不由更恼火的问道：“有事儿不能明天说吗？”

    “出事儿了，殿下。”胡显将一卷纸张递到他面前，沉声道：“有人帖匿名揭帖。”

    “哦？”朱桢来了兴趣，让他把灯点上，接过那好大的一张揭帖，就着灯光一看。

    只见上头一条条，历数了宋讷的罪状，跟那份弹章的内容大差不差，似乎是出自同一批人之手，只是多了两条，一条是：

    ‘宋讷父子两代在元朝为官，实乃前朝余孽，虽称明臣，实属汉奸，此獠蒙骗圣听、谋掌国子学，实施禁锢、逼死诸生，阴断我华夏文脉！’

    另一条是‘报复讲官为诸生发声，指使绳愆厅殴打虐待、非法逮捕陈博士、金、侯二位助教。’

    朱桢从头到尾看一遍，见没有自己的名字，不禁笑道：“对我还挺客气的嘛。”

    “那是，托殿下的福，诸生才吃上几顿好饭？要是指名道姓的骂你，说不定会起反作用。”胡显笑道。

    “哎呦，可以嘛。”朱桢打量着表哥，给他点赞道：“长进不小啊，都会分析问题了。”

    “近朱者赤嘛。”胡显笑笑道。

    “不过你火候还不到家啊，否则就不该来烦我。”朱桢打个哈欠，随手把那揭帖丢一边道：“明早给我看也一样。”

    “是。可还不知道他们贴了多少张呢。要是不赶紧处理，天亮让诸生看到，后果不堪设想。”

    “哦……”朱桢却满不在乎道：“人抓到了吗？”

    “抓到了。”胡显无语道：“是个修道堂的生员，他想在绳愆厅门口贴一张，被咱们暗处的人逮了个正着。”

    “行，跟那俩一起慢慢审吧。”朱桢点点头，躺下准备睡个回笼觉。

    “殿下，咱们不管吗？”胡显忍不住又问一遍。他终究还是年青了，心不像老六这么黑。

    “这是针对宋祭酒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朱桢淡淡道：“像这种一根筋的犟种，就得给他个终身难忘的教训，不然他根本不知道认错。”

    “是。”胡显忧心忡忡的应下。

    朱桢却毫无负担的翻身睡去，不一会儿就打起鼾来。

    ~~

    翌日一早，国子学校园没有了往常的琅琅晨读声，就像休沐日的早晨一样安静。

    宋讷很快就发现了不妥，立刻将王司业等一干学官叫到彝伦堂中。

    “这是你们干的好事吧？”他挥舞着手中的揭帖，咆哮道：“简直是丧心病狂，居然敢煽动诸生罢课，伱们还配为人师表么？！”

    “祭酒，无凭无据，恁怎好妄下结论？”王司业一脸无辜道：“恁哪只眼睛看到我们煽动诸生了？我们也是懵的好么？”

    “就是，我们啥都不知道。”何操等人也纷纷点头。

    “这揭帖，跟你们联名弹劾老夫的，几乎大差不差，当老夫瞎的么？”宋讷额头青筋爆起道：“你们摸摸自己的裆下，还有两颗卵子就直接冲我来，拿自己的学生当替死鬼，算什么男人？！”

    “祭酒要我们说多少遍？我们真不知情啊。”王司业一脸无奈道：“不能因为恁是上官，就随意给我们扣帽子！这罪过，我们可担当不起啊。”

    “祭酒，诸生都是寒窗十载、知情达理的成年人，都有自己的判断，谁能煽动的了他们？！”田子真冷冰冰道：“要是祭酒辛辛苦苦培养的未来官员，这么容易被煽动，国子学的教育，也太失败了吧？”

    “你……”宋讷神情一滞，竟无言以对。

    “公道自在人心，祭酒还是反省一下，为啥一个支持恁的生员都没有吧！”何操也阴阳怪气道。

    “……”宋讷的脸色更难看了，手都在微微发抖。

    “你们俩少说两句。”王司业瞪一眼两人，假惺惺道：“别以为生员们不上课，跟你们没关系，出了事情一个也跑不了。”

    说着一挥手道：“还杵在这儿干啥，赶紧去劝他们按时上课！”

    “哎哎。”众学官喏喏应下，不待宋祭酒发话，便鸟兽四散了。

    见自己对师生同时失控，宋讷口中苦涩无比，一直坚定无比的眼神，也有些涣散了。

    “祭酒，兹事体大，还是赶紧上报朝廷吧。”王司业叹了口气道：“不然光一条隐瞒不报，就能要了咱的命。”

    “上报是肯定要上报……”宋讷点点头，颓然道：“但现在还没正式上课，等无人升堂就上报。”

    “也对。”王司业心中暗笑道，不会以为你能把学生拉回来吧？不会这么天真吧？

    面上却绷着笑道：“还是严谨点儿好。”

    “哼……”对他那点鬼蜮伎俩，宋讷心知肚明，哼一声，径直出了彝伦堂。

    他已经不指望那些离心背德的学官了，只能靠自己，看看能不能挽回局面了。

    ~~

    开饭的云板声敲响后，也没有生员来会馔堂吃早饭。

    看着满桌子精心准备的早餐没人来吃，膳长们急得直喊娘。“哎呀娘来，学丞大人，娃娃们不来吃，这可咋整啊？”

    “那也不能浪费了。浪费是最大的犯罪。”朱桢笑道：“他们不来吃，就给他们送去号舍吧。”

    “啊？”膳长们吃了一惊，有人小声提醒道：“学校有规定，吃食不能送进号舍。”

    “咋那么死心眼呢？那就送到门口啊。”朱桢翻翻白眼道：“快去！”

    “哎哎。”膳长们赶忙招呼手下膳夫，将早餐装进大筐里，抬着送去号舍。

    谁知刚出会馔堂，就遇上了宋祭酒。

    膳长们暗叫倒霉，忙辩解道：“俺们说不送，是学丞非让俺们送的，说浪费是最大的犯罪……”

    宋祭酒却置若罔闻，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来到会馔堂门口，深吸口气，一撩衣袍，缓缓跪下，俯身叩首。

    膳夫们的嘴巴，张得比鹅蛋还大。

    这是弄啥咧？

    ps.抱歉抱歉，今天就这一更了。培训从早到晚，还得跟小伙伴们喝酒，根本写不了字。这一章还是早起爬起来写的。

    下午就返程回家，今年打死我也不出门了。

    (本章完)


------------

第六三九章 我错了

    “哎呀呀，宋祭酒这是干啥呢？”朱桢闻询出来，一脸大惊小怪道:“快起来快起来，多硌得慌呢。”

    却腰也不弯、手也不伸，就那么笑呵呵看着宋讷的腚。

    宋讷俯身于地，羞耻感爆棚，却一丝不动。

    因为他真的没办法了……

    ~~

    早些时候，他亲自来到生员号舍，准备亲自跟他们谈谈。

    然而当他敲开门，怒斥这些不知死活的蠢货一番后，却被他们冷漠以待。

    一张张年轻的脸上隐含怒气，不管他如何怒骂，让他们赶紧滚去上课，他们都无动于衷。

    是那种拒绝沟通、彻底把他当空气的冷漠……

    更过分的是，待他气愤离去时，身后甚至传来隐隐骂声：

    “呸，老贼！”

    “狗汉奸！”

    “杀人犯！”

    那骂声虽然不大，稀稀拉拉，对他的打击却是致命的……

    宋讷没有回头看谁在骂自己，他只是默默的前行，一直坚挺的后背却渐渐佝偻下去。

    站在空无一人的广场上，虽然已是初夏，宋讷却感到了寒冬降临的冷酷。

    那一刻，宋祭酒感到自己心都碎了。

    自尊、信心、事业，全都碎了一地……

    一文不值了。

    那一刻真是万念俱灰，甚至想解下腰带，在国子学的大槐树上吊死拉倒。

    ~~

    但很快，他意识到现在还不是寻短见的时候，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于是他丢掉所有的骄傲，卑微的跪在了老六面前，叩首道：“求尊驾出面，让诸生回去上课吧？”

    “我为啥要帮个明明做错了事，还死不认错的老混蛋？”朱桢却无动于衷。

    宋讷抬头看一眼老六，嘴唇翕动良久，方艰难的从喉咙中挤出了那三个字——

    “我、错、了……”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老六闻言很爽，所以决定再爽一把。

    “我错了！我错了，大错特错了！”凡事都是第一次滞涩生硬，第二回就顺滑多了。神奇的是，宋讷说完之后，自己也感到轻松多了。

    “那你错在哪呢？”朱桢笑眯眯问道。

    “老朽错在刚愎自用、不知变通，以为只要皇上支持，就不需要顾忌太多。以为只要严格执行校规，不偏不倚，一视同仁，大部分生员还是会支持我的——却没想到过犹不及，他们对我的怨气已经这么重了。让人稍一挑唆，就一起干了傻事……”

    “不容易，反省的还算真诚。”老六笑着点点头道：“但还不够透彻——记住了，你的职责是教书育人。所谓育人，首先要把伱的学生当人——他们日后都要替朝廷守牧一方的。你教给他们的官场第一课，是何其糟糕？

    “将来他们像你这样以苛政治理州县，以酷刑约束百姓，就算能让朝廷一时满意，却一定会激起民怨。被虐待的时间一长，随便一个引子，百姓就反了！”

    “是……”放在以前，宋讷肯定要辩上一辩的，但此刻，他却无言以对，唯有垂首受教。

    “再者，老……皇上和朝廷对国子学生如此照顾，是为了令其心存感激，以自己天子门生的的身份为荣，一生奉献忠诚。”朱桢叹口气道：

    “让你这么一搞可倒好，国子学生涯成了他们一生挥之不去的梦魇，以后想起来能半夜吓醒那种。他们还会对朝廷对皇上有一丝感激么？”

    “是，尊驾说得对。”宋讷垂首道：“老朽确实辜负了皇上的厚望，老朽事后愿一死以谢陛下。”

    “事后……”朱桢哂笑一声道：“也就是说现在不能死一死？”

    “是。”宋讷点点头道：“如果罪臣在此时自尽，生员们会罪加一等的，难免皇上大开杀戒。”

    “你人还怪好咧，”朱桢脸上嘲讽意味更重道：“这都想着那帮生员？”

    “他们终究……”宋讷长长一叹道：“是我的学生。”

    “好，到这会儿心里还有学生，那就还有救。”朱桢满意的点点头道：“说吧，想让我怎么帮你？”

    “请尊驾亮明身份，平息事态，劝生员们赶快回去上学。”宋讷满脸恳切道：“只要他们悬崖勒马，还算为时未晚，事情就有寰转的余地，皇上对他们的处罚也会轻很多。”

    “对你也一样。”老六淡淡笑道。

    “老朽说过，我事后会以死谢罪。”宋讷淡淡答着，脸上是哀莫大于心死的神情。

    “好吧，但事态平息后，你必须无条件答应我一个条件。”朱桢这才点点头。

    “只要老朽能办到的。”宋讷也点点头。

    “当然是你力所能及的。”朱桢笑道。

    “那就没问题了。”宋讷应承道。

    “走，先进去把早饭吃了。”朱桢这才笑眯眯的伸手，把宋讷从地上拉起来。

    ~~

    早饭后，朱桢让宋讷等消息，自己则回了绳愆厅。

    马君则几个早就急成了热锅蚂蚁，一看到他回来，马上围了上来。

    “殿下，恁可算回来了！”

    “出大事了！”

    “哈哈士奇，我不瞎。”朱桢笑着招呼他们进去厅中道：

    “宋祭酒已经向我认错，现在国子学由我接管了。”

    “啊哈，只要殿下亮明身份，谁还敢造次？”马君则松口气道。

    “不行，本王这次亮明身份，只会适得其反。”朱桢却断然摇头道。

    “是。殿下代表朝廷，朝廷怎么能受诸生胁迫呢？肯定要严惩不贷的。”杨士奇一下就明白殿下的意思了。

    “殿下要是让步了，就会形成恶劣的先例，以后诸生有什么不满意就闹一闹，岂不要蹬鼻子上脸？”

    “哈哈士奇说得对。”朱桢笑笑点头道：“朝廷的法度不容挑战，但法理又不外乎人情。这个度，我们要拿捏好。“

    “本王会立即派人，逮捕所有讲官。”说着他沉声吩咐道：

    “生员们那边，就交给你们几个了。”

    “我们要干什么？”几人全都神情一振，知道殿下考验自己的时候到了。

    “分头说服他们，尽快回去上课。”朱桢沉声道：“在本王逼讲官们承认煽动诸生罢课的罪行前，他们回到教舍，本王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旦讲官们都招供了，事情就不能善了了。”朱桢长叹一声道：“要尽量避免这种两败俱伤的情况出现。”

    “明白！”杨士奇几个高声领命。

    ps.中午开完会，采风也没参加，我就急急忙忙赶回家，晚上九点多才到家，实在没精力多写了。今天还是一更，明天恢复三更哈！抱歉抱歉，爱你们哟，么么哒~~~

    (本章完)


------------

第六四零章 你没资格

    待杨士奇几个踌躇满志而去，一直在旁一言不发的罗老师幽幽问道：

    “恁就那么相信这群毛小子？就不怕他们搞砸了？”

    “那当然。”朱桢得意一笑道：“本王不会看错的，他们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肯定能搞得掂的。”

    “呵呵，但愿吧……”罗老师酸酸道。心说他就从没这么高看过我，总是把我摁在地上使劲踩……

    “好了好了别吃醋了。”朱桢笑着安慰他道：“你也有重要的任务。”

    “干啥？”罗老师神色稍霁。

    “替他们继续算账啊。”朱桢一本正经道：“都出去了，谁给本官继续查账啊？”

    “看吧，殿下眼里，我也就配当个账房。”罗老师愤愤坐下，算盘打得啪啪作响。

    “好吧，那你猜猜待会儿谁会来。”朱桢便逗他道：“猜对了，我就给你个攒劲儿的任务。”

    “……”罗贯中白他一眼道：“问这么简单的问题，还说不是瞧不起我？”

    “那伱倒是说啊。”朱桢笑道。

    “王司业呗。”罗贯中没好气道。

    “厉害啊，你是怎么猜到的？”老六一脸钦佩的追问道。

    “这不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么。”罗贯中虽然语气还是很冲，心情却好了不少。“这事儿是谁策划的——他；他什么目的——自保，最好还能当上祭酒。他怎么做到——当然是挟诸师生跟恁这位神秘钦差谈判了。”

    “真不错，大有长进。”朱桢给他点赞：“都会分析法了。”

    “我水平一直很高好么。”罗贯中便唏嘘道：“可惜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啊对对对……”朱桢不禁放声大笑，作家就是这么单纯可爱，夸他两句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比女孩子可好哄多了。

    ~~

    正如所料，没多会儿功夫，王司业的身影就出现在绳愆厅门口。

    朱桢笑脸相迎道：“司业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何吩咐叫下官过去就是。”

    “……”王司业上下打量老六一番，苦笑道：“这位大人，白龙鱼服很好玩么？”

    “呵呵。”朱桢笑容不变道：“王司业何出此言？”

    “顾不上打哑谜了。都火烧眉毛了，大人！”王司业一脸焦急道：

    “堂堂大明国子学，皇上和朝廷倾注了多少心血和财力？诸生却集体罢课了。这传出去让皇上和朝廷的面子往哪搁？怎么处置这些天子门生？！”

    “确实。”朱桢点点头，问道：“那王司业有何高见？”

    “赶紧奏请朝廷，撤换宋祭酒，以平息众怒。”王司业抱拳恳切道：“下官不才，在诸生中还有些人望，只是眼下群情激昂，而且担心宋祭酒报复，所以下官说什么他们都听不进去。

    “只要朝廷撤换了宋祭酒，下官敢立军令状，一定让国子学迅速恢复正常。”他一脸慷慨道：“当然，下官这个司业也难辞其咎，事后愿引咎辞官，永不出仕，以自证清白。”

    “好家伙……”朱桢直呼好家伙。国子学一把手要事后引咎自尽，二把手要引咎辞职。是争着赛着上演苦肉计啊。这自己要是临时空降来的钦差，还真得一头浆糊，分不清好赖忠奸。

    “当然，如果蒙大人不弃，下官也愿意提马坠蹬，在所不辞。”谁知王司业又话锋一转道：“下官不才，但门生满天下，乡党连四海，定能让大人如虎添翼。”

    “你知道我是谁么？”朱桢心说，得，高看他了。便无语道：“就要跟我干？”

    “不管恁是谁，我都可以跟恁干。”王司业满脸谦卑道。

    “哈哈，抱歉，你没那个资格知道么？”朱桢却摇头大笑道。

    “是因为宋祭酒说下官坏话么？”王司业怒道：“那都是谣传。”

    “不是，是你没那个能力，知道么？”朱桢淡淡笑道：“我府上不养闲人，更不养你这样的废人。”

    “这位大人，你不要搞不清状况……”王司业何曾被这样当面鄙夷过？当场破防道：“国子学的事情闹大了，你也一样脱不开干系——别忘了，这一切都是你非法逮捕陈潜夫和金文征引起的！”

    “那又怎样？”朱桢却耸耸肩膀，满不在乎。

    “怎样？你以为朝廷追究起来，你这个始作俑者能逃得掉吗？”王司业低吼道：“以皇上的暴脾气，灭你满门都是轻的！”

    “满门抄斩？那不能够。”朱桢很笃定的摇头道：“我就是把天捅破了，他也不会抄我满门的。”

    “但愿你见了皇上，还能这么自信……”王司业都快气晕了，其实更多是急的。

    他冒险煽动诸生罢课，说白了就是‘凭空造牌’，造一张对方忌惮的牌出来，好跟对方谈条件。

    可对方根本不吃他这套，这张牌自然就废了……

    “那必须的，甚至比你想象的更自信。”朱桢臭屁极了。

    “那好吧，咱们走着瞧！真闹大了，一个也别想好！”王司业见好说歹说、威逼利诱都无效，气急败坏的转身欲走。

    “谁让你走的？。”却听身后朱桢阴测测道：“你的潜夫哥，还等着你下棋呢。”

    “来人，把他人给我抓起来！”楚王殿下陡然提高语调，怒气迸发道：“妈了巴子的，老子最恨这种忽悠别人送死的王八蛋，看我怎么收拾你！”

    “你敢，我是国子学司业！”王司业吓了一跳、色厉内荏道。

    “这个大明朝，老子不敢的事儿，不多！”朱桢冷笑一声，瞪一眼几个胥吏道：“愣着干什么，拿人！”

    王班头见状，只好硬着头皮上前，抓住王司业。见他剧烈挣扎，又反剪他的胳膊。

    “疼疼……”王司业登时就老实了。

    待王司业被带下去之后，朱桢又沉声吩咐罗贯中道：“一不做二不休，把剩下的学官也都抓起来吧，来个人人过关！”

    “那么多人，我手下就四个人，怎么抓得过来？”罗老师为难道。

    “你这样这样……”朱桢附耳吩咐一番。

    “好嘞。”罗老师便高兴的带着四个胥吏去了。算老六有良心，还给自己留了个露脸的好差事。

    (本章完)


------------

第六四一章 拿人

    “罗大人，咱们弄啥去？”路上，王班头一脸紧张的问道。

    “抓人。”罗贯中淡淡道：“把王嘉会以下，所有学官统统抓起来。”

    “就，就凭咱们几个？”王班头一阵头大，他身后三个胥吏也吓一跳。

    “怎么，怕了？”罗贯中瞥他们一眼道：“怕了就回去。”

    “是有点怕。咱绳愆厅真没抓朝廷命官的权力。咱们以下犯上，被人家活活打死都没地儿伸冤去。

    “他们好像都聚在率性堂里，待会儿说不定打起来，咱们这几个可护不住大人。”一个胥吏也小声帮腔道。

    “一群蠢货。”罗老师无语道：“都什么时候了，还稀里糊涂，怪不得当一辈子胥吏呢。”

    “是是，小的愚鲁，还请大人明示。”王班头忙陪着笑道。

    “本官是那么莽撞的人么？”罗老师便哼一声道：“你们能想到的，本官会想不到吗？”

    “明白了。”王班头忙恍然道：“看来大人自有妙计，小的们纯是瞎操心了。”

    “是是，咱们就跟着大人，大人让咱们咋干咱咋干呗。”那胥吏也附和道。

    “没错。”罗老师点点头，目光望向会馔堂方向道：“看，他们来了。”

    王班头等人打眼一看，不禁目瞪口呆，只见一百多膳夫扛着扁担、擀面杖，一头雾水而来……

    “大，大人就指望他们？”王班头瞠目结舌道。

    “现在国子学里，最强的力量就是他们，而他们最恨的人就是当官的……”罗贯中淡淡道：“这一招难道不妙么？”

    “妙啊……”王班头等人忙附和道。只是心中暗暗吐槽，这还不够莽撞吗？

    ~~

    其实用膳夫是老六的主意。

    朱桢已经积累了丰富的控局经验，知道这种骚乱敏感的时候，首先要掌握一支足以弹压场面的力量。

    在不方便调军队或者侍卫进国子学的情况下，朱桢想到了这帮膳夫。就像罗老师所言，这一百三十名伙夫，就是国子学里最强的一股力量了。

    而且他们不能不来，因为朱桢许给他们的丰厚赏钱还没兑现呢……这要是不来，他不正好赖账么？

    当然了，这属于附加服务，是要额外收费的。

    罗贯中早有准备，从怀中掏出一沓面值一贯的宝钞，让王班头给他们一人分一张道：

    “洪学丞有命，只要你们这回指哪打哪，令行禁止。平乱之后，每人再赏两贯，表现好的另加两贯！”

    一群膳夫登时就来劲了，嗷嗷叫着表示，让他们往东不往西，让他们撵鸡不追狗……

    “好，跟我来。”罗贯中这才领着胥吏和膳夫组成的治安大队，气势汹汹冲到了司业堂外。

    ~~

    率性堂，甲字号教舍内，坐满了无所事事的学官，气氛热烈极了。

    何操、田子真几个积极分子，更是变现的异常亢奋。

    “你们看到了么？”何操大声道：“老宋早晨去叫诸生上课，被他们轰了出来。”

    “生员们还指着鼻子骂他，杀人犯，狗汉奸呢！”田子真夸张的说辞，没有引起一点反驳，反而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

    “伱们小声点！”有老成些的皱眉道：“让人听到怎么办？”

    “怕啥，都是心知肚明的事儿，我们不笑，老宋也不会不知道是我们干的！”何操肆无忌惮道。

    “也对，那老汉已是冢中枯骨，没什么好担心的。”众学官又爆发出一阵欢快的笑。

    “说起来，司业大人去哪了？”这时有人奇怪问道：“明明刚才还在这儿的。”

    “是不是上茅房了？”田子真道。

    “便秘也不该这么久啊，快去找看看。”何操也忽然意识到不太对劲，便吩咐道。

    “好。”两个学官闻命起身，就要推门出去。

    谁知，房门却被人从外头踹开了。

    然后便见一帮子褐衣短打，头戴小帽的膳夫举着扁担、拎着擀面棍涌了进来。

    “你们干什么？”何操忙大声呵斥道：“这是尔等该来的地方么？”

    “快滚出去！”田子真也跟着吆喝起来，谁知转瞬便‘哎呦’一声，脑袋挨了一面杖。

    这时，罗老师在几个胥吏簇拥下，威风凛凛进了教舍。

    “罗本，你要造反么？！”何操等人自然不会束手就擒，一边跟膳夫们扭打在一起，一边愤怒咆哮道：“擅自抓捕朝廷命官，是要满门抄斩的！”

    “该满门抄斩的是你们！”罗贯中却一脸正气道：“你们自取灭亡还妄图让全体国子学生为你们陪葬，实乃丧心病狂，人人得而诛之！别说抓你们了，就是杀了你们，也无罪有功！”

    说着一挥手，说出自己心水很久的主角台词道：“拿下！”

    “是！”

    “中！”

    “好嘞！”膳夫们高声应和，动作更加肆无忌惮。

    学官们也拼命反抗，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但一番鸡飞狗跳之后，人多势众、粗手大脚的一方，还是战胜了手无缚鸡之力的讲官们。

    这里头还多少含了些深仇大恨。

    因为学规规定生员不得辱骂殴打膳夫，却没禁止教官辱骂殴打膳夫，所以平日里这些芝麻官们把膳夫当成奴仆呼来喝去，一有不顺心就拳脚相加。

    膳夫们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还不趁机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一个个下手贼重，还下黑脚，把学官们打的鼻青脸肿，踹的鸡飞蛋打，按在地上使劲摩擦。

    要不是罗贯中实在看不下去，大声喊停，还不知他们能干出什么事儿来……

    “快绑了，押到绳愆厅去！”罗老师也是读书人，看不得读书人被虐得这么惨，便不忍的闭上眼，这下心里就不难受了……

    ~~

    绳愆厅门口。

    宋讷目瞪口呆看着一个个学官被五花大绑，用绳子穿成长长一串，让膳夫们驱赶着过来。

    “太过火了吧？”看着那一张张鼻青脸肿，羞愤欲死的面孔，他一张脸皱成了苦瓜。

    “你要的嘛，偶像。”朱桢淡淡道：“请宣布国子学暂时停课吧。”

    “是……”宋讷点点头，教官都被一锅端了，不停课还能咋办？

    而且停课还有个好处，就是诸生罢课失去了作用……

    学校都不上课了，你还罢的哪门子课？

    ps.下一章稍等哈。

    (本章完)


------------

第六四二章全撂

    “你们为什么要抓我们！”

    “你们这是造反！”

    “快放了我们！”见到老六，学官们又是一阵骚动。

    “为什么抓你们，伱们心知肚明。”朱桢懒得跟他们废话，直截了当道：“不妨把话直说吧，你们这回煽动诸生罢课，犯了朝廷的大忌，统统都死定了。”

    “纯属污蔑！”

    “你血口喷人！”学官们自然死不认账。

    “我当然有证据。”朱桢一挥手，两个皂隶便架着个形容憔悴至极，路都走不稳的老者出来。

    “潜夫公……”学官们惊呼起来。只见他除了嘴唇干裂外，全身完好无损，精神却萎靡至极，两眼红的像兔子，就像好几天没睡觉一样。

    再仔细一看，他的两个眼皮被小签子撑着，想合都合不上。

    陈潜夫的反应已经极其迟钝，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头，眼珠徐徐转动，木然扫过众人，直到看见老六，他才慢慢开口道：“我，要，喝，水，睡，觉……”

    “那你肯招了么？”朱桢问道。

    “肯，什么…都…招……”陈潜夫一字一卡顿，艰难的答道。

    老六摆摆手，胥吏将陈潜夫架了下去，又把金文征带了出来。

    金助教毕竟年轻，身体状况比潜夫公好很多，但同样两眼血红，嘴唇干裂。

    他的意志远不如陈潜夫坚定，一见老六便马上跪地，痛哭流涕的忏悔。

    “呜呜，大人，我罪该万死，我统统招供，求求你别折磨我了，下官真的受不了了……”

    朱桢又摆摆手，胥吏再把他拖下去，金助教还在那哭喊着：“我错了，让我干啥我都配合，给我口水喝吧……”

    “……”众学官看的的不寒而栗，不知两人经历了怎么样的折磨。对自己宁死不屈的信心也急剧下降。

    “亲眼看到了吧？你们大可一言不发，朝廷也有足够的证据，定你们个满门抄斩！”朱桢冰冷的目光扫过众学官，沉声道：“不服的现在就可以站出来，本官便不跟你们废话了。”

    “……”众学官互相看看，没人动弹。

    “但祭酒大人不忍看你们全都摸不着头脑，苦苦恳请本官不要一锅端。”朱桢又话锋一转道：

    “祭酒的话咱不能不听，所以我给你们五个名额——前五名招供、认罪、愿意配合的，可以免罪回家，日后也不会被朝廷追究。”

    “听清楚了，只有五个特赦名额。从第六个开始，你就是招供了，也只能依法处置，基本死路一条了。”朱桢说完，便吩咐罗老师，先把这些学官分开关押起来。

    待到膳夫们将垂头丧气的学官带下，宋祭酒终于忍不住道：“尊驾把所有学官都抓起来，是不是太过了些？大部分人应该只是被裹挟的而已……”

    “打扫干净屋子，才好进新家具。”朱桢淡淡道：“不管他们是被裹挟的还是主动的，都不适合未来的国子学了，还是一扫而光来的利索。”

    说着他瞥一眼宋讷道：“再说咱不是帮你送了人情么？”

    “好意心领了……”宋祭酒闷声道：“但老朽冢中枯骨，完全没必要。”

    “少搁这儿矫情。”朱桢发现跟这老倌儿，好好说话没用，非得骂他呵斥他，他才舒服。

    “这次的事件，你们双方都有责任，你的责任甚至更大些——就不说你死板无情，给了人家挑拨离间的机会。身为国子学祭酒，平时麻痹大意，任由副手私下串联，事到临头也毫无察觉，你是干什么吃的？一个严重失职绝对逃不了！”

    “是。”宋讷点点头，神情痛苦道：“尊驾说的都对，老朽德不配位，辜负了皇上的厚望，实在罪该万死。”

    “说的没错，你罪该万死！但现在为了大局，只能先想法把你摘出来！”朱桢沉声道：

    “一切是有人阴谋颠覆国子学，恢复科举，明白了吗？！”

    “……”宋讷迟疑一下，点点头道：“明白。”

    ~~

    结果不出所料，众学官很快就撂了……

    他们三五人一间，被关在小小的号舍中。

    为了能让他们住得更‘舒坦’一点，老六还贴心的让人将桌椅床铺等所有碍事儿的全都撤走，这样地方能更宽敞。

    晚上直接和衣睡在地上，不给吃喝，拉撒也不准出屋……人被关在里头，简直是度日如年。

    更摧残他们神经的是，隔壁响起的开门声。这时，他们便会纷纷趴在门缝上，看看是不是有人要交代了。

    他们嘴上骂那人‘软骨头’，心里却暗暗着急，特赦名额又少一个……

    眼看名额就要耗光，他们终于扛不住了，争先恐后拍门大喊，我们也要招供！

    ~~

    看着摆在面前的一份份口供，基本都对王司业指使他们煽动诸生罢课供认不讳。

    还供述王司业常年指使他们，将祭酒和学校的规定扩大化、极端化，来增加诸生的痛苦和怨气。甚至故意把一些有问题的生员推到绝境，逼迫他们自杀……

    罗老师一边整理口供，一边忍不住叹气连连道：“回头剖开那王司业的肚子看看，里头是不是生了一副狼心狗肺？”

    “王司业不过是陈潜夫那些人的马前卒罢了。”朱桢冷冷道：“甚至陈潜夫自己，也是过了河的卒子……”

    不过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他沉声吩咐道：“给那些学官笔墨，让他们每人把口供抄一百遍，签字画押，发给诸生好好看看，他们自己有多愚蠢。”

    “哎好。”罗老师点点头，又有些幸灾乐祸道：“可惜那几个年轻人让殿下失望了，到底是没说动诸生复课。”

    “谁说的？”朱桢却笑道：“你在里间整理口供的时候，马君则刚来过告诉我，他们劝说成功了。只要校方宣布复课，诸生都会回来上课的。”

    “是么？”罗老师吃惊道：“这边口供还没问出来，他们就先搞掂了，能力挺强的么。”

    “当然了，能力不强，未来怎么当宰相，怎么力挽狂澜？”朱桢得意一笑道：“罗老师，承认人与人之间是有差距的，一点不丢人。再说，他们也有不如你的地方。”

    “啥？”

    “他们不会写啊！”朱桢哈哈大笑起来。

    (本章完)


------------

第六四三章处置 新任祭酒

    “基本上，国子学情况就是这样。”待事态平息，朱桢便立即进宫，将经过原原本本禀报父皇和大哥。

    并呈上了审计结果、涉案人员口供，和宋讷的自述。

    朱元璋耐着性子听他说完，黑着脸问道：“为什么拖到现才禀报？早干什么去了。”

    “当然是为了将影响降到最小了。”朱桢沉声道：“儿臣牢记父皇指示，‘国子学是朝廷的门面，更是父皇的脸面！不能一上来就掀起大狱。’所以要让事态可控。”

    “咱说过这话吗？”朱元璋翻翻白眼，想不认账。

    “确实说过。”太子点头道。

    “那好吧……”朱元璋这才发作不得，忍了半天又气愤道：“咱却是忍不住！”

    说着，把腰间玉带使劲往下一按，他沉声道：

    “传旨，将王嘉会、金文征、陈潜夫等一干主犯剥皮揎草，从犯枭首，高悬国子学门前，以儆效尤！”

    “父皇，那里是夫子庙，把那么多人皮人头挂在门口未免不敬。”太子劝道。

    “唔……”朱元璋想一想道：“那就在山门外，立上几根木桩子，把那些人皮人头挂上去，这样进进出出一抬头也能看见。”

    朱桢心说好家伙，这是什么‘最炫蚩尤风’？

    顿一下，朱老板又补充道：“别忘了那个余熂，他身为吏部尚书，居然自甘堕落、与那些跳梁小丑沆瀣一气，真是太让咱失望了！把他的脑袋砍下来，悬挂在吏部大门前！”

    “是。”太子知道劝不住，只好应声。

    “至于宋讷这个祭酒，”朱元璋停顿好一会儿，始终举棋不定，便问老六道：“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降职留用。”朱桢开宗明义道。

    “哦？”朱元璋有些意外的瞥他一眼。“你不是一直恨他恨得牙根痒痒么？”

    其实朱老板这时候，已经起了要杀宋讷之心。他之前力保宋讷，是因为宋讷把国子学治理的好，能源源不断为他产出合格的官吏。

    但现在，要不是老六在，国子学就要彻底翻车了，甚至会沦为大明朝的头号笑柄。朱元璋感觉被宋讷辜负了，羞恼之下，自然杀心顿起。

    他问老六，就是为了帮自己下定决心。还能顺便让老六替他把黑锅背起……

    没想到老六居然改弦更张，保起宋讷来了。

    “从个人角度，儿臣十分讨厌这个一根筋的死老头。”朱桢便正色道：

    “但经过审计发现，在洪武五年，也就是宋讷任祭酒之前，国子学账目混乱、贪污浪费严重。然而在他担任祭酒期间，情况迅速扭转，这从国子学自洪武八年就不再需要朝廷额外拨款，甚至可以给学生每年发放一贯‘孝亲钱’，就能直观的看出来。

    “然而在今年，他临近致仕，王司业逐渐接过了财政大权，结果账目又开始出问题了。”说着他叹口气道：

    “这至少说明，他是廉洁奉公的。”

    “但当国子学的祭酒，光廉洁奉公可不够。”朱元璋闷声道：“他得给咱把学校管好了，不出事儿是最起码的。”

    “这就是儿臣要说的第二点了。”朱桢沉声道：“尽管他有很多缺点，但有个罕见的优点——铁面无私，绝不通融。这是未来管好国子学的必要条件，但能做到这点的大明官员，实属凤毛麟角。

    “而且通过这段时间在国子学的经历，儿臣发现那里的情况十分的复杂——说是南北矛盾的交汇点，学校与科举的主战场都不为过。

    “在那里，宋讷一个人承受了某个群体的集体恶意诽谤和抹黑。”老六接着道：

    “当然，他自身的问题也很大，不然不会被人利用。可儿臣也说不清，他是自来如此，还是在跟那帮人的缠斗中，一步步被逼成这样的。所以儿臣觉得，可以再给他一次机会，当然必须给他安排个顶头上司来制衡他，以免他再弄得太过火。”

    “确实，”太子点点头道：“儿臣也觉得降职留用甚是妥当，如果这时候不保他，继任者势必要走另一个极端——国子学现在需要的是宽严相济、适当宽松，但规矩过于松弛，肯定会前功尽弃的。”

    “行吧，那就按老六说的来。”听老大都这么说了，朱元璋也就点点头，问老六道：“那谁来当这个祭酒呢？有人选了么？”

    “儿臣之前就跟大哥商量过——江西布政使曾泰。”朱桢便点头道：“本来让他干左司业，还有点对不起他，现在直接上祭酒，还能穿绯袍，就体面多了。”

    “放在平时，曾泰当这个祭酒自然没问题。”朱元璋认真寻思半晌，却摇头否决道：“但眼下，国子学到了最危险的时刻，那些人的反扑，他顶不住的。下一步该怎么走？也不是他能决定的。”

    “那父皇觉得，谁能顶得住？”朱桢点点头道。

    “你。”朱元璋淡淡道。

    “我，真让我当祭酒啊？”朱桢指着自己的鼻子。

    “有什么好意外的？咱早就决定是伱了，不然干嘛让你去上学？”朱元璋淡淡道：“现在看来，当初的决定是正确的，这个活别人真干不了。”

    “那干嘛还要问我人选？”老六大翻白眼。

    “还以为你会当仁不让呢。”朱元璋似笑非笑道：“没想到你还挺自觉。”

    “儿臣能说不么？”朱桢心说，这不废话么，这可是大明的黄埔军校校长，这么敏感的位子，我可不敢主动讨要。

    “不能。”朱元璋断然道：“怎么也得上了正轨，再让别人接手。”

    “老六你就别推辞了。”太子也劝他道：“说起科举，你不是一套一套的么，那就用出来，给我们看看，到底是纸上谈兵，还是真有料。”

    “当然真有料了。”老六一挺脖子。

    “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太子笑道：“正好曾泰我也另有用向。”

    “让他干啥？”老六好奇问道。

    “中书省。”太子淡淡道：“那边铁板一块太平静了，让他跟胡相抬杠去。”

    “好家伙，这官运，挡都挡不住。”朱桢不禁叹道。本来以为曾泰要降级任用了，结果一来二去，人家进中书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朱元璋淡淡道：“曾泰得做好扒层皮的准备。”

    “父皇不要紧，杠精都是很抗挫的。”老六却不以为然，老贼显然低估了‘杠灵’的战斗力。“还不知道谁折磨谁呢。”

    (本章完)


------------

第六四四章 辞旧迎新

    朱老板杀人向来比老四还快。

    五月端午，家家户户插艾蒿。国子学门口却竖起了几根竹竿，上头插上了血淋淋的人头，还挂几个填了稻草的人皮。

    朱桢对此深恶痛绝，这么一搞，以后妹子们还怎么在校门口接自己放学？

    那画面简直不敢想象……

    但震慑效果也真是好。看到昔日师长，还有那些挑头的师兄，只剩下的头脑或面子，国子学生们彻底老实了。

    所以当他们在彝伦堂前聆听圣训时，全都噤若寒蝉跪地，大气不敢喘。

    便听吴公公高声宣旨道：

    “司业王嘉会、博士陈潜夫、学官金文征、田子真、何操等夤缘为奸，党比内外，久若不觉，深为朝廷之患、生员之灾。今乃发露其罪，昭告天下——以卑践尊，诬辞陷害，大伤学规；挑唆生员，对抗学校；构结权要，利口饰非，以惑朕听。若中所惑，因循岁月，祸及于人，又非浅浅！”

    然后，朱元璋又就金文征等人指控宋讷的罪名，逐一亲自批驳——

    “一诬赃，甚非礼也！且所教生徒，或公侯大家之子。其家父母兄长极欲子弟成才，厚师于礼。或币帛，或鞍马钱物酒殽之类，此生员父母之贤也。彰师之教，儒者自此以为万幸，孰拟之为赃？”

    “一逼死生员，其罪当坐亲教之师。祭酒本提大纲。生员有事，亲教之师必当存问，若事有不谐，或请之祭酒，或奏之于朕，安能不谐？其奸人金文征反不克己，诬罪上官！”

    “一克落师生廪赋，事在该司。年终通考，验原收若干岁支。若于弊之有无，惟在法司，非僚属所稽。”

    “一国学之设，教育天下英才，理道之渊薮，仁义之本根。凡出规而越矩，自以为是而为人师，可乎？独金文征等擅此乖为。”

    “一以从九品敢凌从四品官，阶相遐甚不相迩。越礼犯分，莫甚于此……”

    批驳完毕后，朱元璋又对生员训话。

    “那宋讷做祭酒呵，学规好生严肃，秀才们循规蹈矩，都肯向学，所以教出来的个个中用，朝廷好生得人。那王嘉会每都怀着异心，不肯教诲尔等，明着放纵讨好，暗中逼死生员，把宋讷的学规都改坏了。所以祭酒与秀才误会深重，都是他那一干人好生坏事。”

    “如今朕将宋讷降为司业，不为别个，单为他识人不明，竟叫王嘉会等奸人蒙蔽，未早识破。”

    听到这里，宋讷老泪纵横，暗道皇上对自己恩重如山啊！

    殊不知，要不是老六保他，他这会儿就算不在杆子上挂着，至少也摸不着头脑了……

    ~~

    “朕又着皇六子楚王加海王桢来署着学事，他定的学规，恁们当依着行。敢有抗拒不服，撒泼皮，违犯学规的，他都不饶，全家发向海外耽罗岛上牧马。

    “今后学规严紧，若无籍之徒，敢有似前贴没头贴子，诽谤师长的，许诸人出首，或绑缚将来，赏钱两贯。将那犯人凌迟了，枭令在监前，全家抄没，人口发往耽罗，与牧马人为妻。钦此！”

    长长的圣旨念完后，众生员顾不上品咂，赶忙在宋讷的率领下山呼：“臣等谨遵圣训，深躬自省！”

    然后宋讷起身接旨，恭声问道：“敢问吴公公，殿下何时驾到？”

    “王驾快到门口了，”吴公公笑答道：“宋司业赶紧带秀才们去恭迎吧。”

    “啊，是么？”宋讷没想到楚王来的这么快，好在为了迎接圣旨，国子学已是中门敞开，净水洒地，倒也不会太失礼。

    他赶紧率领众生员出迎，果然见到楚王殿下的仪仗，自武定桥浩浩荡荡而来！

    前头是衣甲鲜明的楚王府骑兵队鸣锣开道，后头跟着各色大纛旗号二十四面。

    然后是亲王仪仗乐队，用十三种乐器，边走边奏，节奏与队伍行进的步点居然出奇的吻合。

    接着是各种告止幡、传教幡、信幡，还有红销金伞、红绣伞、罗伞、方伞、曲盖，引导着楚王殿下的木辂、玉辂缓缓而来。

    老六就一身衮龙袍，端坐在当间的玉辂上。他身后，还有端盆捧罐儿的宫人百余名，最后又是持旗打幡儿的骑兵两百名。

    整个仪仗人数千余人。这还不包括在外围警戒的官兵。要是算上这些人，就超过两千人了。

    这么大规模的全套仪仗，老六也是头一回享受。之前他都是骑着牛或熊猫，在几十名护卫的随扈下低调出行的。

    到地方上时仪仗要排场些，但上哪去准备这么多的旗鼓仪仗之物？

    其实到现在，老六也没置办好这些家什儿。不是他抠门，而是等闲用不着，还占地方，弄它作甚？

    这回是大哥特意将他自己的仪仗减去了几样太子专属的，便成了亲王的全套出行仪仗，浩浩荡荡护送着他招摇过市，来国子学的上任。

    朱桢坐在当间的玉辂上，隔着珠帘看着望尘拜舞的宋讷和国子学生，很难不飘飘然。

    好在那些挂在竹竿上的人头，让他瞬间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不是来耍威风，而是来攻坚克难的。

    玉辂稳稳停在山门口，小宦官赶忙摆好金脚踏。

    汪公公亲自挑开车帘，恭请殿下下车。

    朱桢这才扶了扶头上的翼善冠，步履沉稳的走下车来。

    “平身吧。”他缓慢而庄严道。

    “谢殿下……”宋讷率众应一声，从地上爬起来。

    看到楚王殿下的脸，他不禁一愣。

    虽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现在高贵无比，令人不敢逼视的楚王殿下，却跟那洪学丞，长得不说一模一样吧，简直就是别无二致……

    宋讷下意识左右看看，果然没见洪学丞的人影。

    他这才恍然，原来洪学丞就是楚王殿下啊……

    怪不得口气那么大。其实他就是在实话实说罢了。

    朱桢朝他眨眨眼，然后正色道：“宋司业是吧，久仰大名，幸会幸会。”

    “罪臣才是久仰殿下大名。”宋讷也赶紧配合道：“国子学能得殿下亲掌，诸生真是三生有幸啊！”

    “但愿。”朱桢点点头，便在宋讷和众随从的簇拥下，以第三种身份进了国子学的大门。

    ps.第三章还是得晚点送上。现在这个年纪，只要是出差，在外势必难以正常写作，回来之后还得好几天才能调整回状态，真是无语至极。

    (本章完)


------------

第六四五章 另外三件事儿

    生员们躬身侍立两旁，忍不住偷窥楚王殿下。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只见那楚王殿下居然跟洪学丞长得一个样……

    众生员对他那番食堂演讲还记忆犹新，‘本官来这里，就办三件事，伙食、伙食，还是他么的伙食！’

    当然他带来的改变绝非伙食，整个国子学的学官都被他一锅端了好不好？

    洪学丞那英姿勃勃的形象犹在眼前，怎么一转眼又变成了楚王加海王殿下？

    生员们全都目瞪口呆，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太快……

    马君则却长长松了口气，他不像铁铉几个那么年轻，他是见识过社会险恶的。一直隐隐有些担心。

    倒不是担心被老六骗了，而是担心他们几个被卷入漩涡，到时候老六拍拍屁股走人，他们成了被报复的对象。

    现在楚王殿下来亲自担任祭酒，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瞧瞧，君则兄的嘴巴，都咧到耳朵根了。”杨士奇小声调笑道。

    “噤声。”胡俨低声呵斥道：“我们现在是殿下的人，更要以身作则。”

    “好家伙……”杨士奇倒吸口冷气，没想到连老胡也不淡定了。

    其实就连他自己，此时也心潮澎湃，情不自禁的畅想起，自己一片光明的未来。

    杨士奇暗骂自己没出息，破了宠辱不惊的心境。可这种不可能的奇遇，可能只有黄观这种心如止水的怪胎，才能保持平静吧。

    他正暗暗自责，却听黄观小声问铁铉道：

    “哥，殿下不会怪我们，当初笑话他半夜做梦背书吧。”

    “你又没笑话你怕啥……”

    “可是我跟着笑了一声，虽然就一声，殿下不高兴怎么办？”黄观忧心忡忡道。

    “……”杨士奇心说，得，眯一鸠样。

    ~~

    彝伦堂前，举行了隆重的祭酒上任仪式。

    隆重的八佾之舞后，朱桢给孔圣上了香，拜了文曲星，又接了宋讷的祭酒大印，然后再次受师生隆重拜见。

    最后，他发表了自己的就职演说。

    “本王来这里，就为三件事！”

    “……”台下的生员们神情古怪，险些跟着喊出来。

    “但不是‘伙食、伙食还是伙食’了。”朱桢莞尔一笑，等于默认了自己就是洪学丞。

    之前国子学的危急，他处理得不赖，自然不避讳将马甲归于自己。

    要是成绩太差，那就该打死不认了。

    诸生终于忍不住嗤嗤笑起来。之前的恐怖紧张的气氛，也被冲淡了不少。

    “当然，伙食还是要搞好的。”朱桢笑道：“吃好喝好才能学好，这点本王跟洪学丞，英雄所见略同。”

    生员们又是一阵笑。都觉得楚王殿下让人如沐春风，跟那宋讷真不一样。

    “那么是哪三件事呢？”朱桢举起三根指头道；“改革，改革还是改革！”

    “首先，学制要改。之前学制存在严重的问题，比如国家辛辛苦苦培养四年，再加上在府县的五六年，整整十年！却被罚做吏员，这显然是极大的浪费，也是对生员自尊毁灭性的打击，所以从今往后，生员一律不再罚做吏员！”

    生员们闻言，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这是他们最大的心病了……殿下一上来就给他们解决了。

    “当然，具体的方案，还得本王跟有司商定后，再禀报父皇批准才能作数。所以这里就先按下不表。”朱桢接着高声道：

    “其次，学规要改——诸生是来受教育的，不是来受虐待的。所有超出正常范畴的规矩，统统都要取消！比如自即日起，取消晚课！”

    “所有生员，生病了要及时送医，不超过三天的病假，只需要跟本班助教请假！”

    “生员也是未来的官员，要保全体面，是以生员犯错，改为罚抄学规、禁足思过，直至开革充军等处罚手段！绳愆厅自即日起，取消鞭笞之刑！”

    “学规不能有悖人伦，所有入学两年以上生员，可以放假回家探亲一次，给与脚力，立限还校，违者罚之！”

    “第三，教舍也需要改，夫子庙前身不过是应天府学，现在成了全国最高学府，教舍宿舍全都拥挤不堪，师生生活学习的环境太恶劣。所以本王已经奏请父皇，在鸡鸣山下建设一座大十倍的新校园！”

    朱桢每说一条，生员们都爆发出一阵欢呼。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将之前痛苦和恐怖彻底掩盖……

    ~~

    仪式之后，学生回教舍自习。

    朱桢移驾祭酒堂，接受学官的参拜。他面前的大案被覆上了黄绫，身后也换上了亲王宝座。

    但还是很不体面……因为除了宋司业、罗学丞外，就只剩没跟着闹事的小猫三两只了。

    比起之前宋讷升堂时的隆重场面，眼下草台班子的既视感十分浓重。

    不过朱桢没啥好抱怨的，因为那些不在的学官，都是被他亲手抓起来审判，然后送上断头台的。

    “大家都是老熟人了，没什么好寒暄的，也不用自我介绍了。”朱桢淡淡道。

    那几个学官忙畏惧的点头。他们虽然没被牵连，可之前这段时间人人过关，天天被反复盘问，写自白书写到吐，也没少被老六拾掇。

    “就像刚才在彝伦堂说的，国子学改革的大政方针还需要酝酿一段时间。”朱桢便接着道：

    “大伙儿合计合计，这段过渡期该怎么度过吧？”

    “回禀殿下，当务之急是赶紧请翰林院选派讲官，”宋讷便先道：“还得请吏部任命一批学正、学录，不然根本无法组织教学，甚至连最基本的秩序都无法维持。”

    “补充讲官学官，确实是当务之急。”朱桢却有不同看法道：“但现在再随便来一批，跟之前那些没头没脑的死鬼有什么区别？完全没区别嘛。所以这次宁缺毋滥，每个教师都要经过本王亲自严选，必须要政治可靠、业务过硬、师德无亏才行。”

    “那可不知得到啥时候了。”宋讷焦急道：“这段时间怎么应付？就我们这几个人，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

    “所以本王让老生放假嘛。”朱桢却早有打算，道：“你们只教新生就行了，这下可以应付了吧？”

    “勉强吧。”宋讷无奈道。他还想完事儿死一死呢，这下又得把死期往后拖了……

    (本章完)


------------

第六四六章 避暑

    炎炎夏日，蝉鸣不止，国子学校园中又恢复了琅琅读书声。

    虽然率性堂的高年级学生在各衙门实习历事。中年级的两个班也放假探家去了。学校里眼下只有低年级的学生在，但也足有三十三个班之多。

    老六却迟迟不肯增加教师，非要坚持宁缺毋滥，逼得宋讷天天从早到晚上大课，累得满嘴起大泡，就连罗老师也不得不赶鸭子上架，给生员们讲起了‘道德与法治’……呃，就是《大明律》。

    他自己却几天不露一面，美其名曰‘要集中精力思考国子学的未来’，让罗老师不禁怀疑他，是不是躲避清闲跟妹子避暑去了？

    罗老师还真是了解老六，他确实是去避暑了。但没出南京城，而是带着老师一家来到清凉门内的清凉山上。

    这里曾是南唐皇帝最中意的避暑胜地，山上的茂密竹林传说还是李后主所栽。

    据说李煜在位期间，每当炎热夏天来到时，便会抛下恼人的朝政，携心爱的大小周后来到这山上的避暑行宫纳凉填词。

    几百年过去了，李煜所建行宫早已湮灭，取而代之的楚王殿下的避暑宫了……如今他身兼数职，愈发忙了，加上人也大了，每日回宫住宿多有不便。

    所以他便奏请父皇，将清凉山赐给自己，作为在京时的居所。朱元璋一口答应，不过钱是一分不给的。

    其实朱元璋给他哥哥们，都掏钱在京里盖了王府。但到了老六这里，老贼就抠搜起来，还给他钱？不问他要钱养儿子就不错了。

    当然老六也是没钱的，只能让总理海政衙门出马，在此兴建了‘海政第一疗养园’。

    楚王殿下也是海政衙门的一员，先试用一下一期落成的疗养区，这很合理吧？

    ~~

    清凉山间竹林中，有一引山泉水的小池，池畔湖石叠嶂、卵石铺地，有一六角凉亭。

    人坐亭中，江风送爽，多竹生凉，竟无丝毫暑气。

    刘璃身着翠裙、秀发如瀑，在亭中焚香抚琴，更为这写意的画卷平添几分幽雅。

    朱桢跟刘伯温对坐在一张几案旁，案上却堆满了书籍。看封皮，尽是些《测圆海镜》、《四元玉鉴》、《杨辉算法》之类的算数书籍。

    “九归古诀是‘归数求成十，归除自上加。半而为五计，定位退无差’……”刘伯温拿着那本杨辉的《乘除通便算宝》，吩咐一旁做记录的刘祥道：

    “杨辉在这四句古诀的基础上，又添注了三十二句新口诀，使之更加明确。先一并记在珠算的归除法一章中，等我回头作注解。”

    “要的要的。”朱桢从旁一边吃着刨冰，一边点头道：“再加上‘凑倍除法’，珠算除法这一篇，内容就差不多了。”

    “不是，你还真打算编一本数学教材出来？”老刘无语道。

    “不止是一本初级数学教材，还有中级和高级的。”朱桢雄心勃勃道：“凭咱师徒的数学功底，应该能应付过来。”

    “其实数学是我最不担心的。”说着他挠挠头道：“兵科教材也还好说，后头的工科、户科最愁人了，好像谁也帮不了我，只能本王自己上。”

    “你这么大的野心，真要为国子学全部重订教材？”刘伯温简直无语。“真要是做到了，夫子庙里就别供孔圣了，供你朱圣人吧。”

    “哈哈，那也未尝不可。”老六直接狂的没边了，踌躇满志道：“不然我干嘛要接手国子学？我要将其改名国子大学，为改变大明而育才！”

    “大明才立国几年啊……”刘祥忍不住小声吐槽。

    “写伱的字吧。”老六白他一眼。“啥都不懂还在这瞎比比。”

    “我去拉屎……”刘祥郁闷的搁笔起身，心中妈妈批道，就你懂，你不是楚王你是懂王。

    “这么说，你准备搞分科取士喽？”刘伯温却对他的想法一清二楚。

    “嗯，我准备将国子学改革与科举改革套起来。”朱桢点点头道：“让他们不念国子学，就没法考科举。”

    “这样倒不用担心国子学被边缘化了。”刘伯温道。

    “我可没有那么狭隘。”朱桢笑道。

    “知道，改变大明……的未来嘛。”刘伯温揶揄一笑道：“楚王殿下真把这事儿办成了，将来的读书人想不拜楚殿都不行了。”

    “怎么，师父觉得我想屁吃呢？”朱桢粗眉一挑。

    “差不多吧。”刘伯温淡淡道：“你这么搞，早晚要被群起而攻之的。”

    “那么夸张？”朱桢咋舌道。

    “你搞分科取士，分的是谁的锅？还不是四书五经的锅吗？这是要砸了那些大儒的饭碗啊。”刘伯温笑道：

    “知道他们为啥反对宋讷么？”

    “因为他们急着重开科举。”老六道。

    “说对了。”刘伯温颔首道：“就好比那个被你们爷们剥皮的陈潜夫，他就是专讲《公羊传》的名家。所谓‘辛苦遭逢起一经’，靠这一经就能让人金榜题名，他也靠这一经开学授课大半辈子，混得名利双收。

    “结果朝廷停了科举，由学校选拔人才，他能不急眼么？”刘伯温笑道：“换了你，你也急。”

    “那是。”朱桢点点头道：“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对他们来说，你这分科取士，还不如学校呢。”刘伯温淡淡道：“至少学校里教的东西，他们还大体能懂。要是分科取士开了，那些什么明法、明算、明工之类的科目，他们可是一窍不通的。还怎么好意思以士林前辈、读书人的老师自居？”

    “我不是给他们留了个明经进士吗？”朱桢叫屈道：“再说，不管考哪一科，都得考经义，他们的专业还是必修课哩。”

    “骗鬼去吧。”刘伯温哂笑道：“读书人可不是头脑简单的丘八，你这种耍猴的把戏人家一眼就能看穿。”

    “嘿嘿……”老六无所谓的笑道：“但让宋讷给我垫了个场，国子学几十颗人头落地，就不信几年之内，还有人敢跳？”

    “等过去几年，分科取士木已成舟了，他们又能奈我何？”朱桢淡淡道。

    (本章完)


------------

第六四七章 箭在弦上

    “你说的也有些道理。”刘伯温有些唏嘘道：“年轻就是好啊，闯劲儿满满，想到就干，成不成后看，不像老人瞻前顾后。”

    “不还是师父教我的吗？这世上哪有一定能成的事儿？只要天时地利人和凑齐了两样，莽就完事儿了么？！”老六笑道。

    “我是这么说的么？”刘伯温哑然失笑道：“你小子不要给我乱安排语录。”

    “嘿嘿。”见被老刘识破，老六嘿嘿一笑，转个话题道：“说起来。师父，怎么不见你这边有动静？”

    “什么动静？”刘伯温反问。

    “恁不是说，要在一年之内，除掉胡惟庸么？”老六问道。

    “急什么，这一年才过去一半呢。”刘伯温淡淡道：“还有半年时间呢。”

    “胡相现在好像老实得很。”老六不大相信道：“他不乱来的话，挺过半年不成问题吧。”

    “他能一直忍住不乱来么？”刘伯温却幽幽道：“就算他能，他下头的人能忍住吗？”

    说着他端起茶盏，轻呷一口道：“实话告诉伱吧，这半年我可没闲着，一直在做各种准备的。”

    “还以为师父跟诸葛亮一样，身不动、膀不摇，只要心生一计，就能樯橹灰飞烟灭呢。”老六嘿嘿笑道。

    “用连环计让樯橹灰飞烟灭的，那是周公瑾。”刘伯温没好气道：“都成国子学祭酒了，不能再那么不学无术了，让人笑话。”

    “我就这水平啊师父。”老六一脸无奈道：“所以才尽量少在国子学露面的。不然那帮坏种，真拿些刁钻古怪的问题请教我，答不上来丢死人了。”

    “他们那是请教么，那是存心看你笑话。”刘伯温淡淡道：“国子学祭酒可没那么好干的，当初韩国公干了一个月就坚决请辞，就是跟你同病相怜。”

    “唉，我这肚子里的墨水，还不如韩国公呢。”老六叹口气，试探问道：“要不让小侄女跟着我上班吧，给我当个秘书。我可是见识过，啥都难不倒她。”

    正在抚琴的刘璃眼前一亮，满含期待的望着爷爷。

    “女孩子家家的……”刘伯温皱眉。

    “可以女扮男装嘛。”朱桢满不在乎的笑道：“本王身边的人，谁还敢细究不成？”

    “好好的学什么祝英台？”刘伯温哼一声道。

    “唉。师父不同意就算了。”朱桢叹口气道：“我再问问四嫂那边……”

    “谁说老夫不同意来着？”刘伯温登时就没了脾气。旋即又气得瞪他一眼道：

    “臭小子，还敢拿捏老夫。从没见过像你这么厚颜无耻的，脚踩两条船还这么理直气壮！”

    “师父，你说的太难听了。”朱桢赔笑道：“我们都是好朋友，我有困难只能向朋友求助啊。”

    “不要脸。”刘伯温愤愤啐一口，郁闷道：“早知道你是这么个货，打死老夫也不引狼入室。”

    “嘿嘿……”老六却只是笑，师父好歹点头了，让老人家顺顺气又如何？

    刘璃面皮薄，却不能任由老刘继续排揎下去，便插话问道：“爷爷，我怎么还是不大信，你能半年搞掂胡惟庸呢？”

    “你少转移话题。”刘伯温没好气瞥她一眼道：“八字还没一撇呢，胳膊肘子就往外拐。”

    “师父，我也觉着不大可能。”老六赶紧跟上，与刘璃呈起哄架秧子之势。

    “行吧。”刘伯温冷笑一声道：“不露一手你们还以为老夫只剩一张嘴了——瞧好了吧，本月之内，胡惟庸就会倒霉。”

    “尊嘟假嘟？”老六登时满脸兴奋道：“刘璃，准备好小板凳，还有西瓜酸梅汁，咱们好好看戏。”

    “你别高兴太早。”刘伯温却缓缓摇头道：“一旦发动起来，胡惟庸会激烈反击的。但他猜不到是我在捣鬼，八成会把账算到你四哥头上。这点我得先跟你说清楚了。”

    “是么……”老六哈哈一笑道：“这也在师父的计划中吧？”

    “算是吧，燕王办的是皇差，对付他就是打皇上的脸。”刘伯温淡淡道：“但他们势必会对付他的，这是我也改不了的。”

    “嗯……”朱桢神情渐渐严肃，摸着渐渐恢复的双下巴寻思片刻，就明白了师父的意思。“我四哥干的事儿太招恨了，胡惟庸那帮人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这不废话么。”刘伯温哂笑道：“春天里，你四哥满世界的招密探，往公侯大臣家里安插眼线，胡惟庸要是毫无察觉，那他也活不到今天了。”

    “但这也让他们如芒在背，早就想拔掉这根刺了。”刘伯温沉声接着道：“所以只要有机会，他们一定忍不住的。”

    “那胆子也太大了吧。”朱桢咋舌道：“归根结底，那可是老……父皇安的监控，他们也敢拆？”

    “他们连造反都敢，有什么不敢的？”刘伯温幽幽道：“这也是皇上对他们一百个不放心的原因。”

    “唉，还真是。”朱桢点点头，叹口气。

    父皇对勋贵不放心，所以上手段；勋贵觉得委屈被冒犯，所以要反抗；父皇就更不放心了，上更激烈的手段；勋贵就更委屈了，反抗的更激烈，直到矛盾彻底爆发……死循环了属于是。

    “所以要干掉胡惟庸，不难。”刘伯温叹气道：“但这半年来，我了解到他跟勋贵的关系，比表现出来的还要紧密。很难不拔出萝卜带出泥，而且很可能泥比萝卜多得多……”

    “还真是……”老六脑海中兀然闪过几个字——胡惟庸案！

    那可不正如师父所说吗？胡惟庸其实全家老小没几口，但被他株连到的文武高官，尤其是勋贵，可搭进去好几万口呢……

    怪不得师父这种人物，都会举棋不定呢。

    “唉，造孽啊。”刘伯温望着沙沙舞动的竹海，吐出一口浊气。

    “我的意思是，”朱桢想一想，缓缓道：“胡惟庸肯定要除掉，那些跟着他乱来的勋贵同样不能留，但第一不要广为株连，第二不要祸及家属。这个原先办不到，但现在不是问题了——耽罗岛很大，流放十万人不成问题。实在装不下，还有琉球、吕宋呢。”

    “那样最好不过了，但就怕你父皇，想斩草除根啊。”刘伯温又叹气道。

    “我来想办法。”朱桢正色道：“这大明朝也不是他说了算的，总还有能管到他的！”

    ps.下一章还是稍后。。。

    (本章完)


------------

第六四八章 金陵热

    “行，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老夫也就不瞻前顾后了。”刘伯温就等他这句话呢，唯恐他反悔似的，在小太监的搀扶下起身道：“这儿的风还挺凉的，老骨头吹久了受不了，进去了进去了。”

    “进去喝个热茶，不行再泡个热水澡。”老六笑道：“对着江景搓灰美滋滋啊。”

    “老夫身上干净着呢！”老刘气愤道。

    “那谁知道呢。”朱桢笑着吩咐小太监道：“好好给我师父搓搓灰。”

    刘璃被逗得掩嘴偷笑，待爷爷离去后才白了他一眼道：“你怎好捉弄爷爷。”

    “谁让他刚才骂我脚踩两，那啥来着……”老六嘿嘿笑着说到一半，又打住了。这事儿她可没法跟自己同仇敌忾。

    “呵呵……”刘璃甜甜一笑道：“对了，昨日收到润儿的来信，她不日就要回京了。”

    “是吗？”朱桢一脸惊喜道：“那感情好，你就又有伴了。”

    “小师叔都不知道么？”刘璃目光玩味的打量着老六，促狭道：“还以为伱们一直有联系呢。”

    “哪有哪有……”朱桢一阵心虚，旋即又厚着脸皮道：“还真有。我这不又胖了么，请她帮着制定减肥计划来着。”

    “那天师道的张仙子，不也在京里吗，小师叔何必舍近求远呢？”刘璃双手支颐，一脸天真的问道：

    “她好像一直在寻你呢。小师叔是欠她钱吗？怎么老是躲着她？”

    “唉，她是想求我，跟父皇说情，把她大哥放回去。”朱桢无奈道：“可连母后都不肯帮忙的事情，我哪敢瞎掺合。腚痒了挠挠就是，何必非要吃荆条？”

    因为正一道已经引起朱老板的警觉，所以他准备长留张大真人一段时间，给什么全真、武当制造宝贵发展的机会，分摊一下正一道恐怖的影响力。

    这属于国策范畴了，马皇后是从来不会在这方面指手画脚的，自然更没有老六说话的地儿。

    那张寻真又意外的锲而不舍，弄得老六头大如斗，只好避而不见。

    “这样啊。”刘璃恍然道，然后挺起不太富有的胸膛，伸了伸懒腰，笑问道：“最后一个问题。”

    “还来？”老六的脸皱成了苦瓜。

    “小师叔中午想吃什么呢？”却听刘璃狡黠一笑道。

    “哈哈……”老六一跃而起，扑向刘璃道：“你敢捉弄本王。”

    “抓不到我。”刘璃灵活的一闪身，小鹿似的逃跑，清脆的笑声，在这满山竹林中回荡。

    “哪里逃！”老六熊瞎子似的在后头紧追不舍。

    海王殿下的消夏生活就是这样的平平淡淡……

    ~~

    清凉山清凉独此一处，南京城却依然暑热难消，地势低洼的紫禁城更是重灾区。

    这让朱老板又开始抱怨，为什么要选这个破地方当国都了。

    其实真正原因是他也胖了……

    随着年纪的增长，他的脸越来越圆，肚子越来越鼓，要不人怎么说老六跟他越来越像了呢。

    “老大，你觉得国都迁到哪里合适？”朱元璋龙袍底下，只穿了黄色的龙内裤，就这还是一摸一把水。“反正这冬天潮、夏天闷的破地方，咱是待的够够的了。”

    因为父子要谈国事，所以按例太监宫女都不得入内的。朱元璋又不舍得用冰块降温。

    太子只好亲自给父子打着扇子，自己也热得额头沁汗道：“父皇，现在不是考虑迁都的时候吧，怎么也得等收复云南，金瓯一统了，再议此事不迟。”

    “唉，也是。”朱元璋郁闷的点点头，用棉布擦着眼镜上的水珠，突发奇想道：“可这样整天水淋淋的也不是个事儿。老六不是挺能么，让他想想办法，给咱整个降温解暑的法子出来。”

    “爹，老六也没有三头六臂啊。国子学的事情就够让他头疼的了。恁还让他费心。”老大心疼老六道。

    “他头疼个屁，跟刘伯温孙女在清凉山里，不知多快活呢。”朱元璋没好气道。

    “恁也可以去的。”老大无语道：“我现在就让老六给你腾地方。”

    “咱还得上朝。”朱元璋郁闷道：“老子哪有小崽子会享受。”

    “那是父皇敬业。”太子恭维一句。

    “没法子，咱就是个劳碌命。”朱元璋摆摆手，结束闲话，沉声道：“刚才说到云南，给梁王的最后通牒，那边有回复了？”

    太子摇摇头。

    “唉，看来，想要兵不血刃收复云南是没戏了。”朱元璋郁闷的压了压腰间玉带。

    “是啊。”朱标点头认同道：“这十多年间，父皇一直对梁王以怀柔为主，希望他能认清形势，弃暗投明，为我大明免一场刀兵。”

    说着他叹口气道：“但这厮从一开始便首鼠两端，不断食言，甚至两度杀我使者。年深日久更是以为我大明畏惧云南的十万大山，不敢进剿。我看他愈发咱们不当回事儿了。”

    “他就是作死！”朱元璋面上怒气隐现道：“咱不打云南，不过是爱惜士兵，不愿意将士去面对瘴气毒虫，在建国后还白白送死。所以一直想劝降来着……”

    其实他不光想劝降云南的梁王，当年更是痴迷劝降王保保。但都失败了。

    “其实咱还指望着，要是哪天天德能灭掉元廷，生擒北元皇帝，云南也就传檄而定了。”朱元璋郁闷道：“没想到这都洪武十二年了，还没成功。”

    “北元现在哪有固定的王廷？”太子苦笑道：“都是到处流窜的。一听到大军北伐，即刻远遁漠北，大将军再厉害，也拿他们没办法。只能不断削弱他们，以待天时了。”

    “谁知道天时何时会来？”朱元璋抹一把脸，下定决心道：“不等了，咱要先定云南。”

    “是，父皇已经仁至义尽了。”太子也赞同道：“眼下兴兵师出有名，必会三军用命。”

    “嗯，那帮老兄弟，对咱迟迟不打云南，一直很有意见啊。”朱元璋笑道：“知道这个消息，肯定争着抢着想要带兵出战的。”

    太子的笑容却渐渐凝固。这下勋贵们又要如鱼得水了……

    定定神，他轻声问道：“军资筹备还是交给中书省吗？”

    “嗯……”朱元璋下意识点点头，旋即却又摇头道：“你先不要外传，老六也别告诉，让咱想想再说。”

    (本章完)


------------

第六四九章 迎接

    一艘悬挂着江西布政司旗号的官船，缓缓停靠在江东门外码头。

    “老爷，到岸了。”一个青衣小厮挑开了舱门帘。

    一个四十多岁，儒士打扮，样貌普通，生着个倔强大下巴的男子从舱内走出，正是大名鼎鼎的‘杠灵’曾泰。

    他这一路上其实还挺不高兴的。不过也正常，堂堂江西布政使，正二品的封疆大吏的干的好好的，忽然就被一道圣旨调进京城，来当劳什子国子学左司业。

    一下连降了八级唉，换了谁也不高兴啊。

    江西官场都给整不会了，给他送行的时候一个个全词穷了。难道说‘欢送藩台进京低就’？

    但要说他要倒霉了，也不像。他可是东宫出来的头号干将，太子一定会力保的。说不准哪天又东山再起。

    所以只能祝他一路顺风了……

    曾泰倒真是顺风顺水抵达了南京城下。

    走出船舱，站在甲板上，他一眼就看到了码头上，一身便装的楚王殿下，正跟那位刘璃小姐，满脸笑容的朝自己招手。

    见殿下亲至迎接，这让曾泰受损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满足，赶忙整了整衣冠，拱手作揖，想说：‘怎敢劳殿下亲迎，真是折杀下官了……’

    可一个“怎敢”才刚出口，他便听到头顶上响起一个女孩子惊喜的声音：“六哥，刘璃，你们怎么知道我今天到！”

    曾泰这才猛然想起，船上同来的，还有定远侯王弼的妻女。

    记得那王大小姐跟刘小姐好像是手帕交来着，所以刘大小姐来接她也不稀奇。

    ‘殿下未必不是来接我的……’但曾泰还存着一丝念想，毕竟他是老六亲自点的将，殿下为表重视，亲自来接也很合理嘛。

    所以他姿势未变，笑容也凝固着。

    然而那老六眼里根本没有他，只有王大小姐。

    便见楚王府的护卫迅速上船，排成两道人墙，将王大小姐母女与闲杂人等隔开。

    曾泰自然也被算在后者中，只能眼睁睁看着老六，笑靥如花的接上王家母女扬长而去，瞧都没瞧他这边一眼……

    结果曾泰的小心肝，又碎了一地。

    “老爷，咱们下船吧。”一旁的小厮都尴尬的，差点用脚趾头把船给抠漏水了。

    “唉……”曾泰郁卒的长叹一声，真是遇人不淑啊。

    正当他难过的下了船，准备步行前去国子学报到时，却见一辆马车稳稳的停在自己面前。

    一个四眼儿老者笑道：“尊驾去哪，捎你一程？”

    “哎呀，这不是罗老师吗？”曾泰愣一下才反应过来。如释重负道：“原来殿下没忘了我。”

    “呵呵。”来者自然是罗贯中，他笑着请曾泰上车道：“殿下今天有事抽不开身，特意嘱咐老朽来接你。”

    “……”曾泰嘴角抽动一下，心说更重要的事，就是接妹子么？这样儿女情长，怎能成大事？

    但转念一想，好像在老六这个地位，也不能图什么大事儿了。图大事儿那才真出大事儿了呢。

    不过好歹还记得自己，派个人来接一下，总算让曾泰又找回了那么一丢丢的尊严。

    他却不知，是老六临时瞥见他，才猛然想起，曾杠头也同船抵达，这才赶紧让罗老师接他一下。

    ~~

    “殿下怎么跑国子学去了？”路上，曾泰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随口问道。

    “都是皇上的安排。”罗贯中却不想多说。别看他整天被老六打击，其实还是挺合格一师爷。

    “那调我进京，也是皇上的安排？”曾泰却追着问道。

    “是殿下的。”罗老师缓缓道：“起先，殿下需要伱这样的人才，来制衡一下宋讷宋祭酒。”

    能把‘抬杠’说成‘制衡’，作家还是有点东西的。

    “起先是什么意思？”曾泰的杠精之魂瞬间触发。“难道现在就不需要了么？”

    “现在么，殿下亲自担任祭酒，宋讷降为司业了。”罗老师道：“你再去就只能当学丞了，太浪费了。”而且他也不打算，再把这个位置让出去。

    “司业分左右的……”曾泰反驳道。

    “总之，你现在不用去国子学了。”罗贯中无奈道：“你被改派到中书省了。”

    “不是，我是个皮球么？”曾泰不悦道：“可以踢来踢去的么？”

    “不，你不是。”罗贯中心说你是个‘杠子头’，面上却不动声色道：“这是太子殿下的安排。”

    “哦？”曾泰这才神色稍霁，倒不敢背后褒贬太子。“那我在中书省什么职位呢？”

    “不知道。”罗贯中摇摇头。

    “那左右丞可有出缺？”曾泰又问道。

    “未曾听说。”罗贯中又摇头道：“左丞还是商暠、右丞还是彭赓，这两位胡相的哼哈二将。”

    “嘶……”曾泰再次给整不会了。

    自洪武九年，中书省裁撤平章政事和参知政事后，就只剩下正一品的左右丞相，跟正二品的左右丞，这四位高官了。

    再往下，就是正五品的中书郎中了……总不能让他个二品大员去当郎中吧？

    那还不如去国子学当司业呢。虽然是正六品，但好歹是在王爷手下当差，还能聊以自慰。

    “呵呵呵，”看着曾泰患得患失的样子，罗贯中不禁笑道：“曾兄着相了。你是我家殿下亲自点将，太子殿下亲自安排的，怎么可能没有下文呢？”

    “倒也是，让罗老师见笑了。”曾泰不好意思的笑笑，这回倒没抬杠。

    “无妨，你是关心则乱，我是事不关己，那能一样么？”罗贯中给他个台阶下，又关切问道：

    “住处安排好了么？没有的话，我给你安排。”

    “哦，多谢兄台。不过我已经跟吴兄台说好了，先暂时在他府上借住。”曾泰忙道谢道。

    “好。那由愚兄接风总可以赏光吧？”罗贯中笑道。

    “当然当然，多谢兄台。”曾泰自然不会再推迟。

    对曾泰会住在吴伯宗家中，罗贯中并不意外，其实殿下之所以改主意，不用曾泰当司业，主要就是因为从潜夫哥的口供中，得知那吴状元俨然以‘太子党’领袖自居。

    在没弄清曾泰跟吴伯宗一伙人的关系前，老六是不会贸然用他的。

    毕竟‘用人不疑’的前提，永远是‘疑人不用’。以前是没条件没办法，现在有条件了，情况又复杂的一匹，还是得讲究一点的。

    (本章完)


------------

第六五零章 第一状元

    当晚，曾泰就住进了吴状元府上。

    吴伯宗今年四十五岁，生得仪表堂堂。

    传说当年殿试时，状元本该另有其人的。

    然而朱老板在看到拟定的状元郭翀的相貌后，觉得他长得太寒碜了，实在配不上这大明开科第一状元的身份。

    就在这时，人群之中的一位大帅哥引起了朱老板的注意，这个人就是吴伯宗。

    然后‘帝亲制策问’，结果发现他文采飞扬，丝毫不逊郭翀。朱元璋大喜，当场指定才貌双全的吴伯宗为状元。也助他达成了‘连中三元’的成就。

    而原本该是状元的郭翀，则无奈落为榜眼。

    当然，这种说法吴伯宗是绝对不认的，谁跟他提他跟谁急。人家堂堂状元凭实力考中的，怎么可能靠颜值呢？

    ~~

    吴伯宗跟曾泰的关系，可比罗贯中近多了。两人同在东宫多年，后者当年能外放江西臬台，前者也是出了大力的。

    曾泰的地位今非昔比，为表郑重吴伯宗又叫了另外两个东宫讲官——宋濂的长子宋瓒，章溢的三子章存厚作陪，为他设宴接风。

    “来来，咱们一起敬安定兄一杯。”吴伯宗热情的招呼两人向曾泰敬酒。

    宋瓒和章存厚也一起举杯，四人共饮一杯后，宋瓒笑道：“我们这群东宫讲官里，现在就数安定兄最有出息，可谓捷足先登啊。”

    “是啊是啊。”章存厚也笑道：“安定兄现在可是正二品大员啊，这要在外头见面，咱们是得磕头的。”

    “少来这套。”曾泰笑骂一声道：“恁当我不知道，当初恁们是受不了我，才合伙一起把我推出去的。”

    “哈哈哈。”三人不禁大笑道：“原来你知道啊。”

    “当时受不了你这个杠子头是一方面，”吴伯宗正色道：“但另一方面，我们推荐你去江西，也是因为伱当过地方官，能力强，跟我们这些眼高手低的书生不一样。”

    “是啊。”宋瓒也赞许笑道：“事实证明我们没看错人，你在江西政绩卓著，已经是天下闻名的干吏了。”

    “这么夸你，没法抬杠了吧？”章存厚揶揄笑道。

    “怎么没法？”曾泰不好意思的笑笑道：“我也不是故意抬杠，实在是情不自禁——愚兄在江西其实也没干啥，都是两位殿下的功劳。”

    “哈哈，这里没外人，安定兄就没必要歌功颂德了。”看到吴伯宗脸上的笑容有些不自然了，宋瓒忙笑道。

    “我真不是抬杠——你们不在江西不知道，当时的情况有多棘手。没有燕王的杀伐决断，没有楚王的运筹帷幄，妙手迭出，想要试行黄册成功，纯属痴人说梦！”曾泰却很认真道。

    杠精一般都是很认真的。尤其是这种杠而不自知的货，简直就不能有一点违心的地方。

    章存厚实在忍不住轻咳一下，低声提醒他道：“伯宗兄家是江西的。”

    “哦？”曾泰这才恍然拍额道：“是啊，我怎么把这事儿忘死了。伯宗兄怎么不提醒我呢？”

    “啊，这个……家里拢共没几亩薄田，”吴伯宗勉强笑笑道：“犯不着给安定兄添麻烦。”

    “这样啊……”曾泰点点头，忽又皱眉道：“不对呀，你们家不是书香门第，世代簪缨嘛？令曾祖是宋朝侍郎，令尊东吴先生还是元朝进士，家里兴旺百年，怎么能仅有几亩薄田呢？”

    “咳咳。”章存厚跟宋瓒使劲咳嗽，想让曾泰打住。

    无奈他就是有话不说会憋死的那种人，自己也没办法。在老六面前他都忍不住，遑论在吴状元面前了。

    “伯宗兄别误会，我不是质疑你，只是觉得有些反常，不吐不快。”曾泰歉意道。

    “无妨。”吴伯宗苦笑摇头道：

    “好你个曾杠头，此番回京为官，日后我们可有苦头吃了……好吧，我说实话，我家确实有不少田，但大都是推脱不开，寄在我家名下的。结果你们清丈田亩，编制黄册，我们家可就惨了——往后都得按照黄册交税了，我爹在家里愁得都白了头了。”

    “那你咋不跟我说呢？”曾泰真心实意道：“我还可以求殿下通融通融。”

    “当时以为安定兄的处境也很为难，就没给你再添麻烦。”吴伯宗叹口气道：“唉，早知道你是楚王殿下眼前的红人，真该求求你。”

    “呵呵，其实求了我也没多大用。”曾泰差点没把吴伯宗噎死。

    “有两位殿下盯着，谁敢玩花样？殿下为了公平起见，一概不许关说。我最多能在合理范畴内，尽量给些方便，开后门是不敢的。”

    “呵呵……”吴伯宗心下一阵腻味，那你说个屁啊？

    其实他本以为不用自己打招呼，曾泰就会罩着他家里的。可没想到这厮居然装糊涂，说什么忘了他家也是江西的了。结果去年，他们那伙人可把他家里坑的不轻。

    不光吴氏一族所有隐田被查出来，家族还有几十户数百口人家，被迫背井离乡移民湖广当老表去了。家里人能不背后埋怨状元公么？怎么连这点小事都罩不住？还状元呢……

    吴伯宗难受的要死，心里也恨透了老四和老六，当然最恨的还是见死不救的曾泰。

    只是曾泰青云直上，成了正二品的封疆大吏，如今进京太子必会重用，所以吴伯宗不得不‘打落牙和着血往肚里咽’。非但不能怪罪曾泰，还得想方设法拉拢住他……

    这何尝不是一种牛头人呢？

    ~~

    “就知道你要铁面无私，咱们多年兄弟，还能这时候给你出难题？”吴伯宗笑着跟他碰杯。“怎样，够意思吧？”

    “够够，绝对够！”曾泰忙点头不迭。另两人也配合着叙起了旧情。这才把尴尬化解过去。

    鉴于曾泰出去转一圈，抬杠的功力愈加深厚，后面的筵席三人只敢谈风月，不敢说一点有用的东西，以免再被当头一杠，丢了面子。

    直到两位客人离去，只剩下他跟曾泰两人时，吴伯宗请曾泰移步书房吃茶。

    书房里没了第三人，吴伯宗这才幽幽问道：

    “知道国子学的事情吗？”

    ps.下一章真很快了，一个小时吧。

    (本章完)


------------

第六五一章 小人国

    “知道国子学的事情吗？”问这句话时，吴伯宗的声音有些发颤，难掩从灵魂深处透出的恐惧。

    “有所耳闻。”曾泰点点头道：“来时经过夫子庙，也看到那些竹竿上的东西了。”

    “那里面有王嘉会、有陈潜夫，还有一干我江南名儒，文坛大家，说是江南文坛的半壁江山都不为过。”吴伯宗难过道：“你改日路过吏部时还会看到，那里还挂着个吏部尚书余熂的人头！恐怖吧？”

    “确实恐怖。”曾泰点点头。

    “这都是你赞不绝口的那位楚王殿下搞出来的。”吴状元的呼吸有些急促道：“他们不过是为了给生员主持公道，上一份联名弹章，就把他们全都虐杀了，你说说，这还是人么？！”

    “我怎么听说，他们还煽动诸生罢课了？”曾泰皱眉道。

    “那是诸生为了支援师长，自发的！”吴状元提高声调道：“他把他们杀了，还要侮辱他们的尸体，污蔑他们的名誉！丧心病狂到了极点！”

    “可在我印象中，楚王殿下从不杀人的。”但曾泰当了一年封疆大吏，可不是那么好忽悠的。

    “更没有虐杀的习惯。恁要说燕王殿下么，我觉得还有点可能。但楚王，干不出这种事吧？”

    “伱怎么能替他说话？！”吴伯宗忍不住呵斥道：“他已是天下读书人的公敌，一切有良知的读书人，都必与他势不两立！”

    “话不能这么说。”曾杠精有些不悦道：

    “我也在国子学教过两年书，当时宋讷还没去。那里被南方人搞得乌烟瘴气，联手排挤北方教官，更别说学子了……每年被退学的生员，九成九都是北方的。所以别处不敢说，北方的读书人肯定支持他。”

    “你也是南方人，要搞清楚自己的立场。”吴伯宗忍不住怒火中烧道。

    “我是大明的官员。”当过高官就是不一样，曾泰提高声调道：“都同属华夏，是一样的大明子民。为什么还要分南北？那大明混元一统的意义何在？”

    “北方在胡虏治下数百年，与蛮夷何异。”吴伯宗闷声道。

    “好，那你明天就奏请撤销衍圣公的爵位吧！”曾泰总能找到刁钻的角度来一杠。“孔家现在也是蛮夷了，有什么资格再当衍圣公？！”

    “你，你这不抬杠么……”吴伯宗差点没给噎死。他们儒教教徒怎么可能砸了衍圣公的饭碗呢？那不成欺师灭祖了么？

    “我真是不是抬杠，”曾泰沉声道：“而是真心以为，伯宗兄身为东宫洗马，应该跳出南北方的窠臼，站在整个大明的立场上思考问题。”

    “呵呵呵，受教。”吴伯宗皮笑肉不笑的点点头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安定兄现在是格局大开啊。”

    “是楚王殿下教我的。”曾泰叹气道：“国家想长治久安，应该弥合矛盾，而不是人为制造鸿沟。”

    “哈哈哈你这样想没问题，君子和而不同嘛。”吴伯宗心里恨得要死，面上还得笑呵呵。

    ~~

    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人也没想到一年不见，现在观念差异这么大。

    于是计划中的彻夜长谈便以‘安定兄旅途劳顿、早些歇息’，草草结束了。

    躺在状元府的客房中，曾泰都后悔，答应住在吴伯宗家里太草率了。

    ‘唉，早知道还不如跟罗老师去睡，至少他说话好听，还有可以看。’曾泰暗暗叹气，又想到今天还要面圣，愈发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好在他没办完手续，还不算京官，所以不用上早朝，不然直接不用睡了。

    一直到天亮他才迷瞪了一会儿，很快就被小厮叫醒，赶紧洗漱穿戴。

    这会儿吴伯宗已经上朝去了，他草草用了早餐，便安步当车往皇宫走去。

    一出了状元府，他便长松一口气，吩咐小厮道：“待会儿我面圣之后就去中书报到，一安排好官廨，你就回来取行李。”

    道不同不相为谋，竟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

    他沿着太平里一路走来，但见大街上市肆繁华，店铺鳞次栉比，各种招牌幌子琳琅满目，真叫个百货云集、百业兴旺。

    曾泰不禁暗暗感叹，这才暌违几年，南京城又兴旺了许多。

    只是这样也有坏处，街上行人太多，摩肩接踵，没人注意到他这位二品大员，差点把他的乌纱帽挤掉。

    曾泰暗暗叫苦，早知道就该听吴家人的安排，坐马车前往了。这下可好，成何体统？

    好在过了大中桥，走在西长安街上，一下子就没那么挤了。

    一是西长安街十分宽阔，二是街两旁全都是衙门，不允许摆摊开店，行人自然就少。

    曾泰这才捞着整理下衣冠，对小厮苦笑道：“这南京跟咱们南昌别看一字之差，就是不一样。走路真是受不了啊。”

    “那肯定的。”小厮应声赔笑。

    “唉，三年前我还不是天天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步行上下班？现在成了二品大员了，就受不了了？真不应该。”没人抬杠，曾泰便连自己都杠。

    主仆正说着话，便见道左的乌蛮桥上，来了一队小矮人。

    呃，这么说太不礼貌，应该说是矮小如孩童般的外番人。

    这一幕并不稀奇，因为乌蛮桥北，设有接待外藩使臣的会同馆，以及接待其随行人员的乌蛮驿。所以常有外国使节在此出没。

    曾泰是见过世面的，自然不会大惊小怪……不过看他们穿着与大明类似的官袍，就像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还真是好笑，嘿嘿嘿。

    他赶紧绷住脸，以免有损官体。可那帮小人国的使节，居然跟他同路……一直沿着西长安街，进了长安右门，然后是承天门、端门。

    看着他们仰着头，跟高大的守门官兵说话的样子，真的让人很难绷唉。

    好在曾泰是经过专业训练的，还能绷得住。但下一刻，他就彻底绷不住了——只见那些小人国官员居然直奔午门外的登闻鼓而去！

    只见为首的官员跳起来，摘下悬在鼓旁的鼓槌，就要敲鼓！

    却被人一把握住了鼓槌……

    “别胡闹，这不是你们能敲的！”

    (本章完)


------------

第六五二章 被困京师的使节

    “俺怎么敲不得？”那为首的小人国官员，一不留神鼓槌被夺，结果抡了个空，气得飙起了生硬的汉话。

    那胸前补着獬豸的当值御史，用夺回来的鼓槌，指向登闻鼓旁的一块铁榜，没好气道：

    “认识天朝文字吗？”

    “自然识得……”那外藩使节有些骄傲，又有些不自信道：“一些。”

    “那就念念！”御史道。

    “凡民间词讼，皆自下而上……”使节便逐字念道。

    “好了，不用念了。”御史便打断他道：“这开篇头一句，就限定了击鼓人必须来自民间。所以官员不能击鼓，外番的官员更不能！”

    “这……”使节一愣，旋即又暴跳如雷道：“你是故意刁难！他们都说敲登闻鼓，皇帝陛下就会召见！”

    “还要本官说几遍？你没资格击鼓！”御史把脸一冷道：“再无理取闹便叉出去！”

    没办法，那使节只好怏怏退下，口中难免用本国土语，带出一串串不明觉脏的咒骂来。

    他正待无奈转回，却看见了曾泰，登时眼前一亮。

    那使节来大明一段时间了，自然知道穿红袍的是大官儿！

    ~~

    看完了热闹曾泰正准备递牌子进宫，却见那使节朝着自己就过来了。

    虽然不知对方要干啥，但天朝上官的架子摆好了。

    “拜见这位大人……”那使节也不含糊，到他面前纳头便拜。

    “平身吧。”曾泰语调雍容道：“汝是哪国使节？”

    “下官乃占婆国宰相阳须文，拜见这位大人。”

    “占婆……哦，就是汉朝的日南郡啊。”曾泰寻思片刻道：“自古以来，就是我中国的一部分嘛。”

    “下官代表国王来拜见天朝皇帝陛下，却被鸿胪寺的官员刁难，本来是来拜年的，这都过去半年多了，还没捞着得见天颜呢。”阳须文假装没听懂他的话，自顾自道。

    “好家伙，等这么久了？”曾泰吃惊道。

    “这位大人别理他，鸿胪寺不让他们觐见，就一定是有原因的。”那御史似乎知道点儿什么，明显暗示曾泰。

    “那是什么原因呢？”曾泰却打破砂锅问到底。“是因为你们没有通关文牒么，还是国书有什么问题？”

    “都不是，就是故意刁难我们！”阳须文愤慨道。

    “哦，这样啊。”曾泰点点头，便转身进了午门。

    “不是，大人伱不管啊……”阳须文傻眼。

    “本官就是随便问问……”曾泰声音在午门洞中回响，愈发威严。

    “啊……”阳须文目瞪口呆，心说恁是不是油饼啊！

    “行了行了，赶紧走吧！”那御史不耐烦的，将一干占婆使节驱离了午门外。

    唉，又是失望而归的一天……

    ~~

    武英殿。

    朱元璋对这位改革干将还是很看重的，一下朝就接见了曾泰。

    “哈哈哈，你就是曾泰啊。”朱元璋笑眯眯的端详着他，真是越看越顺眼，尤其是这大下巴。嘿，绝了……

    “早就想见见你，今天终于如愿了。”

    “……”曾泰想说，俺上任前，恁还专门召见过呢。不过朱老板面前，他暂时还没勇气开杠……

    “这会儿夏税已经收完了吧。来，快跟咱讲讲，江西那边新政施行第一年，效果怎么样？”

    “回皇上，为臣最大的感受就是方便。”曾泰忙回禀道：

    “往年，一到了收皇粮的时节，下头州县忙成一团不说，府里省里也不得安生。因为官差下乡扰民，争议缴税多少，乃至官民纠纷层出不穷，疲于奔命不说，百姓还怨声载道，骂我们是贪官污吏，就知道搜刮民脂民膏。”

    “今年可简单了，一到日子，县里召集各区粮长、里长到县衙，与他们对过黄册后，各区各里该交的皇粮便一目了然。然后甲首协助里长，把各户的税粮收齐，解送到官府。全程都是百姓自发，不需要胥吏下乡扰民。真比往年省心太多了。”

    “好啊，胥吏不扰民，老百姓才能安生过日子。”朱元璋高兴道：“咱当老百姓那会儿，家里一听说官差下乡，都吓得丢了魂，赶紧让孩子把家里的鸡鸭鹅啊的，带到小树林里藏起来。生怕村长指定自家管饭……”

    “这鸡鸭都是老百姓的命根子啊，就指着下几个蛋换点家用。”他气愤道：“那些官差一下乡就给祸祸了，他们吃饱喝足拍屁股走人，老百姓可不知该怎么过活了。”

    “是，皇上说的是。”曾泰点头道：“官差下乡作恶，胥吏与大户狼狈为奸，欺压盘剥百姓，确实是老百姓最恨的地方。黄册里甲以后，没了作恶的空间，这些情况也就大大好转了。”

    “那夏粮收了多少？”朱元璋问道。

    “回皇上，”曾泰忙如数家珍道：“本年共征收夏粮一百二十万石，其中起运京库麦米十万石，起运钱钞十七万贯，绢一万两千匹。都比去年夏税多了足足两成！”

    “唔，不错不错，夏税收成这样，实属不易。”朱元璋满意的合不拢嘴。他知道一年的秋税才是大头，夏粮能收这么多，秋粮肯定也差不了。

    “不过也不能再加课了，咱看这个数就挺合适。”

    “皇上仁义。”曾泰很感动，顾不上抬杠道：“臣代江西百姓谢主隆恩！”

    “哦？”朱元璋一愣，才意识到曾泰是抓住自己‘不能再加课’的话头，不由失笑道：“怎么，你还怕咱说了不算么？”

    “臣不敢。”曾泰忙低下头，他还真有些担心。因为楚王殿下不知跟他抱怨过多少回了，说自家老头子说了不算、算了不说……不似人君。

    “放心，咱不是那种糊涂皇帝。咱知道这税不是收得越多越好——那都是民脂民膏啊。朝廷收的多了，老百姓就瘦了。朝廷横征暴敛，就只能对老百姓敲骨吸髓。

    “所以只要朝廷应付过开支来就行，得给老百姓留下点积蓄，这样他们的日子才能越过越好，而不是只图个饥饱。”朱元璋沉声道：

    “不只是江西，等全国各省的黄册攒造完成，咱也都会酌情定下税额，令后世子孙严格执行，永不加课的！”

    “臣代天下百姓，谢皇上大恩大德啊！”曾泰激动的跪地给朱元璋磕头，万没想到官场上人人畏惧如虎的暴君，对老百姓还挺好哩。

    (本章完)
------------

第六五三章 无所不知朱老板

    武英殿。

    朱元璋对曾泰赞不绝口。

    “你很好，很不错。”

    “都是臣的本分。”曾泰忙谦虚道：“臣还差得远。”

    “不，是他们比你差得远。”朱元璋却双手按着玉带，幽幽问道：“昨晚你在哪里吃的饭啊？”

    “回陛下，在东宫洗马吴伯宗府上，他邀请了几位昔日同僚给为臣接风。”曾泰被问了个一头雾水，忙老实答道。

    “都是哪几位啊？”朱老板好像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刨根究底的问道。“吃的什么菜，喝的什么酒？”

    “还有东宫侍读宋瓒，东宫侍讲章存厚。”曾泰虽然不明就里，还是老老实实答道：“菜是四菜一汤，有鱼有虾有火腿，还有个瓦罐汤。至于喝的么，好像是小烧酒。”

    “嗯，这个吴状元还挺会享受，吃的比咱都好。”朱老板开句玩笑，曾泰刚陪着笑开口，却听皇帝话锋一转，幽幽问道：

    “那伱们聊什么了？”

    “这……”曾泰愈加迷糊，但他心里那根弦，却绷得越来越紧了。便将席间自己讲的话，复述了一遍。

    “你怎么一到他们仨说的地方就含糊啊？”朱元璋皱眉问道。

    “回皇上，臣有个毛病，讲起话来光顾着自己痛快，别人讲了什么就注意不到了。”曾泰便讪讪道。

    “哦，哈哈哈！”朱元璋大笑道：“本来以为你是个老实人，没想到也有滑头的一面。”

    “为臣真是想不起来啊。”曾泰忙讪笑道。

    “想不起来不要紧，那咱就替你想一想。”朱元璋淡淡一笑，扫一眼御案道：

    “你们聊吴状元家里的遭遇了，对吧？”

    “是。”曾泰心中一凛，不知皇帝是猜的，还是有人告密了。

    “你忘了吴状元家是江西的，但他们都不信，对不？”朱元璋又问道。

    “对。”曾泰额头开始沁出汗水，前一种可能排除了。现在只可能是有人告密了。

    “吴伯宗这个东道，自然不能让你尴尬，就说自家拢共没几亩薄田，犯不着给你添麻烦。”朱元璋看一眼曾泰，好气又好笑道：

    “你居然马上抬杠说他家里不可能只有几亩田。还真是个人才呢你。”

    “为臣也知道这样不对，可为臣就是这么个脾气，有话不说我能憋死。”曾泰讪讪赔笑，下身却两股战战，真快要被吓尿了。

    他不禁暗暗庆幸，幸亏昨晚酒席上，大家说话都还挺注意的……除了宋瓒那句‘歌功颂德’，吴伯宗那句‘田产挂名’之外，应该也没什么太过分的话……吧？

    “你们前半场说的还算克制，但只是这样的话，也不会惊动咱了。”便听朱元璋慢悠悠道：

    “说说你们俩，后半场在书房聊了什么吧。还需要咱再给你提个醒么？”

    “不，不需要了。”曾泰人都麻了，完全不敢抱一丝侥幸，老老实实将昨晚的书房对话禀报皇帝。

    “吴伯宗这个小婢养的！”他本以为朱元璋什么都知道了，未料皇帝闻言却勃然大怒，拍案骂道：

    “谁不知道那些人都是咱下旨杀的？他那是骂楚王吗，他那是骂自己的君父呢！这个无君无父的东西，咱钦点他的状元，对他悉心栽培，他就是这样回报咱的吗？他才是丧心病狂到了极点好么！”

    曾泰都听傻了，他万万没想到，皇上居然是在诈自己！丫压根不知道自己跟吴伯宗的单独对话！

    “他是想说咱成了天下读书人的公敌才对，公敌就公敌吧，反正咱也看清楚了，自己百年之后，肯定会被他们往死里骂的。”朱元璋冷笑连连道：

    “既然都把咱当成公敌了，那咱也没什么好客气的了，杀一个是杀，杀一万个也是杀！谁反对就去跟陈潜夫作伴去吧，把反对的杀光了就没人反对了！”

    “皇上，臣冒死呈奏！”曾泰一看自己捅出这么大窟窿，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赶忙一仰脖子，大声抬杠道：

    “首先吴状元说的是醉话，醉话做不得数！其次他是大明开国第一状元，皇上不能因为区区几句牢骚就动他，那损的是大明的颜面！第三，他是东宫讲官之首，动他势必牵连大片，连太子殿下也会被流言困扰！”

    “你说啊，继续说啊。”朱元璋冷笑道：“再来个第四，咱说不定就饶了他。”

    “第四……”曾泰哪还有第四？但紧急关头，忽然眼前划过那个‘小人国’的使臣，马上大声道：

    “眼下还有更大的事情，亟待皇上处置！”

    “哦，什么了不得的事？”朱元璋面无表情道：“能让咱先放下这头顾那头？”

    “这，事关国体无小事。”曾泰赶忙将入宫前遇到占婆国使节，欲敲登闻鼓求见，为御史所沮的经过，原原本本讲给皇帝。

    力求一个声情并茂，好尽可能转移朱老板的注意力。

    似乎效果还不错，便见朱元璋眉头紧锁道：“你说，占婆使节来南京半年了?”

    “是，据那使节所说，他们是来给皇上贺寿的，转眼这都快中秋了。”曾泰擦擦汗。

    “混账！”朱元璋果然怒而拍案道：“为啥这么久了，都没人奏禀此事？”

    这确实是了不得的大事。但在朱老板这里，并不是因为有损国体，而是因为蒙蔽圣听！

    “去，把太子，通政司、中书省、礼部、鸿胪寺的人，统统给咱叫来！”朱元璋咬牙道：“咱非得看看是哪一节敢壅塞消息，阻隔内外！”

    ~~

    顿饭功夫，太子，相关司省部寺的长官佐贰，全都应召而来，听朱老板大发雷霆。

    “咱现在一个一个的问，你们就回答知道还是不知道，不许废话，听懂了么！”然后朱元璋沉声道。

    “听懂了。”臣工们赶忙应声称是。

    “太子，你之前知道占婆国来使这事儿么？”朱元璋放缓语气问自己的大儿。

    “儿臣不知。”朱标摇摇头。

    “好。”朱元璋毫不意外的点点头，又问左右通政使李辰、程继隆道：“通政司知道么？”

    “不知道。”两人一起摇头。

    “中书省呢？”朱元璋的目光移向了胡惟庸。

    (本章完)
------------

第六五四章 全都是蹴鞠高手

    皇帝目光投来的一瞬，胡相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但来不及细想，他只有凭本能做出判断，断然摇头道：“臣也没听说过。”

    “礼部。”朱元璋便把目光移到了礼部尚书朱梦炎。

    “这……”朱梦炎是江西南昌人，他年近古稀、白发苍苍，是元至正十一年的进士，且在元朝做过官的。

    从各种立场上讲，他都不是胡惟庸的人。而且这年代礼部也纯属几无权利又无前途的冷衙门。所以胡相也从没拉拢过他。

    没想到这时候，礼部成了关键。

    自然，朱部堂也没有为中书省背锅的想法，斟酌少顷，他沉声禀报道：“回皇上，臣知道有占婆使节在京。”

    “甄爽，你们鸿胪寺呢？”朱元璋又问鸿胪寺卿道。

    “回皇上。”甄寺卿赶忙回禀道：“那占婆使团现就住在本寺同文馆中的，为臣自然知道他们。”

    “好。”朱元璋‘满意’的点点头道：“问了一圈下来，知道那占婆使节的，只有礼部和鸿胪寺。”

    “现在范围就缩小了。”他便又道：“二位就讲讲你们知道的吧。”

    “是，为臣先来。”甄寺卿赶忙抢着道：“启奏皇上，那占婆使节是去岁十月，自广州上岸，一路北上来南京的。”

    “谁给他们出具的通关文牒？”朱元璋沉声问道：“咱记得广州市舶司已经取消了，总理海政衙门也还没在广州重设市舶吧？”

    “是，皇上记得真清楚。”甄爽小拍一计马屁，接着道：“按照洪武十年的上谕，自即日起，一切自大洋而来的藩使，都应当在总理海政衙门，办理通关文牒后，方可按文牒约定入境天朝。”

    “目前总理海政衙门没有重设广州市舶司，所以那占婆使节也没拿到总理海政衙门的通关文牒。”

    “那他是怎么一路畅通无阻进京的？”朱元璋提高声调问道。

    “回皇上。”好在时间够宽裕，甄爽能把来龙去脉都查清，忙沉声回禀道：“根据广西布政司的回函，那通关文牒是去年，占婆国占领了安南国都时，遣使至镇南关求到的。

    “然而占婆军旋即为安南击退，使团也未成行。占婆王便命使团改走海路来朝。”

    “唔……”听了甄爽的回答，朱老板神色稍霁，好歹还有个办事儿的衙门。

    “光核实这些情况，一来二去就用了两个月。”甄爽接着禀报道：“今年二月，本寺便按规矩代为上奏礼部，请求安排朝觐。”

    “是这样么？”朱元璋看向朱梦炎。

    “回皇上，是的。”朱梦炎点点头道：“礼部收到鸿胪寺的奏请后，按规矩禀告了中书省。但一个月后，中书省下文说，占婆使节入境在广东，与通关文牒不符，予以驳回，不许朝觐。”

    “然后礼部按规定，将中书省的文移转给了鸿胪寺。”

    “本寺通知了占婆使团这个结果。”甄寺卿苦着脸道：

    “占婆使节不服，一直向本寺申诉，本寺被缠得没法子，只能再替他上了两次本子。”

    “本部都转呈了中书，但中书都予以驳回。”朱梦炎也无奈道：

    “事情可能就卡在这里……让那占婆使节再办一个正确的文牒，他们却因为各种原因，已经办不到了。但省里又不肯通融，一来二去就到了今天。”

    “是这样么？”朱元璋看向胡惟庸。

    “回皇上，臣不知。”胡惟庸却依旧摇头。

    “你这个丞相是干什么吃的？”朱元璋怒道。

    一来为臣今年缠绵病榻，已经不太过问中书具体事务。”胡惟庸低头回禀道：

    “二来，礼部向来由汪相分管，为臣也不好指手画脚。”

    “汪广洋。”朱元璋看向一直在神游的汪广洋。就像老师看见上课走神的学生，一阵阵火大。

    其实这二年来，汪广洋一直临朝渊默、唯唯诺诺，弄得皇帝十分腻味，已经懒得向他问话了。

    但素来不养闲人的朱老板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居然一直容忍他到现在，也不换掉他。

    他也乐得轻松，已经懈怠到公然在朝堂上出神的程度……甚至有一次直接睡着了。

    汪广洋这会儿正在回味着昨晚的‘神之一手’，听到皇上叫自己才猛然回过神来。

    “臣，臣什么都不知道。”他赶紧躬身回禀道。

    “是，汪相全心全意都扑在下棋上？”朱元璋讥讽一句道：“哪能顾得上这些庶务。”

    “臣老了，糊涂了，请求致仕。”汪广洋马上顺水推舟，第一百零八次请辞。

    “安心下伱的棋吧！”朱元璋却依然不许，冷声问道：“胡相汪相都不知道，那是谁做主驳回的？”

    彭赓商暠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不知道。”

    “混账！”朱元璋气得差点掀了桌子，提高声调质问道：“这就是咱的朝廷首脑，大明中书吗？要你们这群饭桶何用？？”

    “回皇上，这事儿可能是因为文书不符，被下面的郎中直接驳回了。”商暠壮着胆子道：

    “所以压根没到政事堂，臣等跟两位丞相也就无从得知。”

    “可能是什么意思？”朱元璋反问道。

    “就是还不确定，需要严查。”彭赓硬着头皮道。

    “确实需要严查。”朱元璋冷冷道：“不光要严查事情卡在哪一步，更要严查什么人如此胆大包天跟寺里、部里扯皮这么久，就敢一直压着不报，把丞相、太子还有咱蒙在鼓里！”

    他越说越气愤，敲着桌子道：

    “那这样日后是不是任何事情，下面人都可以随便挑个文书上的毛病，就压下来不报啊？那咱不就成了聋子瞎子了吗！”

    “皇上教训的是。”胡惟庸赶忙率众跪地请罪。“臣等一定严查，不管是谁的责任，一定严惩不贷。”

    “出了这么严重的问题，当然要严查！”朱元璋冷着脸，高声道：“你们都别回去了，就在宫里给咱交代问题，看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把问题都交代清楚了，没问题了再回家！”

    “啊……”胡惟庸等人直接愣在那里，这是被软禁了吗？

    ps.不容易，终于恢复正常了……

    (本章完)
------------

第六五五章 软禁

    “啊什么啊？”朱元璋黑着脸道：“听不懂咱的话么？”

    “是。”胡惟庸等人虽然百般不愿，也只好闷声应下，不敢触皇帝霉头。

    “还有那个当值的御史，扒了他的官衣，杖责六十，永不叙用。”朱元璋又冷声下旨道：

    “咱让御史在登闻鼓前当值，是为了方便百姓告状的，而不是替咱做决定的！再说外使击鼓这种事关国体的大事，他怎么敢阻拦呢？要严查，是不是有人指使他这么干的！”

    “是。”太子忙应下。

    “还有监门太监也一并杖责，逐出宫去，这么大的事情也不禀报，怎么给咱看的大门？”朱老板追责向来是人人有份，绝不手软的。

    “喏。”吴太监忙应一声。

    “去吧，好好自查自纠。”朱元璋挥挥手，不想再看到这些混账东西。“实在查不出来也不要紧，咱会派人替你们查的。”

    “臣等告退，臣等一定严查不贷，深刻反省。”胡惟庸忙率众叩首。

    ~~

    于是胡惟庸以降，就被软禁在了武英门对面倒座房中。

    那里是大臣等候召见的值房，里头有基本的家具，还有小火者端来了笔墨纸砚，给他们写供状。

    “你给我先来壶茶吧。”彭赓没好气的对那小火者道：“本官嗓子都冒烟了，你让我饮墨汁吗？”

    “哎，别理他。”商暠却笑着招呼小火者过来，往他袖中塞了张宝钞道：“劳伱辛苦，茶碗干净点儿。”

    “嘿嘿，那哪能呢。”小火者重新有了笑模样，点点头道：“恁放心，上好的白茶，干净又卫生。”

    “去吧。”商暠笑着点点头。

    待那小火者离去，彭赓翻白眼道：“你跟他这么客气。”

    “因为我不想喝太监的口水。”商暠淡淡道：“你要想喝，我可以让人给你单沏一壶。”

    “你……”彭赓被噎得一愣一愣，半晌才闷声道：“唉，皇上发的什么疯？这么点小事，就把我们都关起来！”

    “小声点，你疯了，当心隔墙有耳啊！”商暠吓得去捂他的嘴。

    “别动手动脚的，我不说了就是。”彭赓郁闷的躲开道。

    “好了，都坐下来合计一下吧。”从进屋就一直很安静的胡惟庸这才开口道：“汪相也过来一起吧。”

    “我？”汪广洋歪在榻上刚想打个谱，闻言指指自己的鼻子。“有必要么？”

    “你是分管礼部的右丞相，你说有没有必要？”胡惟庸皱眉道。

    “哎，好好，我来了。”汪广洋这才懒洋洋起身，在桌旁坐下。

    “刚才老彭说错了。这件事，不上称不值一提，可一较真就大了去了。”胡惟庸先给定个调子道：“往大里说，事关国体无小事；往深里说，壅塞圣听，罪莫大焉啊！”

    “是，恩相教训的对，属下愚鲁，皇上显然是较真了。”彭赓郁闷的直撮牙花子道：“真是无妄之灾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汪广洋忍不住问道：“是占婆人的钱没给到位？还是谁故意想整他们？”

    别看他现在彻底摆烂躺平，当年可是朱老板的‘子房’来着，衙门那点勾当，他门儿清。

    商暠闻言却看看胡惟庸。

    见胡相微微颔首，他才摇头道：“不是，是安南人给太多。”

    “安南人？”汪广洋愣一下。

    彭赓小声提醒他道：“六月送你老家那担子香瓜，就是安南人给的。”

    当然那香瓜里头，是加满了料的……全都是上好的南珠。

    “这样啊。”汪广洋恍然，原来是对家给太多。

    “简单说吧，眼下安南跟占婆两个小国一直打得不可开交。最近好像是后者占优，去岁还一度攻陷了前者的都城。不过很快就被打退了。”商暠低声给他讲解原委道：

    “占婆一直想跟大明建立联系，但被安南阻隔未能如愿，趁着攻占升龙的机会，他们拿到了通关文牒，回去后便迫不及待派出了贡使，这就是会同馆那帮占婆使节的来由。”

    “但安南人可不想让他们如愿。这些年安南国力衰败，对我朝大力称臣纳贡，以求大明能震慑住占婆。可要是占婆也跟本朝称臣纳贡了，这个优势就没了。他们能不急么？所以安南也派了贡使，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阻止他们。”彭赓接着道。

    “明白了。”汪广洋点点头，苦笑道：“然后你们收了人家的贿赂……好吧，我也收了……所以就从中作梗，不让那占婆使节面圣？”

    “事儿是这么个事儿。”商暠脸上有些挂不住，咳嗽一声道：“但我们主要是出于锄强扶弱，确保西南不会出现强藩的考虑。就是不收钱也会这么干的。”

    “只是不会这么卖力……”汪广洋揶揄道。他混的时候，商暠还不知在哪里玩泥巴呢。

    “嘿嘿，汪相高见。”商暠讪讪道。

    “但问题是你们也没拦住人家啊。”汪广洋幽幽道：“既然铁了心不让他们面圣，就该把他们驱逐出京，甚至驱逐出境的。任由他们在皇城根下晃悠，保不齐哪天，就像今天这样出事儿了。”

    “唉，现在到处都是燕王的耳报神，哪敢做得太过火？”彭赓郁闷道：“再说恁没看到礼部和鸿胪寺的态度么，难道要中书直接下文驱逐么？”

    “不过按说也出不了什么事儿。”他又叹气道：“方方面面都打好招呼了，礼部也不可能为了这点儿小事儿，越过中书上报。”

    “包括御史台？”汪广洋敏锐问道。

    “嗯。”彭赓点点头。御史台的正副长官，跟胡相穿一条裤子，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不对啊。”一直沉默的胡惟庸忽然低声道：“今天午门的监门太监是谁？”

    “刘公公。”商暠轻声道：“自己人。”

    刘公公已经被逐出宫去了，也没必要遮着盖着了。

    “那正常来讲，这件事应该掀不起什么浪花来。”胡惟庸手指轻叩着桌面道：“怎么那么寸，正好碰上曾泰那二杆子进宫面圣？”

    “是啊，要是碰不上他，这事儿就那么过去了。”彭赓郁闷道：“真倒霉。”

    “是单纯倒霉么？”汪广洋却揶揄笑道：“我看未必吧。”

    “没错。”胡惟庸点点头，疑窦丛生道：“不是有人暗中支招，那帮占城人是怎么知道登闻鼓的？不是有人暗中安排，曾泰跟占城人怎么可能这么巧，正好碰上？”

    (本章完)


------------

第六五六章 诚意伯小试牛刀

    清凉山，避暑宫。

    朱桢一边炫着西瓜，一边追问道：“师父，这是你安排的吧？”

    “别瞎说，老朽不过是个没人扶，都坐不起来的老棺材瓤子。”刘伯温却摇摇头，矢口否认道。

    “我信你个鬼，你个糟老头子坏得很。”朱桢却撇嘴道：“伱明明说过，一个月内让胡相倒霉的。”

    “对，我也听说了。”刘璃附和道。

    “臭丫头，真是白疼了你十几年。”刘伯温无奈叹气道：“好吧，是我。”

    “师父，你真帅。”老六兴致勃勃的吃瓜道：“快讲讲你是怎么谋划的？”

    “这有何难？”老刘先按本门惯例装个伯夷，然后才缓缓道：“无非就是做足功课，谋定后动罢了。”

    “师父足不出户，怎么做足功课呢？”老六好奇问答道。

    “老朽虽然已经不做大哥好多年，但还是有一班小兄弟的。”刘伯温忽然一下子匪气十足，旋即又恢复了文雅道：“哦，那叫同道晚辈。”

    “这些年，他们受胡惟庸一党排挤，都落到了礼部、鸿胪寺、行人司之类的清水衙门。”刘伯温淡淡道：

    “但哪怕是一条咸鱼，都能派上用场。何况是朝廷官员呢？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就看你怎么用了。”

    “你们不愧是师徒。”刘璃小声在朱桢耳边道。

    “我说的是厕纸，跟咸鱼不一样。”朱桢嘿嘿一笑道：“所以师父通过在鸿胪寺的晚辈，知道了占婆使者觐见受沮，滞留京里的消息？然后助人为乐了一把，让那什么阳须文无意中得知了登闻鼓的存在？”

    “……”刘伯温微笑颔首。

    “然后卡着曾泰进宫的点儿，让他去敲登闻鼓？”老六又道。

    “嗯。”刘伯温又点点头。

    “怎么能做到呢？”刘璃好奇问道：“太着相了肯定不行吧。”

    “这不难。”朱桢笑道：“换了是我，就昨天晚上让占婆使者无意中知道登闻鼓，他已经困在京里半年了，肯定会第一时间去敲鼓的。然后会同馆门禁森严，我会控制当天开门的时间，那边曾泰快上长安街了，才打开大门，就可以在当事人不自知的情况下，制造这次偶遇了。”

    “这样啊。”捧场王刘璃恍然道:“小师叔真厉害。”

    “那当然了，哈哈哈。”老六便开心笑起来。

    “你这个……”刘伯温鼻子都气歪了，明明是老夫干的，关他什么事？

    “为什么要让曾泰遇到这件事？”刘璃想一想，又问道：“换了别人捅上去不行么？”

    “哈哈哈，这是整个计划中最妙的一环。”朱桢放声笑道：

    “首先，曾泰是昨天才抵京的，当晚住在被我四哥监控的吴状元家中，第二天朝见路上遇到了这件事，任谁都会觉得是纯属意外。”

    “然后，曾泰是我大哥的人，又是个杠精。能给中书省添堵的事，他是绝对不会客气的。”

    “再者，事情由我大哥的人捅破，就完全没人会怀疑到师父头上了，这样他还能从容的搞风搞雨。”

    “这样啊。”刘璃有些担心道：“太子殿下人那么好，这么坑他合适么？”

    “放心吧，完全没事的。”老六却满不在乎道：“我大哥跟胡惟庸那是结构性矛盾，不可调和懂么？有没有这档子事儿都那样，胡惟庸还敢怎么着他不成？”

    说着叹了口气道：“只是可怜了我四哥……”

    “这跟燕王殿下有什么关系？”刘璃不解问道。

    “嘿嘿，我四哥跟我大哥正好相反，胡惟庸有没有这档子都会弄他。”朱桢笑道：“现在正好有气没出撒，不弄他弄谁？”

    “不会吧，他可是燕王殿下啊。”刘璃咋舌道。

    “燕王怎么了？”朱桢撇撇嘴道：“前番他们弄我们哥几个还少么？”

    “倒也是，真是胆大包天啊。”刘璃飞快吐一下丁香小舌道。

    “开国勋贵，主打的就是一个快意，谁让他们不痛快，管你天王老子也不会客气的。”朱桢朝刘伯温眨眨眼笑道：“对吧师父。”

    “你看我干什么？”刘伯温没好气道：“我可是一直被骂窝囊废的。”

    “哈哈，师父这叫咬人的狗不叫。”

    “臭小子，你说谁是狗呢？”刘伯温的鼻子，一天都要被他气歪八回。

    ~~

    武英门外倒座房中。

    关于幕后黑手的讨论戛然而止。

    因为嫌疑都指向了太子阵营。

    虽然汪相与他们和光同尘，乃至沆瀣一气，却也不合适跟他讨论这种犯忌讳的话题。

    “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胡惟庸便另起话头道：“先想办法从这里出去是正办，被关的时间一久，谁知外头会出什么幺蛾子。”

    他显然被勾起了不好的回忆。

    彭赓也道：“是啊，就像那年恩相在国史馆待了一个月……”

    “咳咳！”商暠赶紧踩了他一脚，让他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回跟那次还不一样。就算什么也不发生，也会影响胡相的威信，所以得尽快出去。”汪广洋颔首道。

    三人闻言看他一眼，心说这老货不下棋的时候，还挺正常的。

    果然要搞事业，就不能太沉迷游戏啊……

    “那怎么才能出去呢？”彭赓问道。

    “皇上让我们自查自纠，深刻反省。”商暠便道：“每人一篇深刻的谢罪奏肯定是跑不了的。”

    说着赔笑道：“当然，恩相的那份由卑职代笔。”

    “不用，都被关到这儿来了还不老实，那老夫也太没六了。”胡惟庸摇头道：“但光谢罪是不够的，关键是追责——谁来担这个责任？”

    “我。”汪广洋当仁不让道：“你们尽管把责任往老朽身上推，我是不会有任何抱怨的。”

    “汪相，恁这是图啥啊？”彭赓无语道。

    “图啥？”汪广洋笑笑道：“老夫一直就图一件事——回家养老去。实在不行，退而求其次，去充个军也无妨。反正不管到哪，都有军中的老兄弟照顾。”

    “你都宁肯充军，也不想当这个丞相？”商暠也是无语，亏他跟彭赓两个，还一直盯着汪广洋腚底下的位置。

    “呵呵，这可能就是人各有志吧。”汪广洋淡淡一笑，懒得跟这种层次的后辈多言。

    (本章完)


------------

第六五七章 忠勤伯偶露峥嵘

    “汪相的好意本相心领了。”胡惟庸却摇头道：“但你这算盘打的，武英殿里都听得清楚，我们要是都敢诿过于你，就等着皇上的雷霆之怒吧。”

    “倒也是。”汪广洋郁闷道：“真是苦恼啊。”

    胡惟庸寻思片刻，让商暠把外间的朱梦炎和甄爽叫进来。

    “这次的事情，中书省也有责任。”胡惟庸便直接对两人道：“商暠已经承认了错误，愿意承担责任。”

    “啊……”商暠没想到，一口大锅这就扣头上了。而且就算要背锅，彭赓那傻缺不比自己更合适？

    但在胡相严厉目光的注视下，他也只能把到嘴边的话憋回去，黯然低头不语。

    先处置了自己人，胡惟庸说话就有底气了。他又看一眼朱梦炎道：

    “不过此事礼部也要担主责，朱部堂也是每天都上朝面圣的。就算中书这边流程出了问题，你也可以直接禀报皇上么。”

    “那胡相就要骂下官越级汇报了。”朱梦炎硬邦邦道。

    其实占婆使节这事儿，在今天之前，没人觉得是个大事儿。谁会为了这点事儿犯忌讳呢？

    “问题是伱也没跟本相汇报啊！”胡惟庸这回却不跟他论这个理。

    “这事儿我跟商左丞说过不下三次，我想他肯定已经禀报胡相了。”朱梦炎直皱眉道。

    “他没跟我说过！”胡惟庸提高声调道：“你也是二品大员，一部部堂！凡事不落到实处，全靠臆度吗？”

    “……”朱梦炎气得直翻白眼。“谁不知道商左丞是你胡相的代言人？事情跟他说了，不就等于跟你禀报了？！”

    说着他一拍桌子，愤然道：“你现在统统不认，不就是为了甩锅吗？放心，该我担的责任，下官一点不会推，但你也休想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

    说完，他便拂袖出去外间，不想再看这帮腌臜泼才一眼。

    “瞧瞧他，气急败坏。”彭赓摇头道：“忘了俗话说‘有理不在声高’了。”

    “你少说两句吧。”商暠没好气的白他一眼，为什么不是这个傻逼背锅呢？

    “甄寺卿。”胡惟庸又看向甄爽。

    “胡相怎么说，下官怎么听着就是。”甄爽可没朱梦炎的底气，知道自己小胳膊拗不过大腿，干脆姿势任他摆。

    “你放心，本相不是要让哪个人背黑锅。”胡惟庸满意的点点头道：

    “而是让大家都分担一些，这样每个衙门的压力都会小很多。且皇上最喜欢勇于认错的态度，这样也可能会从轻发落。”

    “是。”甄爽点点头，但心里是真不爽啊。

    这次事件最负责的就是鸿胪寺，结果最后却要跟上级衙门同样担责。换了谁要是还能觉得爽，那可真是受虐狂了。

    “好了，那就这么定了。”胡惟庸摆摆手道：“大伙儿分头写请罪疏吧。”

    “是。”众人抱拳应声，各拿一套纸笔，分头找地儿写起来。

    “汪相。”胡惟庸看看外间，对汪广洋道：“朱部堂那边……”

    “好吧，我去劝劝他。”汪广洋无奈的点点头。

    ~~

    出来外间，汪广洋便见那朱梦炎歪在榻上，自己出来也不抬头。还在那生闷气。

    他便坐在朱梦炎边上，拍着他的肩膀，轻声道：“仲雅兄，我们是同科进士，多年同僚，可愿听我一声劝。”

    “讲。”朱梦炎闷声道。

    “趁这个机会，赶紧上岸吧。”汪广洋对他耳语道：“不然，就要被你那位老乡拖下水了。”

    “……”朱梦炎瞳孔一缩，翻身死死盯着汪广洋。

    他当然知道，对方口中的老乡，指的是吴伯宗了。

    “你什么意思？”良久，他低声问道。

    “我是真不想管闲事，但仲雅兄毕竟是不一样的……”汪广洋叹气道：“就这么说吧，吴伯宗跟陈潜夫师徒是棋友，跟我也是。他们一直在密谋的事情，你应该也有所耳闻吧？”

    “……”朱梦炎迟疑一下，还是缓缓点头。

    “据可靠消息，陈潜夫在楚王手底下没坚持住，什么都撂了。”汪广洋闷声道：“这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多说了吧？”

    “嗯。”朱梦炎面色难看的点点头，然后他的脸色，渐渐的更难看了。

    作为赣党的元老，他自然对吴伯宗的事情一清二楚。

    余熂、陈潜夫那帮江南官员的密谋，吴伯宗虽然没直接参与，却暗中提供了帮助。比方说，为他们打听那天太子见过谁……这是犯大忌讳的。一旦曝光，吴伯宗绝对离死不远了。

    “与案情无关的事情，陈潜夫未必会什么都说吧？”朱梦炎还心怀侥幸。

    “就算陈潜夫没供出吴伯宗，宋讷现在可是跟我们势不两立了。”汪广洋大写的无语道：

    “他可是什么都一清二楚的，能不告诉楚王？”

    “嘶，还真是……”朱梦炎倒吸口冷气，不敢再心怀侥幸了。“怪不得汪相急于求退，原来是嗅到危险了。”

    “我的处境比你危险多了。”汪广洋苦笑道：“你最多掉脑袋，我弄不好全家报销……唉，我的事先放一边，总之你现在赶紧辞官，说不定还能平安过关。再坚持下去，恐怕凶多吉少了。”

    “嗯，多谢朝宗兄指点迷津。”朱梦炎起身抱拳，肃容道：“我这就按恁说的去办。”

    “好。”汪广洋勉强笑笑。

    其实他是忽悠朱梦炎的，因为根据他的判断，或者说对朱老板的了解，吴状元也好，朱部堂也罢，九成九要摸不着头脑了……

    既然横竖是个死，又何妨被自己利用一下呢？

    ~~

    朝房里间。

    在汪广洋的‘劝说’下，朱梦炎很快去而复返，而且十分配合，痛快的接下了属于自己的那口锅。

    胡惟庸不禁暗暗点赞，小声夸汪广洋道：“听说汪相刚纳了个十六的小妾，果然宝刀未老。”

    “呵呵，彼此彼此……”汪广洋虽然已经在极力适应，但还是不习惯他这份粗鄙。

    都是衙门里混了半辈子的老手，只要调子定下来，文章写起来自然不在话下。

    当天晚上，众大员熬了个通宵，将所有奏疏写完，材料整理好，次日一早便迫不及待递了上去。

    然后满怀期待的等待皇上召见，或者太子来宣布放他们回家。

    谁知等来等去，一直等到天黑，也没等到任何旨意……

    第三天依然如此。

    (本章完)


------------

第六五八章 地下有知

    胡惟庸是万万没想到，朱老板足足关了他们十天。

    十天里也没让他们闲着，天天让他们写检查不说，还给他们每人一个陶罐。命他们把里头掺在一起的红豆和绿豆分开……

    红豆里不能有一颗绿豆，绿豆里也不能有一颗红豆。

    按朱老板的说法，这是惩罚他们粗枝大叶，让他们学会细心耐心。

    绝对不是逗他们玩……

    ~~

    “烦死老子了都！”分豆子分到第三天上，彭赓人都麻了。终于忍不住烦躁怒喝道：“这他么的怎么细心耐心？！”

    “所以说你修炼不够。”商暠朝着一旁榻上努努嘴。“瞧瞧什么叫怡然自得。”

    汪广洋正在跟朱梦炎用豆子下围棋。前者执绿先行，后者执红后行……

    “比不了，比不了。”彭赓嘿然一笑，没了脾气。

    过一会儿，他又小声问一旁捡豆子的胡惟庸道：“恩相，皇上到底打算关咱们到啥时候啊？”

    “关到外头太子爷和楚殿查完咱们的帐。”胡惟庸似乎还挺享受这种简单重复的劳动，一粒一粒分得很认真。

    “吓。”彭赓一脸震惊道：“查账？是皇上的意思？”

    “应该不是，皇上想动咱们，哪用费这些事儿。”商暠没好气道：“这次的事情就足够给咱们来一次分头行动了。”

    “倒也是。”彭赓松口气道：“那就是太子爷说动皇上帮忙了。”

    “八成是。”商暠淡淡道：“让他们查吧，不查怎么知道咱的好呢……”

    ~~

    胡惟庸和他的哼哈二将说话一直很小心，尽量都在屋子中央说。说到要紧处还故意咳嗽洒水拉椅子制造噪音，防止隔壁有人窃听。

    但正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们只防备隔墙有耳。却没想到地板下面也有耳……

    这是老四学习了金莲院的先进技术，为父皇亲手打造的‘地下有知’全天候监听系统。

    负责窃听的小火者由密道进入值房地下，通过遍布值房地砖下的若干听管，便可清晰听到屋内所有谈话。甚至连打嗝放屁都听得清清楚楚……

    然后，大臣们等候面圣前私下的谈话内容，就传到朱老板耳中。

    窃听信息还在其次，关键是能营造一种皇帝无所不的压迫感，把臣子拿捏死死的。

    这回把人关这么久，窃听效果肯定比平日好得多。

    窃听记录源源不断送入武英殿中。朱元璋在繁忙的国务之余追读不辍，乐此不疲，权当消遣了。

    “哦，他们担心的是咱要对他们动手，却不担心太子查他们的账。”朱元璋饶有兴致的看着最近的更新，对一旁的吴太监道：

    “看来老大这回，怕是要无功而返了。”

    “呵呵……”吴太监小意赔笑道：“咱也听不懂，咱也不敢说。”

    “哈哈，你个老东西。”朱元璋满意的点点头，吩咐道：“老大那边也差不多了。你去放人吧。”

    “喏。”吴太监忙轻声应道，刚要退下，又听皇帝幽幽道：“

    “另外，替咱暗示一下胡惟庸，让他跟小子们斗去吧，咱不会再插手了。”

    “啊，这话咋说？”吴太监一脸为难道。

    “自己想去。”朱元璋笑骂一声道：“装傻充愣也该有个限度。”

    “老奴是真不在行。”吴太监诚惶诚恐的躬身退下。

    ~~

    倒座值房。

    吱呀一声门开了，吴太监笑眯眯的现身道：“恭喜胡相、汪相，还有诸位大人，可以回去了。”

    “哦……”值房中，诸位高官不由自主的长松一口气。

    “皇上说不用谢恩了，诸位大人赶紧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吧。”吴太监又笑道：“有什么话明日早朝再说。”

    “臣等遵旨。”胡惟庸闻言，率众在武英门外给皇帝磕头谢恩，然后起身又向吴太监道谢。

    胡相情商拉满，表面功夫无懈可击，很难不讨上头喜欢。

    “咱家送胡相出宫。”吴太监笑眯眯的抬手，请他先行。

    “吴兄请。”胡惟庸谦让一番，两人最后并肩前行，吴太监稍稍落后半步。

    其余人知道两人有话要讲，都很识趣的放慢脚步，拉开距离。

    “这十天不好熬吧？”吴太监轻声关切道。

    “那是，人都馊了。”胡惟庸苦笑道：“真是教训深刻啊。不过捅了这么大的篓子，只让我们反省十天，已经是皇恩浩荡了。”

    “呵呵呵，皇上最喜欢胡相这点——心里有数更有皇上。”吴太监淡淡笑道。

    “我胡惟庸才疏德薄，靠皇上的信任才当了这么多年宰相，还没这点数？”胡惟庸眉头微微一跳，明白吴太监是带着任务来的了。

    “这就对了，千万不要多想，皇上还是一如既往的信任伱的。”吴太监压低声音道：“心里不要有负担，这个宰相该怎么干还怎么干。拿出宰执天下的气度来，千万不要再缩手缩脚。”

    “是是。”胡惟庸不断点头，感动的声音都哽咽了。“真是皇恩如天啊，让老臣粉身碎骨，也无以为报。”

    “哎，粉身碎骨了还怎么给皇上当宰相？”吴太监呵呵笑道：“皇上就认准你胡相了，你说这事儿咋办吧？”

    “我还能怎么办？肝脑涂地呗。”胡惟庸闻言浑身一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情不自禁’的转身，朝着武英殿方向磕头，泣不成声道：

    “皇上啊，老臣知道错了，我再也不忧谗畏讥、畏畏缩缩了，恁看我的表现吧！”

    “老臣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最后他提高声调，发出掷地有声的誓言道。

    ~~

    吴公公一直目送着胡惟庸一行出宫才转回。

    见身边没人，他身边的随堂太监云奇才忍不住小声道：“干爹，皇上这唱的哪一出？”

    “咱不知道。”吴太监狠狠瞪他一眼，呵斥道：“跟你说多少回了，心里再嘀咕，也得把自己当成哑巴！”

    “是是。”云奇赶忙点头道：“儿子又犯浑了。”

    “再有一回，咱就让你去祖陵陪熙祖皇帝，你就是天天猜，熙祖爷也不会生气的。”吴公公冷哼一声，吓得云奇两股战战。

    好一会儿他才放缓语气，淡淡道：“你不是爱养猫吗？有功夫去看看母猫怎么训练小猫捉耗子的，也比在这儿瞎琢磨强。”

    “哎，儿子记住了。”云奇秒懂。

    (本章完)


------------

第六五九章 你将是我们的英雄

    这段时间，中书省群龙无首，乱成一团自不消说。每天早朝，文官队列中不见了诸位宰相，文武大臣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后来又听说太子派人取走了中书省的账目，于是胡惟庸要倒台的消息在京城传的沸沸扬扬。

    但洪武朝的事情，发展总是那么的出人意料——在宫里待了十天，胡丞相又全须全尾出来了！

    而且据目击者称，胡相的精气神都大变样了。从午门出来时抬头挺胸、大步流星，走路带风、牛笔拉轰……

    就差拿着大喇叭喊一声：‘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

    才刚出了端门，胡惟庸就看到一名中书舍人和自己车夫老黄候在那里。

    “相爷。”两人赶紧迎上来，满脸惊喜道：“恁可算出来了。”

    “嗯。”胡惟庸点点头，问两人道：“这阵子衙门、家里还好么？”

    “回相爷，不大好。”两人异口同声。

    “你先说。”胡惟庸面不改色的对那舍人道，一边说一边朝自己心爱的小毛驴走去。

    “是。”那舍人点点头，轻声道：“胡相进宫第三天，吴状元突然拿着太子手谕到中书，说是太子爷要研究一下朝廷的收支，便将衙门所有的账目拉走了。”

    “这是什么混账话，研究朝廷收支找户部去，我们中书省的账上能看出什么来？”彭赓闻言气愤道。

    “住口。”胡惟庸喝止一声，冷笑道：“来这一遭也不错，至少太子爷就知道，对咱们的误会有多深了。”

    “哈哈，是啊。”彭赓也大笑起来，颇有连阴许久，终于拨云见日的畅快。

    做了背锅侠的商暠却笑不出来，只觉他吵闹。

    “你先去衙门露个面，稳定下军心吧。”胡惟庸吩咐彭赓一声。

    “好嘞。”彭赓应声而去。

    “走，老商，去我家喝点去。”胡惟庸这才拍了拍商暠的肩膀，招呼他上了自己的驴车。

    小毛驴拉着多了一个人的车厢，骂骂咧咧吃力的向前。

    “老商，你是不是不太理解，为什么是伱不是他？”晃动的车厢中，胡惟庸问道。

    “唉。”商暠勉强一笑道：“恩相肯定有恩相的道理。”

    “是的，彭赓是个粗鄙浅薄的丘八出身，这种人背了黑锅，是要心生怨怼，一定会被人利用的。”胡惟庸点点头道：“那就成祸害了。”

    “哦……”商暠心说，合着我就不会心生怨怼？

    “你当然也有理由怨怼。”胡惟庸接着沉声道：“不过看皇上的态度，你这回最多降职了事，甚至连中书都不用离开。”

    “那还好。”商暠松口气道：“只要不离开恩相身边，当个端茶倒水的小吏我也开心。”

    “不，我有更重要的任务给你。”胡惟庸却摇头道。

    “请恩相吩咐。”商暠眼前一亮，他担心的是被抛弃。有任务那就不会了。

    “我估计你的位置腾出来，就是曾泰那厮的了。”胡惟庸缓缓道。

    “曾泰该死！”商暠咬牙切齿道：“一回京就祸害咱们！”

    “他是带着任务来的，你看不出来么？”胡惟庸问道。

    “是，他是太子爷插进咱们中书的钉子。”商暠点头道：“还真是迫不及待的想立功呢。”

    “那我们就帮他一把。”胡惟庸淡淡道：“来个苦肉计如何？”

    “胡相的意思是……”商暠秒懂，便唱了句关汉卿《单刀会》第一折的唱词。“亏杀那苦肉计黄盖添粮草？”

    “聪明，所以说彭赓只是个没用的蠢货。”胡惟庸满意的笑道：“而你，我的朋友，你将成为我们的英雄。”

    “是。”商暠无限酸楚的点点头，心说我宁肯也被当成无用的蠢货。

    “放心，老夫不会亏待你的。”胡惟庸又画饼道：“待我们把局面稳定下来，踢走了曾泰，左丞的位置还是你的。待老夫致仕……呵呵，除了你还有谁能让我放心？”

    “属下一定不辜负恩相的期望。”商暠明知是画饼，也得表现的甘之若饴。何况他还真是有点高兴呢……

    “好，从下车的那一刻起，你就可以尽情表现自己的失意了。”胡惟庸点点头，拉开了车门。

    “啊？”商暠一愣，心说不是说去你家喝酒吗？

    “话不投机，喝什么酒。”胡惟庸冷喝道：“滚下车去！”

    声音大到长安左门的守军，都听得清清楚楚。

    商暠涨红了脸，一言不发的下车，待那驴车走远，才愤愤的吐出一口老痰。

    然后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家去了。

    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单靠演，是演不出来的。

    ~~

    待到没了外人，胡惟庸这才挑开车帘，问老黄道：

    “家里怎么了？”

    “前日舅老爷来家了。”老黄低声道：“说少爷在六合县撞死人了。”

    “啥？”胡惟庸脑袋嗡的一声，失声道：“怎么会这么巧？”

    他忙低喝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李贵还在京里吗？”

    “在，在等老爷回来拿主意呢。”老黄忙道。

    “赶快回家！”事关宝贝儿子，胡惟庸彻底失去了淡定。

    “哎。”老黄赶忙扬鞭抽驴，小毛驴撒蹄就跑，很快回到了斛斗巷。

    胡惟庸一进相府，他夫人李氏闻报迎出来。

    一看到他，李氏便哭成了泪人。“哎呀，老爷，你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你儿子就要被人欺负死了。”

    “你住嘴。”胡惟庸不许李氏哭哭啼啼，然后看向畏畏缩缩躲在她身后的小舅子，低喝道：“你怎么给我看的孩子！”

    李贵心下叫屈，恁家那个小霸王，是我能看住的吗？面上却还得给自己俩大嘴巴，带着哭腔道：“姐夫，都是我不好，没照顾好天赐。”

    这要是不知情的看了，还以为被撞死的是胡天赐呢……

    “去书房等着。”胡惟庸黑着脸对李贵喝道。自己胡乱冲了个凉，换下已经馊了的官袍，穿上居家的道袍，让情绪平复下来，这才进去书房，坐下问道：

    “说说吧，怎么会这么巧，我刚被困在宫里天赐就出事儿？”

    “其实天赐撞死人，不是这会儿的事儿。”都这会儿了，李贵也不敢瞒着了，忙回禀道：“之前明明都压下去了，是这几天又被翻起来的。”

    “你给我说清楚！”胡惟庸皱眉呵斥道。

    (本章完)
------------

第六六零章 恶贯满盈

    书房中，胡惟庸黑着脸听李贵道出事情经过……

    却说春四月，胡少爷跟着两位殿下还有吴公子在京城闹事飙车，被老六撞见，抓起来绑在桥上好一个鞭挞。

    胡惟庸虽然气炸了肺，但又能奈若何？老六不找他麻烦就不错了，他哪敢有报复的念头？

    胡相只能头一次打了胡天赐，好让他长教训。然后把儿子送去六合县，先不许他回京，避避风头再说。

    而且胡惟庸想的是，儿子只要不在京里，不管犯啥事儿都能罩得住。

    可巧，他儿子也这么想……

    弔毛胡天赐在舅舅家将养个把月，身上的鞭伤就好了。便狗改不了吃屎，开始变本加厉的胡作非为，他把舅舅家豪华庄园里的俏丽丫鬟都霍霍了个遍还不够，又觉得整天被关着太无聊，就不顾舅舅阻拦，跟几个表弟还有当地的恶少，重新开始在县里飙车。

    这帮弔毛还非得在闹事赛车，说是这样才考验车技。但其实就是想看老百姓吓得抱头鼠窜的丑态罢了。

    整天闹市飙车哪有不出事儿的？结果两个月前当街撞死了个行动迟缓的大肚子孕妇，一尸两命……

    “这事儿我怎么不知道？”胡惟庸闻言震惊道。

    “姐夫日理万机太忙了，小弟寻思能解决的就自己解决了。”李贵怯生生道。其实他跟他姐姐报告过了，是李氏怕儿子再挨揍，让他别告诉胡惟庸的。

    “马勒戈壁的！”胡惟庸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可算体会到皇上发现被下面人瞒着的愤怒了。“那你是怎么解决的？”

    “小弟我跟县里还挺熟的，请他们吃了个饭，打点了一下，县里的刀笔吏给改个字，把‘飙车撞死人’改成了‘驾车撞死人’，就给定成了意外事故，赔了苦主十贯钞，还把驾车的奴才判了个充军。”

    “唔……”胡惟庸神色稍霁，这事儿办的还是有些水平的，硬要挑刺的话，就是光顾着打点官府，没注意安抚家属的情绪。

    要是他来处理的话，保准让他们全家人情绪稳定，不会再有任何波动。

    “案子既然已经结了，怎么又闹起来了？”他问道。

    “唉……”李贵苦笑叹气道：“要是这么结束就好了，可这他么才刚开始。”

    “你少废话，简短直说。”胡惟庸不耐烦的一皱眉。

    “哎。”李贵赶紧点头道：“本来我们都以为这事儿过去了，日子该咋过还咋过呗。谁知上个月天赐出门，居然遭到袭击。护卫们护主心切，可能出手重了点，居然把袭击者打死了。

    “后来才知道，那凶手孙定居然是那孕妇的男人，目地自然是给妻儿报仇了，结果一家三口泉下团聚了。”

    “你少跟我这打马虎眼！”胡惟庸当了多少年知县，办过多少案子？一听就听出小舅子的讲述有问题，简直偏到姥姥家去了。

    “给我老实交代，不许文过饰非，不然我判断出了岔子，伱付得起责么？”他疾言厉色呵斥小舅子道。

    “哎哎，是是。”李贵赶紧老老实实应下。

    “我问你，那刺客一共几个人？”胡惟庸沉声问道。

    “就，就一个。”李贵有些心虚道，又弱弱补充：“但身上有块儿，几个人按不住他。”

    “行刺的时间地点？”胡惟庸又问道。

    “是上月初六的一个中午，在六合县的东大街上。”李贵小声道。

    “那天赐出门带多少护卫？”胡惟庸又沉声问道。

    “这，十多个。”

    “还有长随、车夫，加起来二十人是有了吧？”胡惟庸骂道:

    “你自己说说，光天化日之下，一个人得蠢到什么程度，才会在县里最繁华的大街上，刺杀二十多人保护的对象？”

    “是有点蠢……”李贵讪讪道：“那人可能是疯了。”

    “你再说！”胡惟庸猛地一拍桌子。

    “我，我也是这么听说的。”李贵吓得从座位上弹起来，战战兢兢道：“我还听了个说法是，天赐又故意从出事地点开车……哦，飙车经过苦主家的摊子。那个叫孙定的年轻人，当场就忍不住了，抄起摊子上的陶罐子就扔了过去。”

    “然后呢？”

    “然后砸中了天赐的马车，把他吓了一跳，”李贵咽口唾沫道：“他一气之下，就让护卫砸了孙定的摊子，孙定跟他们扭打起来，然后，然后就被打死了……”

    “马勒戈壁的！”胡惟庸一听就知道，这才接近真相，忍不住又爆了句粗口：“你姐姐怎么生了这么个混账东西？！”

    “就这……还没完呢。”李贵怯生生道。

    “还没完？”胡惟庸险些背过气去。

    “那孙定是家中独子，三代单传，人这一没，他娘受不了打击，上吊死了。”李贵叹气道：

    “结果一家子就只剩下个孙老汉，那老头又去县衙告状，但因为他儿子先动的手，所以县衙判了个互殴，依然让个护卫担罪了事……”

    “了事？人家都死全家了，这事儿能了么？”胡惟庸一阵阵手脚发麻道，下面人是一点不知道他处境有多难，还在这儿胡作非为。

    “是，我也是这么想的。”李贵小声道：“所以打算风声过了，就送那老头跟他家里人团聚。为防意外，我还专门派人盯着那孙老汉。”

    “结果就在姐夫进宫第三天，那孙老汉忽然不见了。我让人找遍了六合县，也没找到人，后来无奈动用了姐夫的力量才知道，他被人暗中接到京城来了，肯定是要京控的！”

    “所以我来赶紧追了来，可京城这么大，实在是找不到人啊。”李贵一脸焦急道：“得赶紧找到他，不能让他把案子捅到朝廷啊！”

    “你还知道不能捅到朝廷！”胡惟庸恨不得活撕了他。“你胆子不是挺大么？天赐犯了这么大的事儿，居然敢一直瞒着我？！”

    “一开始也没觉得多大的事儿，不就是死了几个小民么。”李贵缩着脖子道：“而且官府都判了，没有天赐的责任。”

    “那你现在怕什么？”

    “不是怕有人拿这事儿攻击姐夫么。”李贵小声道。

    “我谢谢你啊。”胡惟庸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那是怕有人攻击我么？你是知道你们那套猴把戏上不了台面！真上了秤，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本章完)


------------

第六六一章 图穷匕见

    东长安街上有长安右门，西长安街上有长安左门，是宫外通往皇城和中央官署总门。

    门前竖立一座巨大石碑，上面刻有八个大字，‘官员人等，到此下马’，并有禁军站岗。平日百官上朝上班，都要从这两个门进入，除非特旨恩准，否则无论官居几品，爵位多高，都要下马下车，步行进长安门，或者经天街去午门，或者由千步廊去各部衙门。

    而且在洪武朝，左右长安门开门的时候，是允许百姓自由出入的，不然如何去敲摆在午门外的登闻鼓？

    当然宫禁重地，百姓还是要经过搜身盘查的，以防有人图谋不轨。

    在排队等待通行的百姓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佝偻着腰，头上竹笠压的极低，这反而引起了官兵的注意。

    “摘下斗笠来。”轮到他接受盘查时，守门千户沉声道。

    那老者便依言摘下了斗笠，露出一张苦大仇深的老脸。

    一看到那张脸，千户便瞳孔一缩，感觉这正是相府要找的人。

    他跟左右交换个眼神。手下也微微点头，显然都认出来了。

    “你进去干什么？”千户一边寻思着，该怎么找个借口把他拿下，一边随口问道。

    那老汉能明显感觉到这几个官军不怀好意，不禁心跳加速。但血海深仇让他无所畏惧，便按照好心人教自己的大声吼道：

    “俺要告御状，敲登闻鼓！你们谁敢阻拦？！”

    城门口有扩音的作用，这一嗓子直接传遍长安左门内外，让进出的文武官员，还有老百姓都听得清清楚楚。

    “……”千户登时僵在那里，咋一上来就出王炸？直接给他整不会了。

    结果啥小动作也不敢干了，只能乖乖放行，眼睁睁看着那老汉往大明门方向走去。

    直到那身影走出老远，他才回过神来，赶忙低声吩咐左右道：“快，去禀报胡指挥……”

    ~~

    相府书房中。

    胡惟庸一阵大发雷霆，骂得小舅子瑟瑟发抖。

    发作完了，他才闷声问道：“小畜生现在何处？”

    “天，天赐也害怕了，不敢在外头待，跟我回京了。”李贵小声道：“不过我没敢让他回家，先让他在我连襟那里猫着。”

    “他还知道害怕，真不容易啊……”胡惟庸冷哼一声道：“不过这时候回京，是自投罗网，你赶紧带他宁波……”

    说着他压低声音道：“宁波卫指挥使林贤，已经跟日本人搭上线了。伱们去日本住个一年半载，等风头过了，我自会叫你们回来。”

    “不是，姐夫你可是堂堂宰相啊，至于为了这点事儿，都不敢让我们在国内待了么？”李贵难以置信道。

    “正因为我是宰相，你们才没法在国内待！”胡惟庸咬牙切齿道：“太子爷视我为眼中钉，多少人想扳倒我上位？要不是皇上护着我，我都不知死多少回了！”

    “可皇上护着我的前提，是我不能因为私事犯法啊。”说着他面上浮现出深深的恐惧道：“因为国事做得出格点，皇上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了。朝争嘛，历朝历代都免不了的。

    “可因为家事犯法，性质就变了。而且皇上最恨的就是官绅勾结、凌虐百姓！你们已经占全了！”胡惟庸拍着桌子道：

    “告诉你，只要捅到朝廷来，我也保不住你们！不趁现在能跑赶紧，还等着老子大义灭亲么！”

    “哎哎。”李贵唯唯诺诺应下，刚想再找姐姐求求情，看看能不能不走。却听外头响起急促的敲门声，还有胡德气喘吁吁的声音：“叔父，出事儿了！”

    “什么事儿？”胡惟庸沉声问道。

    胡德便推门进来，顾不上关门便急声道：“叔，那个孙老汉进了长安左门！”

    李贵所谓的动用‘姐夫的力量’，无外乎就是找胡德帮忙。这些天，也一直是胡德在满京城的找人。

    可谁承想，居然让那老汉在眼皮子底下，溜进长安门去了！

    “他是要去敲登闻鼓！”胡惟庸闻言脑袋嗡的一声，霍然起身，却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就要摔倒在地。

    胡德和李贵赶紧扶住他。

    胡惟庸顾不上头疼欲裂，抓着侄子的手问道：“拦住他了没？”

    “没，没人敢拦啊……”胡德苦着脸道：“放以前，十个他也进不去，可这不刚出了那档子事儿么。”

    “唉……”胡惟庸长叹一声，颓然坐回椅子上。他知道已经来不及了，反而也就不急了。

    “是了，这才是他们撺掇占婆使节敲登闻鼓的真正目的了……”他双手使劲搓了把脸，凄然一笑道：“就是为了给孙老汉开路的。

    “这一通鼓敲得实在是妙啊。不只是为了困住我，也是为了让人不敢从中作梗！”

    “是。”胡德点点头，郁闷道：“宋御史、秦公公刚被活活杖死，换上来的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乱来的！”

    “不是，姐夫，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姓孙的进宫告状？！”李贵这才反应过来，失声叫道：“那不彻底吹灯拔蜡了？”

    “那你还想怎样？要老子带着你造反么？！”胡惟庸陡然提高声调，又是一阵头疼欲裂道：“人家卒子过河当車使，将军了，明白么？”

    “那那，将军怎么办呢？”李贵瞠目结舌问道。

    “还能怎么办？丢车保帅呗。”胡惟庸有气无力道。

    看着胡德不善的目光，李贵接连倒退几步，脸色苍白道：“我这就走，这就带天赐去日本！”

    “晚了。”胡惟庸却摇头道：“对手老谋深算，处心积虑，肯定暗中盯紧相府了。你一跑人家就马上举报，直接不打自招，罪加一等了。”

    说着他凄然一笑道：“不光你，天赐肯定也跑不了了。”

    他还有句话没说，那就是不能跑。不然自己怎么跟皇上交代？

    “不，不一定吧。”李贵当然不愿相信。“说不定不是冲着姐夫来的呢。”

    “不是冲着我来的？人家其实昨天、前天、大前天，哪一天都能让孙老汉敲这个鼓，却偏要等我回来才敲。你说不是冲着我来的？”

    胡惟庸说着仰天长叹道：“这是不光杀人，还要诛心啊！”

    “这是谁干的，老子他么宰了他！”胡德愤怒咆哮起来。

    可也只是无能狂怒而已，胡丞相的对手就那么几位，有一个算一个，弄死他就跟捏死只蚂蚁差不多。

    李贵更是直接崩溃，带着哭腔道：“呜呜，我不想死。”

    说完便要往外跑。

    “把他绑了！”可没跑出几步，便听身后胡惟庸低声道：“还有天赐……”

    (本章完)


------------

第六六二章 东施效颦

    春和宫讲堂中，堆满了账目和卷宗。

    在接连数日挥汗如雨的啪啪啪后，一众东宫讲官终于把中书省近五年的账目理完了一遍。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

    隔壁太子书房中。

    太子面色不善的看着吴伯宗。

    “什么问题都没有？这就是你们查账的结果？是不是本宫还得给胡惟庸送个‘清廉自守’的牌匾啊？”

    “这，他们有问题是一定的，胡惟庸一党贪污横行，妇孺皆知……”吴伯宗满头大汗道：“为什么账目没问题？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废话！”太子没好气道：“要是这么容易被你抓住把柄，他胡惟庸早就死了八百次了！还用得着你们查账？”

    “是，是……”吴伯宗闹了个大红脸。

    陈潜夫、余熂一党的覆灭，虽然没波及到他。但打马骡子惊，也把他吓得不轻。为了提高在太子心目中的地位，让自己摆脱危险的处境——

    所以他才极力游说太子，终于同意了这次查账。本打算好好露个脸的，只是没想到却露屁股了。

    “我知道，伱是听说人家楚王在国子学查账，查出了一堆问题，就想如法炮制。”朱标句句戳心道：

    “千万不要以为人家行，你们就也行！往后给我老老实实做学问，不要再对国事指手画脚！”

    “殿下此言差矣。”吴伯宗闻言大惊，他还是头一回听太子说这种话。

    这下不得不出言反驳了，不然他们的根基都要动摇了。

    “臣等做的学问，就是治国的学问啊！”

    “真的么？”朱标对此原先也深信不疑的。但禁不住老六吹风加示范，弄得他也越来越怀疑……跟一群只读圣贤书的书生，真能治理好国家么？

    同时，‘技术官僚’四个字则开始萦绕于心，让太子殿下越来越想知道，是否真的存在另一种可能？

    “这有什么好怀疑的么？千年以来，历朝历代都是靠我儒家治国的。殿下且不可听信谣言，坠入邪道啊！”吴伯宗声色俱厉道，已然忘记刚捅的娄子了。

    “自来如此，便是对的么？”太子喃喃道。此刻他脑海中，满满都是老六的歪理邪说……

    正迷茫间，远处传来隐隐鼓声。

    “什么声音？”他侧耳问道。

    “好像是登闻鼓响了。”吴伯宗轻声道。

    在洪武朝，老百姓敲登闻鼓十分频繁，所以他对这鼓声很熟悉。

    “还真是。”太子点点头，不禁眉头微皱，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

    “本宫得赶紧去父皇那里了。”他起身吩咐道：“你赶紧把账册重新装箱，给中书省送回去。”

    “是。”吴伯宗无奈应一声，这下要被中书省那帮家伙往死里嘲笑了。

    “怎么说也累了好几天了，完事儿就赶紧回去歇着吧。”太子丢下一句温言，便急匆匆出了讲堂。

    看着殿下远去的身影，吴伯宗怅然若失的叹口气，他清楚意识到，自己失去了太子的信任。

    至于儒教有没有失去信任？这根本不在他操心的范畴里。

    ~~

    当朱标来到武英殿时，那孙老汉已经被带到御前了。

    太子一踏入大殿，就感觉里头的气氛冰冷异常。

    父皇那张日渐圆润的脸，硬生生拉成了鞋拔子。

    “老大你来的正好，一起听听咱大明的权贵子弟干的好事儿！”朱元璋冷声道。

    “是，父皇。”朱标应一声，赶紧走到御座旁站定。

    “孙老汉，你继续说。”朱元璋沉声道。

    “是，皇上。”那孙老汉泪流满面道：“俺儿媳妇身怀六甲，就那么被撞死了。人抬回来，俺老伴当场就晕过去了，俺儿也魔怔了……”

    孙老汉便将万分悲惨的经历，原原本本讲给皇帝和太子。

    “本来指望着官府能主持公告，谁知县太爷居然把‘飙车撞死人’，改成了‘行车撞死人’，就给定成了意外事故，判赔我们家十贯钞，还把车夫判了个充军。

    “至于那胡公子，居然没有任何责任。而且没过几天，他又换了个车夫继续在大街上飙车。”孙老汉悲愤万状道：

    “而且因为不服判决，我儿曾当众大骂那胡公子。胡公子就每次都故意从我们家的摊子前过。我们是卖盆盆罐罐的，每次都会被他故意压碎一些陶器。我儿每天都气炸了肺，终于失去理智，拎起个被压坏的陶罐，朝胡公子的马车扔了过去……”

    “结果就被他的护卫，当街活活打死了……”老人家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道：

    “人抬回去，我老伴当晚就上吊自杀了。老汉我原本一家四口安安生生，美滋滋的等着孙儿降生。谁能想到，短短一个月，就只剩我一个孤老头子了！啊哈哈哈……”

    太子虽然没听到前情，却已经被震惊到了。

    再看父皇时，却见他眼圈通红，满脸的惭愧和歉疚。

    “父皇，这胡公子是何方神圣？”趁老汉哭得没法说话，太子低声问道。

    “胡惟庸的宝贝儿子。”朱元璋抽了下鼻子，用手指擦下泪水，哽咽道：“没想到吧，咱家的遭遇在本朝依然不绝。咱们的大明朝，跟元朝有什么区别？”

    “不，比元朝更可恶！今年可风调雨顺啊，岂是当年的连年大灾可比？没想到老百姓，还是免不了家破人亡。”

    说着他重重捶着御案，怒喝道：

    “就是在那些达官贵人眼里，老百姓的命，都跟草芥一样！我入他个娘！”

    这下倒把哭泣的孙老汉吓到了，抬头怔怔看着同样流泪的皇帝。

    “你继续说。”见父皇情绪有些失控，太子只好接管场面。

    “……老汉又去县衙告状，但县太爷说，因为是我儿先动的手，所以判了个互殴。只是那个打死我儿的凶手出手过重，所以判他杖八十，充军边关。”孙老汉便接着悲愤道：

    “说是杖八十，但十天后流放，他就能步行跟上官差了。真不知道他是有铁臀，还是六合县就没有王法了！”

    “无法无天。”太子低声骂道。

    “而且那天之后，就一直有人暗里盯着老汉，要杀我灭口。”孙老汉又愤然道。

    “你怎么知道的？”朱元璋闻言，忽然瞳孔一缩，紧紧盯着那孙老汉。

    就算胡惟庸派来盯梢的人水平不行，但也不是一个普通百姓能发现的。

    (本章完)


------------

第六六三章 大意灭亲

    武英殿。

    听了皇帝的质疑，孙老汉赶忙解释道：

    “是县里的米主簿，同情小老儿的遭遇，借口有张口供没画押，把小老儿传到衙门，偷偷告诉小老儿，有人暗中盯着我，想要害我性命，让我赶紧来南京告御状。他说俺想给家里人报仇，这就是唯一的机会。”

    “你是怎么到的京城？”太子追问道。

    “他让俺坐船先去扬州，然后再从江北过江来南京，说这样就能不被追上。”孙老汉道：“俺就这么来的京城……”

    太子心说这里面还不知有多少惊心动魄的斗智斗勇，只是孙老汉可能也被蒙在鼓里。

    刚待追问他进京后住在哪里，见过什么人，却听父皇闷声道：“老大，你关注的重点错了吧！”

    “是，父皇。”太子闻弦歌而知雅意，其实他也知道现在应该传唤胡惟庸父子。

    但身为胡丞相的头号政敌，又刚下了一手臭棋。他必须得这么问，不然父皇还以为是他在背后搞鬼呢。

    见自己多虑了，他这才先不追问，咳嗽一声，刚要吩咐将那胡天赐带来。

    去听外头吴公公进来禀报道：“皇上，胡丞相绑了胡公子，在殿外负荆请罪。”

    “哦？”朱元璋神情一动道：“不愧是宰执天下胡丞相，消息够灵通的。”

    “……”太子只有苦笑。

    “让他们进来。”朱元璋沉声吩咐一句，又对那孙老汉温声道：“恁且坐在一旁，看咱给你报仇。”

    “哎哎。”孙老汉擦擦泪爬起来，一个小火者给他搬了个锦墩。他也不知道这是多大的恩赐，没道谢就那么坐下了。

    朱元璋却丝毫不以为意，目光紧盯着走上殿来的胡惟庸父子。

    只见胡相一身布衣，手中攥一根绳索，绳子另一端，系着五花大绑的胡天赐。胡公子眼圈红肿，明显是哭过。脸上还有两个清晰的巴掌印子。

    一进殿来，胡惟庸便一扯绳子，把宝贝儿子拽了个趔趄，低喝道：“跪下！”

    胡天赐赶紧噗通跪在地上。

    胡惟庸也跪地叩首，痛心疾首道：“皇上啊，老臣带孽子来自首了……”

    “胡相的动作够快的。”朱元璋面无表情道：“咱还没来得及派缇骑去伱府上拿人，你先把儿子送来了。”

    “回皇上。”胡惟庸道：“罪臣今日刚出宫，一回家就听到孽子在六合县作的恶行，罪臣痛心疾首，五内俱焚……”

    话没说完，胡惟庸便奔崩凝噎，抽泣不已。

    “你哭什么？”朱元璋冷声问道：“舍不得儿子么？”

    “不，为臣是惭愧，是痛心，臣身为百官之师，没有做好表率……我连儿子都教不好，我不配当这个宰相……都怪我平时太忙疏于管教，贱内又百般溺爱，让孽子被那帮恶少带坏了……”

    胡惟庸前所未有的泣不成声，说话颠三倒四，可见是真的五内俱焚了。

    朱元璋本来想说，教出这么个孽障，你的确也有罪。却忽然想到自家老七。便叹了口气道：

    “你也不用光从别人身上找原因。那都不是关口，最主要的还是小畜生天生就是个坏种！”

    “是，皇上说的是。”胡惟庸心下一松，他能听出皇帝没打算连自己都一锅烩了。但又同时一痛，他知道皇上是不会放过自己儿子的。

    “所以不用皇上动手，为臣就把他绑来了。请皇上严惩不贷，让天下的权贵子弟都看看，仗着父辈庇护胡作非为，在大明朝是行不通的！”胡惟庸硬着心肠道：

    “要是真能杀鸡儆猴，也算这小畜生今生干的唯一一件好事了！”

    说着他又摘下头上的帽子，露出植被稀疏的头顶道：“养不教、父之过，为臣也难辞其咎，请皇上一并严惩，以正法纪！”

    朱元璋玩味的盯着胡惟庸，好一会儿才幽幽问道：

    “胡惟庸，嘴巴怎么歪了。”

    “回皇上，让孽子气得。”胡惟庸叹气道：“左边身子还有些发麻，应该是有些中风了。”

    “唉……”朱元璋闻言叹了口气道：

    “你说实话，要是孙老汉没敲登闻鼓，你会把儿子送来么？”

    “回皇上，会！”胡惟庸毫不犹豫道：“一来，老臣身为相国，不能徇私枉法。这点觉悟还是有的。二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在皇上面前，任何挣扎都是徒劳的。”

    “说起来皇上可能不信，罪臣真的已经让人把他绑了，没想到有人先敲了登闻鼓。”胡惟庸又忍不住流泪道：

    “唉，罪臣还说这些没用的干什么？”

    “怎么没用，这很有用。”朱元璋淡淡道：“让咱对自己的宰相，自己的臣子，不至于太失望。”

    说着他又叹了口气，指一指坐在一旁的孙老汉道：“这就是被你儿子害得家破人亡的那位老人家，你说你该怎么谢罪吧？”

    “说什么都没法表达老朽的歉意。”胡惟庸便转身给孙老汉磕头，痛心疾首道：“就让孽子用他一条狗命，来给恁全家偿命吧。”

    “爹！”胡天赐本来整个人都是方的。其实按他舅舅起先的意思是，让他先回老家躲一躲的。

    但他害怕，觉得还是老爹能保护自己。便非要跟着一起回京。没想到老东西居然为了自保，来了个大义灭亲。他骂他爹禽兽不如，还吃了两个大比兜……

    然后他就被打懵了，他爹说啥他都没听进去。

    但这句他听进去了。

    他还知道那句‘君前无戏言’。

    两者合一，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要凉了。这才如梦方醒的叫唤道：“你想让老胡家绝后吗？！”

    “绝后就绝后吧！”胡惟庸双手都在颤抖，硬着心肠道：“也不能让你为非作歹，败坏朝廷名声！”

    “没错。”朱元璋冷声道：“胡天赐，你可想过自己让人家孙家绝后了？”

    “这……”胡天赐一愣，然后赶紧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求原谅。

    “你不该求咱原谅，”朱元璋淡淡道。

    胡天赐赶紧又给孙老汉磕头，孙老汉便别过头去，看都不看他一眼。

    “咱只负责送你。”却听皇帝又幽幽道：“归西。”

    (本章完)


------------

第六六四章 父子交心

    武英殿。

    当皇帝说出‘归西’二字，胡天赐瘫在地上，身上隐隐有骚味发出。

    “快把他拖出去。”朱元璋郁闷的挥挥手，马币，以后不铺地毯了。

    带刀舍人把胡天赐往外拖时，他一边爹啊爹的哀求，一边两眼泪汪汪巴望着父亲，指望自己的靠山，能再让自己靠一次。

    胡惟庸也忍不住的颤抖起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坚持着不回头看他。

    “胡惟庸，你可有话说？”朱元璋神情淡漠的看着自己的宰相。

    “回皇上，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不管什么处罚臣都接受，这是我父子应得的惩罚。”胡惟庸眼泪扑扑簌簌往下流，嘴角带着颤音道：

    “另外，臣还有个请求。”

    “讲。”朱元璋缓缓道。

    “臣恳请由法司会审此案，不管牵扯到谁都要严查到底，并将案情公之于众，好给那些跟孽子一样权贵子弟敲一记警钟——让他们知道我大明官法如炉，谁肯容情？”胡惟庸便沉声道。

    “哦？”朱元璋有些意外道：“你是这么想的？”

    “是。”胡惟庸重重点头道：“非如此，不足正国法，儆效尤！”

    “瞧瞧，咱的宰相总算没让咱太失望。唉，你怎么就生出这么个混账东西来？”朱元璋感叹一声，又想起老七，便立马不做展开，放缓语气道：

    “不过伱是宰相，要存国体。再说八议你能占一半，就不要过堂了。刑部大理寺要是有问题找你，你配合一下就可以了。”

    “谢皇上恩典。”胡惟庸垂泪应声道。

    “老人家，你看咱这样安排，中不中？”待胡惟庸告退，朱元璋又看向孙老汉。

    “中，中。”孙老汉忙诚惶诚恐的起身点头。他没想到米主簿说的是真的，京城的皇上还真会为自己做主。

    “老吴，你带老人家下去，好生安顿。”朱元璋又吩咐道：“咱不光要他升堂时作证，还要让他亲眼看到凶手明正典刑。”

    “是。”吴太监应一声，对孙老汉和颜悦色道：“老人家跟我来。”

    ~~

    待那孙老汉退下，殿中只剩下皇帝父子。

    “老大，你说这事儿，是谁在背后推动的？”朱元璋这才缓缓问道。

    “儿臣也说不清。我只知道，肯定不是老四老六干的。”太子轻声道：“当然更不是儿臣。”

    “咱知道，要是你们的话，直接就把人抓了带来，哪会费这些工夫？”朱元璋点点头道：“再说，那人轻描淡写间把胡惟庸算计的死死的，你弟弟们还没这道行。”

    “还真是，”太子点头道：“自愧不如啊。”

    “这个走一步看三步，把人拿捏的死死的路数，还真有点刘伯温年轻时的意思。”朱元璋缓缓推测道：

    “不过他现在老了，操持不动了，真有事就弟子服其劳了。应该是那帮后辈江南文人的手笔。”

    “这个儿臣还真说不好。”太子慎重道。

    “先不管那么多了，回头让老四查一查那米主簿再说。”朱元璋摆摆手道：

    “不过这帮江南文人，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上到吏部尚书，下至小小的学录，都能串通在一起搞风搞雨，还真是不以官位尊卑论高低呢。”

    说到后来他还哼了一声，似乎对这点很不爽。

    “对了老大，吴状元在东宫多久了？”

    “快五年了吧。”太子道。

    “也该给他挪挪窝了，还有宋濂的大公子，在你身边窝太久也不好。”朱元璋淡淡道：“这都是些人才，放出去说不定又能出几个曾泰呢。”

    “好，儿臣也正有此意。”太子点头道：“父皇觉得，怎么安排他们合适呢？”

    “本来咱是想吴状元接宋讷班的，但现在老六去了，他再去就浪费人才了。”朱元璋想一想道：

    “让他去广西布政使司当个参议吧。回头打云南，那边是个立功的地方。”

    “是。”太子应声道。

    “至于宋濂家老大，不是精通梵文么，让他去一趟乌斯藏，召集那帮土司活佛之类的，告诉他们打云南的时候他们可以不帮忙，但不能添乱。”朱元璋又道。

    “这……”刚才父皇对吴伯宗的安排还说得过去，但对宋瓒的安排一出来，太子就能确定，父皇这是把他俩发配了。

    “怎么？”朱元璋笑问道：“舍不得么？”

    “呵呵，不太好跟宋师傅交代。”太子实话实说道：“下个月他又要进京给父皇贺寿了。”

    “今年起不用他来了。”朱元璋淡淡道：“七十好几的人了，每年来回奔波图个啥，累出毛病咋办？”

    “呃……”太子心下愈加疑惑。没想到，父皇这下连最信任的宋先生，也要疏远了。

    如果换了别的太子，估计就开始忧谗畏讥，怀疑爸爸是不是不爱我了。受害妄想重的，甚至回去准备造反了。

    但朱标跟所有太子都不一样……

    他端详着老爹那张圆润如银盆的脸，闷声问道：“爹，你是不是有事儿瞒着我？”

    “能有啥事儿。”朱元璋目光飘忽。

    “不对，一定有事儿！”太子断然摇头，沉声道：“爹，你想弄啥，还瞒着我？”

    “哎呀，好好好。”朱元璋无可奈何投降道：“咱也是不想你难做，想替你来做这个恶人。”

    “用不着，心领了。”朱标没好气道：“儿子都这个年纪了，还得爹来遮风挡雨？倒过来还差不多！”

    “唉，行吧。儿子大了，老子就得服管。”朱元璋闻言神情颇为复杂，有些怏怏又挺开心道：“咱跟你说实话吧，据可靠消息……好吧好吧，就是老四的锦衣卫窃听到的消息，陈潜夫、余熂那伙人的首领，正是宋濂。”

    “这样啊？”朱标有些意外，但也不算太意外。

    “他们这帮人，为了恢复科举纠集在一起，被他们拉下水的官员数不胜数。”朱元璋郁闷道：“汪广洋、朱梦炎，都在他们那张网上。”

    “吴状元也在？”朱标轻声问道。

    “没错，而且他还是江西帮的首领。”朱元璋点点头道：“之前他还帮陈潜夫，谈听过你的行止。”

    “什么？”朱标这下真惊到了。没想到自己亲之信之的吴状元，居然敢干出这种事情。

    ps.抱歉，这几天孩子病了，整晚咳嗽。弄得大人也不得安生，昨天头疼了一天，只写了一章。今早继续哈……

    (本章完)


------------

第六六五章 最特殊的一对

    “现在知道，咱为啥要先瞒着你了吧？”看到太子脸上的震惊和愤怒，朱元璋叹气道：

    “咱不希望让你难受啊。”

    “爹放心，儿子没那么脆弱。”朱标吐出口浊气道：

    “我总算是明白，一直不屑于沾手政务的吴状元，最近怎么突然这么积极，非要去查中书省的账。”

    “查出什么来了？”朱元璋问道。

    “……”太子摇摇头。

    “咱就知道。”朱元璋冷笑一声道：

    “明面上的账目肯定没问题。中书省的权力太大了，别说丞相们了，就是下面的郎中、主事，也看不上那仨核俩枣。人家只需要举手之劳、与人方便，自然有人往他们家里送钱送女人……干嘛还要打公家账上的主意？那也太想不开了。”

    “父皇说的对。”太子深以为然的点头道：“光查中书省的账，确实没什么作用。甚至户部的账目都查不出端倪。”

    “没错，空印案是怎么发的？”朱元璋颔首道：“不就是地方官府公然来户部讲数，商量着怎么做账么？”

    “是。”太子苦笑道：“这样做出的账册，肯定漂亮的挑不出毛病。”

    “所以说，”朱元璋沉声道：“咱不惜代价也要攒造黄册，只有从源头上掌握准确的收入，才能让那些上下勾结、内外串通的伎俩无所遁形。”

    顿一顿，他又道：“当然，要想查出来，还得有老六手下那种，懂……审计的人才才行，可不是谁上谁也行的。”

    说着他冷笑一声道：“要是吴状元也好使，咱当初干嘛要停科举？”

    “是啊，儿臣这些年也发现他们说就天下无敌，干却无能为力的毛病了。”朱标点点头道：“所以这回给他们最后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既然证明没那个实力，以后就不会让他们沾手具体的国务了。”

    “啊，老大你是这么想的么？”朱元璋惊喜道：“咱还以为伱被宋濂那帮人影响太深，不高兴听咱说这种话呢。”

    “父皇，在你眼里儿臣就这么蠢的么？”朱标无语苦笑道：“哪怕没有恁和老六，儿臣只是读书，也能看出二十一史中写满了——‘外儒内法’四个字。”

    “是这样的。咱听先生讲书讲多了，就发现在汉武帝唐太宗那些人那里，孔夫子那套就是个幌子，真要搞好国家，还得靠韩非李斯那一套。”朱元璋高兴的直搓手，他这阵子没少为跟老大政见不同发愁。

    这下好了不用愁了，原来爷俩想法其实没区别。他又奇怪问道：

    “那为啥之前，咱一说儒家不好，你就跟咱急呢？”

    “爹，人家说‘外儒内法’，恁是不是就光看到个‘内法’了？”太子苦笑道：“自动就不把‘外儒’当回事儿？”

    “嘿嘿……”朱元璋不好意思的挠挠后脑勺道：“还真是。”

    “那样是不对的。”太子沉声道：“外儒内法，不是说‘儒’只是可有可无的幌子。而是儒在法外、儒法互补。

    “所谓‘外’其实是外在的表现，具体的措施。是说国家要倡导儒家的伦理学说，施行儒家所谓的德政，但驱动这一切的内核，却是法家的——君势为体，法术为用。

    “所以两者同样重要。在皇权手中，它们是互相补充的，不可偏废。最直白的说，就是用法家的治理术来驾驭臣下和百姓。

    “但政权合法性要依靠儒家，这样可以大大降低实施法家治理术的成本，国家能低成本的运转。”说着他看一眼满脸欣喜的老父亲道：

    “所以为君者哪怕心里再不以为然，嘴上也永远不能轻贱儒家。因为一旦连皇帝都不以为然了，它还有什么合法性可言？自然也没法给国家带来合法性。”

    “哎呀，听了老大你这话，咱真是茅厕顿开啊。”朱元璋被说教一通，不怒反喜道：“咱这才知道，咱以前半吊子了。”

    “……”朱标心说，恁又弄错成语了。这对一个完美癖来说，真是太难受了。

    但他向来不挑父皇这种刺。他觉得没在学堂念过一天书的父皇，能在戎马生涯之余，补习到这种程度，已经难能可贵了。

    “老大，要不这个皇帝你来当吧，爹给你当大将军去南征北战。”朱元璋又认真提议道：“你肯定是个比咱更好的皇帝，当然，咱也是天下的最好统帅。”

    “爹，恁又来了。”太子无语道：“咱能不说这种话不？”

    “咱真这么想的。”朱元璋瞪大眼道：“你看但凡做生意的。哪有老子七老八十还不交权的？都是让儿子早点儿接班，趁着自己还不糊涂，送上马、扶一程，这样家里的买卖才能长久。

    “做生意和当皇帝能一样？我真当了皇帝，你肯定看不惯。到时候气得又想废了我，我才不干呢。”太子赶紧截住他的话头道：

    “国无二主、天无二日啊父皇。这种异想天开的事情，一定会事与愿违的。”

    “唉。你想多了。现在你当太子就能教育咱。等当了皇帝，那咱在你面前还不跟孙子似的？”朱元璋不甘心的嘟囔道。

    “那儿臣以后跟父皇说话会注意的。”太子叹口气，然后板着脸道：“总之以后，此事休要再提，不然我把太子之位让给老六，我当和尚去。”

    “哎哎，好好，不说不说。”朱元璋赶忙陪着小心，他可知自家老大是个说到做到的脾气。赶紧打住了话头。

    “不过老大，你刚才咋说老六，不是老三老四呢？”他故意转个话题问道。

    “咳咳，我气糊涂了，随口一说，做不得数。”朱标也是一阵惊讶，不知自己怎么会脱口而出。

    “说起老六来，你怎么看他筹划的国子学改革？”朱元璋赶紧又转个话题问道。

    “他找我聊过好多次，而且新教材中的经义部分，都是儿臣亲自编写的。”朱标想一想道：

    “他虽然懵懵懂懂，但其实行的也是‘外儒内法’那套。技术官员的提法十分新颖，儿臣觉得可以试行几年，万一成功了呢？大明不就成了汉唐那样的开创者？”

    “要是不成功呢？”朱元璋追问道。

    “那就都是楚王殿下的责任了，朝廷自会纠偏。”朱标轻叹一声道：“真到那天，就让他安心当他的海王吧，这也是老六的理想。”

    “嗯。”朱元璋闻言欣慰笑道：“这也是一种‘外儒内法’了。”

    “父皇，恁又乱用术语……”朱标无语道。

    (本章完)


------------

第六六六章 轻重

    清凉山，翠竹掩映下的蜿蜒小径中，传来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一道婀娜标致的倩影小鹿般轻快的奔跑在前。

    一个双开门的庞大身影，满身汗水的跟在后面。那风箱似的喘息声，传出老远都能听得到。

    前头的是王润儿，后面的自然是老六。

    润儿妹妹回京没多久，老六就以体重反弹为由，软磨硬泡求她重新上岗，继续担任自己的健身私教。

    王润儿起先还不好意思，但看到老六重新出现的双下巴和小肚腩，她又觉得自己责无旁贷了……加上刘璃也帮着劝，她娘才‘勉强’答应下来。

    至于刘璃为什么非要拉上王润儿，根据罗老师私下推断，应该是借鉴了三国的先进经验……

    在下面人看来，殿下这种行为属于猴舔黄连——自讨苦吃。因为润儿姑娘最大的优点就是……大，写的认真。

    她这半年可没闲着。不光翻看了大量的医书，还请教了江西的名医，为的就是搞清楚人为什么会发胖，以及如何既减轻体重，又能让身体更健康。

    在进行了大量理论学习后，王润儿是带着全套的饮食锻炼计划来的，老六作茧自缚了属于是。

    除了在饮食上的变化外，王润儿给他将力量训练减半，取而代之的是每天清晨的‘山间十里跑’……

    这可要了老六的亲命了。他这种体格体质，不怕力量训练，靠爆发力的项目也能顶得住。

    唯独怕这种耐力项目。

    可偏生这种项目最易减肥，对提高耐力有很大帮助，所以王润儿坚持要他坚持下去，跑不够里程不许回去吃早饭。

    当然润儿也不傻，除了惩罚外也有激励，就是追上了可以嘿嘿嘿……至于什么奖励，咱就不知道了，自己想去吧。

    而且她总是控制在最后一里地才让他追上，然后两人拉着手卿卿我我往回走。

    一路上凉风习习，佳人相伴，巧笑倩兮，波涛汹涌……说的是长江啦。老六就甘之若饴，忘记了之前跑成狗的辛苦。然后下次还来……

    看的邓铎两个直摇头，小声对胡显道：“殿下多少心眼啊，咋让王小姐牵着鼻子走？”

    “所以说你只能跟熊猫玩儿。”胡泉拍拍他的肩膀道：“而殿下，能跟女孩子们玩儿，而且能跟很多女孩子玩。”

    “你，我，你……”邓铎没想自己一句吐槽，反而招致暴击。单身狗果然最容易受伤啊……

    ~~

    两人回去后，刘璃已经做好了营养丰富又美味的早餐等着他们了。

    其实按照王润儿的方案，早餐应该清淡一些，量也要至少减半。但饮食这一块，向来由刘璃一手包办，她也不好一来就多嘴多舌、大包大揽。

    毕竟尺寸之外，就是分寸最重要了。

    所以只能看着老六在大运动量之后胃口大开，吃下比正常多几倍的食物。然后在来日的晨练中，再挥汗如雨的减肥了……

    真是的增减增减、毅种循环了。

    ~~

    用罢早饭，老六便继续编书。

    今天他编的是《经济学》。

    这真是很难的啦。上辈子学过的那些《西方经济学》、《货币银行学》之类，根本没法生搬硬套。他得结合大明的实际情况，整一套本乡本土《东方经济学》。

    对他来说这真比登天还难，毕竟登天他还有热气球，写经济学教材可只能靠自己。

    好在刘伯温虽然不擅此道，但无书不读，给他从浩若烟海的古籍中，找出了《管子》。

    《管子》书中的《轻重》十九篇——这是主要是讲商品流通、货币流通和价格关系的。而且更可贵的是，对这些关系还有比较系统的论述。

    因此古代的金融货币学，又叫‘轻重学’。

    此外，管仲还有论述财政理论的‘九府法’；论述商业与农业关系的‘本末理论’；论述政府专营盐铁酒榷的‘官山海’；讲宏观调控的‘策乘马理论’；讲扩大消费的‘奢靡理论’……

    看得老六不断击节叫好、大呼过瘾。更让他振奋的是，他知道了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在两千年前就有先贤，已经描绘出经济学的轮廓了。

    只是中国人更擅长通过示例来启发感悟，培养人解决问题的能力；并没有像后世西方人那样，喜欢用概念、定理、推论、结论的思维方式来建立体系，所以一直没有建立起一套完整的东方经济学理论。

    但这并不影响我们驾驭庞大帝国的能力。如果没有相对高超的经济管理水平，没有相对合理的赋税理论体系，没有相对优秀财政体系，没有相对有效的农业生产体系，我们的大一统王朝也不可能动辄存世数百年了。

    所以现在朱桢要做的，就是补上这缺失的一环——在管仲、桑弘羊等古代大家贡献的基础上，加入自己的理解和知识，建起来一套不太粗陋的《大明经济学》来。

    ~~

    当然，就算脚踩两条船，站在东西方巨人的肩膀上，这依然是一个异常艰巨的任务。

    朱桢态度还是很端正的。他知道这个工作的意义和神圣，所以没有贸然动笔，而是先让人找来了所有能找到的古代经济财政著作进行研读。

    结果到现在，他依然只在纸上写下《经济学》三个字，便再无其它了。

    “经济学？”刘伯温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看着那三个张牙舞爪的大字。“还以为伱会叫轻重学呢。‘以轻重御天下之道’，多有范儿？”

    “有范儿是有范，可有几个听过这句话呢？”老六翻翻白眼道：“还是叫‘经济学’吧，经世济民之学，这逼格不一下就起来了？”

    “哈哈，好吧。”刘伯温心情不错，难得的没跟他拌嘴，在他身边坐下道：“按说这门国计民生之学应该成为显学才对，可惜管子之后再无大家。就算桑弘羊之流，也是名声不显，只是因为与霍光的矛盾，才以一个失败政客的身份为人熟知。”

    “这不是他们的悲哀，这是中国的悲哀，是儒教的罪孽。”老六淡淡道：

    “所谓‘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又所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嘛。那天我把户部尚书叫来山上问话。堂堂大明财政大臣，居然没听说过‘盐铁大论’，还以为是刚刚发生的辩论呢。在那装模作样说，这些人都是人才，看看能不能为朝廷所用……你说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管好经济，搞好财政？那才叫见鬼了呢！”

    (本章完)


------------

第六六七章 地道老银币

    “对了师父，这本《会计学》还得你来署名。”朱桢一边纲举目张，一边对刘伯温道。

    “还来，我已经署名几本了？”刘伯温闻言郁闷道：“也别光从我一只羊身上薅毛啊？”

    “是啊……”一旁的罗老师便满怀期待的看着老六，那意思是，我也不是不可以分担的。

    “你不中。”老六却不予考虑道：“得是文坛盟主编出来的教材才权威吧。不然人家随便来一句，你个写小说的懂什么轻重，伱想得多尴尬啊？”

    “当我没说，当我没说……”罗老师恨得给了自己两耳光，真尴尬的要死。

    “罗老师，别这样。”老六忙劝解道：“别这样，罗老师，换了我人家也会质疑的，所以非得我老师这种圈子里的泰山北斗才行。”

    “我去拉屎……”罗老师伤心的离开了这个伤心地。

    “师父，非你莫属，责无旁贷啊。”老六就开始耍赖。

    “唉，行吧。”刘伯温只好无奈道：“反正老夫的名头，都被你盗用不知多少回了。也不差这一回了。”

    “这就对了。”老六高兴的将几枚钱币拍到他面前：“再说，署名是有报酬的。”

    刘伯温看到那是几枚样式各异的银质古钱，上头布满岁月的痕迹。

    “这是什么钱呢？”他好奇问道。

    “银币，老银币。”老六看着刘伯温，意味深长道。

    “你不是在骂人吧？”刘伯温狐疑道。

    “怎么会呢？这是我准备‘货币学’章节时，为了让学生明白‘金银天然是货币’这句话，特意让人搜集到的古代银币。”老六便一脸认真的介绍道：

    “恁看这一枚，是战国时的银殊布；这一枚，是汉代的圆形龙币：这一枚，是王莽时铸造的朱提钱；这是六朝的银五铢；这是唐朝的银通宝……”

    “回头再送点给我老父皇。”他捧着那把银币，一脸认真的看着刘伯温道：“都是地道的老银币啊！”

    “虽然但是，老夫还是觉得你在骂我。”刘伯温把玩着一枚殊布，确实是纯银的。他没好气的看着老六道：“少在这儿拐弯抹角了，你不就是怀疑，那告御状的老汉，是我安排的吗？”

    “难道不是么？”老六笑眯眯问道：“不是的话，这个故事可就失色不少了。”

    “是。”刘伯温这才点点头道：“为师有个古道热肠的朋友在六合县当官，胡天赐的案子，就是他写信告诉我的。”

    “米主簿？”老六问道。

    “嗯。”刘伯温颔首道：“他原先是中书郎中，受杨宪牵连被贬为小吏，年近花甲才升为六合主簿，可以说仕途都葬送在胡党手中。所以他有充分的动机做这件事。”

    “师父是真的细啊。”老六赞叹道。

    当年因为刘伯温反对他拜相，杨宪进入中书后便跟刘伯温反目。所以普遍认为，后来杨宪倒台时刘伯温见死不救，那帮受杨宪牵连的官员，应该恨死刘伯温才对。

    至少不可能再为刘伯温卖命了。

    可刘伯温偏偏就从夹袋里掏出这么个米主簿，既有充分的动机对付胡党，又不会被联想到他刘伯温身上。

    什么叫地道老银币，这就叫地道老银币。

    “怎么什么话从你嘴里说出来，都变得这么牙碜呢？”刘伯温无语至极道。

    “师父，要把我往好处想。”老六笑道：“你连找个点炮的人选，都找的这么处心积虑，还不够细么？”

    “话是这么个话……”刘伯温对这个孽徒也无可奈何。再说他这个岁数了，细不细已经不重要了，不结石就行。他便不再纠缠歧义道：

    “其实这样的人选不难找，就算没有米主簿，也会有麦县丞、谷主簿的……这世上心怀正义，嫉恶如仇的人并非凤毛麟角。”

    顿一顿，刘伯温淡淡道：“最关键的还是那胡公子自己作死，若非他多行不义、怙恶不悛，老夫还能栽赃陷害他不成？”

    “那不能，那不拉低了老师的档次？”老六笑着摇头道。

    “真要无计可施了，我是不介意那么干。”刘伯温淡淡道：“记住了，敌人不会跟你讲规矩的，如果你跟他讲规矩，那叫什么？”

    “自缚手脚，宋襄之仁？”老六问道。

    “那叫找死。”刘伯温提高声调道：“要想做个守规矩的好人，就忍气吞声，永远不要出手。一旦出手，就不要给自己设任何限制，因为在你死我活的较量中，只有比不择手段的恶人更恶，更不择手段，你才能活下来。”

    “师父，我记住了。”老六忙肃容应声，然后又若有所悟道：“看来师父的报复，还要继续升级啊。”

    “没错，还早呢。”刘伯温淡淡道：“而且我改主意了，我打算再让胡惟庸蹦跶一段时间。”

    “师父，一时收拾不了胡惟庸恁就直说，也不丢人。”老六呵呵一笑道。

    “谁说我收拾不了他？”刘伯温白他一眼道：“我只是想让他先尝尝比死亡更痛苦的滋味。”

    “丧子之痛？”老六轻声道：“听说那李天……呃，胡天赐乃胡惟庸老来得子，宝贝的不得了。判他死刑，是对胡相父子最好的惩罚了。”

    “没错，但只是杀头可不够。”只听刘伯温淡淡道：“而且胡惟庸会坐视儿子被砍头？不螺狮壳里做道场，搞小动作挣扎一下，他就不叫胡惟庸了。”

    果然最了解你的人，永远是你的敌人……

    “师父的意思是，胡惟庸还没放弃胡天赐？”老六轻声说一句，又自嘲笑道：“这不废话么，说归说，骂归骂，那都是他唯一的儿子啊。”

    “只要有一丝可能，他都不会放弃胡天赐的。”老六便点点头，追问道：“师父，恁就别卖关子了，快说你打算怎么办，才能让胡惟庸比死还难受？”

    “那自然就是，”刘伯温眼中寒芒一闪道：“逼他亲手杀了胡天赐了！”

    “啊？怎么可能？”老六难以置信。

    “那咱们就走着瞧吧。”刘伯温却已经智珠在握，挑衅他道：“不信咱们打个赌。输了的，无条件答应对方一个条件。”

    “成交。”老六笑着点头道：“反正师父说什么，我都会无条件答应。所以稳赚不赔。”

    ps.谢谢大家的体谅，后面两更还没写……和尚只能说国庆不休息，给大家好好写，争取早日恢复定时三更。

    (本章完)
------------

第六六八章 忍无可忍

    斛斗巷，胡相府。

    胡丞相又病了，这回是真病了。

    那日大义灭亲之前，他惊怒之下，就有了中风的迹象。

    强撑着从宫里回来，就开始半边身子无力、半边脸麻木、口角歪斜、谈吐不清了。

    幸好太医院的金太医，擅长治疗中风。一天三次把他扎得跟刺猬似的，再配上药浴蒸煮，总算是稳住病情，渐渐好转了。

    差不多能正常交流了，不再一说话流口水了，胡惟庸这才开始接客……

    他先是见了自己的侄子胡德。

    “叔父，恁么事吧？”胡德满脸的担忧不是装出来的。要是胡惟庸吹灯拔蜡了，他们这帮人离着完蛋也不远了。

    “放心，死不了……”胡惟庸靠在大方枕上，头上缠着布条，缓缓问道：“天赐的案子……开审时间定了么？”

    “定了，就在后日，于刑部大堂，由大理寺会同审理。”胡德轻声答道：“是太子殿下定的日子。”

    “还真一刻不肯耽搁啊。”胡惟庸喃喃道。

    “叔父，要不要跟吕部堂还有赵棘卿打个招呼？”胡德试探问道。

    “皇上太子爷，还有多少双眼睛顶着呢，打招呼有什么用？”胡惟庸却摇摇头，颓然道：“除了正中那些人的下怀，没有用的……”

    “可婶子到现在不肯吃饭呢。”胡德小声道。

    “不吃饭让她饿死，忙活十几年才生了这么个冤家，她还有功不成？”胡惟庸提高声调，也是满肚子的怨气。

    隔壁房间噼里啪啦一阵瓷器摔碎声，算是对他这话的回应……

    “唉。”胡惟庸无奈的长叹一声，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道：“就是要做点什么，也得等判决之后。所有人的注意力不在天赐身上了，咱们才好动手。”

    “判决之后，不干啥都晚了？”胡德不解问道。

    “这才七月底，就算最快下月判死刑，还得等秋后问斩呢。”胡惟庸幽幽道：“几个月的时间，人在牢里被折磨的不成人形，你还能认出谁是谁来？”

    “倒也是。”胡德恍然，压低声音道：“叔父的意思是，到时候来个李代桃僵？”

    “嗯。”胡惟庸小声吩咐道：“刑部那边你不用操心。你去找一个跟天赐身材模样相仿的人，用药弄成傻子，然后等我吩咐。”

    “哎。”胡德点点头，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到处跑。只要认真找，总能找到合适人选的。

    “兹事体大，一旦泄露我们全都人头不保。”胡惟庸沉声警告道：“要绝对保密！”

    “明白。”胡德点点头道：“连婶子我也不告诉。”

    “让她哭天抹泪去吧，正好替咱们打掩护。”胡惟庸淡淡道。

    说完胡天赐的事情，他又问起中书省来。“中书现在什么个情况？”

    “唉，别提了。”胡德苦笑道：“叔父伱在家养病。因为之前占婆使节的事情，汪相被罚闭门思过，商暠被降为中书吏员。结果那个接替他的曾左丞，一来就成了中书官阶最高的官员，毫不客气的发号施令开了。

    “彭赓仗着资历老，又是叔父指定他暂掌中书省，自然不买他的账。两人整天在政事堂里拌嘴抬杠，从早吵到晚，弄得乌烟瘴气。”

    “呵呵呵……”胡惟庸都忍不住笑了。“太子爷不讲武德，想趁乱搞偷袭，拿下中书省啊。这么看闹一闹也好，闹得越乱越好，不闹闹他们怎么知道，这个宰相不是谁都能当的？”

    “那是，只有叔父能镇得住场子。”胡德也笑道：“当初恁保彭赓，不保商暠，原来是这个目的啊？”

    “没错，商暠太软，轻易不会跟曾泰起冲突。”胡惟庸悠悠道：“彭赓粗鄙火爆且愚忠，正是最合适的留守人选。”

    “还真是……”胡德点点头，刚想夸一夸叔父算无遗策，却忽然倒吸冷气道：“不对啊，叔父决定让商暠背锅的时候，天赐的案子还没发呢，恁也会未卜先知不成？”

    “我又不是刘伯温，哪有那本事。”胡惟庸淡淡道：“只不过那时我就决定了，回来称病一段时间。一则退回来，看看朝局的变化再说。二则，把拳头收回来才好打人。”

    说着他自嘲笑笑道：“只是没想到，回来就真病了，而且还病的不轻。”

    “倒是省得别人说叔父演戏了。”胡德角度刁钻的夸奖道。

    “呵呵，也是。”胡惟庸浅浅一笑道：“江阴侯那帮人都等急了吧，你把他们请进来吧。”

    “是。”胡德应一声，出去请客厅吃茶的客人们。

    ~~

    不一时，吴良、费聚、陆仲亨三位侯爷联袂而入。

    “听说胡相又病了，咱们特来探望。”吉安侯陆仲亨一进来就嚷嚷道。

    “这回是真病了。”胡惟庸靠坐在病床上，一脸苦笑道。

    “嗯，知道。”江阴侯吴良点点头道：“换了谁，摊上这种事，都得大病一场。”

    “真是欺人太甚了！”费聚也恨声道。

    这位平凉侯爷也是功勋卓著的淮西老班底，在朱老板钦定的三十四位功臣中排名第十八位。

    但开国后，他就迅速懈怠了，因为沉迷酒色，无所作为。多次遭到朱老板的斥责，因此心生怨怼，所以跟同样受到斥责的陆仲亨，以及惶恐不安的吴家兄弟，成了胡党的重要成员。

    虽说靠着胡惟庸，但这些粗鄙的武夫却一直不大瞧得起他。总觉着胡相缩头缩尾、唯唯诺诺，不像韩国公那么霸气强硬有担当。

    这下可好，缩头缩到尾，把儿子缩进去了吧？

    几位侯爷看完了他的笑话，都觉得他这下应该爆发了。要是他这回还忍下去，那他们就得考虑再找靠山了。

    胡惟庸连自己儿子都不保，怎么指望到时候会保他们？

    “没想到，胡相把公子都送到乡下了，那帮人还追着咬。”于是费聚阴恻恻道：“胡相，我可不是挑事儿的人，可要是换了我，怎么也不能忍。”

    “是啊，是可忍，孰不可忍。”陆仲亨也附和道：“叔可忍，婶也不可忍！”

    “你们别挑事儿，听听胡相怎么说。”吴良唱红脸道。

    “嗯……”便见胡惟庸点点头，一字一顿道：“忍无可忍，无需再忍了。”

    (本章完)


------------

第六六九章 胡相的反击

    “不忍了？”哥几个登时激动的嚷嚷起来。

    “嘘，当心隔墙有耳！”吴良赶紧把手指竖在唇边道。

    “不要紧，我已经把老四的眼线掐了。”胡惟庸淡淡道。

    “嘿，这回真不一样了！”陆仲亨和费聚便拊掌大赞道：“胡相终于有些韩国公的影子了。”

    “……”胡惟庸心中妈妈批，面上还要淡淡道：“我拿什么跟恩相比？不过是被刀架在脖子上，不得不做点什么罢了。”

    “这就对了！”吴良也如释重负道：“真等到刀把头砍下来，想做什么都晚了。”

    “就是就是，兄弟们可算等到胡相雄起的这天了！”陆费二人摩拳擦掌道：“胡相，恁说吧，咱们怎么办？！”

    “对，我们都听你的！”

    “我这里有个名单。”胡惟庸从枕中摸出钥匙，指了指床边的上锁抽屉。“最上头那张纸。”

    胡德便接过来打开抽屉，取出名单，递给三位侯爷传看。

    “这是我费了大功夫，拿到的燕王殿下细作名单。”胡惟庸一边喝药，一边对三人道。

    “这么多？！”看着密密麻麻的细作名单，三人全都目瞪口呆，然后脊梁杆儿飕飕冒冷气。

    之前他们虽然知道老四往各家安插了眼线，却没想到居然安插了这么多。

    公侯贵戚、文武重臣几乎无一幸免……

    “这名单保真么？”吴良难以置信道。

    他可是知道老四是今年春里才开始动手安插眼线的。

    吴良觉得用个三五年安插到这种程度，都算是很能干了。而燕王只用了半年时间……

    这要是都保真的话，那燕王殿下的行动力也太可怕了。

    妈的，皇上生了一群什么怪物？

    “你们不妨对着查查自己家里，验证下真假。”胡惟庸淡淡道。

    “绝对是真的！”陆仲亨毫不迟疑道：“那回听胡相说了，我就回去暗中排查，已经查出奸细是谁来了。就是名单上这个陆虎！马了个巴子的，老子白养他十几年，居然因为个女人就出卖我!”

    “你动他了？”胡惟庸问道。

    “还没有。”陆仲亨呵呵一笑道：“咱虽然是粗人，可有些地方也挺细。知道要是把他换掉，老四肯定还会再搞鬼。那就不如留着他，至少有个防备。”

    “嗯。”胡惟庸点点头，没毛病。“现在，可以动一动他了。”

    “好嘞，我忍他很久了。”陆仲亨狞笑一声，又讪讪问道：“咱一个人动手，不会太扎眼了？”

    “当然不是伱一个人动手了。”胡惟庸淡淡道：“过阵子，你们就把这份名单散布出去，让所有人一起动手。”

    “这种事情，迟则生变，必须快准狠。所以一旦动手，一天之内，拿到自家奸细的口供，然后统统驱逐家门。”发号施令时，他的眼睛里又有了神采，不过嘴巴仍然是歪的。“不把这些地里的杂草除掉，什么庄稼都结不出好果子。”

    “这么猛的么？”吴良有些吃惊道：“这不是公然打皇上的脸么？”

    “皇上有明旨，往大臣家里安插细作么？”胡惟庸提高声调道，这下嘴巴歪的更厉害了。

    “这种事情怎么下旨呢？”吴良无语道：“肯定都是私下面授机宜的，不然燕王也不敢干这种冒大不韪的事儿。”

    “嗯，听说为这事儿，燕王妃都跟他闹翻呢。”费聚道：“还进宫求皇后帮忙也没用。”

    “大将军也是大臣，只要是大臣，就不可能支持这种事。”吴良冷笑道：“别看老四跳得欢，说不定他也被皇上监视了。”

    “很有可能，这种事情，皇上怎么可能放心让人一手包揽？自己儿子也不行。”胡惟庸点点头，道：

    “但不管怎么说，它都是既不合情也不合法，见不得光的。只能在台面下操作，一旦拿到台面上说，就是皇上也不占理。”

    “没错，实在不放心我们，就下旨往我们家里派监察御史啊，我们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陆仲亨压低声音道：“哪有偷偷往臣子家里安插奸细的，简直是离谱到家了！”

    “不不，此事跟皇上没关系，都是燕王的责任。”胡惟庸却缓缓摇头道：

    “是他年轻气盛、立功心切，曲解了上意，背着皇上往大臣家中安插奸细。”

    “明白明白。”三人赶忙点头道：“皇上怎么会有错？错的当然都是燕王了！”

    “没错。”胡惟庸颔首道：“但一份不知从何而来的名单不胫而走，将此事揭发出来。于是引起了众怒，公卿大臣不约而同的驱逐了奸细，以示对燕王倒行逆施的最坚决抗议！”

    说着他笑笑，压低声音道：“现在可是个好时候呀，朝廷决意收复云南，正是用人之际啊。不趁着现在把委屈翻出来，等到打完了仗，你们又放屁也不响了。”

    “哈哈好啊，胡相真是三年不鸣，一鸣惊人啊！”费聚拽句文道：“就该轰轰烈烈这么一搞，让皇上……哦不，让燕王看看，什么叫众怒难犯！”

    “没错，这些年大伙儿憋了多少怨气？这下终于能好好发泄发泄了。”陆仲亨也开心笑道：“不然有人还以为我们是泥捏的呢！可就是泥人，它也有三分土性，不能这么作践啊！”

    说着又无限委屈道：“我为皇上拼死拼活，实打实的大明开国功臣。结果只是没勘合坐个驿车，就在朝会上批，把我脸都丢尽了……”

    “好了好了。”吴良见他绕来绕去，又绕到自家那点儿糟心事儿上，赶紧打住话头，问道：

    “胡相，那些不愿参与的怎么办？”

    “肯定有不敢干的，你们不妨把话说明白，这次不翻过来，往后大家的日子就没法子过了！”胡惟庸恨声道：“要是还不敢干，那就是叛徒，是公敌。该怎么处置，不用我多说了吧？”

    “嗯，胡相放心，这事儿我们熟。”陆仲亨狞笑道：“他们很快就会遭报应的！”

    “总之，身在洪武朝，大伙儿必须齐心协力，才能活下去。”胡惟庸缓缓道：“如果这次这么大把柄还翻不过来，那往后大家也不要再折腾了，老老实实引颈就戮便是。”

    “明白。”三人齐声应道。

    “另外，老夫在养病呢，什么都不知道。”胡惟庸又直截了当道。

    “胡相恁放心，这名单我们也不知从哪来的。”陆仲亨了然笑笑道：“好像是老费给我看到的。”

    “我是听老吴说的。”费聚道。

    “我是听延安侯说的。”吴良也怪笑一声：“谣言的源头，从来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

    ps.上午抓紧时间写出2章，下午又要出去……唉。无奈的中年人，怎么跟无牵无挂的小青年比？

    (本章完)


------------

第六七零章多事之秋

    八月，连日阴霾，秋雨绵绵，空气中都是让人不安的气息。

    这注定，是个多事之秋……

    先是经过刑部大理寺会审，胡丞相的公子、小舅子，六合知县等相关涉案人员，以杀人、包庇、行贿等十几项罪名，被判秋后问斩。

    不过对见惯世面的京城百姓来说，杀这点儿人只能算小意思。只有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尤其杀的是达官贵人……才能让他们兴奋。

    所以比起几个无足轻重的死刑犯，他们反倒更关心胡相什么时候倒台。

    让京城爷们儿佩服的是胡丞相真成了大明官场不倒翁。就连他儿子被判死刑的案子，都没把他从相位上撵下来，真让人不服都不行。

    然而比起后面发生的大事件，胡家父子这点事儿，又成了无足轻重的小事，

    八月十五中秋节，本是阖家团圆的日子。

    可这一天，京城的公侯府邸、显贵之家，却不约而同的开始捉内奸……

    ~~

    吉安侯府。

    “都进来，我有要事跟你们说。”

    陆仲亨神情冷峻的把几个儿子叫进了书房，然后神秘兮兮的关上了门。

    一名家丁看似随意的沿着回廊巡逻，却趁着无人注意，悄悄摸到了书房的后窗下，从怀中掏出一个铜制的听筒。轻轻将大头贴在窗户上，另一手则把小头贴在自己耳朵上。

    书房内的声音便清晰的传到了他的耳中，只听陆仲亨沉声道：

    “……中出了个叛徒，不断偷听我们家的秘密，禀报给燕王。”

    “啊，什么人这么可恶？”哥几个闻言变颜变色，有人不禁开始担心，自己跟嫂子通奸、勾搭小妈的丑事，会不会也被发现了传出去？

    “他此刻，应该就在这里……”陆仲亨轻手轻脚走到窗前，忽然猛地推开提前拔掉插销的窗扇。

    吱呀一声，外头的景象便一览无余，那一脸惊恐的护卫也暴露了身形。

    一回过神，他转身要跑。

    “哪里跑？！”却跟吉安侯府上的护卫头领陆巡撞了个满怀。

    那人慌乱间想要推开陆巡，夺路而走，却被准备充分的陆巡一个擒拿手，接一个扫堂腿，干净利索的拿下。

    ~~

    “陆虎？怎么会是你？！”

    当那护卫被五花大绑，押进书房，吉安侯几位公子惊呼起来。

    他们万没想到，那奸细居然是跟着父亲从凤阳投奔濠州，十几年来鞍前马后，跟着父亲冲锋陷阵，为救父亲挡过刀、受过伤的‘陆叔’！

    “唉……”陆虎也是不怕死、硬骨头的老兵，既然被抓了现行，也就不再狡辩，更不会求饶了。低头叹口气道：“是我。”

    “你怎么能这样呢？”几位公子大为愤慨。“伱重伤后无法运劲，成了半个废人。我们家好吃好喝养着你，又不用你干什么活，每月还给你钱花，怎么能背叛我们呢？”

    “呵呵呵，没错，侯爷是养着我，可几位公子这就要我感激么？”陆虎凄然一笑道：

    “你们想过没有，我是因为谁才落到这般田地的？”

    “……”几位公子都不说话了。

    “是因为我。”一直背着手，看向窗外的陆仲亨冷声道：“那年我奉命攻打衢州，结果遇到了硬茬子。非但没攻下来，撤军途中还遇到伏兵，我为流矢所伤落马，引发了溃败。

    “眼看就要为敌军所擒，是陆虎把我从地上救起来，硬是背着我冲出重围，一口气跑出去二十里，这才捡回了一条命。”陆仲亨虎目含泪道：

    “等安全之后，他却一头栽到地上，昏了过去。我这才发现，原来他也受了重伤，是硬撑着把我背出来。”

    “可人的命不一样啊。”陆虎凄然一笑道：“恁伤好后，继续生龙活虎，为皇上南征北战，立功无数，成了开国功臣，世袭罔替的侯爷。咱却成了个废人，只能退伍寄人篱下，成了看家护院的下人，虽然吃喝不愁，但每月两贯钞的月钱，我连媳妇都娶不起……”

    “我应该感激侯爷收留吗？”说完他反问几兄弟道：“到底是谁欠谁的？”

    “真是贪心不足，两贯钱不少了好么？一般下人每月才一贯。”大公子陆贤掌管家计，下人的月钱就是他定的。闻言振振有词道：

    “你去外头打听打听，那些下大力的健全人，天天起早贪黑、风雨无阻，一个月也赚不到两贯的！”

    “就是，要不是你好耍钱，怎么会娶不上媳妇？”二公子陆贺也附和道。

    “哈哈，跟那些苦哈哈的穷百姓比是不少……”陆虎笑得愈加心寒道：“可我是跟你爹一起从陆家村出来的！不是我陆虎，你爹能活到现在，能有你们哥几个？你们能享受荣华富贵？

    “结果你们非但不报恩，反而和我充起主子来了！你们哥几个每天花天酒地玩女人，哪个月不花个上千贯？我凭什么只能得两贯，都不够逛两次窑子的！”

    “听听，这是人话么？”陆贺面红耳赤的骂道：“真是升米恩、斗米仇，养不熟的白眼狼！”

    “就是，我们不管你又怎样，怎生养了十几年，反倒养出怨怼来了？！”陆贤也气得大骂。

    “呸，你们养条哈巴狗，每月喂精肉、配抱狗丫头，一个月五贯也打不住，我还不如一条狗！”陆虎也破口大骂起来：“侯爷还不知道你们这些畜生做的好事吧？每日家偷狗戏鸡，勾搭成奸……”

    哥几个就怕他说这个，闻言上去就堵他的嘴，唯恐让他说下去，惹火烧身。

    “你们把他嘴堵上……”谁知，陆仲亨也怕陆虎把自己爬灰的丑闻爆出来。爷们倒是想一块去了。

    陆虎被用抹布堵上嘴，呜呜不能言语了，陆家父子才松口气。

    “陆虎，别扯那些有的没的了。你有恩于我，我也养了你这些年，过去的事情，掰扯不清谁欠谁的。”陆仲亨缓缓道：

    “但你也是行伍出来的，知道军中该如何处置细作吧？”

    然后他声音低沉道：“给他在口供上按上手印，然后挖眼割舌，乱棍打死，送去燕王府！”

    ps.昨天不是出去玩，是我们作协去开会，作为岛城网文作家的代表，没法推啊。结果回来太累了，才写完一章……

    (本章完)


------------

第六七一章 血

    京城各处公侯勋贵、文武大臣的府邸几乎同时上演着类似的戏码。

    唯一的区别是，文官们要文明些，只是把奸细揪出来，问出口供后便赶出家门。

    武将们就粗暴多了，那些被抓到的奸细，基本上都是横着出去……

    ~~

    燕王府。

    老六来陪哥哥嫂子还有妙清过中秋。

    其实晚上宫里还有中秋宴，所以这场午宴是在魏国公府举行的。以免辉祖、增寿和妙清晚上过节时孤零零的不好受。

    朱桢早就跟妙清约好，过午去鸡鸣寺上香赏桂，是以陪着哥嫂未来小舅子喝了几杯，便在单身狗的汪汪叫声中，和她双双离席了。

    当然谢氏免不了一阵白眼，碎碎念几句真是不知羞。但管她呢。徐达不在的时候，姐弟们都把她的话当耳旁风，不然都得活活气死。

    一离开家人视线，朱桢就很自然的拉起妙清柔若无骨的小手来。妙清红着脸，却没抽回手。

    这就是这半年来的进展，也不知算快还算慢……

    两人就这样手拉手，肩并肩，走在魏国府长长的回廊中，空气中满是恋爱的酸臭。

    “我母妃强烈邀请你也参加宫里的晚宴呢。我母后说了，你要是愿意，晚上就一起过去。”老六轻捏着妙清的小手，阵阵美意涌上心头。

    “是正式的懿旨么？”妙清有些紧张道。

    “不是，母后多为人着想啊。”朱桢摇摇头。

    “那我还是不去吧。”妙清有些打怵道：“我是什么身份啊？太尴尬了。”

    “当然是我老朱家的准儿媳了。”老六笑道：“谁敢说句不中听的，我娘大比兜罩她脸上。”

    “那不能去了……”妙清耳根发烧，声如蚊蚋道：“再说，谁是你家准儿媳。”

    “伱丫。”老六捏了捏她的小手道：“不然我跟谁这儿拉手呢？”

    “你坏死了。”妙清抽了抽，没抽手出来。不禁轻嗔一声，佯嗔薄怒，秋波婉转，正是少女最美的风情。

    看得老六都不知自己几斤几两了。

    ~~

    两人就这样一直拉着手，说着体己话出了国公府。

    刚要撑伞往码头走去，先来个雨中游秦淮，却见前头燕王府门口围了一圈人。

    老六见状不禁目光一凛。

    王府门前，闲人勿近。老百姓想靠近都没门儿。

    现在这么多人围着，绝对非比寻常！

    “过去看看。”老六低声吩咐一句。

    邓铎便点头上前，分开人群挤进去，不一时去而复返，铁青着脸低声禀报道：“王府门口摆了好多死人……殿下，恁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嗯。”朱桢点点头，对徐妙清道：“妙清，你先进去吧。”

    徐妙清却摇摇头，表示要跟他在一起。

    朱桢心说也是，对将门虎女这都是小意思。

    “把人都送走。”他又新下令道。

    邓铎便一挥手，护卫上前分开人群。

    那些人居然不像寻常百姓那样一哄而散，而是跟护卫们推搡咒骂起来。

    他们一个个孔武有力、十分霸道，哪里是寻常百姓？

    “竟然在王府门前闹事，你们是瞎了么？邱福，你还愣着干什么，把他们抓起来！”朱桢朝着王府大门里喝一声。

    一直躲在门洞里头暗中观察的燕王护卫头领邱福，见终于来了主心骨，赶紧出来一挥手道：“没听殿下命令么？把这些闹事的都抓起来！”

    早就在府内集结完毕的护卫们，便一涌而出，将那些扮成老百姓的家伙团团围住。

    明晃晃的佩刀抽出来，那些人就全都老实了。

    再不束手就擒，真的会被格杀勿论的……

    待到那些闹事儿全都被抓走，朱桢和徐妙清也看清了状况——

    只见王府门前的地面上，并排摆着十具血淋淋的尸体。有的满身鞭痕，有的是棒伤，有的是被活活砍死的……让雨水一冲，更显死状可怖。

    老六吐出口浊气，险些没把刚喝的酒吐出来。

    他沉声问道：“禀报我四哥了么？”

    “禀报了。”

    邱福话音未落，便听到一声熟悉的低喝：“什么情况？”

    朱棣黑着脸大步走出来，好吧……他脸本来就黑，所以这也不能说明他就生气了。

    “回王爷，”邱福指着那些人道：“就在刚才，这帮人忽然抬了些死人过来，摆在咱们王府门口，然后在那里大骂，骂的可难听了。”

    “都骂什么了？”朱棣沉声道。

    “臣不敢说。”邱福脖子一缩。

    “少废话！”朱棣冷喝一声。

    “是。他们骂殿下脏心烂肺，居然安插奸细，监视帮恁父皇打天下的长辈，”邱福咽口唾沫道：

    “说这是在败坏皇上的名声，伤皇上跟老兄弟的感情。他们把人送还回来，是告诉殿下恁太年轻太愚蠢，恁自以为是的那套，在叔叔伯伯眼里，纯粹就是猴戏。

    “还说去找皇上告状了……他们说的话，比为臣难听十倍，咱实在说不出口啊。”

    “马币，你说的就够难听的了。”朱棣的脸更黑了，然后走到那些尸体跟前仔细辨认。

    果然是自己费尽心机，威逼利诱，一个个亲自招募的奸细。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啊！

    他忍不住一阵阵怒气上涌，面似火烧，一张脸涨得黑红黑红的。咬牙切齿道：“这是要造反啊！”

    然后从腰间抽出金牌，怒喝一声道：“邱福，持本王令牌去找毛骧，让他立即带队来见我！”

    “是！”邱福神情一凛，赶紧双手接过，跑步去传令了。

    “四哥。”老六这才走过去，跟老四低声嘀咕道：“来者不善，当心中了圈套。”

    “嗯，这八成是个圈套，肯定有后招在等着我呢。”朱棣点点头，沉声道：

    “但越是这样，就越不能怂！”

    说着他一指门前那些尸体，咬牙切齿道：“

    “明知道这些是朝廷的人，他们竟敢活活打死！还敢光天化日送到王府门口！而且专挑个八月十五送来！这是最恶劣最嚣张的挑衅了！把尿都滋到我脸上了！”

    “我要不立即报以最激烈的反应，不光我朱棣，我们兄弟都要被天下人看扁了！”

    “四哥你说得对！”老六闻言马上就不劝了，嗷嗷叫道：“我跟你一起去，挨打还能分担。”

    “好，打虎亲兄弟！”老四点头大笑道：“这回必须让那些大老虎，知道得罪大明的亲王，是什么后果！”

    (本章完)


------------

第六七二章 且听这龙吟

    天空阴霾深重，隐约雷鸣。

    万千雨丝自深空坠下，打在府军左卫士兵的盔甲和兵器上，将其冲刷的愈发寒气逼人。

    将士们列成数列纵队，在雨中纹丝不动。

    “禀报殿下，府军左卫奉命带到！”指挥使毛骧单膝跪地，将那面‘如朕亲临’的金牌奉还给燕王殿下。

    朱棣也换了一身戎装，头戴大帽，神情严峻，肃杀之气扑面。

    他接过金牌，重新悬在腰间，指着已经装上板车、盖上芦席的十具尸体，高声道：

    “这些，都是我们府军左卫的弟兄，和你们一样的天子亲军！现在有人丧心病狂，杀害我们的弟兄，公然抛尸王府，你们能不能忍？！”

    “不能忍！”将士们咆哮道。

    “现在跟随本王，前去捉拿凶手！”朱棣刷得抽出宝刀，虚空一劈，斩断雨丝万千道：“任何人胆敢阻拦，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将士们跟着一起咆哮起来。他们可是骄傲的天子亲军，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不可不报！

    “出发！”燕王翻身上马，与等在马上的老六并辔而行。

    甲页摩擦声中，将士们齐齐右转。镶了铁钉的皮靴整齐踏在石板路上，发出令人胆寒的咔咔声。

    ~~

    王府门口，燕王妃和徐妙清俏立在檐下，望着愤怒的府军将士跟着两位殿下，列队消失在雨幕中……

    “姐，你怎么不拦着姐夫啊？”徐妙清有些着急道。

    “伱怎么不拦着楚王殿下？”徐妙云揶揄道。

    “他做事，我怎么好多嘴？”徐妙清神情一滞，轻咬朱唇道。

    “我又何尝不是？”徐妙云说着秀眉一挑，神情凌厉道：

    “再说我也不想拦，更不能拦。都被他们欺负到这个份上了，王爷再不反击，燕王府的尊严都没有了！”

    “可是，姐夫和六哥一肚子邪火，闹得不可收拾了怎么办？”徐妙清担心道。

    “放心，我已经让辉祖去禀报大哥了。”徐妙云淡淡道：“不过我估计大哥也不会马上去……咱们老朱家，可不是忍气吞声的主。”

    听姐姐说什么‘咱们老朱家’徐妙清羞红了粉面，想反驳说人家还是徐家人，却又开不了口。

    ~~

    公侯府邸都选在上风上水的宝地，距离魏国府和燕王府所在的大功坊自然不远。

    府军左卫的将士，很快便包围了第一个目标——吉安侯府。

    数千将士把个偌大侯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吉安侯府大门紧闭。

    府中，百余名家兵家将手持各式兵刃，神情紧张的看着一身甲胄的吉安侯父子。

    “开门开门！”外头响起了用力的砸门声，把厚实的红木大门拍得山响。

    “父亲怎么办？老四老六都在外头，看来是要来狠的了。”陆贤咽口唾沫问道。他们料到燕王会暴跳如雷，但以为他会去跟皇上告状。

    却没想到老四这么莽，直接就带兵干家来了！

    “不给他们开。”吉安侯冷声道：“这里是堂堂侯府，除非有皇上旨意，谁也不得擅闯！”

    说完吩咐陆巡一声道：“搭梯子，按我说的传话！”

    “是！”陆巡应一声。

    ~~

    不一会儿，侯府大门旁架起了一具竹梯，一名家丁爬上去，大声对外头道：“

    “没有皇上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擅闯侯府，否则……面阻莫怪。”

    终究还是没有一硬到底的勇气……

    “那就面阻一下试试。”老四冷笑一声，一招手。

    轧轧的重物碾过石板声中，一队士兵推着辆大车样的器械排众而出。

    士兵掀开盖在上头的苇席，亮出了一门黝黑的洪武铁炮。

    “我艹……”老六不禁爆了句粗口，四哥真是个狼灭！居然带来了大炮。

    只见那炮呈直筒状，形体短粗，全长三尺三，口径却足有八寸！

    它中部有两对耳柄，尾部略收，通身有三道环箍。

    此炮口径大，管壁厚，装弹药量、射程等性能都大大超过元末的铜铳，是大明眼下威力最大的重型火炮了……

    作为狂热的火器爱好者，老四掏出这货也很合理。

    才怪呢，合理个屁啊！

    这里是京城唉，大炮一响，性质全变了！

    毛骧也惊呆了，这炮可不是他带来的。而是燕王的燕山卫带来的武器……

    “殿，殿下。”毛骧结结巴巴道：“破个门而已。不，不至于开炮吧，找根圆木就办了的事儿……”

    “本王就是要小题大做，让京城的，全天下的狗才们睁大眼睛看看，我朱明皇家的尊严不容挑衅！”燕王端坐在马上，面无表情的冷声。他身上的金甲在雨水冲刷下，愈发明亮瘆人。

    “我四哥说的没错。”老六也在一旁恶声恶气道：“什么后果我俩一起担着，要杀要剐那也是父皇的事儿，轮不到臣子给我们立规矩！”

    “听到了吗？”老四冷冷瞥一眼毛骧。

    “是。”毛骧被看得通体生寒，不禁打了个激灵。

    “准备。”邱福便发号施令。

    ~~

    因为在下雨，必须要先用竹竿和雨布搭起个防雨棚来，所以装填点炮要比平时多费好多功夫。

    外头士兵在忙活着准备点炮，里头的护卫吓得从梯子上下来，跑到廊下结结巴巴禀报道：

    “侯爷坏，坏了，两位殿下要炮轰侯府！”

    “他敢？！”陆仲亨端坐在马扎上，双手杵着自己的宝刀。闻言先是瞳仁一缩，旋即又硬气道：

    “这里是京城，他俩这边开炮，那边紫禁城里就能听到声。借他俩十个胆子，也不敢开炮的！”

    “没错，虚张声势而已！”陆贤本来慌得一匹，听父亲这样说，瞬间觉得自己又行了。

    “不要怕，让他们打炮！”陆贺也跟着嚷嚷道：“他们要是敢开炮，老子把炮弹吃了……”

    话音未落，便听轰的一声巨响。

    不是天空的惊雷，却胜似惊雷！

    那是人间的龙吟——

    几乎同时，砰地一声重响，吉安侯府那红木大门一下子就被轰倒了。几个家丁躲避不及，直接被压在了下面。

    圆滚滚的铁炮去势不减，飞入院中，在地上打起了水漂。原本还气度森严的陆府家丁赶忙慌乱躲闪，不少人被扫倒在地，抱着腿惨叫起来。

    好巧不巧，滴溜溜转到了陆二公子面前。

    好像在说，吃啊吃啊？

    陆二公子咽口唾沫，太硬了，吃不下啊……

    (本章完)


------------

第六七三章 大哥迷路了

    ‘喀嚓’一道惊雷，划破浓厚的乌云，仿佛也划破了天。

    原本细密的雨线变成了瓢泼大雨，雨越下越大，街上到处都有水流，秦淮河的水位肉眼可见的上涨着。

    又是一大队身穿府军服色的官兵，头戴着斗笠，身披着蓑衣，步履整齐的踏着雨水前行。拱卫着中间那辆‘文虎伏轼，龙首衔轭’的玉辂。

    虽然因为天气恶劣，没打仪仗，但这辆只有皇帝和太子才能乘坐的车驾，足以说明其主人的身份了。

    大明太子朱标便端坐在车内的宝座上，命人卷起车帘，看着窗外的大雨。

    “幸亏这时候才下雨，各地差不多都该颗粒归仓了吧？”他轻轻抚着自己的唇须，自言自语的庆幸说。俄顷又有些惋惜道：

    “只可惜今晚没法赏月了，真是自古人生难两全啊……”

    正说着，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轰的一声。

    侍卫们闻声，立即举起盾牌，抽出兵刃，全神戒备！

    “什么动静？”车中的太子沉声问道。

    “回太子爷。”跟班吕太监抹一把脸上的雨水，压低声音道：“好像是在打炮，而且听声辨位，好像是从吉安侯府那片传过来的。”

    “哦？”朱标瞳仁一缩，手指缓缓捋着唇须寻思片刻，然后罕见的戏谑道：“你个太监懂什么打炮？”

    “是，老奴啥也不懂。”吕太监忙讪讪道：“听起来也不像打炮，倒像是打雷。”

    “打雷才对么。”太子这才展颜一笑道：“却碾空山过，深蟠绝壁来。何须妒云雨，霹雳楚王台。”

    这时又是一道闪电划过，将他的面庞照耀成亮银色。待雷声炸响后，他便对吕太监道：“听听，这不又一声？”

    “那可不。”吕太监赔笑道：“老奴这耳背，真是没治了……”

    “无妨，不聋不痴不当家嘛。”太子笑笑，叹口气道：“两个臭小子，到底去哪了？”

    “是啊，这大雨瓢泼的，真不好找啊。”吕太监机灵道：“只能跟无头苍蝇似的，碰碰运气了。”

    “要不，咱们先去江阴侯府看看，他们在不在那儿？”太子想一想道。

    “明白。”吕太监应一声，马上大声下令，队伍向与吉安侯府相反的方向前进。

    “雨天地滑，行慢一点，安全第一。”他又高声吩咐一句，然后请示道：“太子爷，这么对吧？”

    “稳重。”太子赞誉一声，看着完全遮挡视线的雨幕叹气道：“前路迷茫，小心点儿没毛病。”

    ~~

    吉安侯府。

    老四那一炮，彻底打消了陆家人的气焰。

    随着大门轰然倒地，府军将士潮水般涌入府中。陆巡手下的护卫未作抵抗便被缴了械，反绑双手串成一串。

    府中所有家眷也被集中到一起看押起来。

    燕王和楚王这才在众将士簇拥下，昂首阔步进了吉安侯府。

    待三王在暴发户气息浓郁的大厅中坐定，侍卫便将吉安侯带上来。

    “两位殿下是要造反么？”陆仲亨浑身上下也就只剩下嘴硬了。“居然敢在京城开炮？不怕皇上要你们命吗？！”

    “不怕。”兄弟俩异口同声道，老六把大帽子扣回他头上道：“为什么那么叫门，你们却拒不开门？还在家里豢养了这么多死士，到底是谁要造反啊？！”

    “外头情况不明，伱们又没有圣旨。就是亲王也不能擅闯我吉安侯府！”陆仲亨闷声反驳道。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燕王取下腰间‘如朕亲临’的金牌。

    陆仲亨瞳仁一缩，梗着脖子道：“你又没亮出来……”

    “本王亮出来过！”燕王拖着唱腔道。

    “对，亮出来过，本王作证！”楚王也颔首道。心说，只不过是来前亮的。

    “我怎么没印象了？”吉安侯瞪大一双牛眼，使劲回忆也想不起来。

    “你想抵赖是吧？”燕王冷笑一声道：“那来的是什么军队，你总能看清吧？”

    “能……”吉安侯气焰一窒道：“是府军左卫的兵。”

    “对啊，没有父皇的旨意，能调动亲军都尉府一兵一卒么？！”燕王提高声调道：“看到他们来了不赶紧打开府门，反而率众疯狂抵抗，你不是要造反是什么？”

    “我哪疯狂了……”吉安侯嘟囔道，已经彻底没了气焰。“我没让家丁动手就投降了。”

    “你看看你身上穿的，再看看他们身上穿的！”擅长扣大帽子的老六冷笑道：“全都是制式盔甲，还有他们手里的弩弓！这不是造反是什么？《大明律》不许民间持有盔甲弩弓不知道么？”

    “不是……”吉安侯见老六这坏种，拼命把自己往谋反上靠，吓得赶忙辩解道：“本侯是大都督府同知，凤阳练兵总兵官。我的家丁都是亲兵，有这些军械很合理吧？”

    “合理个屁！”老六冷声道：“在军营里你们随便穿，穿比基尼本王也管不着。但离开军营，你们就得遵守《大明律》！”

    “没错，按照大都督府规定，正确的做法是，将盔甲弩弓等民间禁用武器留在军营，只带刀剑防身。”燕王跟老六一唱一和道：

    “你们带回来就是犯法的，装备上企图对抗天子亲军更是大逆不道的！”

    “这……”吉安侯虽然不知道那‘比基尼’是什么东西，但不影响他理解两位殿下的意思。忙讪讪道：

    “规矩是规矩，但大伙儿日常都是这样图方便的。”

    “你府上藏了整整五百副盔甲，长干里的庄园更是兵甲俱全，甚至连火铳都有数百杆！”拜陆虎所赐，燕王对吉安侯府的情况了若指掌。“这又是图的什么方便？造反方便么？“

    “还说你不是造反？！”老六一拍桌子，瞪眼喝道：“就你家藏的这些东西，放哪个朝代都够得上谋反了！”

    “我……”吉安侯瞠目结舌，竟无言以对。

    “来人，彻底搜查吉安侯府！”老四见状，马上也一拍桌子，高声道：“看看他还藏了些什么牛黄马宝？！”

    “慢着！”陆仲亨哪能让他们搜家？那还不随他们心意，想找出什么罪状都能找出来！

    言毕，他一咬牙，一跺脚，从怀中摸出一块铁牌，高举在胸前道：“两位殿下看清楚了了，我有这个！”

    (本章完)


------------

第六七四章

    吉安侯手里那块黑底金字的瓦片，高九寸、广一尺五寸五分。

    正是一等侯爵世袭铁券。

    大明铁券共分七等，其中公爵两等，侯爵三等，伯爵两等。

    最明显的差距就尺寸上。第一等公爵的铁券是超大版。吉安侯这块长宽都缩水了一寸，算是普通版。至于伯爵的，大小只有公爵的一半，算是迷你版。

    尺寸小一号，上头的‘免罪减禄之数’也相应的减少一些。

    比方魏国公徐达那块刻着‘其余若犯死，尔免三死，子免二死’；也就是他本人可以免死三次，儿子也可以免死两次。陆仲亨这块铁券上则是‘尔免二死，子免一死’！

    所以他们这些勋贵这么狂，是有原因的。

    老子有三条命呢，怕个球！有什么道理，等咱浪到第三条再跟我讲……

    ~~

    老四擅长武斗不擅长文斗，看到那铁券便一阵头大，马上小声对一旁的老六道：“接力接力。”

    老六也不知是当上国子学校长的原因，还是谈了几个有文化的女朋友，总之姿势水平蹭蹭上涨，不慌不忙道：“恁这铁牌牌搁家十年了，就没睁大狗眼仔细看看，‘其余若犯死’，前头那几个是啥字？”

    “啥字？”陆仲亨反过来找了半天，才在中间一行找到了那一句。

    “念！”老六沉声道。

    “仍与尔誓，除谋逆不……外……”陆仲亨结结巴巴道。

    “不认识那个字，是吧？”老六冷笑道：“那是‘不宥’的‘宥’啊！”

    “这……”陆仲亨咽口唾沫，他其实最早听宣旨太监念过这一句的，但随后就抛到脑后了。就像后世买保险，代理人给你念了条款，你不一样转头就忘？

    “可我爹也不是谋逆啊！”见老爹卡壳，他儿子陆贤赶紧大声道。

    “谋不谋逆不是伱说了算。”朱桢淡淡道。

    “你们说了也不算！”刀都架在脖子上，陆贤也顾不上什么尊卑了。

    “我们是没法给你们定罪，但我们侦查发现，吉安侯父子涉嫌谋反！”老六便清清嗓子，正色道：“因为案情严重，情况紧急。一旦处置不及，后果极其严重。所以不得不先斩后奏，将吉安侯父子暂扣。”

    顿一下，他又看了看挨了一炮的侯府大门，接着道：“但因其负隅顽抗，为防止叛乱升级，我兄弟果断处置，采取特殊方式破门而入，及时控制了的局面。至于后续父皇如何处置，就不是我兄弟置喙的了。对吧，四哥？”

    “对对对，就是这么回事儿？”老四闻言大赞道：“老六，你他娘的还真是个人才。”

    说着他瞥一眼吉安侯道：“你这个牌牌，还是留着跟皇上展示吧，搁我们这儿用不着。”

    “嗯，用比较文明的话就是——请配合我们调查，跟我们走一吧。”老六笑着点点头。

    “你，你们……”吉安侯被憋的面红耳赤，一句话也说不出。

    就他这点水平，怎么跟国子学祭酒辩论？完全张不开嘴啊！虽然隐约觉得哪里不对，搞不清哪里不对？

    这种情况他从前不是没遇到过，但靠一招反向‘秀才遇到兵’，总能物理说服对方，愉快的达成一致。

    可今天遇到这种比他更横的兵，还能满嘴骚话跟他讲道理，这下吉安侯就彻底没辙了……

    虽然快要憋爆了，却也只能垂头丧气，任其摆布了……

    ~~

    顺利的打响头一炮，端了吉安侯府后，哥俩兴冲冲的率队赶往下一家，准备如法炮制，将余下的九家也连锅端了……

    然而队伍行至街口，却被一队人马挡住了去路。

    雨幕重重，看不清对方的身份，便有个总旗上前礼貌的询问：

    “妈了个坝子，好狗不挡道……呃，吕公公？卑职该死，卑职该死……”

    吕太监本来撑着伞准备过去传旨，结果撞上这么个货。他郁闷的翻翻白眼道：“算了。太子殿下来了，请二位殿下过去说话。”

    之前还一直尽显王者风范的两位殿下，闻言立即马上化身二哈，翻身下马、踩着雨花，颠儿颠儿就跑到太子殿下的玉辂前。

    “大哥，好巧啊。”老六满面笑容道。

    “呵呵，大哥你怎么来了？”老四笑容满面道。

    “巧个头，我是专门来拦着你们俩货的。”太子翻翻白眼，没好气道：“结果雨太大找错了地儿，到现在才找到你们。”

    “嘿嘿，明白明白。”这种事上，老六贼精贼精，马上嬉皮笑脸道：“都怪我们毛毛躁躁，应该提前跟大哥禀报去向的。”

    “先上车再说吧，淋得跟落汤鸡似的。”太子又心疼又好气道：“个大爆仗，这大雨还能炸。”

    “嘿嘿。”哪怕是老四，也能听懂大哥的一语双关，缩缩脖子爬上车，然后解开一根根内里的扣带，将水淋淋的腰吞、捍腰、皮带，以及里头一件件的甲胄卸在车外。

    跟班的太监赶紧双手捧住，没让一片甲叶沾地。

    这边老六就简单多了，上车把身上的袍子一脱，就坦胸露乳以及露出一块腹肌了。

    待到他接过小火者奉上的干巾，把头身擦干净，换上一身干燥的衮龙袍，那边老四还没卸下裙甲呢。

    太子一直含笑看着二王大型脱衣表演现场，直到这时才出手，给老六理了理折进圆领去的中单衣领。

    “听说你在清凉山，每天要跑十里路，怎么还不大见瘦呢？”

    “唉，别提了。”老六接过太监奉上的热姜汤，捧在手中苦笑道：“说有一个蓄水池，单开出水口三个时辰放干，单开进水口三个时辰放满。请问进水口出水口同时打开会怎样？”

    “会怎样？”四哥一边拿棉巾擦着腋下，一边好奇问道。

    “就一直那样呗！”老六叹口气道。

    “哈哈哈！”俩哥哥愣一下大笑起来，太子擦着泪道：“你小子，少吃点不行啊？”

    “不行啊，最难消受美人恩没听说过吗？”老六苦着脸道：“真是无奈的很。”

    “你小子少在这儿插科打诨。”太子笑骂一声，拉下脸道：“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八月十五搞这么大动静出来，还想不想过节啊？”

    “大哥没办法啊，人家都骑到咱老朱家头上来，我要是不给他们来个黑虎掏裆，弄他们个鸡飞蛋打，以后他们还不得蹲在咱头上拉屎撒尿了？”老四便添油加醋，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本章完)
------------

第六七五章 父慈子孝

    玉辂调头，在府军前卫官兵的随扈下，缓缓向雨幕深处的紫禁城而去。

    宽敞的车厢内，太子听完老四的讲述，头疼的揉着太阳穴，不由大伤脑筋道：

    “你俩还真是不客气，人家挖了坑就往里跳。”

    “俺知道是坑，但不跳不行。”朱棣闷哼一声道：“不然咱老朱家的脸都要被人丢在地上踩了。”

    “对，不能干，就是怂！哦不是，不能怂就是干。”老六一激动嘴都瓢了。“皇家统御万方，令四海宾服，尊严是绝对不容挑衅的。只要有一次忍气吞声，就会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朝廷的文武心生不逊，天下的豪雄蠢蠢欲动，再也弹压不住！”

    “打个不太恰当的比喻。猴群中的猴王是最能打的一只，所以所有猴子都怕它，知道惹恼了它后果很严重。所以猴王不必天天用战斗证明自己，只需要趴在最高处懒懒晒太阳，就能维系它的统治。靠的就是猴群对它的敬畏。

    “可一旦它对严重的挑衅无动于衷，猴群就会质疑它是不是能力下滑了。多少想取而代之的猴子就会跃跃欲试挑战它？大哥说，这猴王日子还怎么过？”

    “我又不是猴王，我怎么知道。”太子没好气道：“让父皇知道你把他比成猴王，回头抽你鞭子都得加把劲儿。”

    “啊，这顿打逃不了了？”老六讪讪道：“这大过节的，人家还是个孩子呢，多大点事儿啊……”

    “别说伱是孩子，你就是猴子，这顿打你也跑不掉了。”太子叹口气，对老四道：

    “你的麻烦就更大了，这回弄不好，王位都保不住了。”

    “太过了吧，大哥。”老六着急道。

    “是，我知道在京城开炮的后果。”老四却淡定道：“那就跟捅了马蜂窝差不多。”

    “知道你还……”太子叹气道：“就不能换个柔和点的方式？”

    “那样效果不好，他们印象不深刻。”朱棣淡淡道：“他们既然做了初一，我就必须做十五，这一炮打得我一点不后悔。”

    “你，真是，真是让我怎么说你啊……”太子长叹一声道：

    “他们一起驱逐你安插的眼线，还打死好几个人，拉到你王府门口给你看，这不摆明了要刺激你胡来吗？”说着却又话锋一转道：“唉……其实就算你不打这一炮，明天对你的攻击也会排山倒海的。

    “说白了，父皇这次的事情做的不地道，却让你受过了。”太子握了握老四钢浇铁铸的肩膀道：

    “自古，皇帝监视臣子……用老六的话说，都是基操。但人家都只针对几个要害人物。像父皇这样，无差别的往公侯勋贵、文武重臣家中安插眼线的，却是绝无仅有啊。”

    “你们想，自己若是大臣，谁愿意整天活在朝廷密探的监视下，连私下的体己话都会被窃听？所以这回算是犯众怒了——据我所知，就在此时，文官武将正在大搞串联，来日早朝要一起参你，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嗯。”朱棣点点头道：“我知道他们在搞串联……我的细作总还有漏网之鱼的……就是因为知道这件事，我才决定要开炮的！”

    “这样啊。”朱标闻言深感欣慰，他还以为老四是气上头了，不顾后果的胡来呢。

    原来他还是有计较的。不管是怎么计较的，总之有计较就好，说明老四不是莽夫。

    “我艹……”老六闻言却不禁爆了句粗口，他跟四哥一直在一起，居然不知道还有这种内情。

    “我肯定不是要瞒你。”老四知道他艹什么，赶紧解释道：“收到消息的时候，你正要跟妙清出去约会，我能给你添堵？本打算等你送她回来时，再跟你合计的。结果到现在再没私下说话的机会。”

    “哦，我就知道四哥不跟我说，肯定是这个原因。”老六捶了捶自己的胸口。

    老四也点点头，捶捶自己的胸口。

    “不许打暗号。”看得老大一阵吃味，也学他们捶了捶自己的胸口。“那样显得老哥哥跟你们有代沟。”

    “哈哈哈……”哥几个放声大笑起来，刚才略显压抑的气氛，也就冲散不少。

    “说说吧，你是怎么计较的？”笑完了，朱标问朱棣道。

    “其实我一听见消息，也惶急了。我是万万没想到，绝密的细作名单能泄露出去。”朱棣沉声道：

    “要是朝廷文武一起弹劾，我还真得栽在这一场。正发愁怎么破局时，那帮勋贵居然打死了密探抬到我府上了。”顿一下，他又对老六歉意笑道：

    “其实他们来的路上，就有人禀报我了。我是故意不让邱福第一时间把他们抓起来的，就是要让他们闹，闹得越难看越好。”

    “嘶……”老六心说我艹，四哥不愧是‘永远快乐’，筵席上一面谈笑风生，一面就暗中安排上了。而自己，光顾着跟徐妙清眉来眼去，着急逃席了，根本就没察觉到这些……

    看来真是恋爱让人愚蠢，不分男女啊。

    “这样我才有借口把事情闹大，闹得超出他们的计划。”朱棣接着讲述道：

    “我其实也没顾上细想，只是隐隐感觉，事情闹得越大我就越安全。所以我决定给他们来上一炮……”

    “老六，你四哥这直觉如何？”老大问老六道。

    “大哥考我。”老六赶忙调整状态，寻思片刻，方展颜笑道：

    “没毛病。确实，只有闹得够大，让双方都输不起。父皇才会下场——因为他不想输，不能输，所以只能坚定的支持四哥。有了父皇的坚定支持，那些臣子闹得再凶，都不叫个事儿。”

    “老四，你这是在绑架父皇啊。”太子笑骂一声道。

    “嘿嘿，我没想那么多。”老四自然打死不认。

    “父皇能利用四哥干这种犯众怒的事儿，”老六马上帮腔道：“四哥反过来拉他下水，这很合理！”

    “真是父慈子孝啊……”太子一阵大写的无语，忍不住吐槽起来。

    “大哥要是觉得不合适就算了。”老四闷声道。

    “不，很合适。”太子却沉声道：“这事儿确实只有父皇跟臣子对立起来，你才能安然过关……”

    “大哥，恁真好……”见大哥明明政见不同，却还无条件站在他们这边，老四老六感动的一塌糊涂。

    ps.过节前一天，这一天，跟打仗似的，这才写完第三章……

    (本章完)


------------

祝大家中秋快乐，咱也休息一天哈。

一来，过节嘛。

    二来，白天家里有客人。

    三来，最近也好累，总是调整不过来。休息一天并不是不写，而是争取明早开始恢复定时三更。

    最后还是祝大家中秋快乐，有一个愉快的假期。
------------

第六七六章 中秋

    坤宁宫。

    “好啊，他们这是要造反啊！”朱元璋气得七窍生烟，暴跳如雷的怒吼道：

    “我就不信他们不知道，老四安插那些眼线，是奉了咱的旨意？！”

    “他们竟敢合起伙来，把那些眼线全撵走！还打死了十个，摆到燕王府门口！”朱元璋简直要气疯了，狠狠一脚，踢飞了地上的杌子。

    尤不解恨，又举起桌上插着花的供瓶，准备狠狠摔在地上。

    “你给我放下！”

    却听一声断喝，暴龙似的皇帝竟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住了。

    “你发火就发火，乱砸什么东西啊？”马皇后走过来，从他手中夺过供瓶。“怎么，一发火，就不爱惜民脂民膏了？”

    “你，伱你……”朱元璋被堵得面红耳赤，张牙舞爪的攥起拳，在马皇后面前挥舞。

    “怎么，不让你摔东西，就要打我？行啊，反正我又不是民脂民膏，随你打。”马皇后冷笑看着他，一点都不怕。

    “咱，咱，咱舍不得……”朱元璋恨恨放下拳头，可满腔邪火无处发泄，郁闷的蹲下抱头道：“真要活活憋死咱了！”

    “唉，重八，皇上往大臣家里安插细作这种事，本就是犯忌讳的。”马皇后伸手摩挲着他的脖子，就像驯兽师在驯服一头暴怒的猛虎。

    “这说明君臣间没有信任可言，有节操的大臣，定是要辞官。不信你等着看吧，明日早朝肯定有好戏上演。”

    “咱知道……可要是他们不知道，不就没事儿了吗？！”朱元璋尤自不忿的骂道：

    “也不知老四这废物是干什么吃的？咱嘱咐他要暗中行事，千万保密，他就是这么保密的？这才他娘半年时间，居然让人家把名单都爆出来！”

    “这事儿你还好意思怪老四？老四媳妇来我这求了多少回了？我又劝了你多少回了？可你全都当耳旁风，跟我信誓旦旦说什么——出了问题算你的。现在真出问题了，怎么又算老四的了？！”

    “这，这……”朱元璋被堵得一阵语塞，瞠目结舌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咱不是因为这个事儿骂他。咱是气他本事不大，脾气倒不小，居然敢在南京城打炮？眼里还有没有王法？弄得咱不处置他都不行！”

    “这事儿他确实不对。”马皇后倒也不是一直跟朱老板唱反调，叹口气道：

    “太胆大妄为了，绝对不能助长此风……”

    朱元璋见她投了赞成票，气焰愈发嚣张的骂骂咧咧道：

    “对吧？还有老六也是，不拉着他，还跟着他起哄！眼里就没有一点王法，以为朝廷是他们家开的么？”顿一下，他讪讪道：

    “好吧，确实是他们家开的。但那更得以身作则，带头维护朝廷法度，而不是肆意妄为，竟敢在京城打炮！这要是不狠狠收拾他们，下一步还不知能干出什么来呢！”

    说着他摩拳擦掌，干劲满满道：

    “看咱的怎么收拾他俩！给咱准备好荆条，咱要打十根！”

    “你……”马皇后闻言无语道：“你真当他俩的腚，是钢浇铁铸的？”

    “不是也差不多。”朱元璋闷声道。

    “准备两根就够了。”马皇后吩咐吴太监道。

    “不行，起码八根……”朱元璋坚持道。

    “你当我跟你买菜呢？”马皇后无语道。

    “咱也是打给他们那帮弟弟看的，不是说你是亲王就可以肆意妄为，有些红线是不能触碰的！”朱元璋固执己见并小小让步道：“最少六根，不能再少了。不然这皇帝你来当！”

    “不行！”马皇后凤目一瞪，刚要发作，却听外头传来汪德发惶急的声音：

    “禀报皇上，太子爷把燕王楚王抓回春和宫，正毫不留情的鞭笞呢。”

    “真的假的？”朱元璋震惊一百年道：“老大也舍得动手了？”

    “太子爷气坏了，说今天打死他们算他逑……”汪德发咽口唾沫道。

    “咱怎么这么不信呢？”朱元璋狐疑道。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老大还能没有一点儿随你的地方吗？”马皇后马上一脸焦急的催促他道：

    “快去看看吧，大过节的，别闹出事儿来。”

    “不去，咱就不信老大那么没分寸。”朱元璋闷声道：“他教训他们天经地义，咱要去也是帮着一起双打。”

    “就算打不出事儿来，也不能让他们兄弟打出心结来。”马皇后一个劲儿把他往外推道：

    “大哥再亲，跟爹也是两码事儿。这种伤和气的事，你可不能让他代劳！”

    “行行行，别推别推，咱去去去。”朱元璋无可奈何道。

    外头大雨瓢泼。

    净军赶紧将御辇抬到殿前，又撑起了罗伞。

    “奉皇后命，去春和宫。”朱元璋登上御辇，没好气的吩咐道。

    三十六名孔武有力的净军，便扛起御辇稳稳消失在风雨中。

    皇帝一走，达定妃便忍不住阴阳怪气道：“太子爷多善的人啊，都能被气成这样。往后可别光说老七不成器了。”

    “姊姊，我也去看看。”胡贵妃鸟都不鸟她，马上着急道。

    “你最好别去。”马皇后却摇摇头，攥了下她的手，淡淡道：“他们爷们的事情，当娘先别掺合，等完事儿咱再去。”

    “唉，好吧……”胡贵妃虽然不知道马皇后攥自己手是啥意思，但知道听她的准没错。

    ~~

    那厢间，因为雨势太大，御辇一直来到春和门前，守门的太监和护卫才看清楚。

    赶忙齐刷刷跪地恭迎。

    “不用禀报太子，咱自己进去。”朱元璋吩咐一句，便龙行虎步的进了春和宫。

    还没进春和殿，朱元璋就听到殿内传出响亮的皮鞭声，还有太子的怒喝声：

    “我打死你们！我打死你们！”

    以及老六那鬼哭狼嚎的惨叫声：“不敢了，不敢了！大哥再也不敢了！”

    “我艹，还真打啊？”朱老板吃惊的合不拢嘴，二十年来他不记得老大这么生气过呢。

    不过他还是不太相信，总觉得这哥几个跟自己搁这儿演戏呢。

    直到他迈步走进殿中，看到老四老六趴在凳子上，被老大抽的衣服碎成片、皮开肉绽，这才由不得他不信。

    “我滴个孩儿来。老大，你这是弄啥嘞？”朱元璋震惊问道。

    (本章完)


------------

第六七七章 太子训弟

    春和殿。

    哪怕听到了父皇的喊声，太子还是又狠狠抽了两鞭子，是真抽啊！

    啪啪的皮鞭着肉声异常响亮，让老六尖叫，令老四脸红。可见抽的有多重。

    “爹恁来的正好，儿子正在惩罚这两个混账弟弟！”太子满头大汗，揉着肩膀，一副抽了很久的架势。

    朱元璋再看老六老四，一个脸色煞白、一个脸色油黑，疼得不光呲牙咧嘴，舌头还伸的老长。

    他竟感到有那么一丢丢的心疼，却依然拉着脸，说：“打得好。”

    “两个混账的行径，简直就是不可饶恕！”太子咬牙切齿的骂道：

    “就算吉安侯那帮人杀了朝廷的眼线，还把尸体送到燕王府门口一字排开，又让人大声嘲讽，骂我们老朱家不干人事。他们也应该关起门来，任其辱骂，身为大明亲王，父皇的儿子，就得有唾面自干、打落牙和着血往肚里咽的觉悟！”

    “噫，老大，恁这是说啥咧？倒过来还差不多！”这话朱元璋忒不爱听，反而替老四老六说话道：“人家都欺负到脸上了，还不兴恁弟弟一巴掌抽回去？那不成窝囊废了么？”

    “那也不能还手，本来占理多的就是人家，他这一还手，就彻底没理了！”老大气得又啪啪抽了两鞭子。

    老四老六立刻又戴上了痛苦面具。

    “恁这话爹就不爱听了，怎么叫他们占理多？”朱元璋居然阻止老大继续鞭挞道：“他们撅了咱家派去监视他们的人，说轻了是胆大妄为，说重了是目中无君。还把死人摆在王府门口，更是大不敬，老四只不过是被迫反击，道理站在他这边……”

    “那也不该在京城打炮！这可是京城啊，我非得打死两个小子，以绝后患！”太子再次高高举起鞭子。

    “行了！不准再打了！”朱元璋也不是个好脾气，闻言终于不悦道：“老大，你这话咱忒不爱听。什么叫‘以绝后患’？你是怕老四老六胆子肥了，以后敢造反么？”

    “儿臣不是那个意思。”太子闻言一脸震惊，终于垂下鞭子。

    “这话让他俩听着寒心，老四都当爹的人了，他能不知道在京城打炮的后果？”朱元璋板着脸训斥道：

    “但他为什么非要打这一炮？不还是为了护卫咱老朱家的尊严？告诉那些狼心狗肺的东西，皇权，是不容挑衅的！

    “你想当仁君没问题，但没有霸王替伱震慑宵小，你这能仁君当的稳吗？”

    “不能……”太子低下头，诚恳认错。

    “再说，老四是跟在你屁股后面长起来的，他是什么人你不清楚？他还能造你的反不成？”

    “儿臣不是那个意思……”太子赶忙解释道：“我只是怕他们以后闯出更大的祸来，可绝对不会猜疑他们的。”

    “呜呜，我就是死，也要做大哥的忠臣。”老四呜呜哭道。

    “对对。”老六也跟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附和道：“忠诚，忠诚。”

    “老四老六……”老大便也丢下鞭子，握住两个弟弟的手垂泪道：“大哥真是愚蠢至极，没有体会到你们的苦心——你们是为了维护咱们这个家啊。我却还把你们往死里打，我这个大哥真是混账至极啊！”

    “不，大哥，你打的对，我们犯了错，就该挨打，你不打，反正父皇也要打。”老四是一点不怨老大。

    “是啊大哥，你替父皇打我们就对了，父皇年纪大了，不能再劳动他老人家了……”老六更是感激不尽。“万一把他老人家闪到腰，气出个好歹，我们的罪过就大了！”

    “好弟弟，真孝子！哥哥知道了，以后你们犯错了，不让父皇打，我来打。”太子感动的热泪盈眶，哥仨便抱头痛哭起来。

    “当然这么大人了，最好还是别犯错。”

    朱元璋看着哥仨冰释前嫌，重新亲如一人，不禁一阵欣慰，一张臭脸的表情终于缓和了一些。

    “既然太子已经打过你们，一事不二罚，咱的那顿打权且记下。你俩先闭门思过，等候发落。”大过节的，朱老板也千年不遇的优惠大酬宾了一把。

    “还不快谢过父皇？”朱标对老四老六喝一声道：“这回的事情，他老人家还不知得为你们……尤其是老四，伤多少神呢！”

    “儿臣给父皇惹大麻烦了。”老四老六便支撑着想下地磕头，但身子一动，就疼得他俩呲牙咧嘴。老六还‘哎呦哎呦’叫起来。

    “别动了，趴好吧。”朱元璋摆摆手道：“老子给儿子擦屁股，天经地义的事。只是没想到一岁的时候擦，二十了还得擦。”

    “儿臣，儿臣以后尽量自己擦。”老四臊得脸发烧，老爹这是什么神仙比喻？

    “嘿嘿，等父皇老了，儿臣也给你擦……”老六的脸皮，一贯比老四厚多了。

    “用不着。”朱元璋白他一眼，没好气道：“你给你侄子擦就行了，你爹不用。”

    然后他对太子道：“外头这么大的雨，先别送他俩回去了。”

    “是，儿臣让他俩今晚住下。”太子轻声道：“弟妹那边，还得父皇母后安慰一下。”

    “你就不用操这么多心了。”朱元璋沉声道：“先跟咱回坤宁宫去，那边中秋宴还等着开席呢。”

    “是。”太子应一声，刚要让人备辇。

    “跟咱坐一辆就行了。”朱元璋却淡淡道：“咱有些事，还得跟你商量。”

    “是。”太子点点头，赶紧吩咐吕太监留下，照顾好两位王爷。

    这时，朱元璋的视线，定格在太子丢在地下的鞭子上。

    大殿中的气氛瞬间有些凝滞，老六老四的心提到嗓子眼。太子的嘴角也抽了一下。

    朱元璋看看他们，忍着弯腰捡起的冲动，面无表情的转身出去了。

    哥仨这才一起松口气，太子朝两个弟弟呲牙一笑，便快步追出去了。

    待到父皇和大哥都离去，老四和老六对视一眼，神情都有些古怪。

    “四哥，这就算过去了？”老六带着像是在憋笑的哭腔道。

    “应该算是吧。”老四点点头道：“唉，为了咱俩，大哥牺牲太大了。”

    “是啊。”老六深以为然道：“大哥真是世界上最好的大哥。”

    这让外人听到非得惊呆了不可。被老大打成这样还张嘴就念老大的好，这是什么‘徐琨症候群’？

    ps.看，昨天没纯休息吧，还是写了一些的。当然，三连更还没恢复。接着下，快快发……

    (本章完)


------------

第六七八章 又鸟

    大雨滂沱，丝毫没有转小的迹象。

    紫禁城地势低洼，护城河已经满溢，宫里路面开始有积水的迹象。

    宫人们披着蓑衣，扛着沙袋，在道旁筑起临时的隔离带。阻止暗渠涌水继续倒灌到路面上。

    净军抬着御辇，在淹过小腿的路面上艰难前行。

    微微摇晃的辇轿内，皇帝和太子全然顾不上外头的险情，因为还有更危险的情况，在前头等着他们。

    “其实老四打不打这一炮，明天早朝都会有大麻烦。”朱元璋愁得直嘬牙花子。

    “是，听说百官会联名上表，请父皇严惩老四，并下旨永禁此类行径，否则就会集体辞官。”太子跟文官的良好关系，让他可以第一时间得到最新消息。

    “当然也很可能是他们故意泄露给儿臣，通过这种方式给咱施压的。”

    “施压？”朱元璋冷笑一声，杀意勃发。“咱看他们是失了智还差不多，咱都给朝廷换了几茬人了？还差他们这一茬？”

    “可是父皇，这回还是挺棘手的。”太子无奈道：“毕竟这回是咱理亏在先，要是真闹僵了，后面没人愿意出来当官了怎么办？”

    “不可能，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满地跑。”朱元璋摇头道：“大不了国子学生提前毕业，集体上任！”

    “那不乱套了么，他们还是些学生，懂什么治国理政。”太子苦笑道：“朝廷非得瘫痪了不可。”

    “没那么严重，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咱有的是办法逼着那帮文官就范——大不了给他们戴上枷锁，让他们干活。完不成差事就不给饭吃，做错一件事就砍一根指头，保准他们服服帖帖的。”

    “所以光文官闹，咱还不太糟心。”朱元璋叹气道：“唉，其实咱担心的是这回，那帮武将也跟着起哄架秧子——现在看来，不光中书省，就连大都督府也有尾大不掉之势了。”

    “唉……”太子也叹了口气。之前是要么文官闹，要么武将闹，两帮人水火不容，甚至会互相拆台。

    这次跟之前最大的不同，就是武将打头阵，文官敲边鼓，文武配合起来了。所以父皇才会愁成这样。

    “要是邓叔叔在就好了。”太子又感叹道。

    “是啊。”朱元璋点点头，烦躁的扯开领口道：“要是邓愈在就好了，他是最纯粹的军人，从来只知道令行禁止。那冯胜心思就复杂多了，就算成了咱亲家，也没跟那边彻底断掉。”

    “这是没办法的。”太子轻声道。父皇也太强人所难了。

    “是啊，他出身淮西，能有今天靠的是一干老兄弟抬举帮衬，怎么可能自绝于淮西？可就连你表哥也……”朱元璋一阵丧气。

    “表哥的忠心是不用怀疑的。”太子忙震惊道。父皇这疑心病也太重了吧，怎么连表哥也担心上了？

    “是，自然不用怀疑。”朱元璋眼中闪过一抹失望道：“但保儿也激烈反对监视大臣，本来那事儿，咱是想让他来搞的，他比老四个生瓜蛋子可老练多了，肯定不会让人家掀了老底儿。

    “可他居然坚决不肯，咱跟他拍了桌子都不干。”朱元璋郁闷道：“没办法，咱这才让老四担起来，结果才闹成这样……”

    “这样啊。”太子这才明白，父皇是担心表哥站在大臣一边，那对父皇的威信，打击就太大了。“待会儿表哥也来赴宴，我单独跟他谈谈，让他别被人利用了。”

    “嗯，谈谈吧谈谈吧。”朱元璋疲惫的闭上眼，缓缓道：“儿子，看到了吧？创业难守业更难。这话是一点不假。”

    “是，创业时大家心往一处想，力往一处使。”太子是亲身经历过的，感慨道：“守业时，大家要的就不一样了，想法也自然各异了。”

    “是啊，想法不一样，只能分头行动了。”朱元璋淡淡道：“最后不是他们分了咱们的头，就是咱们分了他们的头……”

    “爹……”太子差点没让口水呛死，无语道：“恁这个分头行动，原来是这么个意思。”

    “那你以为是几个意思？”朱元璋淡淡道：“不过西南未靖，收复云南时还不知遇到什么困难，还不到大开杀戒的时候……”

    “他们就是瞅准了这个时机，知道咱这时候不能把他们怎么样才闹的。”朱元璋愤懑的一拳捶在轿厢壁上道：

    “只能先杀鸡儆猴，让他们再老实一阵子！”

    “那就先不打云南了，先把内患彻底解决。反正西南已经拖了这么多年，再晚两年也没差。”太子轻声道。

    他其实还想说，胡惟庸一党有今日的嚣张放肆，跟父皇对胡党尤其是对胡惟庸的纵容，是脱不开关系的。

    但父皇既然已经下决心要改变，也就没必要再给他添堵了。

    “错了。云南还是要打的，而且要大张旗鼓的准备，开出最高的赏格——收复云南者封国公！”朱元璋却断然摇头，沉声道：

    “你还不了解伱那帮叔叔伯伯？对他们来说啥也没有打仗香。整天就是闲得蛋儿疼，才跟着胡惟庸那帮人瞎胡闹。一旦有大仗打，就跟狗见了骨头似的，闻着味儿就跑过来了，唯恐没有自己的份儿。”

    “爹这话，还真是……话糙理不糙。”太子不禁苦笑道。

    父子都没说这只鸡是谁，但都知道那又鸟是谁。

    唯独那只又鸟，不知道他是一只鸡……

    ~~

    御辇在坤宁宫前稳稳落下。

    “扶我一把。”朱元璋起了起没起来。“老毛病又犯了。”

    一到阴雨天，他膝关节炎就厉害。

    太子赶紧上前扶着父亲。

    朱元璋手按着太子的肩膀起身，叹气道：“你说的没错，爹老了。”

    “爹，你懂我那什么意思……”太子轻声道。

    “懂。”朱元璋点点头道：“但确实岁月不饶人啊，爹得趁着还行，把该咱干的都干了，不能把麻烦留给儿孙。”

    “是，有些问题现在不解决，以后就得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去解决，甚至永远解决不了。”太子点点头。

    “只是这样一来，你肩上的担子就太重了，你能顶得住吗？”朱元璋怜惜的看一眼长子。

    “能。”太子神情严肃的点点头。“儿臣自己独木难支，好在还有好兄弟。”

    “是啊，‘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就说的咱家。”朱元璋欣慰的笑笑道：“下车吧，早点吃完早点回去看那俩怨种。”

    “哎。”太子应一声，扶着父皇下了御辇。

    (本章完)


------------

第六七九章 大哥牺牲太大了

    春和宫中常年为诸位亲王留着宫室，以便他们留宿。

    宫室内药味浓重，老四老六并肩趴在大床上，腚上背后敷了厚厚的药膏，看上去凄惨极了。

    但奇怪的两位殿下神态自若，甚至还眉眼带笑，真让不得不感叹，老朱家的种，真是铜皮铁骨啊。

    因为都光着腚，哥俩驱散了侍奉的宫人，百无聊赖的聊着天……

    朱棣一边说话，一边把玩着大哥抽他们用的鞭子。

    它看上去与寻常的皮鞭无异，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它的鞭稍是散的。

    这玩意儿抽一下，比寻常的鞭子还响。可造成的伤害简直就是小儿科，最多把人腚抽红了，连皮都抽不破。

    以至于太子得先让人给他俩腚上涂上紫铆……也叫胡胭脂的一种紫色染料，来伪造严重的鞭痕。

    “老六，你说大哥怎么会有这种鞭子。打人又不疼，有啥用呢。”老四好奇的甩了甩鞭子，啪啪作响。

    “我怎么知道，我还没结婚呢。”老六老黄瓜刷绿漆、老司机装小雏鸡道。

    “这跟结婚有啥关系？我结婚了也不知道。”朱棣只是缺乏姿势，可人一点都不傻。闻弦歌而知不雅意道：

    “恁说，这是闺房里用的？”

    “我可没说。”老六绷着笑道：“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说。”

    “那就是了，好家伙！”朱棣震惊一百年道：“真看不出来，大哥这样子，玩的还挺花！”

    “那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老六忍不住嘿嘿笑道：“要尊重癖好的多样性。”

    “那这玩意儿咋用啊？”朱棣无限好奇问道：“你说到底谁抽谁？”

    “都行，看个人喜好了。你要是真感兴趣，就请教大哥去吧。”老六笑道：“我还是小清新谈恋爱阶段呢。”

    “唉，大哥这牺牲可真够大的。为了保护咱俩，居然连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了。”老四感动的叹气道。

    “是啊，不然今晚咱俩的腚，就是铁壳壳都要被打开花。”老六一脸庆幸道：“幸亏大哥机智，居然来了招‘先下手为强’，保住了咱们的腚。”

    “是啊，不光不疼，还感觉有点爽呢……”老四喃喃道。

    “不是不是！”见老六嘴巴张的老大，他赶忙转移话题道：“我是说，说正经的……那些人是怎么同时发现我们安插的眼线？”

    “毫无疑问，名单肯定是内部泄露的。”朱桢也一直在寻思这个问题。“必须一查到底，人人过关才行。”

    “按说府军左卫都是新招募的平民子弟，跟勋贵大臣已经没关系了。”

    “刘英换血是哪一年？四年前的事儿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人家总能掺进沙子来的。”老六沉声道：

    “好在能接触到这个名单的人不多吧？”

    “那当然。”朱棣点头道：“这种绝对机密，只有寥寥几个人知道。”

    他恨声攥拳道：“我一定把他揪出来，碎尸万段也难消我心头之恨！”

    说着却又颓然道：“唉，差事肯定丢了，说这些有啥用，真是丧气……”

    “四哥，这回能全身而退伱就知足吧，除了要感谢大哥，更得感谢四嫂……你真是娶了个好老婆。要不是四嫂早打好了预防针……也就是有言在先，恁这次可没那么容易过关。”朱桢不愧是‘诸嫂之友’，从不忘了促进哥嫂和睦。

    “那是。”老四便满脸幸福道：“俺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娶了妙云。自从成亲之后，俺才不再整天心里空落落的了。”

    “受不了了，太肉麻啦。”老六心说，你最大的幸运，明明是有个叫‘送江山’的好侄子……

    哥俩正闲扯淡，就听门外传来汪德发的通传声：

    “皇上皇后驾到……”

    老四老六闻言，脚勾被单盖住腚的同时，毫不犹豫的互相朝对方软肋重重捣了一拳。

    “呃……”

    “我艹，咬舌头了……”两人同时闷哼一声，疼得蜷起了身子，瞬间戴上了痛苦面具。

    “哎呦，我的儿，咋疼成这样呢？”马皇后一进来，就看到俩儿子在那里痛苦的呻吟。不由心疼的怪罪道：

    “老大你怎么也跟你爹似的了？弟弟们犯错，教训教训就行了，下手这么重干啥？”

    “是，母后教训的是。”老大是有苦说不出啊，这次为了给俩怨种弟弟打掩护，自己牺牲太大了。

    “不，母后别怨大哥，是我们……自找的。”老六呲牙咧嘴道：“他从小最疼我们，鞭子抽在我们身上，爽……呃，疼在他的身上。”

    “你这孩子，嘴角都出血了，还维护你大哥。”马皇后心疼的给老六擦拭嘴角道：“御医看过了么？这是受内伤了吗？”

    老大也震惊了，自己那鞭子，抽断了手，也打不出那么高的伤害啊。

    “不是，是我自己不小心咬着舌头了……”老六赶忙给大哥解释，不然误会可大了。

    “那也是疼的才咬舌头。”马皇后气得转过身来，拍了太子肩膀两下道：“往后给我记住，别没轻没重的，不然娘可不答应！”

    “哎哎……”老大无奈应着。

    “……”老四歉意的看着这一切，他知道这是自己那一拳的结果，可他不能说。

    “就是就是，没轻没重的。”朱元璋其实是知道他哥几个的把戏，但他故意装着不知道，陪马皇后一起训斥老大。

    朱老板吃过的盐，比太子吃过的米还多。朱老板玩过的花样，比太子知道的还多，当场就看出那鞭子的猫腻。

    虽然老朱没戳破，但不妨碍他给老大上点眼药。谁让他居然敢跟老父亲玩障眼法的。

    ~~

    好在帝后还得顾着太子的面子，浅训辄止后，便把带来的酒食摆上。

    “还没吃月饼吧？”马皇后切开亲手做的鸭蛋黄大月饼。

    “唉，罚你们，那是身为皇帝太子，不得不罚。但当爹当大哥的得说，你俩好样的。”朱元璋在床沿坐下的，给了老四老六一人一半月饼。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有你们这样的弟弟帮衬着老大，咱和你娘百年之后，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呜呜，父皇，我，我们……”两人感动的稀里哗啦，老四更是直接哭出了鼻涕。“一定生生世世做大哥家的忠臣！”

    “哈哈哈，好儿子。”朱元璋高兴的合不拢嘴，觉得自己真是个成功的父亲，英明的皇帝。

    窗外，云收雨停，一轮皎洁的圆月终于探出头来。

    (本章完)


------------

第六八零章 官怨沸腾

    春和宫宫舍内。

    “不过你还是得受点委屈啊。”哥俩吃了月饼，便朱元璋话锋一转，对老四道。

    “……”老六心说，就知道老贼无事献殷勤，指定没安好心。

    “儿臣犯了大忌讳，本就应当严惩不贷，以儆效尤的。”老四却心甘情愿道。

    看来朱老板的父爱，很让人上头啊。

    也就老六跟他天生犯相，不吃他这套‘父爱特攻’。

    “父皇，不如算我的吧。”他便真诚提议道：“废掉我一个王位，这样我还剩一个。也不耽误啥事儿。”

    “滚，糊弄谁呢！”朱元璋没好气的白他一眼道：“臭小子把你摘出来就偷着乐吧，还往上凑！”

    “哦……”老六缩缩脖子。

    “父皇，儿臣想参加明天早朝。”老四沉声道。

    “扯淡。咱说你已经挨打就行了，还得给他们展示伱腚上的伤不成？”朱元璋骂了一声：“你就安心养伤，等伤好了，咱还有重要的差事给你。”

    “是，父皇。”朱棣眼里又是一泡泪。

    老六之前还没发现，四哥这么爱哭呢。

    他却不知道，自己习以为常，甚至有些嫌弃的父爱，兄弟们是多么的匮乏……当然大哥除外。

    类比下谢灵运的装逼言论就是，朱老板父爱共一石，大哥独占八斗，他占一斗，其余兄弟共分一斗……

    ~~

    陪两个怨种儿子过了中秋，朱元璋留马皇后和胡贵妃继续和他俩吃饭，自己和朱标便去到太子书房，紧急磋商如何处置明日百官的爆发。

    事情是如此棘手，牵连面广而深远，爷俩不得不在战术上谨慎应对，一直谈了个通宵，才把诸般事宜安排妥当。

    这时，外头响起鸡鸣声，朱元璋伸个懒腰道：“不知不觉，天都快亮了。”

    “喝了这碗汤，父皇稍微迷瞪一会儿吧。”太子给父皇端上一碗吕妃亲手熬制的莲子百合煲瘦肉汤。

    “刚睡着就得起，还不如不睡。”朱元璋摇摇头，一边舀着汤，一边对太子道：“喝了这碗汤，咱带你去看场好戏，就当上朝前的娱乐了。”

    “哎，好。”太子熬得两眼通红，暗暗苦笑道，爹你不想睡，可我想迷瞪一会儿啊。

    别看他年轻，还真熬不过老父亲。

    ~~

    十六清晨。

    一场秋雨过后，京城起了西风，气温骤降，让来不及换穿秋装的行人，不由自主蜷缩起了身子。

    地面上的积水已经退去，只留一地的狼藉。

    应天府差役还没起呢，自然没人组织打扫街面。

    这么早上街的，只有苦命的洪武朝文武官员，还有他们更苦命的车夫长随。

    今天百官来的，居然比平时还要早一些，好多人披星戴月便出了门，来到长安右门前候朝时，天还黑着呢。

    待到天蒙蒙亮时，文武官员官员已经来了七七八八，他们情绪激动的聚在一起，说话声也比平常高了许多。一个个义愤填膺的吆喝道：

    “你们家抓了几个奸细？”

    “俩。你们家几个？”

    “我们家就一个，看来还是你们衙门更要害一些。”

    “唉，燕王真是胆大妄为，他干的这种事，翻遍史书都找不出第二例！”

    “派人监视咱们算什么？昨天他还炮轰吉安侯府哩。”身上穿着绯袍、胸前补着獬豸的御史中丞涂节冷笑道：

    “居然公然在京城炮打侯爵府邸，真是罪大恶极！如不严惩，下一步他就该炮打紫禁城了！”

    “是啊，此等疯王罪大恶极，不严惩不足以平民愤！留着他只会官不聊生、国将不国啊！”

    众官员正在义愤填膺的声讨燕王，忽听有人喊道：“胡相来了！”

    他们忙寻声西望，果然看到了那辆熟悉的小驴车，这下就像找到主心骨一样，呼啦一下围了上去，七嘴八舌的问安：

    “胡相，恁可算复出了！”

    “胡相，恁再不出来，咱们就要被欺负死了！”

    “胡相……”

    驴车缓缓停下，老黄挑开车帘，扶出略显老态龙钟的胡惟庸。

    之前因为中风，加上他儿子的丑闻，胡惟庸已经有一段时间没露面了。此番官怨沸腾之际再度出山，对百官来说自然是极大的鼓舞。

    “好好，诸位。”他一手拄着拐杖，一手跟百官打过招呼后，问道：

    “大老远就听到这边好大的声响，大家都在谈论什么啊？这么生气的样子。”

    “回胡相，我们都被人监视了！”百官气愤的告状道。

    “这么说，那份神秘的名单，是真的了？”胡惟庸震惊的问道。

    “那可不！”众官员便七嘴八舌讲述起昨日自家抓奸细的经历，末了问道：“胡相家也少不了吧？”

    “嗯。”胡惟庸点点头道：“此事若真是燕王指使的，那真是太让人寒心了。”

    “可不就是老四么！”百官纷纷从怀中掏出供状，气愤道：“我们把口供都录好了，那些细作皆称是燕王所为！”

    “那就没错了。”胡惟庸叹气道：“皇上仁德，怎么生出这么个凉薄邪恶的王爷来？”

    “这才哪到哪？胡相听到那声炮响了么？”又有人大声道。

    “嗯。”胡惟庸点点头道：“听说也是燕王开的炮，一炮把吉安侯府的大门轰开了。”

    “还把老陆全家都给抓了呢。”费聚咬牙切齿道：“真是好侄子啊，一点都不把我们这些叔叔大爷当人看！”

    “吉安侯不是有免死铁券么？”胡惟庸奇怪问道：“为什么不用？”

    “他不认，说不管用。”费聚便粗声对众人道：“听听，这是人话么？皇上刻在铁券上的圣旨不管用，难道他老四大放厥词就管用？！”

    “对，不是人臣之言，这是要造反啊！”百官大声附和道：“我们一定要参他个谋反！”

    ~~

    薄雾掩映中的长安右门城门楼上。

    朱元璋和太子立在箭垛后，因为有雾，看不太清下头官员的嘴脸。但他们的对话却听得清清楚楚。

    “这个说话的是涂节……”

    “胡惟庸来了……”

    “这是费聚在放屁。”朱元璋对太子如数家珍道。

    太子却只有苦笑，他终于知道老四搞窃听的天分是从哪来的了。

    如果说老四是窃听之王，那老爹就是窃听之皇了……

    ps.还有一章上午发哈。

    (本章完)


------------

第六八一章 胡相显威

    长安右门城门楼上。

    听着下头传来的说话声，朱元璋冷笑连连道：“老大，看到了吧？明明早就串通好了，还要专门在宫门前演一场戏，表示大家不是串通好的。真是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啊！”

    朱标听得一阵无语，本朝君臣对立之严重也是没谁了。君臣相得的场面，至少在洪武朝是看不到了。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君臣相得的前提是君臣同心——现在大臣想要过回元朝那样无拘无束、无法无天的‘好日子’，至不济也要像宋朝那样优待士大夫、父皇却要坚决避免再出现元朝那种政治腐败、朝廷失控的局面。至于宋朝，去小孩那桌，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

    双方完全是对立的好么？不打出狗脑子才怪呢。

    都是元末乱世的胜利者，谁也不想委曲求全，所以就像父皇所说，只能分头行动了。要么是大臣分了皇帝的头，要么是皇帝分了百官的头。没有第三种可能。

    可换上一批人来，还不是一样？老实一阵子，就又重复前任的老路？

    父皇这条‘不与士大夫共天下，要与百姓共天下’的道路，真能走的通么？

    太子定定看着薄雾掩盖中的南京城，想要看出一条能前行的道路来，却怎么也看不清省……

    但他跟别的太子最大的不同，在于永远知道自己是谁的儿子，自己的使命是什么，所以他永远不会干出那种让‘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来。

    这时，午门响起威严的钟声，各处宫门次第缓缓敞开。百官也打住话头，开始按文武列班。

    “走吧，上朝的时间到了。”朱元璋招呼太子一声，便走下城门楼去。

    ‘唉，走一步看一步吧。’太子叹口气，将那种恼人的无力感抛到脑后，快步追上去，扶住父皇。

    ~~

    长安右门前。

    待百官分文武列班完成，准备进皇宫时，胡惟庸等人发现曹国公和宋国公，两位在京的公爵都倦勤了。

    “怎么回事？”胡惟庸微微皱眉，看向吴良、费聚等人。

    “不知道啊……”他们没指望过曹国公，但昨天宋国公明明答应，今天要同进共退的。

    涂节看向负责考勤的监察御史，那御史赶紧过来禀报说：“刚接到告假说，宋国公昨晚忽然腹痛，到现在还不能下床。”

    “老滑头！”费聚哼一声，知道这弔毛临阵退缩了。

    “宋国公也难啊，”胡惟庸淡淡道：“他是周王岳父，皇亲国戚，就别为难他了。”

    “走吧，别耽误了上朝。”众人还要说三道四，他却拄着拐杖，先行一步了。

    百官只好跟上。

    ~~

    奉天门前。

    洪武皇帝登上金台帷幄，在龙椅端坐，接受百官朝拜。

    行礼如仪之后，吴太监便高唱：“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皇帝和百官齐刷刷望向左丞相胡惟庸。

    不同的是，前者的目光中暗含警告；后者却满满都是期待。

    那一刻，胡惟庸心中天人交战。

    他知道，自己迈出这一步，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但自己没得选，只能让皇上失望了……

    吐出长长一口浊气，胡惟庸拄着杖上前，声音微微颤抖道：“臣胡惟庸有本！”

    “说。”皇帝的声音中难掩失望。

    “启奏皇上，今日京中盛传一份不知何处流出的名单……”胡惟庸还是顶着皇帝吃人的目光，将燕王安插细作、监视百官的恶行讲述了一遍。

    “为臣起先是断不信的，燕王殿下怎么可能干出这种疯狂的恶行呢？可百官按照名单，果然在家中找到了奸细，并拿到了他们的口供。

    “当他们把口供摆在老臣面前时，老臣震惊的无以复加！真是翻遍二十一史，不见此等荒唐事迹啊！燕王怎么能干出这种离间君臣，令百官寒心的举动呢？！”

    说着他双手抱拳，仰头望着高高在上的皇帝，用那种中风病人特有的颤音苍声道：

    “皇上啊，大臣们昨日的情绪低落至极，很多人都落泪不止，说自己对皇上满腔忠忱，一心为国，结果皇上的儿子却往他们家里安插细作，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

    “哼哼……”不少官员配合着抽泣起来，给胡相的发言又平添了几分正义与人心。

    “这哪里还有一点大臣的体面？说明他们完全不受皇上信任啊！一时间，纷纷表示既然皇上猜忌若斯，他们还有何颜面忝立朝堂，侍奉君父？于是要上表请辞，请皇上另请高明啊……”

    “呜呜呜，皇上……”大臣们便哭的更厉害了，好多人泣不成声，用官袍袖子掩面而泣。

    不知道的，还以为洪武皇帝宾天了呢。

    洪武皇帝也真是快被气宾天了。一旁的太子都能听到，父皇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他赶忙呵斥道：

    “胡相，事情真相如何，还没调查清楚，你们不要急着哭天抢地！”

    “太子爷，恁误会老臣了，老臣也是这样劝他们的。”胡惟庸朝太子拱拱手道：

    “我跟他们说了，皇上多年以来，一直秉承着‘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宗旨。既然用他们，就一定是信任他们的。真要怀疑他们，把他们撤了就是。”

    “是是。”大臣们赶忙点头，表示胡相说得对，纷纷附和道：

    “都是燕王图谋不轨，背着皇上搞的鬼。”

    “他为了一己私利，离间我们君臣！”

    “这才刚开始，他就敢背着皇上监视群臣，还炮打吉安侯府，都不敢想他将来能干出什么来！”

    “是啊皇上，这两桩都罪大恶极，换了寻常臣子，九族都不够抄的！燕王虽然是亲王，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请陛下务必严惩啊！”大臣们说着纷纷跪地，高高举起收手中弹章，齐声道：

    “臣等泣血跪请皇上严惩燕王，以正国法、以儆效尤呐！”

    胡惟庸也跪地，看着皇上高声道：“请皇上以国家为重，不要寒了人心啊！”

    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的看着大臣们精彩的表演。轻声对一旁太子道：

    “现在相信这是一场分头行动了吧？”

    “……”太子默然良久，方沉重的点下头。

    (本章完)


------------

第六八二章兑子

    奉天门前，秋风肃杀，吹的广场上各色仪仗旌旗猎猎舞动。

    胡惟庸率领身后文武群臣，跪地与高高在上的皇帝对峙。

    至此，胡相已经代表百官出招完毕——我们既顾及了陛下的面子，只是把矛头指向了燕王而已；又没有立即集体辞官，让大明朝廷停摆。

    看啊，我们是多么的深明大义、顾全大局、忠君爱国。那么请陛下也让一步，严惩燕王，并停止一切特务行动吧！

    否则我们不得不把矛头指向陛下，集体辞官、玉石俱焚了……

    下面就该皇帝陛下应对了。

    只见朱元璋沉默的注视着脚下的群臣，神情淡漠的如万年雪山，根本无法窥测出一丝圣意。

    就在群臣感到快要窒息时，皇帝终于缓缓开口道：

    “准了。既然要查便大查特查，一查到底。就由太子牵头，中书省、大都督府、还有御史台一起彻查此案吧。”

    “是，皇上英明啊。”胡惟庸和众文武齐齐大松一口气。

    他们刚才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生怕朱老板一怒之下，把他们都撅了。

    这种放在别的皇帝身上不大可能的举动，朱老板绝对干得出来。

    好在赌赢了……吧？

    在胡惟庸等人看来，朱老板终究不舍得十多年来积攒的瓶瓶罐罐，最终选择了妥协。

    ~~

    待百官平身后，皇帝又不疾不徐道：“老四这次干的确实出格了，不管什么原因，也不能在京城开炮。昨天，咱和太子已经重重鞭笞过他和老六了。”

    “楚王殿下也受刑了？”胡惟庸忙接茬问道。

    “当然，他当时也在场，非但没有阻拦，还跟着起哄，所以咱也狠狠的罚过他了。”朱元璋淡淡道：“虽然他们都是朕的儿子、大明的亲王，老六还是双亲王，但有些禁忌还是不能触碰的。”

    “臣等谨记皇上圣训。”胡惟庸忙率众谨遵教诲，说的就好像他们有那个本事在京城打炮一样。

    “另外，在查案期间，停发燕王俸禄，暂罢燕王封号，以四皇子相称，并停止一切差事，禁足府中读书，等待最终处置。”

    群臣闻言，纷纷面露欣喜之色，心说看来皇上也恼了燕王胡作非为，这惩治力度可真不小。

    要是能给楚王也来这么一套‘三停一禁’就更好了。当然他们也知道，自己在想桃子。

    皇上当初连宋讷都要力保，肯定更要死保身肩改革国子学重任的楚王加海王吧。

    不急不急慢慢来，只要开了这个头，大明的亲王就彻底掉价了。往后再收拾他们，就不至于难如登天了。

    胡惟庸脸上却没有半点喜色，反而罩上了阴霾。他知道上位可是从不吃亏的主，这次把燕王殿下治的这么惨，还顺道修理了楚王。

    那么，他想要百官付出什么呢？

    果然，便听太子沉声道：“父皇如此处置四弟，儿臣无话可说。但老四之所以会失去理智，是因为有人把他的手下活活打死，还把尸首送到他府门口示威。

    “且不说此举严重侵犯了亲王的尊严。单说他些个被打死的手下，可都是亲军都尉府的天子亲兵！居然在执行任务时，被臣子活活打死，情节之恶劣，对皇权之蔑视，与老四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顿一下，他沉声道：“如果父皇要严查老四，那就要连那些人一起严查！如果父皇要在查案期间，给老四‘三停一禁’，那也应该对那些人同样‘三停一禁’，这样才称得上公平！”

    江阴侯吴良、延安侯唐胜宗、平凉侯费聚、六安侯王志、荥阳侯郑遇春、南雄侯赵庸六人都露出震惊的神色。

    因为那十个奸细，就是被他们加上陆仲亨七个打死的……其中吴良、费聚、陆仲亨都打死了两个。

    至于为什么清一水都是侯爷，因为侯爵以下没得铁券。

    没有铁券护身，哪个敢这么嚣张？

    反过来讲也一样——你都有铁券护身了，还好意思缩手缩脚么？人家别的侯爷把奸细活活打死，你就是打个半死都掉价，往后要比别人矮半头的。

    在这种奇怪的攀比心理支配下，在京的八位侯爷里，除了钟离侯之外，全都没给奸细留活口……

    当时他们是不怕的，反正大家都干了，皇上总不能把咱们都撅了吧？

    没想到皇上还没说什么，太子先发难了。

    “没错，没道理亲王尚且受罚，侯爷却安然无恙！”紧接着，另两位在列的齐王朱榑和靖江王朱守谦也纷纷附和道：“应该先把他们狠抽一顿再说。”

    别看老七跟岳父好的蜜里调油，真到了站队的时候，他还是会忠于自己皇族的身份。

    不然他爹能把他攥出尿来……

    当然主要是因为他不知道，岳父也在其列。

    ~~

    “唔。”听了皇族的意见，朱元璋不置可否的把问题抛给胡惟庸道：“胡相怎么看？”

    胡惟庸心说我站着看，我怎么看。皇上果然不客气，反手就要夺了七侯的兵权啊！

    这才是皇上之前一直放低姿态，任由他们发作的原因，原来是为了诱敌深入呀！

    “回皇上，以臣愚见，皇上对燕王的惩罚，似乎过于严厉了。在案子没查清之前，没必对他‘三停一禁’。”顿一下，胡惟庸轻声道：“当然，对那七位侯爷亦如是。”

    “老四的事情就不用议了，咱这个当老子的说了就算。”朱元璋却断然道：“他这次越线了，不矫枉过正，如何以儆效尤？”

    “是……”皇上这招‘以身作则’的阳谋一出，胡惟庸这下没法替陆仲亨几个说话了。

    堂堂亲王都要‘三停一禁’了，七位侯爷完全没道理不照办……不然，大明真要纲常倒错了。

    胡惟庸这才知道两位在京的公爷，为什么都请假不来。曹国公和宋国公要是在场的话，刚才他率百官逼宫时，他们如何自处？

    这会儿皇上要夺了七侯手里的兵权，他俩在场的话，肯定更得出言劝谏。而且还得激烈的反对，不然如何服众？

    可他们一个是皇帝的外甥，一个是皇帝亲家，跟皇帝闹掰了，对自己有百害而无一利啊。

    所以不管是皇上提前打过招呼，他们顺水推舟；还是他们预见到今日无解的两难境地，总之两位公爷宁肯被戳脊梁骨，也要当这个‘缩头乌龟’。

    反正没人敢当着他们的面骂。

    只要没听到，就可以当没被骂……

    ps.先一章，余下两章稍后奉上哈。这段情节进展和人物性格稍有点复杂，要带入考量的角色多了些……说人话就是，稍有点卡壳。好在卡的不多，稍稍后哈。

    (本章完)


------------

第六八三章 老四能换七匹狼

    散朝后，群臣鱼贯离开紫禁城。

    一出午门，很多官员便按捺不住喜色，纷纷向胡惟庸道谢：“这回多亏了胡相挺身而出，力挽狂澜啊！”

    “是啊，幸亏有胡相在，才能拨乱反正，让正道的光照耀在大地上。”

    “胡相，恁就是我等的再生父母啊，请受下官一拜！”一个穿着蓝袍的官员竟噗通跪在他面前，重重磕了个响头。

    “卑职中书省刑部郎中丘宪，叩谢胡相啊！”

    “快起来，这是干什么。”在一场大战大战之后，上演这样的戏码，胡惟庸颇为受用。

    他身后的曾泰却吃惊问那官员道：“你家也被安插了奸细？燕王殿下……哦不，四皇子连五品官都不放过吗？”

    “那倒没有，下官品级还不够，四皇子的黑手还没轮到下官。”那丘宪讪讪摇头，又谄媚笑道：“但下官身为官场一份子，当与胡相和诸位大人同仇敌忾！”

    “哈哈好，有这份心就是好的。时局危难之际，就需要这种愿意风雨同舟的官员，胡惟庸赞许的点点头，对一旁的彭赓道：“记下这个名字，回头优先提拔。”

    “是。”彭赓点点头，挑衅的瞥一眼曾泰，意思是‘继续抬杠啊，不是天下没有你不能抬的杠么？’

    “胡相方才说眼下是‘时局危难之际’，下官以为此言差矣，”谁知根本不用他激将，曾泰已经进入自动抬杠模式。

    “这几年全国风调雨顺，官仓丰盈，百姓家有余粮，安居乐业，大江南北鲜见骚乱。放在别的朝代都该吹嘘什么‘盛世’、‘治世’了，为何胡相会对这些视而不见，反而认为时局危难呢？”

    “就算是没有民不聊生，但官不聊生也一样会出大乱子的！”御史大夫陈宁板着脸道：“你翻遍史书看看，除了武后当政那些年，有像我们这样人人自危的朝堂么？就是那些残暴不仁的胡人政权，也知道优待士大夫！”

    “我去，皇上好容易才驱逐鞑虏，复我中华，陈宪台居然怀念蒙元金辽，五胡十六国？”曾杠头反手就是一杠，打得陈宁眼冒金星。

    “伱少乱扣帽子，本官不是这个意思！”陈宁急忙辩解道：“我只是单从官场艰难的角度来说的。”

    “曾左丞还是少抬杠吧。恁要是真觉得无所谓，等你倒霉的时候，也不会有人施以援手的。”彭赓冷笑着怼了死对头两句。

    “就是，搞不清自己的立场。”众官员也纷纷声讨他道：“这种人也配当宰相？！”

    “好了好了，都去忙吧。”见曾泰被群起攻之，胡惟庸满意的笑笑道：“曾相就是这样的人，大家习惯就好了。”

    说着他在彭赓的搀扶下，上了自己的小驴车。

    “恭送胡相。”百官一齐施礼目送。

    胡惟庸含笑朝众人摆摆手，待车帘放下，却疲惫的长长一叹。

    ~~

    微微摇晃的车厢里。

    “恭喜恩相大展神威、大获全胜！”与他同车回衙的彭赓，一边给他按摩麻痹的左腿，一边咧嘴笑道。

    “大获全胜？”胡惟庸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道：“你真这么觉得？”

    “是啊。”彭赓有些心虚的反问道：“难道不是么？”

    “当然不是，咱们亏大了好么？皇上下手是真狠啊。七位侯爵就这样被夺了兵权，大都督府一下子都空了！但因为有对燕王的处置在先，咱们还不能说什么。”胡惟庸郁闷的叹息道：

    “皇上这一手，叫‘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他用老四那么大一孩子，套了整整七匹狼，皇上才赚大了好么？”

    “对那些勋贵武将肯定是亏的，但对咱们文官来说，既达到了目的，又削弱了武官的力量，不算双喜临门吗？”彭赓眨眨眼，不解问道。

    “……”胡惟庸差点没让他憋死，半晌才吐出一句。“夏虫不可以语冰。”

    有心不再理他，但左膀右臂只剩这只愚蠢的右手，不把他教明白还不行……没办法，谁让胡相当初不留聪明的左手呢？

    “是，对绝大部分文官来说，武将集团被打压的越厉害越好的。但宰相是百官之师，文官武将共同的领袖，怎么可以这么狭隘呢？”胡惟庸也只能沉声教育他道：“要团结他们，记住了么？”

    “是，卑职记住了。”彭赓忙点点头，又不解问道：“可我们又不造反，没差吧……”

    这也是困扰他很久的问题，不知道胡丞相为啥跟那帮勋贵武将搅在一起？一点好处没有，还得整天给这帮惹祸精擦屁股。

    比如这次，胡惟庸只是让勋贵们跟文官一样，把家里奸细揪出来，问出口供赶出家门就可。谁知这帮家伙居然凶性大发，活活把人打死不说，还送到燕王府门口示威。简直就是没事找事儿。

    要是他们不节外生枝，皇上也找不到借口夺了他们兵权好么。

    “没差个屁。”胡惟庸却没好气道：

    “我们是不造反，但手头也得有足够的实力。这样才能从实力的地位出发跟皇上说话，我们说出的话，皇上才会认真听，懂了么？”

    “明白了。”彭赓点点头，也不知是不是真懂了。

    “待会儿你把刑部赵部堂叫来，我得嘱咐嘱咐他——吉安侯他们，还是得力保的。”胡惟庸长叹一声道：“惹祸精，真是让人操碎了心……”

    “是。”彭赓忙应声记下，说着又一脸难过道：“说起刑部那边来……下月就要开始秋后问斩了。恩相，真就不管公子了么？要不咱们再努力一下？”

    “怎么管？那孽子的案子是钦案，而且已经办成铁案，明正典刑板上钉钉，谁能翻得过来？”胡惟庸黯然道：“老夫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吧。”

    “其实还是有些上不得台面的法子的……”彭赓小声试探道。

    “我也知道，但老夫身为宰相，不能这么干。”胡惟庸摇摇头，叹口气道：“不然王法何存？老夫又有何脸面再统率百官？”

    “唉，是，恩相太不容易了……”彭赓感动的眼圈通红，不再怂恿领导犯罪。

    (本章完)


------------

第六八四章 胡相的请求

    须臾，刑部尚书赵翥赶到中书省，胡惟庸立即接见了他。

    “拜见胡相。”赵翥毕恭毕敬向胡相行下属礼。

    六部是中书省的下属衙门，且跟屹立不倒的胡相相反，六部尚书换的跟走马灯似的。从去年沈立本到现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已经又有三任刑部尚书或是罢官或是下狱或是摸不着头脑了。

    所以赵翥在胡惟庸面前乖巧的很，丝毫没有一部之长的矜持，实指望胡相能在关键时刻拉他一把，别让他也掉进坑里摔死。

    “坐坐，赵部堂不必拘礼。”好在胡惟庸也十分和蔼可亲，一点宰相架子都没有。还从那张宰相大案后起身，坐到他边上的椅子，与他亲切的交谈起来。

    寒暄之后，胡惟庸便谈起了‘四皇子与七匹狼’的案子……

    “虽说是太子牵头，省府台会审，但案件具体侦办，还是得你们刑部来挑大梁啊，有什么困难尽管说。”

    “谢胡相体谅。”赵翥感激道谢，然后谨慎道：

    “卑职下朝后仔细想过，此案目前来看，三大难点。一个是涉案人员级别太高，刑部侦办难免束手束脚。”

    “这个我只能说，你们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顶着。拿不准的事情多请示，就会少犯错。”胡惟庸淡淡道，当然是跟他胡丞相请示了。

    “是，下官谨记。”赵翥忙点头表示记下了。

    “二呢？”

    “二者，虽然事情说起来很简单，但真要查办的话，就极其麻烦了……每一家都得分别立案，单独搜集证据，录取口供，然后单独过堂。这样一来耗时可就长了，年前指定没法结案的。”

    “那可不行。四皇子的身份摆在那里，案子拖久了，压力会越来愈大。再说七位侯爷也是大都督府的骨干，他们长期不在，国家的军务不荒废了？”胡惟庸却断然摇头道：

    “至于你说耗时太久，这个也简单，那就多头并进么。刑部人手不够，从中书抽调给伱，务必尽早结案！”

    “是。”赵翥点点头，有些为难道：“太仓促的话，怕文书不扎实。”

    “那又如何？你还真当是在锱铢必较的办案么？”胡惟庸却不以为意的笑笑道：“我们要的是永远不再监视百官的结果，还真能怎么着咱们的四皇子不成？”

    顿一下，胡相翘起二郎腿，优哉游哉道：“只要我们不为难四皇子，皇上和太子会对你的案头工夫刨根究底吗？”

    “是是。”赵翥松口气道：“胡相这样说，下官心里就有底了。”

    “这么说，第三个难题也解决了？”胡惟庸笑笑道。

    “算是吧。”赵翥苦笑着点头道：“其实也是最大的难题——定罪。四皇子怎么说也是皇上的儿子，把罪定的太重，皇上这样一关就过不了。如果他这边能高高举起、轻轻放下，那七位侯爷就也可以顺理成章，从轻发落了。”

    “嗯。”胡惟庸点点头道：“其实他们就是管教不严，手下人下手没轻没重而已，跟四皇子干的事儿有天壤之别。”

    “唉，没办法。”说着他忽然眼圈一红，仿佛被触动伤心事道：“谁让人家是龙子龙孙呢，咱们凡夫俗子的儿子，就没这好命了。”

    赵翥自然知道胡丞相在感叹什么，忙附和道：“是啊，其实胡相公子跟侯爷们的案子颇类啊，也是管教不严，手下人下手没轻重，奈何奈何……”

    “唉，老夫子嗣艰难，花甲之年就这一个儿子啊。”胡惟庸竟情难自禁，当着赵翥的面，掩面哭泣起来。“本指望他能延续我胡家香火，给老夫送终的，谁承想竟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我这造的什么孽……”

    “胡相别哭坏了身子。”赵翥有些手足无措，赶紧拿起几上的帕子递给胡惟庸擦泪。

    “那是抹布……”胡惟庸却不接。

    “卑职闹笑话了……”赵翥尴尬的搁下那怪精致的白抹布。

    胡惟庸摆摆手，自己从袖中掏出手帕。他中风后会时不时嘴角流涎，所以常备此物。

    “老夫已经决定了，下月天赐开刀问斩，我也跟他一起去。”他用帕子擦着泪，泪却怎么也止不住。愈发悲痛道：

    “下头那么冷那么黑，他一个人会害怕的啊……”

    “……”赵翥起先还有些懵，但渐渐品过味儿来。知道胡惟庸肯定是有事相求，不然大明的宰相，啥时候变成个爱哭鼻子的老娘们了？

    而且他知道，胡惟庸如此拉下脸来作态，所求肯定不小，因此是真不想接茬。

    可他不接茬，胡惟庸就哭个不停，恁说这事儿让他咋弄？

    他终是无可奈何的问道：“胡相，下官能为你做点什么吗？”

    “还真能……”胡惟庸就等他这句话了，便压低声音，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他的计划很简单，说白了就是‘宰白鸭’。所谓‘宰白鸭’，是前朝官官相护、官绅勾结的一种暗箱操作。

    每当有钱有势的人家，遇有人命官司时，他们就会一面出钱收买有司官吏，一面再出一笔钱，买下贫寒子弟或无业游民的性命，让他们来为自己顶罪伏法。自己则换个身份，继续逍遥作恶。

    在吏治腐败、纲纪松弛的元朝，宰白鸭已经形成了一套心照不宣的流程。甚至有纨绔子弟被杀五次而不死的荒唐记录。

    哪怕到了本朝，‘宰白鸭’也未曾彻底禁绝，只是从明处转了暗处。而且因为本朝刑法严峻，弄不好要掉脑袋的，所以价码也远高于前朝。而且光有钱没用，关系还得到位……

    赵翥没想到，堂堂宰相也要宰只白鸭给儿子替死。

    他听得面色发白，沉默半晌方道：“找替死鬼这种事，卑职倒也听说过，要说办也不是不能办。可令公子的案子牵扯圣听，届时宫里会来验明正身的，一旦被识破，后果不堪设想啊。”

    “放心，老夫让人找了个跟我儿子九分相仿的少年，又药坏了他的脑子，天天教他‘我叫胡天赐，我爹胡惟庸’这一句话。”胡惟庸却笃定道：“那逆子又在牢里遭了这么久的罪，你悄没声的把人换了，就是我夫人亲至，也分辨不出来的！”

    “唉，好吧……”赵翥无可奈何，唯有答应。

    (本章完)


------------

第六八五章

    虽然腚上毫发无伤，但做戏做全套，老四和老六还是老老实实在春和宫将养了些时日。

    不然太子爷对两个弟弟辣手摧腚，第二天就把他俩撵出宫去……这话好说不好听，会让大哥风评受害的。

    当然，太子仁义之名，早已深入人心，宫里人大都不会把他往坏处想的。要么就猜测太子爷八成放水了，要么就认为不着四六的两位殿下欠揍……比如达定妃母子，只恨太子没把老六打断腿。

    可也有生太子气的，比如被蒙在鼓里的雄英。看着自己心爱的六叔和相爱相杀的四叔被打得下不来床，心疼的他好几天看到太子掉头就跑，都不跟他爹打照面。

    “瞧瞧，恶人不能轻易当啊。”太子一进来，正在跟俩叔叔笑闹成一团的皇长孙，便一溜烟跑掉了。弄得当爹的好没面子。

    “哈哈哈，不要紧，君子抱孙不抱儿。”老四笑道：“我家高炽也是，一见到俺掉头就走。”

    “对胖胖好一点，他就会亲你了。”老六无语道：“就没见过四哥这样的，还整天吃儿子的醋！”

    “就是啊。”老大附和道：“母后都说，他四嫂养了俩儿子。”

    “哈哈哈。”哥俩大笑声中，老四竟也不害臊道：“俺就是稀罕妙云，怎么了吧！”

    “俺就是稀罕妙云……”老大和老六笑成一团，被恶心的不要不要。

    笑罢了，太子擦擦泪道：“那就快回去，跟你的妙云团聚吧。”

    “可以走了么？”老四高兴的蹦起来，穿上裤衩子。

    “别急，你这才趴了几天，就大摇大摆走出去？”太子无语道：“做戏做全套，待会儿进来人，把伱俩抬出去。”

    “唉，好吧。”老四无奈趴回床上，又把裤衩子扒了。老六亦如是。

    “衣服还是可以穿上的。”老大看着这俩四六不着的货，整个大写的无语。

    “切，不早说……”俩光腚男闻言如蒙大赦道：“多冷的天啊……”

    “就是，这都快九月了，鸡冻难耐啊。快拿衣服来！”

    宫女便为两位殿下捧来了衣裳。老六还是他的海蓝色衮龙袍，老四的那身，却换成了赭红色的便袍。

    老四脸上的笑容，不禁有些不自然了。有些东西可能平时习以为常，一旦失去了，才会感到难受。

    宫舍内的气氛，便有些凝滞。

    “给我也换件便袍！”别看老六长得跟狗熊似的，但在大哥和四哥面前，那就是个巴儿狗。“四哥没穿回王袍之前，我也不穿！”

    “老六，你别胡闹。”四哥瞪他一眼，心里却很熨帖。

    太子摆了摆手，一应宫人便无声退下。

    “唉……”太子这才拍了拍老四的肩膀，涩声道：“委屈你了，老四。”

    “大哥说什么呢？”朱棣忙摇摇头，强笑道：“这都是我自找的，再说父皇和大哥这么安排，一定有你们的道理。”

    “是有道理。”太子点点头，决定还是跟他透个底，不然真怕老四会憋出病来。“这么说吧，父皇用你一个，换了他们七个。”

    “那七个侯儿？”老四眼前一亮道。

    “对，那七个侯儿。”太子颔首低声道：

    “这回的事情，其实谁都心知肚明，让你安插细作是父皇的旨意。所以从一开始，他们就是冲着父皇去的。你不过是代父皇受过而已……不过前提是你不打那一炮，打了那一炮，性质就全变了。”

    “那不可能的，不打那一炮，我会憋死的。”老四笑道：“打了那一炮，我念头才通畅了。”

    “对，我们哥们活的就是个念头通畅。”老六便狗腿道：“都亲王了还要委曲求全，也太掉价了吧。”

    “你闭嘴。”老大瞪唯恐天下不乱的老六一眼。接着对老四道：

    “咱们事后关起门来说，这次的事情其实挺棘手的……朝会摊牌前一天，胡惟庸通过吴状元透露给我，说他们因为无法接受被朝廷监视，计划集体辞官来着。”

    “还有这一出？”老四闻言十分震惊。

    “凭空造牌而已。”老六却经验丰富道：“他们最后不也没辞官么？就是告诉父皇，他们有张王牌，恁要是不识相，我们就打出来。”

    “还真是……”老大赞许道：“别看老六这样，天生就是个玩权术的料。”

    “就我还玩权术？”老六憨憨一笑道：“不过是见的多了，拾人牙慧而已。”

    “你小子还挺谦虚。”太子哈哈一笑，接着对老四道：“这张牌杀敌一千，自损三千，不到万不得已，他们是不会打出来的。但我们必须把它考虑进去，如果我们不顾及这张牌的存在，反而会激发它打出来。”

    “这样啊……”老四似懂非懂，却也不深究。一是他好面子，二是不懂还可以回去跟他家妙云商量。

    “别看父皇嘴上无所谓，但不到万不得已，还是要尽力避免百官总辞职的。那样太难看了，而且对朝廷的威信也是个沉重的打击……可能他们自己都没意识到，这要是形成惯例，日后这将是件臣子对抗君王的有力武器。”

    “所以此例断不能开。”太子沉声说道。他没告诉俩弟弟，自己费了多少口舌，才说服老父亲不掀桌子。

    “其实文官再闹不会致命，可武将闹事就不一样了。尤其是那些叔叔伯伯，最拿手的本事就是造反呀。”朱标低声道：

    “所以非但父皇，就连我也绝对不能容忍他们闹事——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千万别外传。父皇和我一致决定，大都督府必须拆分，不能再让他们形成合力了。但拆分的阻力也可想而知，首当其冲就是这些侯爷！”

    “嗯。”老六老四点点头。虽然侯爵之上还有六大国公，但韩国公是文官。魏国公、信国公是父皇光屁股长大的发小。

    曹国公是父亲养大的表哥。就连宋国公也成了老五的岳父，正经的皇亲国戚，不太好明着反对父皇了。

    而且国公地位超然，一般是不会投靠胡惟庸的。

    当然也有二般的情况，比如开平王之子，郑国公常茂，就跟胡惟庸联系密切。不过常茂太年轻，还纨绔傲慢不懂事理，不被将士们信赖，所以也不足为虑。

    于是一干在京的侯爵，就成了拆分大都督府的最大阻力，因为在大都督府具体掌军的也是他们。

    ps.余下两章，上午奉上哈。

    (本章完)
------------

第六八六章 回家

    “所以父皇决定，先把这七位侯爷手里的兵权收了，但直接收的影响太差，难免会被说成什么‘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之类，很可能会引来一些难以预料的反弹的。”太子叹口气，对朱棣道：

    “可要是先处罚你的话，所有人都无话可说了，七位侯爷也只能乖乖回家等候处理。毕竟连堂堂亲王都要被‘三停一禁’，区区侯爵又有什么资格讨价还价？”

    “嘿嘿那是，以一换七，咱们赚大了。”老四便开心道。

    “也不能那么说，在我心里他们七个加起来，也不如你一个分量重。”太子温声道：

    “但从军权上考量，你手里不过王府三护卫和府军一卫，且收回来对自家也没什么损失的。可七位侯爷手里掌有内外一百六十四卫，九十万大军，大小军官一万两千九百八十人。咱们能兵不血刃把兵权收回来，确实可以说赚大了。”

    “划算，太划算了！”老四喜滋滋的笑了。过一会儿又担心自己换来的成果，能不能保得住，便问道：

    “可收回来之后呢？他们手里有铁券，早晚还是要回去的。”

    “哈哈哈，多少人盯着他们的位置呢，一旦空出来就当仁不让了，可不会讲什么兄弟情义！”太子笑道：

    “再给伱们讲个好笑的……今日早朝，七位侯爷的下属本来约好了要一起上本，给他们鸣不平的。父皇却先透露了准备收复云南的计划。并当朝宣布，立下头功者封国公，次者封侯，世袭罔替！结果那帮武将一个个眼珠子都绿了，愣是没人再替他们打抱不平了。”

    “哈哈哈！”哥几个爆发出一阵拍腿大笑。

    “不闹这一出，那个国公八成就要从这七位侯爷里出了。费聚陆仲亨他们肯定个个奋勇争先，哪有别人立功的份儿。”老六捧腹笑道：

    “而且坐在他们的位置上才好立功，所以现在七只侯关的越久越好，不会再有人替他们打抱不平了。”

    “但新上来的人，没有七位开国元勋的威望，必须得靠父皇的支持才能控制住军队，这样七位叔叔伯伯手里的军权，就兵不血刃的回到我们手里了。”太子笑着拍了拍老四的肩膀道：

    “所以你的牺牲，价值极大啊！”

    “嗯嗯，大哥这么一说，我心里就彻底敞亮了。”老四彻底释怀道：“这样就是让我当一辈子庶人都值了！”

    “那怎么可能？事成之后，什么都会还给你的。也会还给他们……当然他们的军权除外。这就叫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太子柔声笑道。

    “舍不得媳妇套不着流氓。”老六也附和道。

    “用孩子就行了，俺可舍不得媳妇。”四哥没出息道。

    “哈哈哈！”哥几个笑成一团，空气又重新快活起来。

    ~~

    待太子做完思想工作，便有太监抬着两张下铺褥子、上罩帐子的担架进来，把‘行动不便’的二位殿下抬去宫舍外的马车。

    大嫂和吕妃都来相送。把两个叔叔横着送出去，身怀六甲的常氏怪不好意思的，都没法说‘叔叔常来’之类的家常话了。

    “哎呦，嫂子还搁这儿干啥？”老六哪会让大嫂尴尬，抢先热情道：“那个谁，快把我大嫂扶进去躺着，安胎就得有个安胎的样子。”

    “哎，不要紧。我怀雄英的时候，都六个月了还敢骑马呢……”常氏话没说完，便一阵腹痛，面色发白道：“这回还真不一样。”

    “姐姐先进去吧。”‘那个谁’吕氏赶紧扶着常氏进了殿。

    “走走，我们也走了。客不去，主不安。”老四归心似箭道。

    “走了，大哥。”老六也跟老大打声招呼，让太监将自己抬上车。

    谁知老六一上车，就看到车厢一角，缩着个泪眼汪汪的小男孩。

    “雄英，你怎么在这儿？”

    “六叔，俺要跟恁家去，俺不要狠心的爹了。”皇长孙抱住他的胳膊就不撒手。

    老六是又感动又好笑，拍了拍他的小屁股道：“我跟你讲个秘密，千万别跟别人说。”

    “哎，俺保证不说。”

    “你爹没打我，我们都是装出来给别人看的。”老六便煞有介事的小声道。

    “真的？”朱雄英瞪大眼。

    “不信你掐我腚一把，看看我疼不疼。”

    “俺信六叔。”雄英便如释重负的笑了。又奇怪问道：“可是六叔，你们为啥要演给别人看啊？”

    “因为……人生如戏，全看演技啊。”胖子当然不会跟纯洁的小男孩，讲那些污秽的东西。

    “原来是为了好玩儿啊，吓死俺了。”皇长孙拍拍胸口，奶声奶气道：“反正俺不让任何人欺负六叔。等俺长大了，俺会保护你的。”

    “哈哈哈好啊。”老六开心的抱住他亲了一口。“好小子，六叔没白疼。”

    这时，吕太监满头大汗找了过来。“哎呦小祖宗，恁咋跑这来了，可吓死老奴了。”

    “去吧。”朱桢把雄英抱给吕太监，却不撒手道：“这位公公有些面生啊。”

    “回殿下，老奴贱名吕让，原先是东宫承奉副使。”吕太监尴尬的自我介绍道：“前几日，管事牌子李公公暴卒，老奴才临时顶上来的。”

    “吕公公是春和宫新任总管太监。”一旁的小太监忙献殷勤道。

    “这样啊。”老六点点头，这才松手道：“吕公公也姓吕啊……”

    “是，不敢隐瞒殿下，老奴算是吕娘娘出五服的堂兄。”吕太监恭声答道。

    “好家伙，那你也舍得‘杀鸡取卵’？”老六一脸吃惊道。

    “咱家是前元时被阉割入宫的……”吕太监讪讪道：“蒙太子爷和吕娘娘收留，唯有以残躯竭诚奉主而已。”

    “好好，你还挺有文化。”老六这才停下刨根问底，跟依依不舍的雄英挥手作别。

    马车缓缓驶离了春和宫，朱桢却陷入了嘀咕。

    之前的东宫总管李公公，虽然跟在大哥身边多年，但年纪也不大。怎么说暴毙就暴毙了？

    这新上来的吕太监竟跟吕妃是本家，难保那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白莲花般的吕娘娘，没在其中变着花样使劲儿。譬如那散鞭儿，很明显就是她的玩具……

    朱桢隐隐替雄英娘俩担心。怎么感觉大嫂那个憨憨，被小老婆反客为主了呢？

    可这是大哥的家事，他也是雾里看花，不敢瞎说。只能等机会合适的时候，点一点大哥了……

    ‘嗯，先弄清楚李太监的死因吧。’但老六这脾气，不做点什么是不可能的。

    (本章完)


------------

第六八七章 美人们赠我金疮药

    老六在大哥宫里时，雄英和四哥整天聒噪个不停，吵得他头大如斗。

    被送回到清凉山时，他还心说这下终于能清静几天了。然而那纯属‘做梦娶石原里美——想得美’，‘海王的女朋友——没数’了。

    马车才到山脚下，他就听到车外响起刘璃焦急呼唤声：“小师叔，小师叔……”

    正躺在车里百无聊赖的老六，闻言赶紧来个王八翻身，趴下掀开车帘，刚想调笑几句，却见刘璃泪眼汪汪奔过来。

    “呜呜，小师叔……”一看到他，她也顾不上害羞了，便乳燕投林般扑了上来。

    老六趴在那里，忙单手搂住刘璃。才几天没见，少女便明显憔悴了，下巴变得渐渐的，红润的嘴唇也没了血色。

    与她同来的王润儿也是，人都瘦了一圈，还好依然很富有。

    “吓，这是咋了？”老六脑子一时没转过弯，一下来了个俯卧撑，直起上身道：“师父他老人家不会？”

    “爷爷好好的。”刘璃登时哭笑不得，仰头仔细端详着他道：“人家是听说你受刑了，这些天一直担心你呢。”

    见他脸色红润，似乎圆润了一些，她这才松了口气，拿泪眼汪汪的王润儿说事儿道：“润儿听说你被鞭笞，更是茶饭不思，人都消瘦了。”

    “说伱就说你，干嘛说我啊。”王润儿红着脸，揪着衣角，两只水汪汪会说话的大眼睛，却始终不离他的脸庞。显然这几天也是担心坏了。

    老六便伸出另一只手，抓住润儿的小手道：“放心，我没事。”

    王润儿虽然已经习惯了跟他拉拉小手什么的，但当着刘璃的面，这还是头一回。羞得她赶紧想要抽回去。谁知老六这个老六，却一脸痛苦的哎呦一声。

    吓得王润儿不敢动弹了。

    “说来也怪，握着你俩的手，我这尊臀就不疼了。”他便厚颜无耻道。

    “瞎说。”润儿自是不信的，耳根子都红成了玛瑙。

    正窘迫间，琉璃却笑道：“润儿，你且也让他占一会儿便宜，就当优待伤号了。”

    “嗯，就一会儿……”她这才声如蚊蚋的应道。

    “再说，待会儿又来一个，你大哥可没三只手。”却听刘璃又悠悠道。

    “你也瞎说什么……”王润儿红着脸对刘璃道，却紧紧握住了老六的手。

    三人便这样手拉着手，沿着蜿蜒的山道向宫门行去。

    ~~

    回宫之后，沐香赶紧张罗着把他移到床上。老六本想说自己能走，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便任由姑娘们把自己安顿好，把水果送到嘴边。别说，就是比在大哥家里舒服多了。

    正吃一口润儿剥好的葡萄，嗦一口刘璃亲手熬的龟苓膏，享受的不要不要，有小火者进来禀报说，徐二小姐来了。

    “我就说吧。”刘璃差点把调羹怼到老六嗓子眼里，冷笑道：“她怎么会放过这个献殷勤的机会呢。”

    “别这样，来者都是客。”王润儿柔声道：“得顾着大哥的体面。”

    说话间，差点把一颗葡萄塞到老六鼻孔里去……

    ‘好家伙，孙刘联盟抗曹了属于是。’老六暗暗苦笑，也不知这对罗老师的写作，有没有什么帮助。

    ~~

    “六哥……”徐二小姐也哭着进来的，一进来就直冲老六而来。

    “……”却见刘璃和王润儿一左一右，已经把位置占满了。两人礼貌的起身相迎，脚却纹丝不动，‘让速不让道’了属于是。

    “呃，快给妙清搬个杌子，得垫个垫子，天怪凉的。”老六赶紧亲自招呼她道：“坐我炕头边，咱们说话方便……”

    沐香便忍着笑，给徐二小姐安排好座位。

    “妙清，你怎么哭成这样？”老六很自然的拉着徐妙清的手问道。

    ‘孙刘’对视一眼，好家伙，进度齐平啊。

    “我看着姐夫被抬回来，见到大姐就哭起来。两口子抱头痛哭，哭得不要不要，我就害怕了。”徐妙清紧紧的反握住他的手。一只手握着还不够，两只手一起握住，哽咽道：

    “我就担心坏了，赶紧就跑来了……”

    说着便泪如珠帘的看着他道：“你没事吧？”

    “我没事，那天你也看到了，我最多算个从犯。”老六赶忙安慰她道：“大哥就是跟我意思意思。”

    “我能看看伤的咋样吗……”徐妙清还不放心。

    “那可不行。”老六吓一跳，那不穿帮了么？赶忙搬出说辞道：“位置不太方便。”

    “那有啥。”徐妙清不愧是将门虎女。“伤在哪里都是伤口。”

    “我没穿裤子呢。”老六瞎掰道：“咱还是得要点脸的。”

    “这样啊……”她这才不再强求，从袖中摸出一个瓷瓶道：“这是我爹珍藏的金疮药，寻常跌打损伤都舍不得用。我都给你拿来了，内用外敷，三天见效……”

    这时沐香端着托盘进来，给徐二小姐上茶。便见殿下竖着趴在炕头上，左边坐着刘小姐，右边坐着王小姐，头边坐着徐二小姐。

    这下老六边上，是彻底没位置了。

    她心说，幸好殿下没有第四位红颜，不然只能坐他身上了。

    呸呸，想什么，太不敬了……

    沐香暗骂自己太不检点，赶紧端着托盘退下。走到门口时，便见守门的小火者又进来，表情怪异道：“姊姊，又来一位……”

    “啊？”沐香惊得合不拢口，赶紧用托盘挡住嘴。

    ~~

    这次来的，却是仙气飘飘，又纯又欲的张仙子。

    张寻真通禀之后进来，一看这三足鼎立的架势。好家伙，都没自己插脚的地方了。

    她本来是看老六笑话的，谁让这小子把自己从南昌晾到南京，晾了整整一年了？现在听说他倒霉了，当然要来看笑话了。

    可此情此景之下，自己好像更像个笑话……

    “随便坐吧，上茶。”老六对张仙子就没那么体贴了。“有什么事儿？”

    他对她向来不冷不淡，因为张仙子好像就吃这套。越是对她不假辞色，她就越是贴的紧。咱也不知是啥心理。

    另外他这态度，还意外让徐二小姐颇为受用呢。

    “贫道听说殿下受了点伤，特来奉上几粒我龙虎山的大还丹。”张寻真也从袖中拿出个碧绿的瓷瓶，搁在徐妙清那不起眼白瓷瓶边上道：“这可是千金难求一粒的疗伤圣药啊。”

    “好家伙。”老六拿起拿一瓶晃了晃，还挺满，脸上也终于有了笑模样。“请上坐，上好茶。”

    (本章完)


------------

第六八八章 真爱无敌

    “后来打起来了没？”第二天上午，在观潮台上晒太阳时，刘伯温看着一脸虚脱的老六问道。

    “那倒不至于，怎么说也是大家闺秀来着。”老六无奈道：“不过一个个笑里藏刀、语带玄机、暗中较量、杀人无形，也要人老命啊。”

    “哈哈，小子，知道齐人之福不好享了吧？”刘伯温便幸灾乐祸的笑道：“头疼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师父，恁是赤裸裸的嫉妒啊。”老六没好气道：“算了，这种事跟你们老年人聊不到一块去。”

    “那就聊点儿别的。”刘伯温也懒得管他的破事儿，笑道：“没想到你小子下山过了个中秋，直接闹得朝局大变啊。”

    “那可不是我闹得，是我四哥。”老六摇头道：“我就是跟着打酱油的。”

    “那还挨揍了。”

    “亲兄热弟，有难同当嘛。”老六理所当然道。

    “不，你对伱四哥格外不一样。”刘伯温狐疑的打量着他道：“为了他个小姨子，至于把他当未来皇帝对待么？”

    “噗……”老六一口水险些喷了老刘一脸。“师父，瞎说什么呢。我只是跟四哥特投缘而已。”

    “哦。”刘伯温敷衍的点点头，显然是不信他这套说辞的。“不过你四哥这一炮，把原本一团乱麻的朝局，彻底轰开了局面。现在所有人都不迷糊了，一切都在向最终的结局快速前进。”“师父，我怎么还迷糊着呢。”老六挠挠头道：“我满以为老头子此番会掀桌子，谁成想他竟忍住了。”

    “忍住了才可怕呢。很多文武应该觉得皇帝是让步了，甚至在那沾沾自喜吧？”刘伯温冷笑问道。

    “还真是。”老六点点头，故意问道：“难道不对么？”

    “大错特错了。”刘伯温沉声道：“如果皇上当场发飙，他们才应该庆幸，那说明皇上想就事论事，只解决眼前的问题。可你父皇偏偏退让了一步，只能说明大的要来了——收起拳头才好打人啊。”

    “是，父皇处置四哥的目地，是为了顺势收回七位侯爵手中的兵权。”老六认同道：“这对淮西是个沉重的打击。”

    “对淮西的打击没那么大，淮西可不只是那些公爷侯爷，还有无数的中高层军官。以皇上对军队的了解和掌握，不会天真到以为，单单换掉七位侯爷，就能把军权收回来那么简单。”刘伯温道出了跟太子不一样的说法。

    “那父皇醉翁之意不在酒？”老六吃惊的做海豹起身状道。

    “对，在乎胡相也。”刘伯温也不跟他卖关子，直截了当道：“换掉七位侯爷，对淮西是影响不大，但对胡相的影响可就大了去了。”

    “没错。”老六点点头道：“胡惟庸在军队本就没什么根基，这些年苦心经营，才跟几位侯爷形成利益共同体，现在把七个侯一锅端，最受伤的就是胡相了。一下把他在军中的影响力降到最低了。”

    “说直白点，他现在就是想造反，手头都无兵可用。”刘伯温捻须道：“老夫辅佐你父皇半生，太了解你爹的风格了——这是他要收拾胡惟庸的前奏了，不然是不会做这种无用功的。”

    “嗯。这确实是我家老头子的习惯，不管要干啥，都得先确保军队的忠诚。只要军队不乱，别的他都不怕。”老六深以为然道：

    “看来这回胡惟庸揭到老头的逆鳞了。”

    “哦，没想到你还挺了解你爹。”刘伯温有些意外道。

    “那当然，知父莫若子嘛。”老六便大言不惭道。

    “还是揍轻了。”刘伯温淡淡道：“但你也别高兴太早——你爹是绝对不会主动拿掉胡惟庸的。”

    “为啥？”老六再次不解问道。

    “很简单，你还记得之前胡惟庸被软禁了十天么？”刘伯温问道。

    “记得，这才多久的事儿。”老六颔首道。

    “后来是大内总管吴庸亲自传谕，把他放出来的，还一直把他送到午门才转回。”刘伯温悠悠道：“两人着实说了好一阵子悄悄话，然后胡相还激动的叩谢皇恩，表示要丢掉包袱、不再摸鱼，锐意进取、勇于担当呢！”

    “我去，厉害啊师父……”老六再次做海豹起身状，吃惊的看着老刘，这老鬼果然还有底牌。自己都不知道这些宫里的事情，他却一清二楚。

    “这没什么。当初你爹开吴王府，都不知道太监从哪来，还是老夫寻来的前朝宦官，才把摊子支起来。”刘伯温算是做了解释。

    “好吧。”老六也不再深究。“那他们俩到底说了什么，给胡相整这么激动？”

    “这也太强人所难了吧？人家两个人走在空旷的广场上，远离左右说悄悄话，谁能探听到他们在说个啥？”刘伯温无语道：

    “再说也没那个必要。吴公公这个举动，就足以说明很多问题了。”

    “怎么讲？”老六凑趣问道。他发现老刘今天比往日兴奋不少。

    “‘内监不得干政’的大铁牌子，就在午门内悬着呢。皇上对违反这一禁令的宦官，处罚起来也从不手软。吴太监身为大内总管，怎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干政？所以他那日的言行，应该都是皇上的意思。”

    “嗯，这肯定的。”老六点头认同道：“老吴多谨慎的人啊。”

    “所以皇上让人把胡惟庸送到宫门口，还让人跟他谈心，给他吃定心丸，这像是要主动搞他的样子么？”刘伯温顿一下道：

    “而且胡天赐的案子沸沸扬扬，影响极恶劣，弄得胡惟庸都上本请辞了三次，却都被皇上毫不犹豫的拒绝了。所以皇上是摆明了要把他按在宰相宝座上，不让别人坐他的位子。”

    “这种情况下，你指望皇上主动动他，怎么可能？”刘伯温沉声道。

    “父皇跟胡相是真爱啊。”老六不禁感慨道。

    “真爱个屁。不过是因为动了他，就得换上一个新丞相。那样旧账一笔勾销，皇上再想动一动中书省就难了。”刘伯温洞若观火道：

    “所以要么就连中书省一起干掉，要么就让胡惟庸继续干着……这就是皇上如今的心思，怎么样，很清楚吧？”

    ps.后两章还是上午哈。

    (本章完)


------------

第六八九章 什么，黑手竟是我？

    “清楚个头啊！”老六没好气道：“老头子的心思太难猜了，也就师父能看明白。”

    “哎，那是因为你总是以亲王而非帝王的立场看问题。”刘伯温循循善诱道：“哪天你能以帝王而非亲王的立场看问题了，也就不难理解你父皇的想法了。”

    “我当个亲王就知足了，没想过当帝王。”老六没好气道。

    “这话说的。老夫也没想过当帝王，但不管是当帝王师，还是帝王的谋主，难道不应该学会从皇帝立场看问题？”刘伯温高深莫测的反问道。

    “好吧……”老六心说，原来自己会错意了。但他又有些糊涂道：“可师父刚才还说。我老头子收回拳头是要打人了。收回兵权也是针对的胡惟庸啊……”

    “伱这个笨徒弟，老夫刚才明明还说过，要么……要么……的。”刘伯温无语道。

    “要么就连中书省一起干掉，要么就让胡惟庸继续干着。”老六张大嘴巴道：“难道老头子打算连中书省一起干掉？那确实不能单动胡相，得把中书省连根拔起才行！就是我家老头子，没有绝对过硬的理由，也办不到的。”

    “所以皇上不会主动出手。但他先明确的来了一招起手式，就是在等老夫出招，送给他一个绝对过硬的理由。”刘伯温望向东面的皇宫方向，目光幽深，却又神采涟涟。

    “我爹知道师父亲自下场了？”老六登时兴奋起来，看热闹的从不嫌事儿大。我要看血流成河。

    “应该不会。”刘伯温捻须笑道：“毕竟老夫多年来老且病矣，老不中用的形象已经深入帝心。再说我还有个这么能干的胖徒弟。完全没有亲自出手的理由，也没那个能力了懂么？”

    “所以在皇上看来，最可能的幕后黑手是他的六皇子——楚王殿下。老夫最多是在背后给你出谋划策的。”

    “什么？黑手是我？！”老六今天已经不知吃惊多少回了。要吃惊能吃饱，他可以三天不吃饭了。不由气愤道：“你个老逼登，有你这么坑徒弟的么？！”

    “这叫生存策略，隐藏好自己再去阴别人，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啊。”刘伯温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道：

    “再说你跟胡惟庸的梁子，比金銮殿上的盘龙柱都粗。太子爷也跟他针尖对麦芒，所以这笔账算你头上一点问题都没有，你大哥还会感谢你呢。”

    “可我一心扑在教育事业上，真的什么都没干啊。”老六郁闷道：“你这是在惩罚我脚踩两三条船吗？我会报复在刘祥身上的。”

    一旁给爷爷送汤药的刘祥，吓得洒了半碗。“关我什么事……”

    “那又关我什么事？”老六没好气的对他道：“你说你爷爷干的这叫人事儿吗？先坑我四哥，再坑我，有这么当师父的么？”

    “活该……”刘祥小声嘟囔一句：“谁让燕王给你介绍小姨子来着……”

    “好吧……”老六气焰为之一滞。

    “好了好了，你都花成这样了，老夫也没拦着我孙女。为师父背个黑锅怎么了，不要那么多牢骚。”刘伯温一面皱眉喝药，一面教训他道：“你能脚踩几条船，说明腰马合一，背上口黑锅压不垮的。”

    “我，你，你大……”老六被噎得一愣一愣，终究颓然道：“成，算我的。”

    可惜罗老师不在场，不然非得乐颠儿了不成——你小子也有今天？原来你小子也会被人痞幼诶！

    ~~

    不过老六来背这个黑锅，也确实最合适不过。

    他从南昌回来，本就是要干胡惟庸的，只是一来被弄到国子学，抽不出身来。二来江西的事情之后，胡惟庸就一直缩阳入腹，谨小慎微。加上老贼也一直护着胡惟庸，老六才一直没找到机会弄他。

    现在胡惟庸终于被老刘给逗弄起来了，老六本来就该扑上去狠狠搞他了。所以把幕后黑手算他头上也没差。

    只是老六一想到自己在宫里被老贼坑，回家又被师父坑，活脱脱整一怨种王爷了，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直到想到四哥被坑得更惨，他才又心平气和起来。

    “你父皇知道，我……不，你肯定还有后手。煞费苦心的布局，不可能只弄死胡公子就完了。”见他愤怒之后无奈，无奈之后接受，刘伯温这才接着道。

    “那肯定的。”老六没好气道：“要是这么简单的门道都看不出来，我爹也别当皇帝了。还是继续要饭这项很有前途的事业吧。”

    “所以皇上现在就是在招呼你，来啊小子，戏台给你扎好了，粉墨登场吧！”刘伯温便笑道。

    “粉墨登场不是个好词儿。”老六翻翻白眼。

    “行啊，小子，祭酒没白当。”刘伯温夸他一句，但更像是讽刺道：“都知道这不是好词儿了。”

    “我就当你在夸我了……”老六都懒得生气了，闷声问道：

    “行吧，那我准备怎么搞他？”

    “继续搞他儿子。”刘伯温便淡淡道：“胡惟庸这种不怕死的滚刀肉，他儿子就是他唯一的软肋。想搞他心态，就得抓着他儿子大搞特搞。”

    “没记错的话，他儿子最早下个月，就要要开刀问斩了。”朱桢神情一动道：“莫非胡相还要搞小动作？”

    “你觉得呢？”刘伯温反问道。

    “很有可能。”朱桢摸着下巴寻思道：“胡惟庸之前表现的太老实了，虽然是因为父皇盯着，他不敢乱来。可以胡相的胆子，怎能不试一试就放弃呢？”

    “对吧。”刘伯温笑道：“这就是胡相鸡贼的地方。在所有人都盯着他，以为他要搞事的时候按兵不动。现在风头也过了，朝野的注意力也转移到‘四皇子和七只侯’的案子上了，他才会偷偷发力，暗度陈仓。”

    顿一下，他冷笑一声道：“可惜老夫在一直盯着他。”

    “让师父这一说，好像胡相又是抓奸细，又是逼宫，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就是为了救他儿子的小命一样。”老六不禁笑道。

    “说不定胡相还真是，为了这口醋，包的这顿饺子。这种人在乎的东西实在太少了，也许在他眼里，全世界包括他自己的命加起来，都不如他儿子重要呢。”刘伯温似笑非笑的颔首，目光幽深而冰冷道：

    “要是老夫把这瓶醋，给他换成苦酒，你说他会不会疯掉？”

    (本章完)


------------

第六九零章 胡公子坐牢记

    大明的三法司并不在文武衙门扎堆的皇宫门前、千步廊左右，甚至不在京城之内。

    而是在南京城的北门——太平门外，玄武湖之畔。

    这一是遵守天子近德远刑的古制，所以将执掌刑罚的刑部、大理寺、御史台，都设在了北郊。

    二是刘伯温‘审坤仪，稽乾象’，认为把三法司建在此处‘实应天市垣贯索之次’……‘贯索’是天帝关押犯人的地方，位于天宫的东北方，所以法司和大牢也要建在紫禁城的东北。

    三者，则是朱老板亲自考察地形，看到这块探入玄武湖的半岛三面皆水，只有一条通道与陆上相连，实在是关押犯人的好地方。便在这里建了贯城，将刑部大牢设在城中。

    大牢建在这里，确实易于看管，但里头的犯人可就遭老罪了。由于周遭全是水，一年四季潮的要命，牢房墙上满是五颜六色的霉斑，犯人睡的稻草上一个劲儿长蘑菇。

    哪怕都深秋了，地面上还是湿漉漉的，稻草仿佛能拧出水。睡在这种地面上，就是钢筋铁骨的精壮汉子，没个把月也要全身是病，没个人样了。

    加上饮水食物肮脏，通风不畅，犯人一天到头见不到点阳光，大小便都在牢房里。所以大牢里四季都有传染病，几乎每天都有病人发病。

    要是家里有钱有点关系的，还能打点一下，给请个大夫看看。那些没钱没关系的，就只能生捱着等死。在其将死未死之际，犯人日夜哀嚎，让同监的犯人饱受摧残，时间一长，人就没有不麻的。

    一个个形神俱毁，每日都备受煎熬，真是人间地狱，生不如死。

    可到了九月，开始秋决时，他们又恐惧起来。谁看到牢头给自己端来断头饭，都会哭嚎不止。

    有同监的就问，哥，恁不是说，早死早投胎，胜过在牢里活受罪吗？

    要上路的犯人就会哭道：‘谁知道下辈子能投生个啥玩意儿……’

    能进刑部大牢的，大都是些作恶多端之辈，按照和尚的说法，下辈子基本上就成畜生了。

    ~~

    胡公子就在这种环境中被关了俩月。而且除了住单人牢房、没挨揍、没被牢头敲诈外，其它吃喝睡觉都跟普通犯人一样，没有享受一点特权。

    两个月下来，原本油光满脸、一身赘肉的胡公子，已是蓬头垢面、瘦骨嶙峋，满身的跳蚤虱子，四肢和脸上都起满了脓疮，完全没了个样了。

    而且精神也出了问题，你问他什么，他都两眼发直，得愣怔好一会儿才能反应过来。

    “胡天赐，你他妈还吃不吃了？！”牢子用大铁勺敲了栅栏好几下，他才缓缓抬起头来，意识到放饭时间到了。

    胡公子赶紧拿起破瓷碗，爬到牢房栅门口，用黑鸡爪子的两手端着碗，从栅栏缝递出去。

    “妈了个巴子的，再这么磨磨唧唧，就饿肚子吧！”牢子骂骂咧咧给他盛一碗清如明镜的米汤，然后丢给他一个能砸死人的窝头。

    这就是胡公子吃的牢饭了，而且每天只有两餐……

    这种他家猪都不吃的玩意儿，胡公子如今却吃的香极了，他一手端着粥碗，一手攥着窝头，咬一口窝头就一口粥，饥渴难耐的吃起来。

    不一会儿就吃完喝光，他把饭碗舔的光可鉴人，又嘬了嘬手指缝里的窝头渣。这才意犹未尽的歪倒在稻草上，让自己快点睡觉，这样才能减少消耗，不至于转头就饿得发慌。

    而且只有在梦里，才能重温当初花天酒地、欺男霸女的美好生活……

    躺在潮湿坚硬的地面上，他渐渐沉睡过去，完全不省人事了。

    ~~

    半夜里，牢里的呻吟声和呼噜声此起彼伏。

    这时大牢门口响起敲门声，假寐的牢头很快起身开锁。吱呀一声，打开牢门，放进一个推车的老汉。

    那独轮车上头装着个散发臭气的大木桶，老汉是来收夜香的。

    “起来起来，老徐来收你们的屎尿了。”牢头便亲自带着老汉，挨个牢门的敲。

    被吵醒的犯人都有些纳闷，怎么感觉收夜香的今天来这么早？

    但当着凶神恶煞的牢头，他们不敢多言，赶紧将臭烘烘的马桶提到监舍门口，然后全都滚到墙角，面壁抱头跪着。

    牢头便依次打开牢门，让老汉进去把马桶提出来倒掉，再送进去。

    倒夜香的老徐干这些时，牢头手按在刀把上，警惕的看着那些犯人，不许任何人动弹，更不许他们回头。直到牢门重新上锁，犯人才能继续睡觉。

    就这样挨个牢房收到了胡公子那间。

    “起来倒夜香了。”牢头唤了几遍，里头的胡公子却依然喊睡不醒。

    “他妈的，我看伱是皮痒了！”牢头怒骂一声，打开牢门进去。

    相邻牢房的犯人纷纷朝这边探头，想要看个热闹。

    “都面墙跪好，哪个回头，三天不许吃饭！”牢头有的是办法收拾他们。

    吓得犯人们赶紧照做跪好，没一个敢回头偷窥的。

    只听牢头一边骂一边拳打脚踢。

    “给我起来，你这个懒种！再不起来，老子踢死你！”

    狠狠作践了胡公子好一阵，牢头才出了气，砰地一声关上牢房道：“下一个！”

    待牢头和那推着粪车的老徐走过去，相邻监舍的犯人才敢回头，只见那胡公子被打瘫在地，一个劲儿的哼唧，口中还喃喃道：

    “哎呦，哎呦。我叫胡天赐，我爹胡惟庸。哎呦，我爹胡惟庸……”

    “别吆喝了，你爹要是管你，还能让你受这些罪？”有犯人提醒他道：“说多了又要挨揍了。”

    可那小子却依然哼哼唧唧，反反复复就是那两句：

    “我叫胡天赐，我爹胡惟庸……”

    “唉，人都被打傻了。”那犯人摇头叹气，不再跟他废话。

    再说那老徐收完了夜香，推着沉重的粪车，缓缓出到大牢门口。

    门口有个石阶，他怎么推也上不去了。

    “他妈的，这帮犯人真能拉，还是吃太多。”牢头骂一声，也不怕脏，上去帮着老徐一起将粪车推过了台阶。

    “多谢牛头儿。”老徐道声谢，推着粪车离开了大牢。

    牢头重新锁好铁门，看着远处粪车消失的方向，轻轻吁了口气。

    自己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本章完)


------------

第六九一章 胡公子的奇幻漂流

    胡公子做了个很离奇的梦。

    前半段还好，就是在各种美好回忆里打滚，幸福的好像花一样，只恨做梦没色彩，也闻不着味……

    后半段就渐渐离谱了……他梦见自己跟兄弟们一起在大街上飙车正刺激呢，忽然那个被他弄死的孙定，从斜刺里冲了出来，大声嚷嚷着要他偿命。

    “找死！”在梦里，胡公子依然凶性不改，操着车就加速撞上去！

    双方轰然撞在一起，谁知被撞飞的居然是他……胡公子只觉一阵失重，横空打转三千六百度，然后噗通落进了一辆粪车里。

    就尼玛离谱！

    更离谱的是，这梦还开始有味了。他分明闻到浓烈的恶臭，让他想要作呕，却昏沉沉一动都动不了。只能无奈的浸在恶臭里，感觉自己都快窒息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恢复了知觉。然后便发现，好消息是自己没在做梦。

    坏消息是，他真在粪车里……

    准确的说，他是被蜷着身子塞在一个巨大的粪桶里，桶里的粪水淹过了他的胸口。

    随着路面颠簸，不时有粪水溅到他脸上。做梦的时候尚且能忍，这会儿却完全忍不了，胡公子不由哇哇作呕。

    好家伙，这下桶里更没法闻了……

    于是越难闻越吐，越吐越难闻，毅种循环了属于是。

    他拼命想要出去，手脚用不上力，便使劲仰头用后脑壳磕桶壁，发出砰砰的闷响。

    终于惊动了外头的人，将桶盖掀开条缝，低声对他道：“胡公子稍安勿躁，俺是奉你爹的命，来救你逃出生天的。”

    “哈哈哈……”胡天赐拼命的呼吸着透进来的清新空气，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面上渐渐浮现喜色道：

    “真的？”

    “那还有假？从刑部大牢把你偷出来，可是要掉脑袋的，谁会开这种玩笑？”那人一边推车，一边低声道。

    “为啥用这种法子？伱他么有问题是吧？”一听说是他爹派来的人，胡天赐觉得自己又行了。

    “那可是守备森严的刑部大牢啊！有法子能把你弄出来，就谢天谢地吧，别挑肥拣瘦了。”那推车的老汉没好气道：“你就忍忍吧，等上了船就自由了。”

    干完这一票，他也得拿着钱远走高飞了。不然指定会被灭口，所以也没必要跟胡公子客气。

    再说管他什么宰相公子了，泡在粪桶里的时候，都很难让人保持尊敬。

    “别再出声了，老汉一直对着个粪桶说话，非得把巡街的官兵招来不可。”徐老汉说完，不待胡公子开口，便把盖子重新盖上了。

    “……”胡公子再次为自由而窒息了。

    ~~

    有人肯定要问，朱老板咋敢把三法司设在北郊城外？还有黄册库也同样在玄武湖，就不怕有歹人劫狱，或者潜入湖心洲把黄册烧了？

    其实是不怕的，一是京畿重地，军营林立，众星拱月般护卫着京城，哪个不开眼的敢在这里乱来，不是恶狗下茅房——找死么？

    二是前番便说过，朱老板沿着玄武湖修了城墙，把这块点儿给圈起来了，还有军队守卫，不许百姓靠近。

    所以要想把人从天牢救出来，得先出牢门、再出刑部大门，接着出贯城，最后出玄武湖围城才能离开南京城。

    而且离开南京城还不算完，因为外头还有朱元璋依照地势和交通情况，精心构筑的外郭防线。

    在朱老板治下，可没有文恬武嬉这一说，官兵还是很认真负责的。所以非得把他送出外郭防线，才算是真正逃出生天。

    所以哪怕胡相权势熏天，也没可能悄悄打通层层关节，不透一点风声，把儿子大摇大摆送出进去。弄不好哪个环节就把他卖了。

    胡惟庸只能出此下策，请了这位神奇的老徐，利用到牢房收夜香的机会，把人悄悄换出来，装进粪车运出城去。

    这样只需要打通刑部有限的关节，便能把人偷偷弄出来送走了。毕竟谁也不会想到，装着金汁的粪桶里会藏着人，守备沿途城门、关卡的官差纷纷掩鼻，让这位倒了半辈子夜香的老徐赶紧有多远走多远。

    老徐就这样一个人推着粪车，有惊无险的突出重围，将胡公子安然送到了长江边上。

    此时天蒙蒙亮，江边芦苇荡中，一条不起眼的沙船已经等候多时了。

    船上，一个戴着斗笠的，老者正在焦急的张望。熟悉胡相的人能一眼认出，他竟是相府的车夫老黄！

    老黄看到老徐推着粪车下了大道，朝着江边过来。赶紧带人下船迎上去。

    “怎么样，人救出来了么？”他劈头就问。

    “嘿嘿，黄老爷放心，咱这法子臭是臭了点儿，可就是管用。”那老徐便得意吹嘘道；“这些年，咱用这法子捞出来的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从没出过纰漏。”

    “少废话，我家少爷在这里头？”老黄强忍住掩鼻的欲望，闷声问道。

    “嗯。”老徐点点头道：“不过最好还是上船再把人放出来吧，尽量稳妥，恁说是不是？”

    “嗯。”老黄想想也是，便让两个手下将粪桶卸车，抬到自己船上。

    过一会儿，船上人朝他竖起大拇指，老黄这才从怀里，掏出一袋金条，抽出两根丢给满脸期待的老徐。

    老徐接过沉甸甸的金条揣到怀里，也不要自己的粪车了，转头撒腿就走。

    他知道任务一完成，自己的处境就危险了。得赶在对方杀人灭口之前，有多远躲多远。

    “天真，还以为自己能逃得掉？”老黄不再是胡丞相面前那个唯唯诺诺的老实车夫，此时腰杆也挺直了、面上也有杀气了，颇类杀伐果断的大人物。

    他早就安排好了杀手，准备结束老徐于归途。这种知道太多的小角色，只有死了才能让人安心。

    老黄便不再关心那蝼蚁的性命，转身回到船上。

    这时，胡天赐已经被从粪桶里放出来，正满身汤水淋漓的在那骂街呢。

    “他妈的，这是谁出的馊主意，回头本公子非把他也塞进粪桶，让他喝一肚子黄汤不可！”

    “是老爷……”老黄小声道。

    “艹……”胡天赐登时语塞。

    “快，给公子好好洗刷干净。”老黄便吩咐船上众人道：“赶紧离岸，顺流而下！”

    “是！”船夫们撑着篙，将沙船驶出芦苇荡，刚想汇入主航道，却见晨雾弥漫的江面上，驶出了四艘悬挂‘宝船提举司’灯笼的两百料战舰，快速驶到他们面前，直接将他们包围在中间！

    ps.后两章上午噶。

    (本章完)


------------

第六九二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二百料战舰说起来不大，但跟这小沙船一对比，就成了巨无霸。

    这一幕看上去，仿佛四个不怀好意的巨汉，包围了一个娇小的女孩，压迫感十足，不会给对方任何机会。

    “立即停船下锚，宝船提举司临检！”其中一条战舰上，一个穿着八品服色的官员，把个铜喇叭怼在嘴边高喊道：

    “所有人在甲板上抱头跪下，不听者格杀勿论！”

    沙船上的老黄等人面面相觑，万分震惊。

    宝船提举司又没有巡江的差事，这回儿才刚天亮，怎么跑来临检了？

    而且这里离龙江宝船厂还有二十里呢，宝船提举司的船却跑来这里，准确的拦住他们的去路，分明就是专门来堵他们的！

    “坏了，走漏风声了。”老黄面色惨白道。

    “他妈的，跟他们拼了！”见逃生之路被断的胡公子恼羞成怒，叫嚣着想让手下拔刀拼命。

    却见高高的战舰船舷上，提举司士兵成排的张弓搭箭，甚至把床子驽都上弦了……

    “不至于，不至于。”好汉不吃眼前亏，老黄抱头跪地，给手下打了个样。

    几个手下也有样学样。

    “妈的，一群废物……”胡公子只好也郁闷的抱头跪下。

    很快，最近一条战船上抛下锚钩，紧紧勾住沙船，将其拉到了自己边上。

    穿着宝船提举司服色的官兵，便直接从高处跳到了沙船甲板上，将胡公子和老黄几个缴了械，然后绑起来押上了为首的战舰。

    ~~

    那艘战舰上，有南安侯俞通源的长子，龙江千户所千户俞祖。

    俞千户不到三十岁，一身戎装，手握剑柄，在一众手下簇拥下，威风凛凛的立在甲板上，神情严肃的看着被押上来的老黄、胡公子一行。

    一上船，老黄就赶紧奉上一行人的路引，几张路引中，还按江湖惯例夹了张宝钞。

    一个总旗接过路引，看完之后把那宝钞挑出来，递给俞千户。

    “好啊，意图杀害官兵！”俞千户用两根手指夹住宝钞，把脸一拉，下令道：“把他们都抓起来。”

    “冤枉啊官爷，”老黄都懵了，登时叫起撞天屈：“官爷抓错人了吧？我们只是普通的商人啊。借我们一百个胆儿，也不敢对官爷不轨啊，根本没那个能力呀！”

    “你不知道当今皇上多恨贪污受贿吗？还敢公然行贿，就是意图谋害我们！”俞千户煞有介事道。

    “没有的事儿。”老黄大无语道：“再说这一贯钞，折不了几百文钱，也犯不着死罪啊……”

    “什么叫‘水滴石穿’懂不懂？收了你这张宝钞，就打破了我们的底线，然后收更多的钱，用不了几天，就够砍头的了。”俞千户一脸严肃道：“慢性杀人也是杀人，懂不懂？”

    “这……”老黄几个都懵了，心说找茬是吧？这要搁平时，大嘴巴子早就抽上去了。

    但现在他们不敢暴露身份，只能任由这个小小的千户耍威风。

    “再说，”俞千户又捂着鼻子，一脸嫌弃道：“普通商人会给自己弄一身粪汤么？”

    “这……”老黄赶忙解释道：“我这伙计早晨起来倒马桶，结果迷迷瞪瞪绊了一跤，黄汤淋了自己一身，还没收拾呢，官爷就来了。”

    “真是笨手笨脚，干什么能行啊你！”他又装模作样训斥胡公子一番。

    胡公子唯唯诺诺，把头低到胸口，仿佛被吓傻了。

    老黄手下人见状不禁暗赞，不愧是宰相公子，天生就是演技派。

    其实胡公子是真吓傻了。他坐了几个月的牢，整个人都彻底崩溃了好几回。眼下终于要逃出生天，却又横生波折，是真怕再被抓回牢里去。

    “不对，伱们鬼鬼祟祟的，肯定有猫腻！”俞千户懒得再找借口，直接套上通用模板道：“难保是来踩点儿的倭寇，抓起来，带回提举司审讯！”

    官兵便不容分说，将他们一个个反绑住双手，关进船舱中。

    轮到胡公子时，官兵一个个面露难色，都想让旁人上前。倒不是因为他的身份，而是他这一身汁水，一般人真享不了。

    胡公子也不知是羞愤难当，还是不想被抓回去，居然趁着这个当空，想要冲到船边，跳江逃跑。

    可他全身虚浮，双腿一点力气都没有，没跑出两步，便啪的摔在地上。

    官兵们哄笑声中，俞千户命人打水来，先把他冲干净了再说。

    反复浇洗了几十遍，胡公子终于干净了，也露出本来面目。

    只是深秋清晨本来就冷，让冰凉的江水泼了几十次，胡公子整个人都僵直了……

    “咦，这不是胡公子么？”俞千户仿佛才认出他来，大惊小怪道：“真的是你么，胡公子？”

    “不，不是我……”胡天赐牙齿打颤，哆哆嗦嗦，也不知是吓的，还是冻的。“我不是胡天赐，我不姓胡，我姓李。”

    “不对，你就是胡天赐。”俞千户手下那名总旗却笃定道：“今年四月，恁跟两位殿下还有吴公子在京城飙车，卑职跟着我们伯爷去抓的你。就是卑职亲手把你绑回来的。你耳朵边上这颗长着黑毛的痣，可太好认了！”

    “对吧，我说怎么看着这么像。”俞千户点点头，忽又皱眉道：“不对呀，胡公子这会儿应该在牢里等候秋决了，怎么跑到船上食大便来了？！”

    “是啊，肯定有大问题！”总旗沉声附和。

    眼看戏演的差不多，也演过瘾了，俞千户这才一挥手道：“赶紧返航，禀报上去！”

    “呜呜，我不是胡天赐……不，我是胡天赐，我爹胡惟庸，你们赶紧放我走，不然我爹杀你们全家！”胡公子本来就不正常了，这下彻底崩溃，五官扭曲，涕泪横流道：

    “我是胡天赐，我爹胡惟庸，你们都得听我的……”

    “听你妈个伯夷啊！”俞千户骂一声，没好气的吩咐道：“谁把裤衩脱下来，给他嘴堵上！”

    ~~

    江岸芦苇丛中，胡德满脸震惊的看着江面上发生的一切。

    他是替叔叔来送胡天赐的，但多了个心眼没露面，只在芦苇丛里目送……

    结果逃过了一劫。

    来不及庆幸，胡德便转身消失在芦苇丛中，他得赶紧回去禀报叔父！

    (本章完)


------------

第六九三章 胡德和驴都吓到了

    清凉山上，竹海无边。

    “一、二、三、四！”

    老六正在少女计数声中，进行卧推训练。

    只是他的杠铃片子用的比较特别，左边是刘璃，右边是王润儿，一边一个丫头片子，趴在横杠上，给他加油打起！

    “举高点，动作要标准，不要含胸耸肩！”

    “小师叔真棒，再来一组！”

    他便在少女欢快的莺声燕语中迷失了自己，完全忘记了疲倦，顺利完成了今天的计划。

    直到搁下杠铃，他才发现自己两片胸大肌已经酸到不行，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刘璃和王润儿便一人一边，一面给他擦汗喂水，一面给他按摩放松肌肉。让他享受到一句牢骚都发不出来。

    老六正哼哼唧唧的放松肌肉呢，胡显快步从山下上来。

    一看仨人这姿势……好家伙，大白天的干嘛啊？

    他赶紧想要回避，但事情紧急，只好站住脚，硬着头皮道：“殿下，人逮到了。俞祖那边飞鸽传书回来说，中午差不多就能押送回京了。”

    “嗯……”老六说话都带着颤音，王润儿正在给他按摩胸部呢……‘给他’在这里，是‘为他’，不是‘被他’的意思。

    前番刘伯温便断定，胡惟庸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儿子去死，所以最后一定会搏一把的。

    那么留给胡相的时间窗口和动手地点就很有限了。只有行刑前一段时间，在大牢里报个瘐死，或者宰白鸭什么的，把人偷偷弄出来了。

    一旦到了行刑当天，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什么猫腻都搞不成了！

    是以老六的人一直盯着刑部的大牢呢。他们不光设法将刑部狱卒收为眼线，甚至还通过狱卒收买了囚犯，承诺给他们加鸡腿，让他们时刻盯着胡公子，一有异动立即禀报。

    所以半夜时，那老徐前脚把胡公子运出去，后脚就有人赶去禀报胡显了。

    与此同时，老徐一出刑部衙门的大门，就被舒来宝带人紧盯上了。

    但也正因如此，他才在老黄的刺客手下，逃得一条狗命，也算因祸得福了……不过落到老六手里，最后八成要被朱老板剁碎了喂狗，也不好说是福是祸。

    其实胡惟庸的车夫老黄，一离开相府也被盯上了。

    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老六在江西锻炼的丐帮骨干们，执行这种任务简直是‘西门庆拍花子——轻车熟路’啊！

    秋决在即，楚王殿下一声令下，舒来宝便领着丐帮兄弟们，对相府进行了全方位无死角的监视。

    不夸张的说，现在胡惟庸家里就是跑出去只猫，也得被跟着看看，到底是去拿耗子还是找对象去了。

    一看到老黄这时候上船，老六的人把就猜到他们会从水路接应，又马上通知了这些天一直处于战备状态的宝船提举司和龙江所的官兵。

    所以他们才能把老黄的船堵在了荡子口。

    这看似简简单单的一下，其实需要极强的综合能量打底。老六就有这个实力和自信，任他们往哪个方向跑，走水路还是走旱道，都能给他抓回来。

    以刘伯温如今的实力，出一些四两拨千斤的小手段不在话下，但到了这种要靠硬实力兜底的事儿上，就力有不逮了。

    不然他也不能把老六拉下水。

    好在老六本来就打算下河游泳的……

    ~~

    用早膳时，老六将情况告诉了刘伯温。

    刘伯温毫不意外的点点头，一边就着腌青瓜吃白粥，一边淡淡道：“要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还能让他跑了。你把那些手下都开了算了，省下钱给我养孙女多好。”

    “师父别太自信，意外无处不在。”老六没好气道。

    “是啊……”老刘神情一滞，被触动了伤心事。“我要不是自信过头，刘琏也不会死。”

    老六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忙轻声道：“抱歉师父，我不是那个意思。”

    “师父没事，今天是报仇雪恨的日子，难免有些感慨罢了。”刘伯温吐出一口浊气，定定神道：

    “你让提举司把人送给应天府，不要直接交给皇上，得给他们留下足够的操作空间。再说胡相下决心也需要时间。”

    “是啊，那可是亲手送儿子归西啊。”老六一阵唏嘘道：“没想到师父你真办到了。”

    “杀一次不算什么，我要让他杀两次，才能稍解老夫心头之恨。”刘伯温一旦冷酷，就冷酷到底道。

    “师父……伱坏起来真吓人。”就连老六这种坏种，都忍不住咋舌道：“亏我这些年，还一直以为你是个人畜无害的小老头呢。”

    “呵呵？现在知道了，就对我孙女好一点。”刘伯温冷冷一笑道。

    “师父，你这样会吓得我举不起来的……”老六手一哆嗦，筷子一松，骆驼肉锅贴掉在桌上。

    “我是说杠铃。”

    ~~

    那厢间。

    胡惟庸今日早朝上一言未发。其实君臣奏对他一句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人换出来了么？顺利上船了吗？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整个人操心目乱慌成狗，比当年在宁国县，面对张士诚数万大军偷袭时都慌。

    这事儿干系实在太大了，一旦掉包计被捅出来，上位一定会暴跳如雷的。人都最恨被欺骗，更何况是暴躁凶狠的洪武皇帝？

    他爷俩最轻都得被剥皮揎草，剩下的部位剁碎了喂狗。至于别人……他都剥皮揎草去了，还管别人死活？

    胡惟庸深知后果之严重，可他也没办法，为了儿子，只能这么干……

    所以说，这英雄好汉都折在儿女手上，一点也不假。

    好容易捱到下朝，刚出了午门，就见侄子胡德，正在自己驴车旁，伸长脖子朝着午门口张望。

    胡惟庸心里咯噔一声，暗叫不好。他用极大的毅力勉强保持着相体，木然朝着自己的驴车走去。

    胡德也赶紧迎上来，扶住叔父，满脸的惶急尚未开口，便听胡惟庸低声道：

    “上车再说。”

    胡德点点头，赶紧扶着叔父上了车，又挥动鞭子，亲自当起了车夫。

    驴车在百官相送中，远远驶离了午门。

    胡惟庸这才问道：“出什么变故了？”

    胡德便低声禀报了今晨亲眼目睹的突发状况。

    说完久久听不到叔父的动静，直到驴车驶离了长安右门，车厢里才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哀嚎声。

    把胡德和驴都吓了一跳。

    (本章完)


------------

第六九四章胡相的决断

    车厢里，胡惟庸像受伤野兽般，一声接一声的哀嚎个不停，还发出咚咚的撞击声。

    胡德见大街上行人纷纷侧目，心说这不行啊。再这么下去，我叔的脸都丢光了不说，别人还以为他犯狂犬病了。

    赶紧把驴车往僻静开，来到一处无人的小河边。

    “叔父，下车走走，散散心吧。”胡德掀开车帘吓一跳，只见叔父双目赤红，披头散发，额头一片青紫。身上的圆领绯色官袍被扯开个大口子，乌纱帽也扁了。整个人都癫狂了一样。

    “下车……”胡惟庸又不是真得了狂犬病，不怕光也不怕水，被胡德搀扶着下了车。

    走了没多会儿，胡惟庸低声道：“让我一个人走走。”

    “是，叔父。”胡德知道，叔父这是要做什么重大决定了。每当这种时候，他都想要静静。

    胡德将手杖递给胡惟庸。

    胡惟庸便拄着杖，沿着河边漫步。胡德只见他走走停停，时而对着河面长吁短叹，时而哭成老狗，真担心这老头会受不了打击跳了河。

    那自己可咋整啊？

    好在胡惟庸没那么脆弱，经过长时间的情绪波动后，还是走了回来，神情也平静了一些。

    但更像是哀莫大于心死……

    ~~

    “叔父。”胡德赶紧迎上去，扶住胡惟庸。“恁好点了吧？”

    胡惟庸摆摆手，不想讨论自己的状态，嘶声问道：“又有新消息了么？”

    “有。”胡德忙禀报最新进展道：“刚刚收到消息，宝船提举司派人到应天府，说抓到一个重要钦犯，通知他们到宝船厂提人。”

    “哦？”胡惟庸揉着肿起来的额头，有些费解道：“干嘛要脱裤子放屁，不直接送宫里去？”

    “可能是为了避嫌吧。”胡德猜测道：“直接送宫里得老六出面，那样他非但得跟皇上解释，怎么恰好抓到的人。而且跟叔父之间，连表面的寰转余地都没了。”

    “他还会想着寰转？”胡惟庸哂笑一声道：“要不是他爹拉着，他跟老四两条恶犬，早就追在老夫腚上咬了。”

    胡惟庸提高声调道：“而且这是杀子之仇，不共戴天！还寰转，寰转个屁！”

    “……”胡德被训了个没趣，缩头缩脑道：“那叔父，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胡惟庸现在纯粹是满腔邪火没处发，就照着胡德开炮了。“造反救下那小畜生吗？我手里也没兵啊！”

    胡德默然，现在他才隐约意识到，皇上下了七位侯爷的兵权，受影响最大的其实是叔父。

    人家老六现在搞他，根本就肆无忌惮了好么……

    “呜呜，我救不了那小畜生了……”胡德一没留神，胡惟庸又抱着棵老歪脖子树哭道：“让我这个没用的爹，替他死了算逑吧！”

    “叔父，这种事哪能替的了……”胡德心说，换了旁人当然能替，但你父子被盯上了，那就没戏了。

    “真的救不了天赐了吗？”他也赶紧陪着掉泪道。心说我也可以承你宗祧的，叔父……

    “是的。”胡惟庸颓然点头道：“知道他们为啥给咱们留这个空当么？”

    “为了让咱往里钻。”胡德轻声道。

    “对。”胡惟庸点头道：“楚王肯定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我们去救人了。只要我们一动手，必然会被捉个现行，到时候就真成‘裤裆里炖鸡子——大小一起完蛋’了。”

    “还真是……”胡德一阵头皮发麻，狠狠谴责道：“这老六，也不知道谁教出来的，小小年纪，如此阴毒！”

    “还能有谁，刘伯温呗。”胡惟庸长叹一声道：“当年要不是这小子，阴差阳错搅了老夫对刘伯温的必杀之局，哪会有今日这般下场……这老六，真是老夫命里的魔星。”

    “是啊，这些年，他坏了咱们多少事啊？”胡德郁闷点头道：“江南、江西，海上、江里，全都是让他搅合黄的。”

    “老六，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胡惟庸咆哮一声，重重一拳捶在老歪脖子树上。

    一下疼得他脸都扭曲了。还得兀自强撑着，对胡德道：“取一瓶牵机散，给徐府尹送去，告诉他，要么他喝，要么给那孽障喝下去。”

    “啊，牵机散？！”胡德震惊道：“那玩意儿喝了还能活么？”

    ~~

    牵机散名列大内三大毒药之一，自古就是帝王用来毒杀妃子和近侍的常用药。其最有名的受害者乃南唐后主李煜。

    相传北宋太平兴国三年七夕，也是囚在汴梁的李煜四十二岁生日。

    但那天，小周后又被车神招进宫里伴驾，李煜悲从心来，写下了那首千古绝唱‘春花秋月何时了’。

    结果正在小周后号上冲刺的车神知道了，就很不高兴了。咱跟你连桥是看得起伱，你还不乐意。居然还一肚子牢骚，写词怀念故国。而且还写的这么好……

    于是就赐了牵机散，让问‘何时了’的李煜‘今日便了’。

    根据目击者的记载，服用了牵机散后，李煜的死状很恐怖。他全身剧烈抽搐，肌肉僵直导致身躯呈现向后弯曲，头部、脚部最后反向连在一起。就像当时织布机纺轮一样，故而得名‘牵机’。

    此外，中毒者还会因面部肌肉萎缩僵化，导致五官完全移位变形，再也看不出原先的长相……

    ~~

    “那天赐就死了啊，叔父。”胡德震惊一百年，感觉自己的弹药库都要殉爆了。

    “难道他见了皇上还能有活？”胡惟庸四十五度仰望天空，缓缓道：“以上位的脾气，他非但十死无生，还会在史上最恐怖的酷刑中死去，剥皮揎草都是轻的……”

    “是。”胡德点点头，永远不用怀疑朱老板在酷刑上的想象力。

    “既然都是个死，又何必让他再遭那个罪？”胡惟庸淌下两行浑浊的泪水。“我这个无能父亲最后能给他的，就是个痛快了。”

    “这样啊……”胡德悲痛的点点头，抽泣问道：“可是叔父，既然要给天赐个痛快，为什么不给他鹤顶红呢，那个喝了死的快多了，也不难受？”

    胡惟庸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他，半晌才冷冷道：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是，侄儿不问，照做就是。”胡德一下就明白了叔父的用意，悚然应声道。

    (本章完)


------------

第六九五章 人坐家中，福祸自招

    应天府尹徐铎算是见识了，什么叫‘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本来今天好端端的，难得平安无事，他正惬意的盘算着，早点吃中饭，好跟高府丞偷闲去钓个鱼呢。

    结果咔嚓一下，好大一口黑锅从天而降，直接把他扣在里头了……

    “什么，胡天赐越狱了？真的假的？”

    “什么，又被宝船提举司抓获了？假的真的？”

    “什么什么，提举司发函，要应天府去提人？我艹，关我屁事？！”本来还在吃瓜的徐府尹，发现自己成了最大的那个瓜。

    “瓜娃子滴，这是谁的主意？”徐府尹摔了心爱的鱼竿，破口大骂道：“为什么要本府去提人？”

    “因为根据应天府强烈要求，自洪武八年开始，宝船提举司不再有司法权，抓获的一应嫌犯，都应送交应天府审理。”高府丞苦笑着解释道：

    “这还是恁前任争来的呢。”

    “争这玩意儿干啥，这不是坑爹么？！”徐府尹气得逮谁骂谁，连自己的钓友都不放过。“你个瓜娃子也是个憨批，整天就知道钓鱼，不知道早跟我说！”

    “当时自有当时的道理。”高府丞也不着恼道：“而且你吼我也没用，这人该接还得接，当心夜长梦多。”

    “嗯……”徐府尹明白高府丞的意思，还是尽快把人接回来，验明正身，上报皇上吧！抓抓紧，天黑之前就能把这口锅甩出去。

    要是磨磨蹭蹭拖到明天，过个夜啥事儿都能发生。到时候可真是黄泥巴掉到裤裆里——

    不是事儿也是事儿了。

    “唉，行吧，那劳烦你走一趟。”徐府尹便把差事交给了自己的副手。“多带些兵，让杨千户陪伱一起，务必万无一失。”

    “问题不大，大白天的，又不是出远门。”高府丞点点头，接过府尹的手令和兵符，出去点兵传令了。

    徐府尹这才心下稍安，又赶紧盘算起第二件事来。要不要赶紧向胡相通风报信？

    他可是胡惟庸一手提拔起来的。

    不过这属于废话了。大明官场以新陈代谢迅速著称，一茬又一茬的更新速度，比地里韭菜割得还勤。之前李善长的那些人，早都被迭代掉了不知多久了。

    除了太子这二年提拔了几个人，大明的文官哪个不是胡相提拔起来的？

    但不管怎么说，他都得管胡惟庸叫一声恩相。按说是应该赶紧知会一声的。

    可要是胡惟庸因为这件事倒台，自己岂不要跟着倒霉？

    可若是胡相没倒台，自己不通报的话，也就完犊子了。

    ‘那么这次胡相能不过关呢？’徐铎暗暗权衡，答案竟是五五开。

    按说犯下这种私放钦犯的罪行，一经查实，胡相指定完犊子。

    可胡相是皇上的宠臣，又最擅长甩锅，只要皇上不想搞他，他就一定能过关……

    ‘皇上到底会不会搞胡相呢？’徐铎猜不出答案。‘想还是不想，这是个问题……’

    正冥思苦想之际，长随进来禀报说，胡德来了。

    “快快有请，前厅用茶。”徐铎对这位胡相侄子可不敢托大。一面赶紧迎出去，一面暗暗嘀咕。

    ‘他来干什么？莫非是说情让我放胡公子一码？’

    “那可不行！”徐铎被自己这个猜测吓一跳，却不由自主的开始找理由，寻思如何在不得罪胡德的情况下回绝他。

    “徐府尹什么不行啊？”胡德一身便装，器宇轩昂的步入前厅。

    “啊，见过胡指挥。下官是说，有件事不通知恩相不行！”徐铎能当上应天府尹，自然有两把刷子。至少反应极快。

    “是我天赐弟弟的事吧？”胡德便正色道。

    “胡指挥已经知道了？”徐铎一脸吃惊。

    “是，这有什么好惊奇的？堂堂宰相不能什么都等着下级禀报。”胡德淡淡道：“我叔父一下朝就得到消息，同样十分震惊。赶紧让赵部堂派人去大牢查看，你猜怎么着？”

    “莫非人还在牢里？”徐府尹顺着他的意思道。

    “猜对了。”胡德点头道：“赵部堂回话说，人好端端的在牢里呢。我叔父不放心，又让我去看了一趟，我亲眼看到，天赐弟弟确实还在。不信恁也去看看。”

    “这样啊……”徐铎长长松了口气道：“下官还以为出大事了呢，原来只是有蟊贼冒充胡公子。真是可笑又可恨。”

    “是啊，坏我叔父清名，着实可恨！”胡德一脸愤慨道：“所以叔父特命我前来，向徐府尹说明情况。”

    “胡相真是周全啊。”徐铎赞叹一声，朝着胡府方向抱拳道：“请胡指挥转告胡相，下官一定尽快查明此案，还胡相一个清白！”

    “哎……”胡德却摆摆手道：“这种案子怎么审？那人会被认错也好，或者冒充也罢，肯定跟我天赐弟弟长的很像。开堂时他一口咬定，自己就是天赐，你又该如何是好？”

    “用刑，三木之下，保他乖乖……”徐铎脱口而出，可话到一半，却被胡德那瘆人的眼神，给硬生生憋了回去。“确实没什么好办法。”

    “对吧，难道要我叔叔婶婶也过过堂，来个滴血辨亲？”胡德这才神情稍霁道：“那不成大笑话了么？让我叔相体何存？将来史书上也要当个笑话记下来，丢的是大明的脸！”

    “胡指挥言之有理，”徐铎附和一句，试探问道：“那依胡指挥高见？”

    “我也没什么高见，只有一点愚见——这种牵扯到宰相名誉的骗子，就不应该让他过堂！”胡德便高声道。

    “对对对。”徐铎忙点头道：“可是人犯提来了，总得过堂啊。”

    “那就让他到不了应天府衙！”胡德说着，从袖中摸出一个瓷瓶，搁在他面前。

    “这，这……”徐铎瞳孔猛缩，没想到居然是这么个法子。这真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他倒吸冷气道：“嘶，朝廷追究起来，这干系可大了去了……”

    “毒药是犯人藏在自己身上的。他畏罪自杀，你能有多大干系？”胡德说着，从瓷瓶中倒出一颗蜡封的药丸。

    “至于犯人藏在哪里了，就不用我多说了吧？怪也只能怪之前提举司和龙江所的人搜身不严，没有找到这颗毒药。顺天府是从他们那儿接手的人犯，出于对同僚的信任，没仔细搜身也很合理吧？”胡德就毫不客气的教导他道：

    “要是这么教都教不会，徐府尹还是自己吃一颗来，来个痛快吧。”

    ps.还有一章，上午奉上。

    (本章完)


------------

第六九六章 哪来哪去

    胡德话里话外赤裸裸的威胁，徐府尹不至于听不懂。

    他整个脑瓜子嗡嗡的，胡德后来说了什么，什么时候走的，竟全无印象了。

    高府丞进来禀报时，他还在看着桌案上那瓶牵机散愣怔出神，口中喃喃自语：

    “必须得干，不干，就是个死……”

    “令尹，令尹？”高府丞唤了两声，他才猛然醒过神来。

    “啊，什么事？”

    “令尹，都准备好了。恁没别的吩咐，下官就带队出发了。”高府丞便道。

    “哦，去吧。”徐府尹点点头。高府丞抱拳转身，还没走出门，却听他又改主意道：

    “算了，我跟你同去吧。”

    “啊，好。”高府丞微微吃惊，旋即含笑点头。

    ~~

    应天府一二把手亲自带队，浩浩荡荡赶到了京城西北郊外的龙江宝船厂。

    在宝船厂内的提举司衙门，他们见到了那位依然臭烘烘的‘胡公子’。

    “还真挺像的，就是太瘦了……”高府丞端详着那小子。胡公子在京里为非作歹，是应天府的常客。高府丞都不知给他擦了多少回屁股了，自然认识他的脸。

    “老高你个蠢猪……”胡天赐没好气骂道：“不想想本公子在牢里遭了多大罪，还能胖的起来么？”

    “你闭嘴。”俞千户瞪他一眼。提举司沈提举则对徐府尹和高府丞道：“既然二位上官看过没问题，还烦请办个交接，就把人提走吧。”

    “嗯。”高府丞点点头，接过交接文书扫一眼，递给一旁神思不属的上级。

    本以为就是走个形式，谁知徐府尹却忽然道：“文书有问题。”

    “哪里有问题？”高府丞和沈提举同时问道。

    “这里……”徐府尹便指着文书，抠字眼道：“‘系死囚胡天赐’这句有问题，此獠身份尚未确定，不能用这种确定的字眼。”

    “我认识他，他自己也承认了，还有什么问题么？”俞千户不悦道。

    “俞千户最多只见过胡公子一两面，怎么好说认识他？这世上总是有人长得很像，冒充大人物的案子屡见不鲜。”徐府尹淡淡道：“所以验明正身之前，还是严谨点儿好。”

    “令尹言之有理，确实应该严谨。”沈提举赞同道。

    “行吧……”俞千户郁闷的点点头，不再说话。

    于是又修改了文书，办好了交接。徐府尹和高府丞谢绝了沈提举留饭，提上人就离开了宝船厂。

    ~~

    返程路上，徐铎让人将那疑似胡公子，绑在一辆密不透风的马车里。

    他和高府丞则并辔跟在后头，好时刻注视马车的动静。

    “……”徐府尹盯着那马车好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让手下离远点儿，低声对一旁的高府丞道：“老高，我跟伱说个事儿……”

    “令尹请讲。”高府丞忙洗耳恭听。

    徐府尹便将离开衙门前，胡德来送牵机散的事情，说给高府丞知道。

    “我艹……”高府丞直接爆了粗口，郁闷道：“这种弔事，令尹自己知道就好，干嘛还要告诉下官。”

    “你我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共当么。”徐府尹淡淡道。心说总不能我一个人倒霉吧，再说大家成了共犯，我才能放心你。

    “我谢谢你啊。”高府丞翻个白眼道。

    “好了，时间紧急，咱俩合计合计该怎么办吧？”徐府尹强势直入道。

    “唉……”高府丞郁闷的低下头，忽又恍然道：“哦，之前令尹说‘必须得干，不敢便是个死’，原来是这个意思。”

    “是，我也没别的办法。”徐府尹满嘴苦涩道：“胡相的雷霆手段你还不知道么？他说到一定会做到的。到时候让陈宁、涂节那帮人罗织罪名，让赵翥把我们打入大牢，定个死罪，不是易如反掌？八成还会祸及家人。”

    “嗯，倒是听说过这种事。”高府丞郁郁点头：“在洪武朝做官，真他娘的难。从上到下，吃人不吐骨头。”

    “所以，咱们只能照办。好在牢里还有只‘白鸭’，这边牵机散一吃，亲娘都认不出来，不就大事化小了？应该问题不大……”徐府尹说着将那枚毒丸塞到他手里道：

    “你想办法让他吃上。”

    “我？”高府丞看着手里的毒丸，满脸的难以置信道：“下官怎么说也是堂堂四品朝廷命官，恁让我去亲手杀人？！”

    “你小声点！”徐府尹恨不得捂住他的嘴。赶紧前后看看，见杨千户把手下约束的很好，这才放了心。回头对高府丞道：

    “我让你亲自干了么？我让你想办法……给他掺到水里，夹到馍里，总之让他吃下去就行。”

    “有啥区别么？”高府丞尤自愤然道：“这种事，我死也不干。”

    “那我自己来。”徐府尹没好气道。

    “你也不能干！”高府丞断然道：“府尹，恁糊涂啊！是胡相大还是皇上大，都分不清了吗？他胡惟庸的刀能杀人，皇上的刀只能杀鸡么？”

    “可是皇上不知道啊。”徐府尹抱着侥幸道：“说不定能瞒过去呢。”

    “瞒不过去的，我这就禀报皇上去！”高府丞断然道。

    “没用的，胡德肯定不承认，更别说胡相肯定会说不知情了。别给你全家老小招祸了……”徐府尹当然也想过举报，但还是风险太大了。

    所谓县官不如现管。对下头这些官员来说，胡丞相这位百官之长的威慑力，其实比朱老板也差不多少。

    “倒也是。”高府丞点点头，不否认这一点。“在朝局不明的情况下，确实不能开罪胡丞相。”

    “对吧，我们别无他法啊，老弟。”徐府尹苦着脸道。

    “不对，我们有办法。”高府丞故作沉思片刻，低声道：“可以也瞒着胡相，不着痕迹的抽身。”

    “哦，真的假的？”徐府尹赶忙催促道：“快快道来！”

    “其实令尹是当局者迷了。胡相又不是让你捞人，而是让你杀人，这俩差事可差得多了。”高府丞便循循善诱道：“捞人，你得把个活人交给他。杀人，恁还用给他个死人验尸么？”

    “当然不用。”徐府尹有些明白道：“告诉他们一声，人已经死人就行。”

    “所以，你就告诉他们一声就是了，干嘛要真杀人呢？”高府丞两手一摊道：“没必要那么实在吧？”

    “嘶……”徐府尹倒吸冷气，眼前一亮道：“是这个理儿。”

    说完却又苦恼的望了望前头的马车。“那这个人咋办呢？”

    “当然是哪来哪去。”高府丞淡淡道：“送回原处了。”

    (本章完)


------------

第六九七章 击晕疗法

    天高云淡南飞雁，长江秋色壮无边。

    然而徐铎却没有丝毫赏景的心情，只顾着倒肠子。“你是说，再把这位……送回刑部大牢？”

    “嗯。”高府丞点点头道：“物归原主，想必赵部堂不会拒绝。”

    “可是大牢里，还有一个呢。”徐铎犯愁道：“总不能都塞进去吧，那不闹笑话了么？”

    “是啊，不能有两个胡公子啊。”高府丞便问道：“令尹觉得哪个是真的？”

    “当然是外头这个了。”徐铎不假思索道：“这个要是假的，胡指挥费这事儿干啥？”

    “那大牢里就是个替罪羊了。”高府丞便笑道：“赵部堂知道了他能不慌吗？我把人给他送去，让他自己看着办。”

    “那咱们这边呢？”徐铎思考一下道：“就算胡相那边不用交差，咱们也得跟朝廷交差啊。”

    “恁才想起要跟朝廷交差啊？”高府丞无语道：“把刑部大牢的那个弄出来，不就得了？”

    “等等，你让我捋捋……”这事儿过于离谱，徐铎有点捋不清了。好一会儿才点头道：

    “成，你就看着办吧……”

    又眼含热泪的对高府丞道：“老高，这把要是平安过去了，我把最好的钓位让给伱。”

    “你少占我打好的窝就成。”高府丞没好气道。

    “那没问题。”徐府尹一口答应。“我还能给你抄鱼呢。”

    “这还差不多。”高府丞又幽幽说道：“不过做戏还得做全套，估计胡相的人，还在暗中盯着咱们呢。”

    ~~

    高府丞猜的一点没错，胡德根本不放心这些人，一直躲在远处，用楚王牌望远镜监视他们呢。

    胡德只见两人聊了很久，然后那高超高府丞拿着个葫芦离开队伍一会儿。

    再回来后，他便见高府丞把葫芦递给了手下的官差，又指了指那辆马车。

    那差役便拿着葫芦上了车，不一会儿下来。

    队伍继续前行片刻，镜头中便看到车厢晃动起来，继而押车的官兵慌张起来，那徐铎高超也下马赶过来，上车查看。

    少顷，只见徐高二人下车商议片刻，高府丞便跟着马车加速先行，不一会儿就离开了队伍。

    胡德轻吁口气，知道事情成了。

    “堂弟，永别了。”他便对着那消失的马车，小声道：“我会替你给咱爹养老送终的。”

    ~~

    单说那朝着京城疾驰的马车后头，高府丞依然与人并辔前行。

    只是对象从徐府尹换成了个差役打扮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身材瘦小、贼眉鼠眼，全身透着机灵劲，正是原丐帮副帮主、如今的武昌左卫千户舒来宝。

    他一早就扮成高超的跟班，混在队伍里了。而高超，是刘伯温的人……不然老刘也不会让老六，把人往应天府衙送。

    “人没事儿吧。”高超担心问道。其实他也心里没底，一步步都是听这年轻人的安排。

    “只是腹绞痛而已。”舒来宝却很有信心道：“死不了，最多拉一裤兜，比牵机散差远了。”

    “那不废话么……”高超翻翻白眼，问道：“下一步咋办？”

    “按计划行事，别的不用问。”舒来宝低声道：“前头那家，就是我们安排的医馆，待会儿把人送进去，大夫会单独给他治疗，你带人守在外头，别让他们闯进去。明天一早人就治好了，给你们带回去交差。”

    “好。”高超正求之不得呢，又有些不太放心的问道：“真不用跟赵翥打招呼，就能把人送回去？”

    “放心，我们是经过专业训练的。”舒来宝淡淡道。

    “唉，我实在是有些不放心。”高超不习惯他们这种玩刺激。

    “你要实在不放心，那你就不放心吧……”舒来宝不愧老六身边的人，废话文学已经很有功底了。

    高超知道他不耐烦了，于是两人不再说话。

    复又前行二里，人烟便稠密起来。

    江东门是南京进出长江航道的主门，漕粮货物人员云集，是以这一带十分繁华，店铺林立，百业兴盛，不亚于城内钟鼓楼、花市街这些商业街。

    高超的目光在招牌幌子中逡巡，很快锁定了那个写着‘协和医馆’的招牌。

    ‘鞋盒医馆，什么怪名字？’他腹诽一句，大声道：“就这家了，快把人送进去。”

    马车停在那医馆前，官差们七手八脚将腹痛成虾米的‘胡公子’抬下车。

    “我艹，臭死了……”店里学徒刚挂着笑脸迎出来，就被熏得戴上了痛苦面具。

    “快，把你们家最好的大夫喊来！”高府丞手下班头高声道：“误了应天府的差事，唯你们是问！”

    看在这些如狼似虎的官差份儿上，医官上下十分合作，东家亲自出来，引着差爷将患者抬进了诊室。又把医馆的大夫都叫来会诊。

    高府丞和手下一干闲杂人等，都被请到了诊室外……

    ~~

    待到诊室内没了外人，诊疗开始。

    只见几位大夫先把患者翻面儿，让他脸朝下。

    然后一个孔武有力的大夫气沉丹田，并掌如刀，一下劈在了患者脖子上。

    嘿，神了！

    刚才还疼得哭爹喊娘、不停挣扎的患者，瞬间就安静下来……

    外头提心吊胆的官差们听了，齐齐松了口气，纷纷拍马屁说，没想到府丞大人临时挑的这家驿馆，医术还真了得。手到病除啊这是！

    于是记下医馆的名字，准备家里有病人时，也带来这里看病。

    ~~

    那厢间，击晕疗法之后，大夫便推开诊室内的橱柜，打开一道暗门。将那胡公子抬到了隔壁房间。

    那间屋里头，除了几个前丐帮的兄弟，居然还有那倒夜香的老徐……

    老徐瑟缩蹲在地上，正在听前九江府丐帮帮主，马青书马百户训话。

    “你个要钱不要命的蠢货，还真谁的钱都敢赚？这回要不是我们，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是是是。”老徐使劲点头，愤懑骂道：“那帮生儿子没屁眼的王八蛋，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他们！”

    “合着你活着，就不打算报这个仇了？”马青书幽幽问道。

    “那可是堂堂相府，咱个倒大粪的有啥办法？”老徐郁闷道：“有办法咱肯定弄死他们！”

    “不，是有办法的。而且这办法，就像给你量身定做的。”马青书淡淡一笑。

    说来也巧，这时暗门打开，两个大夫抬着那胡公子便进来了。

    “这，这是？”老徐瞪大眼端详着来人。

    正好昨晚胡公子是昏迷的，现在还是昏迷的，倒方便他认人儿了。

    “妈哎，咋又来一个胡公子呢？这都第三个了！”老徐吓得一屁股坐地上。“变戏法呢这是？”

    (本章完)


------------

第六九八章 胡公子的奇幻漂流第二部

    “啥第三个？”马青书都听愣了。

    “牢里一个，俺送出去一个，这不又一个……”老徐扳着指头数算道。

    “哦，这个就是你送出去的。”马青书淡淡道。

    “吓？”老徐吓一跳道：“俺看着他们，都把人送上船了。”

    “我们又把他截下来了。”马青书便忍不住得意道：“怎么样，弔不弔？”

    “弔弔弔！”老徐疯狂点赞，恨不能刷个火箭。然后问道：“大人，刚才恁说俺有法子弄死他们，是让俺把胡公子送去官府报官么？”

    “不是。”马青书心说，这就是官府送来的。他沉声：“你怎么把他弄出来的，再怎么给他弄回去就行。”

    “这么简单……”老徐说着，又觉着没那么简单了。“不对，没法弄。我在牢里收夜香的时候，周牢头都盯着呢。他要是看见我又把人送回来，还不活劈了俺？”

    “不会的。你都想到会被灭口了，坏事做绝的周牢头能想不到？”马青书却摇头笑道：“今天一早，他下值后，就找借口告假跑路了。而且不光胡相的人，我们的人都没抓到他。”

    “还是牢头有本事。”老徐十分佩服。

    “不过他这一告假，正好我们人给他代班，”又听马青书道：“所以伱还是按时去收夜香就行。”

    “相府那边的人，不会发现俺吗？”老徐不放心的问道。

    “不会，他们已经不关注牢房那边了。”马青书随口解释道。

    老徐想想也是，人都被换出来了，里头那个傻子，还有什么好关注的？

    马青书没告诉他，其实是因为，殿下就是想让胡惟庸知道，他儿子又被送回牢里了……

    ~~

    于是当晚，胡公子又做了一个，跟昨晚一样的梦……

    梦里，他又被装进粪车里了。而且还是那种有味道的梦，还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浓烈恶臭……

    然后跟昨天一样，很快他就臭的恢复了知觉。

    就发现好消息和坏消息依旧。

    胡公子人都麻了，没完了是吧！我怎么说也是宰相公子，见天泡粪汤子算咋回事儿？

    他在粪桶里扑棱扑棱的动静，惊动了外头的人。那人将桶盖掀开条缝，低声对他道：“胡公子稍安勿躁，俺是奉你爹的命，来救你逃出生天的。”

    “哈哈哈……”胡天赐顾不上呼吸清新空气，整个人都懵逑了。他确定自己是第二次听到这人说的这话了。这是什么鬼？

    他奋力睁开眼，透过那条缝看到外头，还是跟上次一样漆黑一片。

    胡公子不由震惊道：“真的？”

    “那还有假？从刑部大牢把你偷出来，可是要掉脑袋的，谁会开这种玩笑？”那人一边推车，一边低声道。跟前次的台词一模一样。

    “为啥用这种法子？”胡公子不由自主的跟着重复起来，仿佛这样就能回到昨天，重来一般。

    如果真能重来，胡公子一定要告诉老黄，船别入江，往芦苇荡里钻……

    为了让这一丝幻想不要破灭，他配合着那推车的老汉，一直保持着同样的对白。

    直到那老汉再次把盖子盖上了。胡公子叕为自由而窒息了。

    那木桶因为要防漏，所以用料十分扎实，所有缝隙也都填塞的严严实实，密不透水，也不透气……

    盖子一盖上，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外头的声音一点传不进来，只有哗哗的粪水晃动声陪着他。

    所以胡公子不窒息才怪呢……

    而且这次他的抵抗力明显不如上次，渐渐的脑子都不清醒了，然后便昏迷过去。

    ~~

    等他再次醒来时，是因为整个人被重重掼在了地上。

    满眼金星，天旋地转间，胡公子发现自己回到了熟悉的牢房。

    ‘不是，怎么不光回到过去，还时间倒流了呢？’胡公子愣怔片刻，震惊的都顾不上满身的疼痛了。

    因为他看到另一个自己，被那徐老汉和牢子合力塞进了粪桶里。

    “那是我的桶……”胡公子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下子爬起来，喊叫着扑向那粪桶。“那是我待的地方！”

    说时迟那时快，那牢子飞起一记鞭腿，正中他的太阳穴上。

    胡公子直挺挺摔落在地，疼得他嗬嗬说不出话来。

    “你这贱种，终于承认自己是大便了！”牢子狠狠骂一声，砰地关上牢门。

    胡公子挣扎着匍匐向前，泪眼汪汪的看着老徐推着粪桶远去，使劲伸出手，想要把那粪桶抓回来……

    可自然是徒劳的，徐老汉连人带车很快消失了。

    胡公子趴在地上哭成了狗。

    “呜呜，这跟上回不一样啊。”

    “骗子，不是说来救我的么，怎么又把我送回来了……”

    “我不要在这儿，我要回桶里，呜呜，让我回桶里……”

    牢子一走，相邻牢房的狱友，全都被他吸引过来，扒着栅栏看着他。

    “这是咋了？”

    “这小子脑子坏掉了，直想往粪桶里钻。”

    “怪不得昨天一身臭，今天又臭一身呢……”犯人们纷纷掩鼻。

    连牢里犯人都被臭得受不了，你就想想他有多臭吧？

    “唉，别笑话他了，胡公子明天就要上刑场了，不正常很正常。”有老犯叹了口气道。

    胡天赐别的没听清，这一句听得清清楚楚。被蝎子蛰了蛋蛋似的，一下子弹起来，趴到栅栏边，大声问道：“你说谁明天就要上刑场？”

    “你啊，还能有谁？”众犯人道：“今晚我们还是吃窝头喝清汤，唯独你有酒有肉，还是一整只烧鸡呢。不是断头饭是什么？”

    “啊？我已经吃了断头饭？”胡天赐惊得下巴都掉地上了。

    “合着你不知道是啥饭啊？怪不得胃口那么好，连骨头嗦出包浆了……”犯人们笑道：“这样也好，好多人都吃不下断头饭，上路只能当个饿死鬼呢。”

    “呜呜，我没吃，不算……”胡天赐眼泪刷的就下来了。没想唯一一点福利，还是别人领的。

    “吵什么吵！”牢子听到动静，拎着训诫棒就过来了。

    犯人们赶紧瞬间躺倒装睡。

    只有胡天赐依然扒着栏杆，哭道：“我是胡天赐，我是真的胡天赐！”

    “对啊，也没人说你是假的呀。”牢子一边抽打他，一边没好气道：“你要是假的，我们还得掉脑袋呢！”

    “我，我……”胡天赐登时语塞，感觉对方的话好有道理，自己居然没法反驳。

    半晌才憋出一句：“我还没吃断头饭，你得再给我一份……”

    “呸，想得美！”牢子毫不客气的啐他一脸。

    ps.下一章，上午。

    (本章完)


------------

第六九九章 验明正身

    协和医馆。

    高府丞带着手下，像等媳妇生孩子一样，在诊室外焦急的候了一宿。

    其间，他手下官差数度不耐烦，想要冲进去一看究竟，都被高府丞以不能干扰治疗为由，给拦下来了。

    拂晓，吱呀一声，那间诊室紧闭了一宿房门，终于敞开了。

    东倒西歪、半睡半醒的官差们，赶紧冲出候诊室，去查看情况。

    高府丞擦擦嘴角的口水印子，问那店东道：“弄得怎么样？”

    “很成功。”店东朝他邪魅一笑，努努嘴角道：“大人进去看看吧。”

    高府丞挑开帘子，就见胡公子一脸安详的在病床上，呼吸平稳，睡得像个婴儿。

    “人已经没事了，等麻药劲儿过了，就会醒过来。”店东轻声道。

    “厉害。”高府丞端详着那张与胡公子不说一模一样，简直是别无二致的脸，不禁赞叹连连，大人物就是玩的花。他们这些小角色都没法想象。

    ~~

    高府丞自带着被换出来的‘胡公子’回去交差，不必再提。

    单说被换回牢里去的那位胡公子，今日便是他上路的大日子。

    有人问咋这么巧，其实一点也不巧，一切都是被安排的。

    因为朱老板办事向来十分高效，今年的秋决名单，一早就挑完红勾勾了。

    但刽子手人数有限，且每天只有午时三刻才能行刑，还必须是大晴天，赶上刮风下雨、阴天多云还不能开刀。

    据说，这是为了杀人时天地间阳气最重，这样死刑犯的怨魂也会如沸汤泼雪，即刻消散。

    连鬼都做不成，自然也就没法‘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了……

    只是这样一来，行刑就需要排期了。所以皇帝只是决定秋后处决，但具体什么时候杀，还是由刑部决定的。只要在立冬之前斩首完毕就可以。

    赵部堂那边一直拖着胡天赐的死刑排期，等着胡相把人救出去。

    待胡公子一换人，他又立即安排行刑，赶紧宰了白鸭，以免夜长梦多。

    所以胡天赐前脚离开大牢，赵部堂后脚就把刑期定为明日。

    可谁又能想到胡汉三他又回来了……

    因为倒夜香都是在四更，所以胡公子没耽误上路，只是没吃着自己的断头饭，让他很遗憾。

    好在没遗憾多久，就有刑部的官员，在一众吏员、官差的簇拥下，浩浩荡荡来大牢找他了。

    虽然行刑在午时三刻，但朱老板的官员都是很敬业的，不到五更天就会前来验明正身，这样不耽误上朝。

    由于今日要上刑场的是宰相公子，皇上亲自下旨处死的钦犯，为表示郑重，刑部尚书赵翥亲自前来验明正身。都察院也派御史来现场监督。

    比起上次跟胡惟庸见面时，这位刑部尚书气色极差，不仅有了黑眼圈，两眼还满是血丝。

    这副尊容倒把陪他前来的侍郎开济惊到了。

    “部堂这是一宿没合眼吗？”

    “是啊，一直忙到三更半夜，想到四更又得来大牢，干脆就没合眼。”赵翥打个哈欠，当然不会说自己是因为心理压力太大，一闭眼就做很噩很噩的噩梦。

    好在一进大牢，被里面上头的气味一熏，赵部堂一下就不困了。

    “部堂，这边请。”牢子引导着赵部堂一行，往大牢深处走去。

    “咦，冯牢头呢？”赵翥看到牢子面生，不是自己前些天找去密谋的那个。

    “哦，我们牢头大爷没了，回乡下奔丧去了。”牢子忙卑声道。

    “这么巧……”赵翥不禁皱眉。

    “就是，这么重要的钦犯关这里，他还敢请假，我看是不想干了！”众吏员纷纷附和。

    只有牢子明白赵部堂这句话什么意思，可他只能装着不明白，反而把头低得更低了。

    ~~

    一行人来到关押胡公子的单间外。

    “这么臭？”众官吏纷纷掩鼻，本来以为牢房中就够臭的了，没想到臭中还有臭中臭……简直就他么是个粪坑。

    “你们也稍微讲究一下啊。”开侍郎不开心道。

    “这人脑子坏掉了。”牢子无奈道：“昨晚非往粪桶里钻，拉都拉不住……”

    “这样啊……”众官吏暗叹，心说堂堂宰相公子，沦落到这般田地，受不了刺激也是正常。

    赵部堂更是感到安心，傻就对了。

    牢子打开牢门，便有几个官差进去，只见胡公子睡在稻草上，嘴里含着狗尿苔，含含糊糊说梦话道：“那是我的，还我断头饭……”

    ‘好家伙，莫非真成了个傻子？’众人心说。

    “起来，起来了。”官差忍着恶心，用脚尖把他踢起来。

    胡天赐本来就没睡实，睁眼就见牢房内外站满了人。

    他知道上路的时间到了，登时吓得缩到牢房一角，瑟瑟发抖道：“你们别过来，伱们知道我是谁么？”

    “说说吧，你是谁？”负责验明正身的书办，便舔了舔笔尖，准备填写文书。

    “我叫胡天赐，我爹胡惟庸。”

    “好，姓胡名天赐，父亲胡惟庸。”书办一边写一边问道：“你娘的……姓氏呢？”

    “李氏……你问我娘干啥？”胡天赐懵逑。

    “验明正身啊，需要填写本人，父母，祖父母，三代姓名。”书办道：“我们是很严谨的。”

    “不是，我不是让你填表，我是告诉你——我是真的胡天赐，我爹真是胡惟庸啊！”胡天赐急忙道。

    “又来了……”牢子小声嘀咕道：“就不会说别的。”

    “对啊，你是真的胡天赐就对了，要是假的还麻烦了呢。”书办说着努努嘴，四名官差便忍着臭上前，将他臭气熏天的衣裳扒了个一干二净。

    然后将光猪似的胡公子，呈‘太’字型按在地上。

    这不是为了羞辱他，而是验明正身的重要步骤，目的就是为了防止偷梁换柱，以假乱真。

    因为死囚被捕后，大都被酷刑折磨的不成人形，而且牢里肮脏不堪。待到罪犯行刑时，已是蓬头垢面，面目全非了。单靠面容很难确定他们的身份。

    所以还要对比身体上的特征，来验明正身。

    毕竟宰白鸭有悠久的历史，朝廷也不可能不进行针对性预防。只是不管多严格的规定，最终都要由人落实。

    而人，是可以放水的。

    比如这负责验身的书办，前日便被部堂叫去，告诉他届时睁一眼闭一眼，千万不要太较真，节外生枝的结果就是自挂东南枝……

    书办便打量着胡公子的身体特征，比对进来时做的记录，本打算含糊过去。

    谁知一比对，居然都能对得上……

    “左腋下三分，铜钱大小胎记一枚，吻合。”

    “右卵蛋缺一，吻合。”

    “左耳前下，黄豆大生毛黑痣一，吻合。”书办一边对比一边唱，一边暗暗震撼一百年。

    这胡相就是严谨啊，弄来的白鸭都这么完美。所有体征都伪造的严丝合缝，完全就是一模一样好么！

    要不是部堂提前打招呼，自己这个干了二十年的老吏，肯定都分不出真假来。

    (本章完)


------------

第七零零章 玩我是吧？！

    “验明正身，系待决死囚胡天赐无误。”待刑部照磨所老书办确认无误，签字画押后，照磨高唱一声，也签下自己的名字。

    “……”赵翥和监督的御史都松了口气，这关没有横生枝节，后面就顺理成章了。

    一名主事呈上罪由牌，赵部堂便亲自提笔写了。

    那胡公子尤自杀猪似的撕心裂肺道：“我是真的，你们弄错了，快去告诉我爹，他儿子要死了！”

    “把他嘴堵上。”那御史沉声道。

    便有差役从地上抓了把稻草，塞到胡公子口中，他登时只能呜呜呜了……

    赵部堂微微皱眉，奇怪这傻子怎么忽的不傻了？

    不过他也没有阻止，都这节骨眼上了，横生枝节是要死很多很多人的。首当其冲的就是他全家老小……肯定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所以赵部堂也不多想了，刷刷刷写完罪由牌，便转身离开了大牢。

    看都没再看那满脸绝望的胡公子一眼。

    ~~

    早朝时，赵翥出班向皇上禀报。

    “钦犯胡天赐，定于今日处决！”

    此言一出，百官忍不住纷纷望向胡丞相，只见他面色苍白，手攥着竹杖，纹丝不动。

    唉，洪武朝的事，真是离谱。

    便有狗腿……哦不，言官出班谏言道：

    “启奏皇上，宰相在朝，处决其子，相体何存？国体何存？臣俯请皇上，念在胡相为国操劳一生，有大功于社稷的份上，法外开恩，稍宥其子之罪吧！”

    “是啊皇上，君子泽被后人。胡相虽无免死铁券，功劳却不逊色诸位公侯。他是老来得子，膝下仅此一儿，皇上怎忍心看功臣绝后？俯请皇上开恩，为胡相留个后吧……”

    “请皇上给胡相留个后吧……”

    “留个后吧……”大臣们纷纷出班跪请。

    “妈的，说的好像咱能给胡相生孩子似的……”朱元璋面无表情看着这些越来越熟练逼宫的文武，没好气的骂一句，一旁板着脸的太子竟忍不住噗嗤了一声。

    他可是经过专业训练的，但实在忍不住了。

    群臣也面面相觑，本来气氛还挺悲壮的，让皇上这一搞，味儿都不对了。

    “胡惟庸，大家都给你求情，咱觉得他们说的，也不无道理。”朱元璋又看向憔悴不堪的胡惟庸，放缓语气道：“你怎么想，伱要是也求咱放你那小畜生一马，咱也未尝不会考虑。”

    “皇上仁慈啊……”众文武大喜过望，齐刷刷望向胡惟庸。他们其实都没抱什么希望的，朱老板要杀人，是他们能求得动的么？

    他们这番惺惺作态，更多是做给胡惟庸看的。这种为上司求情的行为，可是能上大分的呢。

    谁承想竟然有门儿，真尼玛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胡惟庸也满脸震惊的仰头看着皇帝。他服侍皇帝这么多年，对朱老板的脾气十分了解。那绝对是嫉恶如仇、王法无情的典范。

    他永远也忘不了自己的本家胡大海。那位当初与徐达并列的统帅，为朱元璋镇守浙东，身系半壁江山。不夸张的说，当年胡大海一旦造反，朱老板的政权很可能会垮台。

    但就这样要害的人物，其长子胡三舍在婺州违背禁令酿酒，论罪当死。很多人都劝告朱元璋不要杀他，以避免胡大海兵变。

    朱老板却说：‘宁可让胡大海造反，也不能让我的军令无法推行。’最后，亲手处死了胡三舍……

    打那之后，他就从没奢望过，朱老板能法外开恩。

    所以胡天赐事发后，胡惟庸压根就没想过，向皇上求情这一招……

    可万万没想到，皇上居然就松口了。

    胡惟庸脑瓜子嗡嗡的，不知道到底是自己面子大，还是虎老了不咬人？亦或只在试探自己？

    但他心里却没有丝毫的欢喜，只有满腔的悔恨与悲痛。

    百感千愁化作四个字——玩我是吧？！

    ‘我已经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这恩典哪里还是恩典？最残酷的惩罚还差不多！’胡惟庸愤懑的胸口都快炸来了，悔恨万分之下，他终于忍不住问朱老板道：

    ‘皇上，恁要是有心开恩，为啥不早说？！’

    朱老板微微一笑很倾城道：“你也没求过咱呀……”

    “这……那是因为，没奢望过啊……”胡惟庸心塞的不要不要，这他么是什么剧情啊？关汉卿看了都得点赞，窦娥见了都要说妾身还不算倒霉！

    “现在说，也不晚啊！”“快谢恩吧，胡相。”众官员还在一个劲儿的催促胡惟庸，不赶紧磕头谢恩，生生世世愿为牛马，还在这儿纠缠皇上开恩早晚干啥？

    ‘晚了，太晚了……’胡惟庸却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能在那里一遍又一遍的日老天爷的大爷。

    “怎么，胡相不愿意开这个口？”朱元璋可不是个有耐性的人，脸色便不好看了。“还得咱求你不成？”

    “胡相，胡相……”百官着急的小声催促。

    “皇上隆恩微臣心领了，”却听胡惟庸顿了好一下，方哽咽道：“身为儿子的父亲，臣自然千肯万肯，求之不得能让他活。”

    说着他却话锋一转道：“然则臣身为一国宰相，百官之师，却深知千里之堤毁于一穴的道理。任你国法无情、官法如炉，此例一开，都会导致法度松弛的。从此人人心怀侥幸，求情托请之风渐起，皇上十年来的严刑峻法，才建立起的纲纪法度，必将毁于一旦啊。”

    说着他深吸口气，拱手沉声道：“臣胡惟庸，请皇上斩子天赐，以正国法、肃纲纪、儆效尤！如果能让一二权贵知道王法难犯、犯之必死，也算孽子死的有点价值了……”

    奉天门广场上一片死寂，大臣们目瞪口呆的看着胡相，心说这是吃错什么药了？这时候玩什么大义灭亲？再说胡相也不像这样的人啊……

    是中风后遗症么？

    “听听，都好好听听。这就是为啥，胡相儿子犯了死罪，咱还用他当宰相的原因！”朱元璋却龙颜大悦道：

    “因为在大是大非面前，他总是禁得起考验！”

    (本章完)


------------

第七零一章 再生一个吧，胡相！

    奉天门广场上。

    “臣万分惭愧，臣教子无方，已经让皇上和朝廷很丢脸了，臣怎能让皇上和朝廷继续丢脸呢？”面对皇帝的夸奖，胡惟庸叹息道。

    “是，你之前确实给咱丢脸了，咱也恨不得撤了你的宰相！”朱元璋高兴的起身道：

    “但今天，你洗刷了自己的耻辱，给咱大大长了脸。古来贤相也没几个能做到大义灭亲的。

    “这样吧，伱去监斩吧。送你儿子最后一程。”朱元璋又体贴的对胡惟庸道：

    “得让天下人知道知道，胡相的大公无私、高风亮节啊！”

    “……”胡惟庸瞳孔一缩，点头应下道：“遵旨。”

    朱老板走下金台帷幄，又亲切的拍着胡惟庸的肩膀，安慰道：

    “去了告诉那小子，做错了事不要紧，拿命抵上就是了。他害死人家四口，自己只出一条狗命，其实还是赚到了。”

    “……”胡惟庸心说，皇上真是计算大师啊，没想到账还可以这么算。

    好在他人都麻了，听了也没啥感觉。只木然点头道：“皇上说的是。”

    “对吧。”见他也赞同，朱元璋愈发来劲道：

    “告诉他，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没什么大不了，下辈子好好做人吧……要是还能做人的话。”

    “……”胡惟庸嘴角抽动一下，他现在想啐朱老板一脸。尼玛这是人话么？我儿子这辈子被他爹杀了还不够，下辈子还要当畜生么？

    当然，打死他也不敢……

    朱老板最后叹了口气，用老朋友的口吻安慰他道：

    “惟庸啊，你要想开些。不是说胡天赐死了，你就会无后的。有道是天无绝人之路，只要多干苦干实干，儿子总会有的。你跟咱同岁，比咱还小俩月呢，咱马上又要当爹了。你虽然能力肯定比不了咱，但只是生个儿子而已，挤一挤总会有的。回去抓紧再生一个吧……”

    “臣，遵旨……”胡惟庸愣是被朱老板的地狱笑话，暂时缓解了他因为杀子导致的精神内耗。

    不过今天这种内耗，没有后悔药是治不好的……

    ~~

    奉天门广场上，秋风肃杀。

    皇帝与宰相联袂上演的这出活剧，把满朝的文武都看傻了。

    朱老板太阳打西边出来，决定赦胡丞相儿子一次。

    胡丞相居然十动然拒。

    皇上一高兴，居然把父亲给儿子监斩，当成奖赏给到胡相。

    胡相还答应了……

    然后皇上又劝胡相再生一个。

    胡相又答应了……

    难道这就是新时代的君臣关系么？别的不论，先突出一个抽象？

    那我们以后怎么办？一个赛一个的抽象？

    群臣直到散朝，脑瓜子还嗡嗡的，且得回去捋一阵子才能搞明白了……

    其实还有个简单的办法，就是问一问他们身前的胡相。

    然而此时的胡惟庸，全身都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气息，没人敢凑过去跟他套近乎。

    胡惟庸便拄着杖，受伤独狼般默不作声走出午门。

    “叔父。”胡德赶紧迎上来扶住他的手，只觉像握住了一块冰，冻得他不由自主想撒手。“这是咋了？”

    胡惟庸冷冷瞥他一眼，那种彻骨的寒意，差点把他冻僵了。

    胡德刚想问怎么了，却啪的一声，面门吃了胡惟庸重重一杖。

    疼得他眼冒金星，整个人都懵逑了。

    “孽畜，为什么不拦着老夫！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胡惟庸低吼一声，也不上他的驴车了，就这么拄着杖往前走。

    胡德愣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叔父说的啥意思，不禁委屈巴巴道：

    “我，我敢拦着么？”

    好吧，其实他也不想拦……

    此时，一位穿着海蓝色衮龙袍，笑容可掬的庞大青年正好经过，看到他脸上那道斜斜的红印子，不由吹了个流里流气的唿哨道：

    “呦，禁止车辆长时间停放……”

    “看大门的也欺负……”胡德听不懂这个梗，以为是官差要撵自己走。依然被气得满脸通红，都红得显不出那道印了。

    可看清来人之后，他赶紧硬生生止住骂，讪讪一笑，捂着脸赶着车，闪人了。

    惹不起，惹不起。这个看大门的惹不起……

    ~~

    按说在京的亲王，都要上早朝，学习朝仪朝政的。

    但惹不起的朱老六，没有上早朝的习惯。他么时间太早了，根本起不来好么？

    再说就算起得来，去奉天门广场前一杵半天，夏天晒死，冬天冻死，他能吃得了那苦吗？

    所以老六以国子学有早课为由，从来不上早朝的。幸好当初宋讷也获准不用上早朝，老六因循一下，也无伤大雅。

    只是人家宋讷是真有早课，他最多就晨练一下，还是举丫头片子那种。

    老六今天闰年不闰月的上了回朝，就是为了近距离现场欣赏胡相的反应。

    不过他也没想到，这出戏居然会这么精彩……

    父皇今日的表现，如此出人意表。让他不得不猜测，老贼肯定是知道些什么的。

    因为他至今尚未知道，乾清宫东墙下，那另外两口大铁柜子里，到底锁着哪些人的监视记录。

    看着胡德落荒而去的背影，老六不由哈哈大笑。

    曹国公走过来，凑趣笑道：“殿下何故发笑？”

    “我笑那诸葛无谋，周瑜少智……”老六见是正牌大表哥，嘿嘿一笑道：“表哥，我笑那人，好笑一条狗。”

    “胡德么？”李文忠双手揣在大袖中，用跟步伐相仿的语速，慢条斯理道：“他是胡惟庸的侄子，胡相当年子嗣艰难，就过继了他大哥的儿子。”

    顿一下，曹国公八卦道：“后来，胡相终究还是捣鼓出了个亲的来，胡德就又从养子变回了侄子。”

    “其实胡德各方面都比胡天赐强多了，这些年着实为胡相鞍前马后立了不少功劳。说他像条狗也没毛病。”然后李文忠轻笑一声道：

    “现在胡天赐要被砍头了，胡德说不定又有给胡相当儿子的机会呢。”

    “给胡惟庸当儿子有什么好的？”老六淡淡道：“好比至正二十七年加入元军一样。”

    “哦……”李文忠愣一下才听明白他什么意思，不由哈哈大笑道：“说的没错……可人这一生啊，不就是一直在追求，自己得不到的东西么？”

    ps.下一更，上午。

    (本章完)


------------

第七零二章 上法场

    “是啊，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老六笑着点点头道：“拥有的越多的人，就越容易钻这个牛角尖。说白了——就是惯的。给这种人治病很简单，就是把他习以为常的那些夺走，他就知道，自己原本拥有的，其实可能更珍贵。”

    “殿下说的好有道理。”李文忠闻言神情一动，抱拳道：“真是醍醐灌顶啊。”

    “表哥还挺有诗人气质么。”老六笑眯眯的看一眼李文忠，心说表哥居然跟胡德有共鸣。估计当年老贼也是这样对他这班义子的……

    再想想那位素未谋面的堂兄朱文正，绝对错不了。

    “就我个老粗丘八，还诗人气质？”李文忠哈哈大笑道：“杀人气质还差不多。走，我们看杀头去。”

    “对对，还是杀头更有意思。”老六深以为然道：“尤其是老子杀儿子，等闲可是看不到的。”

    “同去同去。”曹国公说着，压低声音好奇问道：“殿下，恁说胡惟庸为啥不要恁父皇开恩呐？他可不是个要脸的主……”

    “我天天在山里，我哪知道？”朱桢淡淡道，想从自己这里打探风声的太多了，就是亲表哥，他也不敢乱讲的。

    ~~

    那厢间，刑部大牢。

    胡公子已经被差役们洗刷捆扎起，又将胶水刷了头发，绾个鹅梨角儿，插上一朵红绫子纸花，驱至青面圣者神案前，按着脑袋磕了头。

    主事又上了香，然后给胡公子端了碗永别酒。

    “你不许再胡说八道。”主事看着他道。

    “……”胡公子忙使劲点头。

    主事也点点头，手下人这才给胡公子把嘴里的稻草拔了，将酒碗怼到他嘴边。

    胡公子被捅了半天喉咙，嗓子早就冒烟了，迫不及待贴上嘴，咕嘟嘟喝完一碗。这才长出口气道：“还有断头饭来一份……”

    “吓，你这杀材，昨晚不是吃过长休饭了吗？”一个老差役骂道：“死性，临上路还想再骗一顿？！”

    “昨晚那真不是我，我真没吃……”胡公子已经没了火气，委屈巴巴道。

    “又放屁，把他嘴堵上！”那主事大怒，老差役忙抄起供桌上的脏抹布，就给胡公子又堵上了。

    然后将他掉转身来戴上枷，上了脚镣，啪啪贴上两道刑部封条。

    “好了，上路吧。”老差役高唱一声：“莫回头，今生罪孽今生了，来生定能活到老……”

    狱卒们便将胡公子推搡出牢门，送上囚车。

    囚车旁，居然候着几百名全副武装的官兵。押着囚车，浩浩荡荡出了刑部大牢，又出了贯城。

    一出贯城，刑部的差役便打起了旗号敲起了锣，开道是一方面，还能吸引市民前来围观。

    其实今天根本不用招呼，京城百姓也不知道从哪听来的消息，都知道今天是胡公子上路的好日子。

    谁不想亲眼看看横行南京的胡公子押赴刑场？

    为了能凑这个热闹，南京市民起的比上朝官还早，拿着早饭，扶老携幼到去刑场的必经之路上候着。

    从贯门到太平门，从太平门到三山街，九里的长街上，密密麻麻都是人，少说十万八万……

    八百官兵如临大敌，都被老百姓的热情吓到了。

    胡公子这才知道，干嘛要用这么多兵护送自己。心中不禁有些得意，看来本公子名声还是响亮的。

    看着老百姓都挎篮提筐的，他不禁暗道，莫不是给本公子送行的酒食？

    这念头还没闪过，他就被飞来的狗屎橛子击中了脑门。

    紧接着，更多的狗屎、人便、羊屎蛋子，从四面八方飞来，冰雹般砸向囚车。

    几乎是瞬间，就把刚洗刷干净的胡公子，又涂了个满脸满身。

    这帮刁民篮子筐子里装得居然是各种便便……

    最过分的是，还有用猪尿泡装的稀粑粑……为了能表达一下对胡公子的真情实感，老百姓也真是拼了。

    押送的官兵和官差们也被殃及池鱼，前者还好些，可以举起盾牌挡一挡‘枪林弹雨’，后者就只能抱头硬捱着了。

    一开始有人还想吆喝百姓，可一张嘴，吃了个冬枣大小的粑粑……于是全都老实了，尽量躲远一点，抱着头，这会儿也只能顾头不顾腚了。

    这还是负责的开侍郎经验丰富，让跟其他犯人错开，单独出发。不然非彻底乱套不可。

    最遭罪的是，刑部大牢在南京城北门外，而杀人的三山街在城南夫子庙一带，队伍要穿过整个京城，要不怎么叫游街示众呢。

    等队伍终于到了街口时，囚车少说重了三五百斤，拉车的驽马都打着响鼻直骂娘……

    ~~

    与三山街仅一街之隔，便是原来的燕王府。

    虽然现在燕王府的牌匾摘了，但还没人敢把他们一家撵出去。

    老六跟老四搭个梯子爬到银安殿顶上，不用望远镜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其实老六本打算去看现场的，但想到四哥还搁家里不能出门了。便按捺不住舔狗之魂……哦不，兄弟之情，丢下大表哥，跑来找四哥。

    哥俩便靠在殿脊上，一边喝酒，一边啧啧有声的说着风凉话。

    “呵，这囚车，简直是祖传的代码——屎山啊。”老六笑道。

    “哈哈哈。”老四已经习惯了听不懂他的俏皮话，却不影响心情舒畅道：“还是你有先见之明，要是跟大表哥去现场，还不得让内味儿熏死？”

    “我当然有先见之明了，胡公子今天上路的消息，还是我让人帮着散布出去的。”老六笑道：“给四哥出口恶气。”

    “哈哈哈，好兄弟。”朱棣跟他一碰杯，重重点头道：“痛快，痛快！”

    “要是能把胡惟庸一起押送法场，就更好了！”干杯之后，他一抹嘴，不无遗憾的唏嘘道。

    这几个月他被胡惟庸害得足不出户，憋了一肚子的怨气。“恨不能把那老东西生吞活剥了！”

    “唉，四哥，咱们是体面人，要细嚼慢咽。”老六却笑眯眯道：“不比生吞活剥有意思？”

    “倒也是。”老四看一眼老六，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便不复多言。

    ps.抱歉诸位，家里有个亲戚走丢了，得赶紧赶过去。明天更新不知道咋样，会提前报告的。

    (本章完)


------------

回来了，正常更新哈，不过得晚点儿。

走丢的是亲戚家里的老人，别瞎联想。老人年纪大了，糊涂了，走丢了一夜，好在昨晚最后在个工地找回来了，万幸无甚大碍。

    亲戚家发生这种大事，肯定不能不闻不问，得第一时间过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虽然也没帮上忙，昨天下午去，晚上回，开了好几个小时车，回来就累瘫了。一觉睡到七点才起来，赶紧写……

    以上。
------------

第七零三章 没声音，再好的戏也出不来

    南唐和南宋时期，三山街是御街通道。其东北角的承恩寺周围，百货杂陈，且有游艺杂耍，甚为热闹。到了国朝，朱老板在城内设立大小市多处，三山街市居首位。

    把法场设在这种最繁华的闹市口，却也不是朱老板首创，而是历代皇帝共同的选择，因为这样可以最大程度上起到杀一儆百的作用。但其实，对娱乐匮乏的老百姓来说，主要还是可以来点刺激的瞧瞧。

    这会儿午时已过，万里无云，大太阳高悬在头顶，三山街口乌压压全是人，兴致勃勃看着扎起的行刑台上，并列跪了一排的待决死囚。

    “哪个是胡公子？”

    “当间那个，没看到他脖子后面亡命牌上，写着‘杀人犯胡天赐’么？”

    “他不是亲自动手的吧，也叫杀人犯？”

    “懂什么叫‘诸恶以造意为首’么？那些打手都是他指使的，当然要算在他头上。”

    “哈哈，这就对了，他那些恶奴干的坏事，可不都得算在他头上！”

    “真是太好了，不过他爹就没责任吗？”

    “嘘，小声点儿，胡相就在台上呢……”

    “吓，他也要砍头？”好多老百姓高兴坏了。

    “不是，哪有那好事儿，他在监斩台……”

    “好家伙，这也够攒劲的。”老百姓听了难免失望，但乐子人们可就兴奋了。

    这种父亲下令斩首儿子的戏码，可是一辈子都看不上一回的！这不比看宰相杀头还过瘾？

    ~~

    正对着刑台的监斩台上。

    胡相幸好听不到老百姓幸灾乐祸的议论声，不然非得再气中风了不可。

    虽然胡天赐在对面百步外，拼命的摇头晃脑，想要引起他的注意力。

    但他微闭双目，看都不看那‘假货’一眼，睹物尚会思人，何况看到一个跟儿子一模一样的人了。

    这也是他不肯接受朱老板恩典的原因。

    而且这么珍贵的恩典，怎么用在假货上头？他当然要这假货给自己儿子陪葬，顺便在皇帝面前狠狠刷一波好感，把摇摇欲坠的相位稳固住了。

    虽然昨天才经历了丧子之痛，但胡相还是冷静的做出了一举三得的最优解。要不是刚死了儿子心情不佳，他高低得给自己点个赞。

    他相信，如今再也没有任何事，会影响到自己的心境了。

    现在他只盼着赶紧完事儿，回家睡觉，别让自己在这里现眼了。

    ~~

    不远处的大殿顶上，老四透过望远镜，看到好像要在正午阳光下睡着的胡丞相。

    “奇怪，胡相是不是太淡定了点儿？”他不禁有些失望道：“就跟要杀的不是他儿子似的？”

    说着他拧眉猜测道：“不会是宰了白鸭吧？”

    “怎么可能呢，绝对如假包换的胡天赐！”老六笑道：“四哥要对大明的法司有信心。”

    “有信心才怪呢……”老四不屑道：“六部就是中书省的六条狗。”

    “哈哈哈，四哥成见了。”老六笑道：“其实原因很简单，胡公子的嘴被堵着呢。没听过那句话么……没声音，再好的戏也出不来。”

    “我还真没听过。”老四道。

    “那我就让你听听。”老六便朝下头喊了一声：“给胡公子把嘴里的东西拔了。”

    下面的邓铎便飞奔出去。

    ~~

    午时二刻，行刑台上开始有动静了。

    “开始了开始！”等的不耐烦的市民们，兴奋的睁大了眼睛。

    便见一个红衣红帽、坦胸露乳刽子手，举起鬼头刀，一刀斩下了……一只大公鸡的头。

    然后所有主刀的刽子手，都把脸涂满鸡血。这叫在开斩前破煞，目的是镇住可能的冤魂。

    另一边，监刑官吏也最后一次核实死囚的身份，待确认无误后，今日的监刑官，当朝丞相胡惟庸，便毫不犹豫从签筒中抽出火签，丢到地上。

    这代表所有程序全部走完，可以正式开刀问斩了。

    当然，还要等日晷上的晷针投影，与标着午时三刻的那道红杠杠重合。

    午时三刻一到，除非皇帝喊停，否则任何人都不能阻止行刑了……

    担任临刑官的开侍郎接过签子，转身高声道：“准备行刑！”

    同样红衣红裤红帽子的刽子手徒弟们，便将插在犯人脖子后头的亡命牌拔下，扔到他们面前。而且要让那大大‘斩’字朝上，绝对不能扔反了。

    就这一手，徒弟就得练一年。

    然后徒弟们抓住犯人的头发，便往砧台上按，露出死囚的脖颈，等待师父那一刀。

    谁知在这过程中，出了点小意外。可能是按胡公子的那徒弟下手有点重，把胡天赐的脸整个拍在了砧台上。

    结果把他嘴里的抹布给震了下来。这下乐子可大了……

    胡公子刚才一见到他爹，整个人都癫儿了。但苦于嘴巴被塞住了，只能疯狂的摇头摆尾，指望救命稻草能发现，自己是真的胡天赐。

    可胡惟庸看都不看他一眼，他再折腾都是徒劳的。

    这下终于解除了封印，他第一时间便撕心裂肺的喊道：

    “爹啊，我是天赐啊！救命啊，爹！”

    台下百姓闻言大喜，对么，这才是该有的戏码！哭，使劲哭，哭着喊着叫爸爸吧！

    监刑台上的胡丞相却如遭雷击，这声音他太熟悉了，早已牢牢印在了他灵魂深处。

    他不由自主一下站起来，死死盯着那‘西贝货’，瞬间脸色数变。

    旁边陪坐的刑部尚书赵翥，侍郎开济等人，赶忙跟着站起来，大气不敢喘。

    “爹，我真的是天赐啊，我没被换出去……”见胡惟庸终于有了反应，胡天赐愈发激动的大叫起来：

    “不，我是被换出去了，可又不知咋回事儿，我又被换回来了！”

    那边胡惟庸还没说话，赵部堂先被吓尿了，这尼玛是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说的么？！

    也顾不上胡惟庸怎么想了，他赶紧急声大喝道：“快，把他嘴堵上！”

    “爹，我艹……”胡天赐话还没说完，嘴巴就又被塞住了。

    台下却已经哄的一声炸开了锅，市民们互相问道：“听到胡公子说什么了吗？”

    “我没听错吧，好像说什么被换出去，又被换回来了……”

    “就是这么说的。”

    市民们激动的议论纷纷，乐子人们这下彻底赢麻了。

    (本章完)


------------

第七零四章 永别了，胡公子

    监斩台上下，所有人都望向胡惟庸，想听听他怎么说。

    “胡相……”赵翥用乞求的眼神看着胡惟庸，求他不要再节外生枝了。

    都这时候了，再节外生枝，非但救不了胡天赐，反而会把所有人，还有所有人的全家都搭进去。真会血流成河的……

    胡惟庸手扶着桌子，嘴唇翕动着，脸色先是煞白煞白，接着变得蜡黄蜡黄，最后变成诡异的紫色。

    他的眼神也同样急剧的变化着，从震惊，到难以置信，继而有些明悟，最后变成了彻骨的悲痛……

    就在这时，日晷的晷针投影，完全与晷盘上那道红杠杠重合了。

    “午时三刻已到！”负责报时的官员拖着唱腔，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安静。

    刽子手们高高举起了鬼头刀，等候临刑官的最后命令。

    开济却看向胡惟庸。

    胡天赐拼命抻着脖子，也满眼乞求的望着胡惟庸。

    胡惟庸却没有说话，只是别过头去，摆了摆手。

    “行刑！”开济便不再犹豫，高声下令。

    刽子手们猛地一刀砍下，一道道鲜血喷涌而出，一颗颗人头滚滚落地。

    其中就有胡天赐那颗死不瞑目的脑袋……

    刽子手徒弟赶紧捡起人头，装进木匣中，用黑绸包了，捧着跑到监斩台上，交给胡惟庸。

    这是宰相公子才有的待遇。别的死囚也会被刽子手收起脑袋，但家人想要回去，非得孝敬一笔不菲的人事，才能收到全尸的。

    手攥着开济交还的火签，胡惟庸始终不敢看那人头一眼。

    此刻他心如刀割，老泪纵横，比早朝时还要强烈十倍的悔恨、愧疚与痛苦，疯狂啃噬着他的心……

    他本以为，经历过昨日的杀子之痛，这世上不会有再有什么事情，能让自己感到悲痛了。

    没想到，第二天他就知道自己错了。原来比杀子之痛更痛苦的，是杀两遍子……

    苍天啊，你玩儿死老夫得了。

    他身体一摇晃，终于一口老血喷出……

    “胡相。”赵翥赶紧扶着他。

    胡惟庸摆摆手，含糊的说了句什么‘你干的好事’之类……

    赵翥没听清，或者装着没听清。

    “别碰我……”胡惟庸用冰冷的目光，瞥一眼赵翥。

    赵翥像被蝎子蛰了一下，赶紧松开手。

    胡惟庸失去助力，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胡相……”赵翥想扶又不敢扶。

    谁知胡惟庸竟从心底升腾起一股强大的邪火，支撑着他扶住桌子，虽摇摇欲坠，却始终屹立不倒。

    少顷，胡惟庸稳定住身形，拄着拐杖，提着儿子的人头，一步步走下台去。

    台下，脸上一道斜杠的胡德赶紧迎上来，想要把胡惟庸手里的匣子接过来。

    却被胡惟庸重重一杖，又给他来了道反斜杠，凑成了个大叉号。

    胡德这次被打的鼻血长流，捂着鼻子茫然无措的看着他。

    “不要让老夫再见到你。”胡惟庸冷冷丢下一句，径直上车去了。

    丞相都是有护卫的，倒不用担心没人给他驾车。

    老百姓也看完热闹，心满意足的朝四面八方散去，好多人还在意犹未尽的讨论着胡公子最后的那句遗言——‘爹，我艹……’。

    不是，是前头那句‘我是被换出去了，可又不知咋回事儿，我又被换回来了！’

    热衷八卦的南京市民们，兴致勃勃就此展开了讨论。

    有人说，这是胡公子被杀头前吓破胆，出癔症了。

    但这种大事化小的说法，显然没有市场。大众还是更津津乐道另一种说法——肯定是胡相想宰个白鸭，给他儿子当替死鬼，结果不知怎么阴差阳错，被人给换回来了。

    结果还是杀了自己的儿子……

    这样喜剧效果才能拉满嘛，才符合普罗大众对‘坏人机关算尽，却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期待么。

    要不是胡惟庸权势滔天，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以此为原型的杂剧上演了。

    此时老百姓还不知道，之前在早朝时，胡相对赦免儿子的皇恩，十动然拒那一段呢……不然高低晚上得打壶酒，加个菜，以此为题聊个通宵。

    可身为当事人的刑部上下就‘猢狲吃花椒——麻爪了’。

    赵翥和开济两位长官面面相觑，后者啥都没参与，尚且‘躺在席子上吹死猪——长吁短叹’，前者更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塞嘴的布为什么掉了？怎么会掉呢？”赵部堂喃喃道：“莫非天要亡我？”

    “部堂先别慌，犯人临刑前，说什么的都有。也许他只是想报复我们刑部，把我们拉下水。”开济猜测道。

    “有可能，完全有可能！”赵翥眼前一亮，马上道：“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儿！我们秉公执法，一视同仁，没有给那胡公子开任何后门。他在牢里着实遭了罪……宰相公子嘛，肯定受不了的。”

    “就他身上内味儿，农民的儿子也受不了。”开部堂点头道：“跟掉进大粪池子似的。”

    “可不是么，所以他怀恨在心，临死时想要坑我们一把！”赵翥愤然道：“什么叫被换出去，又被换回来？当刑部大牢是公共茅房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跳粪坑就跳粪坑？”

    “是这么回事。”开济道：“他的说法太荒唐了。就算好容易被换出去，干嘛还要再换回来，逗他玩么？”

    “嗯，纯扯淡，没人会当真的。”赵部堂点头道：“理都不要理他，不然越描越黑。”

    于是便决定，全当无事发生，收摊回家……

    ~~

    那厢间，胡德带着脸上交叉的两道杠，失魂落魄走在大街上。

    好巧不巧，正碰见老六跟徐妙清拉着手，从大功坊出来。

    一看到他脸上又多了道红杠，老六忍不住又吹了个口哨。

    “呦，改全天禁停了。”

    胡德人都麻了，理都不理继续往前走。

    徐妙清悄悄捏了捏老六的手，小声道：“小流氓。”

    “这就流氓了？回头让伱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流氓。”老六虚声恫喝道。

    他也只能吓唬吓唬徐妙清了，因为吴公公还在边上等着他呢。

    朱老板让他赶紧去见驾。

    事情到了这一步，傻子也能看出，是有人故意在整胡惟庸了。

    那么身为最大嫌疑人的老六，自然得给父皇一个解释了……

    “去了好好说话，别抬杠，挨揍就不值了。”徐妙清不禁担心道。

    “放心，我有功无过，父皇说不定还会赏我呢。”老六呲牙一笑，其实心里也没底。

    此刻，他只想问候那个已经回去诚意伯府的死老头……

    (本章完)


------------

第七零五章 坦白

    武英殿。

    “父皇，恁叫我？”老六嬉皮笑脸进来，想要萌混过关。无奈年龄不允许了，再出这个样儿看上去很欠揍。

    朱老板抬起头来，似笑非笑看老六，刚要开口。

    “是我。”老六抢先道。

    “……”朱元璋差点没噎着，翻白眼道：“你知道咱要问你啥？”

    “儿臣不知道。但父皇明见万里、明察秋毫、什么都明明白白。既然父皇觉得是儿臣干的，那就一定是儿臣。”

    “你小子，怎么也会拍马屁了？”朱老板虽然知道他言不由衷，但这拧小子嘴里说出这种话来，他还是十分舒坦。

    “儿臣长大了。”朱桢愈发谄媚笑道：“知道父皇不易了。”

    “哈哈哈，咱怎么这么不信呢？”朱老板放声大笑，搁下手里的奏章道:“伱是怕挨揍吧，这是谁教你的乖啊？徐达女儿还是刘伯温孙女？”

    “嘿嘿，父皇看破不说破。”老六腆着脸笑道。

    “行吧，既然你这么老实，那咱就不跟你兜圈子了。”朱元璋摘下花镜，揉了揉鼻梁问道：

    “胡天赐到底怎么回事？”

    “就父皇了解的那样。”老六便讪讪道：“儿臣看他们胆大包天，居然敢把他从死牢里换出去。我怕闹出丑闻来，再说也不能让朝廷枉杀无辜。就又帮着给换回去了……”

    “你人还挺好咧。”朱老板没好气道：“没想到还真是你干的，要把胡相给逼疯了……你小子挺熊啊，能把胡惟庸耍得团团乱转。”

    “父皇，儿臣是攻其必救，有心算无心，要是还搞不定，就太给师父和父皇丢脸了。”老六忙谦虚道。

    “胡惟庸的权谋可不差，能把他耍成这样，是你的本事。”花花轿子众人抬。朱元璋也罕见的夸了他一句。

    “都是父皇教导的好。”老六恬着脸道：“儿臣好歹也是锦衣卫的联合创始人，要是这点事都办不到，不给父皇丢人么？”

    “咱可没教你目无王法的乱来！”朱元璋却不买账，一下提高声调。

    “可儿臣也没乱来，我这不一直在顾全大局么。乱来的是胡惟庸他们。”老六叫起撞天屈：“从一开始他们就打算耍心眼，宰白鸭，蒙混过关……”

    “你还没乱来？”朱元璋哼一声道：“你小子就没想过，其实把人悄悄送回牢里，跟偷偷捞出去，性质是一样的！”

    “怎么会一样呢？”老六瞪大溜圆的双眼道：“他们是在犯罪，儿臣是在制止犯罪。”

    “你抓住胡天赐，应该直接给咱送来，而不是又给送回牢里去！”朱老板吹胡子瞪眼道。

    “儿臣起先是想给父皇送来的，但转念一想，那样一来，当朝宰相宰白鸭的丑闻就曝光了。不光胡惟庸，还有刑部上下，乃至倒夜香的老徐都得死翘翘……”

    朱元璋虽然不知道，老六为何对倒夜香的老徐情有独钟，但对他的说法还是认可道：

    “话是没错，那样就太丑了，而且咱暂时还不想动胡惟庸。”

    说着皇帝话锋一转道：“你可以偷偷的告诉咱，然后咱装作不知道的不就行了？”

    “还可以这样吗？”老六一脸震惊道：“儿臣一直以为父皇眼里揉不得沙子呢。”

    “你还是年轻了点儿，体会不到不聋不痴不做家翁的道理。”朱元璋说着，面上怒气隐现道：

    “你是不知道，满朝文武就没几个不干坏事儿的。一个个穿着衣裳跟个人似的，脱下裤子来，各个一腚的屎！真依着咱，咱恨不得把他们全杀光！”

    “这么夸张的么？”老六一脸的震惊。

    “你以为呢。”朱元璋瞥一眼那几口大铁柜子。

    顺着他的目光，老六发现，这才几天没来，三口大铁柜子，已经变成了四口。可见父皇监听百官的任务，并未因四哥暂时下课而暂停。

    “不过是因为暂时无可替代，咱只能捏着鼻子继续用他们。所以你国子学那边要加快动作，这都半年了，咋啥你也没干？”

    “哪有半年，才四个月……”老六小声嘟囔一句，赶紧赔笑道：“儿臣可一天没闲着。建新校舍，编新教材，请新老师，招新学生，定新校规……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呢。”

    “哼，这还差不多。”朱元璋神色稍霁，沉声道：“年前能不能开学？”

    “年底开学不吉利，还是过了年，二月二吧。”老六是能多争取几天算几天。

    “行吧……”朱元璋这才勉强答应道：“不能再拖了，不然黄花菜都凉了。”

    “是，儿臣保证如期开学。”老六这才成竹在胸道。

    “对了，胡惟庸没宰掉的那只白鸭呢？”朱老板又问道。

    “那孩子也是可怜，就因为跟胡公子长得像，就被他们抓来，用药弄傻了。”朱桢叹气道：“人现在应天府收监，父皇要是不忍心，就开恩赦免他，把他送养济院吧。”

    “可以。”朱老板点点头道：“记住，不能因为是达官贵人，就觉得他的命贵。老百姓是草头小民，命就贱。”

    “就像老子说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朱老板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居然像教导老大一样，谆谆教导起老六来了。

    “起先咱还觉得，这不是给贼老天开脱吗？但等咱当了皇帝才明白，真正的道义乃是大公，而大公无亲疏贵贱之别。如有所亲、必有所疏；如有所利，必有所害；如有所贵，必有所贱，所以大公者不为。”

    “打工？这辈子都不可能打工的。”老六小声嘟囔一句，谁也不可能真正的大公。

    面上却赶紧道：“父皇教诲，儿臣牢记在心。”

    “怎么说到这上头来了？”朱元璋这才放过他，说回正题道：“有没有想过，你逼着胡惟庸把儿子杀了两遍，你俩这下结了死仇？”

    老六也知道，胡惟庸冷静下来，就一定会猜到自己被人搞了。而放眼整个大明朝，能搞他的人，也就皇帝和几位殿下了。

    而为了替师父吸引火力，老六也故意露了些马脚——比如抓胡天赐用的就是他保卫宝船厂的部队。

    老贼八成就是从这上头猜到他头上的。

    既然老贼能猜到，胡相就没道理猜不到……

    “有父皇做后盾，儿臣怕他不成？”老六却表现的十分淡定，粗眉一挑道：“他要斗，我就跟他斗到底。给四哥出气了，还没给大哥出气呢。”

    (本章完)


------------

第七零六章 反他娘的

    有道是‘年怕中秋月怕半，人怕四九岁怕寒’。

    秋决之后，转眼入冬。又一转眼，年关将至。

    饱受两次杀子之痛打击的胡惟庸，在家躺了俩月才缓过劲儿来。腊八这天终于开始见客了。

    替他张罗接客的，还是胡德。这两个月来，也是胡德在端屎端尿照顾他的。

    他府里本就人丁稀少。现在儿子没了，夫人也回了娘家再不回来，就连车夫老黄、门房秦大爷都折了。打归打、骂归骂，只能指望侄子了。

    今天来他家喝腊八粥的客人有八位，那七只猴儿一个不少，还有李善长的弟弟李存义。李存义的儿子李祐，前些年也被朱家父子弄死了，所以跟胡惟庸大有同仇敌忾之感。

    而七只猴跟四皇子的案子，一直拖到现在还没结案。所以他们现在是猴儿非侯……

    其实案子本来都要结案了，刑部赵部堂已经给两边都轻拿轻放了。

    老四那边，最主要的麻烦是那一炮。赵翥跟刑部刀笔吏们合计后，给定性为开的是‘砲’，而非‘炮’。

    因为石字边的砲，是抛石机。老四用这种砲，目的是抛石破门，相当于破门槌之类的开门工具。

    恶劣程度当然要比在京城用火炮大大降低了。

    至于七只猴这边就更简单了，定成什么‘失手打死，恶奴担责，罚俸罚金，赔偿死者’就结了，完全没什么技术含量。

    谁知就在结案前，一心想要与人消灾的赵部堂，居然自己先被宰了。

    上个月，他因为被告发收受贿赂，替人减刑，惹得朱老板大发雷霆，当朝把他推出去活活杖死了。

    余怒未消的朱老板，又下令将赵翥全家满门抄斩，连祖坟都给他刨了……

    知道内情的都心知肚明，皇上根本就是在借题发挥。赵翥其实是死在替胡惟庸宰白鸭上。

    堂堂刑部尚书，皇帝的司法大臣，居然不为皇上严格执法，反而替丞相徇私舞弊。这种行径换了哪个皇帝也不能留他的。

    前任部堂出了这种事，接任尚书的开济自然小心翼翼，捧着卵子过河还来不及，更别说趟这浑水了。

    于是案子又被无限期搁置下来。皇帝那边也不催促，只是临近年关时，解除了四皇子和七只猴的禁足令，放他们出来溜达。

    但爵位、职务还不知什么时候能恢复，至于兵权就更别想了……

    可想而知七只猴满腹的牢骚和怨恨，都快要把秦淮河给填满了。

    所以今天这场腊八宴，可以说是失意者联盟大会了……

    ~~

    香喷喷的腊八粥端上来，胡惟庸没喝两口，就开始吧嗒吧嗒掉泪。

    大伙儿都知道，胡相又想儿子了。

    李存义也陪着掉泪，触景生情，他也想到自己那被胡老板做了烧烤的儿子了。

    七位侯爷虽然掉不下泪来，却也长吁短叹，忍不住满嘴牢骚，怨皇上凉薄无情。

    “老夫，准备造反了。”这时，胡惟庸忽然幽幽说了一句。

    哭哭啼啼、哀哀怨怨的气氛登时戛然而止，所有人目瞪口呆的看着一直被诟病胆小的胡惟庸。

    “哈哈，胡相，我耳朵背，没听清。”陆仲亨打哈哈道：“恁是说还给我们准备早饭了？”

    “不用麻烦，我们不住下，喝到多晚都家去。”李存义等人也赶紧打岔笑道：

    “来来，喝酒，喝酒。”

    胡惟庸目光清冷的扫过众人，提高声调道：

    “老夫说的是，我准备谋反了，听懂了吗？！”

    “……”这下众人没法打岔了，也没人敢接茬，厅中一片死寂。

    “怎么，都怕了？”胡惟庸轻蔑的目光扫过众人，揶揄道：“一个个不是挺雄的吗？整天把‘惹火了老子，就反他娘的’，挂在嘴边么？

    “不是整天嫌老夫怂么？现在老夫雄了，你们怎么怂了？”胡惟庸拄着拐杖起身，用杖头一一点过几只猴儿的肩膀。

    几只猴儿一点脾气都没有，陆仲亨满脸局促的小声道：“恁不是也说过么，当心隔墙有耳。”

    “放心，我府上现在一个外人都没有，连这顿饭都是让杏花楼送的。”胡惟庸淡淡道：“看你们吓得这怂样。”

    众人这才齐齐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胡相怎么忽然蹦出这么个念头？”费聚讪讪问道，众人也都看着老胡，不知他是病没好，还是吃错药了。

    “怎么，我唯一的儿子，被他们父子害死了，而且是害死了两次——难道这个造反的理由还不充分么？！”胡惟庸老脸涨的通红，哪怕已经过去两个月，一想起来自己被耍的那么惨，他还是意难平。

    “啊，那事儿不是老六干的么，难道皇上也参与了？”众人闻言震惊道。

    “没有皇上的默许，他敢那么肆无忌惮的玩弄老夫？”胡惟庸冷冷道。

    其实那件事朱老板完全没参与的。但人么，失败后总是倾向于把对手往强大里想。仿佛这样能让自己的失败，显得没那么丢人一般。

    “可上位明明一直很偏爱胡相啊。”众人不解道。

    “偏爱？”胡惟庸气得嘴都歪了，哆嗦着手，满腔怨毒道：“真偏爱的话，就不会明知道老夫被蒙在鼓里，却假惺惺的赦免我儿。等老夫拒绝后还让我去监斩。然后故意让老夫发现，我儿又被换回来了?自古以来，也少见这样玩弄宰相的皇帝！”

    “确实太变态了。”众人叹气道：“光想想都替胡相难受的不要不要。可皇上为什么要这么对胡相？”

    “还不是因为你们？”胡惟庸便冷冷道。

    “啊，我们？”七只猴指着自己。

    “伱们当初为啥就把老夫的话当耳旁风？”胡惟庸彻底不跟他们的客气了，劈头脸训斥道：

    “老夫是不是叮嘱你们，只要问出口供，把那些奸细撵出家门就好。你们倒好，一个个胆大包天，把他们活活打死，还送去老四家门口示威！

    “你们以为皇上不知道，这是冲着他去么？这下可好，本来占足了理儿的事情，变成逼宫了！要不是碍着那块铁牌牌，皇上早就把你们七个扒了皮，挂在午门上示众了！”

    ps.今天也只能现写，所以才发。继续……

    (本章完)


------------

第七零七章

    胡府花厅中。

    “是，我们太膨胀了……”七只猴这时候也不再打肿脸充胖子了，垂头丧气道：“以为有免死铁券护身，打死个奸细算得了什么？没想到皇上有的是法子收拾咱们。”

    “你们这些蠢材，那铁牌牌也许到等你们子孙还有点用，如果你们子孙还能活到将来的话！”胡惟庸冷声道：

    “但现在有什么用？那还不是皇上发给伱们的，他说有用就有用，说没用就没用。甚至不用说什么，把你们像廖永忠那样折磨到还剩一口气送回家。就是当晚死了，也不算出尔反尔！”

    “唉……”七位侯爷闻言颓然点头，放以前他们会觉得胡相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但这几个月下来，他们已经亲身体会到，皇上有的是办法绕开铁券收拾自己了。

    “上位原先都是言出必践的，谁能想到当了皇上，反而说了不算了。”唐胜宗闷声道。

    “你们呀，还是读书少了。”胡惟庸叹口气道：“历朝历代的开国皇帝，哪有不收兵权的？你们七个手里头，原本握着全国超过三成的兵力。一个个还不知收敛，皇上能不收拾你们么？”

    “是，早晚的事儿……”吴良这时候也缓过劲儿来，跟胡惟庸打起了配合。

    “原本，你们乖乖交出兵权、铁券，尚且或能做个富家翁。”胡惟庸接着恫吓道：

    “可现在，你们狠狠打了皇上的脸，又跟老四结了死仇，要是彻底无权无势，还想有个善终么？”

    “不能够。”陆仲亨的恐惧最盛，声量自然也最大。“还没看出来吗，皇上一家各个睚眦必报，除了太子爷之外，没一个能容人的。到时候肯定被玩的生不如死。”

    “是啊，胡相就是个例子。”唐胜宗等人深以为然的纷纷点头道：“他还宰相呢，都被搞成这样，换了我们更没有招架之力。”

    “太子也不是个好鸟，看着跟菩萨似的，其实一肚子的坏水……”胡惟庸心里那个腻味。麻痹，不会举例就不举，没必要硬举瞎举。面上却很赞同道：

    “就是这个意思。现在是进也死，退也死。诸君是要求个眼前的苟安，到时候任人宰割，妻女发教坊司接客呢。还是跟老夫搏一把——哪怕是死，也要咬下他们块肉来！”

    顿一下，他又歪着嘴，霸气四射道：“何况，我们也未必会输！”

    “没错，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一直没说话的李存义一拍桌子，吼道：“赢了就是泼天的富贵，再也不用受谁鸟气！”

    “没毛病！”吴良也大声附和道：“当年我们走投无路，都敢落草造反！既然现在又走投无路，大不了就再来一次！”

    “怂个屁！”费聚几个也热血上头，纷纷拍桌子吆喝道：“干他娘的！”

    ~~

    达成共识之后，接下来就是怎么干了。

    造反这种难度极高的事业，可不是靠说大话、吹大牛能办到的。你得有那个实力，懂么？

    而且他们都跟着朱老板干过一回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朱跑。至少知道想要造反成功，手里得有军队、需要得到士绅的支持。

    当然还得看天数的，上位要不是天命所归，如有神助，也不会轮到他个放牛娃做皇帝。

    “这些我们有啥？”八个人都有些懵逼。

    “要是之前还好，我们手里都有兵，横下心来干他娘的就是的。”前南雄侯赵庸闷声道：“可现在，兵权都被皇上收走了，就靠咱们那点儿家丁造反啊，连长安门都冲不进去。”

    “是啊，胡相，恁咋不早说呢。”六安侯王志也嘟囔道。

    “我早说你们敢干吗？”胡惟庸心说我要不是被搞成绝户老头儿，打死我也不造反啊。他没好气道：“不是被皇上下了兵权，一个个才知道大难临头，不搏一把不行了么？”

    “是。”众猴讪讪道，前延安侯唐胜宗问道：“可是胡相，那咱们还有胜算吗？”

    “起兵造反，是十成十的必败无疑。”胡惟庸淡淡道：“上位可是千古以来第一位，从乞丐到天子的传奇，那是造反的大宗师！别说你们现在了，就是兵权还在手里，对上上位你们能有几成胜算？”

    “那是微乎其微。”众猴儿泄气道，他们跟着朱老板打了一辈子仗，太知道大明最厉害的军神，不是徐达、也不是常遇春，而是他们的大老板朱元璋了。

    虽然鄱阳湖之战后，朱老板便只坐镇后方，不再亲自带兵上阵。但每逢大战之前，他都会亲自主持军事会议，为参战将领分析敌我态势，推演战争进展，并为他们制定详细的作战计划。

    而且朱老板跟车神、凯申那样的微操大师不同，那两位是瞎指挥，他却是对战争洞若观火，能做出精准预见的天才军事家。

    他能让将士们在战前，就对此战何时该进，何时当退，何时该固守，何时应死战都清清楚楚，打起仗来自然明明白白，齐心合力、配合默契了。

    就这么说吧，从开始一直到现在，朱老板的指令就没出过错。哪怕明军唯一一场败绩——岭北之战，也是中路军的将领们被胜利冲昏头脑，没有按照朱老板既定的作战策略行事，孤军深入所致。

    这反而更加深了明军官兵对朱老板用兵如神的迷信。

    所以哪怕是吹牛，这帮骄兵悍将都没人敢吹自己能打赢朱老板的。

    ~~

    “所以说，兵权在不在手，没什么太大区别的。”胡惟庸淡淡说道。

    其实区别大了去了，但这时候只能这么说了。不然一个个吓都吓尿了，还造个屁反？

    “可是手里没兵，造哪门子反？”军头们的认知，就是这么朴素。

    “谁说我要起兵造反了？”胡惟庸却幽幽说道：“我说是政变谋反。这在大明朝还没发生过，谁都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皇上打仗在行，应付政变他也没经验，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那么啥叫政变？”陆仲亨忍不住问道，其余一人也一脸茫然的望着胡惟庸。

    朱老板不在行不假，可诸猴就更不在行了。

    “……”胡惟庸一阵哑口无言，跟这样一群虫豸，真能搞好政变？

    (本章完)
------------

第七零八章 姓胡的疯了

    胡惟庸只好现场给这帮文盲扫盲，告诉他们政变是指政权上层少数人通过密谋，用逼宫、刺杀或者兵变等局部手段，来实现抢班夺权的行动。

    比如唐朝的玄武门之变、唐朝的神龙政变、唐朝的唐隆政变、唐朝的甘露之变……

    八人听完恍然大悟道：“就是想办法弄死皇上呗。”

    说完全都沉默了。

    尼玛，这也不简单好么……

    不过还是得承认，这确实比起兵造反要简单。差不多是噩梦难度和炼狱难度的区别。

    “那具体怎么干呢？”李存义咽口唾沫问道。

    “政变讲的是突然性，在对方毫无防备，或者防备出现松懈时忽然一击致命。是以弱胜强，以下克上的不二法门。”胡惟庸这两月在家躺着，光琢磨这事儿了，此时自然胸有成竹道：

    “所以在政变前，不需要太强的力量，只需要能接触到皇帝，甚至安排一个刺客就解决问题。这个不需要你们操心，老夫自会安排。”

    “光干掉皇上可不够，还有太子呢。”吴良忧虑道：“甚至还有老四老六。以及在太原的老三，在西安的老二，这些亲王都已经成长起来了，老朱家可不是好对付的。”

    “太子肯定得一起干掉。”胡惟庸沉声道：

    “这就是我为什么说，上位是造反的大宗师，但对政变不在行了——在成熟的朝代，太子是储君，应当尽量与皇帝分居两处。这样一边出事，还有另一边可以主持大局。但皇上却走到哪里都带着太子一起，这就给了咱们一锅端的机会。”

    “嗯。”众人点点头，皇上确实喜欢让太子伴驾，美其名曰‘多历练’。

    “至于那些亲王，地位再高也不是君，而是跟咱们一样的臣。政变成功了，老夫有的是办法收拾他们。”胡惟庸接着道：

    “这就说到最麻烦的政变后了——政变前可以不看硬实力，出奇制胜、以小博大。但要想保住政变成果，顺利接管政权，还是得看军队、百官是否支持的。”

    “咋又绕回来了……”诸猴儿听得有些懵圈。

    “怎么会是绕回来呢？”胡惟庸无语道：

    “皇上太子在的时候，军队听谁的还用问么？他两位哪个一声令下，都能让你们的军队瞬间失控。”

    “是。”诸猴儿也承认这点。

    “但这两位一旦不在了，军队听谁的，那就得看个人本事了。难道你们一手带起来的军队，会不听伱们的，反而听那些毛都没长齐的亲王的？”胡惟庸反问道。

    “那不能够。”诸猴儿大摇其头道：“就算我们不掌虎符了，可军中上上下下，从指挥使到百户，哪个不是我们的干儿亲兵，铁杆手下出身？不是的，他也当不上军官。”

    “要是没了皇上和太子，甭管军队在谁手里，只要我们一句话，就能给策反过来。”陆仲亨大言不惭道。反正吹牛不用上税。

    “对吧。是不是发现只要没了皇上和太子，就像搬掉了头上的大山，一下子轻松多了。”胡惟庸淡淡笑道。

    “还真是……”陆仲亨等人不禁讪讪笑道：“皇上给人的压迫感太重了。”

    “所以你们主要的任务，就是在政变成功后，第一时间控制住自己的军队，然后火速开进京。”胡惟庸沉声道：“有江阴侯在，长江天险拦不住你们的。”

    “明白。”众人点点头，各自盘算片刻，六安侯王志又担心道：

    “但我们的军队，大都在外省驻防，最近的也在凤阳。开回京需要时间不说，单说京里的十七卫天子禁军，还有亲军都尉府，加起来二十二卫兵马，要是被哪位王爷控制住了，说不得就是一场恶战，鹿死谁手也未可知。”

    “亲军都尉府没办法，这几年已经被刘英整成铁板一块。好在他是个死脑筋，只知道皇上在时效忠皇上，皇上不在了效忠太子。却不知道要是皇上太子都不在了，又该当如何？到时候咱们也拿个王爷……比如齐王做幌子，保准他不知所措。”

    “至于十七卫亲军指挥使司，素来由江夏侯统领。”他接着看看李存义道：

    “江夏侯跟魏国公、信国公一样，都是皇上幼年的玩伴，我们是没可能动摇他的忠诚的。不过他素来对韩国公言听计从，如果届时老恩相帮忙劝一劝，保准能把他拉过来。”

    “那是。”李存义与有荣焉道：“淮安的老兄弟，都以家兄的马首是瞻。他要他们追狗，他们绝不撵鸡的。”

    说着苦笑道：“可是家兄怕是不会蹚这浑水的。”

    “不行，韩国公必须得参加！”胡惟庸加重语气道：“待到国中无主时，他老人家顺理成章的回京主持大局。到时候天下都在他手中了——甚至连皇帝的废立，都是他说了算了。”

    李存义听得心头火了，虽然明知道很难，但还是点头道：“过年我回去透透风，劝劝看。”

    “好。”胡惟庸正是此意。

    众猴儿听说，要请李善长出山，登时也兴奋了。

    “好哎，这招妙！老李可是我们淮西的带头大哥，一旦上位不在了，大家都会听他老人家的。”

    “也只有他能稳住局面，不然光曹国公和宋国公，就能把我们压得喘不过气来。”唐胜宗苦笑道。

    “宋国公是我们的人。”胡惟庸淡淡道：“至少他会保持中立，所以不用担心。”

    顿一下，他冷冷道：“至于曹国公嘛，届时我会想办法把他调出京城的。比如推荐他到广西，准备收复云南事宜。”

    “还有魏国公呢……”王志忽然说道。众人登时如冷水浇头，厅中气氛一下就凉了。

    魏国公徐达，可是大明第一开国功臣，无论荣誉还是地位，全都已经拉满。跟着他们谋反，就算成功了也达不到如今的地位。这种只赔不赚的买卖谁会干？

    他还是皇上的发小，儿女亲家，铁杆兄弟，绝对不会被他们拉过来的。

    而且从建国前，徐达就跟李善长分庭抗礼，可不是韩国公能压得住的。

    一旦他闻讯回京，局面肯定会失控的。

    诸猴儿一片愁云惨淡之际，却听胡惟庸淡淡道：“这个简单，明年春天，魏国公将率大军深入草原作战，一去就是数月。等他闻讯班师回朝时，黄花菜都凉凉了。”

    “能调虎离山固然好。”吴良皱眉问道：“可王保保死后，北元鞑子被魏国公连年打得屁滚尿流，北遁还来不及呢，哪还敢内侵？”

    “这个不难……”便听胡惟庸幽幽道：“老夫会安排密使前往北元王廷，约他们共同举兵，以幽燕以北土地为报酬。”

    “啊……”八人一齐张大嘴巴，心中狂叫道，姓胡的疯了，居然要勾结北元，以土地换出兵。丫要做石敬瑭第二吗？

    (本章完)


------------

第七零九章 疯狂的计划

    然而胡惟庸的疯狂还不至于此。本着‘一个客人也是请，一桌客人也是请’的宗旨，他不光准备联系北元王廷，还打算联系辽东的纳哈出、日本的什么亲王、云南的梁王、甚至还有西域的察合台汗国……

    约他们四面一起出兵，共分大明！

    哪怕七侯一李已经够疯狂了，却还是被胡相这一疯狂的计划给吓到了。

    瞠目结舌了好一会儿，吴良才结结巴巴道：“不，不是，那我们不成千古罪人了？”

    “是啊，不管成与不成，胡相今日之议泄露出去，就足以让我等遗臭万年了！”众人也纷纷面露难色。他们可是驱逐鞑虏的民族英雄，怎么当开门揖盗的卖国贼呢？”

    “怕什么，只要最后我们赢了，历史还不随我们修改！？”胡惟庸却冷笑道：

    “就好比皇上明明靠明教上位，当上皇帝后，嫌这段历史不光彩，直接把明教打为邪教，不许史官再提这段历史。如今前朝人都活着呢，就已经没几个记得，他当初还是明教的舵主呢！”

    “要是输了呢？”王志问道。

    “你都死了，这世界跟你还有什么关系？”胡惟庸给这帮猴儿们洗脑道：“一了百了了懂么？”

    “倒也是。”诸猴儿点点头，觉得胡相言之有理。

    “再说，我们只是利用那些蛮夷，把秦王、晋王、魏国公、西平侯牢牢牵制在边疆。届时他们承担不起弃守国门的罪责，定然无法回军勤王。这就给了我们宝贵的时间。”胡惟庸接着给他们描绘蓝图道：

    “待到我们这边快刀斩乱麻，拥立新君上位，一切就大局已定了——他们愿意配合，共御外敌则罢。不然就好比当年沙丘之变后，胡亥一道旨意，便能赐死手握三十万大军的扶苏、蒙恬一般。”

    “胡亥能不代表胡相也能吧，魏国公他们会像扶苏那么傻么？”李存义一脸问号。毕竟再牛逼的计策，都得对手配合才行得通。何况胡相这计划，听着就悬。

    “扶苏那种二百五千年一遇，也许只有秦王能跟他一拼。”胡惟庸淡淡道：“但什么叫‘形势比人强’懂吗？”

    “咱们的形势很强吗？”费聚问道。

    “很强。”胡惟庸点点头，信心满满道：

    “当然这都要感谢上位所赐——他当上皇帝就想吃干抹净收兵权，勋贵武将们人人自危。就连汤和、周德兴这些他光屁股长大的兄弟，还有宋国公、老吴这样的皇亲国戚，都对皇上十分的寒心。只是皇上积威太重，敢怒不敢言罢了。”

    “对对对。”这话可说到猴儿们的心坎里去了，他们使劲点头道：“要不是打不过他，早就高低给他俩大耳刮子了。”

    “你们好歹还有些旧情，又在军中盘根错节，皇上对伱们还算克制。”胡惟庸淡淡一笑道：

    “那些士绅们可就惨了。皇上非要一改千年来的传统，不跟士大夫共天下了，要与百姓共天下。这就是他跟文官水火不容的根源所在。”

    “是啊。”李存义深以为然的点头道：“家兄也是因为这件事，跟皇上闹掰的……你说老百姓连个大字都不识，懂什么治国理政？还不是得靠士大夫，才能管好国家？”

    “不过是他想当独夫的借口罢了。”胡惟庸冷笑道：“士大夫们不甘心，就跟他对着干。不过皇上也是辣手，杀了一茬又一茬，杀得士大夫对出仕如谈虎变色，人人避之不及。

    “最离谱的是，人家士绅不想当官还不行，谁敢不给他面子，他就杀人家全家。这朝中衮衮诸公，不知有多少是迫于淫威，为了保全家人，才无奈出来给他当官的。他还要搞什么黄册、什么清丈田亩、什么里甲，刀刀都是砍在士绅的身上，他们能不疼吗？心里能没有怨气么？”

    “那绝对怨气冲天了，跟他们一比，咱们这都不算啥。”吴良等人可是亲眼看着大明的文官被朱老板砍了一茬又一茬。地里韭菜都没这么割的……

    “甚至连北边的衍圣公，南面的张天师也对皇上一肚子怨言。只是皇上积威太重，没人敢闹罢了。”顿一下，胡惟庸咬牙切齿道：

    “皇上一旦不在了，大伙儿肯定要反攻倒算的！老夫也有一笔血债要他们父债子偿！”

    “这么说来，只要胡相这边能让皇上和太子归西，局面就会彻底倒向咱们，根本不用担心有人会反攻倒算？”诸猴儿终于对胜利有了信心。

    “没错，只要上位和太子一去，反对上位就成了绝对的主流。不管他哪个儿子当皇帝，都得旗帜鲜明反对先帝之政，否则他龙椅都坐不稳，就会被撵下台去！”胡惟庸信心十足道：

    “现在知道我们根本不是逆势而动，而是顺势而为了吧？”

    “嗯嗯，明白了吗，明白了。”诸猴儿兴奋的直点头。最后费聚终于忍不住问道：“那我们拥立谁当皇帝？你么？”

    “……”胡惟庸嘴角一抽，险些脑溢血道：“我拿什么当皇帝？肯定还得是朱家子孙！”

    “就是，胡相是要当司马懿的。”李存义嘿然一笑道。

    “这个司马懿，还是你大哥更合适。”胡惟庸淡淡道：“我不过是为大家张罗，顺道报个杀子之仇就满意了。”

    “刚才不是说好了，要拥立齐王么？”吴良这位老丈人，当然要为女婿争取了。

    “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得够听咱们的话，跟兄弟们关系够恶劣，还得足够没脑子！”胡惟庸冷声道。

    “那这么一说，还真非齐王莫属了。”众猴儿便齐声道。

    “艹……”吴良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好了，今天就到这儿吧。”胡惟庸看看外头天色漆黑，便结束了今日的会议。

    诸猴儿把碗里的腊八粥喝光，便纷纷告辞离去了。一个个脸上晦气尽去，重新燃起了斗志。

    胡惟庸又叫住李存义，低声叮嘱他道：“令兄参与与否攸关成败，但他很难被说动，一定要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可不能一次两次就算了。”

    “放心，我本就打算回去死缠烂打的。”李存义重重点头道：“他要不答应，我就去举报自己谋反，让他看着办吧。”

    “哈哈好，有这股劲头，老夫还有什么好担心的？”胡惟庸满意颔首，笑着目送他消失在夜色中。

    待到所有人都走光，胡惟庸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暗叹一声，这都什么乱七八糟。

    但没办法，高端的密谋，需要有高素质人才参与。能跟这群大字不识的丘八讲明白什么是政变，给他们统一思想，树立信心，指明方向，就已经烧高香了，还有啥不满意的？

    (本章完)


------------

第七一零章 爱小孩的老六

    腊月至，盼归人。

    这天朱桢朱棣起了个大早，先去周王府接上了朱有炖，然后带着他出了正阳门，过了中和桥，往城外十里的接官亭去了。

    “六叔，我们接谁去？”一岁多的周王长子，蜷在老六怀里。被朱桢用黑貂大氅裹得严严实实，只留出巴掌大点儿的小脸儿喘气。

    “我们去接你爸爸呀。”老六笑着裹了裹大氅，不让寒风吹到他娇嫩的皮肤。

    “我还有爸爸啊？”朱有炖就很惊喜……

    “你妈……”一旁的四叔登时就不高兴，别人老是忘了老五就罢了，怎么连亲儿子都不记得他了。“平时不跟你提伱爸爸吗？”

    “我娘说……就当我没那个爸爸。”朱有炖奶声奶气道。

    “艹……”老四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这娘们，真欠收拾……”

    “四哥，这事儿也不能光怨五嫂。”老六身为诸嫂之友，那必须要为嫂子说话的。

    “本来五嫂就强烈反对五哥出去这趟。五哥把我弄去，好说歹说，连哄带骗，才做通了她的工作，可当时说好的，连来带去最多三个月。这三月又三月，都过去几个三月了？”

    “好男儿四海为家嘛。”老四替老五说话道：“再说老五也不是出去瞎混，他是悬壶济世去了。”

    好吧，以其亲王的身份而论，确实是在瞎胡混。

    “四哥恁说说，要是换了四嫂，会不会也跟高炽说类似的话？”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老四断然摇头，说着一脸傲娇道：

    “俺会每天写信，命令她别让孩子忘了俺。”

    “哈哈哈。”老六不禁大笑起来道：“主要是别让四嫂忘了你吧？”

    “嘿嘿，看破不说破，才是好兄弟。”老四并不否认。对秀恩爱这件事，他向来是认真的。

    ~~

    哥俩说话间，便到了接官亭。

    昨日收到信儿说，老五今日抵京。

    但具体啥时候到还不好说，所以哥俩一早就来等着，以免没接上人。

    早有宫人先来一步，给个八角亭挂上了八面暖幛，还在亭中点好了炭盆，设好了桌椅茶点。

    待哥俩带着朱有炖进来接官亭时，里头已经暖烘烘的，茶水点心俱全了。

    哥俩在宫女的服侍下脱下大氅，便抱着朱上炕坐在炭盆旁，烤火暖暖身子，吃点东西点心一下。

    老六起的太早，这会儿正饿呢，一连干下去两碟点心，喝了一壶茶才感觉妥贴点了。

    再看四哥，已经干进去四碟了。

    所以说他们这些大体格的小伙子，食道都是连着无底洞的。

    老六也没光顾着自己吃喝，忘了大侄子。他用牛奶泡了点心，一勺一勺的喂给朱上炕，把个大侄子伺候的舒舒服服。

    看的老四眼都直了。“哎呀，老六你真是会带孩子啊。怪不得这帮侄子，都这么喜欢你呢。”

    “哈哈，可能是因为我打小养宠物吧。”老六用手指刮着猪油墩儿的腮帮子，一脸享受道：“没有什么比人类幼崽，撸起来更舒服的了……”

    “这么喜欢就自己生一个呗？”老四这话，一听就是徐妙云的意思。

    “四哥，你见谁的宠物是自己生的？”老六却奇怪的瞥他一眼。

    “好吧……”四哥本来是想劝他今年把婚事办了，但老六变态的回答，让他直接没法接茬了。

    唯恐老六再发表什么离谱的高见，朱棣赶紧转移话题道：

    “唉，又一年过去了。”

    “是啊，真快啊。”老六也点头道：“去年咱们从南昌回来，二哥三哥到码头接咱们，还历历在目，没什么感觉又过年了。”

    说着，又有些遗憾道：“可惜今年他们没回来。”

    他跟二哥三哥的感情也很深，这二年聚少离多，还挺想他们的。

    “二哥没回来真遗憾。”但他这话，四哥只能同意一半道：“老三没回来，简直是谢天谢地。不然我落到这般田地，还不知道他怎么嘲讽我呢。”

    “倒也是。”老六都能想象的到，三哥会花样百出的嘲讽失去王爵的四哥。非把他气出脑梗不可。

    “不过三哥也一定会帮你出气的。”

    “那肯定。”老四郁闷道：“但不影响他挖苦我。”

    “呵呵……”老六暗暗好笑。‘本王的弟弟，只有本王能欺负’么？什么烂大街的霸总人设。

    “你说父皇，为什么不让他俩回京过年？”老四又问道。

    “老头子不是说，让他们安下心来，扎根藩国吗？”老六便道：“老头子还说，过年可是个联络感情的好机会，他们得跟将士们在一起才行。

    “像去年那样早早回京过年，赖到二三月份才磨磨蹭蹭启程回国。父皇母后过生日又回来，过年再回来，一年时间全都在路上了，也确实是不行的。”

    “唉，看来就藩之后，再想回京就越来越难了。”四哥郁闷叹气道：“你四嫂说，别的朝代的藩王，除非皇帝召见，否则天塌下来都不能回京，莫非将来，我们也会如此？”

    “那不是必须的么？这都是血的教训。”老六点头道：“将来势必如此。”

    “想想真是没劲……”老四说完，忽然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不由自嘲笑道：“你说我一个庶人，替你们操这心干啥？不是‘盐放多了——闲的么’？”

    “四哥又来了。”老六忙安慰他道：“你放心，等大都督府那边补位的军官全都上任了，你的爵位、差事都会回来的。”

    “还差事？我能平安就藩就不错了。”老四又叹口气道：“老六，我有个想法。”

    “啥想法？”老六看到朱有炖表情有变，看到他身子扭啊扭，便伸手进去一摸尿片，淡定道：“尿了。”

    “你帮我跟父皇说说，让我去打云南吧？”老四一脸渴求道：“就算当个大头兵，也好过现在这样，整天半死不活的吊着。”

    “四哥，听我一句劝，”老六一边熟练的换着尿布，一边劝老四道：“你算是跟淮西彻底闹掰了，还敢跟着人家去打仗？不让人家坑死？把你搞死在前线，我都没处替你伸冤去。”

    (本章完)


------------

第七一一章 五哥的胜利

    “哪支部队的军官，不都是淮西出身？照你这么说，我不用在军队混了。”老四听了，就有点儿不高兴了。

    “北平的军队啊。”老六笑道：“等就藩之后，有你老丈人镇着，哪个敢造次？”

    “是咱老丈人。”老四纠正一句。

    “行吧。”老六苦笑认下。

    “说起来，咱岳父今年也没回京过年。”朱棣有些奇怪道：“家信里说，是因为痔疮犯了，骑不得马。所以就不回来过年，在北平将养了。”

    辉祖和妙清，已经陪着谢氏北上，去跟徐达过年了。

    该说不说，老六这个年，也会因此过的轻松点儿……

    “再想想，这个年，真是出奇的冷清，连文英哥都没回来。”朱棣摸着硬茬茬的下巴寻思道：

    “你说，是不是父皇有什么安排？”

    “我怎么知道，老头子什么都不跟我说。”老六耸耸肩道。

    “不对，我觉得京里要有大事发生。”朱棣却很相信自己的直觉道：“我岳父他们，很可能是被老头子留在军队以防有变。”

    “……”朱桢听得目瞪口呆，要不怎么说有些东西是天生的。四哥足不出户，对朝局的判断居然八九不离十。直觉之准……跟他么开天眼都差不多了。

    “怎么，我猜着了？”朱棣刚要细问，外头却响起通禀声：

    “二位殿下，周王车驾到了！”

    “哦，快快。”哥俩赶紧停下交谈，让宫女伺候着穿上大衣裳，然后快步冲出接官亭。

    快要出去时，老六又想起什么似的转回来，把落在乳母怀里的有炖儿抱过来，揣到怀里跑出去。

    ~~

    接官亭外，哥俩看到南面官道上，数十骑周王府官兵护卫着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徐徐而来。

    周王府的护卫显然也看到这边的动静，对马车上的人禀报几句。

    车帘便掀开，露出五哥那张平凡普通，让人过目就忘的脸。

    看到这张脸，老四老六却同时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一边招手一边大步迎上去。

    “老五！”

    “五哥！”

    “四哥，六弟！”老五也激动的跳下车，朝两人大步跑过来，哥仨兴奋的抱成一团。

    那场面真有点古城相会的意思。

    跟兄弟们亲热完了，老五才看到老六怀里的孩子，有些不确定的问道：“这是有炖儿？”

    “那还能是上炕不成？”老六一阵无语，对朱有炖道：“有炖儿，快叫爹啊。”

    “我不……”朱有炖却使劲往老六怀里缩，害怕这个陌生的男子。

    “有炖儿，俺真是恁爹啊……”老五眼泪都下来了。没想到出去一趟回来，儿子都不认自己了。

    “快叫爹，不然揍伱丫的！”老四见状，虎目一瞪，恫吓道。

    “哇……”有炖儿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那边老五一阵手足无措，赶紧从怀里掏出个拨浪鼓，布隆布隆的想要转移儿子的注意力。

    “四哥你干啥？”老六赶紧一边哄着孩子，一边埋怨老四道：“对高炽你也这样？”

    说着一阵无语道：“好吧，确实这样……”

    哄了好一阵子，老六才把有炖儿哄住。但有些过于成功，直接给娃儿哄睡了。

    他把熟睡的孩子递给奶妈，老五这才能好好看看自己的儿子。

    “好小子，长着大了。”老五眼圈微红，目不转瞬的看着有炖儿。“越长越随你娘，真好看啊。不像爹，掉到人堆里就看不见……”

    老四从旁端详着有炖儿，小声对老六道：“好看么，我咋不觉得？”

    “孩子是自己的好，懂不？”老六轻声道。

    “我怎么觉得朱高炽哪儿都不顺眼？”

    “你跟人不一调儿。”老六翻翻白眼。

    ~~

    返程时，乳母带着熟睡的有炖儿上了周王的马车，车厢里摇摇晃晃连摇篮都省了。

    只是有炖儿睡得很不踏实，时不时还说梦话：

    “你不是我爸爸……”

    “我没有爸爸……”

    每一句都对老五造成十万点以上的伤害。

    他终于受不了打击，下了马车，改为骑马，跟兄弟们并辔而行。

    “所以我就说，生孩子那么危险，养孩子又这么麻烦？早知如此，当初干嘛要生呢？”老四还在发着牢骚。

    “……”老五老六全当没听见的，自顾自的说话。

    “五哥，快讲讲在宁国的经历吧。”老六满脸笑容道。

    虽然他在信里已经知道了，老五的天花疫苗在宁国大获成功。但老六相信，五哥肯定更愿意再亲口说一遍。

    果然，便见刚才还因为儿子不理自己，而难过的直掉泪的老五，闻言眼里又有了光，整个人都显得意气风发起来。那可是他的光辉事业啊！

    “老六，咱们牛痘的大获成功，比想象的还要成功啊！”老五先高声宣布了喜讯，捺住激动的心情，讲述道：

    “我刚去宁国时，那边已经成了人间地狱，家家户户都有人出痘死去。这种死者的传染性极强，甚至能把来参加葬礼的人给传染了。

    “然后这些人回去，又把病带回家去，好多人家甚至全家死绝，无人烧埋。结果又造成了瘟疫，每天全县都要死上百口人。”

    “相邻各县都吓坏了，纷纷在县境设卡挖沟，派民壮日夜巡逻，防止有人从宁国逃入本县。”老五叹气道：“整个宁国，都被封闭起来，许进不许出。老百姓心里得多绝望，都不用我多说了吧？”

    “我的天，你去的是那种地方？”老四都惊呆了，他只知道老五是去悬壶济世，没想到是跑到那种比战场还危险的重疫区去了。

    “你小子不要命了？！”

    “四哥放心，我是做好万全准备才去的。”老五得意的拍了拍自己的左臂，笑道：“不光是我，还有我的三十名随从，也全都中了牛痘。我们在宁国县这一年，哪里疫情严重就去哪里，不知接触了多少天花患者。”

    说着他一指自己身后道：“结果，三十人全都安然无恙跟我回来了！”

    众护卫也纷纷点头，七嘴八舌笑道：“去的时候，还以为肯定回不来了。没想到殿下神技，居然真让瘟神近不了我们的身！”

    “所以，我可以骄傲的宣布——牛痘研制成功了！”周王朱橚便神采奕奕的高声道：

    “从今往后，咱们终于能彻底战胜天花了！”

    (本章完)


------------

第七一二章 不治已病治未病

    “牛伯夷啊，五哥！”老六赶忙送上今天的第一个赞。

    “哈哈哈，同牛同牛。”老五开心合不拢嘴，还不忘商业互吹道：“不是老六你想到种牛痘的法子，哪有今天的成功！”

    “不不不，我只是启发了你一下，都是五哥的功劳。”老六假假的谦逊道：“将来写医书的时候，千万别把我名字也写进去，那就太客气了。”

    “那必须得写啊，还得浓墨重彩！”五哥却实实在在道。

    老四从旁目瞪口呆看着俩臭弟弟，待两人互相吹捧告一段落，才捞着插话问道：

    “不是，战胜天花什么意思？你们能治好痘症了？”

    “目前还治不好。”老五摇头笑道：“但我们有法子，可以让人一辈子不会出天花了。不论再怎么跟痘症病人接触，都不会被传染！”

    “那也弔炸天好么？！”老六激动的大声道：“只要我们推广全民接种，从婴儿到老人，一个不落，不就再也没人得天花了么？这不比得了再治强多了？！”

    “没错。所谓‘不治已病治未病’，预防绝对大于治疗！”老五重重点头道：“在宁国的试验已经成功，我会请父皇下旨，开展全民接种的！”

    “就是接种那个‘牛痘’吗？”老四好奇问道：“咋接种？”

    “伱看……”老五想撸起袖子展示一下痘印，但冬天的大衣裳太厚，根本撸不动。只好讪讪道：“回家脱了衣裳给你看。”

    “还是给你老婆看吧。”老四十动然拒，哥几个猥琐的大笑起来。

    老五又简单的给四哥讲了下牛痘的原理，以及接种的法子。

    “……最后，会在肩膀上留个豆粒大小的疤，这就是牛痘给人唯一的印记了。种了牛痘的人，却可以凭此印记，终身不会再出天花！”

    “这么神的么？”老四虽然听不大懂，却深受震撼道：“那赶紧也给我来一个吧。”

    “那必须的。”老五一口答应道：“我们皇家先以身垂范，再全民推广就容易多了！”

    ~~

    哥几个回到京里，已经是下午了。

    太子居然亲率百官在正阳门迎接老五，还有乐队伴奏，仪仗方面也拉满了。

    “哎呀，大哥，这是干啥？”老五受宠若惊，甚至有些手足无措。他可不习惯成为全场焦点。

    “当然是迎接我们的‘战痘功臣’啊。”太子欣慰笑道：“宁国知府已经把你在地方挽救十数万百姓于痘瘟的事迹报上来了，父皇龙颜大悦，今晚还要专门设宴，为你接风庆功呢。”

    “啊，使不得，使不得。”老五不由愈加紧张，恨不得躲到人群中去。再不复之前谈起牛痘时，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了。

    “怎么使不得？”一旁老六给他打气道：“别看史书上这么多帝王将相，热热闹闹的你方唱罢我登场，其实只能留下一地鸡毛，徒致百姓遭殃而已。

    “五哥的贡献和成就，却可以造福一代代的百姓。在我看来，他们没有人能比得过五哥！”

    “六弟……恁真是五哥的平生知己啊。”老五感动的眼泪汪汪。

    “哈哈，好弟弟，啥时候都不忘了照顾哥哥们的感受。”老四也笑着给老六点了个赞。这下半年要是没有老六的陪伴和开导，他的日子会更难熬。

    “那必须的。”老六捶捶胸口，指了指老四老五。

    老四也捶捶胸口，指了指老五老六。

    “老六说的没错。”太子假装没看到两个活宝耍宝，正色对老五道：“你能战胜天花，绝对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功绩不亚于那些古来的名将名相！”

    “谢大哥夸奖。”老五忍不住热泪盈眶。他总是默默无闻、不争不抢不假，可不代表他不渴望像老六那样，得到父兄的认可啊。

    “好好，太好了。”朱棣也是一脸老怀甚慰，眼角湿湿道：“原来我们老五也是好样的，跟老七不是一路货色……”

    “艹……”老七本来跟着大哥一起来的，正犹豫着要不要凑过去跟四哥打声招呼，闻言郁闷的有多远闪多远……

    ~~

    朱老板这种百姓出身的皇帝，太知道民间疾苦了。而‘疾’中占首位的传染病，就是痘症。

    所以他高度重视宁国府的禀报，还专门派了钦差到宁国县暗访核实真相，以免闹出乌龙。

    不是他不相信老五，好吧，就是不相信……毕竟这可是肆虐了一千三百多年，让历朝历代的名医束手无策的天花啊！

    但调查结果让他龙颜大悦——年初时，在奏报中被形容为‘人间炼狱，或十室九空’的宁国县，到年底时，全县已经再无一名天花患者了。

    其实从下半年起，天花就已经在宁国县绝迹了……

    要不是满脸痘疤的天花痊愈者随处可见，还有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座座新坟，来调查的御史和太医都要怀疑，宁国县上半年真的曾天花肆虐过么？

    这下朱老板终于确信无疑，高兴的他在马皇后面前呗呗儿直蹦。

    所以虽然已经把相关奏报看了又看，但老五回来第一时间，朱老板还是立即召见，要亲耳听听‘好五儿’怎么说。

    说起来，这还是老五头一回跟父皇单独奏对呢，难免十分紧张。

    好在说到自己的专业上，他还没怕过谁。便将牛痘的起源，研究的经过，原原本本讲给父皇。

    朱元璋听了恍然大悟道：“咱说那年县里出花子，咋咱去帮着抬死人都没事儿呢。原来放牛还有这好处。”

    说着他对陪在一旁的老六笑道：“现在明白，咱当初为啥让你回老家放牛了吧？”

    “嗷嗷……”老六敷衍的应道。心说没错没错，就连母鸡下蛋都是你的功劳。

    “道理说破了都觉得简单。”太子正色道：“但能从寻常的生活中观察到不寻常，并化为己用，却不是谁都能做到的。至少除了老六，我还没见过。”

    “那是，把牛痘种到人身上，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想出来的。”朱老板的夸奖，也总是带着讽刺。

    “是啊父皇，老六给我的启发可不止个牛痘……”老五也是满脸钦佩道：“真不知道他这脑子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奇思妙想。”

    “说五哥呢，别转到我身上啊。”老六连忙摆手道；“你们继续，别跑题。”

    (本章完)


------------

今天有点卡文……

后面的情节都在脑子里，但没有理出头绪来。

    好吧，主要是写胡公子这段，写的我太爽了。

    写完这段之后吧，同志们懂的，难免会有些提不起劲儿来。

    得重新理理思路，攒攒劲儿，好好的把胡相送走……

    所以今晚，请个假吧。明天再更。

    哦对了，给大家磕一个。
------------

第七一三章 皇医寺

    乾清宫中，周王朱橚将自己在宁国战痘的经历，原原本本禀明了父兄。

    牛痘当然不是一开始，就被老百姓认可的。老五也不是只靠牛痘，就能彻底战胜痘瘟的。

    甫到宁国，他便立即下令县里官吏，将生病的人集中隔离起来；没生病的则加强消毒，所有病人产生的垃圾全部焚烧；用过的生活器具，有条件也要焚烧，没条件的也要彻底沸煮后才能再使用。

    “此外，我还强制下令，各村百姓都要足不出户二十天，否则一概枷号二十日。有发烧头疼的，保甲里正要及时报告，及时隔离。”

    “这是为何呢？”朱老板发问道。

    “这是为了切断传染源，此法古已有之。不只是应对痘症，对于鼠疫、伤寒等传染病，都可以有效防止疫情扩散，大大降低感染人数。”老五沉声答道，整个人自信满满。

    “嗯，有道理。”朱元璋点点头，赞道：“没想到老五安排的还挺周全。”

    “儿臣不敢贪功，这其实是出发前，老六给我的建议。”老五满脸钦佩道：“到了疫区才发现，他所言无不是真知灼见，不知让儿臣少走了多少弯路，才能提前扑灭疫情。”

    “哈哈，五哥过奖了。”老六暗暗自得，真的是这个年代，没有人比他更懂抗疫了……

    不过为了避免被刨根问底，他还是按照惯例甩锅，十分谦虚道：“我那都是请教老师的。”

    诚意伯府的刘伯温难免又要打个大喷嚏了……

    “这个老不死，就没有他不知道的。”朱元璋也不得不服，又嘱咐老六道：“你可得抓紧跟你师父学，争取他死之前，把他榨干。”

    “父皇，恁这是什么话……”太子都听不下去了，拉回话题道：“老五，你继续说。”

    “对于已经有痘症的患者，我把他们按照轻重症分开管理，以对症下药。”老五叹口气道：

    “但目前，还没有能真正治好痘症的方子，不管是太医院太医开的方子，还是医书上的古方，都只能清热解毒、消肿止痛，减少病人的痛苦，降低一些死亡人数罢了……把他们集中起来的真正目的，还是为了防止传染更多的人。

    “不过还有个意外的效果——我带着手下人整日与重症患者在一起，一个月下来，却无一人出痘。这让宁国县官民看在眼里，终于相信我没有吹牛，牛痘确实可以预防天花了。”

    “于是，宁国知县带头，县城百姓开始踊跃接种。但是痘苗供不应求，所以只能一批接一批的接种，到秋天全县百姓才接种完。”

    “但奏报上说，从六七月份开始，宁国县就没有疫情了啊？”朱老板不解问道。

    “这正是隔离防疫的效果。”老五便答道：“这恰恰证明了，哪怕缺医少药，没有能治病的方子，单纯通过严格的防疫手段，依然可以有效阻止疫情蔓延，快速消灭瘟疫。”

    “说得好！”老六忍不住给五哥鼓掌道：“我说周王高见！”

    “嗯。”朱老板也欣慰的点点头，大明还没那个能力，给百姓提供足够的医疗条件。但这套防疫手段，就像是为他的里甲制量身打造的一般，却是可以大力推广的。

    “那伱为啥这时才回来呢？”太子又问道。

    “因为相邻各县看在眼里，这下也坐不住了。知县们纷纷请我过去，为他们的百姓接种……没办法，只好又去各县接种，结果忙到年底才基本接种完。”老五苦笑答道。

    “这帮人倒是鸡贼。”老四不禁骂道：“非得看着人家全县接种了，没事儿了，有用了，这才往上凑。”

    “四哥，这也是人之常情。”老五却宽厚道：

    “就是在宁国县，一开始也是说什么的都有。甚至有人说种了我的牛痘，会长犄角，变成牛头人呢。”

    “哈哈哈。”父子一阵大笑，笑罢了，太子建议道：“不过‘牛痘’这个名字，确实容易让人误会，我看不如改为‘周王苗’吧。”

    “改名没问题，臣弟也早想改改了，不过叫‘周王苗’有啥用？还不如叫‘洪武苗’，让老百姓感念父皇天恩呢。”周王倒是不居功。

    他这么说，也不是单纯为了拍马屁，而是为了让牛痘能得到最有力的推广……

    “洪武苗，哈哈，好名字！”老六老四瞬间就懂了，马上纷纷附和道：

    “老百姓用了都说，洪武皇帝好！”

    就连太子也笑着助攻道：“我朝是火德，火能灭瘟。日后大明靠洪武苗消灭了天花这一头号瘟疫，正可谓下得人心，上应天意啊！”

    “唔。”朱元璋这下被搔到痒处，乐开了花道：“好好，那就叫这个名字。”

    说着又吩咐老五道：“你就负责此事，要在五年内，为全国百姓都种上‘洪武苗’！”

    “回父皇，儿臣怕是力有不逮。”周王却不敢奉诏道：“一个宁国府，就用了大半年。全国那么多州府，儿臣十年也忙不过来。”

    “是啊父皇。”老六也帮腔道：“而且十年以后，又有新的人口需要接种，五哥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累死他得了。”

    “你有什么主意就说，不用在这儿敲边鼓。”朱元璋没好气道。别的儿子他不了解，但老六一扇翅膀，他就知道他要往哪飞。

    “是是，什么都瞒不住父皇。”朱桢赔笑一声。“儿臣建议藉此成立一个负责全国防疫、提高医疗水平的衙门——比如叫卫生部、或者医药总局之类。来总管天下各州县的惠民药局和地方医学，培训他们尽快掌握种痘以及防疫之法。

    说着他正色道：“如此，不单天花可防可治，其余瘟疫发生时，地方州县也不至于束手无策，可以有条不紊的带领百姓防疫，将疫情的危害降到最低限！”

    “唔。”朱元璋闻言明显眼前一亮，他寻思片刻，圆圆的脸上绽开发自内心的笑容道：“好小子，好主意，咱喜欢的紧！”

    说着对太子道：“老大，老六这个建议我看行，你跟他还有老五，好好合计一下，赶紧拿个章程出来。咱要当成开年头等大事来办！”

    向来吝啬的朱老板，居然完全不考虑要花多少钱……

    “是，父皇。”太子点头应下。

    【本卷终】

    ps.基本理清思路了。其实主要是接下来一个情节，我开始的构思，跟大家的意志有冲突……写过书的都知道，这是最纠结的。

    经过这两天的思想斗争，我决定还是按大家的意思来，生活这么苦了，就不给大家添堵了。但这样一来，后面的很多情节，都需要重新设计了。头疼啊……

    今晚没了，明天回复正常更新。

    (本章完)


------------

第七一四章 洪武十三年

    洪武十三年的正月大朝上，朱老板亲自宣布，周王成功研制出能彻底预防痘症的‘洪武苗’！

    此事在朝野间早有传闻，文武对此都将信将疑。首先这件事肯定是真的，但那洪武苗到底有没有洪武皇帝吹嘘的那么神，就不得而知了。

    但既然起了‘洪武苗’这名字，就没人敢提出质疑了。再说大过年的，谁敢给皇上添堵？于是纷纷奉上恭维之词，竞相说什么周王仁德、国朝盛世、天佑大明、救济斯民之类。

    真正让他们震惊的，是朱老板竟悍然宣称，自己已经接种了洪武苗！而且非但他自己，整个皇室都已经接种完成，连不满周岁的皇十八子朱楩，十九子朱橞都不例外。

    让大臣们不得不感慨，这老朱家还真是莽啊……也不怕出了问题团灭了。

    当然面上还得深受感动，说什么‘古有神农尝百草，今有圣君试痘苗’，陛下真是仁德齐天之类……

    朱老板也不管他们是真情还是假意，又乘兴宣布，将太医院升格为皇医寺，专管天下医药防疫诸事。

    按照太子、周王、楚王以及太医院正、院判共同商定的方案。皇医寺设有寺卿一人，正四品。少卿两人从四品，丞二人，正六品，主簿二人，正七品。总太医、防疫、药局、医学、军医五署。

    其中，太医署由原先太医院改制而来，除继续负责皇室及王公大臣的医疗服务外，还要承担整理古今名医医案、收集天下应效药方，编录成书。并品其功效、去伪存真，择其善者传授州县，令医者依方用药之责。

    防疫署负责监控全国疫情状况，制定防疫抗疫方针，统筹指挥全国防疫抗疫事宜，并措置防疫药物、免费惠及受疫百姓。

    药局署则统管全国惠民药局。

    惠民药局自宋有之，是官方所办的药房，专为贫民百姓提供免费的诊断，以及廉价的药剂。是一种带有社会福利性质的医疗救济。

    朱老板心系穷苦百姓，当然不甘落后，洪武三年就下旨，命天下府州县开设惠民药局，免费救治贫病军民疾患，每局选设医官提领，于医户内选取内、外科医生各一员坐馆。

    至于药局最重要的药材来源，则朱老板一贯的风格，由药材出产地以课税的形式供给。

    朱老板的初衷绝对是好的，但执行起来却没那么美妙。大明朝根本没那个实力，负担不起这种免费的全民医疗，各地惠民药局自然也就流于形式了。

    后来朱老板不得已改为以廉价向百姓售药，情况才有所好转。但依然没法改变各地药局缺医少药的窘况。

    但也不能说惠民药局没用，至少在瘟疫爆发的时候，朝廷有惠民药局这个途径，可以及时为老百姓分发药材，进行防疫指导。

    朱老板这次设立药局署总管天下惠民药局，也是想看看有没有办法，让这一普惠百姓的德政，发挥应有的作用。

    至于医学署，则统管地方府县医学。医学是地方官府的下属公署，负责由医官带领本地医生‘习读医书、修合药饵，医治官吏及一应军民、狱囚人等疾病’。

    军医署，顾名思义则是负责为军队培养输送军医，管理军队医院的机构……

    ~~

    这皇医寺与五寺并立，可以说把大明的医疗系统，提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自然得到了太医院上下的鼎力支持。

    以往，太医只是介于官吏之间的杂职官而已。那些大臣虽然表面上客客气气，但那是因为指着他们看病保命，实则没人把他们当成真正的官员。

    现在有机会让医疗系统与大理寺、太常寺之类的朝廷机构平起平坐，让医官成为正经的朝廷大员。这种做梦都想不到的机会，太医院上下怎么可能放过？

    而且唯恐夜长梦多，几位殿下提出的所有方案他们都全盘答应，还一致恳请周王殿下担任首任寺卿……只求皇医寺早日成立，不要再节外生枝。

    当然皇医寺设立的如此顺利，还有个重要原因，是中书省没有阻拦。

    若是按以往惯例，这么大一个机构的设立，无论从官员编制，到费用拨给，乃至权责拟定，中书省都要锱铢必较的。掰扯个一年半载都算快的。

    但这回，以太医院名义所上的《请设皇医寺疏》，一送到中书省，胡相就大笔一挥，一字未改的批了。

    这才能赶上在元旦大朝宣布成立。

    就连朱老板都颇为意外，宣旨之后，给胡惟庸点赞道：

    “这次中书省配合的很好，让咱意想不到啊。”

    “回皇上，臣就是再糊涂，也知皇上设立皇医寺，乃是为了‘明王道之化成，布群黎之大惠’！”胡惟庸忙出班恭声道：“当然要大力支持了。”

    “瞧瞧，咱就说胡相是个明白人吧。”朱元璋呵呵笑着，俯瞰着胡惟庸那张堆满恭谨赤诚的脸，也看不出什么别的意味来。

    皇帝便笑道：“至于皇医寺开支方面，胡相放心，不会给朝廷增加负担的。这是几个小子跟咱保证过的，不然咱也不会答应的这么痛快。”

    “哦？”这倒让胡惟庸有些吃惊，医疗可是个大窟窿。每年各省布政司都要跟他叫苦，这一年贴进惠民药局去十几十万贯。

    他毛估估，各省加起来，差不多得几百万贯的开支了……

    没想到那帮年轻气盛的亲王居然想自己解决亏空，真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不过能不用自己头疼，他当然求之不得。胡惟庸便笑道：“几位殿下真是能常人所不能啊。臣本来还在发愁，这笔开销从哪里出呢。”

    “谁知道他们能不能说到做到呢。”朱老板很熟练的留了个话头道：“万一到时候牛皮吹破了，还得中书省给他们擦屁股。”

    “臣等责无旁贷。”胡惟庸一口答应下来。

    “好好，真不愧宰相担当！”朱老板赞不绝口。

    ~~

    因为胡相的高度配合，洪武十三年的第一次大朝，便在无比和谐的氛围中结束了。

    以至于散朝后，周王殿下不得不追上胡惟庸，向他单独致谢。

    胡惟庸十分恭敬的与周王客套，并表示有任何难处都可以找自己，中书省上下一定竭诚效劳。

    把个周王高兴的合不拢嘴，觉得真是时来天地皆同力！

    (本章完)


------------

第七一五章 朱老板请客

    在远处等老五的老四老六，冷眼看着胡相的表演，却都感觉有些蹊跷。

    “这是太阳打哪边出来了？胡相决定新的一年，重新做人了？”老六小声哂笑道。

    “不可能，狗改不了吃屎。”老四断然道。

    “可是这狗，今儿真不吃屎了。”老六笑道。

    “这才是问题所在。”老四沉声道：“狗不吃屎了，它准备改吃什么呢？”

    “那肯定是比便便好吃的东西，”老六淡淡道：“总不能是想屁吃吧？”

    “呵呵，那可说不定。”老四笑容渐冷，压低声音道：“反正我总觉得，这老狗不对劲儿，你得盯着他点儿。”

    “好。”老六点点头，四哥手里的锦衣卫‘净衣派’折了，现在只能指望自己的‘污衣派’了。

    这时老五跟胡惟庸客套完了，兴冲冲回来。哥仨便并肩往奉天殿走去。

    老四老六虽然觉得事情蹊跷，却不给老五扫兴，一左一右拍着他的肩膀，笑着恭喜他道：“这下终于得偿所愿了！”

    “大明的医疗事业，就看五哥的了！”

    “哪里哪里，我一个人可做不好。”老五赶紧拉着四哥六弟道：“你们可得帮我，不然我就是倾家荡产，也填不上每年的窟窿啊。”

    “我只能帮你打架。”老四很有自知之明道：“伱想求的应该是咱家的财神爷吧。”

    其实他也不知道老六到底多有钱，他只知道自己投入市舶司的那点原始股，这才几年功夫，就已经获利几十倍了。所以被停了亲王的俸禄，他家的生活一点没受影响。

    “都求都求。”老五讪讪一笑，不过眼睛却看向老六。

    “没问题，回头我再给你支支招。”老六哈哈一笑，医药系统赚不到钱，简直是天大的笑话。唯一要注意的是，吃相别太难看而已。

    “哎，好嘞。”吃了老六的定心丸，老五登时就不担心了，又踌躇满志的跟老六规划起，大明的医疗事业来。

    老四虽然听不太懂，但他很喜欢听，尤其喜欢看老五闪闪发光的样子。

    哥仨边走边聊，来到奉天殿前。

    便见殿前麻麻，立着清一水的青袍官员，足有上千人之多……

    “嚯，这么热闹？”哥几个便叫过一个忙碌的光禄寺官员，问他：“这干嘛呀？”

    “回殿下，这些是全国各省进京述职的知县，皇上中午要在奉天殿宴请他们。”那官员忙恭声回答，然后赶紧匆匆张罗着设宴去了。

    “昨晚父皇说这茬了吗？”老四挠挠头。“我喝迷糊了……”

    “我哪知道。”老六耸耸肩。“我光顾着欺负……哦不，跟老七亲热去了。”

    “我，我在担心今天的事儿……”老五小声道：“父皇说话也没仔细听，光记着叫我们今天来奉天殿陪客了。”

    “反正，陪着就是了。”老四打个哈哈。老五老六点点头道：“正是，陪谁都是陪。”

    三人便穿过那些知县，在奉天殿前的金台下立定。

    ~~

    少顷，朱老板满面春风的出现在金台之上。

    待那些知县拘谨的四拜兴后，朱元璋和颜悦色命他们起身，方道：“你们不要紧张，该紧张的是咱才对。”

    “……”知县们面面相觑，不知道皇帝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道理很简单，天下文武官员林林总总，什么宰相、尚书、布政使、知府……各式官职不下百种，但唯独你们这些知县，被叫做百姓的父母官。”朱元璋便笑道：

    “而天下百姓，都是咱的子民。咱子女的祸福命运，可都在你们手里攥着呢，咱见了你们，能不小心么？”

    “呵呵……”知县们忙恰如其分的笑起来，不过皇上能把他捧这么高，心里还是蛮受用的。

    “所以咱一定要请你们这些老父母吃饭，求你们对咱的子民好一点。”朱元璋说着还真的拱拱手道：

    “拜托了，诸位！身为‘老父母’，一定要爱护百姓、为民做主啊！”

    “臣等遵旨！”众知县赶忙俯身领命。

    “好好，起来。”朱元璋让他们再次起身后，指了指身后的奉天殿道：“但诸位也看到了，这奉天殿地方有限啊，最多能摆上三十桌，坐三百人吃饭。”

    “可是你们人数过千，坐不开怎么办？”他装模作样的叹口气道：“只能委屈一部分人，站着吃这顿饭了。”

    “啊……”知县们登时呆若木鸡，没想到吃顿饭而已，还能有花样……他们显然太不了解朱老板的整活能力了。

    “唉，这样也不行。”朱老板又一脸为难道：“奉天殿地方还是太小了，这么多人站都站不开，还得委屈一些人，站在殿外吃饭了……”

    “……”知县们心中，千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

    “那哪些人可以坐，哪些人只能站着呢？哪些人得在外面吃呢？”朱元璋又作势冥思苦想，然后问金台下的老六道：“楚王，你怎么看？”

    “儿臣……”老六翻翻白眼，心说我站着看。他鬼精鬼精，宁肯得罪老贼，也不愿得罪天下知县。便道：“建议在东西偏殿设席，地方不够配殿也行。大年初一的，咱家请客吃饭，哪能让客人站着吃……”

    “……”知县们感激不尽的望着替他们说话的楚王殿下，心说真是三人成虎，这么好的楚王殿下，被传成什么妖魔鬼怪了？

    “你少在这儿装好人！”朱元璋瞪一眼老六，直接无视他的建议道：“咱想到了，就按照你们外察的名次来区分吧！”

    于是朱老板决定外察前三百名的知县，殿内坐着吃席。

    之后三百名，站在殿内吃席。

    剩下的四百来人，则只能站在殿外吃席了……

    一时间，奉天殿前一团和气的过年气氛荡然无存，众知县全都陷入了低气压。

    那些六百名开外的知县，都快要哭出来了。本以为来吃御宴光宗耀祖，没想到连金銮殿都捞不着进，只能在殿外端着个晚吃。祖宗的脸都要丢光了。

    进殿站着吃席的也高兴不起来。他们长这么大，还从没站着吃过饭呢。这要是传回去，肯定要沦为县里笑柄的。

    那些得以进殿入席的知县，虽然心里窃喜，但看到同僚一个个都跟死了妈似的，也只能绷着脸，跟同僚共悲伤了。

    老六看了都直摇头，大年初一整这活儿，生儿子不怕没屁眼吗？

    (本章完)


------------

第七一六章 道同道不同

    所谓外察，就是朝廷针对地方官的考察。

    天下初定，朱老板对地方上十分不放心，于是规定地方官每年朝觐一次。同时，吏部会同御史台，对其这一年的工作进行考察，最后由皇帝定夺去留升降，故又称朝觐考察。

    所以这奉天殿前，才只有一千出头的知县。至于另外两百多位，已经因为外察被定为贪、酷、浮躁、不及、老、病、罢、不谨八类者，分别给予致仕、降调、闲住、为民等处分，没法来吃席了。

    幸存的这一千零八位知县，本以为逃过一劫，于是心情轻松的来吃席。

    没想到还要再被公开处刑……

    老六进殿时，看到那些站在廊下的知县，一个个神情窘迫、束手无措，有人都快要哭出来了。

    他忍不住轻声对太子道：“大哥，百里侯不可轻辱，不然受苦的还是百姓。”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太子欣慰的点点头，吩咐宫人道：“这么冷的天，外头饭菜凉的太快。取步幛来，在廊柱下围一圈，给诸位知县挡挡风。”

    “是。”宫人不假思索应声而去，丝毫不考虑太子爷的指令，跟上谕有什么冲突。

    因为这爷俩的指令经常冲突，宫人们早就形成了一套办事规则，就是以最近的一道指令为准。

    如果皇帝先说要往东，太子后说要往西，那么宫人们就往西。

    如果皇帝又说还是要往东，宫人们就再往东……要是太子再说往西，宫人们就再往西。

    当然要是皇后娘娘说，瞎折腾个屁，老实待着。他们就会乖乖待着，谁下令也不动了……

    这就是宫里的生态位了。

    所以很快，明黄色的步幛便将殿前廊下围了个严严实实。

    这样挡风还在其次，关键是保住了知县们的尊严。这让他们对太子和楚王殿下感激不尽，觉得老朱家还是有好人的……

    ~~

    奉天殿内，三十张大桌整齐摆开，桌上菜肴酒水皆备。

    三百名外察名次靠前的知县鱼贯入席，在桌边站定。

    随后进来的，是三百名外察名次居中，得到‘平常’评价的知县。他们自觉的尽量远离筵席，想要贴着大殿墙壁站定。

    金銮殿虽大，一下子挤进来六百多人。再加上皇帝的护卫，伺候的中官，还有光禄寺的官吏，直接塞了个满满当当。所以后进来的官员，还是不得不挨着桌子站。

    “坐吧。”待到朱老板在主桌坐定，一声令下，众知县这才谢恩落座，一个个只敢搁四分之一的屁股在杌子上。

    “都放松点儿，作陪都是咱的儿子们，”朱老板笑眯眯安抚下众知县，又对众皇子：“一定要陪好诸位父母官，让他们吃好喝好。”

    “遵旨。”老四几个应一声，便要亲自给诸位知县斟酒。

    “使不得，使不得，微臣惶恐啊！”众知县赶紧诚惶诚恐的起身谢恩，却都把酒杯牢牢捂住。平日里他们见个知府都大气不敢喘，哪敢让亲王给自己倒酒呢？

    “唉，尔等不必如此。”朱老板却摆摆手，沉声道：“都坐下，坐稳当了。”

    “是……”众知县赶忙怯怯应一声，只好重新坐好，任由诸位殿下为他们斟酒。一个个双手捧着酒盅，受宠若惊。

    “这真是天大的恩典啊……”

    “太抬举为臣了……”一个个手捧着酒盅，感动的热泪盈眶。

    “堂堂亲王给你们倒酒，确实是恩典，是抬举。”朱老板端起酒盅，对众知县道：“咱还要再抬举抬举你们，敬你们一杯酒！”

    “折杀臣等了。”众知县激动的落泪，纷纷道：“臣等消受不起啊。”

    “哎，这是伱们应得的礼遇。既然是应得的，有什么消受不起的？”朱老板却摆摆手，沉声道：“只要你们把百姓放在心上，急百姓之所急，忧百姓之所忧，就是称职的父母官。那么咱年年给你们敬酒都乐意，来干杯！”

    “谢皇上。”就坐的官员一个个脸涨的通红，就像被打了鸡血一样，激动的端起酒杯，仰脖喝下。

    当然，没有站着的份儿……得亏站着的官员官靴底厚，才没被尴尬的脚趾头抠破鞋底。

    ~~

    皇帝敬酒之后，坐着的官员开始享受御筵。

    虽然桌上只是四菜一汤，但幸福是比较出来的。有那帮站着的同僚做陪衬，这御筵吃起来格外香甜。

    站着的官员可没法四菜一汤，只能一人发一碗粗米饭，上头淋点儿浇头将就了……让他们怎么吃得下去？

    看着那些站着的官员一个个面露难色、食不下咽，朱老板哼一声道：“怎么，吃不下去吗？还得咱喂你们不成？”

    “臣等不敢。”站着的知县们赶紧大口扒饭，有人泪珠子噼里啪啦掉下来。也不知是噎的还是难过的。

    “不想吃就别吃了！”朱老板被他们烦透了，一拍桌子道：

    “现在知道，咱的这碗饭，不是那么容易吃的了吧？”

    “是，皇上……”知县们使劲点头，那不是一般的难吃，是真他妈的难吃。

    “其实咱对你已经格外开恩了。”朱元璋起身走到那些站着的官员身前，一个个端详着他们道。

    “放在以前，你们这些政绩平平的官儿，咱早就打发回家种地去了。所幸现在朝廷用人之际，才又给了你们第二次机会。”

    “觉得羞耻就对了，说明你们还有救。

    “如果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各州县的百姓都急需父母官带领他们兴修水利、开垦农田、安居乐业。多少事情可以干出彩？你们忙活一年却落了个‘平平’，还不觉得羞耻吗？！

    “记住，当官要有所作为。碌碌无为，占着茅坑不拉屎，同样是罪过。”说着他提高声调道：

    “要是谁觉得咱冤枉了他，他没有占着茅坑不拉屎，现在可以站住来，跟咱讲明白。只要是言之有理，咱就给你道歉，还亲手给你倒酒！也让你坐下吃席！”

    “……”此言一出，那些站着的知县，登时连哭都不敢哭了，端着碗可怜兮兮的立在那里。

    “怎么，没人敢吭声了？”朱元璋哂笑一声道：“看来自家事自家知，也知道自个没脸喝咱这杯酒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站着的知县们会唯唯诺诺下去时，一个身材高大，相貌堂堂的官员忽然忍不住大声道：

    “启奏皇上，臣问心无愧，臣没有站着茅坑不拉屎！”

    “哦，你叫什么名字？”朱老板饶有兴致问道：“什么职务？”

    “回皇上，为臣道同，现为广东布政使司番禺县知县！”那高大官员面不改色的沉声道：“臣没有渎职，臣问心无愧，请皇上赐酒一杯！”

    (本章完)


------------

第七一七章 真的勇士

    奉天殿中，霎时针落可闻。

    知县们大气不敢喘，好些人筷子悬在半空，动都不敢动。

    朱老板面无表情的盯了那个知县好一会儿，才沉声道：“你叫道同？”

    “是。”那番禺知县额头见汗，强撑着应声道。

    “他说他没有渎职？”朱元璋看一眼伴驾的新任吏部尚书张度。“那么考评如何啊？”

    “回皇上。”张部堂体格轩昂、仪表出众，赶忙回禀道：“番禺知县此次考评的结果是‘平常下等’。因为番禺县的治安、民生不要说跟江南比，就是在广府都是倒数第三。”

    “这么差劲的官儿你还留着他过年？”朱老板神情转冷道：“是不是收他好处了？”

    “皇上，臣绝对没有收过任何人的贿赂！”张部堂吓得脸都白了，赶忙解释道：

    “按照规制，番禺知县是应该定为‘不称职’的，但部里考虑到广东按察司对他的考评是‘为官清廉、勤政爱民’，加上其官声在番禺、乃至广府有口皆碑，所以才与御史台商议，将其破格拔为‘平常留用’的。”

    “番禺远在岭南，你怎么知道他的官声如何？”朱元璋不解道。

    “因为微臣便是番禺人。”张度便老老实实答道：“与亲友书信中，对道知县的官守有所了解。另外为臣也有些私心，希望为父老乡亲留住一位好官。”

    “原来还有这层关系……”朱元璋冷笑道：“是不是他平时很照顾伱家里啊？”

    “皇上明鉴，因为先考去世后葬于增城县西章山，故而为臣全家早已移居增城，并不在番禺了。”张度赶忙坦荡道。

    “嗯，这话你张度说了我信。”朱元璋点点头。所谓大浪淘沙、沙里淘金，朱老板一茬一茬的割韭菜，总会淘出些真正的清官廉吏来，这张度便是一个。

    所以他的话，朱老板还是比较信服的。

    “可番禺县都垫底了，你还说他好官，他自己也认为自己是好官，这是哪来的自信吗？”朱元璋玩味问道：“道同，你自己来说。”

    “回皇上，微臣不认为自己是个好官，微臣只是一直以做个好官来要求自己！”道同一脸惭愧道：“但番禺县离着百姓安宁还差得远，为臣这个父母官，当的很差劲。”

    “那你干嘛叫屈啊？”朱元璋皱眉问道。

    “因为微臣没有渎职，微臣已经尽力了，为臣问心无愧！”道同却又高高昂起头，大声重复之前的说辞道。

    “你他么……”朱老板被气得险些骂娘，嘴里蹦出楚王常用词道：“精神分裂是吧！”

    “广州府十五个县，你番禺排倒数第三，你就问心无愧了，你就尽力了？！”朱元璋把脸一拉道：“你怎么好意思腆着个伯夷脸说这种话？！”

    说着他怒喝一声，命令左右道：“把他叉出去，杖责八十，永不叙用！”

    “皇上息怒啊！”张度赶紧给道同求情道：“番禺县的情况有些特殊。道知县上任前，年年考核都派倒数第一的。他能提升到倒数第三，已经是个奇迹了！相信换了谁，都不会比他干得更好了！”

    “臣，问心无愧！”道同红着眼圈，嘴唇翕动，仿佛满腹的话要对皇帝说，可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重重磕头。

    “有话直说，别他娘的兜圈子！”朱元璋快叫这闷葫芦憋爆了，大喝一声道：“抬起头来，赶紧说，不然咱捏爆你的卵蛋！”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知县们做梦也想不到，皇帝陛下能说出这种话来。

    但还别说，这话对道同还挺管用的。这下他终于抬起头，放胆开口道：“回皇上，因为番禺县非但附郭，而且还是都司衙门驻地，北方来的骄兵悍将整日里寻衅滋事，欺男霸女！还勾结地痞欺行霸市、无恶不作，百姓不堪其扰，如何安居乐业啊！”

    “附郭知县确实难做。你们不是自嘲说‘前生作恶，知县附郭，恶贯满盈，附郭省城’么？”朱老板神色稍霁道：“可全国两百个附郭县，省城附郭的也有二十来个，人家名次也没有比你更低的吧？”

    “是……”道同惭愧的低下头。

    “再说了，骄兵悍将骚扰地方的问题哪里都有，你可以让都司衙门管好他们的人么。”朱老板沉声道：

    “都司衙门不听，你就向知府衙门、按察司衙门申诉嘛，让他们协调。他们协调不了，还有咱呢。又不是没有解决问题的途径，你为什么不试着去解决呢？”

    “臣已经不知多少次上书三司衙门了，却无济于事，那些官兵依然我行我素，甚至变本加厉打伤官差，辱骂为臣。仅去年一年，番禺县衙就走水六次，为臣实在是无计可施了啊皇上……”

    “……”朱元璋闻言脸色渐渐凝重，沉吟少顷道：

    “先吃饭吧。正好永嘉侯在京里，待会儿咱叫他来，你们当面锣、对面鼓，把问题给咱讲清楚。”

    说着他一甩袖子，转身回主桌去了。

    没有皇帝发话，道同也只能长跪不起。

    ~~

    “什么情况，父皇咋打住了？”老四低声问老六道。

    “四哥有所不知，广东都指挥使、永嘉侯朱亮祖，刚被父皇任命为征南副将军，负责筹备西路大军进军诸事宜。”老六小声为他解惑道：

    “届时他还要率军从广西攻入云南呢。”

    “我说么。”老四恍然道：“那这番禺知县还真没点儿眼力劲儿，这不是给父皇出难题么。”

    “我看他心里明白的很。”老六却淡淡道：“不然也不会紧张成这样。但他还是选择在父皇赐宴时进言，恐怕正是因为永嘉侯成了征南副将军，才不得已为之。”

    “你是说，永嘉侯领了军国重任，肯定会变本加厉的折腾地方？”老四摸着下巴道：“所以这番禺知县，要提前给他上点眼药，让他收敛一下？”

    “我猜是。”老六点点头道：“临阵换将，兵家大忌，他总不能指望父皇，把永嘉侯撤了吧？”

    “那他可够勇的，这不是摸老虎屁股吗？”老四不由赞叹道：“永嘉侯就算被迫收敛，回头逮到机会，肯定要收拾他的。”

    他太了解这帮勋贵武将飞扬跋扈、睚眦必报的操行了。

    (本章完)


------------

第七一八章 永嘉侯与东莞伯

    午宴之后，朱老板带着那道同回到武英殿，又让人把永嘉侯叫来。

    趁着永嘉侯没来的功夫，朱老板让道同将官兵滋扰番禺县的情况，原原本本讲出来。

    自然越听越上火，等永嘉侯赶来时，他那张脸已经拉得老长了。

    “皇上，恁找为臣啊，不知有何吩咐？”朱亮祖行礼之后，站起身来。只见他身高八尺，虬髯重瞳，便如楚霸王再世一般。

    道同身量也挺高的，但站在朱亮祖身边，却跟弱不禁风的豆芽菜一般。

    这朱亮祖是庐州六安人，并非朱老板起家的老兄弟。

    当初他是元朝的义兵元帅，后来被朱老板俘获，因其骁勇善战，将其收归帐下。

    但几个月后，朱亮祖便叛归元朝，而后数次击败朱元璋的军队，朱元璋当时正攻打金陵，也无暇分兵征讨。

    攻占金陵之后，朱元璋才命令徐达常遇春征讨朱亮祖。朱亮祖困兽犹斗，勇冠三军，甚至还击伤了常遇春，令诸将不敢当其锋芒。

    后来还是朱元璋亲自到前线督战，这才擒获了朱亮祖。他被绑到朱元璋面前时，大声说道：

    “要杀就杀，恁若不杀咱，咱就为恁效死力！”

    朱元璋遂将他释放，再度收归麾下。这回朱亮祖果然死心塌地效忠于他，为朱老板南征北战，攻坚克难，立下赫赫战功。

    开国后，他在朱老板钦定的三十四位开国功臣中，名列第二十七位，获封永嘉侯！

    因为之前那段经历，朱亮祖跟淮西诸将的关系淡漠，甚至跟常遇春一系的将领互相敌对，所以一直被边缘化。

    但世易时移，眼下皇上与淮西武人矛盾日深，他这种非淮西出身的猛将自然得到朱老板的青睐。

    这才能在光复云南这场最后的盛宴中，力压淮西众将，抢下好大一块肉来。

    为了能让他当上这个征南副将军，朱老板着实费了好一番功夫。委任状还墨迹未干呢，朱老板怎么能自己打自己的脸？

    何况，打仗不是儿戏，除朱亮祖之外，还真没有非淮西的武将能担此大任了。

    所以朱元璋不得不深吸口气，压住怒火，冷声对朱亮祖道：“还不是为你在广州做的好事！”

    “为臣做啥好事了？”朱亮祖一脸懵懂状，又看一眼道同，像刚发现此人一般，惊讶道：“咦，这不是道知县么，咋你也在京城。”

    “下官来觐见。”道同咽口唾沫道：“已经将永嘉侯父子放纵部下，干出的那些不法之事，禀明皇上了！”

    “你！”朱亮祖两眼一瞪，刚要发飙，才想起这是在皇帝面前。

    “伱什么你？”朱老板也两眼一瞪，朱亮祖登时低眉顺目，乖得跟小猫一样了。

    “皇上，恁可不能听这厮一面之词啊！”朱亮祖叫起撞天屈道：“为臣真是比窦娥还冤啊。”

    “那你倒是说说你那面的词儿啊。”朱元璋冷声道：“不然把你叫来干啥？看你瞪眼么？”

    “是，皇上。”朱亮祖便振振有词道：

    “皇上明见万里，自然知道广东的前朝余孽、地方土豪盘根错节，还有那些大海商遥遥呼应，不服王化久矣！为臣若不施以雷霆手段，让他们知道王师的厉害，他们又要忘了自己是谁的臣子了！”

    “道知县偏听偏信当地士绅之言，总觉得当兵的欺负他们。”

    顿一下，他瞥一眼道同，冷声道：“可是你个书生难道不知道，那些蛮子都是‘畏威而不怀德’吗？就得把他吓唬住，他们才会老实。”

    “那句话说的是夷狄……”道同反驳道。

    “岭南的蛮子，跟夷狄也差不多。”永嘉侯满不在乎道。

    “……”朱老板陷入了沉思，竟没有反驳这句话。

    ~~

    朱元璋知道，朱亮祖这话是有些道理的，因为当年广东是归顺大明的，所以留了太多后遗症。

    洪武元年时，新生的明军以雷霆万钧之势横扫南北，锐不可当。在砍瓜切菜消灭了陈友定，逼降了方国珍，平定福建后，朱元璋便马不停蹄，以廖永忠为征南将军，朱亮祖为副将军，率舟师走海路直取广东。

    大军二月从福州出征，三月进抵潮州，按照计划先礼后兵，招降割据广东的何真。

    何真也是个聪明人，他审时度势，知道大明夺取天下已是众望所归，负隅顽抗不过是以卵击石，很快便奉表以降，于是广东便不战而取。

    何真也凭此功劳，获封东莞伯，并得到朱老板的奖掖。

    不过按照惯例，他还是被调离自己的地盘，去山东当参政去了。

    但何真一离开广东，广东就乱了套。那些大大小小的势力失去了他的弹压，纷纷开始造反。

    而且广东多山傍海，民风彪悍，土豪众多，水陆两栖……官军镇压起来十分吃力，疲于奔命还按下葫芦浮起瓢。

    不得已，朱老板又把何真调回广东，命其收集旧卒，平息骚乱。

    待到局面稳定，朱老板再把何真调回山东，结果不出几个月，广东又乱了……

    无奈之下，朱元璋只能让何真回广东常驻，于是广东又太平了。

    让人不得不怀疑，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猫腻？好在何真也很识趣，洪武九年便早早致仕，没有再继续惹朱老板疑忌……

    朱元璋派朱亮祖出镇广东，本就有杀一杀当地土豪的意图在。所以听了朱亮祖的解释，朱老板决定先放他一马：

    “不管怎么说，道同参你手下那些事，没有诬陷吧？”

    朱亮祖听到‘不管怎么说’，就知道皇上的意思了，马上配合着点头道：“确有其事，为臣回去一定好好管教那帮崽子！”

    “当然要好生管教、咱对你们反复说过，王者之师，顺天应人，所以除暴乱，解倒悬，以慰民望。这是大明得天下的根本，谁也不能忘了这个本！”

    “是，臣牢记皇上教诲！”朱亮祖赶紧跪地表态道：“臣愿受皇上任何处罚。臣回去后也会好好整顿的，谁再敢违反军纪，定严惩不贷！”

    “嗯。念在大战在即的份上，权且记下这顿罚，以观后效。”朱老板便轻轻放下，严厉警告道：“倘若再犯，必定严惩不贷，就是铁券也保不住你！听明白了么？”

    “是！”朱亮祖吓得一哆嗦，赶紧应声。“臣谨记皇上教诲！”

    (本章完)


------------

第七一九章 王之应援

    朱老板将朱亮祖狠狠训斥一番，就又习惯性的开始就攻略云南面授机宜，然后习惯性的画大饼……诸如好好表现，争立头功，国公之位可期之类。

    虽然同一张饼已经画给好几位了，但不得不承认，它就是管用啊。听得朱亮祖呼吸粗重，整个人都支棱起来了。

    被冷落在一旁的道同可就低落了。他本来是打算豁出一身剐，也要把永嘉侯下拉马的。没想到告御状也告不倒永嘉侯。

    怪不得进京前，东莞伯对自己说，‘小道，京里的水很深，你把握不住……’

    这下可好，没把永嘉侯拉下马，回去还少不了一身剐……

    好在朱老板是懂制衡的，也不能让朱亮祖把尾巴翘到天上去，末了又对道同道：

    “你看到了，咱也不惯着永嘉侯。”

    “是……”道同点点头，心说才怪。

    “广州的情况确实复杂，不是你个小小的知县能搞明白的。”朱老板接着对道同道：“不过伱敢跟咱为民请命，说明你还是个有勇气，有良心的知县，回去再接再厉，好好照顾咱的子民。”

    “要是官兵还在你县里闹事，你就直接去找永嘉侯，”朱元璋说着瞪一眼朱亮祖道：“听到没有，不许避而不见，更不能偏袒自己的部下！”

    “是是，臣一定严惩不贷。”朱亮祖自然点头如捣蒜，态度好的不得了。

    “要是永嘉侯对咱的话阳奉阴违，回头继续偏袒部下。”朱元璋又对道同道：“咱准许你直接上奏，咱来收拾他，这下满意了吧？！”

    “满意了。”道同惊喜的重重点头，又赶紧跪地磕头。“臣代全县百姓，叩谢皇恩！感谢皇上为民做主啊！”

    “既然满意了，那就没有借口了。”朱元璋沉声道：“回去给咱好好干，争取明年今日坐着吃席。到时候，那杯酒，咱会亲自敬你的！”

    “是，臣一定竭尽所能，争取吃上皇上这杯酒！”道同振奋精神道。

    “去吧。”朱元璋摆摆手，让两人都退下。大年初一，皇帝的行程安排的满满当当，没工夫再陪两人磨嘴皮子了。

    “是，为臣告退。”朱亮祖和道同异口同声道。

    ~~

    待到两人出了乾清宫，朱亮祖忽然冷笑道：“好啊，敢告本侯的刁状，回广州再跟你算账！”

    说完，便扬长而去了。

    道同愕然望着朱亮祖的背影，没想到永嘉侯如此嚣张。这还没乾清门呢，就直接威胁起自己来了……

    都不敢想，回到广州他会如何发落自己。

    正忧心忡忡，不知如何是好之际，他忽然听人在身后叫自己。

    “道知县。”

    道同回头一看，只见是一位身材魁伟，肩宽腰也宽的王爷。

    不过他也搞不清楚，这到底是哪位王爷。

    “下官拜见殿下。”反正磕一个准没错的。

    “起来起来。”却被对方拎小鸡仔似的，一把从地上拎了起来。

    “你不认识我吧，本王朱桢。”

    “原来是楚王加海王殿下！”道同恍然大悟，赶紧又磕两个。

    “说了让你起来，怎么这么拧？”朱桢没好气道：“你磕多少个也没压岁钱。”

    “按照规制，文官武将无论品秩，面见亲王时都要行跪拜礼。为臣不可不敬啊。”道同确实很轴。

    朱桢没办法，只好受他一礼，这才沉声道：“你可知道自己大难临头了？”

    “啊……”道同吃惊的看着朱桢。

    “得罪了永嘉侯，你还想有好果子吃？”朱桢说着压低声音道：“刚才永嘉侯威胁你的话，本王正好听到了。”

    “多谢殿下关心。”道同苦笑一声道：“不过下官这个七品知县，好歹是在皇上这里挂了号的朝廷命官，永嘉侯应该不敢把我怎么样。”

    “你这么想，真就离死不远了。”朱桢却断然摇头道：“什么叫‘天高皇帝远’懂不懂？什么叫便宜行事懂不懂？朱亮祖这个方面统帅，手里可是有王命旗牌的！马上又要进入战时了，弄死你不要太简单！”

    “是……”道同这下终于不隐藏自己的担忧了。双手抱拳道：“还请王爷救我。”

    “嗯，本王叫住你，当然是为了救你。”朱桢点点头道：“等到危机关头，你就赶紧去你们府城的金莲院，可以通过那位女老板向本王求救。”

    “金莲院是个什么地方，开在羊城哪里？”道同却没听过这地方。

    “是个让人开心的好地方，”老六淡淡道：“不过还没来得及开呢。既然跟道知县有缘，那就放在你们番禺县这边吧。到时候女老板自会去拜码头，还道知县多多关照哦。”

    “唉，遵命……”道同只能应下。在楚王的强势之下，根本由不得他不同意。

    ~~

    待到道同谢恩而去，一直故意落在后头的老四追上来，笑问老六道：“你小子，又打什么鬼主意？”

    “我不过是看那道同人还不赖。”老六便一脸正义道：“单纯想帮帮他而已。”

    “单纯？”老四哂笑一声道：“打你九岁那年，就跟这俩字没啥关系了。”

    “嘿嘿，好吧……”老六这才笑笑道：“因为闽粤的情况太复杂，海政衙门都这会儿了，还没在闽粤设立市舶司呢。我想借着这个机会，在广州打开个缺口呢……”

    顿一下，他又压低声音道：“等广州那边搞定了，下一步就是安南了。”

    “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老四怦然心动。

    “急不得，没听朱亮祖说嘛，广东的情况复杂着呢，可不是那么简单能搞掂的。”老六叹口气道：“说不得，我还得亲自去一趟。”

    “你能走得开？”老四都替他发愁道；“一开春，新国子学就要正式开学了。还不得把你忙成狗？”

    “唉，是呀……”老六郁闷的搓搓脸道：“还要盯着胡惟庸，真是分身乏术啊。”

    “能者多劳么。”老四笑笑道：“像我这样闲着才难受呢。”

    “要不咱俩换换。”老六便笑道。

    “这是你能说了算的么？”老四翻翻白眼，忽然低声道：“我感觉胡惟庸要整个大活儿了。”

    “那感情好，就怕他不整活。”老六却不以为意的笑道：“他整的活越大越好，才能早点除了这个祸害。”

    (本章完)


------------

第七二零章 韩国公的退休生活

    中都凤阳，皇宫宫门紧闭，到处都是停下来的工程。

    才修没几年的城墙上，已经杂草密布。像个被始乱终弃的可怜妇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这是一座失落之城，城中住的也多是失意之人。

    比如大明的开国丞相，韩国公李善长。

    大明迁都失败，中都工程停摆，对赌上政治生命，放手一搏的李善长来说，是一次毁灭性的打击。

    再加上后来的空印案，他跟朱老板算是彻底决裂。

    李善长能全身而退，儿子还尚了大公主，其实就已经是朱老板念着旧情，又顾忌着淮西集团的反应，才给了他个善终……

    不过李善长可不大领情，政治生涯的彻底失败，让他久久意难平。

    这几年逢年过节，他也不上贺表。朱老板那年生病，十多天不能上朝，满朝文武都上书问安，他却依然无动于衷。

    可把朱老板给气坏了，削了李善长的年禄一千八百石，李善长这才乖乖上表请罪……

    打那之后，老李头也老实了，逢年过节知道上表问候了，也不再跟淮西老兄弟们来往了。整日宅在他占地百亩的韩国府中，守着三十几房小妾，过上了所谓‘深居简出、填词度曲以自娱’的退休生活。

    过年这几天，韩国公依然闭门谢客，一律不接受拜年，只跟他弟弟李存义两个吃酒听曲倒也轻松惬意。

    这日听完了最后一出《梧桐雨》，李善长看一眼神思不属的弟弟道：

    “明天回京了？”

    “是，大哥。”李存义嘴巴翕动一下，赔笑道：“大明的官员哪有假期？能回来陪恁过年，还是皇上的恩典。”

    “哼，这都成了恩典……”李善长冷哼一声，双手拄下拐杖，吐出长长一口浊气。“听说皇上让胡相亲自监斩了胡天赐，莫非这也是一种恩典？”

    “皇上是这么说的。”李存义叹口气道：“唉，胡相老惨了。”

    说着他摆摆手，让下人走远些，这才接着道：“其实他杀了他儿子两遍。”

    “这话新鲜，”李善长不禁笑道：“胡天赐还有两个头不成，能让他爹杀两遍。”

    “兄长有所不知，是这样的……”李存义便将胡惟庸去年宰白鸭不成，被人暗中算计，先是误以为自己毒死了亲儿子，所以拒绝了皇帝的法外开恩，结果行刑时发现，刑台上才是真正的胡天赐，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被砍头的经过，原原本讲给李善长。

    “那就是杀了三遍。”李善长看热闹不嫌事儿大道：“早朝那也算一次，不救就是杀。”

    说着开心的搓手手道：“嗯，‘胡丞相三杀独子’，写成杂剧肯定精彩。老夫今年春天有事干了……”

    “大哥……”李存义一阵无语，这什么乐子人心态？“想想李祐是怎么死的，恁就不同情胡相，一点都不同仇敌忾么？”

    “同情啊，我也同仇，可是有什么用呢？”李善长嘿然一笑道：“我不过是个致仕多年、风烛残年的老人而已，爱莫能助、恨亦无能为力。”

    “大哥可不老，年前才纳了个十八的小妾……”李存义道：“人家都说你枯木逢春么。”

    “我那是做给皇上看的。”李善长淡淡道：“我越是沉迷酒色，皇上就越放心，咱老李家才越安全。”

    “大哥现在这样儿，”李存义打量着眼前色眯眯的老头儿道：“可真不像装出来的。”

    “呵呵，谁说我是装的？”李善长抿一口小酒，惬意笑道：“是人哪有不爱酒色的？我享受还来不及呢。”

    “大哥……”看着李善长这副模样，李存义一阵着急道：“你这样自甘沉沦，会寒了老兄弟们的心的！”

    “这话说的，现在淮西的大哥是胡相了。”李善长淡淡道：“老夫为大明鞠躬尽瘁一辈子，老了享受享受怎么了？用得着他们咸吃萝卜淡操心？”

    “胡相还是根基太浅，火候也不行啊。”李存义苦笑道：“勉为其难了这几年，落了个家破人亡的下场，他现在终于知道，自己是‘烂木头做梁柱——难顶难撑’了。”

    说着深吸口气，道出来意道：“所以我这次回来，也是受胡相和江阴侯他们所托，请大哥重新出山的。”

    “看你回来这几天，长虫吃鸡蛋似的吞吞吐吐，就知道肯定有屁要憋。”李善长笑骂一声，幸灾乐祸道：

    “当初他胡惟庸为了上位，可没在背后给我捅刀子，现在终于知道，这宰相，不是谁都能当的了？”

    “肯定知道了。”李存义点头赔笑道：“只有大哥这种一呼百应的开国元勋，才能让大家拧成一股绳啊！”

    “我若在朝，大明的事情就是我说了算。怎么可能让皇上，把中书省削弱到这般田地？”李善长偶露峥嵘，又颓然叹气道：

    “所以皇上是不会让我回去的，伱们也死了这条心吧。”

    “是，我们也知道，大哥很难在洪武朝重返相位了。”李存义顿一下，忍着砰砰的心跳颤声道：

    “那不如，就换个皇帝吧……”

    “啥？”李善长闻言脸色大变，差点没一口酒呛死，咳嗽连连道：“你他么说啥？！”

    “我是说，我们打算换个皇帝了……”憋了好几天的话，终于敢说出口，李存义反而不再闪烁其词了。

    “我艹你妈！”然而李善长的反应，却出乎他一脸的激烈。只见韩国公脸涨得跟茄子似的，霍然起身，一把掀了桌子，拉风箱似的喘着粗气，手指颤动的指着李存义道：

    “你是被鬼上身了么？鬼迷心窍说的什么鬼话？这话但凡传到皇上耳朵里，咱们就九族全消了知道么?！”

    李存义吓得赶紧站起来，嘴上却不服软道：“大哥，都到今天你还看不清么？皇上摆明了是要兔死狗烹了！横竖早晚是个死，干嘛不搏一搏，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呢！”

    “你到底在想干什么？就凭你们这几块料，也想跟上位搏一搏。也太自不量力了吧？我听了都觉得好笑！”李善长冷笑连连，恨铁不成钢的对李存义道：

    “你要不是我亲弟弟，我现在就让人把你抓起，送给皇上去了！”

    “大哥，我是你弟弟，也是李祐的爹。他的仇，我非报不可！”李存义被激的面红耳赤，大声道：“你不帮忙，我就自己来！”

    “你给我闭嘴！”李善长气急败坏的怒喝一声，抡圆了手中的龙头拐杖，全力一击，砸在了李存义的腿上。

    便听嚓一声，李存义应声倒地，然后抱着腿惨叫起来。

    “啊啊，我的腿！”

    (本章完)


------------

第七二一章 丞相因何发笑

    南京城，相府。

    “什么，李存义被韩国公打断腿了？”陆仲亨闻讯惊掉了下巴。

    “是，他刚让人送来的信，说他刚开了个头，韩国公就大发雷霆，不光打断了他的腿，还把他禁足了。”胡惟庸苦笑道：

    “韩国公还让他转告我们，趁早打消那个注定失败的念头，不然他头一个举报我们。”

    “啊……”费聚、陆仲亨等人，闻言面如土色道：“他老人家要是反对，我们这事儿断难成功啊。”

    “是啊，韩国公要是举报咱们怎么办？”一个个忧心忡忡道。

    胡惟庸冷眼看着他们的熊样，忍不住冷笑连连。

    “丞相因何发笑?”吴良等人不解问道。

    “我笑你们太笨。”胡惟庸呷一口茶水道：“搁这儿自己吓自己。”

    说着他搁下茶盏，幽幽道：“也不想想，韩国公要是真想举报咱们，早就把李存义绑起来，送到皇上那里了。他却只是把李存义的腿打断，捎信儿警告我们……你们不觉得，韩国公的反应，有点反常么？”

    “嘶……”几人倒吸冷气，寻思片刻，纷纷点头道：“还真是。”

    “韩国公做事，从来不留后患，他要是不支持我们，就一定会去举报我们的。”

    “就是，光警告有什么？要是警告有用，还要官府干什么？”

    “所以说……”众人都胡惟庸，等着他给出正确答案。

    “所以说，韩国公心里是矛盾的。”胡惟庸便沉声道：“他既想支持咱们，又怕我们加起来，也不是皇上的对手。”

    “嗯，有道理。”诸猴儿恍然大悟：“那咱们该咋办呢？”

    “这事儿有门儿，再派说客去凤阳！”胡惟庸便沉声道。

    “这样啊……”诸猴儿闻言，都不敢跟胡惟庸对视，唯恐这破差事落到自己头上。

    李存义这个亲弟弟都不行，他们可没信心说服韩国公，到时候被骂个狗血喷头也就罢了，被打断腿就不值了。

    “放心，不派你们去。”胡惟庸暗骂一声，没好气道：“本相让杨文裕去当这个说客。”

    “对对对，杨文裕最合适了。”诸猴儿马上欣喜点头道：

    “杨老爷子是韩国公的座师，他说话，韩国公得听，不听也不至于打断他的腿。”

    “不过老先生都快八十了，能请出山么？”

    “放心，他两个儿子都死在空印案上……”胡惟庸却自信的笑道：“皇上一茬一茬的杀文官，结果就是天下的士绅，都站在我们这边了。”

    “哈哈，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诸猴儿大笑着点头。

    哦对，现在再叫他们‘诸猴儿’，就有些不礼貌了。因为过了上元节不久，他们的案子终于了结了。

    这倒不是朱老板良心发现，而是七人按照胡惟庸的意思，彻底放下身段，上书承认错误，深刻检讨，表示愿意接受任何处罚……

    看到他们态度良好，朱老板龙颜大悦，当场宣布，将他们铁券上的免死次数减一作为惩罚，然后便恢复了他们的爵位，并外放他们到淮北、河南一带练兵。

    朱老板把他们调离京城，主要是为了让他们远离大都督府，减少对继任者的影响。但这早就在胡惟庸的预料中，设法让七位侯爷离开京城，到地方带兵，正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胡相今日在府上设宴，就是为了给他们饯行的。

    “现在，诸位都知道韩国公的态度了，应该彻底放心了吧？”胡惟庸看着延安侯给自己倒酒，快满的时候，指节轻扣了下桌面，淡淡问道。

    “嗯，放心了。”诸位侯爷点头笑道：“就算韩国公一直不表态，但他不告发我们，其实就是在支持我们了。”

    “这样，只要胡相这边能搞得掂，他肯定就没顾虑了。”唐胜宗沉声道：“所以，都得看胡相的啊！”

    “诸位尽管放心，我早有定计，保准万无一失。”胡惟庸信心十足的端起酒盅，对众位侯爵道：“伱们到地方上也不必声张，一切按部就班即可。”

    “届时，我这边一旦发动，不管成与不成，你们都会第一时间得到消息的。”顿一下，胡惟庸幽幽道：

    “如果我这边事成了，你们就赶紧控制住军队，进京清君侧！”

    “那要是……”陆仲亨话问到一半，硬生生打住。

    不过都知道他要问什么了。胡惟庸瞥他一眼，淡淡道：

    “事情当然可能失败，而且失败的可能还不小。要是那样的话，你们就什么也不用做。反正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书信往来。到时候死不承认跟老夫的关系，自然不会牵连到你们。”

    “那感情……”诸位侯爷闻言心下大定，又有些不好意思道：“可这样太不仗义了，我们说好了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

    “不要紧，这是老夫自己选的。”胡惟庸面如古井不波道：“但真到了我被皇上千刀万剐的那天，你们可千万别报侥幸，以为皇上暂时没杀你们，就能逃过一劫。”

    说着，他冰冷的目光扫过诸位侯爷道：

    “记住了，皇上不是不想杀你们，只是因为还不到时候。一旦到了时候，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是，我们记住了。”吴良几人点点头，听着胡相跟交代遗言似的，一个个都神情凝重，感觉嘴里的美酒都变成苦的了。

    “所以，有机会，还是要政变的。”胡惟庸长叹一声道：“这种事一旦起了头，就得一条道走到黑，没有回头路的。”

    “是，这个我们知道。”几位侯爷又重重点头道：“胡相你就放心吧，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们不会那么天真的。”

    “好，那就祝我们能再见面。”胡惟庸端起酒杯。

    “祝胡相马到成功。”几位侯爷赶紧举起酒杯，跟他共饮。

    “好了，都回去吧。”然后胡惟庸搁下酒杯道：“到时候我就不送你们了。”

    “哎，胡相保重。”吴良等人也搁下酒杯，起身抱拳，鱼贯离席而去。

    刚才还热热闹闹的一桌人，最后只剩下胡惟庸一个，在那里自斟自饮起来。

    (本章完)


------------

第七二二章 家家一本难念的

    大功坊，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作一团。敲锣打鼓，比过年还热闹。

    欢呼声中，两名军士踩着梯子，重新挂起了‘燕王府’的匾额。

    既然七只猴都变回七位侯爷了，四皇子自然也恢复了燕王殿下的爵位。

    当然也不能没有惩罚，朱老板最后给定了个‘罚俸一年’。

    这意味着非但过去半年没发的俸禄，不用再补给老四了。而且今年还要再扣他半年俸禄。

    朱老板上辈子可能是个会计，小账算起来叭叭的。

    幸亏有老六给老四的市舶司分红，不然燕王府这日子没法过了……

    不过有没有一种可能，正是因为有老六在，老贼才会这么处罚呢？

    要是没有老六这位财神爷罩着老四，说不定老贼就换别的处罚了。

    谁知道呢？

    ~~

    “哈哈哈，恭喜燕王殿下，贺喜燕王殿下了。”太子带着老五老六老七老八登门道贺，今天弟弟们全都不叫四哥了，一口一个‘燕王殿下’。

    “哈哈哈，同喜同喜。”朱棣乐得合不拢嘴，虽然知道爵位早晚会恢复。但一天没恢复，这心里就不踏实啊。这下他的心，终于放回肚子里了。

    “来来，进去喝酒。”他拉着大哥的手，热情的招呼弟弟们进府。

    王府内，燕王妃早就备好了丰盛的筵席，甚至亲自下厨做了蒸鹅，来款待太子和诸位小叔子。

    “弟妹快点歇着去。”太子见燕王妃怀了二胎还在忙里忙外，赶忙叫住她道：“当心动了胎气，跟你大嫂似的。”

    “大哥放心，妾身的月份还早呢。”燕王妃将大盘蒸鹅摆在桌上，忍不住担心的问道：“倒是大嫂那边，还没发动么？”因为怀着孕，按规矩她不能进产房，不然早就去陪着大嫂了。

    “太医和接生婆想尽了办法，”太子摇摇头，叹气道：“我早晨出门时，还是没动静。”

    按说，太子妃常氏的预产期，应该是六天前。可太子府上下严阵以待了六天，她还是迟迟不肯发动。

    一般来讲，孕妇晚产，不是胎儿过大，就是头盆不称。

    要是后者的话，接生婆还能想想办法让胎头入盆，帮助产妇顺利生产。

    可要是前一种情况的话，就很可能会引发难产了…

    在这个年代，谁都知道难产的后果有多可怕。

    其实太子心里慌成了狗，但今天是老四家里大喜的日子，他这个当大哥的必须得来……

    “我也不能一直守在她身边，再说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不愿意搞坏了气氛，太子强笑道：“放心吧，你们大嫂不是头回生产了，没那么凶险。估计就是孩子太懒，想在娘肚子里多赖几天。”

    “哈哈，肯定是这样的。”弟弟们也附和着笑起来，把席间气氛重新搞活跃。

    老六看一眼老五，小声问道：“你那边都准备好了么？”

    “放心吧，早就准备好了。”老五点点头。

    “那就好。”老六这才稍稍安心，大快朵颐起来。他顶喜欢四嫂做的蒸鹅，一个人就能造两只。

    ~~

    席间，兄弟们为了让大哥放松下紧绷的神经，故意聊些轻松的话题，比如下个月的齐王大婚。

    老七便矜持的表示：“按说成婚这种事，应该长幼有序的，可我已经等了六哥一年，总不能再等一年吧？”

    “说的就跟伱能定日子似的。”哥哥们便取笑老七，又问老六道：“再过几个月，刘璃就该服阙了。你这边也快了吧？”

    “啊这……”老六便含混道：“到时候再说吧。”

    “你小子，别再说了。”连太子都看不下去了，白一眼老六道：“母后和你母妃都急坏了，要是不赶紧把日子定下来，我看你往后也没好日子过了。”

    “哦哦……”大哥发话，老六自然赶忙应着，当然也就是应着。

    “我知道老六为啥一直拖。”老七便故意道：“他是不知道，刘璃和徐二小姐，哦对，还有王小姐，到底谁当正妃，谁作侧妃。”

    “妈的给你脸了是吧？”老六登时把脸一拉，骂道：“叫六哥！”

    “你吼我也解决不了麻烦。”老七缩缩脖子，有大哥在，他是不怕老六发飙的。

    “好了老七，你少说两句吧。”太子也是一阵腻味，这家伙哪壶不开提哪壶。这里可是燕王府，燕王妃是徐二小姐的亲姐姐，提这茬不是给老六上眼药么？

    “老六的婚事他自己操心，用不着你废话。”老四也瞪老七一眼，麻痹，不知道孕妇容易闹情绪？老子晚上弄不好又要睡书房的。

    “行行，不说，不说了。”老七见好就收，闷声道：“让老六自己发愁去吧。”

    “老七，回头别落单哈。”老六冷笑一声，这老七也不知是不是受虐癖，现在主动找挨揍开了。

    不过他是真的愁啊。当初见一个稀罕一个，来了个我全都要。现在要排坐坐、吃果果的时候了，麻烦就来了。

    三位大家小姐都有资格当正妃，可楚王妃的位子就一个，到底给谁不给谁，他心里还没个章程呢。

    之前还能用刘璃在守制作掩护，可她眼看就要服阙，这些问题也终究要摆到台面上来了。

    唉，愁啊……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

    老六正郁闷的猛造蒸鹅，忽然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吕太监惶急的声音道：“太子爷，快回去，娘娘要生了！”

    “哦？”老大霍然起身，搁下筷子对老四两口子道：“那我先告辞了。”

    “大哥还告啥辞啊？”老四也跟着起身道：“咱们赶紧一起过去吧！”

    于是兄弟们齐刷刷离席，骑上马朝春和宫风风火火奔去。

    ~~

    那厢间，就连朱老板和马皇后也被惊动了，乘御辇往太子家赶去。

    御辇上，马皇后双手合十，捧着串念珠一直在求神祷告，保佑太子妃一定平平安安。

    “老婆子，你咋不求菩萨保佑，咱孙子也平安呢？”朱元璋有些不爽的问道。

    “因为你心里，肯定光顾着孙子。”马皇后淡淡道：“可我得心疼儿媳妇。”

    说着她眼圈都红了，万分担心道：“老大媳妇这回，可是要过鬼门关的。”

    “唉。”朱元璋揽住马皇后的肩膀，轻拍着安慰道：“放心，她可是将门虎女，大明未来的皇后，老天爷也会保佑老大媳妇的！”

    “嗯。”马皇后点点头，心里却依然七上八下。

    (本章完)


------------

第七二三章 保大还是保小？

    夜已深，春和宫中依旧灯火通明。

    挂着催生符的内寝宫里，妇人的呼痛声已经持续了数个时辰，端着水盆、铫子、醋炭盆的宫女不断进出，却依旧等不来那一声婴儿的啼哭。

    虽然谁都不敢说破，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从中午发动到现在还没生下来，太子妃八成遇上了女人的鬼门关——难产了。

    除了有孕在身的，大明皇室成员几乎齐聚于此，一个个满脸焦灼，急得像一窝热锅上的蚂蚁。

    马皇后和胡贵妃在佛堂中求神拜佛，朱老板背着手在殿中来回踱步，老四老七老八几位殿下围在太子身边，安抚大哥焦躁不安的情绪。

    老五老六则跟几位太医围在角落里，神情严峻的商量着什么。

    老五这位皇医寺卿上任碰上的第一道考验，居然是大嫂难产，这运气也真是没谁了。反倒已经改任皇医寺少卿的原太医院金院正，是暗暗松了口气的。

    这要还是自己负责的时候，太子妃有个三长两短，他和具体诊治的太医，肯定要被皇上杀了陪葬的。

    所以说要全力支持周王殿下当这个寺卿，至少皇上不会杀自己的儿子泄愤……

    不光金少卿，几位在场的太医都是这样想的，因为到这会儿，用于催产的‘走马散子方’、‘兔脑催生散’，助产的‘佛手散’全用过了，甚至连针刺胎儿、艾灸产妇足小趾这种激进的法子都上了……

    可胎儿就是卡在宫口下不来，徒呼奈何？

    以他们多年的经验和内里传出来的情况来看，现在所有努力都是徒劳的了，马上就要到‘保大还是保小’的最后抉择了。

    保大，就是用工具将胎儿的脑袋捣碎，然后取出死胎……

    保小，就是剖腹取子。当然以眼下的医疗条件，产妇就算当场不死，也会死于随后的伤口感染。

    所以不管怎么选，结果都很残忍。但要是不选的话，太子妃怕是免不了一尸两命的悲惨结局了。

    当然，这话谁也不会早早乱讲的。太医们还得装着在努力想办法的样子，直到那一刻的到来……

    其实他们现在心思放空了大半，甚至有闲情寻思，楚王殿下干嘛一直在边上听？就算是代表家属，也该是太子爷来听啊，他个小叔子搁这儿听这么认真，到底几个意思啊？

    幸亏老六不知道这帮老不修的想法，不然非得赏他们一人一个大比兜。

    他现在只顾着紧张去了。

    因为历史上，太子妃常氏生完第二子后十二天，便撒手人寰，年仅二十四岁……

    朱桢想要尽量避免这一悲剧发生。

    非但因为他是诸嫂之友，更因为太子妃之死，影响实在太深远了——

    如果太子妃还活着，那么雄英的监护权，就不会落到吕氏手中，很可能就不会在两年后不明不白夭折……

    退一万步讲，就算雄英还是没保住，但只要大嫂活着，吕氏就永远没有上位的可能，那扁脑壳的朱允炆也就不可能成为嫡子了。

    那就算将来父皇还是要立太孙，也只会立现在生的朱允熥，不会立朱允炆个衰仔的。

    所以说，得尽一切可能保住大嫂母子。这关系到整个国家的未来啊！

    ~~

    从去年开始，老六就一直在暗暗琢磨对策，甚至一度想要尝试剖腹产。

    为此他找来精于妇产科的太医和女医官，向他们询问剖腹生产的可行性。得到的好消息是，这个年代的大夫对剖腹取子并不陌生，甚至有人亲手干过。

    但坏消息是，几乎无一例外，被剖腹的产妇都去世了……

    朱桢对比后世的医疗条件，推测原因大概是这年代没有人体解剖知识；没有好的麻醉技术；没有有效的缝合止血技术；更没有输血技术，甚至连消毒杀菌的意识和方法都没有……这还只是术中的问题。

    基本上，产妇能活着做完手术就是个奇迹了，更不用说术后不可避免的严重感染、败血症、感染性休克了。

    他把难题一一列出来，然后沮丧的发现，这其中只有小部分难题，比如消毒杀菌能马上解决。大部分难题都需要长时间的摸索和试验才有可能解决。

    还有诸如抗严重感染这种目前无解的问题……

    最后他得出结论，哪怕各方面都做到最好，大嫂剖宫产后生存下来的概率，也就百分之一吧。

    虽然百分之一的希望也要搏一把，但真到那一步，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

    他正胡思乱想间，便见负责接生的女医官宁氏，满身疲惫的从内寝走了出来。

    大殿中顿时针落可闻，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定定看着那面色凝重的女医官。

    那女医官走到太子面前，跪地哽咽道：“太子爷，娘娘的情况已经很不好了，不能再拖下去了。”

    “你什么意思？”太子的声音都在发颤。

    “需要恁做个决断，保大还是保小……”宁氏艰难道。

    马皇后刚从佛堂走出来，闻言身子一晃，一旁的胡贵妃赶紧扶住她。

    “放屁，我全都要保！”太子登时脸色苍白的喝道。

    “臣等已经用尽办法，可都无济于事，再这样下去，娘娘很可能会一尸两命的。”宁氏颤声道。

    “你胡说！”太子猛地一拍桌子。

    “老大，你冷静。”这时，朱元璋沉声道：“身为太子，什么时候都要沉住气！”

    “爹，我，我……”太子方寸大乱，勉强定定神道：“我要保大……”

    “不行，得保小。”朱元璋却断然道：“那是咱的孙子，谁敢伤他性命！”

    “朱重八，伱胡说什么？”这时马皇后开口道：“孩子可以再生，孩子娘没了，就永远没了！”

    “没了还可以再娶……”朱元璋小声嘟囔道。

    “你少胡说！”马皇后两眼一瞪，就要跟他吵起来。

    “都别急，还有办法！”这时老五忽然大声说道：“我们还有绝招没出呢！”

    “真的？”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望向老五，这位大明首任皇医寺卿，此时俨然成了全家人的救命稻草……

    (本章完)


------------

第七二四章 助产

    “嗯。”面对着家人殷切的目光，老五重重点头道：“我刚发明了一种新式助产法，但还没经过充分试验。只要父皇和大哥同意用，出了问题我负责！”

    周王妃满脸惊讶的看着自己的丈夫，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一面。

    “不用你负责，你只要尽力救人就行！”太子断然说道，可他攥着老五的手，却冰凉冰凉。

    “嗯，弄吧。”朱元璋也点点头，哪怕有一丝可能，他也不会不做人。

    “千万保住你大嫂。”马皇后也叮嘱道。

    “遵旨。”老五应一声，却朝老六点点头。

    朱桢便朝着殿外喊一声：“进来吧。”

    只见一队头戴白船帽、身穿浅蓝色长裙，斜挎着木箱子的女医士，排着队走进来。

    为首的竟然是那绿茶仙子张寻真……这也是没办法的，男女大防在那里，不管老五还是老六，都没法进产房，更别说亲自动手给大嫂接生了。传出去会成为丑闻的，所以只能假女子之手……

    “闺女，麻烦伱了。”看到张寻真，马皇后心下稍定，毕竟什么东西跟龙虎山沾上边，都会多些神秘的力量。

    “皇后娘娘放心，贫道定当竭尽全力。”张寻真打个稽首，一脸的圣洁。

    光从脸上，完全看不出其实她也是赶鸭子上架。

    虽然正一道的女冠确实精于妇产科，她也真的会接生。但老六那套法子，实在是闻所未闻，可为了龙虎山，她也是豁出去了。

    张寻真已经按照老六所授的法子，跟这几个胡贵妃派来的女医官操练了一冬。也动过几次真格的，但这回的接生对象可是太子妃啊。

    比第一次还紧张，紧张死个人了好么。

    “咱们说好的……”为了缓解下紧张的情绪，经过楚王身边时，她对老六轻声耳语道：“你可不能反悔。”

    “放心。”老六重重点头道：“救了我大嫂，你就是要月亮我也给你。”

    “好。”张寻真美目异彩涟涟，定定望着老六。

    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可这老朱家还真是不一样。尤其是这老六，对家里人可真是掏心掏肺啊。

    “你要是对人家，能有对家里人一半好，我就心满意足了。”她柔声细气道。

    虽然大殿中气氛很紧张，老朱家的男女老少却还是惊呆了。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老六跟这女冠也有一腿？

    “别说一半了，七成也没问题。”老六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赶紧催促她道：“救人如救火，别墨迹了。”

    “遵命。”终于反过来调戏了一把老六，张寻真果然就不再紧张，带着几个女医士径直进去产房。

    ~~

    产房中，热气腾腾，人影幢幢。

    女医、稳婆、宫女……加起来二十多号人，正在吕氏的指挥下，给太子妃加油助威。

    常氏被两个健妇架着，跪坐在产床上，整个人已经迷糊了。呻吟声也微弱了许多，眼看就要休克了。

    “姐姐，坚持住！”吕氏满脸大汗，攥着常氏的手，深情的呼唤着：“咱们再试一次……”

    “你们都出去！”话没说完，她身后响起张寻真清冷的声音：“奉上谕，下面由我们来助产。”

    女医、女官、宫女们求之不得，赶忙鱼贯而出。

    “不行，我必须在这。”唯有吕氏不愿离开。“我得陪着姐姐，她需要我。”

    “她更需要安静！”张寻真杏眼一瞪，冷声道：“你想害死太子妃，就只管留在这儿！”

    “吕氏，快出来，别耽误事儿！”朱标在外头，隔着帷幔听着动静呢，闻言马上毫不客气的呵斥道。

    “是。”吕氏这才郁闷的出去了。

    待闲杂人等退去，张寻真马上下令道：“开始！”

    “是！”已经训练有素的女护士们齐齐应一声，马上打开带来的匣子，取出里头沸煮消毒过的口罩、手套，和手术服穿戴上。

    然后几个护士开始用喷壶喷洒反复蒸馏后的烧酒，给产床消毒。

    张寻真也戴上口罩，穿上手术服，却没有戴手套。而是让两个护士用酒精给她仔细洗手。

    这时，一个护士打开个长颈瓷瓶，看着张寻真。

    其实太子妃已经昏过去了，但为了防止待会儿她忽然醒来，张寻真决定还是让那护士，撬开太子妃的牙关，给她灌下了三两曼陀罗酒。

    这其实就是所谓的蒙汗药。朱桢用来救人，它就成了这年代能找到最好的麻醉药了。

    据说华佗的麻沸散，主要成分就是晾干磨成粉的曼陀罗花。只不过宫里用的，纯度更高，效果也更好。

    至于聚集灯光、备皮消毒之类的准备工作，就不一一赘述……

    总之，准备工作完成后，张寻真便开始伸手探查。

    少顷，她沉声道：“胎头已经到宫口了，就是卡着下不来。”

    略一思索，张寻真就决断道：“侧切！”

    一个护士闻言，立即打开了一个精美的木匣子，取出一把锋利的剪刀。用酒精再次消毒后，递给了张寻真。

    张寻真接过来，深吸口气定定神，便稳稳出手，用剪刀剪开了会阴，这是为了使产道口变宽。

    但单纯的侧切还解不了问题，张寻真又沉声道：“产钳！”

    那护士便打开了另一个更大些的木匣子，取出一个头部是两片弯曲的长长叶片的大钳子。

    那大钳子中间的销子是可以拆卸，护士取下销子，大钳子便分成两片。

    护士先将一片消毒之后，递给了张寻真。

    张寻真便将那片带着两段弧度的叶片，小心的，缓缓的，贴着胎儿的头和产道壁间的缝隙探进去。

    待到那弯曲的叶片正好贴住胎儿脑壳的弯曲部分，张寻真又接过另一片叶片，从相对的方向，同样探入了产道。

    待到两片叶片都贴住了胎头，张寻真已是满头大汗。

    “擦汗。”她低声说一句，护士赶紧用帕子给她擦掉额头的汗水。

    张寻真又小心的将两个叶片的尾端缓缓贴近，待两个孔对齐后，早就等在一旁的护士，便将销子重新插上。

    两个叶片就又恢复成一个完整的大钳子了……

    张寻真调整下气息，让手臂保持稳定，持着产钳，牢固但又不能过紧的夹住了胎儿的头部，开始缓缓向外牵引……

    (本章完)


------------

第七二五章 大功告成，亲个嘴儿

    产房外，皇帝一家再次陷入了焦急的等待中。

    所有人一面听着产房内的动静，一面看着老五。希望这位老朱家的医学天才，能给他们一点信心。

    老五却一直看着老六，希望这位发明了产钳的妇产科天才，能给自己一点信心……

    殊不知，老六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他已经把自己所有的妇产科知识都贡献出来了，但他知道产钳也不是万能，不然还要剖腹产干啥？

    如果用产钳牵引也失败的话，那就又要回到保大保小的千古难题上了……

    那时到底是该冒险施行剖腹产，还是优先保住大嫂的生命？就不是他能说了算的了。

    为了缓解紧张的情绪，他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问那被赶出来的女医官宁氏。

    “按说一回生二回熟，二胎都比头胎好生。咋我大嫂却反着来呢？”

    “是啊，生雄英的时候也没这样呀。”太子也觉得奇怪：“当时顺顺利利就生下来了。”

    “回殿下。”宁氏看一眼吕氏，忙恭声答道：“话是这么说，可也不能一概而论。毕竟每一胎的情况都不一样。”

    “那为啥我大嫂这次这么难生呢？”老六追问道。

    “是胎儿头太大了，所以卡着出不来。”宁氏只好老实答道。

    “我老朱家也没有大头基因啊？”老六却更奇怪了。哪怕他和二哥、四哥这种双开门冰箱似的身材，脑袋也都不大。

    这很正常，因为这个只能自然分娩的年代，头大的胎儿很难生下来。所以这年代的人，脑袋普遍偏小，不会像后世那样，到处都是大头。

    朱老板儿子闺女加起来，都生了三十多个了，也没哪个是难产的。这说明他们家确实没有大头基因，那为啥太子妃会突然孕育出个大头呢？

    “开平王的头也不大……”太子叹口气道：“你嫂子就更不用说了，真不知她肚子里孩子随了谁。”

    “不一定非要随谁，后天因素也可能导致胎儿过大。”老五忽然说道：“比如《产书》中说，孕妇最忌食乳饼。因为‘食乳饼长胎令难产。’就是说，奶制品吃多了，会让胎儿长得过大，导致孕妇难产。”

    “你大嫂倒没吃过奶制品。”太子摇头道：“怀孕后，她闻不得奶腥味，更别说吃了。”

    “吃甜食也是一样的。”老六沉声道：“其实高糖高油的食物吃多了，都会让孕妇营养过剩，从而导致胎儿过大。”

    “她还真是经常吃甜食的。”太子闻言皱眉道：“怀孕后，你大嫂就变得嗜甜如命，吕氏照顾她饮食，也每天都变着花样给她做甜食吃。”

    “妾身，妾身是为了哄姐姐开心。”一直低眉顺目、安静守在产房门口的侧妃吕氏，闻言面色一变，解释道：“太医说，要让姐姐保持心情舒畅。”

    “我又没说是伱干的，你急什么？”太子瞥一眼吕氏。

    “是，妾身多嘴了。”吕氏赶紧低下头。

    “这事儿倒也怨不得吕氏。”太子又为她说话道：“你大嫂原本每天舞刀弄枪，食量就很大。怀孕后一开始还是每天照旧，结果动了胎气，不能再练武了。可她的食量，还是一点没减，反而胃口更好了呢。”

    “唉，真是惨重的教训啊。”太子叹了口气，对老四老五道：“你们可千万引以为戒。”

    “是。”老四忙重重点头，把这话牢牢记在心里。之前徐妙云生朱高炽时，就吃过同样的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歹是有惊无险生下来了。

    眼下燕王妃又怀了二胎，他可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

    哥几个正说着话，忽然听到产房里头，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声！

    登时，所有人石化当场。

    好一会儿，太子才回过神来，拔腿就往产房冲。

    却被护士拦住道：“还没完事儿，殿下不能进去。”

    朱标马上乖乖站住，焦急问道：“太子妃如何？”

    “殿下放心吧，母子平安。”产房内，传来张寻真疲惫中带着兴奋的声音。

    “是吗？多谢张仙子……”太子说着，眼泪汩汩而下，怎么忍都忍不住。一直压抑的情绪，显然是大爆发了。

    新生儿自有护士给洗澡擦干，然后包入襁褓，不用张寻真操心。

    她则专心致志的用羊肠线，将之前的切口缝合，消毒、上药……

    这时候她也终于有闲心疯狂吐槽，这老六一个还没结婚的处男，怎么对女子的生理结构这么了解？

    不说别的，单说产钳上那两个弯儿，不用不知道，用了就知道，真是巧妙极了。一个完美贴合胎头，一个完美贴合产妇骨盆。

    骨盆曲线的形状与产道相符，所以这种结构非常有助于引导耻骨下的牵引力……真让她对老六既佩服又无语。

    ~~

    无论如何，寝殿中压抑整宿的气氛，终于烟消云散。

    朱老板一家重新有了欢声笑语，也都感觉饿了。

    宫人赶紧奉上宵夜。

    朱桢刚填饱肚子，张寻真便抱着襁褓出来，微笑道：“恭喜太子爷弄璋之喜。”

    “哈哈，多谢多谢。”太子满脸笑容，朝张寻真作揖连连，却顾不上看自家老三一眼，便兔子似的冲进了产房。

    只见太子妃常氏静静躺在床上，虽然还没醒来，但呼吸均匀，神态安详，显然已经脱离危险了。

    太子深吸口气，将在眼眶打转的泪水吸回去，然后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坐下，握住妻子的一只手。

    常氏似有所觉，眼睁开一条缝，便看到了自己的丈夫。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太子高兴的哽咽道。

    常氏疲惫的朝他笑了一下，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太子却万分满足。刚憋回去的眼泪，又忍不住淌了下来。

    ~~

    外间里，张寻真把婴儿交到马皇后手里，便算是彻底完成任务。

    她一身轻松的走到老六身边，坐下，笑吟吟的看着他，一副邀功讨赏的架势。

    老六抬头看一眼，将家里人都围着大哥的老三看喜呢，没人注意自己这边。

    他便飞快的探头，亲了张寻真一口……

    张寻真登时惊呆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便脸红到耳朵根，小声骂道：“流氓。”

    (本章完)


------------

第七二六章 刑满释放

    南京，正一观。

    作为与大天界寺对执佛道牛耳的天下道教之首，这里香火向来旺的很。

    只是从前年年底开始，这正一观就大门紧闭，闲人免进很久了。

    但今天，正一观忽然中门大开，红毯铺地。在里头宅了一年多的张大真人，换上最隆重的羽衣，亲率一众大小牛鼻子，到门口迎接贵宾一位。

    来的正是楚王加海王殿下。

    朱桢笑眯眯的从金辂上下来，对白白胖胖的张懋丞拱手笑道：“张大真人，富态了不少啊。”

    “呵呵，殿下说笑了。”张懋丞满脸谦卑的笑容，恭请老六进观。“加上在南昌，贫道足不出户快两年了，搁谁不团乎？”

    “令妹可是减肥专家，没给你上上强度？”老六笑着与他并肩进去大门。

    “女生外向，她才不会管我呢。”张懋丞苦笑道。

    “你这话可别让令妹听到。”朱桢似笑非笑道：“为了你和正一道，她这二年可是锲而不舍，着实受了不少委屈。”

    “有殿下在，她吃不了亏的。”张懋丞心说，除了伱，谁还能给她气吃……

    “家父过世的早，寻真是我一手带大的。”他叹口气道：“我都说了，我的事情不用她管，让她安生在家里待着。可她偏不听，唉，真是让人心疼。”

    这要是让卖女求荣的宁远侯听到，非得狠狠啐他一口不可，呸，明明是‘送妹求平安’！就不能像咱一样坦荡？

    “好在她的辛苦没白费。”朱桢也不跟他兜圈子，便径直笑道：“我父皇已经同意，让你回龙湖山了。”

    “真的？”虽然早知如此，但张大真人听老六亲口宣布后，还是激动坏了。朝着皇宫方向磕头连连。“臣叩谢皇恩，叩谢皇恩啊！”

    起身后，又朝老六稽首道：“贫道多谢殿下施以援手。”

    “甭谢我。”老六摆摆手，大笑道：“还是谢你妹吧。”

    “……”张懋丞心说这话怎么这么像骂人呢？但想想又没什么错。

    “不是她救了我大嫂母子的命，我父皇说不得，还想再跟张大真人亲近两年呢。”老六接着淡淡道。

    “呵呵，能蒙皇上不弃，贫道真是受宠若惊。”张懋丞讪讪笑道：“只是再不回去，正一道就要四分五裂，被人家吃干抹净了。”

    为了改变正一道一家独大的局面，朱元璋一面将张大真人留在京师，一面又大力扶持全真道、上清派等道教别支。年前还在京城兴建了一座供奉真武大帝的神乐观。

    这给正一道带来了巨大的危机，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啊。从上到下，一个个都觉着要散伙，光想着分行李了。

    张大真人要是再不回去稳定下人心，正一道这千年基业不说断送在他手里吧。分崩离析、走向没落是肯定的。

    张懋丞可担不起这个历史责任。

    ~~

    张大真人又殷勤的请楚王到后堂用茶，朱桢摆摆手道：“不了，我还赶着去春和宫呢，我大哥要请五哥和我，还有令妹吃饭。”

    “这样啊，那肯定先顾着太子爷那头。”张懋丞忙点点头，大声吩咐道：“快去，叫我妹子出来，别让殿下久等。”

    等张寻真出来的空当，老六问张懋丞道：“回去之后有什么打算？”

    “唉，还能有什么打算？”被朱家父子软禁了两年，张懋丞是一点脾气都没有了。软趴趴道：“回去收拾好烂摊子，就不知道用多久。然后就关起山门来，安心清修，再不问世事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只要有老朱家父子在一天，正一道也好，全真教也罢，都甭想掀起什么浪花来。

    “那怎么行？”谁知老六却大摇其头道：“你这个天下道教领袖，得有所作为啊，划水摸鱼可不行。”

    “啊……”张懋丞心尖一颤，就知道不会有这么便宜的事儿。“还请殿下示下。”

    “这还有什么好示下的？你们是宗教唉，天职当然是传教了。”老六无语道：“当年你们先祖张鲁张道陵不是最会干这个么？怎么到你们这儿，就退化成等着人上门的废物了？”

    “这……”张懋丞狐疑的看着老六，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试探自己。便讪讪道：“殿下说笑了。现在不是当年了，我们佛道的责任，就是给老百姓个寄托。到处传教这种事，不合适太平光景吧？”

    岂止是不合适，简直是做大死……历史上，佛教也好，道教也罢，都曾是野心勃勃的宗教，拥有强大的教团，非但在下层积极传教，在帝王将相中也信徒无数。两教也都曾试图凌驾于皇权至上。

    不然也不会有三武一宗灭佛。道教也同样屡遭皇权打击。

    皇帝承认佛道的正统宗教地位，佛道也不主动传教，是佛道两教跟世俗皇权妥协的结果。尤其是摊上朱老板这种异常强势，严格控制僧道数量的君王，谁敢瞎传教，跟皇上争夺百姓，是要遭灭顶之灾的。

    看着张懋丞那副‘殿下莫要坑我’的可怜样儿，老六不禁大笑道：“张大真人不要杯弓蛇影，咱俩啥关系，我坑谁也不会坑你的。”

    “是是。”张懋丞赶忙点头，心说咱俩到底啥关系？我把妹妹送你嘴边两年了，也没见你下口啊？

    呃，不对。那天从春和宫回来后，张寻真就跟掉了魂儿似的，每天茶饭不思，有时候一个人傻乐，有时候还捂着脸把身子扭成麻花，有时竟莫名其妙掉泪，也不知哪来那么多戏……

    要不是那天情况紧急，知道他俩肯定没那闲心，张懋丞都要怀疑，妹子那晚是不是跟楚王钻小树林了？

    “哦对了，我没说明白。让你传教，不是在国内传教。”老六又拍了拍脑壳，解释道：“我是让正一道带领大明的道教，冲出大明，走向世界。将主的福……呃，三清的教义传遍四夷！”

    “哦，这样啊……”张懋丞先是松口气，待听明白之后却哭笑不得道：“殿下说笑了，就那些四夷听得懂中国话么？怎么跟他们传教？”

    ps.抱歉诸位，我也没想到，修改关键人物的命运，会带来这么大的影响。不光剧情需要重构，甚至连感觉都需要重新把握……虽然一定能搞定，但这不是一朝一夕能搞定的，所以这阵子更新不稳定，因为没feel啊。再容我几日，见谅见谅。

    (本章完)


------------

第七二七章 不要内卷要外卷

    见张大真人这位天下道教领袖的第一反应是畏难退缩，老六登时面露鄙夷之色，幽幽道：

    “怪不得道教这个地头蛇，让个外来的佛教压得抬不起头呢。当初鸠摩罗什他们难道就会说中国话么？要是也跟你这样想，中国哪来的佛教？”

    “也是……”张懋丞讪讪道：“是贫道保守了。”

    “你也不用跟别人比，就想想你祖宗张鲁张道陵他们，”朱桢沉声道：“当年五斗米道被正统视为异端，被朝廷视为仇寇，困难比伱现在大一万倍。可他们却排除万难，积极传教，一派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你们这些不肖子孙难道不感到羞愧吗？不应该反思么？不想奋起直追么？！”

    “殿下教训的是。”张懋丞神情愈加羞愧道：“如今天师道教团凋零，各地分坛各行其是，毫无进取可言，真是愧对历代天师啊。”

    “对吧。”朱桢露出孺子可教的笑容道：“本王虽然不懂道教，但知道一个组织，一旦停止进取，开始固步自封吃老本，那就开始走下坡路了，被取而代之也就是早晚的事了。”

    “是是……”张懋丞连连点头，在朝廷极力打压正一道，扶植全真、武当、玄武派等道家旁支的背景下，他可不敢把楚王这番话当成闲扯淡。

    当然，如今的大明朝，已经没有任何人，敢把楚王殿下的话当耳旁风了。

    “所以要找回初心，重新出发，不断进取，这样才能长盛不衰，再创辉煌啊。”老六便给张大真人打鸡血道：

    “任何宗教的初心，那就传教。停下传教就是自我阉割，所以找回你们的雄风——传教吧，真人！”

    “当然，你们的顾虑也有道理，如今大明确实不适合传教了。但格局要打开，视野要拓宽啊，真人！”老六有力的挥舞着手臂，声音富有感染力道：

    “道教跟佛教在国内卷了上千年，都已经卷不动了，没空间了懂不？所以要走出国门去，到番邦异域去。在那边，你们有多少本事都能尽情施展出来，广阔天地、大有可为啊，真人！”

    说着他使劲拍了拍张懋修的肩膀道：“而你，我的朋友，将成为张道陵之后，最伟大的天师！而不是让正一道没落的罪人……”

    张懋修被他一通忽悠，居然上了头，怦然心动道：“殿下的建议，贫道会认真考虑的。”

    天师道的土地都被没收了，那么多教众如何安置，就成了大问题。都是些袖手高坐、空口谈玄惯了的货，让他们老老实实的把地赁回来耕种，几乎是不可能的。

    所以他得给大小牛鼻子们找个生计。要是楚王殿下这个出国传教能行得通，倒也不失为一条路子。

    “本王只想听到‘是’或‘否’，不想听到‘认真考虑’。”楚王殿下却蛮横道。

    “这，殿下，兹事体大，还得从长计较啊……”张懋丞苦着脸，刚要讲事实摆难处。

    却听老六幽幽道：“全真、武当、玄武的掌门，可都不像你这么婆婆妈妈，人家一口就答应了。”

    “是么……”张懋丞心说那不废话么，他们都对正一道道教领袖的位子虎视眈眈，想要趁机取而代之，当然你指哪打哪，唯恐不够积极了。

    “而且天界寺那边也很热心，”老六尤嫌不够，继续刺激张大真人道：“宗泐和尚已经答应本王从全国选拔深谙佛法、热心传教的僧人，组成僧团，出国传教了……”

    “啊，真的？”张懋丞惊得目瞪口呆。没想到，自己宅在府里这段时间，宗教界已经都被老六调动起来了。

    其实老六又耍心眼了。全真、玄武等道教分支也好，大天界寺的宗泐和尚也罢，都是听老六言之凿凿的说，张大真人已经表态要亲自率团出国传教，才不得不跟进的……

    他们都对老六的说法深信不疑，因为张懋丞已经被软禁了快两年。在他们看来，他为了换取自由，别说出国传教了，就是把妹妹给老六做小，他都干的出来。

    为了不让正一道比下去，他们只能卷起来……

    老六是鼓励他们卷的，不卷哪有动力可言。不过要把内卷变成外卷。

    果然，听老六说人家已经率先卷起来了，张懋丞马上不再犹豫了，立即表态加入道：“既然如此，我们正一道断不能缺席啊！”

    “这才对嘛。”老六赞许道：“没这个担当勇气，当什么道教领袖？”

    “只是殿下，你打算让我们去哪传教啊？”张懋丞那叫一个无语，还不知道要去哪，就逼着人答应，这楚王也太喜欢霸王硬上弓了吧。

    “安南。”老六便沉声道：“那边号称天南小中华，上层皆识汉字，一应典章制度，文化宗教无不出自我们……这好像是废话，要不是‘大送’太怂，他们到现在还是我们的一部分，所以传教难度不大。海外传教第一站选在那里，正适合给你们积累经验。”

    “我们各家都去安南？”张懋丞心说那得卷成啥样啊？

    “当然不是。”朱桢摇头道：“海外作战，讲的是统一领导、令行禁止。把你们两家都塞到安南，看你们打架么？”

    “所以道教去安南，以你为首领。”老六接着沉声道：“佛教则去占婆……对，就是去年那个害得朝中大员集体吃挂落的占婆。

    “他们那边信的是上部佛教，属于小乘。咱们的大乘佛教正好去比一比。孰优孰劣，咱们拭目以待。”

    “当然，你们也不能纯传教，要跟海政衙门的人配合着，弄清楚当地的风土人情，朝局军力，总之情报收集的越细越好。同时培植亲华派，为天兵南下做准备……”

    “朝廷要打安南？”张懋丞吃惊道：“不是说打云南么？”

    “搂草打兔子，两不耽误的。”朱桢淡淡道：“安南占城，自古以来都是我华夏领土，大明将其重新收归版图，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这很合理。”张懋丞赶忙摇头。

    ps.今晚就这些了哈，见谅见谅。

    (本章完)


------------

第七二八章 高手过招

    老六要佛道南下中南半岛传教，并非一时兴起，而是谋划已久的一步棋。

    他为总理海政衙门制定的十年战略规划名曰‘南洋攻略’，说白了就是先闽粤，后中南，而后控制整个南洋海域。

    虽然目前他的精力还被牵扯在国内事务上，连闽粤沿海都没搞掂，但不妨碍他为‘南洋攻略’提前布局。

    老六这个‘南洋攻略’，其实照搬未来永乐大帝的战略路线。摸着四哥过河了属于是。

    朱棣当年的南洋战略，便是水陆并举，互为犄角。

    他派郑和率舰队扫荡南洋海域的同时，又派遣张辅等率大军征服了安南，使其重归版图，并设立交趾布政使司，进行直接统治。

    永乐帝‘郡县安南’的决策，并非有人所谓的好大喜功，而是经过深思熟虑，有着更深层次的战略考量——

    因为将安南直接纳入统治后，大明就可以有力的控制整个中南半岛，继而近可制占婆、暹罗、真腊诸国，远可控满剌加及半岛附近的苏门答刺、旧港、瓜哇、渤泥等国。

    这样与海上的无敌舰队遥相呼应，就可以将整个南洋牢牢掌控在手中。继而为日后经略西洋奠定基础。

    完全版四哥的战略眼光，那是历史级别的，照方抓药准没错。

    既然如此，那提前搜集当地情报，培养带路党就是基本操作了。

    有道是‘指望破鞋扎烂了脚’，这些工作主要还是得靠市舶司的驻外人员来完成。朱桢要是指望这些不靠谱的秃驴牛鼻子，那真是想瞎了心。

    其实他要佛道两教出海传教的真正目的，就是让他们…出海传教的。

    跟早就过渡到以世俗皇权为核心来构建国家的大明不同，这些南洋国家中，除了位于华夏文化圈的安南外，基本上还处在初级政教合一的阶段。

    他们的国王根本无力组建有力政权，没法以行政和军事力量来统治自己的国家，只能借助佛教或者印度教的力量，来维系自己的统治。所以说在南洋，信仰即国家，一点都不夸张。

    这两种宗教最大的特点是能安定人心，但最大的缺点也是过于安定人心，所以南洋大部分国家政权都极其拉胯，根本抵挡不住眼下刚刚传入的天方教。

    用不了一百年的时间，天方教就将席卷整个南洋，把佛教印度教撵到犄角旮旯，独自占据统治地位。直到再过一百年，更具侵略性的天主教到来……

    所以说谁控制了南洋的信仰，谁就能统治南洋。你不去积极争夺，就只能看着别人反客为主，虎口夺食，让南洋脱离中华文明圈。

    所以老六要逼着佛道两教走出去，抢夺南洋的信众。

    至于效果会如何，只能说，干就比不干强。干了才知道，有哪些问题和不足，才能有的放矢的去改进加强……

    总之先走出第一步去再说吧。

    ~~

    女人出门是最慢的，张寻真也不例外。

    好在老六今天特意早来，有的是耐心等她。

    跟张懋丞下达完任务，他又免费给张大真人支招道：

    “知道你们为啥竞争不过对门佛教不？”

    “这……”张懋丞当然不能认怂，但这就是事实。“殿下有何高见？”

    “因为人家修的是来世，你们修的却是今生。来世不可察，今生却可见啊，大真人……”老六终于看到张寻真姗姗来迟的身影，便丢下张大真人不管了。

    “来世不可察，今生却可见。”张懋丞喃喃重复着这句话，竟愣怔在那里。

    那边老六也有些愣怔了，只见精心打扮后的张寻真，愈加显得超凡脱俗、仙气飘飘，茶味更是清新怡人。真叫个——

    ‘瞳人剪水腰如束，一幅乌纱裹寒玉。飘然自有姑射姿，回看粉黛皆尘俗。’

    看到楚王两眼发直的样子，张寻真暗暗得意，不枉自己煞费苦心的拾掇这一番。

    “殿下，看什么这么出神？”她伸出纤白的小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才把老六唤回神来。

    “哦。”老六很自然的就握住她的手道：“当然是赏花赏月赏佳人了。”

    “咳咳……”一旁的张大真人差点没被口水呛死。

    过分了啊！就算自己送妹保平安，至少也不能当着自己的面，就直接动手动脚呀！

    张寻真赶紧抽回手，红着脸道：“殿下请自重，这么多人看着呢。”

    “本王自重一百八，应该没有比我更重了的吧？”老六哈哈一笑道：“快走吧，别让大哥久等。”

    张寻真点点头，跟在老六身后出了正一观，还不忘跟他保持距离。

    老六朝送到门口的张懋丞摆摆手道：“走了啊，张大真人。”

    说着掀开金辂的车帘，对张寻真做了个请上车的手势。

    张寻真看看自己的轿子，迟疑一下，还是上了老六的车。

    张懋丞目送着楚王的金辂远去，鼻端不禁一阵酸涩。这就是自由的代价么？

    但也就酸了那么一会儿，他就又笑了。

    比起收获来，这代价，划算的很……

    ~~

    那边金辂上，张寻真坐在老六对面，嗔怪道：“伱又当众轻薄我。”

    “哈哈，多这么来几次，习惯就好了。”老六大笑两声，正色看着张寻真道：“我不能让别人瞎猜咱俩的关系，所以得让他们看明白……”

    “殿下还挺正大光明。”张寻真无语问道：“咱们什么关系？”

    “不正当关系。”老六一本正经道。

    “你，整天就会轻薄我！”张寻真又羞又气，但不能输了阵仗，便淡淡一笑道：“不过无所谓了，方外之人，虚名于我如浮云。再说贫道不日便随大哥回龙虎山了。”

    “哦……”老六果然笑容一滞道：“你也要回去吗？”

    “这话多新鲜，我任务完成了，不回家去干什么？”张寻真幽幽一叹，我见犹怜道：“留在南京举目无亲，还有坏小子变着法子欺负我。”

    “你不是有干娘么？”老六闷声道。

    “干娘对我再好，我也得回自己家啊。”张寻真把‘自己家’三个字，咬得很重。

    “也是，本王早就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救你哥，为了正一道。”老六自嘲一笑道：“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了，还留在京里干什么？”

    张寻真眼角闪过一抹笑意，却不动声色的点点头道：“没错的。”

    (本章完)


------------

第七二九章 知恩图报太子爷

    楚王殿下的仪仗，护卫着他的金辂，行驶在南京城的石板路上。

    车厢里的气氛有些冷场。老六品茗这么久，这还是头一次。

    良久，还是张寻真打破沉默。“有件事，我不知该不该多嘴。”

    “说。”老六闷声道。

    “太子妃这次的遭遇，让我想起了大户人家后宅里，一些女人争宠的小手段。”张寻真便淡淡道。

    “怎么讲？”老六果然来了兴趣，眉头一挑问道。

    “太子妃胎儿过大，有经验的大夫是能看出来的。这时候就要忌口，尤其是忌甜了，但为什么没人提醒太子妃呢？”张寻真冷笑道：“堂堂太子妃，怀孕期间的饮食，不应该很谨慎才对吗？”

    “别看我们是皇家，可这方面的经验，还匮乏的很……”朱桢揉着眉心，缓缓点头道：“我也觉着奇怪，大嫂明明生雄英时很顺利，怎么这次会如此凶险？”

    说着轻叹一声道：“我也感觉大嫂着了人的道。不过这种事，怕是查不出证据的。”

    “这种事，需要证据么？”张寻真轻声道：“在我家，只要有嫌疑就足够了……”

    “倒也是。”老六点点头道：“那你觉得，谁的嫌疑最大呢？”

    “还用问么？”张寻真冷笑道：“太子妃若是没了，谁得利最大？”

    “当然是吕氏了。”朱桢沉声道：“大哥这么年轻，不可能一直没有正妃的，她这个侧妃，八成要扶正的。”

    “对吧……”张寻真便幽幽道：“我虽然只在产房见过她一面，可总感觉她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老六瞳孔一缩，紧盯着张寻真。

    “说不上来，只是凭直觉，不过我的直觉，向来很准的。”张寻真白他一眼道：“你要吃人么？这么盯着人家看。”

    说着掩口轻笑道：“是不是因为看一眼少一眼了呀？”

    “不是，我没有。”老六没好气道：“说正事儿呢，别打岔。”

    “我正事儿说完了啊，”张寻真朝他嫣然一笑，又想起一事道：“对了，还有件事——产房中挂的催生符，都画错了。”

    “你怎知……”老六话到一半，又把质疑咽了回去道：“好吧，伱肯定知道。”

    知道道士画的符，为啥又叫天师符不？

    ~~

    这时，金辂在春和宫门口停下。

    朱桢和张寻真下车时，便见太子竟然领着朱雄英，来门口迎接他们。

    “六叔！”朱雄英一个飞扑，就跳到老六怀里，紧紧搂住他脖子。

    “轻点儿，勒死你六叔了。”老六翻白眼、伸舌头，逗得朱雄英笑作一团。

    “殿下亲自迎接，真是折杀贫道了。”张寻真在太子面前落落大方，礼节十分周到。

    “哎，真人哪里话。”太子十分尊敬拱手道：“你可是雄英母亲的救命恩人，本宫必须要亲迎。”

    说着对朱雄英道：“下来，替你母妃向张真人道谢。”

    “是。”朱雄英便乖乖从老六脖子上下来，毕恭毕敬的向张寻真行礼道：“多谢真人救了我娘，雄英没齿难忘……”

    说着竟吧嗒吧嗒掉下泪来，这么大的孩子，已经懂些事情了，知道自己差点失去了母亲。

    “你这么点儿小孩，还没齿难忘。”老六摸着他的头，安慰自己的大侄子。

    “殿下不必如此。”张寻真赶忙侧身让开，不敢受皇长孙的大礼。“这都是贫道应该做的。”

    说着她抿嘴一笑道：“再说，那都是楚王殿下教我的，你还是谢你六叔吧。”

    “真的吗六叔？”朱雄英便仰着头，满脸惊喜的看向老六。

    “可以这么说吧……”老六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体会到妇产科男大夫的尴尬了。

    “六叔真厉害，连接生都会！”朱雄英却高兴坏了，抱着老六的大腿呗呗儿直蹦。在他小小的心中，就没有六叔不会干的事儿。

    “老六只是动了动嘴，真正救他娘命的还是真人。”太子依然对张寻真感激不尽道：

    “本宫全家永远感念真人的恩情，他日真人若有难处，本宫定鼎力相助。”

    “殿下言重了。”张寻真赶忙肃容还礼。她又不是不懂事的民女，太知道太子殿下这个承诺的分量了。

    待两人客气完了。老六将皇长孙扛在肩上，问太子道：“我五哥两口子来了吗？”

    “早来了。”太子笑道：“正在陪你大嫂说话呢。”

    “哦，大嫂恢复挺快啊。”老六发自内心的大喜道：“快走，去看看。”

    “真人这边请，拙荆也说要亲自向你道谢呢。”太子客气的请张寻真入内，然后跟老六并肩往后宫走去。

    太子一边走，一边紧紧攥着老六的手，低声道：“你五哥跟我说，你大嫂这种情况，太医们都绝望了，不然也不会出来问保大保小。幸亏你发明的那个……产钳，才保住他们娘俩的性命。”

    “咱还用客气了？”老六笑着反握了握大哥的手。“就不冲着大哥，长嫂比母，我也责无旁贷啊。”

    “我也没跟你客气。”太子擦擦眼角，笑骂一声道：“你小子这所学，也太驳杂点儿，连给女人接生都会。”

    “那是，也不看我师父是谁？”老六甩锅的姿势炉火纯青，甚至都有点帅了。

    “当年父皇说，刘老先生甚至会给女人接生，我还当他开玩笑，没想到居然是真的。”太子不可思议的连连摇头，这诚意伯简直就是个取之不竭的宝藏啊。

    “不过你是怎么想到提前准备这个的？”太子道出他憋了好几天的疑问道：“听你五哥说，你让人练习了好久的。”

    张寻真也探究的看向老六，这个问题她也早就想问了。

    “呃……”老六便不慌不忙的搬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道：“说来话长，当时四嫂生高炽不是也难产么？”

    “是，那次也凶险万分，不过好歹有惊无险。”太子点头道。

    “我就很担心，这种情况会重演。回京后就问师父，有没有解决难产的办法。师父就从他的百宝箱里，拿出了这个……产钳。”老六先假后真道：

    “后来看到大嫂有难产的风险，为防万一，我就请张仙子做好了准备，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太子忽然站定问道：“你提前看出，你大嫂可能难产了？”

    (本章完)


------------

第七三零章 拜师

    “呃……”老六被问住了，他总不能跟大哥说，因为我能预知未来吧？

    “回太子爷，胎儿过大，是能够提前看出来的。”好在张寻真适时为老六解围道：

    “胎儿过大的孕妇，妊娠期体重回增加明显，妊娠晚期出现呼吸困难、腹部沉重及两肋部胀痛等症状。当然也会晚产。”

    顿一下，张寻真接着道：“另外孕妇的腹部会明显膨隆。小殿下体重达到九斤，殿下当初留意对比的话，会发现太子妃肚子，要比头胎时明显高一截。”

    “好像还真是。”太子仔细回忆，发现张寻真说的这些点，都能跟常氏当初对得上。

    “如果是女医的话，其实还有个最准确的判断方法。”张寻真又低声道：

    “就是触诊。触诊能发现胎体过大，胎头跨耻这些显著特征，所以难产是可以提前判断出来的。”

    “我就是这个意思。”老六朝张寻真感激的笑笑。

    张寻真也报以微笑，媚眼如丝。

    太子却顾不上两人的眉来眼去，只顾着神情严肃的寻思起来。好一会儿，他才缓缓道：

    “自从有了女医之后，妇科和产科都不用太医了。”

    说着叹口气道：“看来女医的水平，还是令人担忧啊。”

    “不至于，妇产科本来就是女医的天下。”朱桢却断然道：“五哥说，春和宫的宁娘子，还是家学渊源的金陵妇科圣手，不至于连我都能看出来的事情，她却看不出来。”

    为了能引起大哥的重视，他都不惜自黑了。

    “那她为什么不说呢？”太子神情愈加严峻道。

    “也许说了，只是没传到大哥耳朵里。”老六耸耸肩，便言尽于此。

    响鼓不用重锤，相信以大哥的聪明，已经完全明白自己在说什么了……

    太子点点头，也绕开话题，不再提这茬了。

    ~~

    春和宫内寝。

    太子妃已经能坐起来，跟老五两口子说话了。

    看到老六和张寻真进来，她竟还要支撑着起身迎接。

    “五嫂，快按住大嫂。”老六惊呼一声道：“这都能下地了？大嫂这身体，真是好的过分了。”

    “六叔，老五都跟我说了，要不是你们俩，我就去见阎王了。”常氏泪汪汪的看着他和张寻真道：“大嫂高低得给你俩磕一个。”

    “你还待怎地？”老六笑道：“不要太子妃的体面了。”

    “比起小命来，体面算个啥？”常氏便破涕为笑道。从她身上，依稀能看出开平王当年是什么样子。

    “行，我不谢伱了。”她说着又对张寻真道：“妹妹，嫂子多谢你了。”

    张寻真赶忙俏面微红的客套起来。虽然知道太子妃这声妹妹，是从马皇后那边论的，但她还是感到丝丝异样。

    “大嫂，别光谢我们俩啊，还得谢我五哥！”老六又赶紧将话题转移到老五身上道：

    “全套流程都是他敲定的，手术工具也是他改进的。而且当天也是他力排众议，决定让寻真接手的。”

    这话不假，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情，而且是关系到太子妃的命，没有老五这个老朱家的医学权威，大明医疗系统一把手做主，朱老板是不会同意老六胡来的。

    周王妃冯氏也满脸崇拜的看着自己的老公。打那晚开始，她对老五的看法大大改观，再不觉得自家王爷是个无用的小透明了。现在觉得他不光有用，而且闪闪发光……

    老五却谦虚道：“我不过是把老六的奇思妙想变成现实而已，他是个真正的医学天才，说扁鹊在世都不为过。”

    “五哥，你就别给我戴高帽了。”老六苦笑道：“我连医书都没翻过几页，我还医学天才。”

    “正因为你没学过医，所以才是天才。”老五却认真道：“牛痘、消毒、还有产钳……这些你无意中的发明，都会挽救千万人的性命，造福一代代大明百姓的。”

    “六叔，你真牛！”朱雄英满脸崇拜的竖起双手大拇指，奶声奶气道。

    “雄英，你想不想跟六叔一样，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啊？”太子笑眯眯问皇长孙道。

    “当然想了。”雄英激动的使劲点头。“俺做梦都想。”

    “那今天，就让你梦想成真。”太子正色道：“还不快给你六叔磕头！”

    “哎。”朱雄英也不问为啥，跪在老六面前就一通磕。

    “四拜就行了。”朱桢却知道大哥啥意思，端坐着受了朱雄英的四拜。

    “从今往后，你六叔就是你师父了。”太子这才对朱雄英解释道：“往后你的学业就归你六叔管了。”

    “啊？太好了！”朱雄英简直要乐颠了。能跟着六叔玩……哦不，学习。多是件美事啊！

    “真好，我早就不想让雄英，跟着那些腐儒学了。”常氏也十分高兴道：“跟六叔才能学到真本事！”

    说着又对老六道：“不听话，就狠揍。”

    “哈哈，大嫂放心，雄英最听我话了。”老六把雄英从地上抱起来，捏着他的小脸蛋道：

    “对吧，爷们儿？”

    “嗯嗯。”皇长孙便使劲点头，乖得像只仓鼠。

    ~~

    太子妃还得坐月子，便由太子和皇长孙设宴向老五老六和张寻真答谢。

    吕氏本以为自己也会出席，却在殿门外被拦下了。

    “太子爷吩咐了，不必劳烦娘娘待客。”守门的宦官赔笑道。

    “知道了。”吕氏虽然心下不快，但她是大家闺秀，家教良好，只是娴静的点点头，又状若不经意的问道：

    “吕公公呢？”

    她得找本家堂兄问问，这是咋回事儿？

    “回娘娘，不知道。”那宦官摇摇头。

    “不知道？”吕氏吃了一惊。

    身为春和宫总管，吕太监这时候，应该在殿内服侍太子。或者太子有什么差遣，不在宫里也不稀奇……但他的行踪一定是确定的，‘不知道’算怎么回事儿？

    “奴婢确实不知道。”那宦官又重复了一遍。

    “好，我知道了。”吕氏只好怏怏转回自己住的西配殿中。

    四岁的儿子朱允炆，一看到母妃回来，马上高兴的要抱抱。

    吕氏却理都不理他，坐在梳妆台前，自顾自的卸下头上的鸡零狗碎。

    看着镜子里那张神思不属的脸，她愈发生出不安的预感。

    (本章完)


------------

第七三一章 一动不动是兲

    春和宫中，一派其乐融融。

    其实今天既不是朱标第三子的满月酒，也不是他的百岁宴。是太子为了感谢他母子的救命恩人，专门摆的酒席。

    再其实，若单单老五老六，老大根本没必要客气的。所以主要是为了感谢亲手接生的张寻真。

    众人知道太子妃是个好热闹的，用罢午膳，又转回东暖阁，边喝茶便陪她说话。

    太子夫妇一是打心眼里感激张寻真，二是因着老六的缘故，真的把她当成家人对待。

    而且张寻真太会了，她在太子和周王夫妇面前，谈吐高雅、举止有度，令人好感顿生，却又从不喧宾夺主。

    弄得太子妃和周王妃都十分喜欢她，也不再叫什么‘道长’、‘真人’了，一口一个姐妹叫的那个亲热。

    见张寻真转眼就跟两个嫂子成闺蜜了，老六看的都傻了，这就是最顶级的绿茶么？伪装起绿叶来，也这么像的么？

    不过再想想，绿茶可不就是绿叶来的么，所以也没啥不对的。

    ~~

    女人说女人们的话题，三个爷们儿自然也有事情要聊。

    “国子大学，那边都准备好了么？”太子一边跟两人下棋，一边问老六。

    “依着准备，永远也准备不好。”老六咔咔啃着苹果，含糊道：“反正二月二开学没问题。”

    “父皇要亲自出席开学典礼的，你也不能搞得太不像话了。”太子将一粒黄水晶弹珠，向前连跳了几格。

    “其实无所谓，到时候那几道旨意一公布，肯定就炸了锅了，谁还会在意我典礼上放了几个炮，摆了几盆花？”老六不在意的移动了自己的蓝水晶弹珠，

    “确实，那些改革方案，都太惊世骇俗了。”连老五这种不关心世事的，看了都觉得眼晕。他将绿水晶弹珠借着老六的棋子连跳几步道：

    “真没想到大哥会同意。”

    “老六说服了父皇，我有什么办法？”太子话虽如此，脸上却带着轻松的笑，一点无可奈何的感觉都没有。

    “现在人家爷俩是一个鼻孔出气，我这个当老大的，被可怜的孤立了。”

    “像话吗，像话吗？这话要搁别的朝代，我回去就得自裁。”老六哭笑不得道：“往后凡事我都站大哥，这下总行了吧？”

    “哈哈哈，你小子，少跟我来那套以退为进。”太子伸手拍了拍老六的肩膀，笑道：“我要是不认可你那套，怎么会让伱教雄英呢？”

    “嘿嘿，大哥不愧是大哥。”老六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其实偶尔臣弟还是有点担心，大哥会不会对我有看法呢？”

    这话确实不纯是玩笑。不单这次，这一二年来父子议政时，往往是老六跟老贼更合拍，两人一样的激进，一样的对旧秩序充满了愤怒，一样恨不得推到一切重来。

    而太子，跟这俩超级激进派一比，观点总是相对温和，相对保守，相对顾全大局，所以每次争论总是以太子保留意见告终……

    长此以往，换了谁也受不了吧？

    不过老六也只是有一点点担心，因为他对大哥的信心，甚至超过了对自己的信心。

    “啊？你还有这种担心？”果然，太子瞪大了眼睛，打量着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弟弟道：“大哥要是对你有意见，早就把你叫过来抽鞭子了。还用得着憋在心里？”

    “对，想揍就揍。”老五点点头，也不知道在帮谁说话。

    “倒也是。”老六讪讪挠头道：“都怪大哥刚才那么说，臣弟才有了一点点担心。”

    “别听风就是雨，想这些有的没的，把心稳稳放回肚子里。要揍你的时候，我一定会第一个让你知道。”太子说着，将一粒跳棋，借着两个臭弟弟的弹珠，跳到了底。

    “大哥，这么说，彻底就一点担心都没有了。恁要揍我，只要说一声，不管风里雨里，臣弟都提臀来见你。”老六嘿嘿笑着，给大哥又搭了个桥。陪大哥下棋，他从来都是这样的……

    “哈哈哈，大哥别的没有，格局还是有的，而且大大的。”老大就很受用，一边享受着连跳的快感，一边笑道：

    “什么叫开国的气象，那就是一个百无禁忌！过去的规制要参考，但不能墨守。不然就是再造一个宋元了，那有什么意义呢？怎么能让大明超过前朝呢？”

    “想让大明超过前朝，就得折腾出点前人未有的新花样。既然如此，不趁着父皇在的时候折腾，啥时候折腾？等将来老爹不在了，他定下的规矩，就变成祖宗成法了。谁敢说自己比父皇高明呢？所以想动一下，要比现在费劲十倍百倍！”

    太子的声音，平和中暗藏着澎湃道：“可惜我从小受的教育，已经禁锢住了我，让我没法向你们爷俩一样天马行空，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干。”

    他目光坦诚的看着老六道：

    “这是我的问题，不是你们的。所以我是支持你和父皇折腾的。最多就是在你们头脑过热时，给你们泼泼冷水，帮你们冷静一下。以免步子迈得太大，过犹不及。”

    “是，那样会扯到蛋的。”老六点点头。

    “哈哈哈！”哥仨爆发出一阵大笑。

    “大哥，你就不怕父皇和我太激进了？”笑完了，老六正色问道：“万一走错了路怎么办？”

    “不怕。”朱标摇头笑道：“走错了路就改嘛。改革这种事，向来是‘取乎其上，得乎其中；取乎其中，得乎其下；取乎其下，则无所得矣’的。

    “要是发现走得太过了，就往回改一改嘛。难道你以为，步子不激进，就不会有人扯后腿了么？”

    “那肯定有的。只要干事，就会有人反对的。除非你一动不动。”老六沉声道：“可一动不动，那是王八！”

    “哈哈哈。”太子笑得肚子疼道：“你这个老六啊，每次跟你说完话，我都直不腰来。”

    “怪我喽？”老六一脸无辜的眨眨眼。

    “不怪不怪，怪我笑点低。”朱标摆摆手，抹泪道：“有父皇在，有我在，就有试错的机会。不要有顾虑，放开了去干吧，一切有大哥兜着呢！”

    “嗯。”老六重重点头，感觉自己都燃了。不禁暗暗叹气，真是强中自有强中手，通常都是自己给别人洗脑的，没想到还有反过来的一天。

    (本章完)


------------

第七三二章 小三儿的干爹

    一盘三人跳棋下到中盘，老五老六还在中部犬牙交错，太子的棋子却已经到了家门口，只剩几步就全都进门了。

    “大哥，我有个问题。”一直默默旁听的老五，这时忍不住轻声问道：“恁既然乐于看到父皇和六弟的折腾，那为何每次都要……保留意见呢？不自相矛盾么？”

    “老五听的很认真啊。”太子笑对朱橚道：“答案就在老六刚才的话里。”

    “老六刚才的话里？”周王便仔细回想一番，幸亏刚才老六也没说几句有用的话。他试探问道：“是‘只要干事，就会有人反对’么？”

    “没错。”太子点头笑道：“你想啊，既然一定会有人反对，那是我来当这个反对派头子好啊，还是让旁人来当好哇？”

    “当然是让大哥来当好了。”周王不假思索道：“大哥的反对没危害，旁人反对，说不得要捣乱的。”

    “哈哈，老五说的没错。”太子赞许笑笑道：“在反对改革的人眼中，他们爷俩是坏人，我这个反对派当然就是好人。所有反对派自然而然就会聚集到我这边，而不会另立山头。”

    “而且我是储君，未来的皇帝。我来当这个反对派头子，反对派难免就会幻想，现在虽然难受，但来日方长。忍一忍，日后就舒服了。人只要有了希望，哪怕只是奢望，就不会走极端，就可防可控。父皇的改革大业，阻力就会小很多。”

    “再说，我还能得个好名声，何乐而不为呢？”太子把最后一颗弹珠归入对角，惬意的呷一口茶道：“我赢了。”

    “我去……”老五老六听得瞠目结舌，平日里总说这个腹黑，那个腹黑，大哥这才是真腹黑啊！

    想想也是，这么多年，父皇要干的事儿，大哥一样没拦下。却依然还是朝野唯一的希望，所有人心中最理想的未来君主。

    那些把大哥当救世主的，属于是被卖了还帮着数钱了……

    跟大哥一比，老六这种脏心烂肺的，都成纯洁的小白兔了。

    老六忽然想到那句话，黑粉头子其实就是最大的粉头。大哥没经过饭圈，却无师自通了属于是。

    “哈哈，知道大哥是自己人，现在彻底放心了吧？”太子和煦笑道。若不是为了让弟弟们彻底打消疑虑，他是断不会如此剖明心迹的。

    “五哥放心，大哥当然是自己人了。”老六一脸安心的笑道：“这一点永远不会变的。”

    “我一个大夫，有啥不放心的。”老五笑道：“我是替你操心罢了。你要输了。”

    他的棋子也基本到家，而老六还早呢。

    ~~

    这时，里间传来太子妃那响亮的嗓门：“三位殿下，来来来。”

    “哦哦，来啦。”老六便丢下弹珠，二哈似的跑进去。“大嫂有何吩咐？”

    “这家伙，又耍赖皮。”太子哈哈大笑的拉着老五起来，走进内寝。

    便见张寻真把他家老三抱在怀里，又听太子妃笑问道：“让小三儿认寻真妹子做干娘如何？”

    “那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太子不假思索道：“没有张真人，这世上哪还有小三儿？”

    老六是越听越觉得怪怪的，咋感觉自己的绿茶仙子，成了小三儿之母了？

    合着张寻真是第一个小三儿，没有她就没有小三儿？那不能够啊，小周后头一个就不答应。

    不过，他也没法挑理。因为老朱家的子孙，都是在满月的时候，才由朱老板亲自赐名的。只有朱雄英是一下来就有名儿的……

    虽然这娃娃跟雄英同父同母，但显然还配不上这待遇。所以目前还处于无名氏状态。

    而皇子皇孙都没小名儿的，所以这个阶段都以排行称呼。可叫老三的话，总感觉是在叫某晋王，所以太子就管第三个儿子，叫‘小三儿’了……

    这很合理。

    “当家的同意了，那就说定了，等小三儿满月时，就正式认干娘！”太子妃可不知道，小三儿在未来还有别的含义，兴高采烈道：“老人都说‘双爹双娘，福大命大，逢凶化吉，遇难呈祥’，他干娘一定能保小三儿无病无灾到九十九的。”

    “不对啊，大嫂。”这时周王妃笑道：“伱刚说的可是‘双爹双娘’，现在是单爹双娘，你还得给小三儿再找个干爹。”

    “噗……”老六险些就绷不住了。好家伙，这下味儿更正了。

    “那可难办了。”太子妃叹气道：“他干娘可是黄花闺女，哪能乱凑对呢？”

    “是啊。”周王妃便笑眯眯的看着老六道：“不过要是六叔的话，就不算乱了吧？”

    “还不乱啊？”老六没好气道：“我是他六爹，咋又成干爹了呢？咋还越来越外了？”

    “这有啥啊？你还是既是雄英的叔父，又是雄英的师父呢。”太子妃却笑道。

    “我，你……”老六居然无言以对，只给大嫂点赞。

    “他干娘，你没意见吧？”太子妃又象征性的征求张寻真的意见。

    “贫道无所谓。”张寻真云淡风轻，仿佛事不关己道：“娘娘怎么说怎么来。”

    “那就这么定了，老六给小三儿当干爹，寻真妹子给小三儿当干娘！”太子妃愉快的拍板道。

    “得……”老六哭笑不得，没想到把自己也给绕进去了。

    虽说‘给小三儿当干爹’，是自己的前世梦想之一。但这种形式的美梦成真，真是做梦也想不到……

    ~~

    在这个‘百善孝为先’的年代，爹娘可不是随便认的。

    确定了对象后，是要正经举行仪式的，还要写‘承继帖’，点上香烛，禀明祖宗神明的。

    当然干爹干娘也得备着长命锁、项圈之类的认亲礼，然后用带来的碗筷喂食孩子，表示从此对孩子有了养育的责任。

    从此后两家结为干亲，逢年过节、干爹干妈三节两寿或其他人情世事，孩子都要送礼拜望。直至养老送终，如同亲生的。

    再说，也还得先禀明父皇母后，所以今天只是确定了关系而已，不用举行什么仪式。

    但张寻真多会啊？虽然一进门，就给小三儿送了礼。这会儿她又从袖中摸出一根五珠五彩绳，系在婴儿的嫩藕似的脚腕子上，说是可以辟邪。

    倒显得老六不做人了。他便索性不做人到底道：

    “我是不信这些神神道道的。你看大嫂床上贴的催生符都画错了，不还是母子平安？”

    (本章完)


------------

第七三三章 有鬼

    听了老六的话，太子瞳孔缩了一缩。

    催生符是催促孕妇赶紧生产的一种符箓。所谓‘画符催生’，跟海马、马衔铁一样，都是属于求助神秘力量，帮孕妇生产的物件。据说有避免难产的神效。

    在这个女人生孩子如过鬼门关的年代，哪怕是皇家也虔诚的求来这催生符，贴于产房，以求生产顺利。

    可这玩意儿要是画错了，肯定没法起到应有的作用，说不定还会起反作用。

    那就不得不问问，这到底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了？

    ~~

    太子妃却对六叔的弦外之音毫无所觉道：“不会吧，这可是吕妹妹亲自去正一观求的天师符……”

    却见众人都目光怪异的看着自己，她不禁讪讪问道：“咋？”

    “大嫂，寻真寻真妹子可是正一观张大真人的嫡亲妹子，这符到底保不保真，你问问她就是，何必自己瞎猜？”周王妃苦笑道。

    “是啊。”常氏不好意思的笑笑，赶忙问张寻真道：“妹子看看，这是不是你们家画的符？”

    张寻真便认真答道：

    “回娘娘，我正一道的催生符，是以黄纸调朱砂，用净笔写一‘车’字。在车四周，环写‘马’字，须写满一圈，且须端楷，大小则不拘。”

    “马字如果是单数，必生男，成双则女也。然写时亦不能自主，或有意单写，竟不周，不能减去；有意双写，竟已周，不能增入。”她一边用青葱般的手指比划着，一边解释道：

    “但这道符，上头留了好大一个口子，这叫‘不周’，属于故意没画完的，怎么可能灵光？”

    “有没有可能，是画符的道长不小心画错了？”太子缓缓问道。

    “不可能。”张寻真却坚定摇头道：

    “我正一道画的是先天符。先天符运力一笔而成，即所谓‘一点灵光即是符，世人枉费墨和朱’。所以若这符是我正一道的道长所画，他想画错都不可能。”

    “那这是……”众人不解问道：“怎么回事呢？”

    “应该是外行人照着原本的催生符临摹的。”张寻真淡淡道：“所以没有任何效果。”

    “怪不得一点用没有……”太子妃恍然，又不好意思道：“我还骂你们是江湖骗子呢，真是对不住……”

    “无妨，被骂骂掉不了二两肉。”张寻真大度的笑道：“没帮上娘娘的忙，难道不该骂？”

    “跟伱们没关系的，都是吕……”太子妃说着一愣怔，问太子：“说起来吕妃怎么一直没露面？快把她叫来问问明白。”

    虽然只有正妃是嫡妻，但太子侧妃跟皇帝的妃子一样，都经过册封、能穿霞帔的超品贵人。

    地位还在官员的一品诰命夫人之上，所以跟臣子的妾室完全是两个概念。因此在太子妃不方便的时候，侧妃完全可以替她招呼宾客，而不会被视为非分逾越之举。

    太子妃到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这线条也确实够粗的。

    “哦，忘了跟你说了，她老毛病又犯了。”好在太子很细，不动声色便遮掩过去。

    “这样啊。”太子妃便信以为真道：“哎，吕妹妹什么都好，就是身子骨弱了些，那就别让她过来了。”

    “嗯，回头我会问她的。”太子点点头。

    旁人却不像太子妃这样粗线条，就连老五两口子，都意识到有问题了。

    于是都识趣的起身告辞。

    太子神态自若的将四人送到宫门口，还热情的邀张寻真常来。

    金辂缓缓驶离春和宫，老六和张寻真还看到，太子站在台阶上朝他们招手呢。

    “你这次倒是满载而归啊。”老六一边挥手回应着大哥，一边轻声道。

    “那是，有了太子太子妃做靠山，看哪个不开眼的小贼还敢欺负贫道？”张寻真便得意道：“等我干儿长大了，还能帮我揍他。”

    “胡说，那也是我干儿，他还能揍他干爹不成？”老六拖长腔道。

    “我可没指名道姓，”张寻真便开心的咯咯笑道：“看来殿下也知道，自己做的好事。”

    “说得好像我多过分似的。”老六心说，不就拉拉小手、亲亲小脸么？本王多规矩啊？

    他刚想动手动脚，给她来点更过分的。忽然想到张寻真执意要回龙虎山，便哼一声问道：

    “不过，你个当道士的，怎么对深宅大院的那套这么熟悉？”

    “道士怎么了？我们正一道又不禁嫁娶。”张寻真淡淡道：“一千多年来的天师都姓张，不娶老婆怎么生出下一代来的？

    “论起家门恩怨，只有曲阜的孔家能一较高下了。虽然这没什么好夸耀的。”

    “那你确实经验丰富。”老六信服的点点头，便问道：“请教真人，我这么提醒我大哥，足够了吧？”

    “足够了。”张寻真也点下头道：“其实你这跟明说，没啥区别了，都不能算暗示了。”

    “我就不喜欢暗示，万一对方会错意怎么办？万一对方没明白我的意思怎么办？”老六闷声道：“信息传递的第一要务，是准确，明白么？”

    “我不明白……”张寻真却幽幽道：“为什么你不跟我这样呢？”

    “我乐意。”老六嘿嘿一笑，有问道：“那你判断，我大哥会怎样？”

    “贫道怎么能妄自揣测太子殿下？”张寻真便轻声道：“但今天吕妃一直没露面，怕是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

    “但愿如此吧。”老六为大哥这一家子操碎了心。

    ~~

    春和宫。

    送走了客人后，太子转回宫中，没再去找常氏，却也没去找吕氏，而是径直来到一个守卫森严的小院中。

    “太子爷。”守门的侍卫推开院门。

    太子点点头，走进院中。

    朱雄英的大伴崔太监，赶忙迎出来。

    “人都带来了么？”不待他行礼，太子便沉声道。

    “回太子爷，都带来了。”崔太监点头道：“吕公公在东厢房，宁娘子在西厢房。”

    “嗯。”太子点点头，却没有走进任何一间房。别人不要体面，他还要体面。

    “去，分别问他们同样的问题。”太子便低声吩咐崔太监道：“为什么从不禀报，当初太子妃胎儿过大的事情。”

    ps.还剩一点儿，不小心睡着了……起来写完了继续睡。

    (本章完)


------------

第七三四章 朱允炆

    春和宫小院中，天色渐黑。

    太子依然没有进屋，只负手立在院中，仰头看着夕阳西沉、暮霭渐重，直到天空被夜色笼罩。

    侍卫给他披上了一件披风，在院中挂起了灯笼，却没人敢打扰太子殿下出神。

    只有东厢房中，隐隐传来受伤野兽似的呜咽声，令人寒毛直竖。

    不知过了多久，吱呀一声，东厢房的门开了，崔太监出来，刚要禀报。

    太子却摆了摆手，他赶紧先打住，待侍卫和太监鱼贯出去，无声的关上院门，这才凑近了低声道：

    “太子爷，基本查清楚了。宁娘子在娘娘妊娠六个月上，就发现胎儿过大了。”

    说着呈上一本医案。

    太子伸出冰凉的手，接过来。

    崔太监赶紧挑个灯笼，举近了给太子照亮。

    朱标翻开一看，这是本专门记录宁娘子为太子妃辨证、立法、处方用药的医案。拜细节控的朱老板所赐，每一次的记录都十分规范、翔实，清清楚楚。

    在去年十月朔日的那一页上，他果然清清楚楚看到了‘疑胎儿过大，当节制饮食，戒甜戒油’的字样。

    然后翻到半月后的复查记录上，依然有同样的措辞，且这次加上了一句‘已禀明吕娘娘’。

    再半个月后的记录中，‘疑’字已经没有了，确诊为胎儿过大，处方中也加上了汤药和针灸，医嘱上再次强调了要节食戒甜，而且还特别标注了，已禀明吕娘娘和吕总管。

    然后，记录就直接跳到临产了。

    “最后两个月什么情况？怎么没记录？”太子皱眉问道。

    “宁娘子说，那两个月她被魇着了，怕身上带着不干净的东西，冲撞了娘娘母子。”崔太监轻声道：“所以那俩月，是请另一位周娘子替她看的。”

    “她到底是魇着了，还是吓着了？”朱标声如寒冰的问道：“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吕氏和吕品器从来不禀报？”

    “宁娘子坚称自己是魇着了，老奴用了点手段也不改口。”崔太监先回答第一个问题道：“她当然会嘴硬到底，一改口，她就要满门抄斩了。”

    顿一下，他接着禀报道：“至于吕公公那边，嘴就更严实了。奴婢拔了他的牙齿和指甲，他也依然咬死说是事情太多，忘记禀报了。”

    “忘记了？”太子气极反笑道：“堂堂总管太监，这种话也能说得出口？”

    “是，第一天进宫的小火者也知道，主子的事是天大的事，忘了什么也不可能忘了主子的事儿。”崔太监忙小声附和道：“何况还是人命关天？一定要彻查，查他个水落石出。”

    “你少在这儿添油加醋。”太子冷冷一瞥道：“就是要上位，也得出完了殡……”

    “奴婢不敢，奴婢是气糊涂了。”崔太监赶紧跪地磕头，辩解道：“祖坟冒青烟才摊上太子爷这样的主子，还不知道珍惜，真是人神共愤！”

    “你少来这套！”太子哼一声，警告他道：“给本宫引以为戒，听见了吗！”

    “是，奴婢一定引以为戒，绝不重蹈覆辙。”崔太监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起来吧。”太子这才冷冷道。

    其实他对崔太监急于上位的小心思一清二楚，但好歹崔太监是朱雄英的大伴，一身荣辱都系在皇长孙身上，总比两个吃里扒外的前任要靠谱。

    “至于他们两个，”太子看了看左右厢房，叹了口气，道：“就发去凤阳守皇陵吧。”

    “啊？这不便宜他们了么？”崔太监脱口道，说完赶紧解释道：“奴婢是说，他们知道那么多的事……”

    “本宫事无不可对人言。”太子却不以为意道。

    “就算殿下要开恩，是不是也得等把内情问明白了啊？”崔太监硬着头皮又问道。

    “不必了。”太子却摇摇头道：“本宫自会问清楚的。”

    说完便步履沉重的离开了小院。

    ~~

    西配殿中，正是晚课时间。

    小小的人儿坐在大大的书桌后，正握着粗粗毛笔，一笔一划的临帖。

    别看朱允炆才四岁，却已经在吕氏的教导下，开始学习写字了。

    每天白天认识的字，晚上要反复临帖，直到练熟为止。

    被太子剥夺了皇长孙的学前教育权后，吕氏就憋着一股劲儿，想要用自己的儿子证明自己家传的鸡娃方式才是正确。

    于是就苦了扁脑壳了，吕氏不光白天督促他读书识字，晚上还站在他身后，盯着他写字。

    笔画错了，握笔姿势不正确了，甚至腰杆儿弯了，都要吃板子的。

    所以每次写字，朱允炆都战战兢兢，唯恐出错挨揍。

    可越是紧张就越是容易出错，就越容易挨揍。越挨揍就越紧张，然后越容易出错……毅种循环了属于是。

    今天也不例外，朱允炆一个不留神，把个‘曰’字写瘦了，结果就成了‘日’。

    ‘日……’朱允炆暗暗叫苦，寒风中的鹌鹑一般，缩着脖子，闭上眼睛。

    然而等来等去，却依然没等到母妃的戒尺落下。他忍不住偷偷转过头，睁开眼。

    却见吕妃在那里怔怔出神，目光涣散，根本没看他。

    朱允炆暗暗松口气，刚想偷偷藏起那张纸来，却听身后吕妃幽幽一叹。

    吓得他毛骨悚然，赶紧站起来，把手伸到她面前。

    “放下吧，今儿不打你。”吕妃却罕见的温柔道：“伱是不是娘的乖宝？”

    “是。”朱允炆赶忙使劲点头。

    “那你怕不怕没了娘？”吕妃又问道。

    “不怕，我还有母妃……”朱允炆便脱口道：“你要是没了，我就能跟大哥一起玩了。”

    “放屁！”吕妃登时破防，一戒尺抽在朱允炆胳膊上，打的他眼泪汪汪。

    “听好了，待会儿你爹过来，可能要凶你娘，你就给我使劲哭，抱着我的腿喊‘我要我娘’！”吕妃揪着朱允炆的耳朵，对他低吼道：“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朱允炆赶紧点头。

    “要是给我拉了胯，把你手打烂！”吕妃声色俱厉的威胁道：“记住了吗？！”

    “记住了……”朱允炆吓得脸都白了。虽然妃母也不大给他笑脸，但这么凶恶的样子，他还是头回见。

    ps.昨晚半夜起来得不偿失，今天浆糊了一天，少写一章吧……

    (本章完)


------------

第七三五章 审吕

    凶完了朱允炆，吕妃又抱起来他来，跟他说自己有多爱他，没了自己，他会有多惨……

    “你母妃是你嫡母不错，可你大哥和小三儿才是她亲生的。”吕妃一边给他擦泪，一边悲声道：

    “伱想啊，要是就两个糖瓜儿，肯定你哥哥弟弟一人一个，没你的份儿。”

    “不，我也要吃糖瓜……”朱允炆这下懂了，带着哭腔道：“凭什么没我的份儿？”

    “因为你不是亲生的！”吕氏加重语气道：“只有娘亲在，才有你的份儿，明白了吗？！”

    “明白了。”朱允炆终于听进去了。

    “太子驾到……”这时，殿门口传来一声高唱。

    吕氏赶紧领着朱允炆出来迎接，还没来得及恭迎，太子已经面无表情的进去了。

    “爷这是去哪了，咋冻成这样了？”吕氏赶忙跟着进去，又殷勤吩咐道：“快取手炉来，再沏壶热……”

    “不用麻烦了。”太子看看面色苍白的吕氏，还有尤带泪痕朱允炆，叹了口气道：“允炆，去跟你大哥玩会儿吧。”

    朱允炆登时就给整不会了，这该咋回答？刚才娘没教啊。

    他脑袋本来就不太灵光，又让他娘整天严加管教，是一点都不敢自作主张的。

    只好紧紧抱着吕妃的腿，怯生生的摇头。意思是我不会……

    “太子爷，让允炆在这儿吧，天一黑他就不敢离开妾身。”吕氏马上顺势道：“反正他还小，说什么也听不懂。”

    “嗯……”太子没有再坚持，只挥下手，斥退了伺候的宫人。

    “太子爷……”吕氏怯生生唤一句，想要用示弱还唤起太子的保护欲。

    “跪下。”太子却不吃她这套，沉声道。

    “太子爷……”吕氏强笑着，想要耍赖。

    “跪下！”太子的声音倏然严厉。

    吓得朱允炆赶紧跪下，吕氏也只好黯然跪下。

    “我问你，太子妃生产前，你知不知道她肚子里胎儿过大？！”太子冷声问道。

    “妾身又不是大夫，怎么会知道这种事呢？”吕氏一脸无辜道。

    “那宁娘子为什么说，就此事禀报过你好几次？！”太子提高声调。

    “宁娘子禀报过妾身？”吕氏脸上的吃惊，完全不像是装出来的。

    “没有吗？”太子冷冷看着这个平日里总是一副小白兔模样的大家闺秀，头一次发现原来她抵赖到底的嘴脸，跟常人一样可恶。

    “妾身真不记得了。”吕氏作冥思苦想状，然后摇头道。

    “你是不是以为当初口说无凭，如今便查无对证？”太子将那本医案往桌上一怕，冷声喝道：

    “自作聪明的东西，实则愚不可及——你不知道宫里的女医，都要按规定写医案的么？”

    “妾身知道……”吕氏小声道：“但妾身问心无愧。”

    “你问心无愧，可宁娘子问心有愧！”太子提高声调，掀开那本医案，拿到吕氏面前道：“所以她把每次给太子妃检查后发生的事情，都详细记录下来了！”

    “这上面白纸黑字记着呢——从七月开始，她就一直向你，还有你那位本家示警！”

    “她这是栽赃，肯定是后来补的！”吕氏的声音，不由自主变得尖锐道。

    “所以本宫说你自作聪明，实则愚蠢至极！”太子拍案喝道：“所有的医案，在太医院都有备份知道吗？尤其是太子妃这样的身份，给她看病的御医，当天必须誊抄出来，然后盖章用印备查！”

    顿一下，他冷笑道：“就是为了预防你说的这种情况。”

    “……”吕氏哑口无言，她没想到宁娘子还留了一手不跟自己说，这下可坐蜡了。

    “唉……”太子长长一叹，叹息声中蕴含着浓浓的失望。他盯着殿顶的藻井好一会儿，才缓缓道：

    “有道是一日夫妻百日恩，你跟了本宫都不只千日了。”

    “是……”吕氏便抽泣起来，也不知是委屈还是害怕。“能跟殿下举案齐眉、琴瑟相和，是妾身前世修来的福分。”

    “本宫也念着从前呢。”太子叹口气，目光扫过殿内道：“这里到处都是跟你的回忆。”

    “太子爷……”吕氏嘤咛一声，又想顺杆儿往上扑。

    “所以本宫给你一次坦白从宽的机会。”却听太子声音转冷道：“你若不珍惜，那就休怪本宫无情了。”

    “说吧。”太子说着，从身后佛龛前拿起一根线香，借着烛火点着了。

    然后他把那根香插在桌上，淡淡道“你有一炷香的时间。”

    “太子爷，妾身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吕氏那可怜兮兮的样子，还真是挺招人可怜的。

    但她好像很明白‘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的道理。就是一味叫屈，说自己是无辜的。

    “娘娘待我如亲姐妹一般，我宁愿为她死十次百次，也不愿她受一点伤害。要是妾身早知道她有难产的风险，一准早就禀报太子爷了……”要么就是说，自己跟太子妃有多么多么好。

    “你真怕她受伤害？”太子揶揄一笑道：“那为什么把从正一观求来的催生符掉包？换上你临摹的那张。”

    “啊……”吕氏吓得一哆嗦，没想到太子连这都知道了。她知道这下大难临头了，只能使出杀手锏了。

    “绝对没有这种事啊，太子爷！难道在你眼里，妾身是那种恶毒的女人么？”只见她如杜鹃泣血般哭喊一声，真叫个悲痛欲绝，然后面现决绝之色。

    “那妾身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一死，以证清白！”说完，她便一咬牙，朝着太子身前的桌角，一头猛地撞上来。

    “娘哎……”把孩子吓了一跳。

    这时，太子大喝一声道：“站住！”

    说着一掌把她推到一旁。

    “哎呦……”吕氏重重摔在地上，心下却是一喜，以为自己置之死地而后生了。

    孰料，却听太子冷冷道：“额头是人身上嘴硬的地方，你这样是撞不死自己的！”

    说着拔出自己的佩剑，丢到她面前道：“用这个划脖子，这才叫寻死。”

    说完，还拉过朱允炆，用手挡住了他的视线。

    吕氏看看地上寒光闪闪的宝剑，看看太子那张古井不波的脸，直接给整不会了……

    (本章完)


------------

第七三六章 求锤得锤

    吕氏终究没自我了结。而且整个人都停止了表演。蔫蔫的跪在地上，只是抽着哭。

    因为那一刻，她真从太子眼中，感受到了冰冷的杀意……

    她还以为温文尔雅，善良和蔼的太子，永远不会有这样狼一样的眼神呢。

    现在她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了。

    “怎么，不敢了？”太子这才放开朱允炆。

    “不是，臣妾身为后妃，不能用利器自戕，还请太子爷赐我白绫一丈，抑或毒酒一杯。”吕氏摇摇头，说辞十分脱俗。

    “这么说，你都承认了？”太子冷冷问道。

    “太子爷已经认定了的事，臣妾再解释又有什么用？”吕氏全身都软了，就是嘴还硬。

    “你还不知错。”太子叹了口气，哀莫大于心死。

    “如果说臣妾有什么错，也不过是太爱太子爷了而已。”吕氏凄然一笑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你的时间不多了……”太子看一眼只剩个香头的线香，提醒她不要吟诗浪费时间。

    “太子爷……”吕氏愕然发现，自己平日里百试百灵的那些小手段，这会儿竟全都不好使了。

    她也不想想，太子整天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对手。她爹吕本都远远不够格，别说她个养在深闺的小女子了。

    不是因为被太子纳为侧妃，一辈子都匹配不到对手局的那种。段位太低了，明白么？

    最可笑的是，因为整天与太子睡一张床，太子平日里跟她和颜悦色，就觉得双方都一样了……

    也难怪孔夫子会发牢骚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远之则怨，近之则不逊’了。

    ~~

    吕妃知道，自己说什么都白搭了。

    但她主意正的很，认定了自己一旦真坦白了，绝对不会有好果子吃。太子就算饶她一命，也一定会把她打入冷宫，让她孤独终老的。那样跟杀了她有什么区别？

    而不坦白，最多就是个死。且以她对太子的认知，是不相信他会要自己的命的。所以基本也就是个打入冷宫。说不定等哪天太子消了气，还有咸鱼翻身的机会呢。

    既然坦不坦白结果都没差，她当然选择隐瞒到底了……

    于是，直到那香头上最后一点红光熄灭，只剩袅袅青烟，她也没有坦白一个字。

    直到那青烟散尽，太子才收回目光，眼中只剩下深深的失望。

    这样心术不正、顽固不化的女人，亏自己还当成个宝。觉得比起不通文墨的常氏来，她才是自己的灵魂伴侣。

    “本宫真是瞎了眼……”他长长一叹，起身沉声道：“来人！”

    “是！”紧闭的殿门敞开，一名女官带着数名健壮的宫女应声进来。

    “吕氏……”太子顿一下，声音有些发紧，但很快就平稳下来道：“身患痨症，不便留在宫里，送去内安乐堂安置……”

    “不，我没有痨病，我不去那鬼地方！”吕氏闻言，登时破了防。

    春和宫又不是没有处罚犯罪宫人的冷宫，而且太子仁厚，冷宫条件可以说相当的不错。

    而羊房夹道的内安乐堂，那可真是有去无回的鬼地方。宫里患病的、获罪的、年老的宫人，都会被送到里头等死。

    这么多年了，有且仅有那一个最强悍的女人，从里头走出来了。此外便再也没有第二个，活着离开内安乐堂的了……

    ~~

    一听说要被送安乐堂，吕氏吓坏了，赶紧使劲给太子磕头道：“太子爷，求求伱了。别把我送那去。我招，我全招还不行？！”

    “晚了。”太子却缓缓摇头道：“给你机会你不珍惜，那就没有机会了……”

    说着吩咐道：“别惊了太子妃……”

    “是。”女官处置大呼小叫的经验十分丰富，一挥手，几个健壮的宫女便一拥而上，压住吕氏，然后反剪她的双手。

    那女官则拿出个没去果皮的核桃，准备塞到吕氏的嘴里。

    吕氏用最后的时间，对已经吓傻了朱允炆尖叫道：“朱允炆，你要没娘了……”

    ‘了’还没出口，她嘴里便被塞上了青核桃，登时呜呜发不出声响来。

    朱允炆这才回过神来，想起她之前的吩咐，赶紧哭上去扑上去：“娘，我要娘……”

    却被太子拎住领子提起来，把他抱在怀里道：“允炆别哭，你妃母病得很重了，要送她去治病。”

    “呜呜，不，我要我娘……”朱允炆还哭。

    “明天你可以睡懒觉，跟你大哥一起玩了。”太子又道：“再说你还有母妃呢，她才是你的母亲。”

    “哦。”朱允炆抽泣问道：“母妃能给我糖瓜吃么？”

    “当然，爹也会给你的。”太子变戏法似的拿出个糖瓜，递到他手中。

    “哎嘛，真香。”朱允炆果然就不哭了，抱着糖瓜喜滋滋的啃起来，看都不再看吕氏一眼。

    吕氏人都麻了。

    没想到这小子这么好收买。自己连哄带吓唬半天，三下五除二就让太子安抚住了。

    “爹，我真不用再早起了？”朱允炆一边嘬糖瓜，一边不放心的问道。

    “嗯，你还小呢，过几年再开蒙也不迟。”太子点点头，摸着他的脑袋，挡住他的视线。

    好让朱允炆看不见，他生母被装进麻袋，抬着消失在夜色中的画面。

    待到吕氏不见了人影，朱标看一眼瑟瑟发抖的宫人们，和气道：“你们都回去歇着吧，明天让崔总管重新安排差事。”

    “是，太子爷。”吕氏手下的宫人暗暗松口气。

    “对了，有没有愿意跟着去伺候她的？”朱标又问道。

    “……”沉默，是今晚的主题曲。没人愿应声，没人敢抬头。

    “唉……”太子叹了最后一口气，抱着朱允炆离开了西配殿。

    ~~

    回到正寝时，朱允炆已经在太子怀里睡着了。

    常氏见他抱着小二回来了，赶紧给孩子挪个窝，小声问道：“咋不跟吕氏睡了？”

    “吕氏病了，我送她出去疗养了。”太子说着，将朱允炆轻轻放在床上。

    常氏闻言一愣怔，她是粗线条，可又不傻不痴，哪能听不出太子的意思。

    “咋……”

    “别问了。”太子小声道：“这阵子你多顾着点儿允炆。”

    “放心，我是他娘。”常氏点点头，便把满腔疑窦压回了肚子里。

    对春和宫来说，吕氏的消失，不过是个小小波澜，波澜不惊的就过去了。

    (本章完)


------------

第七三七章 国子大学

    南京城北有一山，名叫鸡笼山，以其山势浑圆，形似鸡笼而得名。

    鸡笼山不高，仅有三十余丈。其北依玄武湖，东连九华山，西接鼓楼岗，为紫金山延伸入城的余脉，真是个依山傍水，风景绝佳的去处。

    是以南朝时，这里便为皇家苑囿之一。到了国朝，鸡笼山连同山下四周上千亩风水宝地，也循例被划为了皇家园林。

    可惜朱老板欣赏不来美景，总觉着这么大地方空着浪费，更不会大兴土木，修造园林来供自己一家享乐。

    事实上，营建凤阳皇宫的悲剧，给他造成了极大的心理阴影。以至于朱老板至今认为，这是自己此生犯的最严重的错误。

    所以朱元璋现在以大兴土木、修造宫室为耻，总觉着会被天下人戳脊梁骨。结果连南京皇宫的扩建装修计划都否了，只简单的刷了刷墙，修修补补继续住下去。

    鸡笼山也就一直这么空着。直到老六向他反应国子学校舍太小，几千学生在里头拥挤不堪，整日里到处跟菜市场一样，根本找不到一方清净之地，怎么让学生安心学习？

    而且夫子庙的位置也太好了……一出门就是秦淮河最繁华的河段，曲中教坊的河楼一座连一座，到处都是勾栏瓦舍，莺莺燕燕，乱花渐欲迷人眼了直接是。

    国子学生们大都不超过三十岁，正是血气方刚，需求强烈，又好想入非非的年纪。一个个光想着去秦淮河艳遇了，怎么能静心学习？

    朱老板一听，确实有道理。就大笔一挥，把鸡笼山的皇家园囿拨给了老六，让他新建一座十倍大的校舍。

    比起夫子庙来，这鸡笼山确实更适合当校舍。首先就是地处城北，土地宽满。别说建个十倍大的校舍了，就是建二十倍、三十倍，也有的是地方。

    而且这里土地为啥宽满，还不是因为偏吗？南京百姓喜欢住在城南，因为皇宫在京城的西南角。

    所以非但王公贵族的宅邸都在南边，就是富商百姓也削尖了头往城南钻。哪怕城南没地方了，宁肯住在城外也不住城北。咱也不知道这是啥心理。

    反正这年代的鸡笼山一带，除了景色好之外，就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地方了。说鸟不拉屎不至于，但确实人烟稀少、到处是菜地、农田，啥正经店铺都没有。更别说勾栏瓦舍了。

    学生们要是再想搞艳遇，就得靠两条腿，走到十里外的夫子庙了。就他们那小身板，到地方尼玛腿都软了，还艳遇个屁啊？

    而且跟校园一墙之隔，就是刑部大牢。妈的不好好学习，直接扔大牢里去……

    于是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秉着洪武朝一贯的高效率，朱老板拍板没几天，国子学新校舍工程就轰轰烈烈开始了。

    而且朱元璋对办教育可一点不吝啬，基本对老六有求必应。那叫一个要人给人，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总之，除了钱之外，朱老板都可以帮他解决……唯有钱得他自己想办法。

    事实上，朱老板不问他要钱就不错了，还给他钱，做梦去吧？

    如今朱老板都快悔青肠子了。如果能重来，他绝对不会给老六的海政衙门那么长时间的免税期。

    当然，主要还是没想到，老六能这么快的整合海上，恢复海贸，第二年就开始挣大钱。

    依着朱元璋的脾气，早就该反悔说，之前说的不算，你非但要从现在开始交税，还得把过去三年的欠税也补上……

    好在还有太子拦着，老贼这才没法为所欲为。

    当然人家老六也有话说，你丫是当初一文钱不想出，才给了咱几年免税。

    现在看到市舶司能赚大钱了，又想白嫖？呸，门儿都没有。

    不过骂归骂，新建校舍的费用，大部分还是由总理海政衙门负担了，当然是以捐助的形式。

    作为代价，新的国子学要专门设立一个航海学院，专门为海政衙门培养人才……

    而且自己出钱还有个好处，就是可以完全按照自己心意，高标准、严要求的来建设校园，不受任何人掣肘。

    于是老六几易其稿，为国子学设计了宏大的建筑群。校内建筑除了明伦堂、五厅、六堂、师生宿舍、藏书楼……等必备的学校建筑外，还规划有射圃、马场、球场、游池等一系列功能性场所。

    老六完全是参照后世大学城的标准来规划这里的，他从苏杭请了最好的设计师，建就得建最高档次的校舍。不为别的，就为了让所有从国子学走出去的未来官员，都以自己的母校为荣！

    才不是楚王殿下好大喜功所至呢。

    不过摊子铺的这么大，想要短时间内完工，就成了痴心妄想。

    到现在好多功能性的区域还没建完，教舍的装修也还没搞呢。

    好在主体工程和宿舍基本已经完工，可以先把学校开起来，然后一边上学一边干活。

    而且学生们课余时间还能来工地帮工，体会下百姓的辛苦。

    楚王曰：‘国子学生们将来都是要当官的，不体会下民间疾苦，怎么能知道百姓的难处？’

    这下连宋讷都看不下去了，像话吗像话？学生们是来上学的，不是来给你扛活的！

    朱元璋却对老六的安排赞不绝口，并建议他给每个学生设立一个劳动积分，每年必须搬够多少块砖，才能得到足够的积分，顺利升入下一级……

    在不做人方面，朱老板一直是遥遥领先的。不过老六也在迎头赶上，大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架势。

    总之到了转过年来的二月二这天，鸡笼山下车水马龙。

    那是皇帝率领百官亲临，为新国子学开学揭幕。这一来是冲着老六的面子，至于二来么，国子学就是这么重要。

    响亮的爆竹声中，在国子学生和教工加起来近万人的注视下，新国子学山门前巨大的横石上，红绸被缓缓掀开，露出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国子大学！’前来观礼众的官员一起念道，然后交头接耳，猜测这名字是啥意思。

    (本章完)


------------

第七三八章 很不满意

    “《汉书·礼乐志》曰：古之王者莫不以教化为大务，立大学以教於国，设庠序以化於邑。”便有翰林摇头晃脑道：

    “国子大学，这名字起的没毛病。”

    “《礼记·王制》曰：小学在公宫南之左，大学在郊。”礼部牛侍郎也点头连连道：“所以国子大学设于这京城北郊的鸡笼山，讲究，讲究。”

    “你们还在这儿拍马屁呢。”这时，有官员哂笑一声道：“没听说吗，要有大变了？”

    “什么大变？”看来大部分人还是不知情的。

    “从教育到科举，再到官制，都统统都要大变的！”那名吏部员外郎便义愤填膺道：“日后，就再也不是我儒教一统天下的时代了！诸位的官员身份，也什么好骄傲的了！”

    “什么？”众官员难以置信道：“你开玩笑的吧？”

    “就是，按说这么离谱的事儿，早就传的满城风雨了！我们怎么一点风声没听到？”众人纷纷质疑起那个员外郎。

    “你们也说了这事儿离谱，传出来肯定朝野哗然，所以必须得保密啊！”那员外郎理所当然道。

    “那伱又是怎么知道的？”众官员的质疑声越来越大：“就是，昨天还跟于侍郎一起喝花……呃，探讨人生真谛来着，咋就没听他说一个字？”

    “就是，摊上这么大的事儿，他早就愁死了，哪还有心绪在人生来路上深入浅出？”众人纷纷点头，又揪着其他的吏部官员质问道：

    “他说的是真的吗？”

    “没听说过啊。”吏部众人却纷纷摇头，埋怨那郎中道：“你瞎说什么啊？！”

    “你那儿听来的你？”

    面对众人的质疑，那郎中却说不出个二和三。他没法告诉众人，自己其实只是昨天给部堂大人送文件时，正碰上张部堂跟幕僚在商议此事，从门缝里听了那只言片语而已。

    众人都以为他是在编瞎话哗众取宠，于是全都选择不信他，以至于吏部尚书张度抵达后，都没人再提起这茬。

    张度却神情严峻，难掩心事重重。

    其实他也是昨天被单独召见时，才从皇帝口中，得知了那惊世骇俗的三项改革。

    那三项中随便拿出一项，都会引发朝野动荡。何况是三箭齐发？简直是要人老命了……

    皇帝也是因为深知这点儿，所以才一直守口如瓶，把臣子们都瞒得死死的。

    要不是需要安排几个托，以免到时候场面上太难看，朱老板都不会告诉他的。

    他真想谢谢朱老板板儿他大爷，这不是逼他成为百官公敌么？

    可要是辜负了皇帝的信任，他的前任就是例子……余熂的脑袋，还挂在夫子庙前呢！

    都风干了都……

    ‘哎，皇上的信任，真能压死人啊……’张部堂暗暗一叹，看到几位同样被叫去当谈话的部堂大臣，赶忙把视线移开。

    那几位部堂也做贼一般，不愿与他对视。

    唉，这都什么事儿啊……

    这时，胡惟庸的驴车姗姗来迟。

    “胡相。”百官赶忙上前迎接。

    “好好，诸位好。”胡惟庸在胡德的搀扶下，下了驴车。

    看上去，他已经完全走出了丧子之痛，甚至气色比去年还要好。

    他扫一眼众人，温和笑道：“诸位赶紧站班吧，圣上马上驾到。”

    “皇上还不够，还得圣上……”有那桀骜不驯的官员，小声嘀咕道：“什么阿谀之词？”

    他们对胡相近来表现的很有微词。身为宰相，怎么能不站在百官身前，跟皇上对着干呢？

    结果胡惟庸现在，非但不跟皇上对着干，还一味逢迎上意，毫无节操的恨不得给朱老板舔钩子。

    像话吗，像话吗？这让大家的日子还有法儿过么？

    胡惟庸对他们的意见心知肚明，但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早晚有天，他们会明白，什么叫……会叫的狗不咬人，哦不，是三年不鸣、一鸣惊人的！

    ~~

    少顷，皇帝的仪仗浩浩荡荡抵达。

    百官在胡惟庸的率领下，在国子大学门口，恭迎皇上驾到。

    朱元璋在太子和老六的陪同下，一边从御辇上下来，一边打量着国子大学前的二柱冲天带跨楼，顶端置‘坐龙’，檐下施五色重昂斗拱的高大过街牌楼……还有上头御笔亲题的‘国子大学’四个字。

    “这门脸儿真气派。”朱老板赞不绝口道：“这字题的也好。”

    “那必须的，咱这可是世界顶级学府，培养治国人才的摇篮。”老六便笑呵呵道。看着这座自己亲手建立的大学，言语充满了自豪。

    “未来天下的读书人，都将以走入这座大学为荣！”

    “呵呵，老六信心十足啊。”太子笑道。

    “他什么时候信心不足过？”朱元璋笑着对百官道：“都平身吧，陪咱参观下这……国子大学的校园。”

    “是。”百官起身后，便跟在朱老板父子后头，进去国子大学的正门‘集贤门’。

    便见门内左为钟亭，右为鼓亭，还有一座御碑亭，内立‘恭勒御制国子大学工成碑记’碑，只是这么远，也看不清碑文的内容。

    迎面则是一座巨大的三门四柱七座琉璃牌坊，正中镶嵌着‘圜宇教泽’的坊额，意思是赞颂皇帝的教化恩泽泽被学子。

    背面则嵌着‘天子门生’四字，彰显着此间学子的身份。

    牌坊上还覆着黄色琉璃瓦，以示皇家向学重教的传统。

    在大臣看来，这国子大学进门之后，处处彰显着皇恩浩荡。提醒着学子们，他们是皇帝的人了……

    而原本国子学就没有这种感觉，而是处处提醒学生们，他们是孔圣门徒。只能说宋讷虽然是皇上的人，但文官起码的节操还是有的。换上楚王来当祭酒，就是这个场面了……

    “哎，以后国子学是要给皇家培养奴才了。”缀在后头的官员小声道：“恨不得把‘天子门生’刻在学生脸上了。”

    “是啊，学校明明是我儒教的道场，楚王却只突出皇上，不突出孔子，真是喧宾夺主，其心可诛啊。”官员们纷纷点头，他们到现在还没看到一点儿，跟孔圣人有关的建筑和匾额呢。

    当然很不满意了。

    ps.我知道大家也很不满意，但书写到一半，重新构思后面的情节，这酸爽谁干知道。我又不能写到哪算哪，所以只能先慢点儿写，把情节想清楚再说了……

    不过放心，咱是个有经验的作家，早晚会搞掂的。只是大家稍安勿躁哈，等构思完了，就可以重新定时更新了。

    (本章完)


------------

第七三九章 我的地盘我做主

    只能说文官就是细，把设计者的那点心思，看的明明白白。

    老六设计国子学时，就是要尽可能用皇家的印记，来取代孔教的痕迹。从而潜移默化的让学生们认同‘天子门生’的身份，而不是劳什子‘孔孟门徒’……

    朱老板自然很满意。他对儒教和孔子不爽，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不明白自己掏钱培养的官员，为什么不认自己这个皇帝当老师，却要给个死了快两千年的老鬼当学生？

    这些话，他不好明讲。老六却心照不宣的这么干了，实在是让他暗爽的不行，于是赞不绝口，看哪哪顺眼。

    但这把，老六其实在大气层。他知道老贼最反感孔子，所以用这种法子，尽量降低孔教对国子大学的影响。

    不然这帮读书人动辄抬出孔老二的牌匾来跟自己作对。在孔家店想要打倒孔家店很难的啦……

    ~~

    进去牌坊后，便是辟雍。

    辟雍古制曰：‘天子之学’，本为周天子所设大学。辟者，璧也，象璧圆，又以法天；於雍水侧，象教化流行也。

    所以这座大明的天子讲堂也是圆形的，建在三层汉白玉台阶上，周遭以水池，有一座雕龙的白玉拱桥架设其上。

    学子们从拱桥上跨过泮池进入辟雍听讲，便是‘鱼跃龙门’了。

    在桥边还设了个王八驮石碑，碑上同样是一篇御制文章。这次离得近了，百官看清了，乃是前番国子监风波后的那道上谕。

    这是警告他们安心读书，不可妄议朝政、不可拉帮结派、不可诋毁师长呢……

    想当初，楚王殿下在国子学当学生的时候，十分反感校方不让学生说话。但现在他当上了国子大学校长，便也熟练的捂上学生的嘴了……所以屁股决定脑袋，这话永不过时。

    百官一边摇头，一边还不忘摸了摸王八的头……这叫独占鳌头，讨个彩头。

    辟雍是一座鎏金宝顶、蓝瓦红柱、金碧辉煌的彩绘重檐圆形大殿。如果从天上看，就像个倒扣的黄瓷盘子。

    进去一看，里头更是超大的。单单支撑房顶的大柱就有三十六根，取三十六天罡之意。

    正中高高的御座下，设着三尺讲台，台下能同以容纳足足四千学生就坐。如果撤掉座位，全改站席的话，塞下全部八千学生也不是不可以。

    虽然官员们对这座到现在还没看到孔夫子印记的大学，充满了腹诽。却也难免幻想，如果能站上这讲台，在皇上的注视下，向几千名学生讲学的话，怕是此生无憾了吧？

    “这么大的讲堂，能牢靠么？”朱元璋看着这比奉天殿还大的大讲堂，不禁有些担心。万一几千学生在里头听讲，突然房顶塌下来咋整？

    “父皇放心，这辟雍是儿臣……师父的杰作。”老六忙为他释疑道：

    “三十六根梁柱，经过精心设计，足够支撑起房顶了。”

    “你这柱子，都跟奉天殿的蟠龙金柱一样粗了。”朱元璋拍着那纹理细密瑰丽的梁柱，有些意外道：“也是金丝楠木，这得多少钱啊？”

    他可记得，奉天殿那六根大柱子，花了足足六十万贯。把他心疼的不要不要。

    “是不少钱，但父皇的天子讲堂，怎么能寒碜呢？”老六一脸肉痛道：“花了我足足八万贯呢……”

    “多少？”朱老板惊呼一声，连太子都露出吃惊的表情。

    有那懂行的工部官员暗暗偷笑，老六这回真是装伯夷装过头了。为了显示自己能干，吹牛都不顾基本法了。

    这种金丝楠都出在云贵的十万大山里，而且越是好木头就越沉重。砍伐这样一根能做大殿支柱的金丝楠木，运出大山，再万里迢迢运到京城。没个十万贯，哪能拿的下来？

    “拢共花了八万贯，平均每根成本在两千两百二十二贯。”老六重复一遍，笑道：

    “父皇别忘了，这国子大学是总理海政衙门赞助的。海政衙门可是常年采购大木，以供造船之用的。捎带着就把三十六根金丝楠木采购回来了。”

    “那也不能才两千多贯一根，这点儿钱哪够运费？”朱元璋皱眉道。

    “父皇说的没错，但这些木料不是产自云贵，而是从暹罗和缅甸来的。当地也产这种高档大木，而且从森林里砍伐之后，可以直接走水路，用船拖引到海边。然后海运回国，一直送到江东门码头。”

    便听朱桢解释道：“采购和运输的成本加起来，就是两千多贯。当地土王还感谢我们出高价，运费上也没短了市舶司。”

    “从云贵跟从暹罗真差的这么大？”朱元璋感觉颠覆认知了。“好像暹罗更远吧？”

    “当然是暹罗更远，但木料可以一路走水路。云贵虽近，却要翻山越岭。而海运的价格仅为陆运的百分之一！”朱桢沉声道：

    “其实木料长在大山里，根本不用花钱采买，主要成本就是运输成本。运输成本低了，木料就便宜。”朱桢笑道：“这就是海运最大的优点。”

    “确实太便宜了。”朱元璋其实知道，老六在这种事上，不会骗自己的。他只是一时难以接受。

    ‘但不管怎样，都该好好了解下海运和海贸了……’朱元璋暗自说道，然后满意的点点头道：

    “辟雍修的不错，做工用料都没得挑。”

    说着朝北面的后门走去道：“再去别处看看。”

    ~~

    朱桢又带着朱元璋参观了六堂五厅这些教学设施，然后参观了宿舍和食堂。

    六堂五厅没什么好说的，没有人的时候，都不过是一间间空房子。

    宿舍和食堂倒是值得一提。跟原先国子学的一比，简直是鸟枪换炮了。

    原先老六在国子监上学时，住的是八人间。现在的宿舍比原先号舍大了不少，每间房却只摆了四张床。

    “一间才住四个学生？”朱元璋感觉有些浪费。依着他，直接改两排大通铺，能睡四十个！

    “宿舍人少些，更有利于学生休息，也能让他们感受到父皇的关怀。”朱桢便笑道：“而且这第一期的宿舍，因为时间太紧，只能如此。等第二期规划了上下水的宿舍建好，那住宿条件，才对得起‘天子门生’的招牌啊。”

    “你会把他们宠坏的。”朱元璋嘟囔一声，但冲着‘天子门生’四个字，他也不多说什么了。

    (本章完)


------------

第七四零章 石崇都是弟弟

    国子大学的食堂，也从原先全校唯一一个会馔堂，分成了六个。六堂学生各自使用一个食堂。

    原先什么都干甚至包括倒夜香的馔夫，现在也只负责做饭和食堂的卫生了。

    而且国子大学还给馔夫们开工钱，结果好多馔夫服役到期都不想回家，就转为按年签约的合同工，留下来继续干。

    “有这个必要么？”朱老板听了直皱眉，免费劳力不使，干嘛还花钱雇人？

    “儿臣认为很有必要。”老六便朗声应道：“如今天下初定，百废待兴，亟需与民休息，让百姓安心在家开荒种地才是王道。”

    “嗯，这话不假。”朱老板点点头，听他继续说。

    “来京服役的，大都是家里的顶梁柱，一来一去要离家一年多，这要少开多少荒，少打多少粮？”老六便接着道：

    “所以看似是朝廷省了钱，但省的都是百姓亏的。父皇以百姓为根本，儿臣实在于心不忍心损百姓而利朝廷啊！”

    这说话水平把太子都惊到了，这还是自己‘奈何腹中没文化、一句我艹走天下’的六弟吗？

    真让人刮目相看啊。

    “嗯，有道理。”朱元璋高兴的点点头道：“眼下朝廷太穷没办法，将来有钱了，也要采用这种法子，少打扰百姓的日子。”

    “父皇仁慈，英明无过父皇。”老六赶紧奉上马屁。其实他只是不愿意用临时工而已。长期工术业有专攻，做的饭才能美味又卫生啊。

    “皇上，楚王殿下这样搞，怕是坏了规矩吧？”各部长官闻言，却都变颜变色。工部尚书薛祥忍不住道：“朝廷各衙门能转的动，全靠不花钱的役夫。”

    “是啊皇上，这让各衙门多难堪……”就连张度都硬着头皮道。

    大明奇葩的财政制度，所有税收不进国库，就直接送去六部五寺各衙门了。所以各部衙门实际上都是独立收支的，没钱了也没法找户部要。因为户部只是个管账，跟他们一样的穷。

    所以皇上真要听了楚王的话，取消免费劳役，改为花钱雇人的话，这么一大笔开支，肯定还得各衙门自己出。

    那不得愁死各位部堂？

    ~~

    有人可能要奇怪了，这些部堂大臣怎么敢当着楚王就大放厥词。一点面子都不给？

    还真就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了……

    自从被朱老板推到前台，跟文武百官唱对台戏开始，几位亲王跟大臣之间早就势成水火了。

    君不见老二老三，都已经就藩了，还被官员穷追猛打，一副不把他们批倒批臭，誓不罢休的架势。

    更别说去年因为监听百官，而沦落到人人喊打的老四了……

    作为老三老四两任特务头子的忠实帮凶，老六的处境也就比老四强一点儿。

    强在哪儿呢？大概就是没人敢当面骂他，只能像这样借着事由，明讽暗刺他几句。

    老六虽然愤懑，但朝廷是他家的，必要的体面还是得维系的，也不能直接大比兜子伺候。

    而且日后史官难免要记下一笔——‘某年某月，楚王加海王无故掌掴某尚书’，这谁遭得住啊？

    所以他也只能动嘴不能动手，而且现在当校长了，还不能爆粗口了……

    “胡相怎么看？”朱元璋示意老六稍安勿躁，瞥一眼胡惟庸。

    “老臣觉得没毛病。一来皇上是说将来朝廷有钱了，又不是说现在就改为雇佣制。”胡惟庸对众人笑笑道：

    “二来，这是皇家的大学，办学的是大明的亲王，谁能攀伴儿？攀得着么？”

    “哈哈，老胡说的是正理。”朱老板龙颜大悦，给胡惟庸点赞道：“老六能找来钱，他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这才压住了非议……当然胡相难免要遭人白眼，怨他一味逢迎。

    ~~

    朱桢又带着朱老板君臣参观了国子大学的马厩、跑马场、射圃、演武场……

    君子六艺中，就有御和射，所以国子大学里有这些也很合理。参观的官员们也挑不出毛病来。

    但还有个游泳场就过分了——在鸡鸣山的北面，当初筑南京城时，朱老板在借用玄武湖为天然护城河的同时，将玄武湖的一角割入城内，遂成一个长方形的大塘。

    大塘四周垂柳迎风摇曳，还铺了一圈青条石。

    已经由应天府尹转任户部尚书的徐铎，见状登时就激动了，心说过上俩月，等鱼开了口。在这儿钓鱼还不活活美死？

    可走近了一看，塘水居然清澈见底，像一块蓝色的水晶，里头别说鱼了，连根水草没有。

    “这是咋弄的？”朱老板也感到奇怪：“清蓝清蓝的，还怪好看的呢。”

    “把塘底的水全部放干，挖去淤泥，夯实铺上石板。”老六便介绍道：“然后放进沉淀过滤过后的净水。”

    “那水咋是这个颜色？”朱老板问道。

    “明矾，他加了明矾净化水质！”工部尚书薛祥见多识广，咋舌道：“这得加多少啊？”

    “没事，咱家里有矿。”老六淡淡道。

    这话不是夸张，而是在陈述事实。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所有矿产，都归朱家所有。

    作为这个年代净化水质的法宝——明矾，是远洋航行的必备之物。市舶船队所用的明矾，是从温州苍南矾山挑矾古道挑出来，在赤溪河装船，运往各处市舶司备用的。

    对一般人来说，明矾可能是按两称的药材，但对海政衙门来说，却是大量消耗的耗材。别说净化这区区一塘水了，就是用明矾填满整个大塘，也不过是老六一句话的事儿。

    “把水弄这么干净，是给学生们喝的么？”朱元璋问道。

    “不是，饮用水比这个标准还要高。”老六笑道：“这是给学生们游泳的地方。”

    “什么？！”众高官目瞪口呆。“游泳用的？”

    “对啊。”老六点头道：“可惜这露天泳池，还得等天暖和了才能下水，现在放水只是给父皇和诸位看看效果。”

    “这也太奢侈了吧？！”众大员齐声惊呼。

    “当年石崇王恺斗富，也不过是用米浆洗‘头’、蜡烛煲汤，以丝绸做屏障……在殿下这一塘清澈见底的明矾水面前，全都不值一提了。”

    (本章完)


------------

第七四一章 距离不是问题？距离很是问题

    老六听得冷笑连连，这帮文官还真是不放过任何机会，给自己上眼药呢。

    谁不知道老贼最恨奢侈浪费，他们这般作态，不就是想让老贼不爽俺老六吗？

    不得不说，当面挑拨皇帝父子关系，这些活了两个朝代的大员，确实够勇的。

    “老六，你又怎么讲？”而且这次，朱老板好像真有点不开心了。

    “回父皇。”老六却不紧不慢的答道:“这个游泳场，不是国子大学的资产。”

    “哦，不是？”朱元璋问道：“是你给自己弄的，那更不像话了。”

    “当然不是了，儿臣的俸禄还没发一回呢，我哪有钱捣鼓这个？”老六矢口否认道：

    “这是海政衙门的资产。”

    “海政衙门的？”

    “没错。”老六便言之凿凿道：“这国子大学整个都是海政衙门捐资建造，那么国子大学将后山让给海政衙门作为回报，不也是合情合理的么？”

    ‘反正都是你的，左手倒右手罢了……’百官腹诽。

    “合理是合理，”朱元璋问道：“海政衙门要这块地干啥？”

    “不是跟父皇禀报过了吗？建航海学院啊。”老六理所当然道：“专门教航海的学校里，怎么能没有个游泳场呢？一群旱鸭子怎么上船？”

    “呃……”朱老板便笑道：“他说好有道理，咱竟无法反驳。”

    “可殿下，伱这游泳场也太大了吧？”几位部堂还是不服气。

    “你们知道航海学院有多少学生么？”老六翻翻白眼，蛮横道：“恁知道航海学院的学生，征途是浩瀚的大海吗？不知道就别乱讲。”

    “那也不能用明矾水给他们用啊！”户部尚书徐铎其实想说的是，这种水里没有鱼。那就没法钓鱼啊！

    “明矾水算得了什么？”朱桢淡淡道：“就像那辟雍的梁柱一样，在你们那里价值万贯的东西，在本王这里可能就贱如土石了。呵呵，这明矾还真是从土石中开采出来的。从温州走海运到南京来，花不了几个钱，这就是海运的优势！”

    “这样啊。”朱元璋便一脸恍然，然后对众部堂道：“服气了吧？以后物资运输尽量走海运。”

    “啊这……”几位部堂没话说了。人家楚王自己运来的明矾，又没跟户部报账，愣说值不了几个钱。他们也没法反驳。

    一旁的太子差点绷不住笑了。父皇这双簧演技也太拙劣了吧。

    好吧，其实是演都懒得演……

    ~~

    直到参观完了国子大学的校园，众位文官也没找到有关孔夫子的蛛丝马迹。

    这时礼部尚书郑九成终于忍不住道：“皇上，按照规制，应该是前庙后学或者左庙右学，这国子大学里，怎么能没有孔庙呢？”

    “就是，别说孔庙了，就连至圣先师的牌位都没有！”马上更多人附和道。

    “哦，是吗？没注意呢。”朱元璋便一脸迷糊的问老六道：“你不会忘了建文庙了吧？”

    “怎么会呢？我们是专业团队，不会犯这种低级失误的。”朱桢便正色道：“但南京已经有夫子庙了，我们再建一座，一是时间上来不及了，二是会造成极大的浪费。”

    说着他一指南边道：“而且这鸡笼山在夫子庙正南面，也符合前庙后学的规制啊！”

    “那也太远了吧！”郑九成无语至极道：“太学孔庙，应当比邻而建，两者合一才算完整！殿下这一个城南一个城北算什么啊？”

    “就问你是不是前庙后学吧？”朱桢沉声问道。

    “呃，是……”郑九成是个端方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规制说学庙比邻而建，但没说这个比邻，非得隔一道墙啊！”老六便振振有词道：

    “我看苏州、南昌这些地方的学校和孔庙都隔了一条街呢。”

    “就算可以隔一条街，殿下恁这选址，也离着夫子庙忒远了吧？”郑九成无语道。

    “你凭什么定义远近？既然隔一条街的距离都算比邻，那多隔几条街又怎样？谁敢说不算？”老六淡淡道：“就像一条线，不管你画的粗点还是细点，它都是一条线。”

    “再说心诚则灵，我父皇还把山川坛和天坛建在城外呢。诸位大人谁敢嫌远不去拜祭？”

    说着他一本正经的拱拱手：“诸位部堂高官尚且不嫌远，国子学生们又怎么敢嫌远呢？谁敢嫌远，本王打断他的腿，让他爬着去给孔夫子磕头。”

    “那倒不至于……”听他说的血腥，郑九成一阵不落忍。

    见部堂成功被带偏，边上的礼部左侍郎李冕，赶忙帮腔道：“这不是嫌不嫌远的问题，而是孔庙和太学必须在一起，这是规制，不能违背！”

    “我说同在一城就算在一起！”老六便蛮横道：“谁有不同意见，拿出依据来再说，空口无凭反驳本王，本王才懒得废话！”

    “这……”诸位部堂一时语塞。他们儒教经典最大的特点，就是简略。这样才能靠释经，养活后来一代代的教徒。所以四书五经里，你找不到详细的规定。

    而且哪有大儒会想到，世上竟有老六这样的变态？自然也无人会提前打补丁……

    不过他们还是难以接受，这个把孔庙和大学南北分置的安排。

    要是不做抗争，这不就等于把孔庙撵出国子大学了么？

    当然，说是国子大学主动搬离孔庙，可能更准确些……

    反正不管哪一种，都是儒教无法接受，更无法承受的。

    所以诸位部堂都看向胡惟庸，心说都这时候了，你还不替本教出头。那还当个屁的宰相？

    却不料胡惟庸自认为，以自己的文化水平，还不够格以孔孟门徒自居，所以从没把自己当成儒教的人，自然一点护教的觉悟都没有。

    于是他便笑笑道：“殿下为了省钱，不愿意再建一座孔庙，这完全可以理解。不过有些钱是不能省的，学庙合一的规矩不能破。”

    说着微笑看看老六，又看看众部堂道：“但国子大学开学要紧。眼下就先这样权宜一下，等朝廷宽裕了，再在大学边上，建一座文庙如何？”

    “不妥，没有孔庙，不能开学！”众文官这时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想先给老六搅黄了再说。

    “没错，敢问殿下，把至圣先师置于何处？为什么整个太学里，一点孔夫子的印记都没有？恁是不是包藏祸心，要亡我儒教啊？！”他们终于按捺不住，义愤填膺的爆发了。

    (本章完)


------------

第七四二章 胡相的转变

    “对，什么时候把孔庙建起来，什么时候再开学！”文官们这一路上早就憋坏了。

    “一所没有至圣先师印记的学校，这不就是邪教异端么？！”

    而且这还是国家的最高学府，要是被邪教异端占据了，就等于儒教被赶下王座！这是他们万难接受的！

    儒教传承近两千年，还是很有一套的，绝不缺乏敢于成仁取义的卫道士……卫道士在这里，不是贬义。

    那些脾气暴躁的官员，马上一蹦三尺高，当着朱老板的面就开喷道：“必须把孔夫子请回大学来，才能开学！”

    “而且楚王要先去夫子庙谢罪，跪请夫子灵位！”有人带头，就有人跟着起哄，场面一下子就紧张起来。

    朱老板双目微眯，两手提了提腰间玉带。

    朱桢也活动下下巴，准备开喷。

    爷俩都是那种谋定后动的主儿，早就预料到今天会捅马蜂了。自然也早就想好了对策。

    简而言之就是老六冲在前头开喷，让刺头都蹦出来，然后老朱抡起镰刀一顿咔咔咔……

    最后太子出面，负责安抚身心受创的官员们，给事情了结掉。

    好吧，他家一直就是这个套路。

    然而就在朱老板准备关门放老六时，一条身影却挡在他们身前。

    是胡丞相。

    “你们失心疯了，胆敢君前咆哮？要造反吗？！”只见胡惟庸声色俱厉，大声呵斥道：“还不速速退下！”

    “……”虽然百官近来对胡惟庸意见很大，但这么多年的宰相，积威之重，超乎想象。

    “胡相，这是关乎圣教存亡的大事，一步不能退让啊！”一个年轻的官员高声道：“今天敢把孔庙甩开，明天就敢焚书坑儒，灭我儒教道统！”

    “一派胡言，妖言惑众！”胡惟庸勃然大怒，用手杖指着那胸前补着獬豸的官员道：“若非你是言官，老夫定请皇上杀掉你，以绝妄言！”

    “但也不能轻饶了伱，必须严惩不贷！”说着他朝朱老板抱拳道：“皇上，臣请廷杖此獠，以儆效尤！”

    “呵呵，胡相也难啊。”朱元璋的双手松开玉带，对那年轻的御史道：“他这是在保护你呢。”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为护圣教道统，臣愿意引颈就戮！”那言官却不领情。

    “别把自己看得太重了，你死不死都改变不了任何事！”胡惟庸举起拐杖，朝着御史劈头盖脸砸去。“我叫你小子没弔数！我叫你小子没弔数！”

    见胡相是豁出去也要平息事态。汪广洋、彭赓、曾泰几位中书首脑也只好纷纷出言劝说那些年轻官员不要冲动。

    御史台的两位长官涂节和陈宁也大声呵斥那御史，还有那班蠢蠢欲动的言官。

    几位大僚一起发力，这才让那些上头扑脸的家伙都闭嘴。

    朱老板也不说话，只静静看着他们表演。

    好一会儿，官员骚动终于平息，胡惟庸向朱老板请示道：“皇上，此獠如何处置？”

    “胡相不都说了么，挺好，就按你说的办。”朱元璋淡淡道：“国子大学开学的日子，不适合杀人。”

    “臣替这孽畜，谢皇上恩典。”胡惟庸松了口气。

    最后，只有那当了出头鸟的御史，被摘了乌纱，叉出去廷杖……

    ~~

    一场风波很快平息，开学典礼如期举行。

    朱元璋和朱标移驾辟雍，先在后殿休息，等待学生们入场。

    老六作为地主当然不能休息，他赶紧来到前头，查看准备就绪了吗。

    其实不用他担心，前头有宋讷和罗贯中在，国子大学的教职工也都换成了他的人，上下一心，精明强干，出不了什么岔子。

    但宋讷和罗贯中还是忧心忡忡，因为刚才的风波只是小意思，待会儿还有更要命的风暴呢。

    “胡惟庸这是唱哪出？”见准备工作皆已就绪，老六终于可以闷声抱怨道：“他不是整天以群臣代言人自居吗？怎么转性了。”

    “那谁知道呢，”宋讷摇摇头道：“不过胡相今年以来，确实像换了个人一样，处处跟皇上保持一致，再也不跟皇上杠了。”

    “这不是好事儿么？”罗贯中笑道：“胡惟庸的影响力太大了，那些部堂高官，基本都是他提拔起来的。他要是铁了心跟皇上杠，殿下改革的阻力就大多了。”

    “还真是。”老六不禁苦笑道：“真没想到，还有靠胡惟庸的一天。当然他没安好心是一定的……”

    “管他好心歹心，”罗贯中一脸蛋疼道：“能让殿下的改革少些阻力，就谢天谢地了。”

    “哎，要对本王有信心嘛。”老六拍了拍罗老师的肩膀道：“咱们的事业终将大获成功的！”

    “学生只求不要被读书人刨了祖坟，我就谢天谢地了。”罗贯中摘下眼镜，用中单袖子擦了擦苦笑道。

    “罗老师，别这样。”老六笑道：“你看宋司业就很淡定。”

    “我家祖坟已经被刨过了……”宋讷便淡淡道：“卑职本来就是士林共弃的厌物了，不然也不会跟殿下搞改革的。”

    “好吧……”老六打个哈哈道：“凡事要往好处想——只要改革成功，新一代的读书人，会把你当成圣贤崇拜的。”

    “先成功再说吧……”宋讷叹口气，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其实还很悲观。

    只是殿下一意孤行，他又能怎么办？

    另一边的罗贯中差不多也是一样的情绪，好在他马甲多，到时候大不了不要罗本这个身份，改用李贝里就是。

    ~~

    辰时，参加开学典礼的三千六百名新入学的国子大学生，列队进入了辟雍，在众文武身后密密麻麻的站定。

    吉时一到，乐声齐鸣，皇帝升座。

    四面韶乐和八佾之舞之后，由楚王殿下亲自宣读了国子大学正式开学的圣旨。

    特殊的扩音和回声设计，让他的声音可以传遍辟雍，让所有人都能听清。

    百官和大学生们凝神听着圣旨，听着停着，就又炸了锅……

    圣旨的前半段，自然是那些堂而皇之的套话，不提也罢。中段开始说重新设立国子大学的目的，是因为眼下的官员好逸恶劳、因循苟且，满身前朝带来的毛病……

    (本章完)


------------

第七四三章 惊天大改革

    “因这咱命楚王重建国子学，遍请名师，定些新课程教与大学生。效仿唐制，国子大学设六学一馆。

    “六学者，一曰经学、二曰律学、三曰算学、四曰计学、五曰工学、六曰科学。一馆者，广文馆也……”

    听到这里时，百官虽然满腹疑惑……他们知道前三个和最后一个，都是古已有之的。

    计学也勉强能明白，宋朝有专理财政的计相嘛，所以应该是关于度支、户部、盐铁方面的。

    但工学是个什么东东，他们就只能猜测了，莫非是工部营造工程、水利建设的学问？

    至于那劳什子科学，是个什么东东，直接猜都没法猜了……

    可圣旨后面的内容，他们却明明白白，只听楚王念道：

    “咱已定在四年之后，重开科举、非大学生不能应举。科举分七场，经、律、算、计、工、科、广文。大学生可选二场应试。

    “其中，试经、律合格者，授律学进士，入吏部、刑部、大理寺、御史台观政。

    试算、计合格者，授户学进士，入户部观政。

    试算、工合格者，授工学进士，入工部观政。

    试经、广文合格者，授礼学进士，入礼部观政。

    试算、科合格者，授科学进士，入大都督府、海政衙门、兵部观政……”

    老六在上头没念完，整个辟雍中已是一片哗然了。

    乍一听，要恢复科举，官员们本来还挺高兴。然而接着往下听，皇帝居然搞了个分科取士不说，还要授予分科进士。

    这下满堂皆惊！文官们打心眼里不能接受——从唐朝开始，进士就是国家最顶尖人才的代名词！是读书人身份的象征，代表着他们梦寐以求的荣誉和特权！

    而进士考试的内容，自始至终都在四书五经的范畴之内。这也是儒教全面控制读书人，继而掌控整个国家的舆论和官僚集团，乃至政策走向和国运的无上法宝。

    它是儒教门徒绝对不可或缺的法宝，绝对不容任何人分一杯羹！

    皇上这下倒好，居然直接把进士分成了律、户、工、礼、科五种！

    五马分尸了属于是！

    学个工学、算学就能考进士，像话吗像话吗？这下进士要彻底不值钱了！

    而且其余学科凭什么跟四书五经相提并论？这不是抬举他们，贬低儒家经义么？

    只能说他们看的真准……老六就是这个想法。

    当年有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今日楚王殿下便要打破儒教独大，恢复百家争鸣！

    可没有人甘心情愿丢掉主角的位置，尤其是这驱逐鞑虏、儒教复兴的年代，反弹就更大了！

    ~~

    “这是谁的主意，纯属迷惑圣听，贬损圣教！”耐着性子等老六念完圣旨，马上就有官员当场质疑道：

    “是本王！”老六将圣旨缓缓卷好，交给宋讷，然后冷声道：“你从哪里看出，本王在贬损儒教了？”

    “让我们儒教的学问，跟那些旁门左道并列，就是最严重的贬损！”台下官员们的情绪，比刚才还激动，恨不要得扑上来，吃了老六一般。

    “就是，什么歪门邪道也能授进士，这进士不考也罢！”

    “你能代表天下的读书人？”老六冷笑反问道：“问问你们身后的大学生们，这种进士他们考不考？！”

    “考！考！考！”数千名大学生竟一起应声，真如山呼海啸一般，将那区区杂音彻底掩盖。

    那陡然爆发的呼声，把前头的官员吓得纷纷回头，一个个心里直打鼓……不知道楚王殿下从哪里找来这么一大帮，不把儒教当回事儿的大学生？

    殊不知，这些大学生有今日之决绝，其实还是拜他们所赐！

    前年江西黄册试点成功后，朱老板龙颜大悦，曾下旨命一应参与试点工作的人员，有官身者论功行赏，白身者送入国子学读书。

    目的自然是将这些有了实际工作经验、而且通过严酷考验的工作人员，培养成正式的官员，为朝廷所用了。

    然而这遭到了文官集团的激烈抵触，国子学上下也严防死守，拒绝为他们办理入学手续，不让那些不懂圣人之言、只会写写算算的前账房、经纪们踏入神圣的校园一步。

    他们的动机也很好理解，一是不屑于跟这些人为伍。二是要维护国子学和官员队伍的纯洁，绝对不能让非儒教徒，成批的混进来。

    本来他们都做好闹个鱼死网破的准备了，然而那些凭着圣旨，都进不去国子学的准学生却没有闹事，而是直接坐船离开了南京，顺江而下，一去无踪了。

    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没人关心他们去了哪里，所以日子一久，满朝官员都忘记了这群人。

    更没想到一年之后，那帮人又杀回来了。

    因此一时间，没有人把眼前这三千多名大学生，跟那帮被拒绝入学的准学生联系起来……

    这些被国子学拒之门外，恨透了文官集团的准学生，才是老六的杀手锏，也是他跟朱老板敢搞大改革的底气所在！

    经过韩宜可跟俞通源在崇明岛一年的培训教育和军事化管理，这帮准学生已经大变样了。不光肚子里的墨水多了许多，而且更加的吃苦耐劳，组织纪律性也大大加强。

    算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了……

    ~~

    在这些大学生山呼海啸的谢恩恭送声中，那些官员的反对声根本掀不起什么浪花。

    待到声浪消退，开学典礼也结束了。

    吴太监高唱一声：“退朝！”

    “臣等恭送皇上！”胡惟庸马上高声应道。

    “臣等恭送皇上……”众官员也只好跟着说道，但声音参差不齐、有气无力。

    好在皇帝根本不在乎。

    他跟太子一起下了宝座，然后亲手扶起胡惟庸道：“胡相，陪咱一路。”

    “遵命。”胡惟庸便拄着杖，跟着朱老板出了辟雍，登上御辇。

    “起驾回宫……”吴太监拖长音，御辇缓缓启动，在楚王和百官相送下，离开了国子学。

    这边圣驾一离开，众官员马上呼啦一声，包围了老六，义愤填膺的讨伐起来。

    (本章完)


------------

第七四四章 朱老板的决心

    回宫的御辇上。

    朱老板对胡惟庸笑道：“今天多亏了胡相，不然真要下不来台了。”

    “皇上言重了，老臣只是略尽绵薄之力而已。”胡惟庸受宠若惊的笑道：

    “还好有汪相他们，还有几位部堂尽力配合。”

    “别提他们了。”朱老板不爽道：“亏咱昨天提前把他们一个个叫去，跟他们说好今天配合一下，不要让场面搞得太难看。”

    “呵呵，皇上，恕老臣直言……”胡惟庸笑道：“几位部堂今天没有站出来反对，还压着属下官员不让他们开口，就已经难能可贵了。毕竟……”

    顿一下，他苦笑道：“毕竟他们都是孔孟门徒，今天的事情对他们冲击太大了。最后没站出来反对，回头就要被士林骂个狗血喷头的。皇上就别太强人所难了。”

    “听胡相这话，你不自认孔孟门徒？”朱元璋瞥他一眼问道。

    “老臣拢共没念几年私塾，连县学的门都没见过，实在不好意思滥竽充数。”胡惟庸自嘲一笑道：“还是一心一意效忠皇上吧。”

    “哈哈哈哈……”朱元璋便爆发出一阵杠铃般的大笑道：“你个老东西，真是越来越讨人喜欢了！”

    “皇上对老臣恩重如山，不离不弃，老臣唯有肝脑涂地，舍身以报了。”胡惟庸说着长叹一声道：“只是恕老臣德薄鲜能，这次怕是没法彻底替皇上排忧解难，此事恐怕还远不能了结。”

    “知道。”朱元璋点点头道：“老六甩了他们的文庙，又动了他们的科举，算是捅了读书人的马蜂窝，今天虽然糊弄过去，回头他们肯定还要疯了一样蜇人的。”

    “皇上有心理准备就好。”胡惟庸顿一下，迟疑道：“不过恕老臣直言，儒教的三纲五常，是垂宪万世的好法度，也不能由着楚王殿下，就给孔夫子的牌位撅了吧？”

    “谁说老六要撅孔夫子牌位的？放心，他就是想，咱也不会由着他的。”朱元璋摆下手道：“孔夫子那套能安定人心，让老百姓懂规矩，咱肯定得用的。”

    说着他一脸不悦道：“再说另加的五学一馆，都是致用之学，跟他儒教的经学，并不冲突嘛。干嘛一个个要这么激动？就跟刨了他家祖坟似的？”

    “呵呵，皇上明鉴，还真跟刨了那些孔孟门徒祖坟似的。”胡惟庸苦笑道：“当初他们费了几百年的功夫，才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一家独大了惯了，这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一家独大惯了？也太没数了吧！”朱老板哂笑一声，尖酸讽刺道：

    “他们在早年能干得过佛道两教？也就是在宋朝过了一段说了算的日子，还干的一塌糊涂。到了元朝，又让喇嘛教压下去了，都‘人分十等、九儒十丐’了都，还一家独大？呸！”

    “……”胡惟庸感觉龙涎都喷到自己脸上了，唾面自干的苦笑道：“皇上这老底揭的，还真是不留情面……可能也正因如此，他们到了本朝，就极力想避免元朝的遭际，想要恢复宋朝的荣光吧。”

    “是他们在宋朝荣光，宋朝可不荣光！”朱元璋歪靠在微微摇晃的明黄软榻上，一脸不屑道：“这帮人，其实跟和尚道士没啥区别，念念孔夫子的经，把三纲五常维护好就行了。搞别的，他们都是外行。”

    “要不怎么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呢。”胡惟庸附和的笑笑道：“老臣这些年，也深感这些读书人，说就天下无敌，做就无能为力。真正办事儿，还得靠下面的书吏。”

    “不是百无一用，是他们就这个用处。你让这帮只读四书五经的儒生，去搞平准资生、农田水利、法律刑名，他们就是外行。圣人没教这个懂吗？”朱元璋便大发牢骚开了：

    “尤其不能让他们掌兵，咱大明朝的军队要是哪天归了他们管，伱信不信？咱打遍天下无敌手的虎狼之师，不出二十年就要变成一群仗都不会打的土鸡瓦狗。

    “这就是咱为啥要开国子大学，设立六学一馆的原因。咱得培养点能干实事儿的人，明白吗？”

    “老臣完全明白，老臣坚决支持皇上和楚王殿下的改革。”胡惟庸便坚决表态道：“至于朝野士林那边，老臣会尽全力去做工作，让他们接受现实的。”

    “嗯，有劳胡相了。”朱元璋满意的颔首道：“咱知道这场战役很难，但既然打开了，再难也要坚持下去。等过几年，第一批大学生毕业上任，情况就会好很多的。”

    “是。”胡惟庸颔首道：“老臣也坚信这点。”

    “嗯。”朱元璋拍了拍胡惟庸的肩膀，高兴笑道：“除你之外，咱不想再用任何人当宰相了。”

    “皇上不至于，老臣终究会致仕的……”胡惟庸受宠若惊。

    “呵呵，那还不是咱一句话的事，咱不会让你致仕的。”朱元璋霸道道。

    “唉，老臣也离不开皇上啊……”胡惟庸肉麻起来，那绝对是一个顶俩。

    君相二人便又说了好多掏心窝子的体己话，一直到宫门口，朱元璋才放胡惟庸下了御辇。

    待到御辇进去大明门，朱元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一直默不作声的太子，这时开口道：“父皇，情况有些棘手啊，文官的反应，比预想的还要激烈……”

    “是啊。幸亏胡惟庸现在转了性，不然今天咱们爷仨真要下不来台了。”朱老板郁闷道。

    他甚至为此临时修改了圣旨，先将官制改革秘而不宣……不然今天辟雍里，非要炸了锅不行。那样太难看了。

    “那官制改革……”朱标试探问道：“要不要先缓一缓。”

    “不必。”朱元璋却断然道：“今天是怕典礼进行不下去，过了今天就无所谓了。明日早朝便宣布。”

    说着他杀气腾腾道：“反正一个蛤蟆也是抓，三个蛤蟆也是抓，谁不服，就跳出来！杀，杀到没人为止！”

    “唉……”太子长长一叹，知道一场血色政潮不可避免了。

    (本章完)


------------

第七四五章 我与楚贼不两立

    那厢间，国子大学已经快开片儿了……

    “楚王殿下，我儒教是皇家的亲密伴侣，三纲五常，垂宪万世！没有我儒教，你们朱家坐不稳江山的！”

    “不要恩将仇报，自毁长城！你这样胡搞只会让大明纲常不存，再次亡国灭种！”官员们怒气冲冲，口水都要喷到老六脸上了。

    “子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说的就是你楚王吧！”

    “唉，伱怎么骂人呢？！”老六可算逮到发飙的机会了。老贼不在，他也就不跟他们客气了。便提高声调，匪气十足道：

    “孩儿们……哦不，同学们，把这些咆哮辟雍的闲杂人等轰出去！”

    “遵命！”大学生们起身后，便一拥而上，又把那些官员反包围在中间。

    “你们干什么？”官员们被呼啦一下，围了个密不透风，登时就变颜变色。

    “知道不敬朝廷命官，是什么后果吗？！”有官员呵斥色厉内荏道。

    “你们都不敬大明亲王了，还想让我们尊敬朝廷命官？！”大学生们可是下乡锻炼过的，跟土豪劣绅，农村大娘吵过架的，嘴皮子也不输给言官。

    “就是，这里是国子大学，我们祭酒的地盘！”

    “我们祭酒让你们滚，你们就得立即滚出去！”大学生嘴上怼人，手上也没闲着。推推搡搡便将那帮以言官为主的中青年官员，一股脑推出了辟雍。又继续把他们一直推出了国子大学的山门。

    这么长的一段路，那些官员被倒退着推出来，自然狼狈万状。

    不少官员的乌纱帽掉在地上，被无数双脚踩个稀烂。官袍也被扯开了前襟，半吊在胸前，露出里头的中单。

    他们互相看看，不禁悲从中来，愤怒至极，朝着国子大学的大门狠狠啐道：

    “这事儿，不算完！”

    “对，不算完，回去上本弹劾楚王！一本都不能少！”官员们高声吆喝，互相打气道：

    “还要把他欺师灭祖、毁我圣教的罪状昭告天下，让天下的孔孟门徒，一起讨伐他！”

    “说得好，要整个士林一起发声，绝对不能让他亡我圣教的阴谋得逞！”

    “没错，我与楚贼不两立！”

    ~~

    楚王殿下站在鸡笼山的北极阁上，俯瞰着官员们在山门外义愤填膺的吆吆喝喝了好一阵，这才气势汹汹的散了……

    “幸好那些部堂高官不在，不然事情就大条了。”一旁的宋讷无奈道。

    “那帮老油条，见势不好，早就脚底抹油了，才不会搁这儿丢人现眼呢。”老六笑道。

    “恁还笑得出来？他们今天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回头肯定要一起上本弹劾你的。”罗老师无语道。

    “嗯嗯，我哥哥们都遭遇过，现在终于轮到本王了吗？”老六闻言便开心问道：“另外罗老师，你这是在关心本王吗？”

    “没有。”罗贯中马上矢口否认：“我是在担心国子大学，也要成为众矢之的了。还不得让天下人的口水淹了？”

    “所以本王把大学建在鸡鸣山上啊。这儿地势高，淹不着。”老六依然笑呵呵的，对两个愁眉不展的手下道：

    “今天能顺利的开学，没有被砸了场子，本王就已经知足了——其实我最担心的就是今天，今天就跟老百姓的婚礼一样，得顺顺当当的，不能有波折。”

    说着他粗眉一挑，圆圆的眼睛眯成一条线道：

    “过了今天，就是两口子关起门来过日子了，再闹点儿矛盾，掐个架啥的，都算不得什么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

    老六又给两人吃颗定心丸道：“你们放心，本王这宽肩阔背，最适合挡风遮雨了，不会让他们影响到国子大学的。”

    说着他对两人一笑道：“你们就关起门来，安心教学，两耳不闻窗外事就行。”

    “是，殿下。”宋讷微微动容，心说楚王殿下尽管性情恶劣，但有事儿他真上。跟着这样的领导，还是很让人安心的。

    “没想到，殿下也有担当了呢。”罗贯中便道。

    “我就当你在夸本王。”老六笑呵呵道：“咱们任重而道远啊。”

    “是啊，跟天下的读书人对抗，那肯定不会轻松的。”宋讷点点头，深有感触道：“卑职老了，倒无所谓。只是殿下往后的日子，怕是要一直跟天下读书人的口诛笔伐相伴了。”

    “老宋，我问你，”朱桢瞥一眼宋讷，问道：“为什么是天下的读书人？”

    “因为读书人都是孔孟门徒啊，得除魔卫道啊。”宋讷苦笑道：“殿下就是他们眼中要毁灭圣教的大魔王了。”

    “嘿嘿老宋，本王问你个问题，谁说只有孔孟门徒才是读书人？”便听朱桢幽幽问道。

    “这……”宋讷一愣，道：“不是向来如此吗？不读圣贤书，叫什么读书人？”

    “难道只有孔孟算圣贤么？”老六又反问道：“我若只读老子庄周、墨子韩非，都算不得读书人？”

    “这……”宋讷苦笑道：“那也是先从四书五经学起，然后再读殿下说的这些的。”

    “那我偏不学呢?”老六抬杠道：“我学完了百家姓千字文、认识字之后，直接读老庄墨韩怎么了？”

    “可没有这样读的……”宋讷一贯的很轴。

    “殿下的意思是，在春秋战国，百家争鸣的时候。”还是罗老师懂老六，接茬道：“难道只有儒生算读书人，别的九十九家的学生，都算不得读书人了？”

    “这……”宋讷这下明白了，然后陷入了宕机状态，好一会儿才答道：“在董仲舒罢黜百家之前算，之后就不算了。”

    “那就让大明恢复到罢黜百家之前！”老六沉声道：“令大明重新百家争鸣，这就是国子大学的使命！”

    说着沉声吩咐罗贯中道：“赶明儿再立个牌坊，把这四个字给本王刻上去！”

    “嗯。”罗贯中点点头，不由赞道：“要真能恢复百家争鸣，那读书人的派别就庞杂了。好好读了书的就算读书人！不管读的是哪家。”

    顿一下，他对老六笑道：“而且除了儒家的外，其余九十九家的读书人，都会把殿下奉为神明的。”

    “对吧。”老六高兴笑道：“那样天下的读书人，就不会一起反对本王了。”

    说着他冷冷一笑道：“最多二十年，本王也要那些儒生尝尝，自家被边缘化的滋味！”

    (本章完)
------------

第七四六章病友交流

    当晚，南京城内的文官们彻夜未眠，五七成群的聚在一起，一边大骂老六是天降业障，一边义愤填膺写弹章。

    真叫个‘笔下千言皆弹六、满城尽是骂楚声’。

    这盛况，都把刚恢复工作的老四给惊到了，赶紧连夜到国子学找老六报信。

    邓铎赶紧把他带去北极阁，老六晚上就住在上头。

    朱棣上楼时，发现温暖如春的楼阁里，老六一身单衣，正跟两个少女在共用一个大号望远镜看星星。

    “这月亮咋这么丑？跟个糊了的烧饼似的？”一个少女的声音清脆如银铃，应该是诚意伯的孙女。

    “这么看月亮，嫦娥娘娘会不高兴吧？”另一个捂着眼不敢看的，声音温柔似水，应该是定远侯的闺女。

    “哈哈，会的，还会把你抓去捣药。”老六惬意的逗弄着少女，欣赏她娇嗔时的波涛巨浪。

    “你这人坏死了……”

    “殿下，燕王来了。”门口的沐香赶紧小声提醒一句。

    “咳咳。”老六赶紧收回贼兮兮的目光，指着那轮皓月道：“仔细看，那是月海，还有环形山……”

    “呦。老六忙着呢。”老四不禁暗骂一声，两个狐狸精偷偷加班，又把我小姨子撇下了。

    “哦。”老六笑道：“刘璃在天文方面深得我师父真传，想亲眼看看月亮的真容。”

    “是，央求了殿下很久，他终于开恩了一回。”刘璃和王润儿大大方方的向燕王道个万福，便先下楼去。

    “你小子，亏我还担心伱要命！”两个少女一走，老四便一把夹住老六的脖子，没好气道：“你倒好，在这儿鬼混开了！”

    “四哥，不可坏人清名。”老六呲牙咧嘴道：“这鸡笼山上的观星台，已经有一千年历史了，很神圣的地方啊！”

    “我不管，下次也带妙清来看一回，中不中？！”老四耍横道。

    “中中中，不光看月亮，还看星星！”老六赶忙满口答应。

    “说话可得算数。”老四这才放开他。

    “四哥，你这大半夜的跑来，有啥事儿？”老六揉了揉脖子，从暖炉上拎起酒壶，给老四斟一杯热酒暖暖身子。

    “当然是有大事了。”朱棣将一摞弹章的抄本递到他面前。“看看，都是要搞你的。”

    “呦，四哥，你又开工了？”老六笑着接过来，快速浏览起来。

    “我现在只敢偷偷摸摸的搞，主要是把之前的漏网之鱼，重新联系起来，都搞到这么多。”朱棣叹气道：“那些在我监视之外的文官，八成也在忙着写奏章，明天早朝好一起弹劾你呢。”

    “让他们弹劾去吧，听蝲蝲蛄叫还能不种地了？”老六却无所谓的搁下那摞弹章道：“就不信国子大学刚开学头一天，他们还能给本王关了。那我还真服气了，往后保准再不跟他们唱对台戏。”

    “你可别托大，蚁多咬死象啊。”老四喝一口酒，感受着从后头到胸腔的火辣道：“当初我也跟你一样，觉得自己是皇帝的儿子，大明的亲王，他们能把我怎样？结果你也看到了，还真能把我怎么样……”

    “也没啥，不就在家和嫂子又捣鼓出个老二么。”老六笑道：“这不转过年来，又一切照旧了？”

    “那是你现在这么说，过去那大半年，你不知道，俺可难熬了。”老四一阵唏嘘道：“整宿整宿睡不着觉，每天都提不起精神来，不管坐卧都不踏实，觉着什么都不牢靠……”

    “是么？”老六吃惊道：“每次去看你都还行啊。”

    “俺那是在你们面前故作坚强懂么，”老四叹气道：“一个人的时候，还掉过泪呢。”

    “啊，这么严重？”老六合不拢嘴道：“那四哥还真是病的不轻。”

    “可不。”老四便满脸关切的看着老六道：“咱过来找你，也是为了给你传授下经验。告诉你，不管明天什么结果，你可千万要挺住。只要有兄弟在，就没有过不去的坎。俺会像你陪俺一样，一直陪着你的。”

    “嗯。”老六感动的点点头。“四哥，有你真好。”

    “六弟，有你更好。”老四紧紧握着老六的手道：“咱们兄弟俩荣辱与共，哥哥绝对不抛下你。”

    “嗯。”老六倍感欣慰，果然舔到最后，应有尽有。只是不知这是四哥的真情流露，还是习惯性画饼……

    老四又压低声音对老六道：“而且老六，俺可算是明白，你说的宁为鸡首、不为牛后，是啥意思了。”

    “明白了吧。”老六笑着蛊惑他道：“所以，咱们兄弟的出路，在于外，而不在于内。”

    他心中暗暗抱歉，不好意思四哥，其实你在内也一样会制霸全服。不过为了大局着相，还是跟弟弟一起出海，打下一个比大明更大的江山吧……

    “现在彻底明白了，自己说了算，真的比什么都重要。”老四沉声道。

    那一刻，他目光森然，看得老六心一紧，暗道这货必须弄出去，留在国内肯定要祸害大侄子的。

    “所以别在京里折腾了，赶紧就藩去，早点接你岳父的班。”老六沉声道：“帮父皇把天下事了了，他才能放我们出去。”

    “嗯。你四嫂也是这个意思，但父皇的意思，还想再留俺一年，也不知为啥。”老四挠挠头道：“估计没啥好事儿，好事儿也轮不着咱哥们……”

    “嘿嘿，欲戴王冠，必承其重。”老六就很看得开道：“这亲王还能白当吗？”

    “行，你小子觉悟比俺高。”老四仰脖喝下杯中酒，胡乱一抹嘴道：“你四嫂这两天就生了，俺得回去守着了，不打搅你们的三人世界了。”

    “四哥你思想真龌龊。”老六嘿嘿笑着摸摸鼻子。

    “对了，还得请你另一个小娘子，到我府上住几天，你嫂子随时会发动，张真人在我，放心一些。”老四道。

    张寻真现在俨然成了大明的产科圣手、送子娘娘。燕王妃上一胎就难产，把老四吓得要死，所以这回说什么也要张寻真在京里多留几日，帮媳妇接生了再回龙虎山不迟。

    “哈哈，四哥放心，我叫她明天就过去。”当着四哥的面，老六说的很硬气，好像他能做得了人家的主似的。

    “好，太好了，那俺就放心了。”朱棣却相信他一定能搞掂，高兴的一溜烟下了楼。“外头怪冷的，别送了。”

    “四哥，你……”老六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你直接找她多好。或者让母后、大嫂甚至五嫂说这事儿，都比找自己强啊。

    可这话，他说不出口，丢人。

    (本章完)


------------

第七四七章 第三支箭

    翌日早朝。

    百官还没来得及一起弹劾楚王，先被朱老板的一道旨意震惊了。

    吴太监拖着长腔的宣读声中，文官们只觉天雷滚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道圣旨是关于官制改革的，简而言之三句话，一是永久取消吏员编制，所有吏员改为事务官。

    从吏员到事务官，并非只是换了个称呼那么简单。

    因为第二句话是，现有官员改称行政官，行政官必须有事务官的经历。

    也就是州县长官佐贰必须起于事务官，也就是原先的吏员，打破了原本官与吏的界限。

    放在以往，官员们对此肯定嗤之以鼻，认为这不过是朱老板，诸多不切实际的异想天开中的一个罢了。

    但第三句话，让他们没法付之一笑了。因为朱老板给了一个三年的筹备期，三年之后，官制改革才开始执行。

    而三年之后，正好是第一批国子大学生毕业的时候……

    把这三条串联起来解读，显然这官制改革，与昨日宣布的教育改革、科举改革是配套的。三箭齐发，才是这次大改革的全貌。

    官员们满脑子的疑问，我们这些人该怎么算，难道也得先退回去当几天吏员？是不是以后只有大学生才能做官？那大学生又是从哪里来？

    诸如此类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的蹦出来，把官员们的脑袋搅得嗡嗡。

    结果后面集体弹劾楚王的行动都大失水准……

    ~~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待吴太监拖着长腔说完，文官们便争先恐后道：

    “陛下，臣有本奏！”

    “臣有本奏！”

    “臣也有本奏……”

    几乎除了胡惟庸和几位大佬外，上朝的文官人人有本，此起彼伏的奏禀声好一阵才停下来，就跟报数似的。

    按例，朱老板应该挨个询问所奏何事，然后被点到名儿的大臣，便出班将所奏内容，简单禀报一遍，听取皇帝的处理意见。

    一个完了，再接下一个。

    但面对着满堂蛙声，朱老板却没按常理出牌，而是苦笑一声道：

    “这么多人有本要奏，咱听个三天三夜也听不完。这样吧，老吴，你将他们的弹章收起来，等咱看完了再说。”

    文官们登时给整不会了，还没应变，便听胡丞相高声道：“遵旨！”

    “……”文官们彻底傻眼了，这就是不给说话的机会啊！

    “皇上，恁也不想彻底得罪天下读书人吧？”那些年轻气盛的言官，哪能受得了这鸟气，便有人要强行开炮。

    “不得咆哮朝堂！”胡惟庸却断喝一声道：“皇上没允许开口，谁敢多言？！”

    “胡相？！”言官们满腔愤懑，他们一直敬重的胡相，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再多言一句，当值御史记下来！”胡惟庸沉声道：“按君前咆哮论处！”

    “是……”言官们这才无可奈何的憋回去。

    “咱不是不让你们说话。”这时朱老板幽幽道：“等看完了奏本，咱会让你们说个够的。”

    说完便挥挥手道：“说国事吧。”

    “是。”胡惟庸便高声禀报道：“昨日收到四川都司急报，梁王拒绝了朝廷的最后通牒……”

    “可以嘛，没想到这蒙元都被咱们撵到漠北去多少年了，居然在西南还有孤忠。”朱老板冷声道：“既然先礼没用，那就只有后兵了……”

    于是君臣高官便商议起国家大事来，一直到退朝，也没再给那帮蠢蠢欲动的言官开口的机会。

    ~~

    待下朝后，出了大明门。

    那群因为憋了哑炮，愤懑不已的官员，将胡惟庸团团围住了。既然他非要替朱老板挡枪，大家当然也要将怒火，发到他身上了。

    “胡相，伱怎么能这样？”

    “你是我们文官的首领，天下士林的领袖，怎么能一味逢迎上意，还不让我们说话呢？”

    “就是，胡相的担当去了哪？你以前可不这样啊！”官员们气呼呼的，七嘴八舌指责起胡惟庸了。

    “你们干什么？！”彭赓赶忙站出来，像胡惟庸保护朱老板一样，保护自己的老板。“胡相做事，需要向你们这些小角色解释吗？”

    “老夫以前怎么样？”胡惟庸却摆了摆手，示意彭赓靠边站。然后他平静的问众官员。

    “胡相以前特别有担当，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从来不含糊，哪怕是圣旨也敢驳回！”百官便纷纷给他戴高帽，试图换回曾经特别能战斗的胡相。

    “但那个胡相有担当的结果，就是他儿子被杀头，要不是皇上法外开恩，恐怕他也要一起砍头了。”胡惟庸不以为意的淡淡一笑，又加重语气道：

    “而且这两天，皇上颁布了这么多旨意，有教育的改革，科举的改制，还有今日官制的变更。这么多的变化，你们弄清楚此中深意了吗？就急着想要反对？！”

    说着他冷笑一声道：“反对你们都抓不住重点。”

    “胡相莫把我等看扁！”众官员一个个脸色涨的通红，不愿意被胡相看扁。有人便大声道：

    “这三项改革，其实就是一回事儿，要刨了我们这些文官的祖坟，想让那些所谓的大学生取代我们呗！”

    “旨意这才刚公布就明白了？”胡惟庸讥讽一笑道：“好吧，就算你们真明白了，那老夫请问几位大明白，你们准备怎么反对呢？是这三项改革全都反对，还是先重点反对一项？”

    “当然是都反对了！”众官员闷声道：“小孩子才做选择呢……”

    但声音却越来越小，显然自己也知道太不现实了。

    “呵呵，还想把皇上的三项改革都推翻，呵呵……”胡惟庸冷笑连连道：“你们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真以为老虎不吃人么？”

    “这……”百官气焰被压下了不少，他们也意识到，要是把皇上的三大改革都推翻，朱老板一定会大开杀戒的。

    一点面子都不给朱老板，朱老板还会给丫留脑袋？到时候杀的人，怕是要比‘空印案’还多……

    “哦对了，还有文庙的问题。”胡惟庸又竖起一根手指道：“这就是四件事了，不分清主次能行吗？”

    说着他挥挥手，对百官道：“都回去想清楚主次，商量好了什么要坚持，什么可以妥协，拿出个章程再来吧。”

    “唉，是……”众官员想想也是，朱老板的改革也太大，牵扯太广了，确实得先好好捋捋再说。

    (本章完)


------------

第七四八章 东阳特产

    诚意伯府门前车水马龙，一改往日的门庭冷落车马稀，前来投帖的访客一直排到刘军师桥上。

    来访者中，不乏部堂高官、文坛泰斗，可惜不管来人什么身份，都被拒之门外。

    “我家老爷身体不好，已经久不见客了。”老门子不厌其烦的一遍遍喂着闭门羹道：“尊驾还是请回吧，不要在这儿浪费时间了。”

    “老夫是他一起求学的故友，他也不肯见一面吗？”

    “没办法，老爷说了，谁都不见。”

    “请老人家转告青田先生，事关圣教存亡，道统断续，他身为孔孟门徒，不可袖手旁观啊！”

    “之前就有人叫小老儿转告过了，我家老爷也让小老儿转告诸位，他老了，糊涂了，帮不上忙了。”

    “怎么帮不上忙了？”有人便忍不住大声嚷嚷起来。“他是楚王的老师，阻止楚王灭教责无旁贷！”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门子摇摇头，把门关上。

    “开门开门，我们要见刘伯温！”门外众人气急败坏的大声嚷嚷起来。

    要不是老六提前派了护卫来给师父站岗，这些快要急疯了的家伙，真能破门而入，当面逼老刘表态。

    不过现在，面对那些如狼似虎的粗大军士，他们也只能大声吆喝，不敢越雷池半步。

    之前就有个不信邪硬闯的，越过了地上的红线，被那些护卫拎起四肢丢河里去了……多冷的天啊，可不敢再头铁了。

    “借光，让让。”就在众人无能狂怒，只敢动口之际，一个富有磁性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你谁啊你！”众人正没出撒气呢，闻言回头怒目而视，只见是个满脸笑容，但一双三角眼让人生寒的胖大和尚。

    “贫僧法号道衍。”胖大和尚单手行礼，因为他另一手托了个钵盂。

    “伱可是高季迪北郭十友之一的释道衍？”拜高启所赐，有人听说过他的名号。

    “正是贫僧。”来者正是好久不见的道衍和尚。

    “道衍大师，你也是为了我儒教存续而来啊？”众人便高兴问道。

    “贫僧现在是释教弟子，不好干涉你们儒教的事情吧”道衍一脸为难的笑道：“我就是来串个门子的。”

    “别白费劲了，进不去的。”众儒士便沮丧道：“没看我们都吃闭门羹了吗？”

    “啊，贫僧的脸盘子宽，面子可能要比你们大一些。”道衍却不在乎，举着钵盂往人堆里扎道：“当心汤汁啊。”

    “什么味儿，这么骚臭骚臭的？”众儒士忙纷纷掩鼻。

    “臭就对了，这是贫僧专门给伯温先生讨的偏方——童子尿煮鸡蛋。”道衍笑答道。

    呼啦一下，人群就闪开一条通道来，唯恐被溅上个一星半点儿。

    道衍便托着钵盂，施施然往诚意伯府大门口走去。

    “你个和尚，怎么能开荤呢？”有人指责他道。

    “这是给诚意伯带的。”道衍便道：“专治老眼昏花、食欲不振。”

    “那你也不能煮鸡蛋啊！”又有人怒道：“佛祖说，一切出卵不可食，皆有子也！”

    “和尚这钵盂里头，只有童子尿。”道衍说着，作势要揭开盖子道：“鸡蛋得诚意伯自备。”

    “不用不用，合着你就捧一罐子尿来的？”众儒士满脸黑线。他们就够不要脸了，但最多也就礼轻情意重，还没端着尿去人家做客的。

    “这可不是一般的尿，都是贫僧挨家挨户化缘来的，六岁以下的童子尿。”道衍却煞有介事道：“而且我都是亲眼看着小孩儿尿进去的，一点儿不掺假。”

    “好了好了，别说了……”儒士们都快吐了，目送着道衍来到门口。

    “阿弥陀佛，通报一声，就说道衍来了。”道衍手托尿罐，单掌行礼。

    “等着。”看门的军士转身进去通报，不一会儿转回道：“进去吧。”

    说着挥手下令道：“放行。”

    “多谢。”道衍道声谢，大步流星往里走。

    众人一看，哦，合着我们就差了一罐子尿是吧？

    赶紧高声对道衍道：“高季迪是我儒教翘楚，为了护教惨死，大师身为他的密友，怎么能不为我儒教出一份力呢！”

    “是啊大师，帮帮我们吧。”甚至有人央求道。

    “阿弥陀佛。”道衍高宣一声佛号，只给了他们一个层层肉褶的后脑壳。

    ~~

    诚意伯府书房中。

    刘伯温坐在摇椅上，靠着炭盆看着书，腿上还盖着层薄毯子。

    看到胖大和尚进来，他便笑骂问道：“你个秃驴真提了一罐子童子尿来？”

    “那哪能呢？”道衍便笑呵呵道：“贫僧是那种小气人么？”

    说着提起炭盆上的水壶，把钵盂往上一坐，掀开盖儿献宝道：“瞧瞧，不光童子尿，还是有鸡蛋的。”

    “你给我提开，还放在火上煮，还嫌不够骚吗？”刘伯温见状骂道。

    “哎，鸡蛋都凉了，得加热才好吃。”道衍一本正经的笑道：“在宋濂他们老家那边，开春这时节，家家户户讨要童子尿。据说没有一滴童子尿会浪费呢，都用来煮鸡蛋了。”

    “呵呵呵……”刘伯温不禁失笑道：“没那么夸张吧？老夫和宋先生相交多年，怎么没听他说起过。”

    “那就是他不厚道了。”道衍撇撇嘴道：

    “吃了这童子尿煮鸡蛋，夏天不会中暑，春天不会犯困没力气，东阳人从小就吃。他肯定也不例外，不然都七十多了，咋身子骨还那么硬朗呢？”

    说着三角眼一眯道：“这会儿正星夜兼程往京里赶呢。”

    “哦，是么？你消息还挺灵通？”刘伯温看这居心叵测的和尚一眼。

    “贫僧哪有什么消息？”道衍呵呵一笑道：“他是文坛盟主，士林泰斗，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哪能安心躲在家里？”

    这时，钵盂里上来热气了，屋里登时就骚透了……

    刘祥进来给爷爷上茶，差点没哕了。

    “这啥味儿啊？在屋里煮尿了么？”刘祥忍不住脱口道。

    “嘿嘿，是，童子尿煮鸡蛋。”道衍依然笑呵呵的，伸手从钵盂中捞出一个，烫的他手指头都捏不住，鸡蛋在指尖不断跳动。

    但道衍不愧是老饕，都这样了，不一会儿，就剥好了鸡蛋皮，递给刘祥道：“来，尝一个。闻着骚，吃着香！”

    (本章完)


------------

第七四九章 和尚吃鸡蛋，聪明无极限

    “哕……”刘祥搁下茶盘，跑外头吐去了。

    “这孩子，不知道好东西好吃。”道衍讪讪收回手，又递给刘伯温道：“专门给你煮的，吃了就不怕冷了。”

    “你自己吃吧。”刘伯温敬谢不敏道：“我茹素多年了，用不得荤腥。”

    “真不吃？”

    “废话，好东西么……”老刘翻翻白眼，他一世英名，不能毁在个尿蛋上。

    “不知道好东西好吃。”道衍撇撇嘴，便自己津津有味吃起来，一边吃还一边赞道：“咸咸的、香香的，连蛋黄都是咸的，吃了一个还想吃……”

    “那你就全吃了吧。”刘伯温没好气道：“口这么重，当什么和尚？快还俗吧伱。”

    “那不成，托刘施主的福，贫僧好容易才在天界寺谋到一僧职，总算是吃上皇粮了，怎么还俗呢？”道衍一边往嘴里塞童子尿煮鸡蛋，一边含混道：“那贫僧不又一事无成了？”

    “你少在这儿卖乖装可怜。”刘伯温却冷笑道：“去年陈潜夫余熂那帮人搅风搅雨，你也没少在里头掺合吧？”

    “冤枉啊！”道衍口中喷着蛋黄沫子道：“不能因为他们也是苏州人，就武断认定，小僧也参与其中了啊！”

    “你当初跟高启那十一人，不就是苏州士林的领导者么？”刘伯温淡淡道：“陈潜夫可是高启的密友，别跟我说你们不熟。”

    “熟归熟，可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贫僧早就跟他们划清界限了。”道衍苦笑道：“那些个蠢材就是不听劝，我跟他们说多少遍了，洪武朝的文官狗都不如。至少狗还能给皇上看家，急了还会咬人呢。”

    “而这帮文官呢，武不能保家卫国，文没法经世济民，只有一身前朝带来的坏毛病。”说着他不屑笑道：

    “靠这样一群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只会三纲五常、道德说教的虫豸，怎么能治理好国家？”

    “这样的儒家官员，不过是些光鲜的摆设罢了。从朝廷到地方，有他们没他们，各级衙门都一样转。你说凭什么叫皇上在乎他们？”

    “是啊。”刘伯温深有感触的颔首道：“十年寒窗并不能让儒生懂得河工漕运、查找隐户、征发徭役这些最基层的工作。”

    说着他忍不住叹了口气道：“而且地方上的人口田亩、财力多寡这些关键的信息，都掌握在那些地头蛇胥吏书办手中，事情也得胥吏来办。所以才会有人说，皇帝其实是与胥吏共天下。官员不过是朝廷派下去，代表皇帝监督胥吏工作的罢了。”

    “对吧，洪武朝的文官，没那么重要的。”道衍笑道：“所以皇上怕得罪武将，怕得罪军队，怕得罪百姓，甚至怕得罪胥吏，就是不怕得罪他们……你说他们闹个什么劲儿？那不是越蹦跶死的越快吗？”

    “唉……”刘伯温长长叹了口气道：“衮衮诸公，不如你个和尚看的清楚。总觉得自己很重要，其实他们根本没那么重要。”

    “没办法，当局者迷，贫僧这旁观者清罢了。”道衍连吃了八个童子尿鸡蛋，噎得直翻白眼，赶紧端起茶壶，冲嘴吨吨吨灌了一通，这才舒服的喘口气道：

    “要是换了贫僧在他们那个位置，也会觉得自己很重要，少了自己不行的。但其实把他们全换掉，也不影响国家的税收和运转。”

    说着他嘿嘿一笑道：“再说，贫僧还真不屑于这种小打小闹，我要干就干票大的，惊天动地那种。”

    “你胃口倒不小……”刘伯温看着他剥了一地的鸡蛋皮，语带双关的苦笑道。

    “那是。”在刘伯温面前，道衍也丝毫不掩饰道：“大丈夫一生一世，轰轰烈烈，岂能跟陈潜夫那帮人一样蝇营狗苟，净干些不光彩的事体？”

    “你还真是……”刘伯温哭笑不得的看着他道：“别具一格呢。要是生在乱世，到真有可能做一番事业。”

    “可惜我出山太晚……”道衍郁闷道：“皇上这江山打得太快。”

    “没办法，谁让有老夫在呢？”刘伯温便淡淡道。

    “呃……”道衍先是一愣，旋即哈哈大笑道：“老先生心情大好啊，都开起玩笑来了。看来那胡公子之死，定是出自你的手笔，不然你不会这么轻松。”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刘伯温这点就比目前的道衍高明，不管对方猜的多准，反正没有证据，就是不承认。

    因为他除了是个智谋家外，还是个饱经磨难的政治家……而道衍，还什么都不是。

    “青田先生真谨慎啊。”道衍当然明白他的想法，不禁赞道：“贫僧要向你学习啊。”

    说着他正色问道：“不知先生唤贫僧来，有何吩咐啊？”

    原来是刘伯温叫他来的，怪不得他那么自信，一定能进门呢。

    “那件事待会儿再说。”刘伯温却摆摆手道：“咱们接着刚才的话题往下聊，你说洪武朝的文官不重要，胥吏比他们都重要……听你这意思，是不看好文官这次的抗争啊。”

    “当然不看好，把他们全杀了都没多大影响，他们拿什么抗争抗争？”道衍指指门外道：

    “都求到你这个不问世事的老先生门上来了，你说他们有多不着调吧？”

    说着他又话锋一转道：“当然，皇上也不可能把他们都杀光。至少国子大学生没顶上来之前，还得靠他们来运转朝廷，坐镇地方呢。他们要是真能拿出鱼死网破的勇气来，前赴后继、舍生取义，估计他们的四个诉求，说不定能实现一两个。”

    “就不能都实现？”刘伯温笑问道。

    “当然不能了，一二三四都给皇上推翻了，那到底谁是皇帝？”道衍笑道：“这大明朝谁能说了算？反正不是那帮文官……不过贫僧估计，皇上最后还是会答应他们一两件事，调和折中一下的。”

    说着他嘿嘿一笑道：“这就是皇上和楚王殿下的阳谋——既然这些改革中任何一项，都会让儒生们沸反盈天，那干嘛不三项改革一起推出呢？再拉上一个攻其必救的的孔庙，看他们怎么选吧？”

    ps.汇报一下，新的大纲梳理出来了。把原先基于人物矛盾的故事主线，变成了基于改革与开拓的故事主线，结果意外的切题呢。再给我个几天设计一下故事桥段，就可以恢复定时三更了。

    (本章完)


------------

第七五零章 乱世佳人楚海王

    炭盆上咕嘟嘟炖着蛋，刘伯温在摇椅上微微摇晃，不禁暗暗赞叹。

    这道衍和尚确实了得，把老六父子的想法看的清清楚楚……

    他昏花的老眼微眯间，眼前猛塞鸡蛋的胖大和尚，变成了半个月前，在这里大嚼辣鸡的庞大老六。

    “有位我很尊敬的大喷子说过，‘中国人的性情是总喜欢调和，折中的。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须在这里开一个窗，大家一定不允许的。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窗了。”

    “这话有点意思……”刘伯温不禁眼前一亮，笑道：

    “这么有见地的言官可不多。这人啊，往往长了嘴就不长脑子，是魏征说过的吗？”

    “差不多吧。”老六含混道：“我跟父皇讲了这话之后，他也觉得很有道理，决定宣称要把整个屋子都拆掉……而且关键是这事儿，他真能干得出来。”

    “那是。”刘伯温苦笑点头道：“这都洪武十三年了，谁还不知道你父皇的脾气？”

    说着他问老六道：“所以说，伱们爷们儿准备把官制改革、教育改革和科举改革，一股脑都公布了？”

    “不错。”老六点点头道：“不过这三扇窗户，我是都要开的，不然这屋子里还是不够亮堂。”

    “嗯。”刘伯温也颔首道：“教育改革必须要有科举改革配合，而科举改革又需要官制度改革来配合……”

    “是。只有六学一馆的毕业生，都能考进士，而且各部衙门分科录用，才会有人愿意学习经学以外的专业。

    “只有各专业都能拥有光明的前景，国子大学才能真正做大做强，结束‘独尊儒术’的局面！”老六挥舞着手中的鸡腿，声音沉稳，目光坚定。

    “还真是……”刘伯温点点头，并不需要老六来跟他解释此中的真意。

    因为这三大改革里浸透了他的心血。可以说是‘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了。比如‘官吏合流’的官制改革，就是他力主的。

    至于此中原因，展开说又是一篇大文章，留待日后细述。实在不能插叙之中再插叙啊……

    “不过你开这三扇窗，跟拆屋子也没啥区别了吧？”刘伯温有些无奈道。按照他的想法，此乃千年大计，当徐徐图之、伏线千里，但那显然不是老朱父子的风格。

    “没事，我给他们准备了更劲爆的礼物——”老六便得意道：“去孔圣！”

    “去孔圣？”

    “对。”老六又扯一根鸡腿，重重点头道：“整个国子大学校园里，没有孔圣人的一点痕迹，边上也没建文庙。”

    “你……”刘伯温差点一口茶水喷他脸上道：“你这手也太损了。这是要刨他们祖坟啊！”

    “他们不是口口声声说什么‘纲常名教、以名为教’吗？”老六揶揄笑道：“还说什么‘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么，这次咱就看看，他们到底是要名，还是利？”

    ~~

    庞大老六变回了胖大和尚。

    道衍一边继续剥蛋，一边笑道：

    “按说呢，阻止那三项改革，才是当务之急。只要将其拦下，就能阻止对儒教地位的挑战，到时候皇家一样得毕恭毕敬将文庙请回去。

    “可儒教的核心是‘正名分’，所以才又叫名教。现在楚王把他们的教主牌位移出太学了，他们别无选择，必须要先维护孔夫子的名分。否则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更别说说服别人了。”

    “唔。”刘伯温点点头，这话跟老六说的如出一辙。“然后呢，你觉得三项改革会被驳回几个？”

    “事实上，一个都驳不回。”道衍断然笑道：

    “皇上和楚王这算盘打得精啊。首先，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四件事情里，儒教起码得让步一件吧？肯定是已经开始的教育改革了。”

    “而朝廷正式公布的旨意，不可能转头就下旨废除，最多就是推迟再推迟，最后不了了之。而官制改革是三年后的事情，科举改革也得等到三年，第一批大学生毕业以后才施行。所以暂缓不暂缓，根本没影响。只要皇上想搞，三年后一样可以搞起……”

    “所以贫僧预计，最后八成是各退一步，国子大学重新迎孔庙，士林接受六学一馆的教育改革。至于科举改革和官职改革，就先搁置下来，日后再议嘛。”顿一下，他沉声道：

    “当然，这是朝野儒士齐心协力，前赴后继为护教献身的情况下。如果他们表现拉胯的话，怕是一个也争不回来。”

    “嗯。”刘伯温点点头道：“不得不承认，和尚有两把刷子。”

    “嘿嘿……”道衍苦笑一声道：“那有什么用呢？怀才不遇，纯属闲扯淡。不如吃蛋……”

    说着又开吃第十四个蛋……

    “……”老刘都被他这副恶鬼投胎的样子，勾起食欲来了。但凡这鸡蛋不是尿煮的，今天高低破个例。刘伯温咽口唾沫道：“少来这套，以和尚的聪明才智，会不知道老夫叫你来干啥？”

    “干啥？”道衍含混道：“真不知道。”

    “那就算了。”见他拿乔，老刘淡淡道：“请回吧。”

    “嘿嘿别别，”道衍赶紧使劲咽下蛋黄，捶捶胸口，满脸赔笑道：“开玩笑的，贫僧知道肯定有好事，这不颠颠儿就来了么。”

    “你怎么知道有好事？”刘基睥他一眼。

    “我又没干坏事。”道衍一脸坦然道。

    “教出个明王还不是坏事儿啊？”刘伯温冷笑道。

    “那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恁老不像是翻旧账的人啊。”道衍赔笑道：“再说，就算东窗事发，也是官府拿人，不是恁老找我啊。”

    “呵呵……”刘伯温笑笑道：“不是老夫要找你。”

    “是……楚王吧？”道衍心登时漏跳了一拍，这些年，他一直想要接近自己心目中搅乱世道的最佳人选——简称‘乱世佳人’，可惜一直被刘伯温拦着没机会。

    没想到，机会这就在不经意间来了。

    “嗯。”刘伯温点点头，淡淡道：“殿下让老夫先跟你聊聊，问问你愿意去国外发展吗？不愿意的话，就不用去见他了……”

    “呃，去国外发展？”道衍愣住了，这是他真没想到的。

    (本章完)


------------

第七五一章 相见时难别亦难

    南京正一观，后院中堆满了箱笼，小道士们还在不停进进出出，打包装车。

    张懋丞已经上表谢恩，获准离京了。为免夜长梦多，他明天就准备跑路。

    “哥，怎么连床都要带走？”见小道士们为了抬出一张架子床，把屋门都卸下来了，张寻真无语道：“有这个必要么？”

    “都带走，我再也不回来了我。”张懋丞一脸坚决道：“我回去就把天师之位传给三弟，我亲自带队去安南传教去我。”

    “懋丘才七岁……”张寻真无奈道：“还尿床呢。”

    “那有什么影响？还有一岁当皇帝的呢。七岁怎么当不了天师？”张懋丞苦着脸道：“妹妹啊，你是不知道失去自由的可怕，哥哥我说什么也不想再来一回了。”

    说着他问张寻真道：“你怎么还不收拾东西？”

    “我有什么好收拾的？”张寻真轻轻拢着羽衣的袖口。

    “你东西可不比我少啊。”张懋丞看一眼张寻真，问她道：“是不是不想走？”

    “瞎说啥啊，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张寻真哼一声道。

    “唉，别以为哥哥不明白，我也是过来人……伱陷进去了。”张懋丞叹口气道：“这事儿也不怪你，都怪哥哥当初不做人。总之你想怎样哥哥都支持你……”

    “是我自己要到南昌城救你的，别说的跟你把我卖了似的。”张寻真没好气道：“再跟你说最后一遍，我没有陷进去。那种品性恶劣的男人，哼，整天就知道做弄我……”

    她轻咬着嘴唇，故作凶恶道：“这辈子还没人敢这么对我呢，我一定要出这口气才行……”

    只是她自己不知道，自己的声音腻的就像在撒娇一样。

    “唉……”张懋丞拿这个口是心非的妹妹也没办法，更不敢多说教。不然肯定会引火烧身的。

    这时，前头有知客道士快步进来禀报，说楚王殿下驾到。

    “啊？咋都没提前知会一声？”张懋丞一听，赶紧吩咐道：“快，更衣，准备仪仗，开中门接驾……哎，寻真，你咋回屋了，得跟我一起接驾啊。”

    “殿下是微服来的。”知客道士提醒到一半，老六那洪钟般的声音，便在他身后响起：

    “哈哈，没错，本王就是私下来送送真人，不要搞那么大动静。”

    “贫道拜见殿下。”张懋丞赶紧稽首。

    “咱们兄弟，有什么好客气的？”老六笑着穿过月亮门，便看到院子里闹闹哄哄的景象。

    “呦，这是明天就要走？”

    “不是已经跟殿下辞行了么。”张懋丞讪讪道：“归心似箭啊。”

    “好啊，回去吧。”老六拍拍他的肩膀道：“别忘了答应本王的事。”

    “殿下放心，贫道把殿下的差事当成本教头等要务，回去把家里安顿好了，贫道就重建教团，亲自带队去安南传教。”张懋丞便一脸正色道：“殿下说得对，传教才是一门宗教的第一要务！”

    “好好，大真人有这个觉悟，真是太好了。”老六本来只是跟他客套两句，一双眼直盯着张寻真的房间。闻言登时收回视线，刮目相看张懋丞道：“失敬失敬啊。”

    “贫道怎么说也是祖天师之后，”张懋丞便一脸自豪道：“我们张家就是为了传教而生的。”

    一点也看不出，老六没来之前，吓得再不敢回来那怂样……

    “嗯嗯，真是系出名门、不同凡响啊！”老六自然不吝赞美，反正夸人又不花钱。然后便拉着张懋丞，叮嘱他到安南传教的注意事项。

    两人这一说就拉不住了，竟足足聊聊半个时辰，还没要打住的意思。

    “……你的身份，去了安南，国王肯定要奉为上宾的，而且安南也急需引入宗教力量，来抵抗占婆佛教对百姓的吸引。所以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就看你们怎么借此良机，迅速站稳脚跟了……”

    “嗯嗯。”张懋丞听得连连点头，若果真如此，此番安南行确实有搞头。

    ~~

    那厢间，张寻真回去涂脂抹粉，精心打扮一番，就坐等人来请自己，出去与楚王见面了。

    谁知左等右等，不见动静，伺候她的小道姑出去看看，回来禀报说，殿下和她哥正聊得火热，估计一时半会儿还顾不上她……

    张寻真不禁心下一黯，没想到都这时候了，他还只顾着跟大哥说话。难过的眼泪都要下来了。

    伺候她多年的小道姑，不禁暗暗一叹，终究是错付了。小道姑知道自家小姐其实不想走，其实她想留，不过得某人亲口留人……

    但看到某人这番表现，怕是要让小姐失望了。

    小道姑刚要安慰她几句，却见张寻真霍然起身：“不行，都临走了，我得去把这口恶气出去！”

    说完便脚踏罡步出去了。正所谓山不就我我就山……

    ~~

    老六跟张懋丞正聊着，便见俏面含霜的张寻真来了。

    “呦，张仙子。”他好像才想起正事儿一般，对张懋丞笑道：“咱们待会儿再聊，我先跟你妹说两句。”

    “不急不急，殿下慢慢说。”张懋丞赶紧殷勤道：“这里太乱了，两位还是去花园说吧，那边清净。”

    “也好。”老六便笑着对张寻真道：“咱们过去说话。”

    “在这儿说就行……”张寻真刚想拒绝，却被老六一把拉住了手。

    “你放开我。”张寻真登时就红了脸，但跟上次单纯的害羞不一样，这次还又羞又恼，想要挣脱他的魔爪。

    “别闹！”却被老六一下打横捞了起来，一个公主抱，牢牢箍在怀里。

    “我偏要闹，谁让你不管我的？”张寻真在他怀里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得。

    就这样被老六抱着，消失在小花园的假山后。

    ‘啪……’

    ‘喀嚓……’正在搬运行李的大小牛鼻子，全都惊掉了下巴。有人还惊掉了手中的箱笼，砸在脚上，疼得眼泪汪汪。

    “别走神，小心点儿，里头东西好贵的，摔坏了咋整？”张懋丞却头也不回的呵斥道。

    好半天，大小牛鼻子才回过神来，继续干活。心里却难免狂呼，过分了过分了，上次是拉手，这次直接抱走，真不敢想象，下回会是个什么画面？

    八成要少儿不宜了吧？想想还有点儿小刺激呢……

    (本章完)


------------

第七五二章 不走了

    正一观小花园中。

    老六一直打横抱着张寻真走到凉亭里，见她还在挣扎，鲜红的小嘴不停的嘟嘟嘟，索性便一口亲了下去。

    张寻真妙目大睁，娇躯一僵，大脑一片空白，然后就软了，也不挣扎了。失神的靠在他怀里，任他轻薄……

    这个世界登时就安静了。

    长长的一吻一直到快要缺氧，老六才放开张寻真，呼哧呼哧喘着粗气道：“还敢不敢？”

    张寻真的嘴唇红得都要滴出血来，双目水汽氤氲道：“你个坏蛋偷袭我。”

    “那就正面对决一次……”老六深吸口气，又吻下去的。

    这回张寻真笨拙的回应着，仿佛要挽回刚才丢掉的颜面，可惜远不是老六对手，很快在他富有侵略性的王霸之吻下丢盔卸甲，一败涂地……

    “还敢不敢了？”老六放开她，又问一遍。

    “你怎么这么熟练？”张寻真轻抚着微微红肿的唇，却幽幽反问。

    “你这个胭脂味道还挺独特的。”老六便打个哈哈，像是没回答，又像是回答了。

    “伱吃过几个好妹妹的胭脂啊？”张寻真拧他一把。

    老六捉住她柔若无骨的小手，笑道：“坏姐姐就你一个。”

    “那就是还有好姐姐喽……”张寻真一阵无语。

    “这是本王的缺点。”老六嘿嘿一笑道：“你不能走。”

    “我想去哪去哪，你管不着……”张寻真挣扎着下地，谁知两脚发软，又重新歪在他怀里，一阵气苦道：“你就会作践我……”

    “对啊，本王就是喜欢，别人求我我都不作践呢。”老六挑着她尖尖的下颌，轻佻道。

    “放开我，我要回去。”张寻真感觉腿上有了力气，气鼓鼓的要挣开他的怀抱。

    “不行，你不能走。”老六揽住她道。

    “你虽然是王爷，也管不着贫道，我想去哪就去哪。”张寻真挑衅的一笑。“你还能派人把贫道抓回来不成？”

    “我四嫂要生了，四哥请你过去看顾……”老六这才道明来意。

    “嗬？”张寻真气笑了。“你这是个求人的样子么？”

    “又不是我老婆生，求你也是我四哥求你。”老六理直气壮的笑道。

    “好，那我就再留几天，王妃娘娘生产完就走。”张寻真道。

    “还有我父皇的两个妃子，也快生了……”老六又道：“赵妃周妃早跟我说了，到时候请你接生。”

    “为什么要跟你说，你能做得了我的主？”张寻真冷笑道。

    “因为那天我亲你，她们都看见了。”老六便理直气壮道：“盖章了你懂吗？”

    “你……”张寻真轻咬朱唇，娇羞道：“你得跟他们解释清楚。”

    “解释不清了。”老六哈哈一笑，揽着她纤细的腰肢道：“现在全京城，谁不知道咱俩人不清不楚？”

    “谁跟你不清不楚的，我要跟你分个一清二楚。”张寻真的语气却像在撒娇。

    “哈哈哈，那你慢慢分。不过无论如何，就凭你这产科圣手、送子观音的名声，就是我不留你，那些王公大臣也不会让你离开京城的。”

    这话不是玩笑，在这个难产等于一尸两命的年代，张寻真的接生医术绝对是最稀缺医疗资源，当然要在京城为皇家和达官贵人服务了。

    “这是你的阴谋……”张寻真便气鼓鼓道：“当初教我接生秘术，就没安好心。”

    “哈哈哈，你才知道啊。”老六得意大笑道：“被本王算计了吧？老老实实留在京城，跟本王不清不楚一辈子吧！”

    “你休想……”

    “还嘴硬！”老六第三度亲上去道：“看本王把你亲软为止！”

    “永远不……”张寻真便呜呜说不出话来。

    ~~

    黄昏时分，两人才拉着手从小树林出来。

    “好了，本王说服令妹了，她先不跟你回去了。”老六对张懋丞笑道。

    “嗯。”张寻真用帕子捂着嘴，不想让人看到自己性感的厚嘴唇。“燕王妃快生了，燕王殿下想请我接生。再说还有小殿下的满月、百岁，我这个当干娘的，不好缺席……”

    “是啊，小三儿还没拜干爹干娘呢，她可不能走。”老六笑着附和道：“寻真没跟你说吗？她是干娘我是干爹。”

    “嗯嗯，倒也是。”张懋丞使劲点头，他心底里是一百个愿意张寻真留在京城。不说她跟老六的不正当关系，单这一手接生的绝活，就足以让她成为大明最顶级家庭的座上宾。

    有她在京城，正一道还愁没人罩么？

    “那为兄就任命你为正一观主持，全权负责本教在京事宜了。”张懋丞满脸藏不住的欣喜道：“还请殿下多多照顾舍妹……”

    “放心，本王会好好照顾她的，不许任何人欺负她。”老六大包大揽下来，笑道：“行了，不打搅你们兄妹话别了，本王先回去了。”

    “送殿下。”张懋丞赶紧跟张寻真把老六送出门去，见他果然坐了辆不起眼的马车，显然是不想引人注目。

    待到老六的马车消失在斜阳下，张懋丞对妹妹叹气道：“难为你了。为了本教，你牺牲太大了。”

    “哥你想什么呢？”张寻真却淡淡道：“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是为了你，更不是为了正一道。”

    “啊？你真喜欢他？”张懋丞难以置信的压低声音道。

    “不然会让他轻薄么？”张寻真淡淡道：“只有这样的男人，才配得上做我的道侣。”

    “嗨，你不早说……”张懋丞长长松口气道：“我看你整天跟他别别扭扭，还以为是在委曲求全呢。”

    “呵呵……”张寻真便淡淡一笑道：“你不懂。正因为这样，他才离不开我。”

    说着转身走进观去。

    “那你也离不开他？”张懋丞跟在她身后，八卦问道。

    “我怎么离不开他？我是自由的。”张寻真哼一声，抵死不承认。

    “妹妹，你嘴真硬。”张懋丞叹口气道：“将来一定会吃亏的。”

    “我乐意。”张寻真没好气道：“我的事儿你少管！”

    “好好，不管，我不管。”张懋丞赶紧投降，唯恐得罪未来的靠山。

    (本章完)


------------

第七五三章 成熟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缓缓行驶在黄昏的秦淮河畔。

    车里坐着刚从正一观出来的楚王殿下，他惬意的靠在牛皮软椅上，意犹未尽的回味着唇齿间的胭脂香味。

    还是绿茶好啊，刚入口虽然有些涩涩的，但胜在回甘悠长啊……

    可他的好心情没持续多久，马车路过夫子庙时，忽然慢了下来。

    “怎么了？”老六沉声问道。

    “回殿下，前头路堵了。”车外的邓铎赶忙低声禀报。

    “什么情况？”朱桢说着，掀开车帘往前一看，便见夫子庙前人山人海。

    “今儿也不是庙会啊。”老六奇怪问道。

    “卑职这就找人问问。”邓铎赶忙应一声，然后朝着道旁打个唿哨。

    一个叫花子便小跑过来。

    老六问道：“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回总帮主。”那叫花子赶紧禀报道：“外头是看热闹的老百姓，里头是一群酸子聚会。”

    “酸子聚会？”老六闻言啐一口道：“妈的，八成是冲本王来的。”

    “瞧瞧他们是怎么骂老子的。”说着他跳下车，气势汹汹朝着人群挤去。

    邓铎和胡显赶紧跟上去，还不忘无奈对视，今天之所以微服不打仪仗，就是想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没想到该来的终归躲不掉……

    ~~

    老六高人一头，不用挤到最前面，就能看到人群中的情形。

    只见棂星门前，果然聚集着起码两三百穿着儒袍的读书人，还有好些穿官袍的混杂其间。

    老六甚至看到好几个穿绯袍的高官站在台阶上，正跟几个儒袍的士林领袖一道，大声鼓动着众儒生：

    “诸位，我儒教历经劫难，始终屹立不倒，盖因仗义死节的卫道士前赴后继！如今，我教又到了危难时刻，楚王欲灭我道统，以邪魔外道代之，我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众儒士咆哮道：“绝对不答应！”

    “好，除魔卫道的使命到了我们的肩上，我们该当如何？”

    “除魔卫道！”

    “我与楚贼势不两立！”儒士们更大声咆哮道：

    “罢黜他的王位，把他撵出京城！”

    “关掉国子大学，废除一切乱政……”

    待众儒士吆喝够了，为首那人又问道：

    “但皇上一味偏袒楚王，不让我们出言弹劾怎么办？！”

    “……”台下一片安静，众儒士面面相觑，哪知道该怎么办？

    “这人有些眼熟。”老六看着那说话的儒士，问道。

    “这不是吴状元么。”一旁胡显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么，我脸盲。”老六奇怪问道：“他还在京里啊？”

    说起吴状元来了，那简直是牛伯夷大发了。

    去岁吴伯宗牵扯进国子学的案子里，甚至被发现窥探太子隐私。这要搁别人，脑袋都被砍三回了。朱老板却只外放他为广西布政使司参议，还给他立功的机会。

    这种格外的仁慈，绝对与他大明开国状元的身份有关。但让人更想不到的是，他居然辞谢不就……

    还在奏表中振振有词的说，‘臣非是为一己私利，实乃保全朝廷体面。开国状元即遭外谪，实非国之吉兆，乃凶兆也’……

    朱元璋都气笑了，感情吴状元抗旨不遵，还是为了大明好。得，那咱得领情，就不外放了，改任太常寺丞吧。

    连降三级，由从四品给降到正六品。

    他还是不干，说士可杀不可辱。

    朱元璋都要气炸了，要不是不想宰了大明第一个状元，非把他皮扒了不可……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朱老板便命人将他廷杖六十，发为金县教谕。

    金县在陕西临洮府，那是胡汉杂处的边疆之地了。吴状元那是挨了板子也不去的。直接上表请辞，爷不干了！我要回家照顾老娘去！

    什么叫被宠爱的有恃无恐？这就叫被宠爱的有恃无恐。

    他的特殊身份，加上打着孝道的旗号，还真让朱老板一时不知该如何下手，所以暂时没接茬，先把他晾在一边。

    没想到他还不老实，又蹦出来上蹿下跳了。

    完美诠释了，什么叫‘作死’……

    ~~

    众儒士沉默片刻，便听那吴状元高声道：“我们只能请圣人出面了！皇上可以无视我们，总不能无视孔圣人吧？！”

    “那当然……”众儒士纷纷点头。在他们眼里，皇帝能坐稳江山，全靠至圣先师，所以孔老二的面子大着呢。

    “好，那我们便一起进去文庙，焚香祷告，向至圣先师说明情况，请出他的牌位！”吴状元沉声道：“然后明日抬着上朝，请皇上对着圣人牌位，给我们个说法！”

    “好，只能如此了！”众儒士纷纷赞同道：“这法子好，皇上不可能不认圣人的。”

    “嗯，夫子会体谅我们的。”他们还替孔夫子原谅了自己。

    “把孟子的牌位也一并请出来，”又有人提议道：“孔孟齐出，谁与争锋。”

    “也是，孔孟不分家，这种护教大事，怎么能少了他老人家呢？”

    儒士们说着话，鱼贯进去了文庙中。

    老百姓想跟着进去凑热闹，却被把守文庙的官差拦住。

    老六也没法跟着进去了，一旁邓铎愤愤道：“想屁吃呢他们，让兄弟们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那不正好增加他们悲情色彩了么？”老六却冷静的摇头道：“为出这口气，但舆论上是给他们加分，那样本王亏大了好么。”

    说着压低声音道：“等秋后跟他们算账，统统送去东北玩泥巴！”

    “那就由着他们？”邓铎万分不爽道。

    “让他们折腾去吧。”朱桢冷笑道：“这种招数对老头子，只会起反作用——我看孔老二、孟单仔牌位请出来容易，再想送回去就难了！”

    等了一会儿，也不见里头抬着牌位出来。见没热闹看了，老百姓也就散了回家吃饭。

    邓铎去打听了一下，那帮儒士今晚是要在里头斋戒了，明日一早上再把牌位抬出来直接上朝。

    老六也就回到车上，继续往鸡笼山走。

    “殿下真是成熟了，往常遇到这种情况，早就蹦起来砸场子了。”胡显称赞道。

    “唉，我得吸取四哥的教训啊。”老六叹口气道：“我要是倒了，谁看护国子大学呢？”

    (本章完)


------------

第七五四章 缘分的开始

    老六的马车回到鸡笼山时，天已经漆黑。

    “殿下，有个和尚等恁很久了。”待楚王下车，守门的护卫赶忙禀报道。

    “嗯，看到了。”老六点点头，他一下车，就看到一颗锃亮的光头，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阿弥陀佛，贫僧道衍，拜见楚王殿下，”胖大和尚向庞大亲王合十行礼，眼含热泪道：“终于是见到殿下了，还好贫僧没放弃。”

    “呵呵，道衍大师，久仰大名啊。”老六打量着道衍和尚，笑问道：“大师等很久了么？”

    “是啊，今日等了两个时辰，但今日之前，贫僧足足等了殿下六年啊。”道衍激动道：“今日终于得偿所愿了。”

    “哦，是吗？”老六有些意外，六年前自己才多大？道衍这就慧眼识珠了？

    不过他也没细问，便笑着邀请道衍进校道：“大师应该没吃饭吧，不嫌弃的话，与本王共进晚膳吧。”

    “呵呵，正要向王爷讨一口斋饭。”道衍当然不会跟他客气，笑呵呵的跟在老六身旁道：“实不相瞒，贫僧今天就吃了一顿早饭。”

    “你不是在我师父那里，吃了二十个童子尿煮鸡蛋么？”老六却不客气的拆穿他。

    “呃……”道衍毫不尴尬道：“区区二十个蛋，只能算是点心而已。”

    “哈哈，大师好胃口。”朱桢大笑道：“本王就喜欢，跟我一样能干饭的。”

    说着吩咐一声道：“让食堂加个班，拿手的硬菜只管上。”

    ~~

    北极阁，厅堂中一张偌大的红木桌上，摆满了大盘大碗的大鱼大肉。

    道衍左手拿一根酱油肘子，咔咔猛旋，右手还运快如飞，将碟中的鸡丁、肉片填到嘴里，恶鬼投胎似的吃相把传菜的宫女都看呆了。

    她们觉得欠自家殿下一个道歉，平时总觉殿下狼吞虎咽，吃相不雅，但跟这个嘴巴就像开了三倍速似的和尚一比，殿下那吃相简直就是秀气。

    “慢点吃，有的是。”连老六都给惊到了，没想到他是这样的姚广孝。

    “呜呜，可算吃到肉了……”道衍和尚点点头，进食速度却不放缓，竟还能含含糊糊道：

    “贫僧被方丈管得严，他不许我吃肉，不然就要把贫僧逐出天界寺……”

    “哈哈哈，大师既然这么爱吃肉，干嘛还要当和尚呢？直接还俗就是。”朱桢笑道。

    “不愧是师徒，殿下和诚意伯问的问题都一样。”道衍笑道：“贫僧好容易才谋到个僧官，可以在庙里白吃白喝，出门还能打着大天界寺的幌子招摇撞……哦不，是受人尊敬。”

    “也对，怎么说也是个金饭碗。”老六点点头，不复多言。

    大概吃了八人份的晚餐，道衍才打着饱嗝，一抹油光的嘴唇，饱了。“舒服，好久没吃这么好了。”

    “大师随时可以来打牙祭。”老六笑道：“回头让人给你办张饭卡，本王不在时，你可以去食堂吃饭。”

    “多谢殿下。”道衍高兴道谢。

    ~~

    两人又移步书房吃茶，道衍对楚王书房的摆设十分感兴趣。

    且不说那门类庞杂的书籍，单说那长筒的望远镜，可以转动的大球，还有巨大的帆船模型，都十足十的夺人眼球。

    “没事，随便看，随便动。”见他想转转那个大球，老六便微笑允许道。王者就是这样大气。

    道衍粗大的手指一推，便见那大球便绕着一根通轴转动起来。他看上头的图案和字样，有大明、日本、暹罗、波斯这些耳熟能详的国名，还有一些诸如‘佛郎机’、‘阴基利’、‘髪兰溪’之类，听都没听过的地名。

    朱桢立在他身后，准备给这和尚一点小小的地理学震撼。

    却听道衍一脸惊喜的问道：“这个是地圆仪么？”

    “我擦……”老六差点劈叉。若是搁在一年前，他八成要问道衍一句，‘大师伱也是穿越来的？’

    不过现在他对古代科学史已经做了深入研究，这才不至于大惊小怪。不动声色问道：“大师知道大地是圆球？”

    “嗯嗯。”道衍高兴的点点头，指着书架上一套书籍道：“缘督先生的《革象新书》，家师也曾教授过贫僧，真乃世间大学问，可惜不为士林重视。没想到殿下还有涉猎呢。”

    “哈哈哈，大师真是博学啊……”老六从书架上拿下那套《革象新书》道：“此等华夏之瑰宝，竟险些被埋没于寂寂，幸好家师博览群书，向本王推荐了它。”

    在去年之前，老六一直以为，古人是坚信天圆地方的。但去年为了编写教材，开始研究梳理现有的学术成果时，他赫然发现，中国的天文学家，早就已经知道大地是个球了。

    且不是张衡那种‘地如蛋中黄’的简单描述，而是经过科学的观察和计算，严谨的论证得出的。

    唐朝的僧一行、元朝的郭守敬，通过对中国领土南北两端北极星高度的测量，发现不同纬度北极星高度得不同。

    元代耶律楚材，又组织人记录开封城和中亚寻思干城的月食。发现开封城的月食时间，要比中亚早一更半。通过东西不同地区月食出现时间不同，发现了经度的存在。

    所以，在大规模测量得出科学数据之后，元代的赵友钦，也就是道衍口中的缘督先生，在他的《革象新书》中总结说：

    “测北极出地高下，及东西各方月食之时刻早晚，皆地体浑圆，地度上应天度之证。”

    通过经度差异与维度差异，论证出了地球是圆。

    且这也不是什么一家之言，而是当时在天文学界公认的常识了。

    据此元朝的天文学家，还制造出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地球仪。

    朱桢虽然没见过实物，却在宋濂等人所编的《元史·卷四十八·天文一》中，找到了明确记录：

    ‘其制以木为圆球，七分为水，其色绿，三分为土地，其色白。画江河湖海，脉络贯串于其中。画作小方井，以计幅圆之广袤、道里之远近。’

    几十年前，元朝的天文学家就制作出了地球仪，而且是用经纬度制作的地球仪……

    (本章完)


------------

第七五五章 十动然拒

    老六本来还打算，以‘证明地球是圆’的为主题，来做一篇大文章。炒作成全国关注的热点，由此一举奠定科学权威的地位，让国子大学成为指引人类文明前进的灯塔呢。

    结果看到这一记录时，朱桢整个人都方了。尼玛，这跟他们说的不一样啊？不是古代人除了哲学，什么都不懂吗？

    老六搞不懂，这到底是有人在愚弄我们，还是本王穿越到了平行世界的大明？

    这下大文章泡汤了，只能再想别的办法来树立权威了。

    不过也有好处，至少这样一来，他也不用费劲解释，地球为什么是圆的了。也可以大大方方摆出地球仪来，直接在大学里讲授天文地理了。

    事实上，大明钦天监的中官正章浚，便是那位缘督先生赵友钦的再传弟子，业已被朱桢延聘为国子大学讲师，为学生们讲授《革象新书》。

    因为《革象新书》除了天文学，对数学和光学的研究也很深入，所以被楚王定为国子大学必修书目之一，非但科学生要学，其余五学一馆的学生，也要学。

    ~~

    道衍宽大的手掌，按在地球仪上，圆球瞬间停止转动。

    “是儒教害怕地体浑圆之说，因为这直接证伪了他们的天圆地方说。”便听吃饱喝足的和尚，中气十足道：

    “继而摧毁他们的‘天人感应’之说，让他们从西汉时起建立的理论，再也禁不起推敲。”

    “所以在宋朝占据统治地位后，在他们的疯狂打压下，天文学和数学的发展一直停滞不前。直到元朝时，儒生的地位低下，再也无力阻挠，天文学和数学才呈现出井喷式的发展，有了这些进步。”

    说着他嘲讽的笑笑道：“到了本朝，他们复辟成功，又要故技重施了。这回他们把我们汉人的天文学和数学的成就，打成是回回人的奇技淫巧、歪门邪道，还让朝廷禁止民间修习。简直是如临大敌！殿下就知道，他们有多怕了。”

    “还以为大师跟儒教相善呢，没想到对他们这么大的看法。”老六审视的看着道衍，不知他是真这么想，还是故意这么说，来投自己所好。

    “贫僧少年学儒，因其空洞无物，弃之学道。然大道渺渺，同样没法让人信服，这才又转入佛门。”道衍自嘲的一笑道：

    “没想到三教差不多一路货色，真让人不知该何去何从了，也只能先栖身空门，得过且过了。”

    说着他目光热切的望着老六，富有磁性的声音中，满满都是诚意道：

    “贫僧飘零半生，未遇明主，如蒙殿下不弃，贫僧愿拜入门下，誓死追随殿下，创立一门真正能经世济用的新学问！”

    “哦……”老六瞳孔倏然一缩，没想到道衍这么了解自己，看来在自己身上，是真没少下功夫。

    这要是换了别人这么说，老六一准就引为知己，留在身边，收下当……高参了。

    可惜对面是道衍，老六对他的了解也远超旁人。甚至某种程度上说，比道衍自己还要了解他自己。

    这话并不夸张，因为此时困顿京城，一把年纪才混上个小僧官的落魄中年和尚道衍，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这辈子能超越自己的偶像刘秉忠，一手促成了靖难之役，辅佐老四达成了中国历史上唯一一次藩王造反成功的奇迹。

    而且随后还帮老四缔造了文治武功，空前绝后的永乐盛世，一举奠定了大明两百年承平……

    所以老六太知道，这个看似饭桶的胖大和尚体内，蕴含着何等毁天灭地的能量了。

    虽然直到今天，他才召见道衍，但其实从一开始，老六就不可能忽视了这个三角眼的胖大和尚。

    只是从前老六一直想不清楚，该如何处置道衍。到底是二话不说，直接砍他狗头呢？还是抢在四哥之前，先把他收入囊中？亦或是听之任之，让他在母后去世后，与四哥达成宿命的相逢？

    不同的选择，很可能将会把历史引向截然不同的方向，老六怎能不慎之又慎？

    直到去年冬，他最终做出了选择，明确了自己的方向，也就知道，该如何发落这颗要人命的定时核弹了。

    ~~

    道衍说完，神情平静的看着朱桢，朱桢也古井不波的看着道衍。

    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老六才轻叹一声道：“我让师父压了你五年，大师怎么还不长教训？难道还要再压你十年不成？”

    道衍闻言，终于变了脸色，他一直以为，自己见不到楚王，是刘伯温从中作梗。没想到楚王殿下居然说是他自己的意思。

    不管楚王这话是真是假的，他对自己的成见是不会有假的——楚王都认定自己会祸国殃民了，自己在大明还怎么蹦跶？

    不管怎么蹦跶，都会被一巴掌拍死的……

    道衍瞬间就想清楚了利害，知道自己除了楚王安排的那条路，已是无路可走了。

    饶是他已经修炼到家，还是难以掩饰自己的失落，三角眼皱成两个点，几乎要的落泪道：“其实贫道，只是想追随殿下，做一番事业罢了。真的别无所求……”

    朱桢点头，知道他这话倒也不算假。老六最佩服道衍的一点，就是在他辅佐朱棣靖难成功后，能急流勇退，对权位毫不留恋。

    只能说，有人造反是为了权力，有人造反是为了报仇，而道衍造反，纯粹就是为了施展一下自己的能力，不让此生虚度罢了……

    这么纯粹的，脱离了低级趣味的反派，还真是他娘的空前绝后。

    “本王知道大师的心，但你想过没有，”老六淡淡道：“这大明朝有伱施展的空间么？”

    “眼下没有……”道衍实诚道：“皇上春秋鼎盛，掌控万方，太子深孚众望、稳若泰山，不是贫僧施展的时候。”

    “未来你也没有，”老六沉声道：“只要有本王在，谁也别想在大明兴风作浪！”

    “是……”道衍心下再不以为然，却一句不敢废话。这种时候说多了，殿下真能噶了他的秃头。

    “相信本王，去安南吧，那里有你的舞台，你有多大本事都可以尽情施展出来！”老六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说道。

    (本章完)


------------

第七五六章 道衍的任务

    “王爷这不是流放贫僧么？”道衍眨巴着三角眼，可怜兮兮的问道。

    面对着油盐不进的楚王殿下，他真有些黔驴技穷了。

    “怎么会是流放呢？”朱桢淡淡道：“你刚才说，眼下没有你兴风作浪的机会……言外之意，本王是懂的。”

    说着他推开窗户，对着满天星斗道：“本王事无不可对人言，咱们不妨敞开天窗说亮话——你所想的，无非就是我父皇倚重藩王，翻翻史书就知道，日后必有削藩的一天。到那时，伱就有用武之地了，对吧？”

    “……”道衍神色数变，良久方点头道：“不错，阋墙之患，不在当代，而在二代三代。”

    “这道理，你懂，本王懂，我父皇和兄长都懂，”朱桢神情平静道：“你知道我们达成了什么默契么？”

    “什么默契？”道衍问道。

    “待我们了却君王天下事后，行周武王故事，将我们兄弟分封域外，让我们为大明继续开疆拓土。”朱桢淡淡道，此事无需讳莫如深，反倒应该让更多的人知道，这样可以避免很多事端。

    “这样啊。”道衍先是一脸惊讶，继而又震撼的叹气道：“本以为此题无解，没想到还有这种解法……”

    以他的智慧，自然瞬间就想清楚这样安排的好处。

    首先对老六这样心高气傲的藩王来说，这不失为一个好的去处。海外域外天高皇帝远，可以称王称霸、自成一统，享受到礼乐征伐、生杀予夺皆由己出的权力。

    此外，如今虽然云南未定，北元亦在，但天下一统的大局已定，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之日业已不远。届时如何处置这些打了半辈子仗的骄兵悍将，又是个大难题。

    如果能让他们跟随藩王继续出国征战，无论怎么讲，都比兔死狗烹要好得多。

    再者藩王不在中国，既威胁不到皇帝的统治，又能真正为国家藩篱，让大明远离边患。

    最后，藩王相对独立，财政自负盈亏，有能力就开疆拓土，没能力就勒紧裤腰带，又不会让中国疲敝。

    虽然藩王分封海外也存在一些隐患，诸如中央控制薄弱，藩王名义称臣、实质独立等。但天子有中国全境，藩王居海外一隅，也威胁不到中央的统治。

    而且相反，藩王想要在异族环伺的异域站稳脚跟，长久统治，离不开天子赋予的合法性，以及背后祖国的支持，双方关系反而容易理顺。

    ~~

    “这世上，解决不了的难题有两种，一种是真的没办法。比如让太阳打西边出来。另一种则只是你以为没办法。”面对道衍的感叹，老六笑道：“有时候站得更高一点，格局更大一点，很多以为无解的难题，其实还是有办法解决的。”

    “这个设想固然让人赞叹。”道衍叹息道：“但你们兄弟几个能接受这一安排，才更让人赞叹。”

    说白了，对朝廷来说，这就是把解决不了的难题，打包丢到国外，任其自生自灭。所以对朝廷来说，当然是极好的。

    但对被分封的藩王来说，这却是极大的考验和磨难。非得有雄心、有能力、能吃苦的人中龙凤，才愿意离开舒适区，接受这份前景未知的挑战。

    “这不巧了，我哥哥们各个都是狠人，都想靠自己创一份家业呢。”老六便笑道。

    “那恁弟弟们呢？”道衍问道。

    “那就由不得他们了。”老六又不负责任的笑道：“谁让他们是弟弟呢。”

    “好吧……”道衍点点头，认命似的问道：“所以安南，是开疆拓土的第一站？”

    “大师这话就不对了。”老六立即纠正道：“安南自古就是我中国的一部分，只是被反叛分子趁着宋朝暗弱，分裂出去了而已。”

    说着他有力的挥舞下手臂道：“我大明‘驱逐鞑虏，恢复中华’，难道不该收复交州故土么？”

    “当然应该。”道衍点点头，吐出长长一口浊气道：“若能为国家收复交州故土，倒也不枉此生。只是安南远在西南边陲之外，山高林密，瘴气横生，且已独立日久，恐怕并不容易收复。”

    “容易的事情，还能显出大师的本事么？”老六给道衍戴了顶高帽，然后从文件柜中，找出个早就准备好的档案袋，递给他道：

    “这是市舶司人员，利用通商之便，收集到的安南最新情况，大师可以先看看，然后我们再聊。”

    “是。”道衍双手接过来，抽出里头的文件细看起来。

    简单来说，安南此时，处于一个十分动荡虚弱的阶段。

    先是十年前，统治安南的陈朝裕宗无后而终，死前令其弟养子杨日礼继位。但那杨日礼非但不理政事、耽于享乐，甚至还想改回自己的本姓杨。

    结果引发了政变，被他的岳父陈叔明所废，然后他岳父当上了安南王，彼时是洪武三年。

    陈叔明将此事禀报大明，希望得到册封。但朱老板认为‘安南陈叔明怀奸挟诈，残灭其王，以图富贵，不义如此，庸可与乎？是抚乱臣而与贼子也！’

    所以不肯册封陈叔明，让他的地位十分尴尬，不得不退位谢罪，让自己的弟弟继承了王位，这才得到了大明的册封。

    但那只是为了应付天朝，这帮安南人关起门来，又是另一副嘴脸。陈叔明改名陈暊，僭称‘太上皇帝’，依旧把控着安南朝政。

    可他能力也着实一般，掌权期间国内叛乱频生，甚至国都升龙，都被僧人范师温起事攻陷了。

    对外，更是被占婆国打的节节败退，甚至连他弟弟陈睿宗，也死在了与占婆的战场上，尸骨都没抢回来。这是洪武九年的事情……

    “不过安南人一贯的谎话连篇，在给朝廷的奏表中，谎称陈睿宗是巡边时不慎落水溺死的。请我父皇册封他儿子陈日炜为安南国王。”朱桢说完，又对道衍道：

    “这陈日炜倒是对大明极为亲善，非但积极纳贡，还请天朝派遣高僧到安南讲法，此事已经得到父皇的首肯，本王准备推荐大师担当此任。”

    说着他笑眯眯考校看完情报的道衍道：“现在请大师就这些情报，分析一下安南的局势，以及我们该如何利用这次机会吧……”

    (本章完)


------------

第七五七章 走向未知

    “殿下考校贫僧呢，”道衍自信满满的笑笑道：

    “很显然，现在安南国内最大的隐患，就是新王与所谓‘上皇’之间的矛盾。”

    “怎么讲？”老六笑问道。

    “据贫僧所知，年前安南使臣朝贡时，向朝廷提出，派遣道士到安南传教。这应该是为了抵御占婆的佛教，对安南民众信仰的争夺。”

    “结合情报上说，数年前，安南的国都曾被僧人起事攻陷过。而安南国内忧外患，叛乱频仍，就连上任国王都死在对外战争中，所以不难推测出，他们对内的控制，肯定已经十分虚弱，根本不可能铲除佛教的影响力。”

    “所以他们需要借助外力了，不只是为了抵御占婆佛教。也是希望籍此来缓和与天朝的关系，借助我大明的力量，来阻止占婆国的入侵。”便听道衍侃侃而谈道：

    “这些本是题中应有之意，但殿下说安南国王居然又要请大明的高僧过去讲法，事情这下就有意思了。”

    “请道士去传教，明显是要抑佛的。为什么又要请和尚去唱对台戏呢？这根本是自相矛盾。结合安南既有国王，又有所谓上皇的现状，很可能是政出两端，两人各行其是了。”

    “好。”老六赞许的鼓掌道：“不愧是道衍大师，你猜的一点没错。”

    “有些情报，本王故意没给你，就是想看看大师的功力。”说着他笑笑道：

    “那陈朝国王今年二十岁了，已经举行了冠礼，按说应该亲政了。但所谓上皇依然不肯放权，通过权臣胡季犛，牢牢掌握着安南朝政。”

    “请道士到安南传教，便是胡季犛的主意，目的与你说的大差不差。而请高僧去讲法，自然就是那陈朝国王的想法了，目的就是与‘胡鸡毛’抗衡。”

    “这可不是什么好主意。”道衍苦笑道：“安南朝廷既然定了崇道抑佛的调子，他却非要请和尚去讲法，这不是把矛盾公开激化么？那上皇又是个弑君篡位的狠角色，他若羽翼未丰，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哈哈哈……”老六闻言大笑起来。

    “哈哈哈……”道衍也大笑起来，下面的话，不言而喻，心照不宣即可，说了反而不美。“贫僧明白自己的任务了。”

    “大师一定要保护好自己。”老六点点头。人都说响鼓不用重锤，但碰上道衍这样的神鼓，敲都不用敲，它自己就能响。

    “市舶司在安南建有商站，在升龙也有代表处，他们可以为伱提供支援。倘若事有不谐，亦可协助你撤离安南。”

    “呵呵，区区安南，殿下放心，待贫僧前去，搅他个天翻地覆。”道衍却信心满满道。

    “好。”老六高兴的点头道：“一应手续本王会亲自催办，你回去准备准备，就早点南下吧。”

    “遵命。”道衍胳膊夹着文件袋，双手合十。

    “很好，大师有什么要求，可以尽管提。”楚王又笑道：“本王尽力为之。”

    “还真有个小小的请求。”道衍便轻声道。

    “讲。”楚王点头。

    “贫僧有个视如己出的侄子叫姚继，今年十八岁，已经在苏州府学就读两载了，能不能请殿下开恩，让他进国子大学读书？”于是道衍请求道。

    “当然没问题。”老六一口答应道：“幺鸡是吧，六学一馆随他挑。”

    “贫僧想让他学习科学。”道衍便道。

    “哦？”老六有些意外道：“不是经学？”

    “经学乃陈腐之学，纯属浪费时间。”道衍笑答道：“而科学乃殿下所创新学，肯定能学到更多有用的东西，日后的前途也更好。”

    “哈哈哈，你这和尚，对本王还挺有信心。”老六不禁笑道。道衍说的没错，且不说科学乃自己所创，就是为了鼓励更多的人投身科学，他也会尽量给科学进士一个好的前程的。

    当然前提是他能一直说了算，到时不会靠边站。

    尤其是眼下这个节骨眼上，一场针对他的风暴已经形成，道衍还这么看好他，确实让人窝心。

    “呵呵，本来贫僧还有些替殿下担心，想要献计献策的。”道衍便笑道：“但跟殿下聊完之后，贫僧就知道自己多虑了。那些迂阔的儒生，怎么会是殿下的对手呢？”

    “哈哈，承你吉言吧。”老六笑笑，没有再跟他细聊国内的事。“还有别的要求么？”

    “贫僧没有别的要求了。”道衍摇摇头，有些兴奋难耐道：“多谢殿下给贫僧这个尽情施展的机会。

    “这只是第一站，往后还有更大的舞台，在等着大师呢。”朱桢笑着把他送出北极阁。

    “阿弥陀佛，殿下保重。”道衍宣一声佛号，便大步流星走下了鸡笼山。

    四十多年来，他的头从没昂的这么高过，他的脚步从没这么沉稳过，他的心，从未这样燃烧过。

    “原来，这就是干大事的感觉啊……”他陶醉的深吸一口气，高兴离开了国子大学，朝着崭新的命运大步而去……

    ~~

    那厢间，楚王一直看着那颗光头在护卫的带领下，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才轻吁一口气。

    其实道衍一开始就猜着了，自己派他去安南，就是有流放的意思。好让这个危险的和尚远离中国，不给他和四哥搅在一起的机会，以免两人产生什么不可预测的化学反应。

    按说杀了他更保险些，但老六又实在舍不得这个百年一遇的奇才，所以思来想去，决定把他丢到安南，祸害猴子去。

    总之，无论如何，道衍都不可能变成四哥的人了。

    再想到被自己拯救的大嫂，种了牛痘的雄英，朱桢终于有一种，自己改变了历史的感觉。

    但心中并没有什么得意，反而对未来开始感到畏惧。

    因为历史的改变，意味着他不再拥有先知，从此以后，要跟别人一样，面对莫测的未知了。

    他仰头望着满天的繁星，忽然又笑了。

    知道答案的未来有什么意思？面对未知才是真正的人生啊……

    “既然本王已经选择了这条路，”满天星光下，楚王殿下中二气十足的高声宣布道：“那就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

    (本章完)


------------

第七五八章 大的要来了

    清晨的南京城寒意料峭，昨夜打过今春的第一场雷，冰冷的雨丝便不停的落下，一直到五更时还没有停歇的意思。

    这个时候，倒夜香的已经收工，早起劳作的百姓还没出门，大街上只有可怜的文臣武将们，骑马坐车赶往宫门候朝。

    但跟往常从四面八方、分头赶路不同，今天文官们四更天时，先聚集到了夫子庙前，汇合了昨晚在庙里斋戒一宿的那些儒士，一起给孔孟牌位上香磕头，然后四个身强力壮的年轻官员，毕恭毕敬的上前，缓缓抬起了那两尺七寸高、九龙蟠绕、黑漆金字的‘大成至圣文宣王’牌位。

    然后又有四人上前，抬起一旁四配中的‘亚圣孟子神位’，陪孔圣人一起上访，以振声势。

    于是，前头近百名官员为先导，中间八人抬着两位圣人的牌位，后面上百名官员殿后，再后头还有吴状元这样没资格上朝的儒士跟随，浩浩荡荡，一片肃穆的来到长安右门外。

    这一折腾就来晚了，曹国公、宋国公等勋贵武臣，还有胡惟庸等一干中书大佬，这会儿已经先到了。

    宋国公等一众勋贵自然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搁那儿指指点点，幸灾乐祸。

    “呦，把祖宗牌位抬出来了。”

    “好家伙，要拼命啊这是。”

    “二位公爷，咱不得高低不得帮帮场子？”这帮勋贵都对朱老板怀着怨气，不少人趁机起哄架秧子。

    “少在这儿瞎起哄，”曹国公双手拢在袖中，面无表情道：“你们不想去打云南了？”

    “我们想有什么用？头道汤都让沐英跟朱亮祖喝了。”勋贵们不爽的嘟囔起来，不过还是乖乖闭上嘴。

    朱老板只是为了方便备战，先确定了主帅和副帅。但大军不可能早早开拔到位的，所以到现在还没宣布，都派谁的军队参战呢。

    勋贵们可不想跟费聚、陆仲亨那帮人似的，早早就靠边站，连口汤都喝不着。那样手下兄弟会怨死他们的。

    他们是没啥进步空间了，可下面兄弟还需要建功立业，为子孙谋个尽可能高的世袭官职呢。

    “你们这是干什么？！”这时胡惟庸高声呵斥起来。“要逼宫么？！”

    文官们将那两块巨大的牌位，抬到了宫门口，为首的礼部尚书郑九成对胡惟庸肃容道：

    “既然胡相不愿意为士林做主，我等只好请二位圣人出马了！”

    “胡闹！”胡惟庸怒道：“牌位是摆在庙里供着的，抬到外头来多危险知道么？”

    文官们明白他什么意思，无非就是这会给皇帝借口，来收拾二圣的。

    但他们还是不相信，朱老板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给圣人把牌位撅了。

    “唉，胡相，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如此。”郑九成长长叹口气道：“放心，我们会与圣人之位共存亡的。”

    “你们……”胡惟庸还待劝阻，却有那暴躁的官员怒喝道：“请让开！”

    说着，一干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轻官员，抬着牌位就怼到胡惟庸脸前头。

    胡惟庸眼看就要孔夫子亲上了，只好赶紧闪到一旁……

    ~~

    长安右门城楼上，朱老板披着一条黑色的大氅，将城楼下这一幕尽收眼底。

    “衍圣公，伱亲眼看到了吧？”他对侍立一旁，身穿儒袍的中年人冷笑道：“到底是谁在害你祖宗？”

    “是，臣看明白了。”那一脸疲惫之色的中年人，正是孔子的五十六代孙，本朝第一位衍圣公孔希学。

    他每年都要进京入觐，代表孔家向皇帝贺岁，年后再回曲阜给孔夫子守庙。

    今年他也依照旧例，一出正月就陛辞，乘船过江沿大运河回山东。谁知道，才刚到淮安，就被皇上的八百里加急追回来了。

    而且回来也是八百里加急。这一路在马背上，可把养尊处优的衍圣公给颠坏了。大腿内侧都磨得没了好皮……

    此时，他鸭立在皇帝身后，闻言一边擦汗，一边一脸气愤道：“他们怎么能这样呢？谁给他们的权力，敢动我先祖的牌位？！”

    其实那些读书人至少名义上是在维护他祖先的地位，按说他就算不掺合，也不该急着跟他们划清界限的。

    但孔希学自家人知自家事，他知道自家虽然在本朝，也继续承袭了衍圣公的爵位，但并不讨皇帝喜欢。自己要是再不老实配合，肯定要挨削的。

    ~~

    前番就说过，朱老板为什么不喜欢孔子，是受刘伯温的影响。

    建国前有一次卧谈会上，君臣谈起赵普‘半部《论语》治天下’的典故来。

    没什么文化的朱老板自然很神往，表示日后要重点学习《论语》。

    刘伯温却大不以为然，在他看来，孔子就没有好好做过官，怎么就能洞悉‘为官之道’呢？更不可能真正了解‘治国之道’了。

    所以《论语》上那些话，不过就是老师和学生们的‘论道’罢了，用来提高个人修养没问题，但照着治国就纯属缘木求鱼、问道于盲了。

    而且刘伯温但凡开口，必定证据确凿，无可争辩。他告诉朱元璋，所谓‘半部《论语》治天下’一说，翻遍北宋的官方记载，稗官野史，以及文人笔记，都不见记载。

    其原型最早出现在南宋林駧的《古今源流至论·儒史》中。

    博闻强记的刘伯温，给朱老板现场背诵道：

    “赵普，一代勋臣也，东征西讨，无不如意，求其所学，自《论语》之外无余业。”顿一下他又道：“下面小注，；赵普曰：《论语》二十篇，吾以一半佐太祖定天下’。”

    “之后的南宋笔记中，才开始见到这种说法。”刘伯温接着道：“而北宋人是怎么记载他们的开国宰相的呢。他们说他‘少习吏事，寡学术，及为相，太祖常劝以读书。晚年手不释卷，好读《论语》二十篇。’也就是说，他是靠文法吏的功底，辅佐宋太祖夺江山、坐江山的，直到晚年才开始接触《论语》。而不是读了《论语》才成相材的。”

    说完他揶揄道：“至于变成后来的说法，倒也不稀奇。因为宋朝的儒士，一直在不遗余力的提高孔教的地位，把文法吏彻底踩到尘埃里啊。”

    (本章完)


------------

第七五九章 衍圣公的作用

    这就不得不简单提一下，文法吏和儒生的漫长斗争了。

    后人都以为，科举取士始于隋唐，但其实用文化考试选拔官僚的方法，早在战国时期就已经开始了。选出来人才，就是文法吏。

    这些人一般出身小地主或没落士人，通文墨但不读经史，而是专修法条、律令之类。通过考试之后，他们可以马上执行具体行政事务，所以在压力拉满的战国时期，深受各国君主的喜爱。

    李斯、李悝、申不害等一批战国名臣就是其中杰出代表。

    最重用文法吏的，便是接受了法家思想的秦国，而秦王也在这帮高效严酷、崇尚严刑峻法、赏罚分明的文法吏的辅佐下，奋六世余烈，一统六合。

    当然，秦朝的灭亡，也跟文法吏过于严酷有关。别的不说，陈胜吴广刘邦，都是因为耽误了朝廷的期限，按律当死，才造反的。

    所以到了西汉，皇帝一面继续重用文法吏治理国家，另一方面也开始将儒生引入官僚体系，来教化百姓，柔化统治，以避免重蹈暴秦的覆辙。

    因此汉朝的官僚队伍，便分为对立鲜明的两大群体，文吏和儒生。文吏依旧掌握着国家机器，儒生却在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垄断了话语权和释经权，渐渐占据了上风。

    及至东汉后期，名士集团崛起，士林舆论渐能操纵选官，施行几百年的‘以能取人’的选官制度，变成了‘以孝行品德取人’。

    这下儒生便彻底压倒了文法吏，垄断了清流高官，只将那些事务繁巨、吃力不讨好的浊官，留给文法吏。

    到了隋唐，皇帝设六学一馆、分科取士，其实都是想扭转这一局面，给文法吏一个出口。无奈已经转化为文化贵族的世家大族，竟能将政策扭曲为只重进士科，让儒士依然保持着对朝廷和官府的统治地位。

    儒家也随着儒士的崛起，地位不断的上升，最终在宋朝成为国教——儒教，到达了巅峰。

    宋朝的儒士非但彻底垄断了官位，彻底将文法吏驱逐出官员队伍，变成沉沦下僚、永无出头之日的吏员。还要竭力抹去文法吏在历史上存在的印记。

    好让后人提起读书人，就跟儒生划等号，以为历朝历代都是靠他们治理的，历史都是他们的缔造的一般……

    ~~

    朱元璋起先也这么认为，好在他身边有人间清醒的刘伯温。

    加上儒士在元朝的影响力降至低谷，他才没有陷入儒教缔造的谎言。

    而且他自己在跟随宋濂等人学习四书五经之后，也确实没找到什么治国的方子，知道光靠儒生是治理不好国家的。

    再说自己都当皇帝了，凭什么还让个死了快两千年的孔老二骑在头上？到时候，那些儒教门徒肯定要像宋朝那样，把他关进圣人之言编成的条条框框里。

    这是朱元璋这样白手起家的皇帝，无论如何也难以接受的。于是他开始动起了‘贬儒’的心思。

    洪武元年三月，徐达攻克济宁，天下大势已定，元朝灭亡只是时间问题。早就修炼的嗅觉灵敏、身姿柔软的孔家，马上向朱老板称臣。

    但彼时的衍圣公孔克坚，是元朝册封的，还当过元朝的山东廉访使、礼部尚书、国子祭酒等高官，担心会被朱老板清算，所以只派儿子孔希学去拜会徐达。

    之后徐达将孔希学送往南京朝见朱元璋。孔希学还特意向朱老板解释了，父亲因病卧床不起，才不能亲来朝贺天子的。

    可朱老板不吃这套，他给孔克坚下了一道手谕，明确说明‘称疾则不可’，不可以装病不来哦……吓得孔克坚‘惶恐兼程进京’。

    之后朱元璋虽然处于统战目的，原谅了他。但没给孔克坚一官半职，还将大明的首任衍圣公直接封给了他儿子孔希学。

    并于洪武二年下诏：‘孔庙春秋释奠，止行于曲阜，天下不必通祀。’

    就是说以后留曲阜一个孔庙祭祀孔子就够了，别处就不要再一起祭祀了，当然也就没必要建什么孔庙了。

    所以老六为啥敢在国子大学不设孔庙，是因为他爹当年就想这么干。

    但朱老板当年那次对儒教的打压很不成功。激起的反对声不亚于今时今日，当时中书省带头，各部尚书集体发声，说什么‘孔子垂教万世，天下共尊其教，故天下得通祀孔子，报本之礼不可废’云云。

    总之就是，你不让天下通祀孔子，我们就不干了。

    当时朱老板还没站稳脚跟，也没现在的自信，还得依靠儒教的统战作用，所以只好收回了成命。

    但朱老板这种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拖拖拉拉一直到洪武四年，才在士林千呼万唤中重开科举，然后不到三年又以儒士不习政体，难堪大用为由，又把科举给停了……

    科举可是儒教的命根子啊，不能通过科举当官，谁还会拜入儒教门下？别看现在儒教声势浩大，可没有新鲜血液加入，根本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支撑不了几年，就要颓势尽显了。

    这才是此番士林反应如此强烈，甚至抬出二圣牌位，豁出一切也要斗争到底的原因。

    ~~

    按说孔家和儒教是一体的，当然要共同进退，力挺士林到底了。

    但那得衍圣公够硬气，而且身正不怕影子歪才行。

    说来也巧，这两条孔希学一条都不具备。

    前者，孔家已经连续投降金元二朝了，祖传软骨病，哪还有什么硬骨头？

    后者，跟张天师家在江西一样，孔家是山东最大的地主，张家的罪状他们一样不少。

    更巧的是，过年时，南张北孔还齐聚京城，在朱老板的安排下，张大真人跟衍圣公联谊了好几次。

    目的就是让张懋丞现身说法，以自家的遭遇和惨痛教训，来教育孔希学，回去管好子弟，提前清退田产人口，不要等在山东清丈造黄册时，再重蹈张家的覆辙。

    那样丢的是他祖宗的脸……

    孔希学已经被朱老板连敲带打收拾服帖了。比起担心儒教日后的兴衰，他更担心的是孔家一屁股屎被翻出来。他很清楚这次要是不配合朱老板，回头孔家就要跟张家一样遭殃了……

    “为臣这就去阻止他们，不让他们盗用我祖宗的名义，行欺君罔上之事！”衍圣公便赶忙自告奋勇道。

    (本章完)


------------

第七六零章 衍圣公横刀立马

    随着午门城楼上传来肃穆的钟声，长安右门缓缓敞开。

    待两扇巨大无比的金钉朱漆大门缓缓敞开，守门的官兵列队站好，那些文官便率先抬着二圣的牌位，雄赳赳、气昂昂的进了‘虎门’。

    正待往承天门行去时，却见外五龙桥上，立着个身穿儒袍、脸色难看的中年人。

    “衍圣公，你回京了？！”

    看清那人，文官们大喜过望，纷纷打招呼道：“恁来的真及时啊，快来为圣人举牌！”

    “是啊，有衍圣公亲率，我等更师出有名了！”

    “你们住口！”谁知孔希学却朝他们暴喝一声，然后迈着鸭子步，朝祖宗牌位走来。“我不许你们打着我祖宗的旗号，行欺师灭祖、欺君罔上之事！”

    文官们像被掐住了脖子，同仇敌忾的气氛荡然无存。

    他们哑口无言的看着衍圣公走到面前，然后朝文宣王牌位跪拜下去。

    “不孝孙克坚来迟了，请祖宗恕罪！”

    毕恭毕敬四拜兴后，他又在儿子的搀扶下起身上前，双手抓住那偌大的牌位，就往怀里拽。

    “衍圣公，伱干什么？”见衍圣公要抢牌位，那四名官员给整不会了，赶紧下意识抓紧了底托。

    “把牌位给我！”衍圣公愤怒的用力拉拽。

    “不行”四人赶紧抓着底托，不让衍圣公夺了牌位去。

    “放手！我祖宗的牌位，你们不可以碰！”衍圣公则死死抱着竖牌，非要把祖宗的牌位抢回去。

    “不放，圣人是儒教的圣人！”双方便拔河开了。

    按说四对一，优势在我。可四名官员还没来得及发力，便听喀嚓一声，圣人牌位竟被生生拽成了两半。

    孔希学抱着牌面，噔噔噔后退不止，要不是他儿子及时扶住，好险没一屁股坐地上。

    四名官员抓着底座，所有人目瞪口呆，场中一片死寂。

    “好啊，你们损毁我祖先的牌位，欺师灭祖啦！”还是孔希学先反应过来，放声大哭起来：“祖宗哎，子孙不孝啊，让我以死谢罪吧……”

    那几个官员也吓得面无人色，赶紧上前将那底座给他。见衍圣公不接，他们便动手给重新插上。

    “好，好了。”四人讪讪笑着擦擦汗。“没事了……”

    话音未落，便听吧嗒一声，底座重新脱落。

    “艹……”不知谁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虽不雅，却也道出了大家的心声。

    “欺师灭祖啦，欺师灭祖啦……”衍圣公还在那里大哭不止，惹得一众武官笑弯了腰。

    郑尚书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对孔希学道：“衍圣公不要这样，我们也都为了圣教存续，为了孔圣人的地位啊。”

    “是啊衍圣公，孔圣人在天之灵，也一定会同意我们这样做的！”徐铎也赶紧附和道。

    “一派胡言，我祖宗从来讲的都是君君、臣臣，不会让人打着他的旗号逼宫的！”孔希学却断然道：“除非你们让我祖宗开口同意，否则谁也休想打着他老人家的旗号乱来！”

    “这……”众文官无语了，这谁要能让孔圣人开口？那还用抬出他的牌位么？

    可就是扶乩请神出马仙，也请不来孔圣人啊。

    因为子不语，怪力乱神。

    “所以嘛，你们又没问过我祖宗怎么想的，怎么就敢说他一定会同意？”衍圣公大声质问道。

    “因为我们是为了维护圣人啊……”郑九成道。

    “不，你们只是打着我祖宗的幌子，来满足你们的一己私利。”孔希学高声道：“今天除非你们杀了我，否则休想抢走我祖宗的牌位！”

    他根本不怕这些文官动粗，一来自己的身份摆在那里，这些儒生不敢动自己一指头。二来，大队带刀舍人就在自己身后的承天门上。

    万一场面失控，马上就会冲出来弄这帮文官的……

    ~~

    这时，午门响起响鞭声。

    看热闹的胡惟庸，方对一众束手无策的文官咳嗽一声道：

    “诸位快点，耽误了上朝，可是要吃廷杖的。”

    说完，便跟曹国公带着武官先行一步，只留那些文官在风中凌乱。

    “怎么办？”众文官望向郑部堂。

    “唉……”郑九成看一眼衍圣公，孔希学赶紧把牌位紧紧抱在怀里。

    “既然衍圣公不同意，就算了。”他叹口气道：“我们只带亚圣的牌位上朝吧。”

    “唉，只能如此了……”文官们认命的点点头，总不能真从衍圣公怀里硬夺取孔夫子牌位吧？

    那也太抽象了，不止要在当世贻笑，绝对会遗臭万年的……

    文官们只好抬着亚圣的牌位，越过衍圣公，继续向承天门前行。

    孔希学紧紧抱着祖宗的牌位，闭眼不看那些文官或是失望、或是鄙夷、或是愤怒的目光。

    直到最后的官员也走过去，外五龙桥上空无一人，他这才松了口气。

    ~~

    奉天门城楼上，数百名带刀舍人手持皮鞭木棍，只待燕王殿下一声令下，就要冲下去拿人了。

    看着文官们居然就这样放弃了，只抬着孟子的牌位进了脚下的城门洞，老四失望的叹气道：“这帮怂包，怎么不硬抢呢？”

    “他们可没那个魄力，对自己的羽毛都爱惜着呢。”老六居然也陪在一旁，打个哈欠道：“我就说吧，老头子贼着呢，根本用不着咱们瞎掺合。”

    “哎，不能大意。”老四却摇头道：“就算孔子牌位被拦下来，还有孟子牌位抬进去了啊。”

    说着他先绷不住笑道：“父皇怎么不把孟子的后人也找来，这样一人拦一个，多省事儿。”

    老六却淡淡一笑道：“四哥，你以为父皇是为了省事儿，才把衍圣公叫回来的么？”

    “哦？”老四神情一动，又苦笑道：“这方面俺太外行了，你就别卖关子了。”

    “嗯。”朱桢便从善如流的点点头，直接道：“衍圣公之所以这么配合，除了被父皇捏住了卵蛋之外，还因为他知道，父皇真是要保他祖宗……毕竟孔圣人那套君君臣臣，还不能丢。”

    “那你言外之意是，父皇准备借这个机会，把孟子办了？”老四马上就明白了。

    “不信咱们看吧。”朱桢自信一笑道。

    ps.大纲啥的都弄完了，累死了。周末调整调整，下周就能恢复正常更新了。

    (本章完)


------------

第七六一章 孟子他有几个师？

    身穿大红蟒衣的持鞭太监，弯腰收心，抡圆了长长的皮鞭，猛地挥出啪的一声炸响，响彻整个奉天门广场。

    然后是第二鞭，第三鞭……

    三声响鞭后，百官在胡惟庸的率领下，向金台帷幄行跪拜大礼。

    朱元璋便在太子的陪伴下升座，面无表情的看着台下这群各怀鬼胎的大臣，还有那面分外醒目的亚圣牌位。

    待群臣谢恩平身后，不等吴太监说词儿，他便看着郑九成身边的亚圣牌位，冷声问道：“郑部堂的笏板，什么时候变这么大了？”

    “回皇上，”郑九成便出班朗声道：“这不是为臣的笏板，而是亚圣的牌位。”

    “亚圣的牌位，不在孔庙里摆着，带上殿来做什么？”朱元璋明知故问道。

    “回皇上，是为圣教故。”郑九成被衍圣公一搅合，打好的腹稿全都泡了汤，只能重新组织语言道：“当着亚圣的面，请皇上于国子学重立孔庙，命楚王停止对儒家经义的打压，停止对科举的错误改革，取消官制改革！”

    “请皇上命楚王，在亚圣面前，道歉！”邓铎等人率众也高声应和道。

    然后文官们一起跪在金台前，郑九成和张度高高举起了孟子牌位，皇上不答应，他们就不放下了。

    此时朱桢，就站在金台之下，太子身旁。

    平时他都偷懒不上朝的，但今天这种百官一起抬着圣人牌位弹劾他的场面，他却决计不会错过的。

    “怎么样？”太子轻声问道：“被镇住没有？”

    “屁。”朱桢却满不在乎道：“孟子他有几个师？”

    “几个师？”太子一愣才明白过来，小声道：“孟子没有军队，但厉害着呢。”

    “没事，父皇更厉害。”老六却对朱老板信心十足。“咱爹父可敌国！”

    “亚圣，那就还不是圣人，”果然，便听高高在上的洪武皇帝冷声问道：“一个半吊子而已，也配跟咱讨个面子？”

    “皇上此言差矣，我儒家向来被称为‘孔孟之道’，孟子是唯一可以与孔圣人相提并论的先贤！”众文官便悲愤道：“天不生孔孟，万古如长夜，皇上也坐不稳江山的！”

    “没错，孔孟之道就是大明的根基，皇上切不可自毁长城啊！”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我等宁死也要维护二圣，捍卫道统！”有人带头，便是百犬吠声的场面。

    朱元璋一直面无表情看着他们表演，直到文官们把话说完，才冷冷一笑道：

    “孟子他也就是死的早，倘此老在今日，岂可免咱一刀？”

    “……”这句话就像沸汤泼雪，登时就给百官干不会了。啥情况，皇上不光不给孟子面子，还要宰了孟子？

    便听朱老板沉声道：“当初读《孟子》，咱早就觉得他有问题了。总是在讲什么‘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话就没安好心！”

    “他说‘民为贵’是对的，咱也这么看，可他居然说什么‘君为轻’，这不是公然蔑视君父么？咱是天下万民的君父，谁敢说自己的父亲为轻？只有那不忠不孝的孟轲！”

    “皇上误会了。”郑九成闻言，赶忙替孟子争辩道：“孟子这话的意思，是告诉君上得民心者得天下！”

    “那他后面干嘛要加一句‘君为轻’？”朱元璋怒道：“此老乃惯犯。咱记得，他还说过什么‘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这不是在煽动臣子造反么？这跟孔圣人的‘忠君爱国’是一回事儿么？你们儒教的三纲五常去了哪里？你们替他辩护，是跟他也想的一样么？”

    说着他对郑九成冷冷一笑道：“咱便视你如草芥了，所以伱也要视咱如仇寇么？”

    “臣万万不敢……”郑九成心一突突，哪敢点头。这一点头，九族消消乐就要安排上了，。实在是承受不起啊。

    “这还不是最让咱受不了的。咱最受不了的是那句‘君有大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易位。’朱元璋说着，忍不住重重拍了龙椅扶手，朝着金台下的文官们咆哮道：

    “你们抬着孟轲的牌位来，显然是认为咱有大过。是不是这回咱要不听你们的，你们就要把咱废了，换个皇上啊？！”

    “臣等不敢……”文官们都吓尿了，他们只是来维护个道统的，咋扯到谋反上了？

    “你们不是说，你们儒教被称为孔孟之道么？那你们这些门徒中，可有好汉站出来，说孟子说得对？就是‘君为轻’、就是‘如仇寇’，就是要废了你啊？！”朱老板冰冷的目光扫过众文官，没有一个敢跟他对视的。

    “看来还能分清好赖的。”见没人吭声，朱老板才神色稍霁道：

    “皇帝管着九州万方，颁布任何一道旨意肯定是有些人受益，另一些人受损。做任何事情，哪怕怀着最好的念头，也不能让所有人满意，肯定会有人骂的。难道那些利益受损的、不满意的，就要视皇帝如仇寇，就要想方设法换一个皇帝么？这不是标准的乱臣贼子么？”

    “孟子，不是乱臣贼子……”终于有文官，忍不住鼓起勇气，替孟子说了句话。

    “连皇帝他都鼓动推翻，他不是乱臣贼子是什么？”朱老板却双目一凛，指着那文官冷声道：

    “你替此老辩护，说明你对孟轲的话是认可的，所以你也是潜在的乱臣贼子。”

    说着他沉声下令道：“来人呐，将他拖出去乱棍打死，曝尸三日！”

    朱老板还不解恨，顿一下，又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再抄他九族，斩草除根！”

    “啊……”那年轻的文官登时吓尿了，不是夸张，而是真尿了。

    小鸡仔似的被带刀舍人拖下去时，他才如梦方醒，不顾一切的求饶开了。

    “晚了。”朱元璋却面无表情的看着一众文官道：“有意陪他当乱臣贼子的英雄好汉不妨站出来，这样黄泉路上还有个伴儿……”

    百官吓得噤若寒蝉，哪还有人敢站出来？

    虽说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但搭上全家老小的性命，就太不值当的了。

    “好，那就是都赞同，孟轲是乱臣贼子。”朱元璋便沉声道：

    “传朕旨意，自今日起，将孟轲逐出文庙，不得配享！”

    然后又一字一顿的警告百官道：“有谏者以不敬论，且命金吾射之！”

    意思是，谁敢劝谏，就以大不敬论处，而且会当朝让侍卫张弓射死……

    (本章完)


------------

第七六二章 李仕鲁掷笏

    朱元璋发作完了，冷冷看着面无人色的文官们道：

    “咱的话说完了，你们还有什么话要说？”

    “……”长久的死寂之后，他轻蔑的哼一声道：“无话可说，那就退朝吧。”

    吴太监刚要高唱‘退朝’，却见大理寺卿李仕鲁慨然出班，高声道：

    “臣李仕鲁有话要说！”他一嘴山东口音，显然来自孔孟之乡，不能让人看扁了。

    “讲。”朱元璋双手撑着腰间玉带，冷冷看着那李仕鲁。

    “是，皇上正在创建千秋功业，凡意指所向，即示子孙万世法程，奈何舍圣学而崇异端乎？远王道而弃亚圣邪？”

    看着朱老板不为所动，李仕鲁长叹了口气，接着道：“臣知道，陛下现在深深的沉迷在歪理邪说中，连亚圣的地位都要动一动，臣的言论陛下肯定听不进去了。所以我归还陛下朝笏，乞请赐准致仕，回归故里！”

    说完，就把手里的象牙笏板，猛地往地上一摔。

    他话说的虽然不疾不徐、不卑不亢，但这动作却泄露了他真实情绪。

    喀嚓，笏板断成了三截……登时满朝皆惊。

    文官们钦佩的看着李仕鲁，不少人跃跃欲试，想要跟他一起辞官。却又担心皇上的反应，便一齐看向金台之上。

    只见朱老板一张脸气成了猪腰子，看着碎成三截的笏板，他点头不已道：

    “好好好，你既然不想做咱的官，那就再彻底一点，学伯夷叔齐不食周粟，你也别吃咱的粮食了！”

    说着朱元璋咆哮一声道：“把他抓起来，当场掼死！”

    带刀舍人马上冲上来，将李仕鲁推翻在地，然后两个拎住他的双手，两个拎住他的双脚，高高举起来，往坚硬的石板地面上重重的一掼！

    百官惊呼声中，砰地一声闷响，李仕鲁便被摔的七窍流血，抽搐几下就不动了。

    文官们惊得魂不附体，这下彻底无人出声了……

    “哼，死不足惜！”朱元璋一挥袖子，径直转身而去。

    “退朝……”直到皇帝下了金台，如梦方醒的吴太监才赶紧高唱一声。

    胡惟庸和曹国公赶忙高声恭送吾皇，只是今日的恭送声稀稀拉拉、有气无力……

    ~~

    一散朝，文官们赶紧围上去，查看那李仕鲁的死活。

    “宗孔，宗孔！”众人七嘴八舌的呼唤声中，他却毫无反应。

    薛祥蹲下身来，手指在他鼻端一探，少顷黯然道：“人没了。”

    “啊！”文官们的心猛地一沉，登时就有不少人哭出声来。

    待他们七手八脚将李仕鲁抬起来，才发现他已经淌了脑浆子，原来刚才被磕到了后脑……

    “宗孔兄，为孟子而死，死得其所啊！”郑九成长叹一声，哭声响成一片，文官们纷纷跪地，给李仕鲁送行。

    金台下，太子神色严峻的看着这一幕，对老六道：“看到了吧，儒教不缺成仁取义的卫道士。”

    “是啊。”老六说不震撼是假的，这还是他头一回看到这种场面呢，顿感亚历山大。“这样一来，估计士林要跟我们爷俩死磕到底了。”

    “所以哪怕是皇帝，也不能想怎样就怎样。”太子叹气道：“父皇今天不该动孟子的。”

    “是，那是他们的神主牌，动了是要捅马蜂窝的。”老六点点头，其实他对孟子还挺有好感的。但没想到老贼对孟子，居然怨念这么重。

    “妈的，哭起来没完了。”老四走到太子另一边站定，神色不善的看着围在那李仕鲁尸体旁跪哭不止的众文官。“我把他们撵走。”

    “伱不要再火上浇油了。”朱标却断然摇头道：“现在我们已经很被动了。”

    “那就任由他们在这里号丧？”老四不爽道。

    “总比在宫外头哭强吧？”朱标沉声道。

    “还真是。”老四想想也是，至少在这儿哭，宫外人看不到。

    “你们两个先回去吧。”朱标又对哥俩道。

    “是，大哥。”老四老六应声退下。

    太子却走下台阶，朝着那群文官而去。

    “太子爷，当心点。”李文忠赶紧过来，小声道。

    “无妨。”太子摇摇头，走入了文官从中。

    李文忠和胡惟庸赶紧跟上，一左一右给太子爷护驾。

    果然，太子一走进去，文官们便把他团团围住，哭着喊着：

    “太子爷，恁要我们做主啊！”

    “太子爷，恁也是孔孟门徒，可不能眼看着大道将倾，无动于衷啊！”

    “是啊太子爷，恁不能不管啊！”

    朱标点点头，抬手示意他们先别说话。

    待文官们安静下来，他才问道：“那个被杖死的官员叫什么？”

    “叫陈汶辉。”便有人答道：“是个御史。”

    “吩咐下去，先别动他的家人。回头我劝劝父皇，这不是造反，祸不及妻儿。”朱标便对胡惟庸道。

    “是，太子爷。”胡惟庸乖乖应声。

    “臣等代陈汶辉谢殿下恩德。”文官们一看有门儿，赶忙得寸进尺道：“可是太子爷，这还不够，圣人被赶出国子学，亚圣被撵出孔庙，圣人之学被贬损，科举被肢解……我圣教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恁不能再渊默不言了，得为圣教发声啊！”

    “本宫肯定会替你们说话的，但这会儿父皇正在气头上，本宫现在说什么都白搭。”太子叹了口气道：“你们先把李廷尉的遗体送回去，待父皇冷静下来，本宫自会分说的。”

    “殿下，我们不是不听恁的旨意，只是实在不能这样出去啊。”郑九成落泪道：

    “我们抬着亚圣的牌位进来，什么都没争取到不说，还害他回不去文庙。要是就这样出去了，都不知道往哪里安放亚圣的牌位啊！”

    “是啊，陈汶辉、李仕鲁不能白死了，必须要让皇上改弦更张，不然我们就不走了！”这时，一个侍郎说了一句，马上引发了文官们的附和：

    “我们就跪在这里，等皇上收回成命。”

    “皇上一日不收回，我们就跪一日，直到全都跪死在这奉天门前！”文官们达成了一致，决定一起跪谏到最后……

    (本章完)


------------

第七六三章 隐蔽的战争

    老四老六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登上了奉天门城楼上，居高临下看着太子被那群文官围在中央。

    “现在能体会到，我去年的感受了吧？”朱棣同情的看一眼老六道。

    “嗯，举世皆敌。”朱桢轻笑一声道：“大反派的待遇。”

    “还差点儿。”朱棣笑笑，压低声音道：“我当初可被老头子卖了，你好歹不会。”

    “那可不好说，看看他们这架势，八成是不会善罢甘休了，万一老头子顶不住压力，卖了我也是有可能的。”老六双手插入袖中，耸耸肩膀。

    其实他有心理准备，自己干的事儿，说是刨儒教祖坟都不为过，肯定要被天下士林群起而攻之的。

    但他不得不这样干。因为不这样干的话，度过蒙元低潮时期，卷土重来的儒教就会彻底掌控大明，而且这次他们的版本是令人窒息的‘程朱理学’。

    儒生没们用程朱理学改造大明的结果，就是以三纲五常禁锢国民的思想和行动，让中国第一次变得封闭、落后。这跟朱桢走向海洋的路线完全冲突，是他绝对无法接受的。

    所幸，还有个对儒教不以为然的朱老板，才大大延缓了儒教徒的抢班夺权。

    在另一个时空中，朱老板停了科举之后，就一直在跟文官集团和他们背后庞大的儒教势力作斗争。

    他一面大力削弱孔孟的影响力，挫败文官恢复科举的尝试。一面全力寻找儒生的替代品，来代替他们治理国家。

    朱元璋算是最不看出身、任人唯贤的皇帝了，他任命过僧人、道士、吏员、商人、老农为官，只要有能力的就给他们官做，希望他们能代替儒生，帮自己治理好国家。

    可惜，治国这种事情，技术含量还是很高的。一群外行怎么可能治理的好国家？虽然也有些人才可用，但总体没什么卵用。

    而且这么大的国家，需要海量的官员才能运转，所以不能只靠皇帝提拔，还得有制度化的选拔机制，来源源不断的输送人才。

    朱元璋尝试过恢复举荐制，在国子学自己培养人才，但无奈势单力孤，都没有奏效。前者，举荐上来的大都费拉不堪，甚至好多都是文盲，根本屁用没有。

    后者倒是培养了不少人才，可问题是国子学的老师都是儒生，所以国子生也都被教育成了孔夫子的形状。

    待他们进入朝廷，成为官员后，反而让儒教实力大大的壮大。当国子生出身的官员，也一起坚决呼吁恢复科举时，朱老板彻底没办法了。

    终于在洪武十八年恢复了科举……

    之后，儒教势力迅速膨胀，他们非但彻底垄断了文官队伍，还将太孙朱允炆洗脑为狂热的儒教徒。

    待朱允炆成为皇帝后，以齐泰、黄子诚、方孝孺为首的新一代儒教精英，就开始迫不及待的践行他们的政治理想，要用理学将大明改造成儒教的理想国。

    只是途中出了点小意外，他们鼓动建文帝削藩，结果削出了靖难之役，朱允炆一把火成了熟人，老四则进化为永远快乐。

    因为老四‘篡位贼子’的身份，在位期间自然与儒教水火不容，所以儒教对大明的改造只能退回零点，暂时停止。

    也幸亏如此，老四才得以毫无牵制的施展雄才伟略，五征漠北、七下西洋，重修运河、郡县安南，还编出了《永乐大典》……文治武功，震古烁今，让大明走向了巅峰。

    然而英明神武如永乐大帝，也没办法找到替代儒生的人选，也只能捏着鼻子继续用他们。

    所以该来的终究会来，朱棣驾崩后，他的儿孙彻底抵挡不住儒教的反扑。儒生们停了下西洋，撤了交趾布政使司，放弃了努尔干都司……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关起门过上了灭人欲、存天理的安稳日子。

    期间，皇帝偶有振奋之念，都被他们死死的摁住。

    譬如成化年间，大明第三强的宪宗皇帝想要再造宝船重下西洋，派太监去兵部索要宝船图纸和下西洋的资料，结果兵部尚书刘大夏说，没了，烧了。

    念头只能作罢。

    后来，宪宗皇帝听西厂太监禀报安南内乱，又想出兵安南，重建交趾布政使司，又派太监去兵部索要永乐年间整套安南的档案和地图，结果刘大夏还是偷偷藏起来，说烧了，没了……

    皇帝只能又作罢。

    ~~

    刘大夏只是儒教文官集团的一个缩影，还有千千万万个刘大夏，一起编织成一个坚固的牢笼，将大明的皇帝、武将和百姓牢牢困在其中，不让他们探出头去。

    到那时，真是神仙都救不了大明了，也挽救不了中国的命运了。

    所以老六必须趁现在，利用老贼对儒生的轻视和反感，给他另一个选择。让大明可以不靠儒生就能运转，那样才有可能彻底改变大明的走向……

    所以这条路再难，敌人再多，他也要坚持到底，全力打破儒教的垄断。

    “放心，不管啥情况，四哥都会陪你到底的。”见老六久久不语，老四以为他有心理负担了，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像你去年陪我一样。”

    “嗯，四哥。”老六感激的笑笑，反倒给四哥吃颗定心丸道：

    “不过父皇这一折腾，也不全是坏事，至少咱们手里又多了张孟子牌，他们想要拿回去，就得在别处让步了。”

    “哈哈，倒也是。”老四笑着点头道：“只要能保住国子大学，等三年后第一批大学生毕业，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没错。”老六也笑着点头道：“到时候，他们再敢逼宫，就全都送去耽罗岛当马奴，正好腾出位置来给大学生。”

    “那到时候，他们反而就不敢闹了。”老四笑道：“所以他们现在得豁出去，把国子大学搅黄才行！”

    “那国子大学的孔子庙不建了？孟子配享不恢复了？”老六一脸坏笑道：“他们搬出孟子的牌位实在是一招臭棋。”

    “是啊，孔子好歹还能在秦淮河的夫子庙待着，孟子现在都回不去文庙了。”老四笑道：

    “他们必须得把孟子配享给恢复了，不然就是千古罪人。这么说国子大学的事情，还真得往后排。”

    ps.明晚就不更了哈，周一七点半开始恢复定时三更……

    (本章完)


------------

第七六四章 僵持

    奉天门外的百官跪哭声，穿过层层宫墙，甚至能传到武英殿内。

    这让正在看帖回帖的朱老板心烦意乱，不断将看完的奏章丢到地上。

    啪的一声，一本奏章飞得太远，差点砸到走进来的太子。

    “什么大逆不道的奏章，惹父皇生这么大气？”朱标弯腰捡起来。

    “还能是什么？”朱元璋哼一声道：“无非就是骂街么，现在十本奏章，九本骂娘，看的咱想日他娘。”

    朱标打开那本奏章，随便念一段上头的内容道：

    “……古帝王以来，未闻缙绅末吏，杂居同事，可以相济者也。今勋旧耆德咸思辞禄去位，其危疑相去几何哉？伏望陛下于股肱心膂，悉取德行文章之彦，则太平可立致矣……”

    “什么只要用了德行文章好的，就可以立即天下太平，这不是睁眼说瞎话么？”朱元璋不屑道：“要真是这样，大宋早该收复幽燕，吊打辽金了，还用等咱去北伐？”

    “唉，人家是儒家子弟，只能这么说。”朱标苦笑着将地上的奏本都捡起来，理一理放回御案。

    “那帮家伙还在那跪着？”朱元璋也懒得再看，拿起‘孝顺’，咔哧咔哧的挠挠背。

    “嗯，儿臣劝了半天也没用，最后只好答应替他们来跟父皇谈谈。”朱标实话实说道。

    “谈个屁！胡惟庸呢？”

    “胡相还在那里盯着他们呢，以免再有什么过激的举动。”朱标叹口气道：“刚才有人要从五龙桥上跳下去。”

    “要跳河到外面跳，不准脏了咱家的河。”朱元璋一听就不乐意了，抬高声调道：“老二老三小时候往里头撒尿，咱都家法伺候！”

    “不是，这是脏了河的事儿么？”太子无语道：“吴状元又带着几百儒生，跪在午门外头了，这事儿不赶紧妥善处置，会越闹越大的。”

    “让他们闹去吧，看看是咱的刀快，还是他们的脖子硬。”朱元璋哼一声道。

    “他们再闹下去，朝廷就瘫痪了，云南也不要打了。天下初定，四方不稳，这股风潮再蔓延到地方，是会出大乱子的！”太子加重语气道：“爹，国家是咱家的。僵持下去，损失也是咱家的……”

    “行行行，咱知道了。”朱元璋告饶的摆摆手，吴太监赶紧带人，关上殿门人，让爷俩单独说话。

    “唉，老大，”朱元璋这才闷声对太子交底道：“你知道什么叫‘拆屋顶开窗户’么？”

    “没听说过……”太子摇摇头。

    “这是老六跟咱说的，他说中国人的性情，是总喜欢调和、折中的。”朱元璋便学舌道：

    “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须在这里开一个窗，大家一定不允许的。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窗了。”

    “这说法有点意思……”太子先是一怔，旋即又哭笑不得道：

    “所以恁俩就照着孔子孟子下手？这不是拆屋顶了，这是把整间屋子都拆喽！”

    “那不效果更好么……”朱元璋便很得意道。

    “呃，”太子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半天才叹气道：“好吧……这么说，父皇也没打算跟他们死磕到底？”

    “那当然了。”朱元璋点点头，狡黠道：“咱要是真打算一不做、二不休，就不会把衍圣公叫回来了。毕竟不管怎么说，孔夫子的那套，还是挺有用的。”

    “那孟子呢？”太子问道。

    “就该被打烂神位，没人再知道他才好呢。”朱元璋愤懑道：“不过为了改革大局，咱也不是不可以让他回孔庙，但孟轲的那些反动言论，必须全都删除，不能再出现在大明朝。”

    “唉……”太子叹口气，点点头道：“那代价呢？”

    “三条改革，他们都不能阻拦！”朱元璋断然道：“他们同意，孔子孟子的事情都商量。要是不同意，那就别怪咱不客气了。”

    “儿臣明白了。”太子点点头，又叹口气道：“不过父亲这条件，估计他们很难接受啊。”

    “伱先去谈，实在谈不下来再说。”朱元璋沉声道：“再说了，现在是他们在求你，该发愁的是他们，不是你！”

    “儿臣明白。”太子点点头，父皇给他交了底，后面怎么谈，还得看他自己。

    ~~

    从武英殿出来，太子没有马上去奉天门，而是先回春和宫处理政务，下午的朝觐也如期举行。

    只是来参加朝觐的大臣，少了一半。文官里更是只有胡惟庸和彭赓、曾泰，连汪广洋都没来。

    “汪广洋呢？”太子皱眉问道。没想到就连汪广洋这种老滑头，都站队了。

    “汪相替老臣在奉天门外盯着呢。”胡惟庸帮汪广洋解释道：“那帮文官跪到现在，情绪很不稳定，所以老臣让汪相留下，防止他们走极端。”

    “嗯。”太子点点头，叹口气道：“父皇那边还没消气，要不让他们先回去，明天再来跪？”

    “太子爷，他们怕是不会答应。以老臣看，今天没个说法，他们怕是要在奉天门外过夜了。”胡惟庸叹气道。

    “这不胡闹么？才二月天，晚上倒春寒多伤人？”太子皱眉道：“都是些文弱书生，这一宿跪下去，多少人得落下病根。”

    “太子爷仁慈。”胡惟庸赶忙奉上马屁道：“他们已经跪了一个白天，再折腾一宿，真是会死人的。”

    “……”太子有些不太习惯的看一眼胡惟庸，不知这厮咋转了性似的。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就像处处跟自己当作对的‘泼妇’，忽然变成三从四德的‘贤妻’了。

    总让人担心，他是不是别有所图。

    不过这会儿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先顾眼前吧。

    太子便沉声问道：“那胡相有什么办法？”

    “上策当然还是皇上能开恩了……”胡惟庸轻声道。

    “都说了，父皇气还没消，这时候去求情，只会适得其反。”太子叹气摇头。

    “那就只有先给他们一人发条棉被了。”胡惟庸苦笑道：“当然能有口热汤就更好了。”

    “嗯，这个可以有。”太子点点头道：“劳烦胡相去准备吧。”

    “遵命！”胡惟庸赶忙应声，还不忘补充道：“下官一定会跟他们说，这是太子爷的恩典。”

    “不，说是皇上的。”太子却摇头道：“此事本宫会先禀明父皇的。”

    “是是，是老臣糊涂了。”胡惟庸心下暗叹，太子明明地位牢不可破，却还是这么谨慎。让人想挑拨离间都找不到机会。

    (本章完)


------------

第七六五章宋濂进京

    另一边，上次老四老六迎接老五那座接官亭中，挤满了南京城的宿儒名士，这些人伸长了脖子，望眼欲穿的看着南边的官道。

    过午时，车来人往的官道上，终于出现了他们企盼的那辆黑色的马车。

    “来了，来了！”看清楚来车，众大儒急忙涌出接官亭，到官道上迎接。

    “吁……”

    待到马车在他们面前停下，一众士林前辈便齐刷刷抱拳行礼道：“恭迎宋太史。”

    车门敞开，一个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高瘦老者，便出现在众人眼前。正是文坛盟主、士林领袖、太子业师宋濂宋潜溪。

    “诸位怎么都来了？”宋濂一看，好多七老八十的老家伙都出动了。这显然不是为了表示尊重，而是又发生了什么大大事件。

    “唉，宋太史有所不知，出大事了。”他的同乡戴良叹息道：“皇上又把孟子，逐出孔庙，不许配祀了。”

    要不怎么说，文人可怕呢？戴良不说前因，直接说结果。登时就突出了朱老板昏君加暴君的形象。

    “为了维护亚圣，今天一个叫陈汶辉的御史被当场杖死，大理寺卿李仕鲁愤而掷笏，想要辞官，却激怒了皇上，被掼死在台阶上。”

    “什么？”宋濂惊呆了。他上次得到消息时，局面还没这么严峻呢。怎么转眼之间，就到了这般田地？

    便听戴良等人眼含热泪的接着道：“但其余官员没有被吓到，他们一起跪在奉天门外，发誓一日不收回皇命，他们就要一直跪下去！”

    “吴状元还带着京城的儒生，在午门外跪哭，来声援宫里的官员。”另一个大儒苏伯衡接着道：“我们已经让人把消息传递出去，相信不日，整个京畿的儒生都会响应我们的。”

    “皇上要是还执迷不悟，我们就发动全天下的读书人，一起反对他！”第三个大儒胡翰，年纪比宋濂还大，火气也是最大。

    “是啊，我们商量好了，这次全力以赴、不成功便成仁！”其余大儒名士也慨然道：“付出多大的牺牲，都在所不惜！”

    “当然，还得宋太史来主持大局，我们都听你的……”还有圆滑之辈，不忘了给宋濂戴高帽。

    “唉，怎么会到了这种地步？”宋濂叹了口气，对戴良三个道：“时间不等人，咱们路上聊吧。”

    “也好。”三个大儒便上了宋濂的马车，本来在车里陪他的大孙子宋慎，赶紧下车让位。

    其余大儒名士也纷纷上车上马，紧随着宋濂的马车返回京城。

    ~~

    宋濂的马车很宽敞，四个老头在里头一点也不挤。

    戴良三个都是浙人，在文坛的地位也都很高。

    其实今天来迎接宋濂的，全都是在当世响当当的大儒名士。说是大明文坛的半壁江山都不夸张……

    这还多亏了朱老板之前的‘求贤若渴’。在发生了有人为逃避征辟自残的事件后，朱元璋亲自下场了。

    他一面写文章怒斥这种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行径，一面命令天下衙门，将各省各府所有的元朝‘耆硕’都开名单报上来，凡是不肯来京的，就让他摸不着头脑……

    无奈之下，戴良、苏伯衡这些榜上有名的宿儒，只好乖乖进京，没有皇帝旨意，谁也不敢擅离。

    结果南京迅速成为大明的儒教中心，天下泰半大儒汇聚于此，所以爆发出来的能量也是最大的。

    车厢里没了旁人，四个老头说话也直白多了。

    “皇上到底想干什么？”宋濂去岁圣寿节没捞着进京，他长子还被发配去出使乌斯藏，当时他单纯的以为，是因为国子学的案子牵扯到自己父子，遭到了皇上的惩罚。

    现在看来，却不是那么简单……

    “还能干什么？恁又不是不知道，皇上一直看咱们圣教不顺眼。在皇上看来，咱们是三教最逊，甚至不如僧道。”戴良愤愤道：“这些年，皇上一直想方设法要削弱咱们，这次那老六又逢君之恶，弄了些账房、小吏之类的进国子大学，想要教出一干文法吏来取代儒生。”

    “嗯。”胡翰点点头道：“别看楚王年纪不大，却是法家的忠实信徒，是打定了主意给文法吏招魂哩。”

    “伯温怎么说，不管管他么？”宋濂沉声问道。

    “诚意伯闭门谢客，谁也不见。”胡翰闷声道：“是打定主意不问世事了。”

    “教不严、师之惰，他倒是沉得住气。”宋濂心里清楚，楚王如此离经叛道，办法还一套一套，刘伯温怕是脱不开干系。

    “算了，他老且病矣，放过他吧。”不过这时候，不能长他人志气，所以他叹口气道：“说回正事儿吧。”

    “嗯，眼下最可怕的是，皇上已经完全被楚王蛊惑了，不然借老六个胆子，他也不敢对孔孟动手。”

    “唉。真要让他搞成了，就是个古经废而不修，圣学暗而不明，儒者寂于空室，文吏哗于朝堂的丑陋景象了。”苏伯衡满脸痛苦道：“莫非我圣教被喇嘛欺压了近百年，又要让法家骑在头上了？”

    “绝对不可放弃！”戴良着急的大声道：“这十多年来这么难，咱们不还是勉力支撑？管皇上多不喜，好歹保着圣教不坠。只要坚持到太子爷当国，一切就会好起来的！”

    “是这个理儿。”宋濂点头道：“我致仕时就跟你们说过，这些年先惨淡经营，坚持守住就会好转。老夫现在还是这个判断。”

    “咱们还能守得住？”胡翰小声问道，他这话也是京城大儒们共同的心声，不然也不会一块跑这么远来接宋濂。

    “怎么可能守不住？圣教经过磨难？却能千年不坠，这才哪到哪？”宋濂先给三人打个气，又问道：“太子爷什么态度？”

    “太子爷当然是想着咱们的，不光保住了那陈汶辉的家人，还一直在帮着劝说皇上。”戴良这才略感欣慰道：“唉，幸亏太子爷是我孔孟门徒，不然这日子没指望了。”

    “是啊，看到太子爷站在咱们这边，好歹还有希望。”另外两人也附和着点头，夸赞道：“都是太史公教导有方啊，今日我等方能受益无穷。”

    “呵呵……”宋濂矜持一笑道：“太子爷秉性纯良、仁厚好学，是天生的仁君，老夫可不敢居功。”

    说着他沉声道：“一进京，我马上就去见他，先听听太子爷怎么说，咱们再做定夺。”

    “妥。”三人点头道：“能化解眼下局面的，也只有太子爷了。”

    “他需要我们怎么配合，我们就怎么配合。”

    (本章完)


------------

第七六六章 太子爷的光辉暖人心

    这一天，老天爷也不爽利。一直断断续续、淅淅沥沥的下着小雨。

    日暮时分，雨倒是停了，还出了会儿太阳，可又起了西北风。

    这下可把跪了一天，又累又饿的的文官们冻坏了，一个个鹌鹑一般缩着脖子，还在那里不由自主的筛糠。

    “阿嚏……”

    受寒的喷嚏声此起彼伏，好些人不时甩出长长的鼻涕。

    “薛，薛部堂，这一晚上下去，怕是又要出人命了。”郑九成面皮发白、嘴唇发紫，对跪在一旁的薛祥颤声道。

    “要的就是这效果。”薛祥不愧是干工程的出身，有那股子韧劲，他擤一把鼻涕，低声道：“皇上心硬，死的人少了，根本没用。”

    “啊这……”郑九成面露难色，别的他不担心，他只担心，万一死的是自己怎么办？

    其余摇摇欲坠的文官，也没一个想死的。咬碎牙根儿，也不让自己倒在冰冷的石板地面上。

    就在他们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之际，忽然听到身后响起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文官们吃力的转动脖颈，纷纷向后看去，只见胡相带着一大帮中书舍人、书办，从午门进来，上了内五龙桥，正朝他们走来。

    那些中下层官吏怀里，还都抱着两到三床被子，有灰色、有蓝色，还有花花绿绿的。一看就是些半新不旧的货。

    跪地党却感动的眼泪都下来了。

    “给他们披上。”胡惟庸把手一挥，彭赓和曾泰几个赶紧将一床床棉被，搭在跪地党的身上。

    “不要不要！”

    “拿开……”跪地党们嘴上拒绝，身体却很诚实，纷纷紧紧抓住被子，把身体尽可能的裹住，有人甚至连脑袋都包进去了。

    “姜汤。”胡惟庸又吩咐一声，便有光禄寺的差役提着保温桶和碗篮，开始给跪地党发姜汤。

    早在先秦时期，我们的祖先就发现了保温的方法，除了加热外还有隔热。铜制、陶瓷、木制的保温篮、保温筐、保温盒、保温桶，早已应用在民间生活中，更不用说专办筵席的光禄寺了。

    光禄寺的保温桶是双层大木桶，夹层中填充热水，来保持桶内温度。所以姜汤倒入碗里时，还冒着腾腾的热气呢。

    跪地文官们捧着热碗，小口喝着姜汤，感受着早就冻透了的体内，一点点生出热量，这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当然要是能放点红糖就更好了……

    “多谢胡相……”暖和些之后，文官们纷纷向胡惟庸道谢，并致歉。

    “之前是咱们误会胡相了。”

    “胡相是爱我们……”

    “对不起，胡相。”

    “你们不用谢我。”胡惟庸却摆摆手道：“要谢就谢皇上跟太子爷吧，本相不过是奉命行事。”

    “都谢都谢。”

    “太子爷仁慈啊。”文官们便裹着被子，一起朝着东宫磕头不迭。

    却没一个谢皇帝的……对朱老板，他们只有满心的‘侯立谢’。

    ~~

    “九成，差不多了吧？真打算再跪一宿？”胡惟庸亲手将一碗姜汤递给带头的礼部尚书郑九成。

    “谢胡相，皇上松口了么？”郑九成双手接过瓷碗，颤声问道。

    “……”胡惟庸摇摇头：“太子爷正在努力。”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的执拗，所以郑九成并不意外。

    胡惟庸说着，又用下巴指了指面前的奉天门城楼道：“老四带着他手下的五百府军，已经在上头等一天了。要不是太子压着，早就放下来削你们了。”

    “老四老六，皇上的文武爪牙！”郑九成恨声道。

    “唉，这要杠到啥时候啊……”胡惟庸叹了口气，仿佛才想起来似的说道：“哦对了，宋太史已经进京了。”

    “是么？”这消息可比姜汤管事儿多了。郑九成登时像打了鸡血，全身充满了力量道：“太好了！太史公一到，我们就有主心骨了！”

    “是啊，呵呵……”胡惟庸一阵皮笑肉不笑，这些儒家官员真可笑，不以官位论地位，而以文章水平、师承关系论高下。

    宋濂不过区区书生，他能玩的过谁啊？

    ~~

    承天门城楼上。

    太子静静看着这一幕，那郑九成口中的文武爪牙立在他左右。

    三人站的位置稍稍靠后，这样他们能看见下头，下头看不见他们。

    “大哥也太善了，跟这帮杂碎客气什么啊？”朱棣不爽的嘟囔道，他还等着今晚冻死一片呢。这下估计是没戏了。“还给他们姜汤被子，怕他们坚持不下去么？”

    “你是在说我人善被人欺么？”太子瞥了老四一眼。

    “臣弟不敢。”老四赶紧摇头。

    “我这是在釜底抽薪而已。”太子还是解释道：“这种时候暖他们一下，他们的怒火和意志就会不由自主的大大减弱。他们的态度松动了，才好接受谈判的结果。”

    “跟谁谈，郑九成么？”老六问道：“他不过是个傀儡而已，要谈还不如跟吴状元谈呢。”

    “吴状元也不用，我那位老业师已经进京了。”太子淡淡道：“估计这会儿，已经在我宫里等着我了。”

    “宋濂来得这么快？”老四老六都有些吃惊，东阳离着南京老远呢。事发才几天，坐船根本来不了。

    “听说他是坐车来的，一路上换了好几辆车。”太子便解惑道。

    “看来是真急了。”老四笑道。

    “大哥不妨再晾晾他，让他满嘴起大包。”老六也坏道。

    “伱以为我跟你俩一样？”太子白了两人一眼，没好气道：“身为太子，必须尊师重道，懂么？”

    “懂懂，要做天下人的楷模么。”见太子要走，哥俩赶紧把大哥送到楼梯口。

    “不用送了。”太子让两人止步，又叮嘱道：“一定沉住气，别再撩火了，听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哥俩赶忙应声不迭。

    “那我走了。”太子便步履沉稳的走下了城门楼。

    “恭送大哥。”老四老六一直目送着太子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才转回。

    “你和父皇，真能给大哥出难题啊。”然后老四对老六道：“你看大哥下楼的速度，都比平时慢不少。”

    “真是对不起大哥。”老六赶忙歉意道：“四哥也赶紧回去守着四嫂吧。”

    “嗯，反正今晚是文戏，没有武戏了。”燕王妃随时会生，老四这一天都煎熬坏了，闻言也不客气道：“那我也回了。”

    “好嘞。”老六笑呵呵的点点头。

    “你们都听楚王吩咐，他说的就是我说的。”老四沉声吩咐手下军官几句，把指挥权移交给了老六，然后便快步下楼去了。

    因为走得太急，还差点踩空了，咕噜咕噜滚下去。

    不过速度确实比大哥快了不少……

    (本章完)


------------

第七六七章 师生情

    太子回到了春和宫，已经是掌灯时分了。

    常氏迎上来，接过太子的披风，尽力斯文的问道：“殿下还没膳吧？”

    将门虎女的体质就是好，这才刚出月子，她就已经恢复如初了。而且整个人也比从前沉稳体贴了许多。只是文化这块，不是想补就能补得上的。

    “没有。”太子嘴角微微一抽，不动声色的摇摇头，接过宫女送上的温热棉巾，敷了好一会儿的脸。

    “快给太子爷备膳。”常氏吩咐一声，宫女便将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来，显然是掐着点做好的。

    “真要对你刮目相看了。”太子笑着坐下，接过常氏奉上的银匙。

    放在从前，常氏才不会操心这些呢，这都是吕氏负责的事情。现在吕氏放了长期病假，常氏也开始操心起太子的起居饮食来。

    “从前是妾身太不懂事。”常氏笑笑，给太子先盛一碗汤道：“饭前先喝汤，胜过良药方，这是五叔教我的。”

    “嗯。”太子高兴的点点头，接过汤碗，轻轻吹吹热气，姿态优雅的喝起汤来。

    还没吃几口，崔太监进来禀报：“太子爷，宋老先生求见。”

    “就不能等太子爷吃完这口饭？”常氏不悦道。

    “哎，他做的对。宋老先生不是别人，怠慢不得。”太子咽下口中的吃食，吩咐道：

    “快快有请。”

    ~~

    很快，崔太监便引着白发苍苍的宋濂进来。

    “哈哈哈，什么风把老师吹来了？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太子在门口热情相迎。

    “唉，殿下。事发突然，老朽是日夜兼程进京的。”宋濂一边行礼一边苦笑道：“快把我这几根老骨头折腾散架了。”

    “来来，里面请。”太子伸手扶着宋濂过门槛，关切问道：“老师还没吃晚饭吧，本宫也才刚坐下，一起将就两口吧。”

    “好好，恭敬不如从命。”宋濂也不跟他客气，太子是他看着长大的。从前还不是太子的时候，还经常坐在他膝盖上识字呢。

    再说，今天也不是客套的时候。

    宫女奉上副新的餐具，太子又命人给宋先生上了他最爱的‘七头一脑’。

    所谓‘七头一脑’，就是马兰头、荠菜头、香椿头、枸杞头、豌豆头、苜蓿头、小蒜头和菊花脑。

    早春时节，乍暖还寒，正是金陵野菜上市的季节，宋濂就好这口。

    “哈哈，老朽就惦记着金陵这口野菜。”宋濂高兴的夹一筷子香干马兰头，送到口中享受的咀嚼道：

    “当初还被刘伯温笑话说‘宋潜溪，不识好，一口白饭一口草’。结果后来他直接吃素了。”

    “可见这人要留口德啊。”太子笑道：“伯温先生确实一点荤腥也沾不得。”

    “是啊。”宋濂点点头，一面品尝着油炸菊花脑，一面叹气道：“可惜，老朽今日也食不甘味，浪费了殿下的一番心意。”

    “怎么，老师有什么心事？”太子看着宋濂一筷子接一筷子的恰野菜，实在没法跟‘食不甘味’联系起来。

    “殿下是知道我的。”宋濂这才搁下筷子，拿起餐布擦擦嘴角，正色道：“孔孟二圣尚未安妥。还有那么多的儒家子弟跪在宫里宫外，老朽实在没那个心情品尝美食啊。”

    “明白。”太子了解的点点头道：“本宫也是为了他们的事，忙到这会儿才吃饭。”

    “殿下，恁是个什么态度？”宋濂知道太子不喜欢拐弯抹角，便单刀直入的问道。

    “本宫自然无法完全认同父皇的决定，”太子也不讳言道：“这样对二圣，这样对孔孟门徒，都是既不公平，也不合适的。”

    “殿下能这么看，老朽就放心了。”宋濂松了口气，又期待满满的望着太子道：“国家初建，比起制定各种规矩章程，更重要的是‘轨德立化、教化人心’，这才是万世之基啊。”

    “是。”太子点点头。

    “这活计只能儒生来做，眼下正是皇上借助我儒教的时候，怎能倒行逆施，伤尽天下的儒生的心呢？”宋濂痛心疾首道：“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殿下。”

    “父皇也知道还需借重儒教，有些事情也是一步步激出来的，并非他的本意。”太子缓缓道：“譬如说孟子牌位被移出孔庙，就是文官们抬着他的牌位上朝，逼父皇认错，这换了哪个皇帝都忍不了的。”

    “他们也是别无他法了，正常上奏章皇上全都留中。想要在朝堂上面陈，皇上又不给说话的机会。”宋濂叹口气道：“当然，他们不该对皇上逼太紧，更不该轻易搬动先圣的牌位，这不是自找的吗？”

    “老师确实中肯。”太子笑着点点头。

    “不过太子爷，那些蠢货的初衷是好的。他们也用自己的牺牲证明了，自己并不是为了一己私利，而是出于公心，为保圣教！”宋濂说着手扶圆桌起身，缓缓给太子磕头道：

    “太子爷，恁要为圣教发声啊。”

    “老师，快快起来。”太子忙搁下碗筷，起身将宋濂扶起来。“本宫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自然会为先圣发声，父皇那边我已经磨了一天，明天还会继续去劝他老人家回心转意。”

    说着他叹了口气道：“但我父皇的脾气，恁比谁都清楚，文官们的诉求太多了，他老人家绝对不可能全盘答应的。”

    “是，老朽知道，那太强人所难了。”宋濂点点头，表示认同道。也就太子还能跟朱老板讨价还价。换了旁人，说几句不爱听的，小命都没了。还讨价还价呢？

    “能让皇上先答应一部分，平息一下众怒，也是极好的。”

    “好，本宫明天试试。”太子颔首道：“如果……我是说如果，父皇真能答应一部分，老师觉得，咱们该选哪些事，又该放弃哪些？”

    “唉……”难题被抛回给宋濂，宋太史纠结了半晌，方长长一叹道：“当然是要先济着二位圣人了。”

    “就是说，国子大学要设孔庙，孟子牌位要回太庙？”太子追问道：

    “其余的可以暂时往后放？”

    “这……”宋濂又便秘似的憋了好一会儿，才无奈点头道：“可以这么说。”

    (本章完)


------------

第七六八章 讨价还价

    春和宫花厅中，弥漫着一股菜市场买菜的气氛。

    “那么，本宫就照着这个谈了？”太子看着宋濂问道。

    “这……”宋濂一脸便秘状道：“那三项改革，也都遗患无穷啊。”

    “总不能把三项改革都推翻了吧？”太子苦笑问道：“那就不是妥协，而是让父皇无条件投降了。老师觉得有可能吗？”

    “没可能。”宋濂颓然摇头道：“谁也做不到。”

    “是的，本宫就是把母后搬出来，也不可能让父皇无条件投降的。”太子叹气道：“所以该妥协还是得妥协。”

    “是啊。”宋濂无奈点头，满心的苦涩。“得妥协……”

    “那本宫换一种说法，三项改革和孔孟之事，文官们一共五个诉求，对吧？”太子沉声道。

    “对。”宋濂颔首。

    “五件事里，父皇能答应两件，就很不错了，对吧？”太子又问道。

    “……”宋濂一阵纠结，但他也知道如果让皇帝答应三件事，就等于他们三比二，压过了皇帝。以朱老板从不吃亏的脾气，定是不能答应的。

    “话虽如此，可孔孟二圣的位份是头等大事，这就占满了两件。岂不是说，三项改革我们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说着他郁闷的长叹一声道：“那样，老夫要被钉上历史的耻辱柱的。”

    “本宫相信，历史会给老师一个公正的评价的。”太子安慰他一句，又问道：

    “那可不可以，把孔孟二圣的事情放一放，先阻止改革呢？”

    “断不能够。”宋濂不假思索的摇头道：“我儒教以名为教，首要便是‘正名分’，名分不正，纲常倒错，罔谈其他。”

    “是吧，本宫也是这样想的。”太子轻叹一声道：“所以一开始我就说，全力以赴把名分定下来，其余的事情日后再争。”

    “日后再争？”宋濂看着太子，品咂着他的潜台词。

    太子这个日后，肯定不是指洪武朝，朱老板不变卦就烧高香了，他们还敢出尔反尔？那真是老寿星吃砒霜——活腻了。

    所以这个日后，应该是指的他柄国之后。

    ‘这倒也是个办法……’宋濂沉吟起来，太子可是全村人的希望。士林就指着他当皇帝之后，能一扫洪武朝的晦气呢。

    只是谁知道洪武皇上还能活多久，要是来个十几二十年，那可要了亲命。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殿下，不是老朽不识好歹，”宋濂长叹一声道：“而是教育、科举、官制都是国之大事，改革个十年八年，就难以回头了。实在等不起啊……”

    “我知道，所以本宫说徐徐图之。”太子点点头，提醒他道：“老师别忘了，父皇还一件事情没答应咱们呢。”

    “是。”宋濂纠结的点点头。

    “我若让父皇答应三件事，他老人家只会认为我不跟他一心，怕是一件事都不会答应的。”太子拉下脸来，沉声道：

    “所以本宫能做的，只有帮你们尽力争取两件事。再多的只能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

    宋濂从太子身上感到了强大的威压，这才猛然意识到，面前的朱标再也不是对自己言听计从的乖学生，而是心志坚定的一国储君了。

    要是再把太子得罪了，那可真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了，两件大事都没人帮。

    他赶紧肃容拱手道：“多谢殿下，殿下能帮忙扳回两件大事，就已经极好了。老朽不能再得寸进尺让殿下为难了。”

    “让本宫为难不要紧，只是有些事过犹不及，本宫也力有不逮啊。”太子叹了口气，端起饭碗，扒口饭道：“先生快用膳吧，不然都凉了。”

    “哎。”宋濂强笑着拿起筷子，夹一筷子香气浓郁的香椿炒蛋，送到口中却味同嚼蜡，一点滋味都吃不出。

    这回是真的了。

    ~~

    晚膳后，师徒二人吃了半盏茶，宋濂便以天色太晚，不便打搅，谢绝了太子留宿，告辞离开。

    太子知道他还要连夜跟那帮大儒商量对策，便也没有强留，将宋濂送到春和宫门口，看着他上了车才转回。

    宋濂的长孙宋慎，见状与有荣焉道：“太子爷对爷爷真是发自内心的尊敬。”

    “唉……”却听宋濂长长一叹，难掩失望道：“也只剩尊敬了。”

    “……”宋慎嗔目结舌，一句话不敢多说。

    马车离开春和宫，绕着皇城根转了半圈，来到西安门二条巷，这里是当年皇帝给宋濂的赐宅，方便他每日入宫侍讲。

    戴良、苏伯衡和胡翰三人也在这里，焦急的等待他的消息。这座不大的三进院落，俨然成了天下儒教的指挥核心。

    听到马车进院的声音，胡翰三人赶忙从屋里迎出来，劈头就问道：

    “太子爷怎么说？”

    “肯帮忙吗？”

    “……”宋濂苦笑一声道：“进屋再说。”

    进屋后，他便将今晚与太子的谈话原原本本讲给胡翰三人，三人听完都是一脸便秘状。

    乍一听感觉谈的很成功，可一寻思，实际的一点没谈成。

    弄得他们都不知是喜是忧了，面面相觑了好一阵，戴良方幽幽道：“我怎么感觉，太史公被太子爷拿捏了呢？”

    “是啊，与士林切身相关的三项改革，全都答应了。”苏伯衡郁闷道：“这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呀？”

    “别这么说，至少孔孟二圣的问题解决了，还是可喜的。”怕老宋脸上挂不住，胡翰赶忙打圆场道。

    “唉，我能怎么办？”宋濂像吃了大便味的菊花脑，满脸的愁苦道：“放着二圣的问题不解决，先顾切身的利益？我自己这关都过不了，更不用说士林风评了。”

    顿一下他又叹息道：“再说，太子爷是君，我是臣，我只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没法逼他干不想干的事。太子觉得五件事帮我们争回两件来，就已经足以交代了。我又有什么办法？”

    “要是说多了，惹恼了太子，连二圣的问题都没得解决了。”宋濂说到后面，渐渐理直气壮起来，就像二圣的问题是他给解决的一样。

    “你们也不能光指望老夫啊，老夫就这么点能量。伱们还想要更多，就得自己想办法了。”

    “那我们还能指望谁？”三人无助的问道。

    这时宋慎进来轻声道：“爷爷，胡相来了。”

    (本章完)


------------

第七六九章 还得看胡相

    “快快有请。”宋濂赶忙起身，率众出迎。换在平时，他们对这位起于微末、不谙儒术的宰相，是不会这么客气的。

    但今时非比往日，现在是不管黑猫白猫，能抓老鼠就是好猫。

    “胡相。”见胡惟庸一袭便袍，只身进来，宋濂四人赶忙施礼。

    “诸位不必多礼。”胡惟庸团团拱手，对四人苦笑道：“听说宋太史回京了，本相特来求救，百官在奉天门外已经跪了一天一夜了，我这个丞相实在太失职了。恁可一定要帮帮我。”

    “唉……”四人互相看看，不禁苦笑。同是热锅上的蚂蚁，这时候也没什么好避讳的了，戴良便苦笑道：“实不相瞒，我们刚刚也在发愁这事儿。”

    “那就进去一起愁吧。”宋濂侧身相请道。

    “好，一起合计。多一个人多一份主意嘛。”胡惟庸便点点头，进去客厅。

    分主宾落座后，双方交换了信息。听说那些跪门的官员得到了妥善的照顾，宋濂四人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一半，赶忙道谢不迭。

    他们肩上的压力已然很大了，要是今晚再冻死人，那就彻底没有退路了，只能跟皇帝死磕到底了。

    都是洪武朝的亲历者，谁不知道跟朱老板死磕到底的结果，不是摸不着头脑，就是皮之不存？

    但凡有一丝活的可能，大家都不想死的。

    这下勉强也算皇帝先软化了态度，大家就坡下驴、达成妥协也就不算太难看了。

    没想到另一边，胡惟庸听了他们说的更高兴，拍着大腿长舒口气道：

    “这事儿这不就结了？”

    “怎么就结了呢？”宋濂和胡翰三人不解问道。

    “本相问你们，眼下过不去坎儿，是不是孔孟二圣的位份问题？”胡惟庸反问道。

    “是，虽然五件事都很重要，但这两件事的重要程度更高一层。”宋濂和胡翰几个不得不点头承认。

    “所以孔子，孟子的事情搞定了，眼前这关不就过去了？”胡惟庸循循善诱道。

    “可是那三项改革，一项都没动，很难交代的。”宋濂这下都忘了嘴硬，叹气道。

    “才不用担心那三项改革呢，都是看着吓人，却伤不了人的纸老虎罢了。”胡惟庸却大笑道。

    “怎么讲？”四人异口同声的问道。

    “你们想，国子大学的学生，入学还不到一个月，得整整三年才能毕业。科举也是三年以后的事情。还有官制改革，同样是三年后才施行。”胡惟庸便为四人分解道：

    “三年时间，会发生很多事情，足以让我们化被动为主动。比如，用一到两年的时间，我们把国子大学搅黄。”

    “怎么搅黄？”四人不解问道。

    “比如回去之后，动员所有的士绅乡贤，全体抵制大学，不遗余力的抹黑它，让它的风评受害，人人避之不及，明年没法招生。”

    “嗯。”四人点点头，黑人这种事他们最拿手了。

    “比如发动官府缙绅，给那些已经入学的大学生家里施压，让他们退学。退一个，赏钱千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甚至肯定会有主动退学的！”

    “足足三千大学生呢？”戴良倒吸口冷气。

    “那也不过是三百万贯罢了，天下多少孔孟门徒，一人捐个一百文就够了。”胡惟庸淡淡道：“再说也用不着准备那么多钱，有一半大学生退学，老六就玩不下去了。皇上一定会走马换将，把国子大学交给别人的。”

    “有道理。”四人纷纷点头，他们虽然安贫乐道，但真要开口的话，有的是土豪争着抢着送钱，募捐个上百万贯也不是不可能。

    “还有咱们皇上骨子里很是迷信，你们不是有很多高僧仙长之类的好朋友么？发动僧道一起上阵，一旦发生什么天灾人祸，就使劲往那国子大学和老六身上泼脏水。”

    “比如说老六是灾星，说国子学有违天道。总之，造谣诋毁，不遗余力，只要说得多了，皇上不信也会信的。说不定哪一天国事不顺找原因的时候，就把他和国子大学当替罪羊了……”

    “我去……”宋濂和胡翰三人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玩谋略还可以玩的这么脏？专朝下三路招呼……

    不过脏归脏，好用就行。人都快饿死了，哪还顾得上干粮上的黑，是糊了还是沾的灰？

    “总之，这件事交给本相来谋划。我向伱们保证，三年之内，国子大学和本相，必定消失一个！”为了取信于四人，胡惟庸居然发起毒誓来。

    “胡相使不得。”

    “使不得胡相。”

    宋濂四个‘赶忙’劝阻，不过已经来不及了。

    “放心，最后活着的，一定是本相。”胡惟庸自信满满道：

    “只要国子大学废掉，科举改革就跟着废了。没有新科举官员的新鲜血液，官制改革也就沦为一纸空文，官还是官、吏还是吏，依然泾渭分明，只是改个名字而已。”

    “嗯嗯。”四个大儒不由自主的点头，显然是被胡惟庸说的心动了。

    “我去解个手。”胡惟庸又借故离开片刻，给四人个统一意见的机会。

    ~~

    “你怎么看？”待胡惟庸一离开，戴良便迫不及待的问道。

    “我觉得胡相说的好有道理啊。”苏伯衡便赞道：“不愧是当宰相的，确实有两把刷子。虽然刷子黑了点。”

    “黑就对了。这叫恶人自有恶人磨，以毒攻毒懂不懂。”胡翰也笑道。

    “太史公怎么看？”三人又一起看向宋濂。

    “唉……”宋濂毕竟久在帝侧，见过的尔虞我诈比三人加起来都多，闻言叹口气道：“此人一贯阴险狡诈，如有可能，老夫是不愿意跟他扯上关系的。”

    “但这不是没别的办法了么？”戴良当即接话道。

    “是。”宋濂点点头，他之前都说了，自己已经尽力了，这会儿也没法多说什么了。

    “那就这么定了。”戴良便一拍他的大腿道：“听他的！”

    “听谁的，听我的么？”胡惟庸适时回到门口，恰好听到了这句。

    “是，还请胡相日后多多费心。”宋濂暗叹一声，挤出一抹强笑。

    “那是肯定的！太史公的事，就是我胡惟庸的事！”胡惟庸大喜过望，这下可算把他们绑上自己的战车了。

    (本章完)


------------

第七七零章 天助我也

    西安门二条巷，宋太史府。

    胡惟庸的到来，仿佛给困顿中的四位大儒，点亮了一盏明灯。

    大儒们一旦接受了‘保二舍三’，后面的事情就简单了，双方很快达成合作意向，一致决定日后在关系到三项改革的事情上攻守相望，争取尽快达成搅黄改革的目标。

    胡惟庸告辞的时候已是凌晨，四位大儒却都精神抖擞。终于看到了度过难关的曙光，让他们兴奋的毫无倦意。

    胡丞相也很高兴，拉着宋慎的手，跟宋濂赞不绝口道：“这后生是令孙吧？真是一表人才啊。”

    “是，不成器的很。”宋濂苦笑一声，并非自谦。

    他这孙子在东阳也是一霸，跟胡天赐唯一的区别，就是还没人告御状罢了。

    “哎，我一看他就心生欢喜，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胡惟庸却赞不绝口，又问宋慎多大了，可有婚约在身。

    宋慎回答说十八，没有婚约。

    其实他这个家庭，这个年纪，还没有成婚，本身就说明有问题了。

    胡惟庸却毫不在意，上杆子对宋濂道：“正好我大哥的孙女待字闺中，既然令孙尚未婚配，本相就厚颜跟太史公求个亲，不知能否高攀？”

    胡翰三人全都一惊，这是要联姻啊。那宋家就彻底跟胡家绑定了。

    宋濂更是像吃了只苍蝇，却又没法拒绝。说你高攀不起，那不彻底得罪了胡惟庸？还指望他搅黄三项改革呢……

    再说他孙子也不是什么好鸟，能跟宰相家结亲，还有什么好委屈的？

    沉吟片刻后，他挤出笑容道：“蒙胡相不弃，是这小子的福分，老朽当然求之不得。不过婚姻大事还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光咱们两个老东西说定了也不做数啊。”

    “哈哈哈，太史公同意就好。只要太史公首肯，本相自会备厚礼、请冰人，登门求亲的。”胡惟庸哈哈大笑，满意的抓着宋濂的手摇晃几下道：

    “我这就召回你家老大，早定佳期。”

    “好好……”宋濂唯有苦笑，没想到这八字没一撇，就先享受到亲家福利了。看来这门婚事，想甩也甩不掉了。

    再看他孙子宋慎，还搁那儿乐得合不拢嘴，恨不得当场就给胡惟庸磕头叫爷爷。

    宋慎显然是知道胡惟庸无儿无女，自己这个侄孙女婿，就跟亲孙子没差。

    往后成了宰相孙子，就再也不用担心，动不动被老东西家法伺候了。

    ~~

    宋濂等人目送着胡惟庸上了驴车，缓缓而去。

    “唉，太史公牺牲太大了……”戴良叹息道。

    “不过这也是题中之义，往后要合作很长一段时间，这样彼此都放心。”苏伯衡就很识大体，反正又不是他孙子联姻。

    “不管怎么说，胡相深得圣眷、为相十载，将来致仕之后，余荫也足以庇佑令孙了。”胡翰说的还像人话。

    “唉，太子跟胡相素来不睦，谁知道将来会是什么样？”宋濂长叹一声。

    “太史公，你那都是老黄历了。今年以来胡相洗心革面，再也不跟太子打对台了。”戴良笑道。

    “是么？”宋濂还不知道这个新变化呢。

    “是啊，胡相很明显是想跟太子爷缓和关系，突然要跟太史公联姻，恐怕也是出于这层考虑。”苏伯衡低声道。

    “有道理。”众人点头。

    宋濂思来想去，也就只有这一种可能，便矜持道：“他若有这个心思，老夫自然也会帮忙说和一二的。”

    ~~

    另一边，胡相的驴车缓缓行驶在寂静无人的西安门大街上。

    车厢里黑咕隆咚，车外星光璀璨，胡惟庸便和胡德并肩坐在车前头。

    看到叔叔的心情不错，胡德便凑趣的小声道：“叔父真喜欢那宋慎？”

    “嗯。”胡惟庸看着天上的星星，想念自己的娃道：“我从他身上看到了天赐的影子。”

    “哦……”胡德差点绷不住，心说那不就是标准的王八蛋样吗。

    “不过更多的，还是为了把宋濂还有那帮大儒，绑到咱们的战车上。”胡惟庸话锋一转，颇为得意道：“没想到他们这么配合，看来书念多了果然不成。”

    “嘿嘿，一群书呆子而已。”胡德哂笑一声道：“要不是叔父，还不知有几个书呆子能熬过今晚呢。”

    “别瞧不起书呆子，公论可在他们手里。”胡惟庸轻叹一声道：“原本我最担心的就是他们。”

    胡德知道，叔父担心的是政变之后的人心所向。

    这时文官的态度就十分关键了。

    有了文官们的支持，政变就是众望所归、拨乱反正。如果文官们激烈反对，他们就成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了。

    这次的事情就能看出，文官们虽然个体的力量不强，但一旦拧成一股绳，就是大势所趋。

    哪怕是朱老板父子，跟大势作对都焦头烂额，被喷的体无完肤，可以想象，一旦他们被打为乱臣贼子，会面对什么样的舆论风潮？最终这风潮会变成实质性的滔天巨浪，将他们彻底埋葬。

    所以胡惟庸在动手之前，若是先搞定文官，政变便事半功倍。否则，就是事倍功半……

    但儒教又叫名教，最重纲常名分。正常情况下，是绝对不可能支持他搞政变的。原先就连胡惟庸也没奢望那些大儒会支持自己，他只打算多在文官队伍里安插亲信死党，到时候用这些人的声音，来冲淡士林的反对声。

    没想到，这时候朱老板和老六联手奉上了一份大礼。这爷俩得了失心疯一般，居然搞什么三项改革，还要把孔子踢出太学，这是把儒教往死里得罪啊。

    胡惟庸哪能放过这天赐良机？当即施展他的横跳功夫，开始两头挑拨离间。

    在皇帝面前，他坚决支持改革，把文官们往绝路上推。

    在文官们绝望的时候，他又化身为救星，帮他们排忧解难。

    目的就是让文官们恨死朱老板父子，跟自己合作对付老六。这样等他政变成功，他们已经在贼船上下不来了，只能帮自己鼓与呼。

    “这真是天助叔父也。”胡德忙赞道。

    “不是天，是咱们的皇帝陛下，将自己的文官武将推到我这边来。”胡惟庸举手做了个张弓射箭的姿势，朝着天上的紫微星虚发一箭道：

    “这就叫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本章完)


------------

第七七一章 一个比一个早

    四更天，春和宫中便有了动静。宫人们开始为太子上朝做准备。

    太子也按时醒来，打着哈欠起身，他只睡了两个时辰。不单是因为昨夜事多，这些年来他每日如此，就从没睡过一个懒觉。

    下床时他动作尽量放轻，不吵醒一旁酣睡的常氏。出来外间，在宫女的侍奉下洗漱穿衣，坐着玉辂离开春和宫时，外头依然满天星呢。

    他出门就够早了，没想到还有比他更早的。

    “太子爷……”宋濂的声音在道旁响起。

    “老师？”太子掀开轿帘，惊讶的招呼道：“快上来说话。”

    “哎。”宋濂吸了吸鼻涕，应声上了太子的玉辂。

    “老师怎么不进去？”看他冻得鼻子都红了，太子赶紧将自己的汤婆子递给他暖暖手。

    “老臣也是刚到没多会儿。”宋濂捧着汤婆子笑道：“约摸着殿下快要出来，就在宫门外候着了。”

    “这样啊。”朱标看他两眼通红，精神头却还挺不错。

    “老师一宿没睡？”

    “是啊，一想到那些晚辈还在那跪着，怎么睡得着。”宋濂叹一声道：“实不相瞒，老臣这一宿不知见了多少人，费了多少口舌，才勉强达成共识。”

    “哦？”太子欣喜笑道：“这么快就商量好了？”

    “人命关天，拖不得啊。”宋濂苦笑道：“这不一商量好了，就赶紧来跟殿下禀报了。”

    “好好，说说吧。”太子点头道。

    “我们决定听太子爷的，先保下二圣，救下那些跪门的官员再说。”宋濂神情凝重道：

    “至于那三项改革，我们可以先保留意见，但是不能保证日后一直装聋作哑，出了问题我们还是会说话的。”

    “嗯。”太子并没有求全责备，反而赞道：“老师真是有一说一的端方君子，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现在保证了也没用。”

    说着他笑笑道：“将来我六弟他们要是有做的不合适的地方，别说你们，本宫也会毫不留情的批评的。”

    “哎，好好。”宋濂感激的点点头道：“有太子爷这句话，老朽就彻底放心了。”

    “你们这样深明大义，本宫也更有底气去跟父皇争了。”太子也正色道：“放心，不给二圣争回名分来，本宫这个太子就不当了。”

    “使不得使不得。”宋濂赶忙摆手道：“殿下可是天下人的希望，无论什么时候都要保全自己的。”

    “知道了。”太子点点头。

    ~~

    乾清宫。

    太子进来时，朱老板已经起来一个时辰，听讲官说了一大段《通鉴》，还批了一大摞紧急公务。

    朱老板不怕文官闹的底气就在这里，他一个人就能干他们一百个人的活。加上太子，父子二人就能勉强维持朝廷运转，所以文官们闹不闹的，朝廷短时间内不会受影响。

    “老大来了，快开饭，饿死了。”看到朱标进来，朱老板高兴的丢下奏章，手也不洗就转到餐桌边，准备干饭。

    吴太监赶忙带人传膳，不一会儿摆上来羊肉炒、猪肉炒黄菜、蒸猪蹄肚、两熟煎鲜鱼，共四道菜，配上香米饭、豆汤、泡茶，这就是洪武皇帝今日的早膳了。

    托老六的福，这两年宫里宽裕点了，朱老板早餐也舍得见荤腥了，不再是青菜豆腐保平安。

    虽然确实腻了点，但皇帝工作强度摆在那，一天只吃两餐，倒也吃得消。

    一桌子菜，朱老板造了三分之二，连干了三碗饭，这才打着饱嗝问道：

    “谈的怎么样？”

    “谈妥了。”太子的吃相就斯文多了。

    “这么快？”朱元璋惊奇道。

    “宋夫子来了。”太子轻声道。

    “原来如此。”朱元璋恍然道：“那老倌儿确实容易拿捏。”

    “……”这话太子不好附和，便轻咳一声道：“总之最后他们同意，只要恢复二圣的名位，就不再反对三项改革了。”

    “嗯。”朱元璋满意的点点头道：“既然三扇窗子都开了，那咱也不掀他们的屋顶了。”

    “那儿臣待会就传话出去，让他们劝那些文官回家。”太子轻吁一口气道：“还好昨晚天公作美，没有下雨。”

    “可惜……”朱元璋却惋惜的咂咂嘴道：“回家？回什么家，不上朝了？”

    “啊？”太子吃惊道：“父皇今天还要让他们上朝？”

    “他们也没跟咱请假啊。”朱元璋笑道：“再说他们就在奉天门广场跪着，别说挪地方了，连姿势都不用换。”

    “……”朱标整一个大无语，这是什么样的恶趣味？

    ~~

    用罢早膳，朱标就命崔太监传话给宋濂几个，叫他们赶紧到奉天门广场上，去给那帮文官做工作。

    这时，距离早朝已经没多会儿了，宋濂和一帮大儒忙气喘吁吁赶过去，便见奉天门广场上，跪了两百多个‘大粽子’。

    文官们紧紧裹着花花绿绿的被子，困得东倒西歪，不少人还打着鼾。那形象，跟大儒们想象的差太多。

    不过不要紧，将来记述这件事的时候，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开美颜、加滤镜的。

    话语权在手，就是有这样的底气。

    “郑部堂，醒醒……”宋濂来到礼部尚书郑九成的跟前，搅了他的清梦。

    “啊？啊？”郑九成猛地睁开眼，赶紧解释道：“我没睡，本官只是在闭目沉思……”

    说着才看清来人，讪讪道：“太史公，恁来了？”

    “嗯。”宋濂点点头，调整下有些凌乱的表情，对相继醒来的众文官道：“你们辛苦了。”

    “只要能为圣教存续做一份贡献，我们流血牺牲都不怕！”文官们脑子还不太清醒，就先唱起高调来。

    “有伱们这样的弟子，真是我圣教之幸啊！”宋濂几人也赶紧送上称赞，要不是时间紧迫，这样毫无意义的相互吹捧，他们能来上俩钟头。

    “你们的努力没有白费，我们和太子爷的努力，也没有白费。”宋濂便进正题道：“终于劝说皇上回心转意，允许孟子的牌位回到文庙，陪祀孔子了！”

    “太好了……”郑九成等人激动的流下泪来，顿时感觉这一天一夜没白跪。

    (本章完)


------------

第七七二章 谈妥

    “还有更好的消息呢！”待众人欢呼声减小，戴良又接着高声道：

    “皇上还同意对国子大学进行整改，立即于校内重设文庙。”

    “苍天呀……”

    “圣人保佑啊……”文官们痛哭流涕，相拥而泣，手舞足蹈，弹冠相庆。

    那忘情欢庆的场面，足以说明他们此刻的成就感、喜悦感，是何等的强烈。

    要不是跪久了站不起来，他们非得一拥而上，把老几个抛到半空，狠狠庆祝一番。

    宋濂和胡翰三人含笑看着这一幕，直到有人忽然问：“对了，那三项改革废止了吗？”

    “……”见四人脸上的笑容凝滞，奉天门广场上的欢笑声也渐小。

    “怎么，莫非未竟全功？”郑九成巴望着宋濂，忙笑道：“有一件半件的没废止，也没必要求全责备。”

    “是啊，总得给皇上留个面子。”薛祥等人也点头道：“最后留了哪项改革？”

    “不是一项。”苏伯衡艰难道。

    “啊，两项？”文官们的笑容彻底消失，广场上的空气开始凝滞。“不会吧，拢共就三项改革，这代价也太大了。”

    “不是的，”胡翰幽幽道：“不是二，是三。”

    “什么？！”文官们齐声惊呼，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郑九成结结巴巴道：“三，三项改革都，都没废止？”

    “是。”宋濂四人点点头。

    “不是，你们怎么能答应呢？！”郑九成急的都站起来了，然后啪的一声摔在地上。“谈来谈去，所有的改革毫发无伤，谈了个鸡儿啊？！”

    把堂堂礼部尚书急的都爆了粗。

    “就是啊，我们反对的是改革，一条都不改，你们到底是哪边儿的？！”不少文官破口大骂。

    他们和大儒的立场不太一样，大儒们更想正名分，文官们却更想借着正名分来废掉三项改革。

    虽然都是孔孟门徒，但身份不同，诉求自然也不同。这也是太子为何要等着宋濂进京再谈，而不跟郑九成、薛祥这帮人谈的原因。

    “你们怎么说话呢？”大儒们一听也不乐意了，我们费心护教、劳神营救伱们，怎么非但不领情，反而还骂上了？

    “皇上何等独断专行，五件事能扳回来两件，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就是！难道放着孔孟二圣的位份不管，先解决你们自己的问题？那样还配叫什么孔孟门徒？！”

    “不要口口声声为了二圣成仁取义，事到临头却光打自己的小算盘。这种话我们说不出来，你们不要脸，我们还要！”

    “……”面对大儒们劈头盖脸的训斥，文官们憋的说不出话来。

    因为恢复孔孟二圣的位份，是大道理。而三项改革，是动了文官们的利益。所以反对三项改革，相对的是小心思。

    孔夫子教导他们，‘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所以在儒家的语境里，文官们的小心思根本说不出口，只能被大儒们的大道理压的死死的。

    当然不忿是一定的……

    ~~

    奉天门广场上欢庆的气氛荡然无存，只剩一片唉声叹气。

    这时，胡惟庸和曹国公带领其余朝官进了午门，来到奉天门前站班。

    见大儒们和文官们居然闹起了别扭，就像气愤的父亲和倔强的儿子。胡惟庸赶忙问宋濂：“这是怎么了？”

    宋濂便叹口气，将事情经过告诉胡相，胡惟庸便正色对百官道：“这本相就得说你们两句了——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做，没有什么大事是可以一蹴而就的，总想急于求成，怎么能成大事？”

    “……”沉默片刻，薛祥闷声道：“胡相教训的是，但我们此番跪门，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也要将所有的事情翻过来。皇上没全部同意之前，我们是不会起来的……”

    薛部堂话没说完，便听‘啪’的一声，他就吃了胡惟庸重重一记耳光。

    薛祥被打蒙了，捂着脸愣愣看着怒气冲冲的胡惟庸。文官们也懵了，都震惊的看着胡相。

    “一群没数的东西，以为你们跪门有多大用吗？”胡惟庸的怒喝声响彻奉天门广场：

    “本相不妨明确的告诉你们，有一点用，但是不多。反倒是为了保住你们这些人的性命，太子爷、本相还有中书省诸位，宋先生、戴先生他们全都使尽了浑身解数！”

    “宋先生还是从东阳老家，日夜兼程赶来的，进京之后马不停蹄的就开始为你们奔走，昨天到现在是粒米未进，眼都没合一下。他在急什么，我们这些人又在急什么，不就是担心你们死在这里吗？！”

    胡惟庸的水平就是比大儒们高，一番话就打消了文官们的气焰。

    哪怕再寡廉鲜耻之人，也没法在‘救命恩人’面前放肆。

    “是，你们不怕死，难道皇上就怕吗？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帝王，你们就是死一千次，死一万次，也不会动摇他的意志。”胡惟庸又语重心长道：

    “只有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才能让皇上回心转意。现在五件事里，皇上能答应两件，已经是极好的了。

    “听本相一句劝，这次就到这吧，恢复了二圣的位份，已经很成功了。天下人都会赞美你们的。可要是再得寸进尺，已经答应的两件事都有可能不作数，那你们可就要沦为笑柄了！”

    “……”文官们神情渐渐松动，不少人开始不由自主的点头。跪了一天一夜，他们也确实到极限了。这种时候特别容易听得进劝。

    而且大儒们已经先投了，他们再坚持下去，连为了孔孟二圣的口号都没法喊了。失去了崇高的外衣，还怎么争取大众的同情？

    一旦失去了大众的支持，他们在朱老板面前，就只是一群待宰的羔羊。再折腾下去，只会白白送命，还会如胡相所说，沦为笑柄。

    文官们很快想清了利害，纷纷向宋濂等大儒垂首致歉：“几位先生勿怪，我等太急躁了。”

    “是，我们听宋先生的，恁说可以了，就可以了。”

    “好，换谁跪了一天，有情绪都可以理解。”宋濂也就坡下驴道：“放心，我们只是现在不反对三项改革，他们将来要是胡作非为，颠倒纲常，辱我圣教，我们还是一样可以发声的。”

    “好了诸位，”胡惟庸便笑道：“赶紧把被子收起来，整理一下仪表，该恭迎皇上了。”

    (本章完)


------------

第七七三章 太阳照常升起

    清晨，太阳照常升起。

    奉天门前广场上，仪仗如法、韶乐肃穆，百官按文武尊卑分左右列队，已经完全看不出之前跪门的痕迹了。

    三声响鞭过后，百官跪迎陛下，朱元璋在太子的陪伴下，升座金台帷幄，神情严肃的看着他的朝臣。

    待他们谢恩起立之后，吴太监便拖着长腔宣读了设孔庙于国子大学，恢复孟子配享的旨意。

    百官再次谢恩领旨，郑九成又率参与跪门的文官出班，跪地先谢恩，后请罪，一起摘下头上乌纱，等候皇帝处置。

    朱老板就算要处置他们也不是现在，何况目前还得靠他们干活呢。便不痛不痒的申斥他们几句，只罢了郑九成一个人官，其余官员一律只罚俸半年，略作薄惩而已。

    好吧，对清贫的京官来说，罚俸半年绝对不算薄惩……

    然后，朱元璋又板着脸对老六道：“瞧瞧，因为你一时疏忽，惹出多大的麻烦？”

    “是是，”创造连续上朝记录的楚王殿下赶忙虚心受教道：“都是儿臣的错，儿臣回去就立即整改，在鸡笼山顶，给孔圣人建一座最精致的文庙。”

    楚王这话让文官们心里好受不少，一番折腾换回一座矗立在太学之巅的精美文庙，也算是值了。

    “不许借故拖延，什么时候建好了，什么时候再开学！”朱元璋又吹胡子瞪眼道：“听见了没！”

    “好好好。”老六态度好的不得了。

    “还得好好教学生们圣人之道。这是体，那些什么律法、算数、会计之类是用，绝对不能搞混了。”朱元璋接着教训道：

    “咱管你想考哪科进士，圣人之道学不好的，一律不许毕业，更别想考科举！我大明朝不要那样的官员！”

    “皇上圣明！”胡惟庸便赶紧率众山呼起来，把老六的声音都遮盖了。

    ~~

    下朝时，文官们一个个昂首挺胸，抬着亚圣的牌位往夫子庙去了。那架势，仿佛凯旋而归一般。

    “汪相，恕俺愚鲁，咋没看出他们，到底有啥值得高兴的？”看的曹国公目瞪口呆，请教汪广洋道：

    “呵呵，一帮蠢货瞎折腾。”汪广洋笑笑，神态懒散的讥讽道：“被人家玩弄于股掌之间而不自知。”

    “也不能说瞎折腾啊，至少文庙在鸡笼山上立起来了。”曹国公笑道：“虽然这个代价，稍微大了点。”

    “他们就是什么都不干，最后也会是这个局面，皇上和楚王自始至终就没说过，国子大学不立孔庙。”汪广洋哂笑道：“那样还不用死那么多人，也不用被扯进旋涡中。”

    “汪相高见。”曹国公闻言瞳孔微缩，汪广洋果然是人间清醒，什么都看得明明白白。不禁赞道：“水平不减当年啊。”

    “不行了，老喽老喽。”汪广洋摇摇头道：“现在下一盘棋都得小解三次，没意思，回去下棋了。”

    说完，朝曹国公拱拱手，施施然去了。

    李文忠沉思片刻，居然生出同感来。热闹是他们的，而自己只能当个局外人，确实没意思，走了走了。

    ~~

    朱桢虽然被老贼当朝教训，回鸡笼山的路上却心情尚佳，路过花店时还给心爱的姑娘们买了花，让人送去聊表心意。

    不过这会儿，他还顾不上去会小情人，得赶紧先回国子大学，所有师生都在辟雍前的广场上，等他消息呢。

    老六的马车在山门外，那块‘文官下车、武官下马’的石碑前停下，就被罗贯中等没资格上朝的学官围了起来。

    “殿下，什么结果？”

    “凑合吧。”老六淡淡说道：“待会本王会详说。”

    “是。”宋讷等人只好耐下性子，簇拥着楚王来到辟雍前，三千余名大学生早就整齐列队等在那里。

    虽然他们都是经过事儿的，也受过专业训练，但过去这段时间，一个个还是难免心中忐忑。

    “祭酒到！”值日生高声唱道。

    大学生们便按照新的学规，‘密集列队时行注目礼’，昂首挺胸，目光随楚王殿下转动。口中齐声道：“恭迎祭酒！”

    老六便在三千六百名师生的注视下，登上泮池前的三尺平台，环视一圈后高声道：

    “不卖关子，先说结果——那些人不再阻挠三项改革，你们可以安心的上学、科举、做官了！”

    原本针落可闻的广场上，登时响起压抑不住的嗡嗡声，大学生们忍不住交头接耳，互相传递着兴奋之情。

    “想喊就大声喊出来吧，憋着会憋坏身体的！”楚王笑着宣布可以暂时无视学规。

    “太好了！”话音一落，大学生们便爆发出忘情的欢呼声，他们蹦啊跳啊，将这些天积攒下来的压力尽情宣泄出去。

    虽然他们都是经过事儿的，还受过专业训练，但这段时间，反对三项改革的声浪实在太大了，让他们很难不受影响。

    毕竟三项改革跟他们的未来息息相关……教育改革自不消说，他们本身就是改革的产物。

    科举改革受阻的话，他们学成后考不了进士，当不上官，那还学个啥劲？

    官制改革难产的话，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就只能当一辈子吏员，没有前途可言了。

    所以三项改革中的任何一项搁浅，都会让他们的前景蒙上一层阴影。换了谁都会忐忑不安的。

    其实学生们已经做好了官制改革，乃至科举改革受挫的心理准备，心说只要教育改革能搞上去，我们就念下去，看看三年之内会不会有变化。

    因为他们也知道，文官集团乃至整个士林的抵触有多大。

    万万没想到皇上和楚王殿下居然顶住了压力，把三项改革的阻力全都排除了。这下前途一片光明了，怎能不让他们喜出望外？

    待到学生们的欢呼声渐小，朱桢抬一抬手，泮池前马上鸦雀无声。

    “本王知道伱们很高兴，我也很高兴。”楚王说着话锋一转道：“但是不要高兴的太早，我们的敌人只是迫于压力，不得不投降而已。”

    “他们既没有死心，也没有失去战斗力，这就意味着日后我们出了什么岔子，他们一定会卷土重来的！”楚王高声道：“这就叫‘反动势力亡我之心不死’！”

    “对此我们唯有团结一致，一面予以坚决回击，一面师生全力以赴，力争早日为朝廷贡献优秀人才！”说着他目光再度缓缓扫过众人，铿锵有力道:

    “到那时，就是旧官僚的末日，和我们大学生的时代了！”

    (本章完)


------------

第七七四章 小小的也很精致

    老六的讲话还是一如既往的充满煽动性，一番演讲下来，让国子学师生个个热血沸腾、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即学一身本事，冲到朝堂上，将那些死板守旧的顽固派，踢到历史的垃圾堆里。

    看的宋讷直皱眉，不敢想象等三年以后，这帮猛兽出笼，会是个什么情形……

    不过他也知道，楚王说的没错，敌人已经把国子大学视若死敌，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现在确实唯有斗争到底，你死我活、别无他途了。

    “今天下午好好放松一下，晚上食堂会餐，明天开始就全力以赴，好好学习了！”最后楚王殿下一挥手，下令道：“去吧！”

    “遵命！遵命！遵命！”大学生们士气高昂，由各自的助教和班长带回。

    辟雍前很快便空旷了，老六也从平台下来，宋讷迎上前，沉声提醒他道：“殿下，是不是忘了皇上的话了？不是说先把文庙修好，才能上课吗？”

    “本王还没到你这个年纪，记性好着嘞。”老六笑呵呵瞥他一眼道：“这不都说了，明天才上课吗？”

    “不是，恁什么意思？”宋讷两眼瞪个溜圆：“要一天，哦不，半天建起一座文庙？”

    “没错，弔不弔？”老六便得意道。

    “你得意什么呀伱？”宋讷直接破防道：“扎一草棚子给圣人住吗？像话吗像话吗？殿下可是保证建一座最精致的文庙的！”

    宋讷虽然行事上走法家，但思想上，还是以儒家子弟自居的。老六要是这样糊弄，他这关都过不了，更别说天下士林了。

    “别急嘛，本王一个唾沫一个星，一个椽子一颗钉。”老六却面不改色道：“保准说到做到。”

    ~~

    黄昏时分，鸡笼山顶。

    朱桢带领宋讷、罗贯中等一众学官举行‘隆重’的典礼，以庆祝文庙落成。

    还请了署理部务的礼部左侍郎偰斯，作为上级衙门的代表，前来见证典礼。

    看着那座大槐树下的‘文庙’，偰斯、宋讷等人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那整座庙，也就一人多高，比张架子床大点有限。

    他们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微型的文庙呢。怪不得殿下信心满满，今天就能落成呢，原来是早就造好了，直接抬上来的。

    “殿下，殿下，恁这是弄啥嘞？”气得偰斯都爆出方言来了。

    “咋弄啥嘞？”老六一本正经道：“本王就问你这是不是庙吧？”

    “是……”偰斯虽然不想承认，但这种微型庙，确实也是庙的一种。一般大户人家府中设庙，都是采用这种样式。

    “这里头供没供着孔子，有没有四圣配祀？”老六又问道。

    “有。”偰斯无奈点头。

    “你敢说它不是文庙？”老六逼问道。

    “不敢……”偰斯摇摇头。

    “这是本王选用上等楠木，命大内工匠精心雕制而成的，全国首座纯木制文庙。雕刻巧夺天工，人物栩栩如生，还采用最先进的防腐技术，可经千年不朽！”老六再问道：

    “你敢说它不精致？本王没下血本？”

    “额……不敢……”偰斯依旧摇头，他是前朝官宦子弟，知道弄这么一座巧夺天工的楠木庙，绝不比建一座大庙花费少。甚至还可能更多。

    但是他还是要说：“殿下，这座文庙确实很精致，也花费不菲，但是它实在太小了……”

    “偰侍郎，你现在代表礼部，讲话是要有依据的。你说小，得拿出个官方的规定来，也不用非本朝的，汉唐宋元的都可以，让本王看看文庙到底应该修多大。要是不达标，本王立即整改。”

    “这哪有一定之规？”偰斯无奈道。历朝历代都没人吃饱了撑的，给文庙定规制，所以说它小，确实拿不出根据。

    “只是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太小啊……”偰斯道。

    “不小了，土地公的磊庙还不如这个大呢。”罗老师从旁帮腔道：“要是给土地公这么座庙，还不活活美死？”

    说着他问众学官道：“你们说是不是？”

    “对对对。”学官们都是老六精挑细选出来，头一条就是可靠。自然不会说个不字。

    “庙不在大，心诚则灵嘛。”

    “只要香火旺，小庙一样成大神……”

    就连宋讷虽然一肚子不满，也知道此时要一致对外，一句反对的话都不说。

    “这么小的庙，怎么能看出心诚？”偰斯身边的礼部官员忍不住嘟囔道。

    “你是不是为难我老六？”楚王殿下便冷冷的打量着那厮，吓得他直哆嗦。

    “不是不是，下官的意思是，小小的也很精致……”

    “那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老六哼一声道：“上香行礼啊？”

    担任佾生的铁铉、黄观等人，便将线香塞到偰斯等礼部官员手中。

    偰斯实在无话可说，只好点着了香，对着那小小的也很可爱的文庙，上香叩拜。

    只是心里总像吃了个苍蝇，恶心巴拉却又说不出口。

    上完香之后，偰斯便要带队告辞，楚王却非要留饭。偰斯婉言谢绝，老六就熟练的摆臭脸，说什么‘是不是不给我老六面子’，‘只是在食堂吃个便饭’之类，挤兑的他不要不要，只好留下来，在第一食堂吃了顿饭。

    没想到还真是便饭……老六甚至都没出面，只由宋讷作陪，一人发了张饭卡，说以后可以凭此卡，随时进食堂吃饭。

    礼部官员本来还挺不爽，心说就拿这个腐蚀干部？

    可没想到国子大学的伙食竟好的离谱。晚餐是两荤两素一个汤，大米饭随便添。而且菜品质量也很高，尤其是两个荤菜，糖醋排骨跟豉汁蒸鲥鱼，简直香掉舌头，贼下饭。

    事实证明，洪武朝的官员，尤其是清水衙门的官员就是这么好腐蚀……

    “这菜品绝了，跟这一比，咱们礼部食堂做的菜，简直是猪食。”礼部官员一边吃一边情不自禁的小声赞叹：

    “就是，我老婆都做不出这味来。”

    “要是能天天这么吃，不拿俸禄我都干。”

    “咳咳！”偰侍郎不得不使劲咳嗽，提醒自己没出息的手下别丢人。

    不过，尼玛，真香！

    (本章完)


------------

第七七五章 既怕兄弟过得苦

    为了挽回颜面，偰斯断言说：“这是故意请了大厨招待我们的，一般学生肯定吃不着。”

    “可是，食堂里的学生都跟咱们吃一样的饭菜。”手下官员早就眼观六路了。

    “这是他们营造的假象，真是表面功夫做到家了！”偰斯冷笑道：“但国子大学还有几个食堂，别处肯定不是这样的。不然楚王就是有座金山，也给吃空了。”

    为了证明自己的猜测，偰斯饭也不吃了，当场带人突击检查了，国子大学另外几个食堂，结果发现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其他食堂的伙食，确实跟第一食堂的菜品不一样。

    坏消息是，虽然菜品不一样，但春兰秋菊、各擅胜场，质量都一样上乘。

    比方第二食堂的东坡肉、焖鱼头，就更淳厚下饭；第三食堂的萝卜烧兔块、黄瓜鸡肉丸，更清新爽口，更符合偰侍郎的口味。

    咽下口水之后，偰斯不得不承认，每个食堂的饭菜都一样的好。

    这让他感到绝望。从乱世中走过的官员，太了解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意味着，国子大学的财力完全超乎想象，意味着国子学生对皇家的忠诚将牢不可破，完全没有被拉拢的可能。

    数年之后，当这群气血旺盛的狂热保皇派涌入官场，他们那些瘦骨嶙峋的儒教官员根本无法抵挡好吗？

    偰斯终于意识到，今日的妥协，是一场大溃败了……可是覆水难收，他们要是敢推翻刚刚才达成的妥协，皇帝真能把孔孟二圣的牌位撅了。

    况且文官们都已精疲力竭，许多人还直接病倒了，短时间也没那个能力再闹了……

    站在鸡笼山下，偰斯回望着灯火辉煌的国子大学，仿佛看到一条巨龙就要腾空而起，已是势不可挡了。

    “唉……”偰斯长长一叹，对左右道：“越想越觉得，那个国子大学的文庙还是挺不错的。”

    “是是，别具一格，独一无二。”一众礼部官员纷纷附和。显然都明白偰侍郎的心理。

    礼部虽然是国子大学的上级衙门，但国子大学的祭酒可是堂堂双亲王，闹僵起来难受的只会是他们。

    相反，要是稍开方便之门，搞好双方关系，肯定好处不少。不为别的，就为他们手中可以随时白嫖的饭卡，要是搞太僵，哪好意思来吃白食？

    于是礼部上下达成默契，决定在奏章中只说文庙的造价，只字不提大小……

    ~~

    送走了礼部来视察的官员，宋讷和罗贯中并肩走在安静的校园里。

    一边走，宋讷一边摇头叹气。

    “咋了？第一回送礼不习惯？”罗贯中微笑问道：“觉得自己不干净了？”

    “是有点儿。不过老夫之前不送礼，纯属太穷。”宋讷叹气道：“再说了，国子大学树敌太多，跟顶头衙门搞好关系是很有必要的。”

    “真没想到，贯中先生这样不羁的名士，居然这么会送礼，我要跟你学习啊。”说着他看一眼罗贯中，不禁笑道：

    “一张饭卡，不算行贿，送的自然、收的坦然。更妙的是，一旦收下，他们就下意识想跟我们搞好关系，不然哪好意思来蹭饭？”

    “哈哈，我就当你是夸我。”罗贯中也笑道：“没什么，被人痞幼诶久了，也就学会痞幼诶了。”

    “……”宋讷竟能听懂‘痞幼诶’是嘛意思了，显然也深受其害。他深以为然的点点头道：“希望我也能早日学会那个屁什么……”

    “今下午其实我还捏了把汗，担心你看到那小小的文庙会发作。”罗贯中又欣慰道：

    “但司业还是顾全大局了。”

    “我又有什么办法，已经上了贼船，只能跟着为非作歹了。”宋讷苦笑一声道：

    “只是殿下弄这个小庙，不管花了多少钱，说得多好听，居心都昭然若揭。”

    “就是要降低儒教对学生的影响。”没有外人，罗贯中也不讳言了。

    “是，不管怎么强调经学的重要。殿下的倾向这么明显，国子大学未来培养出的官员，怕是不会循规蹈矩，遵循君君臣臣那一套的。”宋讷忧虑道：

    “难道殿下不知道儒教对他老朱家的用处吗？”

    “怎么可能不知道？他跟刘伯温整天琢磨来琢磨去，肠子都倒了不知多少遍，这么简单的道理会想不到？”罗贯中摇摇头，正色道：

    “知道为什么他对我这么恶劣，老夫还一直任劳任怨的跟着他吗？”

    “他能给伱出书。”宋讷道。

    “不是……”罗贯中差点给一口唾沫噎死，无奈的对宋讷道：“是因为他格局够大，心里不只有老朱家，还有整个大明。”

    “嗯，这倒是。”宋讷点点头，深以为然道：“史书上提到历代帝王，都少不了一句‘少有大志、胸怀天下’，但其实还是想将天下变为一家一姓之私产，像殿下这样，才是真正的胸怀天下。”

    “肉麻死了。”罗贯中忽然打个寒噤。

    “确实。”宋讷也有点想吐，两人便默契的转换话题，改为骂老六不做人。

    嗯，还是这样让人爽利……

    ~~

    在礼部官员的包庇下，这座鸡笼山上的小小的文庙，总算没有再引起什么风波。

    虽然不少文官对这座一日建成的文庙很有微词，但前番能量已经释放殆尽，也实在无力折腾了。

    这就不得不佩服文官们的灵活机智了。眼看着无力改变文庙的大小，便换个思路，开始宣扬‘一日成庙’的神迹，以此来证明太学之中必有文庙，乃是上天的安排……

    不管怎样，这场由老六一手掀起的‘二月大波’，总算是有惊无险的过去了。

    师生们也把心放回肚子里，随着春暖花开，各项教学工作，开始有条不紊的展开。

    国子大学这艘载满希望的巨舰，终于在鸡笼山上，朗朗的读书声中，缓慢而坚定的起航了。

    “真不容易啊……”北极阁上，楚王殿下俯瞰着自己亲手打造的校园，满满都是成就感。

    “果然，辛苦得来的成果才最甘甜。”

    “屁，苦都是老头子和大哥吃的，哪苦着你了……”老四撇撇嘴，他满以为老六这回不死也要脱层皮，都想好了各种安慰他的法子，甚至包括送他几个大波美女。没想到老六竟毫发无伤，一点挂落都没吃，结果一招没用上。

    这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又叫‘既怕兄弟过得苦，又怕兄弟开路虎’。

    尤其是又要轮到他登场背锅了，老四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

    (本章完)


------------

第七七六章 时来天地皆同力

    中书省，左丞相衙。

    院内浓荫蔽日，有护军分头警戒，静悄悄，无一闲杂人等。

    胡惟庸正在跟新任的中书左丞陈宁，翻阅厚厚的簿册，一边还低声商量着什么。

    之前的中书左丞彭赓，因为实在难堪大任，被胡惟庸借机外放到浙江，去当布政使了。

    彭赓空出的位子，便由御史大夫陈宁接任。

    陈宁是当初李善长留给胡惟庸的铁班底，这些年两人私下沟通串联早就成了死党。

    而且陈宁乃元朝小吏出身，当年为求做一番事业，主动投身朱老板麾下，脑子里没有儒家的条条框框。

    这种人往往能力强大、魄力非凡，胆大妄为。后来他在苏州当知府，坚定执行朱老板的惩罚性税收，苏州士绅百姓抗税，就被他抓来用烧红的烙铁伺候。

    时至今日，苏州人还谈之变色，称他为‘陈烙铁’。

    等他当上御史大夫，就更加刚愎自用、不可冒犯。

    他的儿子陈孟麟实在看不下去，也曾多次劝诫。有一回把陈宁激怒了，用手杖捶打儿子几百下，结果活活打死了。

    就连朱老板这种狠人，知道了都十分不满他没人性，曾对胡惟庸说：“陈宁对自己的儿子都这样，对于君父会有什么心肠呢！”

    胡惟庸便将这话传到陈宁耳中，陈宁果然吓坏了，毅然加入了胡惟庸的谋反团伙中，成为他的左膀右臂，比之前的彭赓得力一百倍。

    所以胡惟庸也对陈宁毫不隐瞒，甚至将设法搞到的大都督府最高机密——《天下军马籍册》，拿出来与他一起研究。

    通过这本册簿，明朝百万大军的布防、兵额、军官数量、主将信息、装备情况全都一览无余。

    不夸张的说，整个大明朝就没有比这更要命的机密了。

    “这可是好东西啊……”陈宁手微微发抖的摸索着册页，低声道：“要是落到敌国手里，还不随意拿捏我军？”

    “嘿嘿，可惜没有像样的敌国了。”胡惟庸惋惜道：“北元躲在漠北，不敢南下。梁王偏安一隅，缩头等死。就是给他们也没用。要是王保保在么，还差不多。”

    “那岂不没什么用了？”陈宁瞥一眼胡惟庸，别人造反是为了自己上位，这胡相造反，却是为了给儿子报仇。所以总带着一股恨不得引狼入室的怨毒，想要把大明撕个粉碎。

    但也正因如此，所以很多野心家都愿意跟他搞，好等着摘桃子。

    “哎，你眼光浅了，这种好东西当然是自己用了。”胡惟庸却摇头道：“透过它就能看出好多东西，比如哪支军队是银样镴枪头，不用管它。哪支军队可以拉拢过来，以及哪支军队必须要提前动手肢解。”

    “给江阴侯、吉安侯他们，保准如虎添翼。”说着他寻思一下道：“不能让他们看到全貌，只抄录一部分跟他们相关的。”

    “他们原先就在大都督府，应该看过这玩意吧？”陈宁道。

    “看过也是以前，过去这么久了，各处兵马都变化很大的。”胡惟庸淡淡道：“他们能从变化中看到比咱们更多的东西。”

    “也是，现在丁玉都当上左都督了，放在以前哪敢想？”陈宁深以为然道：“这就叫老天爷让胡相成事啊。”

    “呵呵……”胡惟庸矜持的笑笑，那笑容明显比平日多了几分底气。

    那丁玉是原先小明王韩林儿的部将，后来才投了朱老板。放在以前，这种人功劳再大，也别想染指大都督府左都督之位。

    但去岁以来，朱老板将大都督府中的侯爵尽数撵走。开春以来，曹国公因病倦勤，宋国公也被朱老板派去河南练兵了，大都督府便由丁玉和一班新晋提拔上来的军官执掌了。

    而且他还是胡惟庸的姻亲。能上位也离不开胡相的大力举荐，不然胡惟庸也看不到这本《天下军马籍册》。

    丁玉的上位，一下补足了胡惟庸最大的短板，难免让他生出‘时来天地皆同力’之感，甚至坚信自己的谋反暗合天意。

    ~~

    “不过看完这《天下军马籍册》之后，下官有两点忧虑。”陈宁拍完马屁后，又对胡惟庸道出自己的忧虑：

    “一个是军队还是淮西的天下，光靠那几位靠边站的侯爷，很难掌控大局。哪怕咱们侥幸成功，也是个天下大乱、军阀割据的局面，说不定就给别人做了嫁衣裳。”

    “嗯。你的担心很有道理。”胡惟庸重重点头道：“所以还是得劝韩国公入伙，靠他的威望才能控制住淮西。”

    “杨文裕差不多已经到凤阳了吧。”陈宁问道：

    “有信儿了没有？”

    “还没有。”胡惟庸摇摇头道：“不过也快了。你再说第二点。”

    “就是大将军那边，宣大蓟辽一线，整整三十万大军，全都听他号令。”陈宁忧心忡忡道：“到时候大将军一声令下，回师勤王，天下谁可匹敌？”

    “是，徐达是最大的麻烦。”胡惟庸郁闷道：“他是皇上的发小，儿女亲家，过命的兄弟啊，根本没法拉拢。”

    “但不把他解决，怕是没人跟着我们干的。”陈宁嘴巴发干道。

    “幸好天无绝人之路，”胡惟庸便忍不住得意的透露道：“徐大将军娶了个不省心的小老婆。”

    “谢氏？”陈宁眼前一亮。

    “她是谢再兴的女儿，皇上杀了她的爹，又把她嫁给她叔叔辈，这不是给大将军埋雷吗？”胡惟庸幽幽说道。

    地雷是宋朝发明的，所以这么说没问题。

    “我艹……”陈宁震惊道：“胡相把谢再兴的女儿策反了？”

    “说来话长，伱只要知道她愿意配合我们刺杀大将军就行了。”胡惟庸低声道：“等杨文裕传回信来，北平那边就发动。同时我们也发动，让皇上和太子给我儿偿命！”

    “我们这边，把握如何？”陈宁又颤声问道。

    “我们这边，自然是重头戏。”胡惟庸呵呵一笑，却不跟他细说道：“你就等着看好戏行了。”

    “唉，那样又得整天提心吊胆了。”陈宁叹气道。

    “就是告诉你，难道就不用提心吊胆了吗？”胡惟庸淡淡问道。

    “倒也是。”陈宁苦笑道：“知道了，可能担心的更厉害。”

    (本章完)


------------

第七七七章 运去英雄不自由

    “最关键的布置必须绝对保密，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胡惟庸安抚陈宁一句，又透漏点劲爆的消息补偿他：

    “原先的宁波卫指挥使林贤，已经跟日本的国王联系上，那日本国王十分热心，同意借兵给咱们。林贤在最新的汇报说，日本王已经从全国选拔出以一当百的剑术高手五百人，组成使团，前来我国入贡了。”

    “哦，那感情好。”陈宁欣喜道：“到时候这支奇兵，说不定可以排上大用场！”

    “老夫已经有了安排。”胡惟庸微微颔首，又道：“封绩也见到了北元皇帝，蒙古人同样乐于帮帮场子，下月会出兵南下，吸引我军主力的注意。”

    “梁王那边呢？”陈宁又问道。

    “那个胆小鬼，我们的人都已经把朝廷，两路入滇的计划和盘托出了，他却还将信将疑，生恐是皇上引蛇出洞的圈套。”胡惟庸哂笑一声道。

    “刀都架在脖子上了，还这么首鼠两端，我看他也没什么用处。”陈宁不屑道。

    “现在不是挑肥拣瘦的时候，能多一份力量是一份力量。”胡惟庸慎重其事道。

    “……”陈宁看一眼胡惟庸，忍了又忍，还忍不住提醒道：“胡相也太慎重了吧，自古政变这码子事，都是快刀斩乱麻，看到机会莽就完事了，像咱们这样动手之前，先争取文武，又铲除障碍，还跟外国番邦联系的，还真不多见。”

    “唉，老夫何尝不知，兵贵神速，出其不意？”胡惟庸叹口气道：“可是我们要面对的是大明的开国皇上，能跟汉武帝、唐太宗并肩的洪武皇帝啊。不慎之又慎怎么行？”

    “倒也是。”陈宁点点头，只要一想到要造朱老板的反，他就恐惧的浑身颤栗。但同时，又感到万分的刺激，让他欲罢不能。

    “下官只是提醒胡相，千万别走漏风声。”

    “我晓得。”胡惟庸点点头，沉声道：“所以不等了，杨文裕那边一有消息，就发动。”

    ~~

    中都凤阳，红日高悬。

    由于前些年营建中都，大肆砍伐，把整个凤阳地界的林子都砍秃了，所以这里春天的风沙格外大。入夏之后虽然不刮风了，但也不下雨，整座城市灰蒙蒙的，干燥而炎热。

    不过凤阳城东的韩国公庄园中，却是另一番景象。李善长命人开凿沟渠，将附近凤山上唯一的一条凤河，引到自家庄园中，灌溉自家的庄稼。还修筑蜿蜒的河道，把清冽的泉水引到园子里，营造出曲水流觞的胜景。

    他便在这繁花似锦、绿草如茵的庄园中，跟几十方小妾一起安享晚年。

    可惜总有人不想让他消停，过年时，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李存义，回来给胡惟庸当说客，被他打断了腿，还派人去警告了胡惟庸。

    没想到胡惟庸还不死心，这才过了几个月，就又派了他的多年老友，杨文裕来游说他。

    杨文裕是李善长当年考秀才时的座师，李善长不能不见，便每日里拉着杨文裕尽情喝酒享乐，想要堵上他的嘴，不让他提那茬。

    可杨文裕偏生很执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非要跟李善长私下谈谈。

    老李无奈，只好请他到书房，先屏退左右，又关上门窗，还煞有介事的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才放下心来，回头道：“先生说吧。”

    “至于这么小心吗？”杨文裕有些不解。

    “怎么不至于，要说有让皇上不放心的人，老夫认第二，没人敢称第一。”李善长苦笑道：

    “前番听说京里勋贵抓奸细，老夫也在自家府上抓了抓，果然逮出了一串吃里扒外的老鼠。不得已这才搬到庄子里来，这边老家丁多一些，相对保险点。不过也不好说……所以还是小心为上吧。”

    “是，皇上这是搞的人人自危，道路以目……哦不，家中以目啊。”杨文裕便愤然道。

    “呵呵，皇上也是难。开创基业的皇帝，有几个没疑心病的？”李善长宽厚的笑笑。

    “那也没有他这样的，把勋贵文武、士林缙绅统统当成仇人的！”杨文裕却愈加气愤道：“老夫早就看出他是偏狭、残暴之主，所以坚决不让儿子出仕。”

    “可是他却杀了不肯出仕的夏伯启叔侄、姚叔闰、王谔，还将他们全家籍没。又亲自写文章威胁天下读书人，拒绝朝廷征召只有死路一条，而且还会连累全族。”

    “不得已，我两个儿子只好应征出仕。心说既然如此，那就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吧，谁知一个莫须有的空印案，让他俩还是丢了性命……”杨文裕噙着泪花，哽咽道：

    “横着也是死，竖着也是死，感情就没有活路了。百室，你说说这是什么样的世道？”

    “唉……”李善长长叹一声，也有些被触动道：“先生啊，难过的不止你一家。老夫的亲侄子不也被皇上当众烤了吗？还有亲外甥，被无马……唉，提起来就心塞啊，你说老夫这个钦定的开国第一功臣，连自己的子侄都保不住，还有什么脸见人？”

    “连伱这样的身份都保不住自己的家人，更别说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了。”杨文裕见机会到了，便直截了当道：

    “所以说你当初辅佐他当皇帝就是个错误，当时你要是选了郭天叙，哪会有今日这般凄凉晚景？”

    “唉，谁知道呢……”李善长长叹一声。

    ~~

    杨文裕说的郭天叙是郭子兴的次子。当年朱元璋是郭子兴的女婿，兼头号大将，深受老郭器重。这让郭天叙深感威胁，生怕朱元璋这个小白脸，抢了他老郭家的基业。

    所以他不断地搞朱老板，还煽动郭子兴把朱元璋关起来，不让人给他吃饭。是马大脚怀里藏烙饼，才让朱元璋没饿死。

    朱元璋被逼得没法，才离开了濠州，到和州另起炉灶。结果风水轮流转，郭子兴又被排挤出濠州城，只能带着儿子投奔朱元璋。

    朱元璋不计前嫌，把统帅及指挥权交给了他，重新接受郭子兴的领导。后来郭子兴去世，小明王韩林儿任命郭天叙为都元帅，朱元璋只是他的副手。

    就在那时，郭天叙想要招揽李善长，来彻底瓦解朱元璋的势力。结果李善长不为所动，反而帮朱老板设计除掉郭天叙，当上都元帅。

    李善长能成为大明开国第一功臣，这桩功劳要占大半。

    (本章完)


------------

第七七八章 顶级说客

    其实当时，郭天叙的军队多半是由朱元璋招募训练的，主要将领也皆是朱老板的人。而且最关键的，郭天叙的能力，给朱老板提鞋都不配。

    所以李善长的选择并不困难，甚至可以说是明智。

    但时过境迁，事件亲历者往往会自觉不自觉的，夸大自己起到的作用。久而久之，不管别人信不信，反正自己肯定是信了。

    李善长私下就常常叹息，要是当时选择了郭天叙，自己肯定不会被迫提前退休，至少侄子和外甥不会因为一点小错，就被残酷地处死。

    是以杨文裕的话，算是说到他心坎上了。

    见李善长没有反驳，杨文裕便沉声道：“既然知道错了，那就改正它！郭天叙虽然死了，还可以另择明主而助之！”

    “……”李善长听完吐出长长一口浊气，半天才苦笑道：“先生果然是给胡惟庸来做说客的。不是我笑话他，就他那尖嘴猴腮的样子，哪有半分人主之相？快省省别折腾大家的九族了。”

    “百室老弟说的是，胡惟庸确实没有当皇帝的可能。”杨文裕却不慌不忙道：“但是他也没有当皇帝的想法，他跟老夫一样，都是单纯的替儿子复仇，否则老夫也不会替个野心家卖命的。”

    “那人家没有杀子之仇的，跟着他造反图什么？”李善长反问道：“图个刺激？还是跟家里有仇？”

    “这就是老朽要跟百室老弟说明的。”杨文裕正色道：“胡相不想自己当皇帝，看似是个大缺陷，实则有无可比拟的优势。”

    说着他给李善长分解道：“远的不说，就说当今皇上吧，原先跟大家一样，都是小明王麾下的义军将领。大家叫他一声上位，但还是一个桌子上喝酒吃肉的。

    “可他造反成功，当了皇帝呢？整个天下都成他一家的了，咱们这些一起打天下的兄弟，见了面得给他磕头，最多封了几个公爵，二十几个侯爵，既没有封地，也没有采邑。他儿子却生下来就是亲王，有藩国有军队，还有高得离谱的俸禄。”

    “这公平吗，这合理吗？”杨文裕高声质问道。

    “哎呀，你小声点……”李善长吓得又到窗边听了听动静，这才转回道：

    “确实既不公平，又不合理，淮西老兄弟的怨气多半出自于此。加上这二年，藩王开始抢夺兵权，大家都一肚子的火气没处撒。皇上确实不是当初的上位了……”

    “所以嘛。”杨文裕便笑道：“跟胡惟庸起事，起码不用担心他吃干抹净。大家人人都有希望登顶，等他那边政变成功，大家就八仙过海各显神通，都有希望问鼎，就看你的本事了。那劲头能跟给别人卖命一样吗？”

    “而且最后登顶的，有了当今的前车之鉴。也不敢再重蹈覆辙。必须要裂土分疆，把淮西老兄弟都封王，比如你老李，保底也是个淮王，至于会不会更高，就看伱自己的选择了。”

    李善长本以为自己心志坚定、不可动摇，没想到却被对方说的乱了心跳。不得不承认，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杨文裕的游说能力，跟李存义简直天上地下。

    杨文裕一见有门儿，便站起身来，加重语气道：“自古便是‘君与士大夫共天下’，‘皇帝与地主共天下’，因为天下太大，凭皇帝自己根本坐不稳，只能与缙绅地主联手，可咱们洪武爷因为出身太苦，把地主老财、书生官吏视若仇寇，这十多年来已经把他们得罪尽了。”

    “我们淮西的老兄弟也沸反盈天，今年开年他又在老六的蛊惑下，彻底的得罪了儒教。已然把所有支持他皇帝宝座的力量，统统得罪光了！”说着他须发皆张，挥舞双手道：

    “你看他高座金台，统御万方，顺昌逆亡、不可一世，其实已是自毁长城，众叛亲离！这时候就差一个人振臂一呼，大家一拥而上，推翻独夫，解黎民于倒悬，救百姓于水火。此乃顺天意得民心之举，必得鬼神相助，一举成功！”

    “现在胡相愿意做那个振臂一呼之人，只求韩国公在政变成功之后，出面为他站台。胡相也保证，一旦事变失败，他一人承担，绝不牵连我等。百室老弟可以说是进退自如，不担风险。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切不可让天下人失望啊！”

    杨文裕的说辞太有煽动力，把这老谋深算的李善长都讲的热血沸腾，忍不住脱口问道：“此话当真？”

    “我俩近一甲子的过命交情，我怎么可能骗你呢？”杨文裕沉声道。

    “……”李善长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好一会儿才苍老的叹气道：“要是再年轻二十岁，我二话不说就跟先生干了，就像当年决定跟皇上干一样。”

    “可现在我垂垂老矣了，勇气和智力，都随着血气衰退。现在我什么志向都没了，只想安度晚年，先生又何必非拉我全家百余口下水呢？”

    “唉，百室老弟，你真是被酒色麻痹了警觉啊！”杨文裕沉声道：“实话告诉你吧，此时淮西勋贵中，已经有数十位投入胡相麾下，胡丞相的大计业已谋划停当了，不管你加入与否，都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说着他目光炯炯的盯着李善长，一字一顿道：“你以为胡相一旦失败，你能逃得了九族全销的结局吗？”

    “……”李善长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而且这会儿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面颊往下淌。

    胡惟庸是他一手提拔的接班人，胡党的核心人物，全都有他的烙印。胡惟庸还是他弟弟的亲家，双方早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杨文裕说的没错，胡惟庸要是谋反失败，肯定会牵连到他。这种泼天大罪，几块铁牌牌都救不了他，更救不了他全家。

    “百室，你的身家性命，早就系于胡相一身了，胡相成，你全家活；胡相败，你全家死。”杨文裕最后字字戳心道：

    “你已是别无选择了。到底是窝窝囊囊的等待厄运降临，还是豁出去博一个裂土封王，自己好好想想。”

    (本章完)


------------

第七七九章 发动！

    杨文裕说完转身就走。

    真男人从不回头看爆炸，顶级说客说完话也从不回头，要的就是这个信心十足的感觉。

    除非李善长出言挽留。

    可是他都走到院子里，也没听见那句‘先生留步’。

    没想到李善长竟然没搭理他……

    这让杨文裕感到有些挫败，只好回到客房等回话。

    谁知等了两天，也再没见到李善长，杨文裕终于忍不住求见，管家李贵却只说老爷偶感风寒，怕传染给先生，不便相见。

    又厚着脸皮赖了三天，李善长的‘病’还没好转，杨文裕只好怏怏告辞。

    李善长只让人给他封了盘缠，依然没有露面。让杨文裕意外的是，来送盘缠的居然是李存义。

    将一沓宝钞塞给杨文裕的书童后，李存义送他出府。

    经过小半年的修养，李存义已经不用拄拐了，只是腿还有点瘸。两人默默走出庄园，杨文裕才猛然惊醒道：“老弟能出来了？”

    “嘿嘿，托老先生的福，家兄刚刚解除了在下的禁足令，过不两天我也要回京了。”李存义笑道：“这两年可憋死我了。”

    “哦？”杨文裕打量着李存义，李善长这个节骨眼上放他出来，还让他给自己送行，这是个明显的信号啊。

    便低声问道：“令兄可有话让你转告我？”

    “有。”李存义点点头，屏退左右后，方附耳道：“他说——‘我老了，命将不久，等我死后，你们自己去干吧’。”

    “哦，还有呢？”杨文裕颔首问道。

    “没有了。”李存义说完便郁闷叹息道：“看来老我大哥吃了秤砣铁了心，就是要当缩头乌龟了，又让老夫子白跑一趟。”

    “哈哈哈……”杨文裕却笑着摇头，拍了拍李存义的肩膀道：“那可未必。你品，伱细品。”

    “我品？”李存义给整不会了，直到杨文裕上车远去，也没品出个二和三来，颓然放弃道：“我品个几把啊！”

    最烦这帮读书人，有话不直说，总让人猜谜了。

    ~~

    离开凤阳后，杨文裕便马不停蹄赶回南京，连夜来到斛斗巷的胡相府。

    胡惟庸披衣来见，听杨文裕讲述了到凤阳的详细经过。胡惟庸听后大喜过望，起身紧紧握着杨文裕的手，使劲摇晃道：“能说动韩国公，先生立了大功啊！”

    他的理解力就比李存义高多了，知道韩国公那句话的重点在于‘你们自己去干吧’。至于什么‘我死后’，不过是既当又立的牌坊而已，没什么卵用。

    难道死后支持他们造反，活着就不支持了？没道理嘛。

    “呵呵，道理都是明摆着的。只不过韩国公被安逸和恐惧蒙蔽了，老夫只不过点醒了他而已。”杨文裕不着痕迹的抽出手来，以免被晃散了黄儿。

    “好好好，老夫这下再无后顾之忧了！”胡惟庸激动的挥拳道：“我这就下令让北边尽早动手，送大将军上路！”

    “那这边呢？”杨文裕着紧问道：“一旦徐达遇刺的消息传到京城，皇上必定加强戒备，再想动手就难了。”

    “其实反过来也一样，如果让大将军知道皇上遇刺的消息，他第一时间就会回到自己的军营，那时候谁也休想打他的主意了。”胡惟庸沉声道：

    “所以必须要南北同时动手，前后最多差个两三天。”

    “这好难啊。”杨文裕都替他发愁。

    “是啊，只有大将军回府的时候才有机会动手，可大将军有一年到头不着家，幸好天无绝人之路，咱们的人有把他叫回家的办法。”胡惟庸微微得意道：

    “只待那边日子确定了，我们这边就能同时动手了。”

    “胡相真是太细了。”杨文裕赞叹一声道：“有心算无心，必能一举成功。”

    “承你吉言！”胡惟庸淡淡一笑，随着有利条件不断汇聚，他终于渐渐有了胜券在握的感觉。

    ~~

    胡惟庸虽然瞻前顾后，显得前摇过长，但一旦开始发招，就雷厉风行，一发不可收拾。

    当天晚上，他便写好密信交给胡德。

    次日天刚亮，秦淮河上一艘画舫，一个女史提着鸽笼登上艉楼，打开笼门。

    笼子里，经过专业训练的信鸽便展翅飞出，径直朝着北方天际而去。

    三日后，经过一次接力，另外一只信鸽飞抵了大工地似的北平城。

    鸽子在北平城上空盘旋一圈，辨别方向，落在后海的一条僻静胡同内。

    一个面容愁苦的佝偻老者，双手接住信鸽，取下其腿上的小竹管，然后将其放回鸽舍中。

    老者进屋关上门，点着油灯，倒出小竹管中的密信，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不起眼的《砚北杂志》，然后对着密信查找起相应的字眼来。

    每查到一个字在纸上写下一个，便可将密信破译出来。

    看完南边传来的指令后，他便将密信和破译的纸条烧掉，把书插回书架。然后出了房间到伙房里忙活起来……

    ~~

    翌日天刚蒙蒙亮，老汉便推着一辆装满笼屉、木桶、桌椅的大车，缓缓出门，穿街过巷，来到什刹海南边的，德胜门内大街，开始在道边儿支摊卖早餐。

    老人早餐的样式比较单调，就卖那几种南方早点，口味也偏甜，不符合当地人口味，所以生意十分冷清。

    不过也有南边来的人固定捧场，比如附近大将军府的门子福寿，就时不时过来吃早餐。

    今天福寿又按时来到早餐点，他生的高高大大、白白净净，举止也很文雅，不愧是大将军府的‘门脸人物’。

    “福爷早啊，还是老样子？”老汉忙热情招呼。

    “嗯。”福寿点点头，捡个角落坐下。

    “好嘞。”老汉应一声，很快端上早餐，一边摆放碗碟，一边声如蚊蚋道：“尽快动手，日子一定马上报告。”

    说完提高声调道：“一屉小笼包，一碗甜豆花。恁慢用。”

    “好。”福寿接过老汉递上的筷子，神情沉重的点点头。

    魂不守舍的吃完早餐，他便起身离去，连饭钱都忘了付。

    “哎，福爷您贵人多忘事。”老者又追上来向他讨要饭钱，借机低声警告他道：“别出幺蛾子。最多等你十天，到时你跟你家夫人的丑事，就将传到大将军耳朵里。”

    吓得福寿打了个激灵，忙一边付钱一边低声道：“知道了，我尽快。”

    (本章完)


------------

第七八零章 头上一把刀

    福寿失魂落魄的回到了大将军府，在门房一坐就是一天。

    幸好大将军不在府中，没有宾客造访，不然他非得出篓子不可。

    他现在是满心的悔恨，一恨自己色迷心窍，禁不住夫人的勾引，和她暗地里搞在一起。二恨自己酒后失言，居然把这个秘密说了出去……

    福寿没学过心理学，不知道人往往就是这样，越是憋在心里不敢说的秘密，潜意识里就越想说给别人听。很多隐藏多年的杀人犯，都是这样露馅的。

    他虽然没杀人，但跟堂堂魏国公夫人滚床单……虽然是被睡，但刺激程度也比杀人高多了。

    自从被睡之后，他就总担心随时会被大将军发现，一有风吹草动就吓得喘不上气，所以整日失眠，压力山大，只能靠喝酒缓解焦虑。

    却忘了有句俗话叫‘酒后失言’。那日他又在常去的胡家酒楼里吃酒，酒酣耳热之际，有个姓潘的酒友就开始吹牛，吹嘘自己睡过什么样的女人。

    姓潘的家伙风流成性，睡过的女人成百上千，而且不光是天南海北的烟花女子，还包括好多的良家妇女，甚至连知府的小妾都睡过，把另外一人羡慕的不要不要，都说潘哥儿这辈子才没白活。

    福寿自诩一表人才，平时就跟这姓潘的别苗头，哪能受得了他出尽风头，便在酒劲的怂恿下，大着舌头说：“你睡过的女人加起来，不如我睡过的一个有分量。”

    “你就吹牛吧你！”姓潘的自然不信，也大着舌头讥讽他道：“除非伱把你家夫人睡了，你有那本事吗？”

    “嘿嘿，让你说着了。”福寿便忍着砰砰的心跳，说出了藏在心底的秘密。

    “我艹……”此言一出，直接给两个酒友干醒了酒。另外一个姓马的急赤白赖的怒喝道：“你俩不要命啦！胡说八道什么！”

    “就是，你不要为了面子瞎吹牛，要害死大家吗！”姓潘的也急了。

    福寿还在那醉态可掬道：“你们还别不信，而且我告诉你们，我还是被勾……”

    话没说完，就被两个酒友捂住嘴，死活不让他说下去。

    ~~

    福寿酒醒之后都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可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过了几天，他就被那个姓马的酒友约到煤山上。人刚到，几条彪形大汉从小树林一拥而上，将他倒吊在一棵老歪脖树上，拷问他跟谢氏的奸情细节。

    福寿这才知道早被人盯上了，那姓马的就是胡惟庸故意派来接近他的奸细。

    他这种在女人面前意志软弱之辈，自然也禁不住拷问，没几下就竹筒倒豆子——全撂了。

    姓马的还特意让他详细描述了每次偷情的时间、地点、说过的话、用过的姿势……最后让他在口供上签字画押。

    这份口供要是落到徐达手里，把他削成人棍儿，再把他家祖坟刨了，都算徐达客气。所以福寿也只能乖乖任其摆布了。

    他本以为对方最多让自己帮着刺探点情报，没想到才一个多月，就来了这么大活儿。

    姓马的居然让他跟谢氏想办法，给徐达在饮食中下毒。之前吃早餐时，那老汉就悄悄塞给他一个小瓷瓶，里头是最上等的鹤顶红……

    ~~

    一转眼，一天时间就过去了。

    福寿这一天思来想去，就想明白一件事，自己除了照办，别无生路。

    府里关上大门，他今天的差事也结束了，剩下的时间可以自由支配。

    福寿离开门房，先到后院的倒座房吃晚饭。府上只有十来个男仆，不可能给他们再开一处灶头，所以都得来后头伙房吃饭。

    大将军府别看名头唬人，但只是徐达在北京的住所，跟南京的魏国公府自然没法比。徐达大部分时间又住在军营，或者到处巡边，在府里的时间极少。所以府里就这十来个看门、打扫、修剪园子的男仆。

    虽然谢氏带来了二十多号丫鬟婆子，但府上男女分开，女眷都是在内院吃饭起居，平时都是不照面的。

    所以偌大的外宅，平日里见不着个人影，到了晚上更是空无一人……反正大将军府外头有军队驻守，男仆们根本不用值夜，推下饭碗便聚在一起耍钱到半夜。

    福寿进来没有耍钱的兴致，吃完饭便说困了，要回门房睡觉了。

    门子在任何府上，都是炙手可热的人物，所以旁人也管不着他，由他自顾自的去了。

    福寿沿着连同前院和倒座的夹道走到一半，前后看看，毫不意外的空无一人。他便朝双手吐了口唾沫，抓住从内墙上垂下来的绳子，三两下就翻了上去。

    不得不说，核心力量十分了得，怪不得能讨夫人欢心……

    他正好落在内宅的一处假山上，又观察了一下四周，便轻车熟路下去假山。

    假山内部居然是中空的，而且还有人在等着他……

    福寿一进去，一具香喷喷、软绵绵的娇躯便贴上来。

    “小寿，你怎么才来？”那娇滴滴的声音正是谢氏。

    往日里福寿听到这声音，就像吃了最上等的神药，登时就整军待发，然而今天却如圣如佛，任凭谢氏如何都不见反应。

    “你怎么回事？”谢氏欲求不满的声音，变得又硬又冷。“行不行啊到底？”

    “哎呀夫人，大难临头了。”福寿抓住谢氏的手，颤声道：“哪还有那种心思？”

    “怎么，谁敢动你？本夫人替你做主。”谢氏语气稍缓，找到件趁手的兵器不容易，不是不行了就好。

    “是大将军。”福寿便低声道：“我们的事情要被他知道了。”

    “什么？”谢氏刚准备再上手，闻言像触电一样弹开了。

    “哎呀，夫人小声点……”福寿吓得想捂她的嘴。

    “放心，内宅都是我陪嫁的人。”谢氏冷声道：“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福寿便无可奈何的将真相禀告谢氏，听得谢氏火冒三丈，抡起玉臂，大嘴巴子啪啪直抽，恨不得把他这张坏事的破嘴撕碎了。

    啪啪声在夜里听得很清楚，却没人来查看，谢氏果然所言不虚。

    福寿一动不动任由谢氏发泄完了，才提醒她道：“我们还有十天时间，十天后他们就会把我的口供送给大将军，夫人快想想办法吧。”

    (本章完)


------------

第七八一章 大将军

    大将军府之所以设在北平城，因为它是燕云十六州的中心，也是徐达、常遇春平生功业的顶点。

    从地形上看燕云十六州，这片东西一千二百里，南北四百里的狭长地区山岭纵横、大河奔腾，地形十分复杂。巍峨险峻的燕山山脉和北太行山山脉，就像两座相连的城墙屹立在华北平原北部，为华夏民族构筑起一道，抵御北方铁骑南下的天然防线。

    所以自古以来，中原王朝便在这里构筑防线，修建长城及五关，将游牧民族牢牢抵御在国门之外，守护华夏子民安居乐业。

    但是唐末五代军阀混战，出了个千古汉奸石敬瑭，竟然将燕云十六州献给了辽国，从此成了中原王朝的大心病，但数度北伐全都大败而归，竟一直到了徐达、常遇春北伐，才将丢了四百年的幽燕夺回。

    这四百年间，幽燕在游牧民族手中，长城与五关尽毁，整个防御设施都需要重建。但这时，大明对北元形成绝对优势，上下一心想的是北伐，毕其功于一役。

    然而猫捉耗子十多年后，大明上下渐渐意识到，漠北的世界实在太大，蒙古人只要一心想逃，总可以往更北、更西的辽阔之地逃窜。哪怕是绝代名将徐达，也没法将其歼灭，反而需要维持庞大的北伐军，空耗国力。

    所以朱元璋在淮安侯华云龙的建议下，及时调整了战略，决定重修长城，恢复五关，‘自永平、蓟州、密云迤西二千余里，关隘一百二十有九皆置戍守’。

    这样只需少量边军驻守，再配合精锐骑兵出关作战，即可维护边防安全。

    徐达今年的重要任务就是考察古代燕云防线，为来年正式动工做好准备。

    所以开年以后，他抽空就带着郑国公、长兴侯等主要将领，在幽燕北部的茫茫大山中自西向东巡视，用了将近半年时间，已经巡视完金坡关，居庸关，古北口及松亭关，再巡视完最东边的渝关，燕云五关就考察完毕了。

    渝关位于燕山东麓，自古就是东北军事重镇，当年唐太宗征高句丽时，就是从这里回师的。

    根据古籍记载，渝水河水量充沛，水流湍急，隋唐因此设立关隘，借助高山急流的天险防御。

    但当徐达带人到了渝关故址，却失望的发现渝水河已经水量减少，水势减缓，哪怕是夏天，也不足以为屏障了。

    严谨起见，他又带着水利专家，考察了渝水河源头。经过一番论证后，认定水量的减少不是暂时的，以后也不可能恢复到隋唐时的盛况了。

    这一结论把徐达给整沉默了，一个人立在古渝关的废墟上，想静静。

    “唉，”耿炳文在关下看着发愁的大将军，也很是郁闷。“光听说书先生讲什么沧海桑田，这会儿可算明白了。皇上心心念念的渝关，怕是再也算不得天险了。”

    “要我说都无所谓的，随便修修得了。”年轻的郑国公常茂，却一脸不在乎道：“鞑子都不知道被我们撵哪去了，还敢南下？敢南下还好了嘞，省的咱们整天苦哈哈的大海捞针了。”

    “呵呵，公爷说的是。”耿炳文是出了名的脾气好，跟常茂这种骄横的二代将领也聊得来。他笑笑道：

    “但将来的事谁也不好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放在三十年前，谁敢说咱们汉人能把鞑子撵出中原，收复幽燕？”

    “那倒是。”常茂点点头，哂笑道：“听说当年鞑子铁骑天下无敌，这堕落的也忒快了。”

    “恁又怎敢说，再过三十年，咱们明军还能不能无敌天下？”耿炳文看着常茂，加重语气道。二代将领尚且如此，将来三代四代，实在让人信心不足啊。

    “三十年后，我大明也会天下无敌……吧？”常茂大话放到后面，心里也没底了。

    “大概会如此，但凡是就怕万一啊。”耿炳文沉声道：“所以咱们必须要重建一道固若金汤的防线，这样万一子孙不肖，将来也好有个依托。这就叫千秋大计。”

    “嘿嘿，好吧。你们老人家说了算。”常茂见徐达从古城楼的残垣上下来，赶忙迎上去搀扶。“大将军，当心脚下。”

    “哈哈不用扶，你叔腿脚还利索着呢。”徐达笑着拒绝常茂的搀扶，到了他这个年纪，对这些事很敏感的。

    “大将军，有决断了吗？”耿炳文沉声问道。

    “嗯，决定了。”徐达点点头，缓缓道：“本帅会禀明皇上，古渝关已非控扼之要，需要另选险要之地筑关了。”

    “明白。”耿炳文早料到会这个结果，他还知道以大将军的性格，肯定不会把难题抛给皇上。他既然说要上奏，肯定已经有了更好的选址。

    “大将军心里可有章程呢？”他便问道。

    “嗯。”徐达点点头，指着东面道：“往东六十里。”

    “那就到海边了。”常茂插话道。

    “对，就是用大海替代渝水，把长城修到大海边，就永远不用担心干枯断流了。”徐达沉声道：“借燕山大海天险，修建一座新的关城，北控辽西走廊，还能兼防海路！”

    “要是真能建成，那可比这里强多了。”耿炳文兴奋道。

    “话不多说，走，再去实地看看。”徐达雷厉风行，马上招呼亲兵牵马过来。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这时，一骑亲兵疾驰而至。

    “有急事禀报大将军！”亲兵掏出腰牌，高举着通过层层护卫，来到大将军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道：“禀报大将军，夫人病了，请大将军赶紧回去。”

    “什么病？”徐达沉声问道。

    “这，小人不知……”亲兵摇头道：“夫人就这样交代下来的，也没说别的。”

    “不说也正常，女人的毛病哪能告诉外人？”耿炳文便道：“大将军赶紧回去吧，夫人肯定病得很重，不然不会让人来叫你的。末将跟郑国公去海边就成，回来一定详细禀报。”

    “唉。”徐达眉头紧皱，没有马上答应。

    “是啊叔，快回去吧。”常茂也帮着劝道：“婶子一个人在北边举目无亲的，生了病身边都没个家里人，现在既不打仗，又不操演，不回去实在说不过去。”

    “哎，好吧，我去去就回。”徐达终于点头道：“伱们到了等我两天，本帅随后就赶到。”

    “不急不急。”耿炳文和常茂满口答应，送大将军返程。

    看大将军疾驰而去，马蹄扬起的滚滚烟尘，显然也已是归心似箭了。

    (本章完)


------------

抱歉，刚才第七八零章被屏蔽了。现在已经解开可以正常阅读了。

当然，就很纯洁了。
------------

第七八二章 这喝汤，多是件美事啊

    北平城有点像当年的凤阳城，到处是热火朝天的工地、灰头土脸的民夫，整个城市都乱糟糟的。

    好在大将军主持的北平城墙修筑工程，和燕王府营建工程都已经临近尾声，等到两道工程完工，北平应该就会恢复昔日的风采。

    一队骑兵从德胜门进了北平城，虽然没打旗号，但不少百姓还是认出当间那个身形瘦削、面容清矍的男子，正是征虏大将军、魏国公徐达。

    老百姓自发的望尘拜伏，向幽燕的收复者，北疆的保护者，大明军神，致以由衷的敬意。

    徐达虽然很急，但还是放缓了速度，抱拳向百姓团团还礼，这才往德胜门内大街上的大将军府而去。

    看到大将军回府，福寿赶紧迎出来拽住马缰。徐达抬腿侧身，稳稳下马，径直大步流星往后宅走去。

    进去月门洞，后宅的丫鬟婆子赶紧向老爷问安。

    “夫人呢？夫人的病怎么样了？”徐达将大帽递给丫鬟，迫不及待问道。

    “这……”丫鬟不知该如何作答，甚至有些慌乱。

    “老爷，你可算回来了。”好在这时，谢氏从内堂款款出来，虽然面色有些苍白，但一看就无甚大碍。

    “夫人……”徐达的心才放回肚子里，脸色却又不好看了，忍着不悦进屋道：“不是让人报信说，你病了吗？”

    “放心，妾身只是偶感风寒，这会儿已经大好了。”谢氏蹲下来，替他脱掉靴子，换上居家的便鞋。嫣然笑道：“没想到老爷还是关心妾身的，这么快就回来了。”

    “唉，你这不胡闹吗？”徐达郁闷的埋怨道：“我正跟郑国公、长兴侯他们巡边呢，接到报信吓我一跳，丢下他们就跑回来了。还以为伱病的不行了呢。”

    “怎么，非得快病死了才能叫你回来？”谢氏也板起脸道：“你自己说说，我来北平这半年多，你在家里加起来统共有没有十天？”

    “唉，我不是忙吗？”徐达无奈道：“三十万大军要训练，两千里防线得巡视，就算回来了，还得当监工，一个人恨不得掰三半使。”

    说着他忍不住皱眉道：“早让你跟增寿和妙清他们一起回南京，你就是不肯，非要留下来又嫌我不着家。”

    “那你还是不是我男人，我跟守寡有什么区别？”谢氏便泫然欲泣。

    “哪个戍边官兵的家里不是这样？我们这好歹一个月总能见上几面，将士们可是几年见不着妻儿！”徐达闻言却严厉道：

    “你身为大将军的妻子，应该以身作则，而不是拖后腿，这会动摇军心的，知道吗？！”

    “我不知道……”谢氏哪听他讲道理，便呜呜哭泣道：“你一个月不回家，好容易叫回来还凶我，那你快走吧，永远别回来了，呜呜呜……”

    “我没凶你啊，我态度很好的……”徐达登时没了脾气。老夫少妻的通病，他这里也一样不少。只好耐着性子哄起来。

    好一阵子才把谢氏哄好，擦擦泪道：“亏我从早上起来就给你煲汤，早知道你回来就凶我，就让你喝空气。”

    “好好好，辛苦夫人了。”徐达忙赔笑道：“求夫人赐汤。”

    “这还差不多。”谢氏便招呼一声道：“小翠，快把我煲的凉瓜黄豆排骨汤，给老爷端上来。”

    “哎呀，夫人真是费心了。”徐达高兴的奉承起来，赶紧把谢氏哄高兴了，明早才好脱身去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但他半生戎马，早已养成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习惯。正跟谢氏说话，忽然听到细细而急促的喘息声。

    徐达下意识循声望去，便见是谢氏的贴身丫鬟小翠，端着个瓦罐从帷幕后走出。

    他神情一松，瞳孔却微微一缩，笑问道：“小翠，老爷我很可怕吗？”

    “不不，老爷和蔼着呢。”小翠赶忙摇头，呼吸却愈发的急促。

    “那你手抖什么？”徐达笑道。

    “没，没有啊……”小翠先矢口否认，旋即又解释道：“罐子太，太重了。”

    “没用的东西！”谢氏狠狠瞪她一眼，从她手中接过托盘。“滚下去。”

    “是。”小翠忙福一福，赶紧退下。

    谢氏端着瓦罐转过身来，笑容满面道：“那就让妾身亲自伺候老爷喝汤。”

    “有劳夫人了。”徐达笑着点点头。

    谢氏便将托盘放在桌上，拿起瓷碗舀一碗汤，碗里绿油油的全是凉瓜。递给徐达道：

    “我娘是广府人，煲一手靓汤。夏天我们姐弟胃口不好，她就三天两头炖一次这个汤，别看它乍一喝是苦的，但清热又解暑，端上饭桌，我们小孩都抢着再喝一碗。”

    徐达接过汤碗，笑道：“那我把这一罐汤都喝了。”

    “那你还吃饭吗？”谢氏笑着将调羹递给他。

    徐达接过调羹，轻轻舀动汤水，然后舀一勺到嘴边，低头吹着热气。

    谢氏从旁紧张的看着他，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手指被帕子绞的发白。

    谁知徐达又把调羹搁下了……

    “喝呀，你咋不喝呢？”谢氏忍不住催促道：“嫌我做的不好喝吗？”

    “哪里，喝夫人煲的汤，多是一件美事啊。”徐达笑着拉起她的手，轻轻揉捏道：“有点烫，待会喝。”

    “凉了就太苦了。”谢氏又催促起来，想要抽出手，却被徐达攥住不放。

    “无妨无妨，我打一辈子仗，什么苦没吃过？区区苦瓜而已，待会放凉了，我一口闷。”徐达把手指搭在谢氏手腕上道：“我先给夫人号号脉，看看你好利索了没，年纪轻轻的可别跟我一样留下病根儿……”

    “我好了，别瞎操心了。”谢氏还是想要挣脱，可她那点小力气，被徐达握住就像戴上了铐子，根本抽不出手。

    “别乱动，风寒不全是小病。当年我就是不当回事儿，伤了肺脉，结果体力大不如前。”徐达耐心的说着，手指又搭在她的寸脉上。

    “真拿你没办法……”谢氏只好先由着他。

    好一会儿，徐达终于松开手，定定看着谢氏道：“你的风寒没有落下病根。”

    “我就说嘛，快喝汤吧。”谢氏松口气，又把汤碗端起来。

    却听徐达幽幽道：“但你有很重的心病……”

    (本章完)
------------

第七八三章 徐仁杰

    说这话时，徐达目光冰冷。

    传说杀过人的人，当他不加掩饰的时候，眼里就会有杀气。

    徐达杀过百万人，按照这种说法，他眼里的杀气足以令鬼神辟易，猛虎俯首了。

    这还是他没有动杀心，目光也比在战场上收敛太多。但他从来没有用这样的目光看过谢氏，谢氏也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糟老头子’还有这样可怕的一面。

    吓得她呼吸都乱了节奏，端着汤碗的手也难以自抑的颤抖起来，汤水撒了一桌子。

    “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徐达缓缓问道。

    堂中气氛凝滞了。谢氏根本不敢与徐达对视，目光闪躲间，难以掩饰的慌乱。

    徐达也不着急，静静等她开口。

    但片刻的天人交战后，这女人忽然歇斯底里起来。

    “你爱喝不喝！喝个汤这么多屁话！”说着，她把碗里的汤倒回罐中，就要端起来往外走：“我以后再也不给你熬汤喝了！”

    “别端走啊。”却被徐达一把按住罐口，罐子便纹丝不动了。

    “伱放手，我要倒了喂狗！”谢氏恶狠狠道。

    徐达看着她鬓发散乱，凶神恶煞的样子，忽然感到无比的陌生。同床共枕了这些年，还是第一次看到她的真面目。

    “好吧。”徐达点点头，提高声调吩咐道：“来人！”

    “是！”门外站岗的亲兵立即闪身进来。

    “把夫人的狮子狗弄来。”徐达吩咐一声。

    “喏。”亲兵立即出去，很快便把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狗拎了回来。

    “你这是干什么？！”谢氏厉声问道。

    “遵夫人的命，喂狗。”徐达面无表情的用汤勺挑一块排骨，丢到地上，小狗便摇着尾巴咔哧咔哧吃起来。

    “……”谢氏像被掐住脖子的鹅，登时没了气焰。很明显，自己的毒计已经被徐达洞悉了。

    徐达也不看她，只直勾勾的盯着那小狗，又丢给它一块，第二块排骨还没吃下肚，小狗便趴在地上哀鸣不已，狗嘴还泛起白沫。

    不一会儿就一命呜呼了。

    徐达亲兵都是经过专业训练的，依然惊得目瞪口呆。忍不住看看地上的狗，又看看自家大将军，再瞥一眼罐子，最后死死盯着谢氏。

    徐达却没马上发作，而是痛苦的叹了口气，问谢氏道：“你现在有话说了吗？”

    “你是怎么发现的？”谢氏却反问道。

    “看来老夫真是把你惯坏了，都这时候了，还是先想着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徐达苦笑一声道：“也罢，就满足一下你的好奇心吧……”

    “只能说你太年轻、太业余了，原本来自枕边人的谋害是最难防范的，尤其老夫还毫无戒备，但要做的自然而然，尽量避免有违常规的举动。”徐达沉声道：

    “但你从一开始就反常了——你也是在军中长大的，岂会不知我身负何等重任？却忽然装病把我叫回来，结果又没有什么事，这还不够蹊跷吗？”

    “女人会讲道理吗？想丈夫了不行吗？”谢氏反问道。

    “老夫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徐达这次的叹息更愁苦。

    “你我年龄相差太大，你比我女儿还小，对我这老头子是个什么心情，你知我也知……年初时，你不跟着妙清他们回京，我还道你对我有改观了。可半年下来，唉，还远不如从前。”

    “原来你什么都明白？”谢氏凄然一笑道：“我看你总是对我好言好语，还道你是一厢情愿呢。”

    “那是老夫心里有愧，觉得对不起你和你爹。”徐达满嘴苦涩道：“所以从前你对我不好，老夫也无话可说。”

    “然后你就怀疑我要谋害你了？”谢氏还是难以置信道：“就因为我突然转了性，叫你回来？”

    “当然不是，其实听到你生病能想起我，我还挺欣慰的。”徐达摇头道：“可是你的贴身丫鬟小翠，表现太失常了，不仅呼吸急促，脸色发白，手还发抖，让人不由就想起了秦舞阳。”

    “这蠢材真是害苦我了。”谢氏恨恨道。

    “你的表现也好不到哪去。”徐达很认真的指出她的破绽道：“你的手虽然没抖，但我舀汤要喝的时候，却听不到你的呼吸声了。”

    “这说明你对我喝汤这件事很紧张，以至于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我又瞥见你的手指都被帕子绞白了，显然要么是你很在意我的评价，要么是你很在意我喝完汤的后果。”徐达不知道第几次叹气道：

    “但联系到前面的异常，老夫再自作多情也不会往好处想的。然后我就搁下汤碗，握住你的手，发现你的手心全是汗；再号号脉，发现你的心跳比正常快了一倍……”

    “言语表情会骗人，身体反应却骗不了人。”徐达最后沉声道：“至此老夫已经明白了真相。让人把狗牵来，只是为了印证而已。”

    “唉……”谢氏心服口服道：“老爷你是真细啊，可笑我自作聪明，班门弄斧了。”

    “现在你也该讲讲自己的故事了吧？”徐达愈发平静，就像在处理军务一样。

    “好。来而不往非礼也。”谢氏点点头，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借机整理下思绪道：

    “我恨你们。”

    “……”徐达点点头，对此没有异议。因为她爹谢再兴，被朱老板磔于市。

    虽然是因为谢再兴背叛了朱老板，投靠张士诚，兵败被抓回来之后被处死，纯属死有余辜。

    而且朱元璋对谢再兴的子女甚厚，并没有谢再兴的关系牵连他们，还给了他们最好的归宿……至少在朱老板看来是最好的。

    但为人子女的恨杀父仇人，天经地义。

    朱老板还把她嫁给了叔叔辈，所以她这话没什么不可理解的。

    “大将军会打仗，但你不懂女人……”谁知谢氏却摇头道：“过去的事情，我无能为力，也可以不想，我只想往前看，过好以后的日子。”

    说着她看一眼徐达道：“嫁给你也是我心甘情愿的，天底下多少女子都做梦嫁给大将军？成亲的时候我很满足、很快乐。”

    “那你恨什么？”徐达果然就迷糊了，他确实搞不懂。

    (本章完)
------------

第七八四章 蚍蜉撼大树

    平静的大将军府，忽然骚动起来。

    跟随大将军返回的亲兵，个顶个的精明强干，根本不用徐达吩咐，早就第一时间紧闭府门，把府里上上下下、男男女女全都控制住了……

    福寿在门房向里头张望，紧张的等待结果。他不是没想过先逃跑，但他知道自己被胡惟庸的人死死盯着，跑出去也是个死。

    可看到大将军的亲兵跑步过来时，他终于被恐惧压垮，不由自主的冲出门房，想要逃出府去。

    便见一名亲兵抽出腰间的弹弓，劈手打出一枚弹丸，正中他的左腿窝。福寿闷哼一声，便摔倒在门槛前，被亲兵们麻利的捆上。

    他绝望的看着府门缓缓关闭，也看到了自己生路的断绝……

    ~~

    厅堂中。

    “我恨你们一家子，都不把我当回事儿！”谢氏便怨毒的对徐达道：“你们这个魏国府里，上上下下都把我当成外人，没一个把我放在眼里的！”

    “怎么会呢，你可是国公夫人啊。”徐达到了阃政上，就是大外行了。他这辈子带领打仗，家里的事情一概不问。

    原先他发妻管家，后来发妻去世，就由大女儿掌家，里里外外从来不用他操心，他也没有精力去过问。

    便不解问道：“谁敢不把当家的女人，放在眼里？”

    “伱家女儿才是当家的女人！你大闺女嫁出去了，娘家的事情还是她说了算！”谢氏咬牙切齿道：

    “人家是王妃千岁，把我个国公夫人压的死死的！”

    “小闺女也不是好东西，什么事都不听我的，想干嘛就干嘛，我说她一句，她就有十句等着我。”

    “你两个儿子窝窝囊囊，什么都听他姐姐的，我说什么话都会传到她耳朵里。”谢氏愤懑道：

    “她们也不跟我急，也不说重话，就有的是办法挤兑的我死去活来！”

    “还有你们家的下人，我给他们立规矩，也全都一口一个大小姐，顶的我不要不要的。我要处罚哪一个，你那些儿女就拦着护着，说这个当年有救命之功，那个这些年含辛茹苦，总之我一个都不能动！你知道我这日子有多难受吗？！”

    谢氏说到最后，都哭得抽抽了。

    “你说的我都明白了。”徐达寻思了好一会儿，满脸疑窦的问道：“那你也不至于要杀我呀？”

    “我……”谢氏一阵语塞，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严重的错误，还不如一开始就承认是因为杀父之仇和被迫嫁给他呢。

    “看来另有隐情。”徐达沉声问门外道：“小翠招了吗？”

    “回大将军，招了……”门外的亲兵队长张玉沉声道，后半截却不吭声了。

    “进来说。”徐达低声道。

    “是。”张玉应一声，进来走到徐达身边，耳语起来。

    徐达闻言，脸色数变，听到后头呼吸明显乱了，甚至咳嗽起来。

    “是真的吗？”徐达不愿相信。他能接受谢氏是为了复仇，刺杀自己，但万万没法接受她与人通奸，受奸夫指使谋害自己的事实。

    “是，应该没问题。”张玉低声道：“夫人每次幽会，小翠还有另外几个丫鬟婆子都在外头给她把风。分开审问，时间地点都对得上……”

    “……”徐达痛苦的闭上眼，等他再次睁开眼时，终于不再压抑自己的怒火！那犹如实质的杀意，彻底摧毁了谢氏的意志，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奸夫让你杀我，你就杀我？难道你没考虑过后果吗？！”徐达强抑着怒火，语气冷冽的问道。

    “他，他说，十天之内要是不杀了你，那些人就会把我们的事情告诉你。”谢氏颤抖着说道：“我，我吓坏了，生怕你知道了，会像现在这样瞧不起我，就想把你杀了。”

    “……”徐达又给整的宕了下机，他实在无法理解谢氏的脑回路。但他也顾不上理解她，因为谢氏的口供中，透漏了更重要的信息！

    “把福寿带来！”徐达不问谢氏的二手情报了，他要直接问正主。

    很快，亲兵便将吓成鼻涕的福寿拖了上来。

    一看到谢氏跪在地上，福寿就知道事情败漏了，赶忙使劲磕头，哭喊道：“大将军饶命啊，都是夫人勾引我的，小人是被逼无奈的……”

    “住口！我现在不关心你们的奸情，老夫只想知道那些人是什么人？！”徐达猛地一拍桌子，断喝道：“你们怎么联系，他们的据点在哪里？立即如实招来，否则叫你生不如死！”

    福寿连胡惟庸的人都顶不住，哪能顶得住大将军的威吓？很快就屁滚尿流的全部招供……

    “把他们先关起来，回头再处置！”徐达听说是胡惟庸指使福寿对付自己，便意识到胡相反了，哪还顾得上自家的事情。

    “立即传我帅令，全城戒严，九门紧闭，搜捕蒙元奸细！”待骑兵将奸夫淫妇带下，徐达立即沉声下令：“要留活口。”

    “是！”一名亲兵应一声，转身跑出去传令了。

    “张玉！”徐达又叫自己的亲兵队长，张玉马上立定转身，等候新的帅令。

    “把北平城的名医都请来，好吃好喝好伺候，就是不要让他们见人。”徐达确实非比寻常，短时间内便调整好了心情，进入战斗状态，一道接一道的下令。

    “要严密封锁本帅的消息，一干文武若有问起，就说本帅偶感风寒……”说完他一阵腻味，换个借口道：“就说我中暑了，要静养几天。”

    “火速派人去请郑国公、长兴侯回来，让他们到大将军府见我。他们要问起来，就说我的状况很不好，请他们速速回来主持大局。”

    “军队进入战备状态，没有我的帅令，不许一兵一卒出营，否则以谋反论！”

    “就这些了……”徐达寻思片刻，没有要补充的了，便沉声道：“重复一遍。”

    那张玉也非常人，便将大将军的长串帅令一字不差复述出来。

    徐达这才满意的点点头道：“表情要难过些，千万别露马脚。”

    “明白！”张玉两腿一并，快步下去。

    “立刻给京师传信，八百里加急……”徐达又对第三名亲兵下令道：“把楚王给我的信鸽也放出去，务必将胡惟庸要谋反的消息尽快传给皇上！”

    “是！”亲兵马上去写信传令，身为徐达的亲兵，还兼着参军的工作。

    其实徐达知道，胡惟庸竟敢刺杀自己，怕是这时候南京那边，也已经动手了。

    (本章完)
------------

第七八五章 扇车起长风

    盛夏，天空阴沉沉的，雨却总是下不来，金陵城又闷又热，像一具蒸笼。

    中书省的左丞相堂中却凉爽宜人，那是舍人用冰块和转动的风扇车营造出的效果。

    “宋人有诗云‘君不见长安公侯家，六月不知暑。扇车起长风，冰槛沥寒雨’，今天终于在胡相这里体会到了。”陈宁满脸惬意的感受着凉爽道：

    “他奶奶的，这才叫生活。”

    “这还不简单，下午让人给你也安排上。”胡惟庸淡淡道。

    “合适吗？这冰扇车是宫里的御用之物，听说还是当年楚王设计，燕王打造的。”陈宁有些顾忌。

    “有什么不合适的？皇上和太子去了汤山，京里就是老夫说了算。”胡惟庸顾盼自雄道：“他们也不会再回来了，所以往后也是老夫说了算！”

    按照约定，今天就是北平那边刺杀徐达的日子，他这边，入夜之后也要动手了。

    此时此刻，再没什么好隐藏的了。胡相也终于不用再伏低做小，可以用真面目示人了。

    “皇上和太子居然不在京里，真是天助胡相……哦不，天助主公也。”陈宁很自觉的改了称呼。他现在也觉得胡惟庸真有点幸运在身上，不然准备造反以来，胡相怎么会如有神助呢？

    ~~

    月初，皇上的‘历节病’又犯了，用老六的话说就是风湿性关节炎发作，左膝肿的像馒头，疼的睡不着觉。

    胡惟庸便建议朱老板，前往京城五十里外的汤山温泉宫疗养。皇医寺的太医也说，那有个温泉可以缓解痹症，减轻痛苦很有效。

    在几位殿下和百官的苦劝下，朱老板终于同意去汤山休养一段时间……百官是诚心实意的劝他去，这样就不用上朝了。

    当然朱老板只不过是换个地方工作而已，他非但要求每日的奏章，都要在天黑前送抵汤山行宫，中书省和各部还都要派一名长官伴驾，以备皇上随时布置工作。

    一开始，他还把太子留在京里处理政务，后来因为太子跟胡惟庸，在很多事情上意见相左、闹得很僵，朱老板干脆把太子也叫去温泉宫一起泡汤，让胡惟庸自己在京里坐镇。

    结果就成了眼下这个绝佳的局面，所以胡惟庸才急着催促北平动手，实在是天赐良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你那边，各方面都准备好了吗？”胡惟庸对陈宁的新称呼很是受用，学着朱老板的动作，问话时双手撑在腰间玉带上。

    只是他瘦骨嶙峋，做这个动作总感觉像是怕掉裤子，所以提着腰带，十分的滑稽。

    “回主公，卑职来前，又跟丁都督对了一遍。只要汤山那边，皇上遇刺的消息一传过来，立即就关闭城门，全城戒严。”陈宁忙沉声道：

    “只要进入戒严状态，皇上和太子又不在，京城的驻军只能听大都督调遣。只要我们军权在手，在京里要干什么，还不是主公一句话的事？”

    “还是不能大意。”胡惟庸沉声道：“虽然府军五卫有四卫伴驾，但还有一卫在京里，他们可不一定听大都督府的。”

    “无妨，刘英和老四都不在京里，他们群龙无首，不听号令就干他们！”陈宁狠声道：“丁都督已经定了计划，到时候给他们扣个谋反的帽子，十卫兵马围而歼之！”

    “嗯，不打一仗怎么立威？但是要注意，不要纵兵抢劫，得民心者得天下，对咱们更是如此。”胡惟庸开始高瞻远瞩了，显然并不满足于复仇而已。

    “明白。主公仁者无敌！”陈宁早就料到胡惟庸不像嘴上说的，对那个位置不感兴趣，所以一点不意外。

    “控制住京城后，我们就立即进宫，请皇后册立豫王为帝……”胡惟庸又沉声道。

    “啊？不是说册封齐王吗？”陈宁吃惊道。

    “当时老夫可没答应，再说齐王性情恶劣，年龄也不合适。”胡惟庸淡淡道。其实别的都在其次，关键是齐王乃江阴侯的女婿，要是让他当了皇帝，不是白白给江阴侯、靖海侯做了嫁衣？

    “倒也是，那样就白白便宜了吴家兄弟。”陈宁点头道：“不过他俩肯定会不高兴的。”

    “你放心，江阴侯那边我会解释的。”胡惟庸沉声道：

    “大不了再把他俩加在顾命大臣中，他们还能不识好歹？”

    “顾命大臣里……还有谁？”陈宁咽口唾沫问道。

    “还有韩国公、吉安侯、平凉侯他们几个勋贵，以及伱我、汪相、丁玉、宋濂，正好十个顾命辅政文武大臣。”胡惟庸便透露道。

    “啊，还有卑职？”陈宁受宠若惊，纳头便拜，激动的表起了忠心：“卑职一定为主公的马首是瞻，以报主公再造之恩！”

    “哈哈，起来吧，不必如此。不过日后你我同为辅政，确实要同心同德哟。”胡惟庸笑着虚扶他一把。

    “卑职牢记主公教诲！”陈宁忙重重点头，又奉上马屁道：“主公这个辅政名单水平实在是高，既照顾到方方面面，又能牢牢掌握主动。这样不管文武还是勋贵士林，都会支持咱们的。”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胡惟庸笑笑，难以抑制激动道：“然后传檄天下，谁敢不服？！”

    “定然莫敢不从！”陈宁马上应声道，说完却又忍不住道：“只要汤山和北平的行动都顺利。”

    “北平那边，老夫也不敢说十成十有把握。”胡惟庸叹气道：“行刺嘛，终归有失败的可能。要是失败了，大不了就跟大将军划江而治。”

    说完他意识到这话伤士气，便又昂然道：“汤山这边才是关键！而且这次我们是真刀真枪的上，不会有丝毫侥幸的！”

    “日本人到了？”陈宁惊喜问道。

    “没错。日本使团的船，还有护送他们的五百宁波兵，昨天就过了镇江，今晚他们会在童家营下船，然后连夜赶往十六里外的射乌山，与我们埋伏在那里的两千兵马汇合，从汤山以北直扑温泉宫！”

    “那加起来也才三千人，这点兵力够吗？”陈宁又担心起来。

    “皇上对军队看得太严，一调动就会被发现。能神不知鬼不觉凑出两千多人来，又把他们运到皇上的眼皮子底下藏起来，已经是极限了。”胡惟庸沉声道：

    “好在虽然胡德他们那些人被赶出了府军，但府军里还有咱们的人！到时候里应外合，出其不意，人手足够了！”

    (本章完)


------------

第七八六章 赌国运

    傍晚时，憋了好些天的雨终于落下来了，千万条雨丝冲刷着连日来的闷热，落在江面上溅起亿万水花。

    有经验的船老大都知道，这还只是大雨的前奏。这个季节连阴了这么多天，肯定会有一场大暴雨的。于是纷纷驾船靠了岸，没人敢在暴雨夜行船。

    很快，繁忙的江面上便几乎不见了船影，只有一条不起眼的四百料官船，依然在不知死活的顶风冒雨、逆流而上。

    官船上的乘客更是奇怪，除了两名穿着绿色官袍的大明官员外，从驾船的到坐船的都是身材矮小，髡发木屐的日本人……

    他们是日本南朝派来出使大明的贡使团，带头的是个叫如瑶的和尚。贡使团自宁波入境，在浙江布政使彭赓的帮助下，拿到了海政衙门开具的勘合。

    又在宁波卫指挥使林贤的安排下，换乘大明的官船，由两名浙江方面的官员率领，前来南京朝贡。

    整个过程有许多不合规矩之处，比如按规定，番邦使团入境人数不能超过五十人，其余人等必须在入境港口等待。

    日本使团的人数超过规定不知几倍，却依旧安然入境，这便是胡惟庸将彭赓派到浙江的作用。

    而且按规定名为护送，实则监视使团的五百明军，都是林贤的手下，到时候非但不会阻止他们，还会跟他们一同行动。

    看到那位明国丞相安排的如此妥当，如瑶和尚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

    虽然元朝时的两场神风，消除了日本对天朝上国的深深恐惧，但这毕竟是日本有国以来，头一次派军队深入天朝，而且还是参与针对天朝皇帝的政变。

    事情如果成了，他和这五百勇士自然永载史册，成为日本国的民族英雄。可要是失败了，非但他们这些人全都死啦死啦滴，就连派他来的怀良亲王，还有整个南朝，都会遭受灭顶之灾的。

    ~~

    也许在大明人看来，四五百名刺客并不算多，哪怕阴谋败露，全军覆没，对一个国家来说也不算太大的损失。

    但在日本，尤其是在苟延残喘的南朝，这四五百刺客绝对是倾家荡产才能掏出来的。

    因为日本虽然人多，但生产力十分低下，根本养不起多少职业军人。便施行了‘兵农合一’的军制，普通士兵其实都是农民，平时在地里插秧种田，打仗了才被拉上前线，而且还得自带武器，纯粹就是消耗品。

    根本没有训练度可言，战斗力十分低下，完全没胜任如此艰巨的任务。

    所以使团这五百‘勇士’，清一色都是训练有素、悍不畏死的职业武士。虽然他们大都是低级武士，但在战时都是充当带头冲锋的低级军官角色，数量十分有限，也极其宝贵。

    尤其对退守贫瘠九州的南朝来说，这五百武士几乎就是他们的一半的家底了。这要是有去无回，对南朝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但为什么那位怀良亲王还要倾家荡产，支持胡惟庸造反呢？

    因为日本南北朝对峙已经到了末期，北朝室町幕府在当代将军足利义满的率领下蒸蒸日上，已经统一了本州和四国，对南朝形成绝对的优势。

    相反，南朝这边人才凋零，众叛亲离，已是回天乏术了。所以足利义满才没有急着渡过关门海峡，而是希望南朝能认清形势，自动投降。按照日本人的说法叫‘和平合体’。

    毕竟日本正统的皇室在南朝。

    这让南朝的‘和议派’势力迅速抬头，甚至连‘皇太子’都开始私下讨论投降。

    怀良亲王这位‘武断派’首领的处境就万分危险了，眼下南朝天皇还在举棋不定，一旦‘天皇’顶不住压力，让位给‘皇太子’。太子登基后第一件事，恐怕就是命他自尽，然后像北朝求和。

    就在这时候胡惟庸派林贤找到南朝，希望他们派兵帮忙刺杀皇帝，承诺事成后将大力援助南朝，并派兵协助南朝抵御‘北寇’。

    别的国家收到这种提议可能嗤之以鼻，但对骨子里刻着极端冒险主义的日本人，却有大大的诱惑。尤其是走投无路的怀良亲王，非但一口答应，还精心选派了五百武士，赌上国运企图能一举翻盘！

    如瑶和尚肩上的压力也就可想而知了。入境之后，他一直十分紧张，不断向大明官员询问何时上岸，明军兵力如何，还有具体的行动计划等等。

    其实两名官员同样紧张，一直死死盯着岸边，对如瑶爱答不理。

    “看到了。”其中一人沉声道。

    “嗯。”另一人也点点头，他透过雨幕看到了岸边成‘品’字型，树起了三盏灯火，那是约定的接应信号。

    “靠岸！”为首一人对如瑶下令。

    如瑶点点头，用日语吩咐下去，又用流利的汉话问道：“上岸后还有走多远？贫僧得告诉武士们。”

    “上岸后，跟着我们的人，差不多向南二十里就到了。”这时候，对方才肯回答他的问题：“不过有一半的山路，所以得抓紧，要赶在三更前抵达温泉宫外的山上，四更发动进攻，天亮前结束战斗。”

    “也没什么特别的计划，冲进宫里见人就杀，一个活口不留。”另一个恶狠狠道。

    “皇宫外有多少守卫，战斗力如何？”如瑶虽然是和尚，却是僧兵团首领，打了半辈子仗，自然知道要知己知彼。

    “有四卫兵马，大概两万两千多人。”第一个官员回答道：“都是我大明最精锐的天子亲军。”

    “……”如瑶神情凝重的问道：“那我们呢？”

    “这边一千人，还有两千人在前头汇合。”另一个官员答道。这也是他们之前不向如瑶透漏实情的原因，就是怕这帮小日本打退堂鼓。

    如瑶果然直接给干沉默了，就要让人取自己的戒刀来，砍了这两个明国混蛋。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为首的官员赶忙道：“那四卫府军在温泉宫的四面拱卫，宫中并没有多少人。其中有一卫的指挥使是我们的人，今晚他会给你们放开一条通道，让伱们神不知鬼不觉的摸进去，把温泉宫里的人，杀个干干净净。”

    “然后呢？”如瑶神色稍霁。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为首的官员正色道：“死士懂不懂？”

    “明白了。”如瑶却没有生气，也没有恐惧，双手合十，宣一声佛号道：“此计甚好。”

    (本章完)


------------

第七八七章 你来晚了

    入夜后，雨势果然大了起来。

    倾盆大雨笼盖了天地，山川、河流都被雨幕遮盖，整个世界变得一片混沌。

    一道闪电划过天空，天际间刹那亮如白昼，竟有一支黑衣黑盔的军队，在大雨中艰难地跋涉。

    雷声雨声交织，掩盖了天地间其他的声音，将这只军队的动静，也盖的严严实实。

    这就是那五百日本兵和五百宁波卫官兵，下船之前他们统一换穿了黑衣，戴上黑色的头盔，除了便于夜行，还可以作为分辩敌我的标识。

    他们从童家营上岸，一直跋涉了十余里，终于在射乌山与先一步抵达的两千叛军汇合。

    这两千叛军的来源十分复杂，有胡惟庸自己蓄养的死士，有各位侯爷派来的私兵，甚至还有陈尚海、方大佟残部。

    总之为了能在正规军外，拼凑这三千兵马，胡惟庸使尽了浑身解数。好在这三千兵马都怀了必死之心，战斗力应该是有保证的。

    ~~

    射乌山在汤山以北三里外，从山上就能看到对面汤山下，明军大营的灯火。

    先一步抵达的叛军首领，是个叫刘遇宝的前明军指挥使，后因为犯罪被贬为配军，发配广西。

    所幸他是吉安侯的老部下，吉安侯便托关系将他从广西秘密弄回来，一直养了他三年。有道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就该他回报吉安侯了。

    刘遇宝已经探明对面明军的情况，向后来者介绍道：“四卫府军围着汤山驻扎，负责北面防务的是府军后卫，指挥使毛骧正是咱们的人。”

    宁波卫带队的是林贤的大儿子林评，微微讶异道：“想不到毛骐的儿子，也加入咱们了。”

    那毛骐虽然不是淮西出身，却也是在滁州时就入伙的老人。当时他跟李善长同为朱元璋左膀右臂，都参赞军务，属于功勋卓著的创业元老。

    只是创业未半，他便病逝了。朱元璋痛哭不已，亲自为他送葬，又抚养他的儿子毛骧长大，并悉心栽培。

    “这种亲手养大的崽子都背叛皇上，可见皇上确实不得人心。”刘遇宝哼一声。只是虽然对朱元璋百般不满，他却还是不自觉的用敬称。

    如瑶和尚一旁不禁暗暗感叹，堡垒果然最容易从内部攻破，连天朝都不能免俗。

    “毛骧能配合到什么程度，他的军队能帮咱们一起进攻吗？”林评又问道。

    “不可能，想什么呢。”刘遇宝无语道：“那可是侍卫亲军，谁能带着他们攻打皇上？恐怕一下令，就要被他们抓起来，扭送御前了。”

    “倒也是。”林评点点头，前几年亲军都尉府选拔时，他还报名来的，都因为他爹的缘故，被刷下来了。

    刘英挑选侍卫亲军，第一条就是要绝对忠诚，他这种高级武官的子弟通通不要。

    “那他怎么配合我们？”如瑶忍不住问道。

    “他刚才传信过来，今晚会借口山体要滑坡，调开我们正前方的那个千户所。”刘遇宝一边说着一边用望远镜紧盯着雨幕。

    林评也拿起望远镜看向正前方。如瑶好奇的看着他们怼在眼上的圆筒，大概能猜到是干什么用的，却愈加心痒想亲眼看看，估计人家也不会给，只好忍着。

    这时对面营寨中，忽然响起急促的哨声，安静的军营开始骚乱起来。

    望远镜中也出现了点点火光，那是营中官兵打起了火把。

    “他们开始移营了，我们也赶紧出发！”刘遇宝沉声下令，说着笑笑道：“这鬼天气倒是有利的很。”

    林评和如瑶点点头，确实。大雨中不光遮挡了视线，风雨声还掩盖了声音，只要不面对面碰上，就不用担心被发现。

    三千叛军迅速下山，径直开向汤山。

    而对面那点点火光，汇聚成了一条火龙，缓缓朝着营外移动，渐渐消失在瓢泼大雨中。

    ~~

    叛军果然顺利的进山，没有遇到一兵一卒。

    倒是在大暴雨中爬山，给他们造成不小的麻烦，不少人踩空滚下山去，摔得鼻青脸肿的更是不计其数。

    但无论如何跌跌撞撞，好歹在四更之前翻过了山岭，大山环抱中的温泉宫便出现在他们眼前。

    雨幕中灯火隐现，勾勒出一个依山势而建的长方形宫苑。那些灯光聚集之处，自然就是一座座宫舍了。

    这座温泉宫并非朱老板所建，而是元朝王爷泡汤享乐的地方。这种地方，朱老板不拆了就不错了，更不可能修缮扩建。所以宫墙只有一丈高，而且靠山的位置，甚至有山体比墙头还高的地方。

    这就给了叛军极大的方便，他们将绳索固定在山上，直接攀绳而下，不太费力就落入宫中。

    大部队一落地，刘遇宝便立即率军，朝着最高最大的那座建筑冲去。

    三千叛军在温泉宫中横冲直撞，居然没遇到一个大内侍卫……

    “什么情况？”林评感觉有些不安，追上刘遇宝问道：“带刀舍人再懈怠，也该有个限度吧？”

    “……”刘遇宝也有同样的感觉，但这时候说什么都晚了，他沉声道：“我们已是有进无退，先杀进寝宫再说！”

    “嗯。”林评点点头，胡思乱想确实没意义了，莽就完事了！

    叛军便冲到寝宫门口，只见宫门大开，内里灯火通明。

    “冲进去，杀朱元璋者赏金万两！杀太子赏五千两！”刘遇宝咬牙怒喝一声，身先士卒冲进了宫门！

    林评也率众涌了进去，终于看见了他们苦寻不着的带刀舍人……

    只见寝殿前的月台上下，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带刀舍人，他们手持长枪盾牌，森严列队，冷冷的注视着来犯之敌。

    刘遇宝不由自主的站住脚，等待大部队跟上来。

    他们在大雨中翻山越岭，所以都轻装简行，只带了兵刃和头盔，一件铁甲都没穿。

    面对甲胄俱全的重装步兵，就是再勇敢也不能直接莽上去，那叫以卵击石。

    “哈哈哈！”这时从明军阵中，传来一阵粗豪的大笑声，枪林盾墙分开，一身金甲，头戴金冠的燕王殿下现出身形，他对刘遇宝霸气笑道：

    “尊驾姗姗来迟，害本王久等了！”

    一道闪电划过，劈中了寝宫殿顶，映得刘遇宝的脸一片苍白。

    (本章完)


------------

第七八八章 以卵击石

    不光刘遇宝，后头进来的林评等人，但凡听得懂中国话的，没有不吓一跳的。

    “那人什么意思？为什么说久等了？难道早知道我们要来？”如瑶震惊问道：“他自称本王，是皇帝的儿子吗？”

    “是，那是燕王。”林评艰难的说道，虽然满脸雨水，他嗓子却干的厉害。

    燕王殿下的赫赫威名，或者说凶名，早已天下皆知了。

    谁不知道这位殿下单刀赴会定崇明的光辉事迹？谁没听过这位殿下在江西杀的湘江水红的可怕传说？

    更要命的是，他这会儿不该在这里，他应该在南京城才对啊！

    他出现在这里，还带着军队严阵以待，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感受到对面叛军的恐惧，朱棣还在继续打击他们的士气，冷笑连连道：

    “你们这素质堪忧啊，就算雨再大，半个时辰前也应该到了。居然让本王多等了你们半个时辰，这要是我的军队，早就全都撵回家种地去了。”

    “还愣着干什么，来进攻呀？等天亮了就要被包饺子了。”

    这时对面的叛军终于全都进了殿前广场，他们的构成这么复杂，也没什么队列可言，就这么乱哄哄一团，面面相觑，后头的人不知道前头的人在搞什么鬼，怎么还不动手？

    “完了……”刘遇宝暗暗长叹，他们这支杂牌军，就是为了偷袭而来的，唯有攻其不备才有胜算。

    现在明军明显早有准备，他们的结局也都注定了。

    但谋反这种事，投降并没有意义，何况对方也没有招降的意思。

    “上吧，人死卵朝天！”刘遇宝双手握住自己的长枪，暴喝一声，便一马当先冲了上去！

    “上！杀一个够本，杀一双有赚！”林评也带领自己的部下，发起了冲锋。

    “天皇板载！”如瑶也挥舞着团扇，指挥五百日本武士，举着锋利的长刀，同样不甘落后的冲锋。只是因为腿短，所以稍稍落后一点。

    乱世中过来的军队，见过太多的死亡，无论所属，都对生命十分漠视，其中也包括自己的命。

    双方迅速短兵相接，激战瞬间爆发，金铁相交声，利刃入肉声，还有惨叫声，瞬间响彻整个温泉宫。

    一朵朵血花绽开，鲜血很快将地面的雨水染红。厮杀声中，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倒地，死亡人数转眼上百。

    但让如瑶绝望的是，这一百人全是叛军……

    他本以为自己带来的武士，总能凭借高强的武艺和锋利的武士刀，为叛军杀出一条血路。但没想到那些身材魁梧的明军，个个力大无穷，哪怕全身铁甲，手持盾牌，依然不失灵活。

    他们挥舞着巨大的盾牌，将日本武士的攻击尽数挡下。

    铛铛铛铛，火光四溅，武士刀都砍缺了刃……却丝毫无法撼动明军的防线。

    后排的明军则双手持着一丈长枪，看准时机，从盾牌的缝隙中捅出。每一枪都能捅穿一名倭寇的脑袋，或者胸口。

    有的甚至能穿糖葫芦似的，一枪穿透两三个。

    完全是单方面的屠杀……

    “不应该这样啊？！”如瑶震惊万分，不知道如此豪华的阵容，为何还会不堪一击？

    放在日本国内，这五百武士能轻松击败五千军队了，怎么来到大明就不灵了呢？

    他却不知道对面的府军官兵，都是从明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百战精锐，论档次，比他们高多了。

    而且着甲结阵，以逸待劳，对上他们这些在雨中翻山越岭大半宿，身上连片甲叶都没有的狼狈之师，打不出这个战果才奇怪。

    ~~

    仅仅盏茶功夫，叛军的死亡人数就过了五百，月台下已经堆满了死尸，后面人再想往前冲都费劲儿了。

    而且他们也没有往前冲的勇气了。不怕死不代表愿意白白送死，见堆上这么多人命都无法撼动敌阵，没有人再想继续冲了……

    不知哪个带的头，总之有人先丢下武器转身就跑，然后其余叛军便不分所属、国籍，纷纷效仿，跟着往外跑。

    刘遇宝、林评也只好跟着一起逃跑，包围寝宫的叛军，转眼便如沸汤泼雪般，逃了个无影无踪。

    “啐，没意思。”燕王殿下都没捞着砍一刀，敌人就逃跑了。他手下还都是重步兵，也没法追击。这让他十分无趣。

    “早知这样，就不巴巴赶过来了，还让父皇骂了个狗血喷头……”

    “没事，皇上能明白王爷的孝心。”一旁的邱福忙笑着安慰他道：“再说叛军一个也跑不了，抓住他们之后，还有王爷的用武之地。”

    “那倒是。”燕王这才神色稍霁，他现在的本职工作是当特务，带兵打仗只是兼职。

    ~~

    邱福说的没错，叛军确实一个跑不了。

    他们攻打寝宫的时候，埋伏在各处的三卫府军已经结阵完毕，阻断了他们所有的退路。

    剩下的便是瓮中捉鳖，关门打狗了……

    因为天黑雨大，明军倒也不急着收网，只牢牢守住各处去路，一点点向前推进。在掌握绝对主动的情况下，减小损失就成了优先事项。

    如瑶在日本武士的保护下，几次突围都被打回来，眼看着又被撵回了寝宫。他终于意识到已经无路可逃。

    而那位燕王殿下，也带领重甲步兵从寝宫中出来，就在他们身后重新结队了。

    两千多叛军被驱赶着挤压成一团，又被分割包围，只能跪地投降，生死由命了。

    这时，如瑶在密集的人群中，看到同样被打退回来的刘遇宝，一把揪住他，八嘎呀路的质问道：“怎么跟说好的不一样？你们被人家玩弄于股掌了！”

    “我怎么知道？”刘遇宝也是一肚子邪火道：“伱问胡惟庸去！他谋划了半天，谋划了个屁啊！”

    说完他便拔出最后一柄匕首，直接攮了心窝子，热血喷涌而出，溅了如瑶一脸。

    刘遇宝这种前高级将领，太知道谋反的后果了。不自尽的话，被查出身份来，会害的九族全灭的……

    “唉……”这倒提醒林评了，也准备挥刀自刎。可刀在脖子上比划了半天，就是划不下去，直到身边人反应过来，把他的刀夺走，然后死死摁住。

    “你们要是真的忠心，就把我杀了！”林评高声喝道。

    “呸，害的我们这么惨，还要忠心？”手下人狠狠啐了他一口：“杀了你，谁给我们折罪啊！”

    (本章完)


------------

第七八九章 一物降一物

    京师，同样暴雨如注。

    整座金陵城都淹没在这漫天的风雨中，只顾着忧心房顶漏雨、院子积水的老百姓，不知道此时的京城已是暗流涌动，他们所有人都处在极其危险的边缘了。

    大都督府节堂中灯火通明，节堂外全副武装的士兵层层戒备，雨水冲刷着他们的盔甲和兵刃。一道闪电划过，将他们映照的寒光闪闪。

    节堂内，站满了穿着红袍的高级武官。

    这些人里，除了大都督府一干属官，还有在京所有的指挥使……非但京营卫所，地方入京轮戍卫所的指挥使，也统统被叫来了。

    他们是过午时被左都督丁玉叫来议事的，没想到这会开的又臭又长，这都半夜了，还没有散会的意思。

    将领们一个个饥肠辘辘，焦躁无比，终于有人忍不住，趁着丁玉喝水的功夫，问道：“都督，这都半夜了，还不结束？”

    “是啊，都要饿死了。”其余军官马上附和道。

    “当年行军打仗，两三天没口吃的，也能撑下来。”丁玉不悦道：“现在袖手高坐，茶水管够，还有点心，才半天时间就喊饿，喊什么饿？”

    “问题现在也不是打仗啊？”丁玉的资历终究是浅了，一些老油条不服道：“我们能吃苦，可没事谁愿意白吃苦？”

    “再说，议来议去也没议论出个名堂，光搁这磨嘴皮子了。”

    “就是，什么集思广益？我看是集体放屁！”有人蹦出一句，惹得哄堂大笑。

    ‘啪！’气得丁玉重重一拍手中‘惊虎胆’，怒喝道：“放肆！撒野也看看地方，这里是大都督府！谁再敢不守规矩，军法伺候！”

    左都督一发威，大部分将领都消停了，但那些亲军指挥使还是不买账。

    诸如羽林卫、龙骧卫、鹰扬卫，这些亲军指挥使司，虽然在行政上隶属于大都督府，但其实是皇帝的侍从亲军。

    之前掌大都督府的是皇帝的亲外甥曹国公李文忠，这些亲军指挥使都服服帖帖，现在换了丁玉，情况就不一样了……

    当然，要不是丁玉太过分，他们也不会随便发彪，毕竟县官不如现管，得罪了大都督府，也是很麻烦的。

    ~~

    但是从过午耗到半夜，亲卫指挥使们的耐性，被彻底耗光了……

    “都督既然说到规矩，那我们更得回去了。”便听掌羽林卫的都督佥事朱寿冷声道：“按规矩，各卫军官，夜里必须在营。左都督把京里所有的指挥使，都叫来不让回去，不知道的还以为要造反呢。”

    “就是，皇上还不在京里，出点什么事情，谁担得起责任？”另外几位亲军指挥使也纷纷附和着起身道：“都督要议继续议，我们先回了。”

    “唉，这么大的雨，不在营里真是不放心啊。”说着他们就要往外走。

    “谁敢？！”丁玉重重一拍大案，怒不可遏道：“没听见本座的话吗？谁敢不守规矩，军法伺候！”

    说着他提高声调道：“谁敢踏出这个门去，赏八十军棍！有胆子就走吧！”

    这下亲军将领们气焰为之一滞，都听出他是来真的。他们纷纷望向朱寿，指望老大哥拿个主意。

    却见朱寿霍然转身，死死盯着堂上的丁玉，看得他全身发毛，这才一字一句问道：“左都督，你不会真要造反吧？”

    “……”丁玉没想到他问的这么直接，一下愣住了。

    他当然知道今晚汤山有事发生。今晚集合这些将领，就是在等汤山那边一旦成功，顺势控制京师所有军队。

    但按照胡相的安排，要是汤山那边没成功，他就什么不用做，只当开了个会。

    所以说他造反他是不承认的，他认为自己只是在事变之后，承担起大都督府应尽的责任……不然他也不会加入胡惟庸的计划中。

    “你休要血口喷人！”丁玉旋即回过神来，恼羞成怒道：“本座造你妈个头啊！”

    “那伱为什么要阻挡我们回营，还要给我们八十军棍？！”朱寿针锋相对道：

    “我们是天子亲军，你就是要处罚我们，也得先请示皇上！现在不请示皇上便要将我们活活杖死，很难不让人怀疑你的居心！”

    “没错，我看他今天就没安好心！”另外几个亲军将领马上附和道：“什么重要的事情还得把我们一个不落的叫来，一个值守的都没有？”

    “这要是把我们一屋子人一网打尽，京城防务就彻底瘫痪了！”

    “还真是……”就连其余军官也开始交头接耳、躁动不安起来，有人起身抱拳道：“都督，先散会吧。皇上和太子都不在京里，要避嫌啊。”

    “就是，都督，也没什么大事要议，别为了争口气，惹得一身骚。”甚至连大都督府右都督于显都出言劝道：“大都督府替皇上掌管天下兵权，最怕风言风语。”

    “……”丁玉额头沁出汗水，没想到这帮家伙警觉性这么高。但越是这样，他越不敢放他们出去。

    一个个都生了戒心，回去后严防死守，自己再想控制他们，可就千难万难了。

    “走了走了！”见他像泥塑一般坐在那里一声不吭，朱寿几个招呼众将，就要推门出去。

    “统统给我站住！”丁玉见状，也是被激的上了头，啪啪啪的拍着‘惊虎胆’，对门外的亲兵队长咆哮道：“丁全贵，出去一个抓一个，本座倒要看看，今天谁能走出我的地盘！”

    “……”朱寿知道走不了了，这时候出去就是被捆起来的命，可话赶话到这份儿上，缩卵子又太丢人。

    正进退维谷间，便见节堂的大门被猛然推开。

    但进来的竟不是丁玉的亲兵队长，而是在家养病多日的曹国公。

    曹国公将身上雨披解给亲兵，施施然走入堂中，对剑拔弩张的双方温和笑道：“这么晚了，还开会呢？”

    要不是李文忠身后，丁玉的手下已经全都被缴了械，还真让人以为他是来串门子的呢。

    可是他这一来，节堂中的形势，就彻底扭转了……

    (本章完)


------------

第七九零章 曹国公谈笑镇节堂

    “拜见公爷！”看到李文忠进来，朱寿等人惊喜的单膝跪地，抱拳高声行礼。

    其余将领也赶紧跟着行礼问安，就连丁玉也不得不从大案后站起来，抱拳问安。“恁老贵体大好了？”

    曹国公掌大都督府事已经十年了，在场的将领哪个没受过他的提拔？得过他的恩惠？就连丁玉也不例外。

    “好好好。”曹国公一面往里走，一面含笑打着招呼，自然而然就来到那面张牙舞爪的白虎屏风前，毫不客气的在大案后稳稳坐下。

    “都起来吧。”他咳嗽两声道：“劳诸位挂念，我这身体也就那样了，好不了了。”

    说着话锋一转，目光平和的看着丁玉道：“但皇命难违，只能勉为其难回来当差了。”

    李文忠虽然在家养病，但掌大都督府的差事还在，他一回来，丁玉自然就靠边儿站了。

    丁玉还没狂妄到，敢跟曹国公叫板的程度。他擦擦汗，忙强笑道：“公爷能回来，真是太好了。卑职还真压不住这帮家伙，就在恁进来前，他们还跟我这抬杠呢。”

    “嗯，听到了。逼的丁都督都要喊人了。”曹国公靠在椅背上，笑眯眯道：“咱也是怕闹大了，才让人下了你亲兵的武器，丁都督莫怪。”

    “无妨无妨。”丁玉擦汗赔笑道：“既然公爷回来了，当然都听公爷的。”

    “好。”曹国公点点头，好奇问道：“刚才是怎么回事？”

    “回公爷，丁都督把我们关着开会到现在，我们不放心营里要回去。”朱寿赶忙抢着道：“他坚决不许，还扬言说谁敢踏出这个门，就立即绑了，活活打死！”

    “我说八十军棍……”丁玉纠正道。

    “有区别吗？”朱寿翻翻白眼。

    “这就是你们不对了。”曹国公便板起脸道：“行伍最重军纪，要令行禁止。既然丁都督要开会，我们就继续开，开到他满意为止！”

    “是。”在李文忠面前，朱寿几个变得服服帖帖，一根毛都不敢炸。

    “不，不用了。”丁玉赶忙摆摆手道：“可以散会了，散会吧。”

    这时候还想啥有的没的，能想办法活命就不错了。

    “不，还要开。”曹国公却断然摇头道：“丁都督，你也坐啊。好久没跟伱们唠唠嗑了，咱们聊个通宵如何？”

    “好好好！”众将纷纷应和，朱寿欢天喜地道：“好些年没听公爷摆龙门阵了。”

    “就是，当年北伐一点都不觉得苦，就是因为每天能听到公爷的高谈阔论！”几个亲军将领满脸期待，哪还有之前的不耐？

    这些老粗都是粗中有细的，曹国公虽然一直和颜悦色，但深夜冒雨而至，进门前又先拿下了丁玉的亲兵。

    再联想到之前丁玉的反常举动，谁都能猜到肯定是有大事发生。

    这时候，当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啥都不知道才安全。

    “今天就给你们讲一个，当朝宰相勾结倭寇，里应外合发动政变的故事。”便听曹国公绘声绘色的讲道。

    喀嚓一声滚雷在窗外炸响，所有人都是一激灵。显然都明白这不是个故事，而是真事儿……

    丁玉更是一下瘫在椅子上，完了，汤山那面肯定没戏了。

    “恁听了肯定奇怪，中国的宰相怎么能跟倭寇扯上关系？”曹国公卖个关子道。

    “那可不！”众将捧场道：“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啊。”

    “别说你们了，连咱也想不明白。”曹国公说着，目不转瞬的望着丁玉道：“还请丁都督赐教。”

    “……”丁玉汗如浆下，瞠目结舌道：“卑，卑职也不知道。”

    “真是贵人多忘事啊！”曹国公冷笑一声道：“看来得帮丁都督回忆回忆了。”

    说着一挥手道：“拿下！”

    早就绕到丁玉身后的两名亲兵，便猛扑上去，将丁玉死死摁在椅子上，反扭双手绑起来。

    “放开我，先放开我！”丁玉一边挣扎一边急赤白赖道：“公爷，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正一品的左都督，没有圣旨不能动我！”

    “当然有了！”李文忠神色一凛，起身从袖中掏出一卷黄绫，展开朗声道：“宣旨！”

    “臣等接旨！”众将赶忙跪地听宣。

    “着曹国公李文忠，重掌大都督府，节制在京诸军，亲王以下，便宜行事，待回銮之日为止，钦此。”李文忠沉声宣道。

    “臣等谨遵圣旨！”

    待众将应声起身之后，李文忠便冷声问丁玉道：“丁都督，咱现在有资格拿你了吧？”

    “公爷当然可以拿我……”丁玉这时却换了个态度，一脸无辜道：“可是卑职根本没有参与什么宰相谋反，也丝毫不知情啊。”

    “孬种，敢做不敢当。”李文忠不屑的啐一口，挥挥手道：“带下去，严加审问。”

    曹国公亲兵便将不断喊冤的丁玉拖出了节堂。

    待到丁玉叫喊声被雨声遮住，李文忠才看向呆若木鸡的众将，笑道：

    “怎么样，这比听故事刺激吧？”

    “啊，对对对。”众将如梦方醒，一面点头不迭，一面争先恐后撇清自己。

    “公爷，末将真不知情。”

    “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好好好。”曹国公摆摆手，笑道：“心里坦荡的不用急，朝廷不会冤枉你的。”

    “……”撇清声戛然而止。

    “看来都是清白的，就丁玉一个坏人。”曹国公笑道。

    “是是是。”众将讪讪笑着点头。

    “好，那就把心放回肚子里。”曹国公沉声道：“咱们一起坐等天亮。差不多到那时，平叛的消息就传回来。”

    “是。”这下众将纹丝不动了，拿鞭子都抽不走他们。

    “公爷，咱们什么都不做？”朱寿忍不住问道：

    “胡惟庸那边狗急跳墙怎么办？”

    “那边用不着咱们操心。”曹国公摇摇头道：“有楚王殿下伺候他，胡相好大的福分。”

    “哦，原来楚王也出动了。”朱寿等人便放心笑道：“那可真够胡相喝一壶的了。”

    “你们这话可别传到楚王耳朵里，不然也够你们喝一壶的。”曹国公哈哈大笑道。心说老六果然风评受害啊。

    (本章完)


------------

第七九一章 最后一夜

    中书省，左丞相衙。

    胡惟庸跟陈宁在灯下对弈。

    要是换做往日，窗外雨打芭蕉，窗内灯花跳，这个时候下上一局，简直是人生顶级享受。

    但今日，陈宁却心绪不宁，下棋纯属为了分散下注意力，不然太煎熬。

    “这时候差不多该打进温泉宫了吧？”陈宁忍不住问道。

    “谁知道呢？”胡惟庸摇摇头，淡淡道：“落子无悔，只能等结果了。”

    “唉，这一宿，真他么漫长。”陈宁郁闷的落下一子道：“真希望赶紧出结果，是好是坏都认了。”

    “你应该换个角度想。”胡惟庸稳稳落子道：“要是结果不好，这就是咱们最后一个人模狗样的夜晚了。这样一想，是不是应该好好享受当下呢？”

    “还真是。”陈宁点点头，试着让自己平静下来，但他很快就放弃道：“算了，我没那本事……”

    “呵呵，修行还不到家啊。”胡惟庸微微一笑，以身垂范，捻起一颗白子，正待稳稳落下。

    就在此时，忽然‘砰’的一声，房门被猛地推开，吓得胡惟庸一哆嗦，手中棋子便落在棋盘上，将自己的大龙砸的七零八落。

    便见胡德见了鬼似的，慌里慌张跑进来，还一直回头看，结果绊在门槛上，重重摔在地下。

    “干什么，慌慌张张？！”胡惟庸看一眼棋盘，感觉很不吉利。

    “叔，叔父不好了，老六来了！”胡德面无人色道：“一进衙门见人就抓，一个也不放过。”

    “啊？”陈宁登时惊得掀翻了棋盘，就要夺路而逃。

    “还能往哪里逃？”胡惟庸却苦笑一声，纹丝不动道：“存一点体面吧。”

    陈宁哪还听的进去？一阵风冲进大雨中。

    然而转眼间，就又跌跌撞撞跑回来，还淋得跟落汤鸡一样。

    “都，都是兵，到处都是兵。”陈宁抹一把脸上的水，也不知是雨水，鼻涕，还是泪水。

    胡惟庸瞥一眼门外，便见外头的雨幕发着黄蒙蒙的光，那是无数的灯光和火把映照出来的。显然整个中书省都已被包围了。

    “还以为老陈你是个狠人……”他又看向陈宁，失望的叹口气道：“没想到骨子里这么怂。”

    “我……”陈宁顾不上自辩，反问道：“你真的不会招出我们？”

    “老夫说到做到。”胡惟庸说着给胡德递个眼色，胡德便抽出刀来，从背后一刀捅穿了陈宁。

    陈宁刚要松口气，说句感谢的话，只觉背心一凉，难以置信的低下头，便见血淋淋的刀尖，刺穿了胸前的锦鸡补子，鲜血汩汩而出，意识和力气迅速消失……

    “伱，你撒谎……”陈宁用最后的力气指着胡惟庸。

    “老夫没撒谎，我只承诺不出卖你，可没说不杀你。”胡惟庸面无表情的看着缓缓瘫倒的陈宁道：“本来不打算杀你的，老夫总得有几个同党，不然多没牌面？”

    “可是看你这怂样，肯定熬不过老六的酷刑。你知道的又太多了，还是永远闭嘴吧。”胡惟庸轻叹一声，后面的话陈宁已经听不到了。

    这时外面响起密集的脚步声，楚王的兵马已经逼近左丞相衙了。

    “叔父，这就完了吗？”胡德凄声问道。

    “是。”胡惟庸点点头，叹息道：“老六这个时候来，说明我们一切的行动，都在皇上的掌握中。”

    胡德想想也是，汤山那边的消息还没传回来呢，这边老六先动了，只能说明早就让人家盯上了。

    “怎么会这样呢？”胡德喃喃道。他承认有那么几个时刻，自己还做过太子梦呢。

    “正常，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况咱们的对手，可是能比肩秦皇汉武的洪武大帝。”胡惟庸却很看得开道：“再说，我跟他的胜负，还要我死后很久才能见分晓呢。”

    “……”胡德听懵了，但胡惟庸的下一句他能听懂：

    “德儿，你怕疼吗？”

    “不怕……”胡德摇摇头，声音却在发颤。

    “再想想吧，要是觉得熬不过老六的贴加刑，就给自己个痛快。”胡惟庸便将一物塞到他手中，说完便走到门口，朝率队冲进来的胡帛朗声道：

    “南昌伯，可有旨意？”

    “当然！”胡帛冷声道：“进去了就宣给你听。”

    “还是先宣完了再抓人吧，不然坏了规矩。”胡惟庸淡淡道：“臣不密则失身的教训，南昌伯要牢记啊。”

    “俺记你个大头鬼！”可惜胡帛这种粗人，品不了这么细的词儿。他朝胡惟庸啐一口，挥手道：“统统拿下！”

    楚王府护卫便一拥而上，先将胡惟庸按住，其余人冲进官廨中，却全都一愣，便见地上躺着两具死尸……准确的说，是一个死人跟一个半死不活的人。

    死的是个穿着绯袍的高官，应该是中书左丞陈宁。

    半死不活的那个就太可怕了，只见他全身剧烈抽搐，身躯诡异的向后弯曲，头部、脚部甚至有要碰到一起的趋势……

    但明明在承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那人的脸上却挂着诡异的笑容……

    大半夜的猛然看到这么一个贵物，吓得将士们心底发毛。

    喀嚓一道闪电，有人骇的惊叫了起来。

    腚上便吃了胡帛重重一脚：“没出息没见识，服个牵机散，吓成这弔样。”

    “……”将士们羞愧的回过神来，有人赶紧要喊军医。

    “不用了，没救了。”胡帛摇摇头，人都这样了，神仙也救不回来。

    “胡相的手下也够狠的，还头回见用牵机散自杀的呢。”胡帛看一眼胡惟庸，揶揄道：“直接一刀抹脖子，不痛快吗？”

    “是我诳他吃的。”胡惟庸淡淡道：“他害我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合该遭这个罪。”

    “好家伙……”胡帛直接给干没词儿了。

    果然，又挣扎了二十息时间，那人便断气了，脚和头竟真的接了起来，形成一个零。

    “愣着干什么，所有带字的全部都要封存，一个字都不准漏！”胡帛发号施令道。

    “是！”将士们齐齐应一声，开始仔细搜查起胡惟庸的值房来。

    (本章完)


------------

刚定时发布搞错了……

明早发的第三章，不小心点成了立即发送。

    已经用明早的第一章替换了。

    唉，再去码一章，凑明天的三章去……
------------

第七九二章 一切为了失败

    朱桢也来中书省了。

    但他只是个配角，今晚的行动，乃至整个事件都是朱老板亲自操盘的。

    他也是昨天下课后，才接到密旨，让他来中书省抓人的……

    这才赶紧叫二舅准备准备，三更出发，四更拿人。

    整个抓捕行动也异常顺利，他手下护卫甚至一刀都没出。唯二的两个死人，还是胡惟庸自己干的。

    这让他难免感到索然无味，坐在政事堂的圈背交椅上哈欠连连。一天操劳下来很累的，每天早晨还要上大运动量锻炼，缺觉啊……

    “殿下，人带来了。”胡帛瓮声瓮气的声音，让他终于提起点精神。双手拍了拍脸颊，起身对胡惟庸笑道：“胡相，恁这是弄啥咧？还真挺突然的。”

    “呵呵……”胡惟庸看看老六不似作伪，便取笑他道：“看来你也不是那么受信任么。”

    “这是父皇和大哥对本王的爱护。”朱桢却积极阳光道：“再说本王知道那么多没用的有什么用，做好分内的事情就足矣了。”

    “……”胡惟庸审视着老六，见他不似作伪，不禁感叹道：“如此相信自己的父兄，殿下还真是出人意料的单纯呢。”

    “哈哈哈，单纯好啊，本王这辈子好容易有资格单纯，当然要活的单纯一点喽。”朱桢不禁放声大笑起来道：

    “倒是胡相你，为啥也这么单纯啊？我家老头子挖个坑，你就往里跳，真让人费解啊？”

    “……”胡惟庸先是一阵憋气，旋即洒然一笑道：“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皇上和太子都不在京里，左都督又是我的人，千载难逢的机会，老夫肯定要试试啊。”

    “结果试试就逝世？”老六揶揄道。

    “呃……”胡惟庸又是一愣怔才反应过来，哈哈大笑道：“不是这个理。眼下还不好说，这到底是谁给谁的陷阱呢。”

    “什么意思？”这下轮到老六一愣了。

    “如果我的失败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呢？”胡惟庸满意的看着老六的笑容渐渐消失道：

    “那伱说是不是陷阱，还重要么？”

    “……”老六寻思一下，就明白过来道：“我懂了，你是要挑起君臣间无休止的猜疑！”

    “……”胡惟庸有些意外的笑道：“殿下果然是老朱家最聪明的一个。”

    “呵呵，算不上，本王只是个笨蛋。”老六冷笑一声。

    胡惟庸便狂笑道：“没错，我虽然很快就要死了，但我的幽灵将一直盘旋在这大明朝头上，看你父皇大开杀戒，看他把身边所有人都杀光！”

    朱桢听得心头火起，一把揪住胡惟庸的领口，沉声喝道：“我绝对不会让你得逞的！”

    “哈哈哈，你不行，所有人都没那个能力。”胡惟庸却挑衅的看着他，笑得愈加癫狂道：“这番话老夫不光敢跟你说，还会跟你父皇说。但他明知如此，也依然会猜疑，会屠杀，因为他内心本来就住着个魔鬼，老夫不过是帮他开闸放出来罢了！”

    “那我就给他关回去！”老六却断然道：“人人心中都有魔鬼，只要方法得当，都能重新关回去！”

    “你……”胡惟庸神情一滞，这么多年来他早就明白一个道理——不要把老六的话当耳旁风。

    他像从没见过一样，定定看着老六道：“你老唱反调，会让皇上厌弃的。”

    “那又怎样？”老六却满不在乎道：“我们本来就相看两相厌，凑合过日子吧。”

    “……”胡惟庸再次审视着老六，问道：“难道你就对那个位子没有一丝的兴趣？”

    “没有。”放在以前，老六可能还会迟疑一下，但现在他可以毫不犹豫的摇头道：“我这人很不靠谱的，做事情全凭兴致，没兴致了我就躺平。本王这种人，不适合的。”

    “呵呵呵，这只是你现在的想法。”胡惟庸却不遗余力的挑唆道：“眼下，你顺风顺水，顺心顺意，自然觉着千好百好。可你以后的路还长着呢，早晚会尝到被皇帝猜忌、打压、迫害的痛苦，到时候肯定会后悔的！”

    说着他上下打量着老六，断言道：“以你这身逆骨，将来绝对会走我的老路的。”

    “哈哈哈，少来这套。”老六放声大笑，却忽然一拳捣在胡惟庸的肚子上。

    老六身大力不亏，这二年又天天练块儿，一拳出去不说打死牛吧，反正胡惟庸是吃不消。

    抱着肚子蜷在地上，半天缓不过劲儿来。

    “本王绝对不会！”老六冷冷看着蜷在地上的胡惟庸。

    “嗬嗬……”胡惟庸疼的倒吸冷气，还在那里强撑着抬头道：“咱们走着瞧，我会在十八层地狱里等着你的。”

    “那你就等着吧……”老六已经明白，跟胡惟庸这儿套不出任何有用的话来，便沉声吩咐道：“把他带下去，好生看管，再找个嚼头给他戴上。”

    “是！”邓铎应一声，带人将胡惟庸押下去，亲自看管。

    这时胡显又进来，沉声禀报道：“殿下，在衙的都抓起来了，其中各级官吏一百六十二人。”

    “还有一半在家的。”老六摸着下巴寻思道。

    “要不要上门拿人？”胡显请示道。

    “拿。”老六沉声道：“总得搞出点动静来，不然老百姓都不知道胡相造反了，以为老头子冤枉他怎么办？”

    “嘿嘿，是这个理儿。”胡显深以为然道：“没想到堂堂胡惟庸，造反的动静还不如个屁响。”

    “你没听到不代表它不响，是因为你离的太远。”老六脸上却没什么笑容，胡惟庸起先那番话，始终萦绕在他心头。

    “去吧，帮胡相把动静稍微搞搞大。”

    “是。”胡显应一声，又请示道：“那汪相和曾相……”

    “这时候搞特殊是害了他们。”老六淡淡道：“也给自己找麻烦。”

    “明白了。”胡显心下一紧，不复多言。

    待胡显也命人出去，朱桢来到胡惟庸的官廨中。

    入眼就是自己设计，四哥打造的那台人力冰风扇。

    “妈的还挺会享受。”胡显端着个火盆迎上来。

    “这里头是什么？”老六捻起一片没有烧透的纸片，能看到上头有字。

    “是胡惟庸提前把所有信件都烧了。”胡显阴沉着脸道：“斛斗巷那边还没结果，但看这架势，估计也找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胡相还真是，”老六也服气了：“做足了失败的准备。”

    (本章完)


------------

第七九三章 虽远必诛

    汤山，府军中卫营内。

    大雨在拂晓时停息，并没有耽误朝阳升起。

    天空湛蓝无云，晨光明媚柔和，山林被洗刷的青翠无比，要不是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血腥气，谁能将这如画般的美景与昨晚的杀戮联系在一起？

    朱棣快步走进营中，来到戒备森严的中军大帐。

    守门的刘英赶紧挑开门帘，小声道：“皇上等殿下很久了。”

    朱棣点点头，走入帐中，便见朱老板和太子正在用早膳呢。

    “父皇。”

    “嗯。”朱老板点点头，咔咔往嘴里旋饭。

    “坐下一起吃。”太子赶紧让人给他搬把凳子。

    老四便坐下来，陪着父皇干完饭，朱老板这才扯起帕子擦擦嘴道：“怎么样？”

    “回父皇，戡乱结束了。”朱棣赶忙搁下碗，回禀道：“两千九百名叛军尽数落网，府军后卫那边，毛骧和他一干同党，也已经就擒。儿臣暂时解除了府军后卫的武装，禁止他们出营，先命其他两卫严密监视。”

    “胡闹。”朱元璋却摇头道：“毛骧是毛骧，府军后卫是府军后卫，不要混淆一谈。”

    “是。”朱棣老实点头。他在老头子面前老实得很，可不像老六那么炸毛。

    “待会老大你过去一趟，好好安抚他们一下。”这种收买人心的好事，朱元璋自然不会给别人。他又看一眼老四道：

    “记住，对保护你的人，信得过就要宽容，信不过就调走，不要让他们心生怨怼。那是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老四赶忙恭声受教。

    “我们的损失如何？”朱元璋又问道。

    “十几个轻伤号，没有重伤阵亡。”老四微微提高声调道。

    “这还差不多。”朱元璋满意的点点头道：“要是打这种仗都会死，咱都得考虑该不该给他家里抚恤了。”

    “是，父皇料敌先机，请君入瓮，我军以逸待劳，兵种相克，有伤亡才叫奇怪。”朱棣忙赞同道，一副小舔狗模样。

    “咱就说吧，没必要躲到这边来，在寝宫里待着就行。外头喊杀声越响，咱睡得越香。”朱老板便向太子抱怨道：

    “平白让人以为咱怕了他们。”

    “这不是以防万一吗？”太子无奈道：“千金之子尚且坐不垂堂，何况父皇万金之躯呢？”

    “没有万一，”朱老板断然摇头道：“就凭他胡惟庸，造反一万次，也不会有一次成功的。”

    “俘虏情况呢？有没有逮到大鱼？”他又问老四道。

    “这……”刚才还有些得意的老四，登时有些泄气道：“没什么大鱼。他们带头的叫刘遇宝，是原先吉安侯的部将，积功升为青州卫指挥使，后来犯了事，被充军发配广西，怎么又跑回来了？还当上叛军的头目。”

    “严查这个刘遇宝，肯定有人包庇他。那个包庇他的人，八成的就是指使他作乱的。”朱元璋沉声道。

    “是，不过刘遇宝已经自杀了。”老四忙小声道。

    “不早说。”朱老板白他一眼。

    “活口呢？”

    “再就是一个叫林评的，是宁波卫指挥使林贤的儿子。”老四赶忙道：“本来他也想自杀，却被他手下人给摁住了。他们把责任全推给他父子，说自己只是奉命行事，根本不知道是来造反的。”

    “他们肯定会这样说。”朱元璋哼一声道：“那咱也一个不饶，以儆效尤。除非谁能提供有价值的情报。”

    “是。”老四点点头，接着道：“除了那五百倭寇，五百宁波卫叛军，还有方陈海寇余孽，再就是一些不肯透露来历的死士。”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死士？”

    “因为他们大都死了……”朱棣不禁苦笑道：“昨晚交战，我们只干掉他们一部分，还有一些是看到走投无路，不愿意当儿臣的俘虏，就直接自杀了。”

    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恶名太过响亮。昨晚他就听到，有俘虏大喊什么，‘宁见阎王，不见燕王’。

    “那林评怎么说？”太子问道。

    “那小子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他爹是胡惟庸的人，当年庇护海寇搞走私时，跟日本南朝的那个什么……怀良亲王搭上了线。”朱棣沉声道：

    “后来在老六市舶舰队的打击下，走私断绝了。但他跟怀良亲王一直有联系，还有走私商人留在日本南朝成为客卿。”

    “去年底，胡惟庸忽然命令林贤，联络怀良，向他们借兵。承诺事成之后，出兵帮怀良抵御北朝……”

    “怀良亲王？这个名字好耳熟……”记仇一百分的朱老板，忽然插话道：“当年杀咱使者的那个日本国王，不就叫怀良？”

    他说的是洪武二年三月，大明朝甫一成立，便派杨载等出使日本，递送国书，宣布大明成立。并命其‘宜朝则来廷，不则修兵自固。倘必为寇盗，即命将徂征耳，王其图之’。

    要求日本国王想臣服就赶紧来朝。要是他们执意当倭寇骚扰中国，大明一定派大将征伐。

    使团在九州岛登陆，道明来意后，就被送去见了南朝征西将军怀良。怀良亲王看到国书后大怒，不但没有臣服，反而杀了使团中的五人，又将杨载扣留了三个月才放回。倭寇也仍然骚扰不断。

    朱元璋得到消息勃然大怒，一度决定派兵渡海攻打日本，但海上情况复杂，彼时方国珍陈友定部的海军实力强大，鉴于元朝两次伐日惨败的教训。刘伯温等人认为，大举伐日的风险太高，收益太低。因此极力劝谏。

    加上怀良亲王也以日本国王的名义，遣使入朝请罪，朱老板这才暂时打消了伐日的念头，先集中精力，解决内忧外患再说。

    但朱元璋从来没有忘记使者被杀的耻辱，所以老四一提怀良亲王，他马上就想起来了。

    “就是一个人。”太子回答道：“老六早弄清楚了，日本现在分南北朝，各有一个所谓的天皇，但都是傀儡，由将军涉政。那怀良亲王便是南朝的征西将军，他谎称日本国王的居心，是为了避免他们所谓天皇向大明称臣的尴尬局面。也可能是他自己个人的野心……”

    “哼！”朱老板闷哼一声道：“欺瞒成性，狡诈残暴，倭奴真是卑劣至极，这回居然敢公然派兵行刺咱！”

    说着他重重一拍桌案，怒喝道：“虽远必诛！”

    (本章完)


------------

第七九四章 咱不是记仇的人

    六月底，銮驾回京。

    但在迎接圣驾的文武队伍中，却不见了胡惟庸领衔的中书省诸位大佬。

    看热闹的百姓也议论纷纷，不知道胡相怎么就突然倒台了。

    有人说是胡相谋反，大伙儿就笑了，除了前天早晨抓了一阵子人，整个京城再没有任何波澜。

    “胡惟庸怎么说也是十年的宰相，谋个反就这么点儿动静，瞧不起谁呢？”

    “不知道了吧，那是因为皇上技高一筹，提前命楚王拿下了中书省，又派曹国公镇住大都督府，京城这才没出乱子。”但群众里居然还有好些个很懂行的，在那不遗余力的普及道：

    “不信恁看，左都督丁玉也不在接驾的队伍中。”

    “丁玉是谁？不认识……”老百姓却一脸茫然。“大都督府那些公爷侯爷哪去了？”

    “……”那些奉命纠正舆论的这个汗，这怎么跟他们解释？

    便索性不解释，指着队伍后面那长长的一串俘虏道：“瞧瞧，那就是胡惟庸派去汤山，行刺皇上的人！”

    “吓，真动手了？！”老百姓终于信了。还是画面直观，一千多俘虏比什么都有说服力。

    “那可不。”锦衣卫污衣派客串的‘舆情引导员’们，便唾沫横飞道：“胡惟庸勾结倭寇，还有他的爪牙党羽，共计五万兵马，趁着暴雨突袭温泉宫。”

    “幸亏将士们英勇无惧，在燕王殿下的率领下，以一当十，浴血奋战，激战一天一夜，才终于消灭了来犯之敌！”

    “战事最激烈的时候，燕王殿下都亲自上阵，杀了个七进七出，连砍了数百叛军，刀都卷刃了好几把，你就说危险不危险吧。”

    “真的假的？”因为吹得太过，老百姓有些难以置信。“堂堂亲王还要亲自上阵？”

    “当然是真的，没看见俘虏里那么多髡贼，那不是倭寇，还是我国人不成？”‘舆导员’们使出以偏概全的招数。

    老百姓哪见识过此等套路？纷纷入彀道：“还真是……”

    于是纷纷向燕王殿下致以崇高的敬意。

    队伍中的老四臊的脸发烫，亏着脸黑看不大出来。

    “你这吹得也太过了吧？”他不禁埋怨一旁迎接的老六。

    “四哥就当是一种鞭策吧，将来你一定会追上传说中的自己。”老六便笑道。

    “好，我努力。”老四就很受用了。

    ~~

    朱老板一回宫，立即召见了老六和曹国公，听取两人的汇报。

    其实也没什么好汇报的，简而言之一句话，一切尽在掌握……

    “中书省的官员书吏，全都关在衙门里接受隔离审查。”

    “大都督府的也是。”

    “那审出多少同党？”朱老板沉声问道。

    “……”表兄弟俩互相看一眼，不约而同摇了摇头。

    “大都督府这边，目前只审查到四品以上官员，都众口一词说不知情。”曹国公先壮着胆子禀报道：

    “这些官员大都是近年新换上来的，臣还算了解，他们或多或少都给胡惟庸送过礼，走过他的门子，但参与谋反的胆子是没有的。”

    大都督府是他的基本盘，该护他还是得护的。

    “保儿，伱不用护着他们。”谁知朱元璋登时拉下脸来，严厉道：“你应该很清楚，他们不光有谋反的胆子，而且还大得很！”

    李文忠还没来得及开口反驳，就听朱老板幽幽道：“当年劝你谋反的赵伯宗、宋汝章就是例子！”

    老六闻言神情微变，震惊的看看老贼，又看看大表哥，只见李文忠脸色煞白，汗珠滚滚，噗通一声，双膝跪地。

    “原来皇上早知道此事……”李文忠叩首道：“臣欺君，臣罪该万死！”

    “起来，老六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你大表哥扶起来？”朱元璋驴脸又换成了圆脸，对李文忠和蔼笑道：

    “你这小子绝顶聪明，就是有时候心思太重，好想太多。就说二十年前那个事儿吧，你就应该立即把他俩绑到应天来完事儿，非要自己偷偷处置，结果成了块心病。”

    老六听了暗翻白眼，尼玛都十几年前的事了，还念念不忘，到底是谁的心病？

    李文忠却痛哭流涕道：“舅舅说的是，孩儿当时想太多，生怕两人到了应天胡说八道，让舅舅对孩儿生出嫌隙，就想偷偷把他们解决掉，来个神不知鬼不觉。”

    “神不知鬼不觉，怎么可能？”朱元璋又敲打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是，孩儿这二十年来，一直因为此事寝食难安。”李文忠甩开老六的手，摘下乌纱道：“原来舅舅早就知道了，孩儿反倒如释重负了，任凭舅舅处置。”

    “咱处置你个大头鬼啊？”朱元璋接过乌纱帽，没好气的给他扣在头上道：“就你这么一个外甥，真犯了错咱也得兜着。把你砍了，将来百年之后，咱怎么跟二姐还有你爹交代？”

    “何况年轻的时候谁没犯过糊涂？当年咱都没当回事儿，过了二十年，早就不放在心上了。”朱元璋然后亲手将李文忠扶起道：

    “你这二十多年来，功勋卓著，忠心耿耿，说明当初咱是对的。以后也不许再提这件事了，听到没？”

    “是，是。”李文忠感激涕零，点头不迭。

    “另外，你就别护着大都督府了。”朱元璋又沉声道：“当年咱啥都不懂，犯了很多错误，其中很严重的一个，就是误听谗言，给了大都督府太大的权力。不光天下兵马大权，甚至连咱的侍卫亲军，都归大都督府管辖。”

    “所以这回，才出现一个丁玉，就把京里所有指挥使都软禁起来的荒唐局面。”朱老板一脸后怕道：

    “这也就是胡惟庸那边行动失败了，要是他侥幸成功了，咱在京里的三十多万大军，瞬间就成了他丁玉的私军！”

    “是……”李文忠被敲打的服服帖帖，哪敢再说半个‘不’字？

    “所以必须改变大都督府独掌军权的错误！”朱元璋不容置疑的沉声道：“咱已经想了好几天，这次一定要把兵权分开，但具体怎么分还没想好了，你也回去好好寻思寻思，到时候朝会上提一下……”

    “遵旨。”李文忠有苦难言，他知道这才是朱老板旧事重提的真正原因，只好缓缓点头应下。

    (本章完)


------------

第七九五章 三天不打

    待李文忠诚惶诚恐告退后，朱老板也松了口气，问一旁看戏的老六道：

    “一头雾水？”

    老六心说我理解能力还没那么低下，但还是称职的捧哏道：“是啊，都听糊涂了。”

    “二十年前，准确的说是二十一年前，你表哥也就刚二十出头，已经成为独当一面的大将。当年他驻守严州，曾和一个姓韩的娼妇有染。不光玩玩，还动了感情，把她接到府里留宿，这属于严重违反军纪。”

    “咱听完之后勃然大怒，让人去把那娼妇杀了，又召你表哥回应天问罪。不过后来想了想，半道上还是让他回去反省了。”

    “谁知回去之后，他身边两个儒士，赵伯宗和宋汝章，乘机劝他说，‘这次你侥幸返回，若是再有下次，肯定回不来了。与其这样，不如另作打算’。”

    “伱表哥那时候还太年轻，不能明辨是非，尤其是前不久还刚杀了胡大海的儿子，吓坏了，担心咱早晚也会杀他。就让这两人与对面的张士诚暗通款曲，想要留一条后路。”

    朱元璋时隔多年重提此事，依旧记忆犹新，可见多么耿耿于怀。

    “这些事父皇是怎么知道的？”老六兴致勃勃的问道。

    “当时咱身边有一群检校，专门负责监视手下文武。”朱元璋跟他也不讳言道：“杨宪就是他们的首领，这些事情都是他刺探到的。可惜开国时听了你师父他们的鬼话，咱把检校给废除了。”

    “那后来呢？”老六赶忙催促道。

    “一提你师父的不好，就给咱打岔，臭小子到底跟谁亲？”朱元璋不爽道。

    “都亲，都亲。”老六敷衍道：“快讲快讲。”

    “咱接到杨宪的禀报后，真的气炸了肺，竖子不知好歹，恩将仇报，就想亲自去严州抓他。”朱元璋叹口气道：

    “是你母后劝住了咱，她说文忠这孩子秉性忠厚，但还太年轻了，容易听信谗言。再说我要是杀了他，这世上就没亲人了。打天下还是得靠子弟兵的……”

    “所以咱没有动身，而是写了封亲笔信，派人送去严州，不再斥责他的过错，心平气和的讲清楚咱对他的期待，还给他送去了大批战马钱粮，勉励他为咱看好东大门。”

    “你表哥果真幡然悔悟，但他不敢跟咱坦白。就把那两个挑唆他的儒生灌醉，捆起来扔到水里淹死了。”朱元璋最后回忆道：

    “咱也就当无事发生，继续对你表哥委以重任，他也没辜负咱的期待，成长为世上前三的名将，如今大明朝的顶梁柱之一。”

    “那父皇今日为何要戳破这层窗户纸呢？”老六配合问道。

    “因为你表哥也清楚自己的分量，日子一久，难免生出些骄矜来，敲打一下是必须的。”朱元璋淡淡道。

    “恁这可不是敲打了，这记重锤下去，把表哥伤得忒重了啊。”老六苦笑道：“他本来就身体不好，再让恁这一吓……”

    “唉，没办法，”朱元璋叹息一声道：“拆分大都督府的最大阻力，就是咱这个外甥。咱这个皇帝，眼下不能没有曹国公的支持。要是他不同意，咱也只能作罢。”

    “是。”老六讪讪笑道：“咱家树敌太多，魏国公、曹国公、信国公他们的支持断不可少。”

    “你说的没错，但永远不要对别人期望太高。”朱元璋又叹口气道：

    “像天德、伯颜这样的纯臣，可遇不可求。哪怕你大表哥、信国公，还有当年开平王，都动过小心思，还能指望别人始终如一？不可能的。”

    “乱世里过来的人，难免的。”老六正色道：“但这种事向来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的。”

    “没错，所以要尽快改变这个局面，这件事过去后，咱就打发你四哥就藩去。”朱元璋沉声道：

    “魏国公身边不能没有自己人。”

    “嗯。”老六重重点头道：“还没来得及禀报父皇，刚刚收到北平的飞鸽传书……”

    “什么事？”朱元璋神情一凛，他最怕的就是徐达出事。

    “儿臣说不出口，父皇还是自己看吧。”老六便从袖中掏出转译好的密信。

    “神神秘秘的。”朱元璋接过来，又戴上老花镜，一看之下，脸登时涨成了猪肝色。

    “唉，咱的错呀……当初光想着给天德找个年轻漂亮的继室，没想到险些害了他的命。”朱元璋羞恼的拍案道：

    “把谢氏这个贱人提到南京来，咱要亲手抽死她！”

    “这不合适吧……”老六这个汗呀，怎么说那也是国公夫人，他的弟妹呀。

    “哦，那就不亲手了。不过这种事，更不能让天德干，不然他又成了鳏夫不说，还背上杀妻的恶名。”朱老板觉得跟他怎么说都不合适，便闷声道：“算了，你就别问了。”

    “唉，好。”老六点点头，他也没打算过问。

    “天德那边的事情你也不用操心了，咱会给他写信的。”朱元璋又恨声道：“胡惟庸这厮狗胆包天，居然还敢行刺大将军，把他碎尸万段都难解咱心头之恨。”

    “……”老六点点头，他其实深度怀疑，老贼是在钓鱼执法，故意给胡惟庸创造谋反的条件。

    但这种事他也不敢说，他也不敢问，老贼更不可能会承认。

    反正‘胡惟庸谋反’已经是既成事实，还是别纠结起因了。

    “中书省那边，已经确定了多少胡党？”便听朱元璋问道。

    “怎么说呢，要是论广义上的胡党，那除了汪广洋、曾泰少数几个，都可以算进去。”老六慎重答道：“但狭义上参与谋反的胡党，目前只能查实死了的陈宁，还有少数几个死党了……”

    “胡闹，堂堂胡惟庸这么没有牌面？！”朱元璋闻言又拉下驴脸，呵斥道：“人家说打马骡子惊，咱都这么敲打你大表哥了，你还敢不长教训！”

    “第一，儿臣不是骡子；第二，我又没有黑历史；第三，中书省跟我又没有一文钱关系。”老六才不吃他这套，翻白眼道：

    “但谋反这种罪名，儿臣是不会随便往别人头上扣的，那不是要他一个人的命，九族都得干进去！”

    “你，你，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朱元璋气的弯腰抬腿，脱下鞋来就要抽他。

    (本章完)


------------

第七九六章 老贼

    “党附胡惟庸的罪名，就足够将他们罢官了。”老六赶忙一闪身，躲开老贼的鞋底道：“定成谋逆是要讲证据的，没有证据灭人满门，生儿子会没皮燕子的！”

    “你放屁，老子生那么多儿子，哪个都有皮燕子。”朱元璋气的挥舞着鞋底，追着打。“你不是最喜欢把案子定成谋反吗？”

    老六便绕着御案，躲闪道：“儿臣那是为了逼他们就范，不是为了杀人！”

    “你怎么知道，老子不是为了逼他们就范？”朱元璋气喘吁吁的停下道：“在伱眼里你老子是杀人魔王不成？”

    “早说啊……”老六也停下道：“我以为恁要把他们都宰了呢。”

    “宰他们也不是现在，宰了他们谁给咱干活？”朱元璋弯腰做势穿鞋，趁着老六不备，把臭鞋当做暗器，啪就丢他脸上了。

    “喔……”老六猝不及防被正中面门，捂着鼻子眼泪都下来了。“无耻，偷袭。”

    “嘿嘿，这叫虚虚实实，兵不厌诈。”朱元璋指了指地上的鞋，得意洋洋道：“给你爹捡回来穿上。”

    “你拿鞋丢我脸，我还得给你捡回来穿上。”老六老大不愿意。

    “没办法，谁让咱是你老子呢？不服气下辈子你当咱老子。”朱元璋便气死人不偿命道：“穿上。”

    老六只能无奈的捡起他的臭鞋，弯腰给老贼套上。

    朱元璋享受的眯着眼，悠悠道：“其实咱早知道胡惟庸要造反。”

    “恁都让他亲自给他儿子监斩了，他能等到现在才反，已经是好脾气了。”老六没好气道。

    “是啊，从那一刻起，咱就不想留他了。”朱元璋声音转冷道：“堂堂宰相，视国法于无，利用职权胁迫法司帮他一起宰白鸭。让这样的货给咱管家，咱哪能睡得着？”

    “可咱不想随便找个罪名宰了他，因为换了谁坐在他那个位置上，都会带着百官跟咱作对的。”朱元璋沉声道：

    “宰相就是士大夫的代表，他们心心念念要跟咱共天下，咱不愿意再像历朝历代那样，给他们那么大特权，所以换了谁当宰相，都会跟咱斗到底的……因为他要是不跟咱斗，他就使唤不动下面的人。”

    老六点点头，这话不假。胡惟庸开年以后，为了麻痹老贼，处处曲意奉承，才几个月时间，就把之前积攒的威望全都败光了。

    那些文官开始明里暗里的不听使唤，甚至公然讥讽他。成了皇帝的走狗。

    “所以，用胡惟庸当宰相，比用读书人好。至少他跟他们不是一个鼻孔眼出气，而且一屁股屎。”朱元璋接着道：

    “所以这些年，咱一直捏着鼻子用他，就是不给读书人当宰相的机会。但胡天赐的案子之后，咱终于想明白了，比让胡惟庸当宰相更好的，是没有宰相。”

    “中书省的权力太大了，哪怕这些年咱一直在削它的权，但它还是朝廷的中枢，天下衙门的上级，理所当然的领袖百官。咱算是看明白了，权力的大小，不在于官位的高低，而在于它在权力场中所处的位置。”

    “只要宰相还是百官领袖，咱就是再削中书的权，也对他的权力影响不大。”朱元璋叹息一声道：“只有废宰相、罢中书才能彻底改变这一局面，让皇帝成为百官的领袖，天下衙门的中枢。”

    “这样啊……”老六虽然早知道胡惟庸会是最后一个宰相，但听老贼亲口讲他的心路历程，还是很震撼的。

    再说他也不想让老贼发现自己早知如此，便配合问道：“可是自古有君就有相，这事很不好搞吧？”

    “没错，对士大夫来说，没有宰相是不可想象的，他们的反对声会比之前你搞三项改革还要大。咱吸取上回的教训，不想再搞你那套突然袭击，调和折中的法子。”

    “咱还是要按自己的路数来，做足准备，谋定后动，逼他们乖乖就范，不给他们任何反击的机会。”朱元璋缓缓说完，定定看着老六道：

    “所以胡惟庸必须谋反，百官也必须牵扯进去。至于要不要杀他们，诛他们九族，全看他们的表现，懂了吗？”

    “懂了。”老六点点头，这个路数他太熟了。果然父亲随儿子啊……

    “那就去重新审问！”朱元璋提高声调，不满的看着老六道：“你就是受你大哥影响太大，老是对那些大臣心慈手软。咱家只需要你大哥一个好人，明白了吧？”

    “儿臣明白了。”老六忙应声道：“我们都是给大哥当恶人的，大哥才好收拾人心。”

    “明白就好。”朱元璋这才放缓语气道：“再说不是还有你四哥吗？横竖此间事了，他便去就藩了，大恶人让他来当，你还是负责敲边鼓，让他们都写认罪书。”

    “是。”老六点点头。

    “要快。咱只给你三天时间。”朱元璋最后沉声道：“三天后，七月初一的大朝，咱就要正式宣布了。”

    “哎。”老六脑袋有三个大，跟老贼一比，资本家都是心慈手软的。

    ~~

    老六出来后，朱老板又把老四叫进去面授机宜。

    半个时辰后，老四神情凝重的走出武英殿，只见老六还等在廊下。

    哥俩默不作声，并肩走出武英门。

    “都跟你讲了什么？”老四这才问道。

    老六便将老贼的话，简单复述一遍。

    “跟我差不多。”老四顿一下道：“父皇只是多跟我说了一件事——要正式设立锦衣卫，胡惟庸案就是锦衣卫的第一个案子。”

    “哦？”老六做出惊讶的神情道：“当初我瞎起的名字，父皇还当真了。”

    “叫什么不重要。”老四沉声道：“重要的是，我们终于不用再偷偷摸摸，可以正大光明的监视朝野了。”

    “呵呵，我觉得更重要的是，这证明了去年不是四哥擅自妄为，而是奉旨行事。”老六笑着说道：“可算是给你洗清冤屈了。”

    “是啊。”老四也如释重负的笑了，长舒一口气道：“感谢父皇，感谢胡相。”

    “那四哥可得好好干了。”老六笑道。

    “是咱俩好好干。”老四拉住老六道：“你小子甭想躲清闲。”

    (本章完)


------------

第七九七章 锦衣卫正式上线

    白虎街在长安右门外，与西长安街相连。

    新鲜出炉的锦衣卫衙门就设在此处，因为时间仓促，甚至连牌匾都没来得及挂。

    没办法，两位殿下中午领的旨，下午就召集人手准备开工，什么官位设置、服装武器，全都来不及准备。

    衙门前院中，乌央乌央挤满了临时叫来的前密探、暗桩。这些人什么身份都有，有军官，有士兵，有低级官员，有吏员，有老百姓，有商人，甚至还有好些叫花子……妥妥的乌合之众。

    但所有人都满脸兴奋，两眼放光的望着大堂内。两位殿下忽然把他们叫来，肯定有好事。

    “差不多都到齐了，开始吧。”大堂内，老四看看天色，已经不早了，便和老六起身出来。

    “属下拜见二位王爷！”两人一现身，所有人齐刷刷跪地行礼。

    “都平身吧。”老六沉声道。

    “谢殿下！”

    待众人起身后，老六便沉声道：“有紧急任务，本王就不废话了，直接请燕王训话吧。”

    院子里登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目光灼灼的望着燕王。

    “弟兄们，”朱棣便沉声道：“这一年来受苦了！”

    “……”众人虽然没出声，但很多人的眼圈红了。

    朱棣接着沉声道：“一年前，我们饱受屈辱，你们被那些勋贵文武逐出家门，甚至还被打死了十个。本王去找他们报仇，一炮轰开了吉安侯府的大门，也把自己的王位轰丢了，被关了整整半年的禁闭。”

    顿一下，他提高声调，神采飞扬道：“好在一切都过去了，本王已经恢复了王位，父皇也决定正式设立锦衣卫。从今往后，诸位就可以正大光明的办案了！”

    “嗷嗷……”众锦衣卫一扫晦气，兴奋的狼嚎起来。

    “今天我们就要办第一个案子，胡惟庸谋反案！”朱棣高声道：“这是锦衣卫成立的第一战，必须打响这第一炮，让整个朝野为我们震撼！”

    “遵命！遵命！遵命！”锦衣卫士气高涨，恨不得这就冲出去拿人。

    “现在，按照原先的编制，小旗官带队，到后院去领装备。”老六便接茬吩咐道：“穿戴整齐后，再回来跟本王领名单抓人！”

    “遵命！”锦衣卫们便在各自小旗官的号令下重新组队，然后列队去了后院。

    待其重新出来时，已经全都换上大红色的战袍，头戴熟铜红缨盔，腰悬秋水雁翎刀，脚踏黑牛皮战靴，一个个威风凛凛，跟之前判若两人。

    “果然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朱棣满意的点点头：“别看一个个歪瓜裂枣的，穿上这身军服，便立马像那么回事了。”

    “可惜穿的是府军的军装，回头我再给他们设计一身更拉风的。”老六笑道：“保准卖相更好。”

    “穿什么不重要，把案子办好了才重要。”老四却不太在意道：“案子办好了，就是身上披块麻袋，也会让人胆寒的。”

    “我为了自己看着顺眼，行了吧？”老六苦笑一声，开始分配任务。

    领到任务的锦衣卫，便列队开出衙门。

    衙门外，还有府军左卫的官兵，会和他们一起出发，配合他们拿人。

    没多会儿，镶了铁钉的皮靴，整齐踏在石板路上，那种令人胆寒的咔咔声，便响彻京城大街小巷。

    锦衣卫次第光顾了六部五寺、御史台、通政司、翰林院、行人司、乃至皇医寺……

    “你们干什么的？不能进去。”守在衙门口的官兵，硬着头皮想要阻拦。

    “锦衣卫奉旨办差，挡我者以抗旨论！”带队的锦衣卫喊出楚王殿下教他们的口号，同时抽出雁翎刀，架在了守门官兵的脖子上。

    守门官兵动都不敢动，任由这些天子护军涌入了衙门里……

    ~~

    工部尚书官衙内，部里官员正聚在一起，紧急商议对策。

    薛祥一脸的凝重，他跟胡惟庸走的很近，前番又挑头逼宫，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拉清单的时候，正不知该怎么过去这一关，唯有紧紧拉住部下道：

    “诸位，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要团结……”

    话音未落，房门便砰的一声被踹开了。穿着大红袍的锦衣卫，气势汹汹冲进来。

    官员们呼啦全都站起来，神情紧张的看着来人。

    “都在啊，那太好了。”为首的小旗官板着张脸，目光阴沉的扫过众人，待空气彻底凝滞后，才从袖中掏出一份名单，高声道：

    “奉旨捉拿胡逆党人！叫到名字的站出来，省得误伤了同僚。”

    说完便高声念道：“薛祥！”

    官员们齐刷刷看向薛部堂，薛部堂无奈叹气道：“本官就是。”

    “绑了！”小旗官一挥手，几名锦衣卫上前，用麻绳将薛祥反缚住双手，推出了值房。

    “赵俊！”小旗官又报出左侍郎的名字，几名府军兵丁上前，推着赵俊往外走。

    “不绑我吗？”赵侍郎也有几分憨劲儿。

    “你想绑就绑。”小旗官白他一眼，还没听过这么贱的要求。

    “不想不想。”赵侍郎赶紧跟着出去了。

    “麦至德！”小旗官报出第三个名字。“绑了！”

    锦衣卫便上去给右侍郎捆绳。

    “为什么，为什么绑我不绑他？”麦侍郎不忿的挣扎。

    “名单上规定要绑的就绑，”小旗官没好气道：“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麦侍郎脸色发白的被推了出去。

    后头又报了八个名字，正好是工部的八位郎中。八个郎中里只有两个被绑，再加上薛部堂和麦侍郎，四个人都是跟胡惟庸走得很近的。

    这让没被绑的心下稍安，估计自己只是被殃及池鱼。

    不过整个部里的领导层被连窝带走，场面还是很震撼的。把那些员外郎、主事还有小官小吏，全都吓得噤若寒蝉，缩在公房中从门缝里往外看。

    也有不少人暗暗窃喜，这下指定又要空出好多位子来。洪武朝的官员升迁就是这样简单。

    同样的画面在各衙门内同时上演，郎中以上中高层官员几乎一个不落，都被带走。御史台更是惨遭全军覆没，连七品的监察御史，都被抓的一个不剩。

    (本章完)


------------

第七九八章 胡党核心

    把人带回来之后，锦衣卫就开始分头审问。但抓的人太多了，一时审不过来的，老六就让他们先写交代材料。

    每个人都要把跟胡惟庸每一次接触，说过的每一件话，给他办过的每一件事，事如巨细的交代清楚。

    至于各部首长和一干胡党核心，就由他哥俩亲自审问。

    两人并肩坐在大案后，面无表情看着被带进来的户部尚书徐铎。

    徐铎比薛祥还惨，甚至被上了枷锁。他当年在应天府时，动不动就枷号人犯，现在才知道这玩意简直要人老命。

    不过才戴了半天二十斤的木枷，他就感觉自己的肩膀要碎了，脖子也快要断了。

    “徐部堂当年没少给别人戴枷吧？”老六微笑看着他：“这滋味挺难受吧？”

    “是。”徐铎点点头，苦笑道：“真是自己不经历不知道，原来随口一个处罚，会给人带来这么重的痛苦。”

    “知道就好。”老六这才摆摆手，示意锦衣卫给他打开枷锁。

    “谢殿下。”徐铎枷锁一去，如获新生，小心的活动着一片青淤的肩膀和脖子，不解问道：“下官看到，只有六七人戴枷，六部尚书中只有我一个。不知这是何故？”

    “当然是胡党核心才有这种待遇了。”老六笑道：“陈宁要是还活着的话，起码得给他戴个八十斤的枷。”

    “下官可不是胡党核心。”徐铎脸一白，赶忙矢口否认道：“我连胡党都不是！”

    “放屁，我们怎么不给别人戴枷？肯定已经掌握了证据！”老四冷声道：“你老实交代，免受皮肉之苦。”

    “下官真的不是胡党啊。”徐铎苦着脸道：“是，胡惟庸是我上级。户部事务又极为繁杂，所以我隔三差五就得到中书汇报。但真的只是公务关系，不涉及任何私事。”

    “你是真不老实！”老四一拍案，拿起一份卷宗，展开念道：

    “洪武十二年，六月初三那天，是胡惟庸夫人生日，你送了一斛珍珠，一副米芾的字帖。”

    “同年九月十八，胡相的寿辰，伱又送了一对白璧，一根千年老参……”

    “……”老四将徐铎去年以来的行贿记录逐条念完道：“这才是一年时间，送给胡相一个人的，价值就超过两千贯了！”

    “你一年才多少俸禄？！这么多钱哪来的？！”说着他重重拍案，厉声喝道：“够把你剥皮揎草一百遍了！”

    “……”徐铎初听时还有些惊恐，后来渐渐就镇定下来，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道：

    “燕王殿下，恁也办了几年差了。应该知道规定是规定，现实是现实。现实就是，到了下官这个位置上，不用你去索贿，钱就自动找你，不收还不行。”

    “再说胡相虽然表面清廉，但他是不用清官的，你不送他重礼，他是不会放心用你的。下官从应天府尹右迁大司农，只送了胡相两千贯，放在历朝历代都很寒酸了好吧？”

    “不要老拿过去说事，现在是大明朝了！”老四不悦道。

    “大明朝也有皇帝宰相、文武百官，都一样的。”徐铎忍不住嘲讽笑道：“就算现在看上去有点不一样，日子一久也会回到老路上去的。”

    “不要东拉西扯！”老六咳嗽一声，示意四哥，不会审问就少说话。

    老四撇撇嘴，让他来。

    “交代你跟胡惟庸的问题！”老六便沉声道。

    “下官已经说过了，孝敬上官乃官场陋习，不能说明我就是胡党。”徐铎镇定道。

    “我不是说你行贿受贿，是让你交代去年十月份的事情！”老六冷声道。

    “去年十月份……”徐铎瞳孔一缩，强作镇定道：“下官不记得有什么事。”

    “那本王提醒你一下，”老六便沉声道：“去年十月十六，那天你本打算约高朝高府丞去钓鱼，提前一天都打好窝了，为什么没去？”

    “这……”徐铎额头发潮，脸色发白，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就被锦衣卫盯上了，便艰难道：“临时有公干。”

    “你看，记得这么清楚，还说自己不记得。”老六瞧着桌子道：“徐部堂，要拎清楚，你现在只有老实交代，才能有一线生机。”

    “……”徐铎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你就算是活腻了，也该想想自己的家人，你愿意把那么漂亮的女儿，送到教坊司里一点朱唇万人尝？”老六加重语气道：

    “本王已经把话说的很明白了，以徐部堂的智力，不至于听不懂！”

    “懂，我懂。”徐铎颓然点点头，叹气道：“那天宝船提举司派人来说，他们抓到个逃犯，请本府派人提回京城。我本来没当回事，结果胡惟庸的侄子胡德突然造访，还带了一瓶牵机散，让我帮着毒杀被抓回来的囚犯。”

    “让你杀人你都不上报，”老四忍不住拍案骂道：“还说你不是胡党？！”

    “下官是想找个既不得罪胡惟庸，又不犯王法的法子……”徐铎赶忙分辩道：

    “后来高府丞出主意说，可以跟胡相谎称已经毒杀逃犯，然后偷偷把人再送回刑部大牢里去，这样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所以就一时糊涂，没有禀报。”

    “你根本不是一时糊涂，你眼里就没有皇上，只有胡相！”朱桢冷喝一声道：“到现在了还在狡辩，也不想想我们怎么能知道的这么清楚？！”

    “是高府丞……”徐铎脸色一白，自己可是跟他说了太多，不足为外人道哉的话。

    “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说的话我们都知道了。”老六沉声道：“要不是高朝拦着，你那天就动手了，凭这一条把你定成胡党，谁也不能说冤枉你了吧。”

    “不能，下官确实该死……”徐铎颓然摇头，又赶紧乞求问道：“不知二位殿下所说的一线生机在哪里？”

    “招供自己是胡党，再供出几个一起谋逆的同党。”老六便幽幽道：“供的越多，你就越安全。要是把七卿都牵扯进去，让你官复原职也不是不可能。”

    “啊？”徐铎瞠目结舌道：“是要让下官诬陷他们？”

    “别说的那么难听，你是在救他们。”老六正色道：“你考虑一下，本王时间不多，一个时辰后给我满意的答案。”

    (本章完)


------------

第七九九章 躺平仙人

    那边朱元璋也没闲着，宰相一级的官员由他亲自审理。

    朱老板端坐在宝座上，面无表情的看着右丞相汪广洋，被带进殿来。

    汪广洋倒没受什么折磨，上殿之前锦衣卫还给他捯饬了一下，让他保存着宰相的体面。

    待其跪拜后，朱元璋便沉声道：“拿出来吧。”

    “请问皇上，要老臣拿什么？”汪广洋一脸不解的问道。

    “胡惟庸结党营私，谋逆不法的罪证啊！”朱元璋皱眉道：“都这时候了，你还不拿出来，等着过年吗？”

    “老臣，并没有啊……”汪广洋便讪讪道：“老臣对胡惟庸所作所为并不了解，也没有掌握他的什么罪证。”

    “难道连你也是胡党？”朱元璋便不悦道：“死也要包庇胡惟庸吗？”

    “皇上明鉴，臣无党！”汪广洋便理直气壮道：“这些年老臣除了下棋不与任何人来往，在下棋时也不谈公事，臣没有党附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党附于臣。所以臣不会包庇任何人，是确实不知道。”

    “你还得意了伱！”朱元璋气的鼻子都歪了，抓起桌上的奏章就往汪广洋身上丢。

    汪广洋动都不动，任由皇上撒气。

    “你可知罪？”朱元璋丢完奏章，冷声问道。

    “老臣知罪。”汪广洋马上俯首认罪道。

    “你知什么罪？”朱元璋又问。

    “皇上说什么罪，老臣就认什么罪。”汪广洋的态度诚恳的不得了，说说话却带着几分怠惰。

    “怎么，现在除了下棋，你连自己的生死大事，都不愿意动一下心思了吗？”朱元璋一阵阵火大道：“咱这辈子什么样的人都见识过，还真没见过像你这么懒的。”

    “为相这些年，你可进过一言，见过一人，办过一件正事儿？”朱元璋愤怒的指责道：

    “咱一开始还以为你是韬光养晦，麻痹胡惟庸，暗中收集证据，等待时机一举扳倒他。没想到你居然连这点举手之劳的事情都懒得办！”

    “回皇上，老臣并不是懒，而是老且疲矣。”汪广洋赶紧解释道：

    “自洪武十年，被皇上召回后，老臣共计上疏二十二本乞骸骨，就是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没法胜任宰相的职责，一不能治国安邦，二无法燮理阴阳，三没法替皇上制衡胡惟庸。所以才求皇上另请高明的。”

    言外之意，不是咱故意尸位素餐，是真拉不动磨了。你老朱非不放我回家，现在怪我咯？

    “那你至少盯着胡惟庸吧？这些年他在中书一手遮天，肆意妄为，做了多少不法事？你在小本本上记下来，总可以吧？”在摆烂大王面前，当老板的都卑微了。

    “胡惟庸很警觉，见人谈事的时候，都让他侄子在外头守着，老臣也没法去听墙根儿啊。”汪广洋叹气道：

    “再说不管老臣如何与世无争，胡惟庸对我始终都很防范，从不肯与闻机密，老臣实在无能为力。”

    “你天天光顾着搁那下棋，还有脸说无能为力？”朱元璋才不信他的鬼话道：“你当年可是堪比孔明、子房的计谋家，只要你想干，会没有办法？你就是纯粹不想干！”

    “臣老了，心思不灵光了，斗心眼斗不过胡相，”汪广洋意识到不妙，赶忙极力辩解道：“再说中书省都是胡惟庸的人，老臣被盯的死死的，也动不了什么手脚。”

    “不用再解释了，”朱元璋懒得再跟他掰扯，摆摆手道：“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干，以为不说不干就不会犯错。在别的朝代你也许可以自保，但在本朝，你这是自寻死路！”

    说着他闷哼一声道：“何况你也不是真干净，别以为咱不知道，胡惟庸每次分赃，都少不了你一份。东西都送到你高邮老家，就藏在高邮湖的神居山岛上，对吧？”

    “是，实在是不收，胡惟庸不放心啊。”汪广洋神情一紧，苦笑道：“但罪臣一文钱都没动，都给皇上留着呢。”

    “你真的一点都没动？”朱元璋幽幽问道。

    “没有。”汪广洋坦然道：“皇上给的俸禄已经够多了，罪臣开销不大。”

    “那你新纳的小妾陈氏，是什么来路？”朱元璋冷哼一声道。

    “这……”汪广洋终于变了脸色，忍不住的颤抖起来。没想到朱老板对自己的底细一清二楚，看来去年只是表面上撤走了眼线，暗地里还是在继续监视。

    “不说，咱替你说，她是罚入教坊司的犯官之女。”朱元璋沉声道：“按例，她要么一辈子待在教坊司，要么被赏赐给有战功的武将，你一个十多年寸功未立的文臣，是怎么把她弄到手的？”

    “是，是胡惟庸帮忙脱籍的。”汪广洋只好老实交代道：“他说这种事，在高官中很常见。老臣是忠勤伯，正经的开国功臣，纳个犯官之女也不算违规。”

    “还好意思提自己的爵位？你哪里忠，你哪里勤了？”朱元璋吹胡子瞪眼道：“咱现在就夺了你的爵位，罢了你的官，你不是喜欢清净吗？咱就让你到琼州的天涯海角清净去！”

    汪广洋眼前一黑，上回被贬官到广州，这次直接跨海发配琼州了……

    不过好歹保住命了，便颤巍巍的叩首谢恩。

    ~~

    待汪广洋下去后，朱元璋好一阵子缓不过劲儿来。

    不只是因为没有问到任何有用的东西，还因为自己当年倚重的开国四大文臣，这就算全都废了……

    好一会儿，他才定定神，让自己重新回到现实，命人将老四叫来。

    盏茶功夫，老四便急匆匆赶来。

    行礼之后便问道：“父皇恁找我？”

    “你们那边进展如何？挖出来多少胡党？”眼下朱元璋最关心的就是这个了。

    “回父皇，这案子办的很……荒唐，”老四忐忑答道：

    “儿臣纵使严加审讯，甚至还适当的动了刑，依然没有发现有人参与胡惟庸谋反的迹象……”

    “你这话自己信吗？”朱元璋阴下脸道：“胡惟庸是造反，光靠陈宁、丁玉那两三个同党，就敢发动政变？政变成功后他怎么控制朝廷，如何弹压地方？怎么制造舆论？如何拉拢军队？没有一大帮子手下，他敢打造反的主意？”

    (本章完)


------------

第八零零章 最后一面

    百官明明没有参与胡惟庸谋反，但老贼偏要拿到他们参与的口供。可愁坏了老四和老六。

    两人只能依靠锦衣卫过往收集的罪证，先给抓来的大员定上个贪污受贿之类确凿的罪名。

    这倒不用栽赃陷害，能当这么大官的，哪怕再洁身自好，以洪武朝的严苛标准，都够剥皮揎草。

    然后，再拿徐铎、涂节这样曾对胡惟庸徇私枉法的开刀，逼迫他们当污点证人，招供别的大员跟胡惟庸私相授受，狼狈为奸的罪状。

    但这种事大都是道听途说，有的甚至为了自保还胡乱攀咬，口供互相矛盾，完全经不起推敲。

    三天期限转眼就到，老四老六被老头子逼的没法子，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只好给他们统一口供，以免万一泄露出去，闹出大笑话。

    “我可算知道，冤狱是怎么铸成的了。”老六看着经过罗贯中重新修改润色的口供，无语至极道：

    “要是最后真按这口供来判，咱哥俩马上就堪比周兴来俊臣了。”

    “那是两只什么鸟？也配跟咱兄弟相提并论？”老四不屑的哼一声，又笑道：“别说，你那位罗先生还真是个人才，让他这么一捯饬，这口供就跟真的似的。”

    “作家嘛，专业编瞎话。”老六笑笑道：“四哥要是喜欢，就把他带去北平吧。还可以就近催更《三国演义》。”

    “好啊……”老四先是高兴，旋即又摇头道：“还是算了吧，天天在我眼前晃悠不写书，俺怕忍不住砍了他。”

    “行吧，那就还是留在我这吧，至少我不追他的文。”老六无所谓的笑笑，将卷宗合上道：“就这么送给父皇吧。”

    “不得先给大哥过目一下吗？”老四问道。

    “还是不要了吧。”老六摇头道：“这玩意看一看都脏眼睛，你让大哥看了，不是让他更为难吗？”

    “也是。”老四点点头。

    太子对父皇大举抓人本就很不满意，甚至跟老头子吵了一架，说这样只会铸造冤狱。但朱老板态度十分坚决，一副要掀起大狱，大开杀戒的架势。后来爷俩不欢而散，大哥这几天正生闷气呢。

    所以还是别再给大哥火上浇油了。

    ~~

    第三天傍晚，哥俩一起进宫呈送卷宗。

    朱老板仔细看完，表情很是复杂。

    沉吟好一会儿，他才闷声问道：“真的只能这样？”

    “是。”朱桢点点头，也闷声道：“儿臣和四哥都跟父皇禀报过，参与谋反的人很少，少到如同儿戏。胡惟庸就是存心造成这样的局面——因为他很清楚，自己面对父皇几乎没有胜算，所以一切都是在为失败做打算。”

    “倘若侥幸成功……”朱桢迟疑一下，还是实话实说道：“他认为勋贵、文官、士绅都会支持他的，所以到时候再拉拢他们也来得及。”

    “你什么意思？！”朱元璋忽然勃然作色道：“是说那些人都巴不得咱去死？”

    老四替老六捏一把汗，赶紧用眼神示意他，别再继续撩火了。

    老六却毫不理会，自顾自道：“父皇既然选择了与百姓共天下，这不是必然的吗？”

    “……”朱元璋一愣，脸上怒气渐渐消散道：“没错，咱不给勋贵、缙绅士大夫特权，他们肯定恨不得咱去死。这才是胡惟庸最大的倚仗。”

    “所以真的只能如此。”朱桢低声道。

    “唉，都去歇着吧……”朱元璋长长一叹。

    “是，儿臣告退。”老六和老四如释重负，好歹总算交了这破差事。

    待到两个儿子退下后，偌大的武英殿中只剩下朱元璋孤家寡人。

    他枯坐在宝座上，一直到外头一片漆黑。

    吴太监带人轻手轻脚走进来，开始掌灯。

    随着殿中渐渐明亮，朱元璋那张圆脸上又写满了坚毅。

    “把胡惟庸带来。”皇帝沉声吩咐。

    “是。”吴太监忙应一声，快步出去传旨。

    顿饭功夫后，哗啦哗啦的铁链声在殿门口响起，戴着沉重枷锁脚镣的胡惟庸，被四名带刀舍人提溜进来。

    “跪下！”身后两名带刀舍人用刀鞘，敲击他的膝窝。

    胡惟庸便连带着八十斤的重枷，噗通跪在金砖上，膝盖险些碎掉，疼得他呲牙咧嘴，嘶嘶呼痛。

    “胡惟庸，这么怕疼？”端坐在宝座上的朱元璋，揶揄道：“还以为敢造反的都是英雄好汉呢。”

    “让上位失望了，跟上位一比，咱胡惟庸没有一点英雄气概。”胡惟庸笑笑道：“能逼反了咱这样的小人物，上位还真是英雄了得呢！”

    “都到这时候了，还跟咱耍嘴皮子！”朱元璋重重一拍御案。

    “咱小胡给皇上舔了半辈子沟子，都临死了还不能说句痛快话？”胡惟庸一点不怕他，笑道：“我现在全家死绝，自己也没几天活了，没必要再拍马屁了吧？”

    “……”朱元璋听得直皱眉，一阵阵火大道：“好像咱多委屈伱似的。你自己摸着良心说说，这十年来，有圣眷超过你的大臣吗？”

    “呵呵，所谓的圣眷就是因为一点小错，就毫不留情处死我的独子，还要我亲自去监斩。”胡惟庸怨毒的笑道：“这份圣眷别说这十年，放在一千年里也是独一份的！”

    “就凭胡天赐干的那些伤天害理的事，咱只判了他个秋后问斩，没剥皮也没凌迟，就已经是恩典了！”朱元璋板着脸道：“要是换了别人，他不是喜欢飙车吗？咱非得给他弄两辆马车，一辆车栓一条腿，然后给马屁股抹上芥末，拖着他跑到死！”

    “……”胡惟庸都听傻了，真要那样的话，最后胡天赐可能就给拖得就剩两条腿了。

    “那么说还真得谢谢皇上呢。”

    “不客气。”朱元璋淡淡道：“再说你宰白鸭的事情，咱非但没追究，还在最后关头给了你一次特赦的机会，但凡你心头存一丝善念，不就救下他了？”

    “我当时以为那待决的死囚是我送进去的傻子，”胡惟庸至今依然追悔莫及道：“怎么可能把恩典用到他身上呢？”

    “那你就怨不得别人了。”朱元璋提高声调道：“走到今天这一步，完全是你咎由自取，谁也不欠你的！”

    (本章完)


------------

第八零一章 咱要做不一样的烟火

    朱元璋满以为自己的话是硬道理，胡惟庸应该无法反驳才对。

    然而胡惟庸却缓缓摇头道：“不，不是这样。我是宰相，公卿之首，我儿子乃是公卿子，命跟草头百姓是不一样的。何况又不是他亲手杀人，处置他的奴仆然后赔一笔钱，就足矣了。”

    朱元璋都听傻了：“照你这么说，他可以尽情作恶，都不用担心被追究。反正有下面人替他顶罪？”

    “咱的宰相就是这么想的？”他露出浓浓的失望道：“咱的宰相竟是这么想的！”

    “我就问上位一句，要是你儿子杀了人，你也会让他偿命吗？”却听胡惟庸幽幽问道。

    “……”一句话给朱元璋干沉默了。

    “看看，轮到自己头上了，就不讲什么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了。”胡惟庸便讥讽的大笑起来道：

    “这才是人之常情啊，上位！九死一生把天下打下来，终于成了九五之尊，子孙后代也变成天潢贵胄，凭什么还要跟屁民一样，受法律的约束？”

    “天潢贵胄也要受法律的约束……”朱元璋缓缓道。

    “不，法律是官家制定出来，约束臣民的，还要作茧自缚就太蠢了！”胡惟庸提高声调道：“从古至今，帝王之家都有不受法律约束的特权，所以上位也没必要不好意思，大大方方的承认就是！”

    “伱不要跑题。”朱元璋眉头紧锁道：“天家该不该有特权，跟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这天下可不是你一个人打下来的。也不是你一个人能坐的住的！”胡惟庸高声道：“打天下时，大家都出了力，凭什么坐天下时，就只有你一家能享受特权，大家就只能干看着？”

    “坐天下时，你一样要靠文官武将来治国平天下，人家又不是你老朱家的奴才，不为了升官发财，不为了享受特权，凭什么为你出生入死，给你当牛做马？”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敢跟朱元璋，把话说的这么直接。将包裹在君君臣臣之下的利益关系，赤裸裸的剖析给他。

    朱元璋终于明白为什么汉朝以后的皇帝，大都选择了儒士，而不是文法吏，这帮人实在太现实，太功利，直接的让人受不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吐出长长一口浊气道：

    “咱承认，当年也没有啥宏图大志，当兵造反是因为没活路。后来做大了，也是想赢想当皇帝，说为拯救天下苍生那都是扯淡。”朱元璋一脸坦诚道：

    “在刚当皇帝的前几年，咱一直懵懵懂懂，搞不清楚老天爷为啥让个放牛娃成了皇帝。但咱就是看不惯那些老兄弟们作威作福，圈地占田，欺男霸女，作践百姓。”

    “每次有人向咱告状，咱都恨得牙痒痒，咱就想这样的大明朝，跟害死俺一家的元朝，有什么区别？”

    “俺不想让自己的大明朝，变成俺恨透了的元朝。那样俺将来九泉之下，没脸去见自己的爹娘。还有俺哥俺嫂，俺姐俺妹俺弟俺侄子……还有大海他们那些战死的兄弟。为了他们，不行，绝对不行！”

    说到这，朱元璋目光变得坚定如铁。“自古就没有放牛娃当皇帝的先例，老天爷既然开这个先河，咱觉着就是想让咱当个不一样的皇帝！”

    “咱不是不想跟士大夫共天下，咱是不想跟你们这样贪赃枉法，欺压百姓的士大夫共天下。要是特权的存在，会让大明朝最终变成元朝，那就谁都不要有特权了！”

    “从前咱疏忽了，感谢你提醒咱。”说着他定定看着胡惟庸，一字一顿道：“咱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日后我儿子要是有杀人放火的，咱一样不饶他！”

    “那又何苦呢？”胡惟庸不禁眉头直皱：

    “就算你真能大义灭亲，那你儿孙当皇帝呢？他们怎么可能像你一样没人味儿？”

    “咱会定下祖训，让后世子孙不得违反！”朱元璋斩钉截铁道：“现在你没什么好说的了吧？”

    “皇上都这样说，臣确实无话可说。”胡惟庸整套说辞都建立在，皇帝儿子杀人不偿命的论据上。这种狠话一放，不管日后朱老板能不能说到做到，今天的对话，他都占不了上风了。

    “不过，我还是不相信你老朱家的皇帝，能老实听话。”

    “江山都是咱传给他的，不听咱的话，他就别想当皇帝。”朱元璋冷声道：“你既然已经服气了，就交代一下你的同党吧？你又不是什么好种，多点人陪你去死，黄泉路上还不寂寞。”

    “是，皇上说的是。”胡惟庸点点头，煞有介事道：“那罪臣就招了。”

    “讲。”

    “罪臣刚才不是说过吗，所有的勋贵、文官、缙绅，还有整个士林，天下失去特权的人都是我的同党。”胡惟庸神经质的怪笑起来道：“皇上快去把他们都抓起来杀掉吧，一个也别放过！”

    “穷凶极恶，冥顽不灵！”朱元璋一张脸直接成了鞋拔子，气极反笑道：“咱收回一开始的话，你是大大的英雄好汉，咱要给你一个配得上英雄好汉的死法。”

    “什么死法？”胡惟庸笑问道。

    “你不是爱笑吗，那就让你活活笑死吧。”朱元璋大手一挥：“还能留个全尸，省得你到阎王爷那里还怨咱不优待公卿。把他带下去！”

    “哈哈哈，谢谢皇上，这个死法我很喜欢。”胡惟庸用尽全身力气，扛着八十斤的枷锁，给朱元璋磕了个头。

    然后在带刀舍人的帮助下起身，回头大笑道：“臣在九泉之下恭候皇上，到时候还要像现在这样理直气壮哦！”

    “放心吧，咱永远理直气壮！”朱元璋沉声道：“哦对了，还有件事没告诉你。”

    “何事？”胡惟庸问道。

    “算了，还是待会儿让她自己告诉你吧。”那话朱元璋都觉得说不出口，便换个内容道：

    “从明天开始，大明朝就没有丞相，你将成为最后一个宰相，遗臭万年。”

    “哈哈哈，不能流芳千古，遗臭万年那也不错。”胡惟庸先是一阵大笑，又忍不住问道：“那中书省谁来管？”

    “也没有中书省了，中书之权分六部，六部直接向咱汇报。”朱元璋沉声道。

    “哈哈哈，那皇上会活活累死的！”胡惟庸便大笑道：“看来咱们再见的时间，要大大提前了。”

    “放心，咱身体好得很，累不死。”朱元璋无所谓的收回目光，继续处理他的政务。妈的，确实比平时忙多了。

    (本章完)


------------

第八零二章 杀人先诛心

    朱老板要杀人，从来不过夜。从这个角度上，当初判胡天赐秋后问斩，确实是给了胡相人情的。

    胡惟庸被带回天牢后不久，锦衣卫就给他送来了断头饭。

    锦衣卫将四菜一汤一壶酒摆在桌上，又给他去了枷。胡惟庸在桌边坐定，一边活动着脖颈，一边笑道：

    “人家都是晚上吃断头饭，皇上直接给改午饭了，还真是急性子。”

    “哪那么多废话，吃不吃？！”带头的千户没好气道：“不吃就跟你儿子一样饿着。”

    “当然吃……”胡惟庸拿起筷子刚要夹片肉段，闻言僵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儿子没吃上断头饭啊。”那千户笑道：“胡相不知道吗？听说伱儿子上刑场路上，还一直念叨这事呢。”

    “我不知道！”胡惟庸登时食欲全消，怒问道：“你们为什么不给他断头饭吃，故意让天赐做饿死鬼吗？！”

    “姓胡的，你可别逮着人就乱咬。”那千户瞪眼道：“你儿子是在刑部上路的，那会儿我们锦衣卫还没成立呢！”

    “……”胡惟庸一想也是，也就不再发作了。再一琢磨，大体就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刑部的人还不至于故意折腾他儿子，所以八成是给那傻子吃了断头饭后，他儿子才被换回来。

    刑部的人不明就里，当然不会给一个人吃两顿断头饭，结果胡天赐就只能做个饿死鬼……

    “这是杀人先诛心啊……”一想到儿子是空着肚子上路的，胡惟庸就难过的泪珠滚滚，这时便是山珍海味摆在面前，他也一口都吃不下去。

    结果整整半个时辰，他一筷子都没动，只把壶里的酒喝光了。因为对方告诉他，他儿子是喝了永别酒的。

    “胡相还真是爱子如命呢。”那千户笑道：“哎，其实大可不如此，横竖转眼就见到你那死鬼儿子了。”

    “你懂什么？”胡惟庸酒入愁肠愁更愁道：“知道儿子饿着，当爹的哪能吃的下去啊？”

    千户正要说话，外头忽然又有锦衣卫过来，低声对他说了几句，千户便对胡惟庸笑道：“恭喜胡相了，虽然上路前见不到儿子，但皇上开恩，你可以见见你夫人。”

    “老夫不想……”胡惟庸摇摇头。

    “不，你想。”那千户哪能听他的。“皇上让你见你就得见。”

    “唉……”胡惟庸叹了口气，便见李氏穿着女囚的衣服，被带进牢房。

    这还是去年李氏回娘家后，两口子第一次见面。

    胡惟庸犯了谋逆大罪，妻族肯定要受牵连，她就和娘家人一块被抓回京里来了。

    两人早就没有一丝丝感情，只剩冷漠、怨毒、厌恶。

    李氏一进来，就指着他破口大骂：“胡惟庸，你个畜生，害死我弟弟还不够，又要害死我全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你爹当年不过是个编筐的，全家跟着老夫享受了这么多年荣华富贵，早就够本了。”

    胡惟庸这时候也没体面可言了，反唇相讥道：“老夫没让你赔我儿子就不错了。”

    “赔你儿子？”李氏冷冷一笑，无限讥讽道：“你怎么就那么肯定他是你的儿子？这么多年了，你就没怀疑过，他是不是你的种？”

    “你什么意思？！”胡惟庸登时就炸了毛。

    “我说的已经够明白了。”李氏也是什么都不顾了，当众大声道：“当年你怎么都生不出儿子，整天骂我是不下蛋的鸡。我被你骂急了眼，就在外头找了野男人，想看看到底是不是我的问题，结果一下就有了！”

    “你说什么？！”胡惟庸勃然大怒，吼声在牢房中咆哮道：“快说你是故意骗我的！是皇上为了让我死的不安生，才派你来的对不对？！”

    “对也不对。”大家都是待决死囚，李氏也不怕他了，终于可以全力输出道：“是皇上故意派我来恶心你的！但我可没骗你，儿子就不是你的种！”

    “你胡说！！”胡惟庸猛地掀翻了桌子，像一头受伤的猛兽在嘶吼。

    “那么激动干吗，你自己心里还没点数？儿子从长相到脾气，哪一点像你？再说我又不拦着，你这些年为嘛都不纳妾，不就是知道自己没那个能力吗？！”李氏的输出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

    “你放屁！！”胡惟庸彻底崩溃了，疯了一样要冲上去活撕了李氏。身后两个孔武有力的锦衣卫，都险些没按住他。

    直到李氏被带走，胡惟庸才渐渐平复下来，然后仿佛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呜……呜，上位你好狠啊！不是说要让老臣笑着上路吗？你让我还怎么笑得出来啊？”

    如果上天再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他早先一定会好好跟朱老板说话。

    “唉，早知道就吃断头饭了。”看着满地狼藉，胡惟庸是追悔莫及。

    “我说吧。”那千户叹口气道：“想吃也没了，空着肚子上路吧。”

    话音刚落，便有锦衣卫进来，开始做临刑前的准备。

    毕竟锦衣卫是刚成立的，不像刑部那么规范，流程也没那么繁琐。省了验明正身那步，就直接把他捆扎起来，头上插朵红花，带至狱神像前磕头上香。

    看在他可怜的份上，千户又给他端了一碗永别酒。然后给他重新戴上枷，推搡出牢门，送上囚车。

    几百名全副武装的府军官兵便押着囚车，浩浩荡荡出了锦衣卫衙门，来到车水马龙的西长安街上。

    却没有马上押赴刑场，而是押着他沿着长安街秦淮河一线开始游街。

    锦衣卫打着旗，敲着锣，扯着嗓子高喊道：“谋反逆贼胡惟庸，押赴刑场咯！”

    老百姓很快就听到动静，万人空巷前来围观。

    去年深秋，他们亲眼看看横行南京的胡公子押赴刑场。没想到不到一年，竟然又看到胡惟庸上刑场。

    这眼福，绝了！

    胡公子当初享受的待遇，这把他爹一样没落下。南京市民将各种垃圾粪便当作‘临别赠礼’，雨点般的丢向胡惟庸。

    其实胡惟庸本身没那么招恨，但老百姓恨屋及乌，谁让他是胡天赐的爹？

    (本章完)


------------

第八零三章 笑刑

    朱元璋让胡惟庸先在南京城转一圈，除了羞辱之外，也是为了让老百姓明白胡惟庸被处死的原因。

    但让南京市民有些失望的是，胡惟庸没有被押赴三山街公开处刑，而是在游街示众之后被押送到了太平门外的玄武湖畔。

    又有军队拦住了围观群众，让他们无法一睹胡相被处死的画面。其实这也是为他们好，不然很多人会留下心理阴影的……

    囚车沿着湖一直开到北岸才停下。这里人迹罕至，也没有经过治理，还是大片的湖畔沼泽。

    加上朱老板修筑城墙，阻断了活水，让这里变成了一片片的臭烘烘的水洼子。愈加蚊蝇横生，蛇鼠肆虐，这个季节根本没人敢靠近。

    一行人在沼泽外围停下，锦衣卫点起许多蚊香，还在囚车上也插了两根。然后打开囚车，胡惟庸本以为是要把自己放下来，谁知他们却只是扒他的衣服，把他脱得光溜溜，一丝不挂。

    然后拿个毛刷子往他身上刷一层稀稀的糖水。

    “哈哈好痒，你们到底要干什么？”胡惟庸一边忍着痒，一边忍不住问道：“要把我吃了吗，还往我身上抹糖水？”

    “我们不吃，”那千户桀桀一笑道：“有东西吃你。”

    说完他一挥手道：“送进去吧。”

    两个锦衣卫便赶着两匹老不情愿的驮马，将囚车拉进了沼泽深处，然后解下马来，骑着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鬼地方。

    ~~

    这时候差不多酉时过半，但七月初的天还长得很，日头挂在西天没有落山，晚霞将沼泽照耀的一片血红。看上去十分壮美。

    胡惟庸却无暇去欣赏这最后的落日，他两只眼死死盯着囚车上，那两根已经烧成香头的蚊香。

    他已经猜到朱老板给自己准备的死法了。

    巨大的恐惧笼罩在他心头，蚊香每缩短一点，他的恐惧就加重一分。

    胡惟庸从来不知道，原来蚊香竟烧的这么快。太阳还没落山就只剩两个红点，然后便不再冒烟。

    “来了……”胡惟庸自言自语一句，绝望的屏住了呼吸。

    果然，蚊香味还未彻底消散，胡惟庸耳边就响起了瘆人的嗡嗡声。就像他那具冰风扇转动时发出的声音，而且同样让他通体生寒，只不过前者是因为凉风，后者是出自恐惧……

    那嗡嗡声越来越大，便从四面八方高高的草丛中，飞出朵朵乌云，铺天盖地朝他直扑过来。

    飞到近前，才能看清那竟是密密麻麻的蚊子！

    转眼间，原本赤条条的胡惟庸，身体就罩上了一层微微蠕动的黑纱。连脸上牛子上都落满了蚊子。

    蚊子大军依然源源不断的赶到，后来的竟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只能围着胡惟庸嗡嗡打转，等待前面的食客结束用餐。

    胡惟庸之前从不知道，小小的蚊子一旦多起来，居然能给人带来如此巨大的恐惧。尤其是身上毫无遮挡，手脚还不能动弹时，那绝望和恐惧，能彻底把人淹没。

    他只觉得全身每一寸皮肤都有蚊子在咬，那细小却密集的疼痛，却让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变得万分敏感。

    他能感受到蚊子雨点般落在身上，挤挤挨挨，争先恐后伸出口器，扎向自己的皮肤……然后很快那种细微的痛觉就消失了。因为他的神经被数万只蚊子注入的口水麻痹了。

    但这种解脱只是暂时的，待蚊子吃饱喝足，满足的抽出口器后，他被叮咬的位置便渐渐有了痒和痛的感觉。

    沼泽的毒蚊子，咬一口都能让人瘙痒无比，何况数万只同时叮咬？

    胡惟庸身上的瘙痒，迅速成几何倍数剧增。痒的他嗬嗬倒吸冷气，只想伸手挠痒，哪怕用脚也行，可他的手脚被镣铐牢牢固定在囚车上，根本动弹不得。

    有痒挠不得又极大的加剧了他的痛苦。他拼命扭动身体，想要驱赶身上的蚊群；用力让自己的皮肤与粗糙的铁镣铐摩擦解痒。

    但接触面积只是手腕脚腕和脖子，他把皮都磨破了，却依然杯水车薪，无法消除那无边无际的瘙痒。

    “啊啊，痒痒啊，痒死我了！”

    胡惟庸终于不由自主大喊大叫起来，只有这样才能稍稍缓解，积聚在他心头的恐怖瘙痒。

    他又很快发现大笑时，可以暂时感觉不到瘙痒，便拼命大笑，一刻不停的狂笑不止……

    “哈哈哈！”

    “啊哈哈哈！”

    “哦吼吼吼……”

    那鬼叫似的狂笑声，在空旷的沼泽上空回荡不绝，天黑之后愈显凄厉，听得在远处点着蚊香监视的锦衣卫毛骨悚然。

    直到下半夜，笑声渐止，沼泽中终于恢复了宁静。

    锦衣卫们这才齐齐松了口气，都觉得胡惟庸死定了。

    他们听了都快虚脱了，姓胡的怎么可能还有活路？

    这时候没人敢进沼泽查看。便一直等到天亮，蚊子宿了窝，锦衣卫这才捂得严严实实，身上喷满驱蚊药，进去囚车旁给胡惟庸收尸。

    当他们走到近前，便见胡惟庸身上满满当当全是红疙瘩，连一块好皮都不剩了。看的他们头皮发麻，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

    更让他们震惊的是，胡惟庸居然还有气……虽然是气若游丝，奄奄一息，但确实还活着。

    “我艹，这都死不了？”锦衣卫们对胡相顽强的生命力，感到由衷的震撼。他们本以为没被活活痒死，也会被蚊子吸成干尸的。

    “真乃神人也。”他们围着胡惟庸仔细观察了好一会儿，也看不出个究竟，只能归结于胡相体质异于常人。

    锦衣卫不知道的是，蚊子包救了胡惟庸的命。

    因为被蚊子叮咬过的皮肤会隆起，蚊子的嘴不够长，没法再下口。所以当他身上起满蚊子包之后，蚊子的聚餐就被迫告一段落了。

    而他本人也因为力竭加过敏，在后半夜陷入了昏迷，因此胡惟庸既没有被吸干血，也没有被痒死。

    当然人和人的体质不能一概而论，换了一般人，绝对撑不过半宿。只有胡相这种千年祸害，才能熬过一夜不死，但是对胡惟庸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好事，因为皇上是要他笑死，只要他没死，那就得继续……

    (本章完)


------------

第八零四章 转机

    胡惟庸昏迷了一个白天，黄昏时分终于被熟悉的嗡嗡声吵醒。

    他吃力的抬起眼皮，便见蚊子大军又出动了。

    “艹，又来了……”胡惟庸呻吟一声，无奈接客。

    经过这一个白天的恢复，他身上的大包基本都平了，只剩密密麻麻的红点子，不影响蚊子下口就餐了……

    熟悉的瘙痒难耐再度传遍全身，不一会儿，胡惟庸又声嘶力竭的大笑起来。

    笑声到了下半夜才停，他又昏过去了……

    如是整整三天，胡惟庸才气绝身亡，也不知是痒死的，失血死的，还是被蚊子毒死的。

    无论如何，最后一个宰相的生命在这天画上了句号，但他造成的影响却远未结束……

    ~~

    回到六月卅日夜里。

    锦衣卫衙门无休止的审讯声停止了。

    被折磨了三天的文武官员们，终于稍得喘息，还吃上了一顿堪称丰盛的晚餐。

    看着那碗盖满大扣肉片子的大米饭，很多官员忍不住潸然泪下。

    “呜呜，我不想死……”

    诏狱中，哭声响成一片，他们都以为是最后一餐了。

    “别哭了，这不是断头饭。”给他们送饭的锦衣卫，只好开口澄清，诸位大人这才抽泣着端上碗吃起来。

    艾玛，真香……

    吃饱喝足之后，他们便被依次带去见两位殿下。

    因为要单独谈话的人太多，所以哥俩是分开接见的。

    老六这边，第一个被带进来的是刑部尚书开济。

    开济刚当上部堂没多久。他前任赵部堂，因为帮胡惟庸宰白鸭，被朱老板找借口处死了。

    但当时开济正是分管天牢的侍郎，后来胡天赐行刑也是他主持的，所以遭到了锦衣卫重点招呼，想从他嘴里撬出点有用的东西来。

    开济也不是那种硬骨头，这几天反正该招不该招的，全都招了，还拉了好多同僚下水。把一部之长的脸面已经丢的干干净净了。

    所以见老六的时候，他已经乖巧的像只小绵羊，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罪臣拜见殿下。”开济麻溜跪地磕头。

    “开部堂请起吧。”老六和颜悦色让他起身，还让他坐在自己对面的小凳子上。

    开济赶忙受宠若惊的推辞道：“王爷面前，哪有罪臣坐的份？”

    “叫你坐就坐，哪那么多废话？”老六身后的舒来宝两眼一瞪，开济赶忙在小凳上正襟危坐。

    “开部堂晚饭吃的怎么样？”老六却依旧笑容和煦的拉家常。

    “好好，托殿下的福，终于吃了顿饱饭。”开济赶紧点头，讪讪笑道：“就是一开始吓了一跳，还以为是断头饭呢。”

    “哈哈哈，不要一惊一乍。”老六笑道：“我们做事明明白白，就是上路，也会让你做个明白鬼的。”

    “呵呵，是，罪臣本来还怕得要死，但一看见殿下，不知怎么就不害怕了。”开济赔笑道。

    “怎么，本王这么没有威慑力吗？”老六似笑非笑道。

    “不不不，殿下误会了。”开济赶紧摆手解释道：“殿下威武雄壮，充满王者之风，怎么会没有震慑力呢？只是罪臣该招的都已经招了，现在却又蒙王爷召见。所以罪臣斗胆猜测，应该是福不是祸。”

    “呵呵，跟聪明人说话就是不费劲。”老六便开门见山道：“开部堂的案卷，本王已经看过了，触目惊心啊。”

    “王爷明鉴，罪臣心里苦啊。”开济不敢在老六面前喊冤，只能委婉表达自己的委屈。

    “你不用多说，本王心里都明白。”老六摆摆手，他罗织的那些罪名，自己都不好意思翻。

    他拍了拍桌上的卷宗道：“这上头呢，确实也有些还可以推敲的地方。不过伱也要理解我们，你们进来那天，锦衣卫才成立的，人手不足，缺乏经验，所以在所难免。”

    “是是。”开济使劲点头，听到这熟悉的官腔，他就愈发明白还有寰转的余地。“这么短的时间，就是刑部大理寺一起干，也不能干的更好，贵属已经很厉害了，”

    “哎，还有改进的地方。”老六摇摇头道：“父皇看了，也对我们提出了批评，让我们回来返工。”

    “当然了，锦衣卫大面上的工作，父皇还是认可的，而且时间紧迫，也只能重审一部分。”顿一下，他提高声调道：“不可能每个人的案子都重审的，那我们的面子往哪搁？”

    “是是是。”开济点头如啄米，我管你重审多少，只要重审我的就成。

    “今晚叫你来呢，就是问问你的想法，觉得有必要重审你的案子吗？”老六也笑眯眯问道。

    “当然有必要，太有必要了！”开济赶忙拱手连连道：“当时事发突然，胡逆作乱，骇人听闻，罪臣惊惧之下，一时记忆错乱，很多口供是不对的。求殿下务必再给罪臣一次机会！”

    “行吧，记下来。”老六吩咐书记官一句，接着悠悠说道。“看看多少人愿意重审，要是人不多的话，就遂了你的愿。”

    “……”开济并没有被老六带节奏，他情绪一直十分稳定，甚至暗暗想笑，因为这套话术他实在太熟了。每次要索贿的时候，都会这么暗示对方。

    殿下当然不会向他索贿，肯定是有别的要求。他便赶忙起身，深深作揖道：“求殿下把罪臣的名额定下来吧，在下铭感五内，当牛做马在所不辞。”

    “本王不缺牛马，只是可惜人才而已。”老六摇头笑道：“这样吧，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本王就遂了你的愿。”

    “我什么都能答应。”开济不假思索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至于，不让你赴汤蹈火。只是明天让你上一趟朝。”老六便淡淡道：“就像你之前那样。”

    “愿意愿意，当然愿意！”开济先一口应下，又不解问道：“可是下官带罪之身，还有资格侧身朝班吗？”

    “这话说的，朝廷有说罢你的官吗？”老六反问道。

    “那倒未曾听说，也没接到过旨意。”开济摇摇头，强忍着心跳过速道。

    “这不就结了？”老六大笑道：“所以你还是朝廷的刑部尚书，当然有资格上朝了。”

    老六说着眨眼笑笑道：“如果你表现的好，日后也说不定哦。”

    (本章完)


------------

第八零五章 废丞相

    “是是……”开济本来以为能保住一家老小的命就不错了。现在听来，居然还有官复原职的希望，态度愈发谦卑起来，请示道：“请问殿下，明日朝会上需要下官如何表现？”

    “哦，明天嘛，会有一点点震撼的消息，只要你能一直保持镇定，不要大惊小怪。”老六便笑道：“哪怕一声不吭呢，咱也会重审你的案子。”

    “是是。”开济脖子都快点断了，巴望着问道：“那下官要是再想表现的好点呢？”

    “那就得配合一下，让场面好看一点了。”老六便轻咳一声，将明天要说的话交代一番。楚王殿下要脸，用这种方法给老贼找托儿，还是有些尴尬的。

    开部堂却一点都不尴尬，居然噗通给老六跪下道：“下官绝对不让皇上和殿下失望，一定全力配合！”

    “好好好，起来起来。”老六开心的虚扶他一把道：“放下负担，明天好好表现，一切都会回来的。”

    “是是。”开济感激涕零道：“殿下再造之恩，微臣当以犬马相报。”

    “本王也不需要狗。”老六却对他的投效敬谢不敏，淡淡道：“日后尽心尽力给朝廷办差，把聪明才智都用到正事儿上，就是对本王最好的回报了。”

    “是，是开济肤浅了。”开部堂赶忙恭声受教道：“一定牢记殿下的教诲，为朝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好，去吧。”老六摆摆手，今晚还要跟很多人谈话呢，哪有功夫听他唱高调？

    ~~

    “下一位！”楚王殿下还是很开心的，第一个就愿意当托，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

    不过他高兴的有点早，整整一宿谈下来，像开济这么没节操的，也就只有五六个。好在大部分官员都愿意用沉默换取全家老小的一条活路。一个死硬到底的也没有。

    因为真正死硬到底的那些，锦衣卫连口供都问不出来。拿什么威胁人家？

    四更天时，老六结束了谈话，到隔壁一看，老四这边早完事了。

    燕王殿下不像楚王这么能说会道，一般都是用物理说服，但似乎效果更佳。因为老四这边，有整整十个官员愿意当托。

    两人一合计，背景板和托儿的人数差不多够了。那些死不低头的，就让他们在牢里待着吧。

    “够了，到时候气氛到了，肯定还有跟风赞成的。”老六伸个懒腰，哈欠连连：“开个朝会容易吗？累死我了都。”

    燕王殿下却仍沉浸在震撼中，不能自拔道：“真没想到，父皇当初让咱们罗织罪名，原来不是为了掀起大狱，而是这个目的啊。”

    “这有什么稀奇的，虚空造牌而已。”老六却撇撇嘴道：“只要你够强，还不是信手拈来？”

    “嗯嗯。”老四高兴笑道：“又学到了一招。”

    然后他高声对外面吩咐道：“时候不早了，赶紧给他们洗刷洗刷，穿上衣裳准备上朝了！”

    “是！”外头的锦衣卫，赶忙应声而去。

    “没我什么事，回去补觉了。”老六郁闷道：“三天睡了不到俩时辰，我都上火了都。”

    “伱不上朝？”老四问道。

    “有什么好看的，都是安排好了的。”老六兴致缺缺摇头道：“我还不如去看胡相喂蚊子呢。”

    “唉，你小子。”老四无奈摇头道：“那等你补完觉，咱们去看看。”

    “啥？他还没死？”老六震撼道。

    “嗯，生命力异常顽强。”老四感叹道：“不过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事儿……”

    ~~

    七月初一，胡惟庸的狂笑声还未断绝，胡党案也未审结，大朝会便如期举行。

    为了凑齐上朝的臣工，朱元璋命锦衣卫将牢房里的文武大臣暂时放出来，戴枷戴镣的也全都去掉。

    两位殿下还让人从各位大人家中，取来干净官袍给他们换上，让他们体体面面的位列朝班。

    远远看上去，一个个冠冕堂皇，还挺正常。但要凑近了看，满朝文武几乎各个憔悴不堪，不少人还鼻青脸肿，真是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大臣们站在熟悉的奉天门广场上，回想着过去几天在诏狱中的可怕遭遇，不禁生出恍若隔世之感。

    一想到下朝后还要再回诏狱，又心慌意乱，万般不愿。那些不愿意当托的，不少都开始暗暗后悔，都已经出来卖了，干嘛还要立牌坊？这不是自找苦吃吗？

    那句话说的一点没错，只有失而复得，才会知道珍惜眼前。

    要想让人更加珍惜，那就让他，再次失去。

    五味杂陈中，三声响鞭响彻奉天门广场。文武百官山呼海啸，跪迎洪武大帝。

    洪武皇帝在金台帷幄升座后，先是冷冷扫一眼文武百官，能明显感觉到他们彻底服帖了，这才朝阶下的吴太监点点头。

    吴太监便拖长声调，宣读上谕曰：

    “上谕文武百官曰：朕自临御以来十有三年矣，中间图任大臣、期于辅弼，以臻至治，故立中书省以总天下之文治；都督府以统天下之兵政；御史台以振朝廷之纪纲。

    岂意奸臣窃持国柄，枉法诬贤，操不轨之心，肆奸欺之蔽。嘉言结于众舌，朋比逞于群邪，蠹害政治，谋危社稷，譬堤防之将决，烈火之将燃，有滔天燎原之势，赖神发其奸，皆就殄灭。

    朕欲革去中书省，升六部仿古六卿之制，俾之各司所事。更置五军都督府，以分领军卫，如此则权不专于一司，事不留于壅蔽，卿等以为何如？”

    百官乖乖伏地听谕。朝廷掌文武大权的两大机构，一撤一分，如此炸裂的消息，却没有任何人出言反对。

    皇上明明可以直接宣旨，却还把我们从牢里拎出来，问我们以为何如，他真的，我哭死……

    “你们都说说想法吧，畅所欲言，言者无罪。”朱老板一本正经的问他的臣工道：“谁赞成谁反对？”

    “臣赞成！”刑部尚书开济便出班，用自带低音炮的声音沉声道：

    “历朝制度皆取时宜，况创制立法，天子之事。既出圣裁，实为典要！皇上圣明，臣万分赞成！”

    (本章完)


------------

第八零六章 前所未有的丝滑

    开济说完，吏部尚书张度也出班，按照昨天老六交代的剧本，照本宣科道：

    “但虑陛下日应万机，劳神太过，臣愚以为宜设三公府，以勋旧大臣为太师太傅太保，总率百僚庶务。其大政如封建、发兵、铨选、制礼、作乐之类，则奏请圣裁。其余常事循制奉行，庶几臣下绝奸权之患，主上无烦剧之劳！”

    “两位部堂言之有理，臣附议！”礼部尚书偰斯紧跟着出班表态。

    “臣附议！”兵部尚书赵本出班表态。

    “臣附议！”户部尚书徐铎也出班表态。

    “臣附议！”工部尚书薛祥亦出班表态。

    一转眼，六部尚书便全表态赞成。各部侍郎见状，也赶紧争先恐后出班附议。

    其他衙门的官员不禁暗骂六部的人无耻，见大局已定，自己保持沉默，除了自我感动没有任何意义。

    日后士林只会说，今日朝堂衮衮诸公没有反对‘裁中书、废丞相’，没有人会记住自己曾保持沉默的。

    那干嘛要跟自己过不去呢？于是也纷纷出班附议……

    到了后来，赞成的人太多，沉默的变成了少数派。这时候再继续保持沉默，跟反对没有区别了。也只好不再沉默。

    今天但凡来上朝的，都是想活命的，没有死硬到底的，结果最后竟全部赞成，无一反对，

    把个老四看的目瞪口呆，没想到真让老六说着了，赞成的远比答应的多。估计老六也没想到，最后竟然能全部赞成。

    朱元璋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他是真受够了三天两头让大臣联合逼宫，这下终于永绝后患了。

    为免夜长梦多，他马上命吴太监正式宣旨，明发天下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古三公论道，六卿分职，不闻设立丞相。自秦始置丞相，不旋踵而亡。汉、唐、宋虽有丞相，然其间亦多小人专权乱政。

    今我朝罢丞相，设五府、六部、御史台、通政司、大理寺等署，分理天下庶务，大权一归朝廷，立法至为详善。以后嗣君毋得议置丞相，臣下敢以此奏请的，置之重典。钦此！”

    “臣等遵旨！”文武百官齐声应道。

    “太子。”朱元璋又对朱标道。

    “儿臣在。”

    “你把最后一句重复一遍。”

    “是。”朱标便也沉声道：“以后嗣君毋得议置丞相，臣下敢以此奏请的，置之重典。”

    “最后这一句，要著于《祖训》，后世子孙永远不得违反，否则他就没资格继承咱传下去的皇位！”朱元璋沉声道：“记住了吗？”

    “儿臣谨记父皇圣训。”朱标应声道。

    满朝文武这下也感受到皇帝不可动摇的决心，彻底打消了日后再说的念头……

    ~~

    见终于大功告成，朱老板龙颜大悦，一张驴脸变回了和蔼可亲的圆脸，于是开始发糖，

    百官便听他高兴笑道：“好啊，这说明咱的大臣还是明是非、识大体的。看来除了中书和大都督府外，胡党还真是不多……”

    群臣闻言，如蒙大赦，知道这下胡逆党案不会牵扯太广了，赶忙一起表态道：“臣等与胡贼势不两立，恨不能生啖其肉！”

    “哈哈哈，胡惟庸还在玄武湖北面喂蚊子，真想咬他一口，还来得及。”朱元璋哈哈大笑，在朝堂上已经好几年没这么愉快过了。

    “……”大臣们想象不出这是怎样一种全新的玩法，只能纷纷拍马说‘皇上太仁慈了，建议加大力度’云云。

    看到对百官驯化成功，朱元璋满意的点点头，决定给点实惠道：“原先有中书省在上头，六部尚书是正三品，现在六部成了打头的衙门，原先的品级就有些低了，咱看都跟御史大夫看齐，升为正二品为宜。众卿家意下如何？”

    “臣等叩谢圣恩。”百官自然求之不得，衙门升格，所有人都会水涨船高。

    于是这次干系重大的大朝会，在一片皆大欢喜中结束了。

    ~~

    诚意伯府，后院书房中。

    “这是一次成功的大会，这是一次胜利的大会，这是一次重新定位君臣关系的大会……”睡饱了的老六，拿腔拿调的操着播音腔道：

    “通过这次朝会，洪武陛下终于摆脱了开国十三年来，公卿大臣对他无所不在的掣肘，获得了历朝历代同行都求之不得的至高无上的权力！可以甩开膀子，按照自己的心意来改变他的大明朝了……”

    “你小子就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刘伯温听了，笑骂道：“让你爹听见了，非把伱嘴撕烂了不可。”

    “嘿嘿，我也就敢在师父这过过嘴瘾。”老六倒也不嘴硬，笑嘻嘻道：“在老头子面前，我可不敢乱讲。”

    “哎，说实在的，我也很佩服皇上，”刘伯温也十分感慨道：“这件事，没有大毅力、大决心、大办法，是断无法做成的。翻遍《二十一史》，也无出其右了。”

    “是啊，放在历史长河中，也相当炸裂。”老六点头道：“自古以来，有君就有相，君相不分家。历朝历代的皇帝敢想不敢干的事儿，我家老头子就给办成了。”

    说着他嘿然笑道：“从这点来说，还真得感谢胡惟庸，没有胡相如此配合，老头子想要废宰相、撤中书、分五府，还不知要遭到多少反对呢，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快刀斩乱麻，一举定乾坤！

    “不过要是换了别的皇帝，胡相怕是不会这么配合……”刘伯温意味深长的笑道。

    “是啊，别的皇帝早把胡惟庸砍头一百次了……”老六也意味深长的笑道：“我听说当年，老头子问师父，胡惟庸能不能当宰相，师父给了八个字的评价——‘譬之驾，惧其偾辕也。’真让师父说着了，他果然把中书省这辆车拉翻了。”

    “哈哈哈，当年我还怨皇上不听忠言，”刘伯温摇头笑道：“现在才知道，这就是皇上比我高明的地方。”

    “也不好说，老头子是故意还是不小心。”老六挤挤眼笑道。

    “那一定是不小心的。”一老一少两只狐狸相视一笑，结束了这个话题。

    好吧，其实胡惟庸只是朱老板完美的工具人，仅此而已。

    (本章完)


------------

第八零七章 能力越强责任越大

    老六又笑道：“我本来还挺担心，胡惟庸这一死，师父没了仇家，精神头会不会垮掉。现在看师父反而好像更精神了，一颗心也就放回肚子里了。”

    “哦，原来你是为了来看我的。”刘伯温没好气道：“我还以为你是为了，跑到我孙女闺房里睡觉呢。”

    “师父你不要乱讲。”老六忙瞪大眼道：“我和刘璃发乎情、止于礼，这话传出去，让人怎么看我们？”

    “伱还在乎别人怎么看？”刘伯温愈发气不打一处来道：“我还以为你不要脸呢。”

    “哪那能呢，就算我不要脸，你孙女也要啊。”老六苦着脸道。心说早知老家伙会发难，他就回学校睡了。

    “那你就赶紧跟皇上说，把婚事办了。”刘伯温瞪着他道：“成了婚，你们爱咋没羞没臊，老夫才不管呢。”

    “是是，刘璃已经期满除服了，”老六心虚的小声道：“可这不妙清家里又出事了吗？”

    “出了什么事？”刘伯温先是一愣，旋即震惊道：“徐达遇刺了？”

    “师父你还真是神了。”老六佩服的五体投地。北平传来的消息一直被严密封锁，刘伯温却一下就猜着了。

    “这有什么神的？有大将军在，胡惟庸谋哪门子反？肯定得同时在北平动手。”刘伯温皱眉道：“徐达应该没事，不然你爷们不是这反应。难道是他夫人……”

    “啊，算是吧。”老六讪讪一笑，含糊道。哪怕是为了保全未来岳父面子，他也不能乱讲。

    再说，谢氏勾结奸夫，谋害大将军一案，最后肯定要被掩盖粉饰的。

    他估计谢氏应该跟吕氏差不多，都会因病而逝……但不管怎样，现在去跟老徐家谈婚论嫁，确实不合适。

    “唔……”刘伯温沉吟片刻，冷声问道：“真不是借口？”

    “怎么会呢？”老六忙把胸脯拍的山响道：“师父你是知道我的，咱不是那种薄情寡行的人，一个萝卜一个坑，有始必有终！”

    “就怕你到时候又得多挖几个坑。”刘伯温没好气的哼一声，却也不再追问。

    “没事，能力越强责任越大。”海王殿下就恬不知耻道。

    “滚出去！”老刘登时就不想跟他说话了。

    ~~

    老六本来晚上准备去一趟魏国府，这些天忙的要死，还没顾得上去安慰一下自己的白月光呢。

    可才到燕王府门口，就被四哥叫住了。

    “走，父皇要请咱们吃饭。”老四拉着他，风风火火就往外走。

    “你自己去吧，我不稀罕。我要陪你小姨子。”老六很不想去听老贼自我吹嘘。

    “那不行，我可不敢一个人跟老头子吃饭。”老四却不撒手。

    “肯定还有大哥呢。”

    “你还是陪我去吧。”老四压低声音道：“岳父来信，把他们姐弟几个臭骂一通，家里那个气氛，我都待不下去，你还是改天再来吧。”

    “也好。”老六就从善如流。这种情况确实不好安慰，不管说‘妙清没事，她又不是你亲妈’，还是说‘我早就看出她不是个好鸟了’，都特么不合适啊。

    所以还是乖乖跟四哥去听老贼自吹自擂吧，至少还喜庆。

    ~~

    两人进宫后，先去文华殿找大哥，好一起去乾清宫吃饭。

    进殿一看，太子面前堆满了案牍，还忙的抬不起头。

    “你们先随便坐，我起草完这道上谕就走。”太子头也不抬的招呼两人。

    “大哥你先忙完再说。”哥俩便在一旁坐下。

    “忙不完的，待会吃完饭还得回来再继续干。”太子摇摇头，苦笑道：

    “这几日，天天熬到下半夜，早晨天不亮又得起来看奏章，白天还得忙的团团转。短时间还能撑一下，日子长了，真要把人活活累死。”

    真是中书省在的时候，天天恨不得它消失。中书省消失的第一天就想它。

    “嘿嘿，那肯定的，中书省总理全国政务，现在没了，大哥的担子肯定重多了。”老六笑道。

    “没办法，这不是我能决定的。”太子一边奋笔疾书，一边还不影响说话。“只能盼着三公府早点成立，我这边就能轻松点了。”

    太子说的是，今天早朝上安排张度上奏的那段‘虑陛下日应万机，劳神太过，臣愚以为宜设三公府，以勋旧大臣为太师太傅太保，总率百僚庶务……’

    这是在他的要求下加上去的，之前朱老板是认可的，在朝堂上也没否定这条。

    “大哥，你真觉得父皇会设三公府？”老六忍不住问道。

    “你怎么看？”太子瞥他一眼。

    “我觉得悬。”老六闷声道：“好容易才去了一个中书省，再来个三公府，原先一个掣肘变成三个架秧子的，父皇能愿意吗？”

    “嗯，我也觉着够呛。”太子点点头，淡淡道：“我之所以执意加上这一条，一来是好让天下人接受。

    “二来，中书省留下的巨大空缺，不是我和父皇多干点就能补上的，总还得有个什么机构帮着皇帝协调六部、燮理朝政。所以得预先为其占个位子，就算最后不设三公府，也会设个别的来代替。”

    “原来这样啊。”老六恍然，讪讪笑道：“亏臣弟还替大哥忧虑呢，原来是杞人忧天。”

    “哈哈，那可不是，现在正是需要你们给大哥分忧的时候。”太子摇头笑道：“咱们都好好想想，这个代替中书省的机构，该是什么样子的，回头合计合计。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

    “我只能听着，”老四却呵呵笑道：“这种事我可没主意……”

    “老四，你当年可不这样啊。”太子抬起头来，微笑看着面似粗豪的四弟道：“你当年在父皇面前，跟老三争论治国之道的场面，还历历在目呢。”

    “……”老六闻言瞳仁微微一缩，心说大哥终究是大哥，影帝级的表演也骗不了他。

    “那都是当年不懂事，跟老三瞎抬杠来着。”老四略有些尴尬，忙辩解道：“这两年跟老六一起帮父皇办差，才发现自己不是那块料，还是带兵打仗更适合我。”

    (本章完)


------------

第八零八章 京里套路深，俺要回农村

    文华殿中，气氛有些微妙。

    “不是跟我这藏拙？”太子打量着老四，问道。

    “真不是。恁不是也常教育俺，人贵有自知之明吗？”老四赶紧赔笑道：

    “不说比起恁来，就是比起老六来，文治这方面俺也差远了。”

    老六听得险些噗嗤一声笑出来，堂堂永乐大帝说自己文治不如别人，还真是谦虚的过分呢。

    忙强忍住笑道：“大哥，人各有志，恁就别勉强四哥了。”

    “行。”太子缓缓点头，旋即对老四展颜道：“那过阵子安排你就藩去。”

    “哎，多谢大哥！”老四如蒙大赦，欢天喜地道：“臣弟去了北边，一定不给你丢脸！”

    “嗯。我信。”太子笑着点点头，又道：“我正在草拟上十二卫的指挥使名单，既然如此，锦衣卫指挥使就换别人了。”

    上十二卫的事情，老四和老六是知道的。是朱老板准备借这次分设五府，将侍卫上直亲军改回天子直辖。

    初步准备设立护卫亲军十二卫，锦衣卫便是其中之一。

    “理当如此。”老四笑着点头道：“这锦衣卫以后太重要了，大哥还是得找个长久的可靠人选。”

    “是。”老六也附和道：“我们哥几个干也干不长久，还是要找个长久的。”

    “嗯。”太子想一想，问两人道：“毛骧如何？”

    “谁？！”老四险些蹦起来道：“那小子不是个反贼吗？那天我险些就把他剁了。”

    “哈哈，他可不是反贼。”太子摇头笑道：“他是父皇抚养长大的，不会背叛父皇的。”

    “我艹，反间计……”老四忍不住爆了句粗口：“那，那咋不早跟我说？”

    “怎么说呢……”太子竟有些踯躅。

    “呵呵，早说了不合适。”老六笑着替他解围道。

    “明白了。”老四心中嘹亮，一点就透。那时候朱老板要是承认毛骧是自己人，岂不摆明了是在钓鱼执法，故意引诱胡惟庸造反。

    现在中书已撤，大局已定，朱老板不在乎区区浮言了，当然要给毛骧公正的待遇。

    “……”老四没再继续问下去，心里却翻江倒海，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

    现在已经很清楚了，胡惟庸谋反，早就在父皇意料中，甚至是他老人家有意促成的。

    其实后一种可能性更大。事后复盘就能清楚的看到，父皇是在去年他炮打吉安侯府，胡惟庸率领公卿逼宫那次，就下定了要废宰相、撤中书的决心。

    但废宰相、撤中书这种事情，需要有不可辩驳的充足理由。可能有且只有宰相谋反这一条最合适了。

    所以父皇不止杀了胡天赐，还让胡惟庸亲自监斩，就是把他逼上谋反的道路。

    之后不管是陈宁调到中书省，还是让丁玉当左都督，亦或是指使毛骧假意接受胡惟庸的拉拢，都是为了给胡惟庸创造条件，树立信心。

    估计父皇这个工作狂，突然跑去汤山泡温泉，还拉上大哥一起，就是为了让胡惟庸感到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好让他早日动手。

    父皇的套路实在太深了，怪不得老六生气时一口一个老贼，还真是恰当……

    当然这些带着恶意的揣测，他也只能自己想想，跟老六都不敢讲的。

    不过这再次验证了王妃所言‘藏拙养晦、早日就藩’的正确性。

    老四终于彻底坚定了不在京城蹚浑水的决心……

    ~~

    哥仨来乾清宫时，朱元璋也还在忙。

    看到儿子们来了，他才高兴的放下手头的活计，活动着膀子起身道：

    “来来，今个儿真高兴，咱爷儿四个好好喝几壶！”

    “好嘞。”哥几个忙应声，请父皇入席。

    “把酒盅撤了，酸气，换酒碗！”朱元璋坐定后，又嫌酒盅太小，盛不下他今晚的快乐。

    吴太监赶紧拿来了酒碗，给爷儿四个满上。

    “来，先走一个！”朱元璋高兴的端起碗来，一饮而尽。

    哥仨也赶紧一饮而尽。朱元璋一抹嘴，得意洋洋的看着坐在下首的老六道：

    “哈哈哈，老六，服气了吧？什么叫姜还是老的辣？你还是太嫩了，好好学着点吧……”

    “是啊是啊。”老六听得暗暗翻白眼，就知道会是这一出。

    朱老板三碗酒下肚，愈发得意的吹嘘起来。问题是他吹就吹吧，还时不时的贬损老六一番。

    “春里伱那三项改革，弄得鸡飞狗跳爷上吊，要不是胡惟庸当时另有想法，弄不好你就鸡飞蛋打了。”

    “啊对对对。”老六没好气道。

    “你不虚心，就没进步……”朱老板大着舌头道：

    “瞧瞧你爹，咱这两个事可比你那三项改革难多了吧？看我办的多漂亮，伏线千里，引而不发，一旦出手，就不给他们任何还手的机会！”他眉飞色舞的拍着胸脯道：

    “这才是真正的谋略家，你还嫩呢小子。”

    “嗷嗷嗷。”老六一边敷衍着，一边都无语了。吹嘘自己干嘛要贬低别人？就算要贬低，也不能光照着一个人下货啊。

    太子都看不下去了，说句公道话道：“这回老四老六也是出了大力的，没有他们提前做足工作，今天的朝会也不会这么顺利。”

    “嘿嘿，你们三个小子不埋怨老子罗织罪名，构陷大狱了？”朱老板便快意笑道：“前几天还跟咱吵的脸红脖子粗。”

    老四老六心说，我俩可没那个胆子，一句话说不痛快，鞋底就扔脸上了。还吵呢……

    “是儿臣顶撞父皇，又不是他俩。”太子苦笑道：“其实到现在儿臣还是觉得，这次改革‘裁撤中书，权分六部’，六部地位大大升格，六部尚书的权力肯定水涨船高，他们从内心里并不抵触，甚至还挺欢迎。”

    说着轻叹一声道：“也许不用那种手段，他们也会同意的。”

    “不会的。”朱元璋却断然摇头道：“你跟他们好好说，他们断然不会同意的。官场不是战场，讲的是人情世故，党同伐异。他们得考虑同党的利益。而且还指望着自己有朝一日能登堂拜相呢，就算自己一时吃不着，也不能让你把锅砸了。”

    (本章完)


------------

第八零九章 可恶的老贼

    “所以必须得把他们吓唬住，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他们才会乖乖就范。”朱老板充满嘲讽道：“之后为了安慰自己，他们才会把事情往好处想，坏事变好事。”

    “好吧……”太子不反驳了，不然父皇这酒就吃不痛快了。

    不过朱元璋痛快的连吃了六碗烧酒，太子就不让他再喝了：“今日已经过量太多了。”

    “行，咱得听太子爷的，人老了就得服儿子管。”朱元璋意犹未尽的咂咂嘴，开始说正事。

    “你们也都知道，这回胡惟庸发动政变的军队里，居然有五百倭寇。他们招认说是那个怀良亲王，接受了胡惟庸的提议，派他们扮成贡使入境，帮助他谋反的。”

    “是。”哥仨点点头，都十分愤慨。

    “小小倭寇一而再，再而三的侵袭大明，如今竟敢参与刺杀父皇。”老六老四更是嗷嗷叫着请战。

    “不把他们国都踏平，将那怀良亲王头悬北阙，我大明安敢比肩汉唐？！”

    “嗯，十年前咱就想要派大军渡海征倭，可惜因为种种原因未能成行，倭寇才会对我大明愈加轻慢，以至有今日疯狂之举！”朱元璋重重点头道：

    “这次咱下定决心，一定要征灭倭国，永绝后患！然后将那怀良的头，传遍诸夷，以儆效尤！”

    “父皇……”太子一听，也不知老爹是喝高了还是膨胀了，赶忙无奈道：“现在朝廷大军已经云集西南，军需调配也差不多了。这时候改弦更张不合适吧？不是说好了先做惩戒，以观后效吗？”

    “咱又想了想，觉得那样太没劲了。”朱元璋摇头晃脑，酒劲儿正上头呢。

    “想想人家汉朝，十几个使者就敢万里灭国。唐朝的王玄策更是夸张，一人就能灭一国。怎么到了大明朝，就整天强调什么‘海上不测’，什么‘元朝教训’，什么‘人生地不熟’，不敢去攻打倭寇？”

    说着他提高声调问道：“咱的班超王玄策在哪里？！”

    “在这里，在这里。”老四和老六争先恐后的举手，太子看的哭笑不得，作为老朱家唯一的正常人，他经常觉得跟这帮变态格格不入。

    太子一个劲儿咳嗽，不断给老六使眼色，老六只好改口道：“不过大哥说的也是正理，收复云南统一华夏之战迫在眉睫，这个时候确实不宜半途而废，太伤士气了。”

    “你小子到底有没有立场？”朱元璋不满的瞪一眼老六。

    “父皇你先别急，听儿臣说完。”老六赶忙道：“日本肯定是要灭的，倭寇骚扰我百姓十多年，倭酋竟然敢打父皇的主意，不把他们杀光，难解儿臣心头之恨！”

    “但我们也得看到，咱们目前还没法跟汉唐比，当初班超王玄策之所以能孤身灭国，是建立在汉唐两朝已经在西域建立起巨大声威的基础上。”

    “而元朝两次东征失败，让倭奴失去了对我中国的敬畏，所以才敢如此肆无忌惮。”老六沉声道：

    “所以我们没法复制班超王玄策的神迹。我们只能踏踏实实把他们当成敌国，按照战争的基本原则，一步一步将其歼灭，最后斩首倭酋，传之诸夷，重新建立大明的声威，这样未来我们才能有自己的班超王玄策！”

    “老六这是老成之言，儿臣附议！”老四也赶忙点赞。

    “这话倒也在理。”朱老板揉着发胀的脑壳，点点头，又万分不爽道：“可是，咱现在就想报仇！”

    “可以立即派市舶舰队前往日本沿海，一来对其进行惩戒。”老六不慌不忙道：“寇可至，吾亦可往！自此攻守之势易也！”

    “对，从今往后，倭寇敢杀我们一人，我们就杀他千人百人！”朱棣大感对胃口，重重的拍着老六的大腿道：“看看谁还再敢伤我华夏子民一根汗毛？！”

    “二来，对其进行现场侦查，拉拢日奸，培植亲明势力，为日后大军伐日做好充分准备。”老六沉声道：“父皇收复云南都能准备这么多年，我们对日本的情况了解更少，伐日肯定更要充分准备！”

    “伱说的都很有道理，可是咱就是不爽！”朱元璋扯着嗓子道：“不杀了那怀良狗王，咱咽不下这口气！”

    “如果只是要怀良的头，这回儿臣就摘给父皇！”老六只好开大道。

    “好，一言为定！”朱元璋就等他这句话了，一把抓住老六的手道：“一定要把他的脑袋给咱带回来！到时候咱再封你一个王，让你三个媳妇都当王妃！这样你就不用愁了……”

    “呃……”老六目瞪口呆的看着老贼，这才发现自己又被他套路了，这分明就是老贼既不想改变先打云南的既定战略，又想出口恶气，就把这个难题抛给了自己。

    不过实话实说，三王妃还是挺有吸引力的……

    “那军费给多少？”老六便问道。

    “两百万贯！”朱老板便沉声道。

    “真的假的？”老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铁公鸡居然拔毛了，而且还一拔一大把。

    “真的。”朱老板点头道：“不用太感激，把怀良的头带回来就行。”

    “咳咳。”还是太子不忍欺骗老六，告诉他残酷的真相道：“云南之战，还有战后的重建，尚有两百万贯缺口，父皇本打算让海政衙门分担，现在估计是给你免了。”

    “就这么个两百万贯？”老六非但不觉得惊奇，反而有点理所当然。

    “这不一样吗？不问你要就是给你。”朱元璋振振有词道：“你要是觉得不顺意，那就先把那两百万贯滇饷出了，然后咱再拨给你两百万贯倭饷。”

    “……”老六有一句麻麻批，不知当讲不当讲。

    “还得把海政衙门的免征期再延三年。”他开出了自己的条件。

    老朱都悔青了肠子，当初给了他五年的免征期……那时实在没想到，海政衙门那么来钱啊。

    现在终于快熬到期满，可以多一大笔进项了，再让他延三年，跟要朱老财的命差不多。

    “最多一年，不干拉倒。”老朱黑下脸。

    “最少两年，不行拉倒。”老六一副要甩手走人的架势。

    “两年就两年吧……”太子还是向着老六的。

    “唉，行吧。老大都发话了……”老朱只好答应。

    (本章完)


------------

第八一零章 手下留情

    翌日一早，老四老六一起来就一起进宫请安。

    百官还在锦衣卫衙门关着，也不能每天都放出来上朝，所以今天没有早朝。但朱老板还是早早起来，哥俩来时他已经工作一个时辰了。

    “父皇昨晚睡得好吗？”哥俩殷勤问道。

    “当然好了，好久没睡这么个踏实觉了。”朱元璋笑笑，有些惋惜道：“就是晚起了半个时辰，浪费时间。”

    “……”哥俩直接给整无语了，他俩才刚起来半个时辰，人和人的体质，真是不能一概而论。

    “你俩是为了结案来的吧？”朱元璋头也不抬的问道。

    “是。”老六忙道：“当初许诺的，得兑现啊。”

    “嗯。”朱老板点点头道：“昨天众臣工的表现还不错，咱也在朝会上说了，看来胡党不多。你们快点结案，放他们回去当差吧。”

    “是，父皇。”哥俩赶忙应声，又请示道：“胡党名单，父皇定下了吗？”

    “嗯，基本定下了。”朱老板点点头道：“咱既然都那么说了，这次就不深究了。只算了那些证据确凿，与胡惟庸勾结的，拢共才十五六个。”

    对素来心狠手辣的朱老板来说，这点人数确实是大大的手下留情了。

    说着他从一摞奏章底下，找出一张黄笺递给两人。

    老四老六接过来，脑袋凑到一起看。入眼满是涂抹修改过的痕迹，可见老头子倒了多少肠子……

    只见最后被定为胡党的，只有十六人。其中有死掉的陈宁，还有丁玉、涂节、彭赓、商暠、薛祥、林贤，已经被罢官的郑九成、吴伯宗、致仕的戴良、苏伯衡、胡翰等……

    既没有那些跟他勾结很深的勋贵武将，也没有多少中央和地方的文官，甚至连徐铎这样的都不在其列。

    老四看了难免有些失望，他恨透了吴良、陆仲亨那些人，还以为这回能牵扯进几个去呢，没想到全让他们逃了。

    “吉安侯江阴侯那帮人，摆明了就是铁杆胡党，”他便愤愤道。

    “去年冬天，他们整天跟胡惟庸聚在一起密谋，大肆诽谤父皇，密谋反叛。父皇怎么能放过他们呢？”

    “证据，你有确凿证据吗？”朱元璋沉声问道。

    “把他们像京官一样抓起来审问，不愁没有证据！”老四恨声道。

    “不行，去年把他们撵出都督府，外放到地方上去练兵，就等于是放逐他们了。”朱元璋却摇头道：“再穷追不舍，会被人说咱爷们赶尽杀绝的。到时候军中人人自危，打仗都裹足不前了。”

    “大战在即，军中还是先以稳定为要吧。”朱元璋缓缓定调道。

    “是……”老四这才不情愿的应一声。

    “父皇，”老六这时也提出疑问道：“这上头最后一个宋慎……是宋濂的孙子吧？”

    “没错。”朱元璋淡淡道：“宋慎是宋濂的长房长孙，他爹宋瓒，前番被咱派去乌斯藏，上个月被中书省召回，准备任命为礼部侍郎，伱们知道是为什么吗？”

    “听说是宋濂答应了宋慎和胡惟庸侄孙女的婚事，胡惟庸就把宋瓒叫回来忙婚事。”老四马上道。

    “而且两家的婚事，是在宋濂上回进京，当天夜里定下的。”朱元璋看一眼老六，冷声道：“现在明白了吧？”

    “还有这事儿？”老六这半年一直扑在教育事业上，对这些事情还真是缺乏了解。

    朱老板又让老四，给他讲解了一下当时的详情……宋濂上次进京是为了孔子和儒教的地位问题，他进京当日正赶上文官们跪门的大戏。他先到春和宫见了太子，又回家连夜与戴良、苏伯衡等人商议对策。

    “半夜里，胡惟庸突然来到宋濂府上，与他们密议到三更天才告辞。离开前他拉着宋慎的手，跟宋濂定下了这门亲事。”老四沉声道：“宋慎当场就磕头管胡惟庸叫爷爷……”

    “这样啊……”老六恍然点头道：“那这爷孙还真是作死。”

    但其实看到戴良、苏伯衡、胡翰三个致仕文人，还有郑九成、薛祥的名字，他就知道这是老头子在秋后算账……那场轰轰烈烈的二月风波，怎么可能只罢了一个区区礼部尚书的官，就了账呢？

    于他个人来说，这是个喜闻乐见的结果。这帮大儒不止在二月时对他口诛笔伐，这半年来也一直没消停，时时刻刻盯着国子大学。挖空心思鸡蛋里挑骨头。

    更可恶的是，他们还尽使盘外招，比如通过地方势力，给大学生的家族施压，逼迫学生退学。比如造谣抹黑，说今年以来的涝灾，是因为国子大学教授学生地球是圆的，引得老天震怒……

    也就老六血厚防高抗造，但凡换别人当这个祭酒，早让他们给做掉了。

    最可恶的是，这些事情你很难找到葬在幕后的元凶，就像狮子奈何不了蚊子，有劲使不出啊。现在朱老板把这些人定为胡党，肯定可以大大减轻他的压力。

    “但问题是，宋濂是大哥的业师，把他牵扯进来，对大哥不好吧？”老六担心的是这个。

    “咱这正是为他好。”朱元璋却沉声道：“把他身边居心叵测之辈清理掉，他才好轻装上阵，不用再左右为难。”

    “但大哥不可能看着自己的老师被杀头啊。”老四也帮腔道。

    “这件事你们不用操心了，咱会亲自跟老大谈的。”朱元璋却不想跟他们深聊这个话题。

    “你们只管照办就行。”

    “是，父皇。”老四只好闷声应下。老六也不可能为了那帮人跟老头子顶杠，他可没那么贱。便也默不作声，跟着四哥告退了。

    两个离开乾清宫，便直奔春和宫，向大哥通禀父皇的决定。

    太子听了也颇为意外，没想到宋老先生也会被放进胡党名单里。

    “你们先在这等一等，我去跟父皇说道说道，看看能不能把宋先生他们几个从名单上拿下来。”太子当即动身，心里却不甚乐观。

    父皇明知道宋濂是自己的业师，宋瓒也在东宫多年，却还把宋慎放进名单里，肯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决定。想要让他改主意，谈何容易？

    (本章完)


------------

第八一一章 宋濂有个好学生

    武英殿。

    太子一进来，朱老板便苦笑道：“就知道两个臭小子会通风报信。”

    “父皇不也没让他们瞒着儿臣吗？”太子的口气有些不善。

    “这话说的，咱啥也不能瞒着老大啊。”朱元璋搁下笔，笑看着神情严峻的太子道：“怎么，兴师问罪来了？”

    “儿臣不敢。”太子硬梆梆道：“儿臣就是来问问，宋先生这种品行高洁，忠贞不二之士，怎么可能是胡党呢？”

    “哎老大，你就是总把这帮老儒想的太好。”朱元璋便耐心解释道：“那涂节的口供中提到，胡惟庸曾亲口说，现在文官和士林，都是站在他那边的。什么意思？就是他一旦造反成功，那些大儒就会为他辩经。”

    “你当那些儒生口口声声忠君爱国，他们只爱他们自己。咱不给他们特权，他们就不会忠于咱这个君，不会爱咱这个国。胡惟庸要是给他们特权，他们就会忠于胡惟庸这个君，爱他的国。”朱元璋越说越生气，脸拉得老长道：

    “胡惟庸就是跟他们达成了默契，才敢铤而走险的，不然他就是造反成功，百官和士林一人一口吐沫也能淹死他。”

    “父皇总是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读书人。”太子无语道：“但那也不能用揣测给人定罪啊。”

    “怎么会是揣测呢？”朱元璋哼一声道：“当初这群老儒暗中串联，妄图搞掉宋讷，控制国子学，这总是真的吧？”

    “今年他们一直跟老六作对，想把国子大学掐死，这总是真的吧？”

    “更别说，这些年他们一直跟咱作对，还想给你洗脑，妄图恢复他儒教的地位，这也不是假的吧？！”

    “……”这些话太子没法反驳，因为前两件是事实。至于第三件，前番父皇将吴伯宗、宋瓒等讲官逐出东宫，就是因为这个。

    见太子不说话，朱元璋神色稍霁，放缓语气道：“放任儒教的危害其实比放任胡惟庸还大，宰相只是想抢夺皇帝手里的权力，儒教却想控制皇帝的思想，如果让他们成功，我们老朱家世世代代都会成为他们的提线木偶，整个大明朝都会被他们腐蚀掉的。”

    “伱也别总觉得宋濂是个什么好鸟。他人品操行怎样不论，就说他都已经致仕了，还一趟一趟往京里跑。你当他真是对咱俩感情深厚？他要是对咱有感情，就不会组织人跪门逼宫了！”结果朱老板说着说着又来气了。

    太子就知道，老爹是咽不下被逼宫那口气，便叹口气说：“跪门那件事，宋老先生没参与，他进京来是为了平息事态，以免局面不可收拾。”

    “他这么跟你说的？”朱元璋斜睥太子一眼。

    “是。”太子点头。

    “哼！文官士林都以他宋太史为首，说没有他的意思，鬼才相信！”朱元璋却坚信自己的判断：“他故意来晚一天，那是为了避嫌。”

    “父皇又用恶意去揣测宋老先生。”太子无奈道。

    “就是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他们也不为过！”朱元璋提高声调道：“不趁着这回杀鸡儆猴，他们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这个宋濂我杀定了！”朱老板说完，拍案强调道。

    “不行！”太子情急之下竟也拍了桌子，保下宋濂的决心不可动摇。“就算不从私情讲，宋老先生也绝对杀不得！”

    “咱们已经跟天下读书人势成水火，所幸还有宋老先生这样识大体、顾大局的士林领袖从中弥合。要是杀了他，就再没有读书人会替咱们说话了。”说着他提高声调道：“古往今来，没见过有跟读书人彻底决裂的王朝能长久！”

    “……”这还是朱元璋第二次见太子脸红脖子粗，上一回还是当年为孙贵妃丧礼那事。

    朱老板也气得脸拉老长，两眼瞪得溜圆，但也仅此而已……

    当年他还能一怒之下拔剑要砍了太子，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太子已经成长为这个家的顶梁柱，大明朝的常务副皇帝，朱元璋没法再像当年那样对他。

    “要是父皇不答应，儿臣就去求母后。”太子又使出杀手锏。

    “臭小子不讲武德是吧？”朱老板马上就怂了，没好气道：“咱是为了给你消除隐患，你不领情就算了，怎么还要害咱吃挂落？”

    “儿臣也是急了。”太子见好就收道：“只要父皇得饶人处且饶人，儿臣保准不跟母后说。”

    “行吧行吧，那就不杀宋濂父子，改为流放川贵边疆吧。”朱元璋终于艰难让步道：“再说蛮荒之地，正需要圣人之道教化，宋先生父子大有可为。”

    “那也太羞辱了。”太子却不满意的皱眉道：“以儿臣对宋老先生的了解，他是断不会受此屈辱的。”

    “那他还能咋着，上吊抹脖子？”朱元璋哼一声。

    “还真有可能。”太子沉声道：“父皇要赦免，就彻底赦免，让他安心在家养老。不然比不赦免还糟糕。人家会说咱们不敢公开杀宋濂，只能用这种方法逼死他的。”

    “他要那么脆弱，就让他死去吧！”朱老板憋气道：“人家苏东坡被流放了半辈子，不还活得好好的？至于咱，挨骂就挨骂去吧，反正那些儒生，不管怎样都会骂咱的。”

    太子也知道，能让父皇让这一步，已经是极限了，再逼他只会起反作用，连这一步都不会让了。他只好叹气道：“那先这样吧，但儿臣还是请父皇三思，能彻底赦免宋老先生，还有几位大儒。”

    “等你当了皇帝，再彻底赦免他们吧。”朱老板果然不耐烦了，语气生硬道：“现在是咱当皇帝，他们就只配在犄角旮旯待着！”

    “是，父皇。”太子叹息一声，告退出去。

    “老大你站住。”朱元璋也觉得自己刚才话说重了，赶紧叫住儿子道：“咱跟你说过，就让咱试试，能不能给大明找出一条新路来。要是咱找的路走不通，等你再走回老路上不迟……那时候你拨乱反正，尽收人心，仍不失明君圣主。”

    “儿臣明白父皇的苦心。”太子点点头，强笑道：“父皇放心吧，儿臣不会撂挑子。”

    “哎，那就好……”朱元璋也不是个会安慰人的，点点头便不再说话。

    (本章完)


------------

第八一二章 救救宋太史

    太子回到春和宫，老四老六赶忙迎上来。

    “怎么样大哥？父皇同意了？”

    “唉。”太子叹口气道：“宋慎还在名单上，但父皇将宋老先生一家改为流放川贵边疆。”

    “那挺好。”老四笑道：“大哥也算尽上力了，老六也不用看着他烦了。”

    “别这么说我，我对宋太史还是很尊重的。”老六白了四哥一眼道：“想当初，我还想请他到国子大学任教呢。”

    “咦……”说着无心，听者有意。太子眼前忽然一亮，一把抓住老六的手道：“六弟，大哥求你件事。”

    “大哥你太客气了，你的话在我这比圣旨还好使。”老六讪讪一笑，暗骂自己多嘴。

    “我很担心宋老先生，此去路途遥远，而且是被流放，他会有什么三长两短。”太子便拉着老六的手，忧心忡忡道：“要是那样，我一辈子都不会安心的。”

    “大哥的担心是有道理的，我看他此去是凶多吉少了。”老六点点头，他依稀记得宋濂因为孙子牵扯进胡惟庸案后，虽然在太子的争取下改为流放，但也不知他是生病还是自杀，总之死在了流放途中。

    “是吧。伱也这么觉得？”太子的手更用力了，诚挚的恳请道：“你可一定要帮帮大哥，现在只有你能救宋先生了。”

    “大哥也太看得起臣弟了，我在父皇面前有什么面子可言？你都搞不定，我能有什么办法？”老六苦笑道。

    “哎，不要妄自菲薄，你的话在父皇那里很有分量的。”太子大摇其头道：“而且在这件事上，谁说话都没你好使——因为你和宋老先生是对头，你开口向父皇要人，父皇一准答应！”

    “我要他到国子大学任教？”老六不大情愿道：“我那不自找麻烦吗？”

    “哎老六，话不能那么说，大哥也不只是为了救人。”太子叹口气，正色道：“你国子大学这半年来举步维艰，四面楚歌，退学的大学生也不在少数，对吧？”

    “嗯。”老六郁闷的点点头。“还不是宋太史的徒子徒孙，把国子大学当成眼中钉肉中刺，一直在给我出阴招使绊子。”

    “那我问你，你的最终目的是要消灭儒教吗？”太子又问道。

    “当然不是。”老六赶忙摇头道：“儒教统一思想、教化百姓的作用，是谁也无可替代的。咱们老朱家想要坐稳江山，是不能抛弃儒教的。我要是敢有那种大逆不道的念头，父皇头一个不答应。”

    “我只是想让儒教不要把手伸的太长，野心不要太大。”老六也正色道：“安心负责意识形态、思想建设就行了，别的什么军事、吏治、法律、工程、财政……等等这些庶政，还是交给专业对口的技术官僚吧。”

    “那就是回到西汉初年那种，儒生负责轨德立化，文法吏负责治国理政的局面呗？”太子问道。

    “也不能这么说。”老六道：“技术官僚不是文法吏，是既学习儒术，又精通一门专业知识的新型官员。”

    “既然你不想消灭儒教，那最终还是要妥协的。”太子语重心长道：“可要是宋濂死在流放途中，你们之间就彻底不死不休了？”

    “相反，如果你能在这时候不计前嫌，伸手拉他一把，”太子柔声细语道：“你们之间的关系就会大大缓和，有宋濂在国子大学任教，那些明枪暗箭就会戛然而止，学生们也不用再面对家族的压力了。”

    “还真是……”老六沉吟道。把儒教的带头大哥弄到国子大学教书，确实是可以让国子大学走出困局的一招妙手。

    不说别的，至少以后士林，就没有人敢公开怼自己了。大学生家里头也知道，他们上的是正经最高学府，不是什么传播异端学说的野鸡学校了。

    “只是这样一来，他会不会喧宾夺主，跟老六来个鸠占鹊巢啊？”老四替老六担心道：“就算他没那本事，一通瞎搅和也够老六受的。”

    “四哥说的也有道理。”老六点点头，不愧是四哥，好兄弟，一辈子。

    “放心，宋老先生何许人也？”太子却断然摇头道：“他要么不答应，要么答应了就一定会尽职尽责，绝对不会当搅屎棍的，更不会干那种恩将仇报的事情！”

    “这样吧，我来当这个保人。”说着他一拍胸脯道：“要是六弟你日后觉着宋老先生碍事，随时跟我说，我当天就请他卷铺盖回老家。”

    “大哥这话说的，臣弟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太子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老六不可能再推三阻四，便唱起高调道：

    “国子大学的精神就是‘兼容并包、博采众长’，还能容不下区区一个老儒？”

    “那戴良、苏伯衡、胡翰三位你也一起收了吧？”太子笑道。

    “那那，那也太多了。”老六讪讪一笑道：“两个就有点容不下了。”

    “哈哈哈，你小子。”太子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道：“放心，大哥不是得寸进尺的人。”

    “呵呵，臣弟怕他们人多了欺负我……”老六心说我要是嘴再一秃噜，这仨就都给我塞进来了。一个宋濂还好对付，让这帮人凑成伙儿，那可真要鸡犬不宁了。

    “行，那三位就不麻烦你了。”太子笑道：“只要宋先生保下来，他们几个的问题就简单了，我慢慢跟父皇磨吧。”

    “不管吴状元他们了？”老四又请示道。

    “顾不了那么多人了。”太子叹息摇头。朱标对那位开国状元失望透顶，已经不想再保他了。

    “明白了。”老四老六也松口气，老头子给的名单上本来人就不多，大哥要是保的人太多，他们实在不好交代。

    ~~

    从春和宫出来，老四便回去锦衣卫衙门，抓紧给不在名单上的官员结案。老六则又回去武英殿，跟朱老板要人……

    “什么？让宋濂去国子大学任教？”朱老板听了，打量着老六道：“你大哥让你来的吧？臭小子，为了救他老师也是拼了。”

    “也不光是大哥的意思，儿臣也觉得宋太史这样德高望重的大儒，能到国子大学任教，是件大好事。”老六便正色道：

    “能让天下儒生不再抵制国子大学，踊跃入学念书，儿臣觉得比什么都重要！”

    (本章完)


------------

第八一三章 儒生文法吏

    朱桢自始至终也没有说过，国子大学排斥儒生的话，反而是儒生一直在抵制国子大学。

    因为他们将国子大学视作文法吏复辟的阵地。这勾起了他们记忆深处，曾经被文法吏支配的恐惧……

    正如太子所言，西汉时，政府的官吏是分为文法吏和儒生两个泾渭分明的团体。

    文法吏负责治国理政，儒生负责轨德立化。

    在当时，前者无论人数和地位，都占据绝对优势。萧何曹参这些汉之名相，清一色都是文法吏出身。

    而后者只是占据一些文翰礼仪方面的官职，譬如博士、文学侍从、太子舍人之类，无关紧要，地位低下。受尽文法吏的打压和排挤。

    这种局面在汉武帝时期开始得以扭转，随着儒术成为官方意识形态，儒生的地位开始大大提升。

    而且至圣先师的子弟，善于吸收学习，也开始学习文法律令，积极参与到治国理政中来了。

    尽管东汉儒生仍有‘俗吏繁炽，儒生寡少’的抱怨，但那也是因为其政治期望值较之西汉已大为提高。

    在当时，儒生的上升通道已经完全畅通，那些兼有‘优事理乱’能力的‘通儒’，更能得到皇帝的青睐，比单纯的文法吏拥有更优越的仕途前景。

    最终儒生彻底压制了文法吏，将其打为吏员，令其永远沉沦下僚，再无上升通道。从此官吏殊途，判若云泥。

    在儒教不遗余力打压和掩盖之下，知道文法吏昔日辉煌的人都不多了，官员们毫不羞耻的将吏员们的功劳据为己有……以至于绝大多数人，以为历朝历代都是靠儒生在治国，离了他们国家就无法运转一样。

    当完成了对政治资源的彻底垄断，儒生们不可避免的怠惰起来，没有人愿意再辛苦学习治国理政的本领，反而将其视为俗务，不屑一顾。反正有卑鄙低贱的文吏来处理，何必被这些蝇营狗苟的俗务，玷污了自己高洁的思想？

    于是通儒越来越少，耽于典籍、不谙政事的腐儒越来越多，他们也丝毫不以为耻，反而习以为常，反正这么多年都这么过来了，以后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谁知却出了个不懂事却还较真的朱老板，非想用科举选拔出能治国理政的读书人。

    这就像非要从一群狗里挑几只狼出来，根本就是缘木求鱼，怎么可能挑的出？读书人是不学治国理政的，懂吗？

    要是单独一个朱老板，也还好应付，毕竟他懂得不多，找不到症结所在。儒生们捱上几年，他没办法还是得捏着鼻子回来，跟儒教搭伙过日子。所以大家起先并不慌……

    可偏偏又出了个朱老六，给朱元璋道破了儒教一直以来掩盖的真相——国家一直是靠吏员运转的，走马灯似的文官，不过是上传下达的监工。跟太监没有本质的区别……

    一旦勘破了儒教的障眼法，文官和士林在朱老板心里的分量大降，所以朱老板才会毅然决定支持老六，推行三项改革。

    但朱老板也没有要动摇儒家正统地位的心思，那会动摇老朱家的统治根基。所以他想的是改造儒生，让他们重新成为掌握行政技能的通儒。

    甚至老六口中的技术官僚，在朱元璋看来就是通儒的代名词，而不是什么学了经学的文法吏……

    其实哪怕老六本人也知道，以儒生可怕的学习能力，一旦放下抵触，开始学习‘庶政’，未来国子大学还是他们的天下。

    所以能体系化的培养出通儒来，他就谢天谢地了。根本不奢求什么文法吏重振雄风……各方面差距太大了，实在强求不得。

    ~~

    所以能让儒生不再抵制国子大学，踊跃成为大学生，学习行政能力，朱元璋当然求之不得了。

    他反复寻思，让宋濂到国子大学任教，确实是一步妙棋，原本坚决的态度不由有些松动道：“那老儒的影响力可是极大，你就不怕大学生们都听他的？不听你的了？”

    “没事，一来，儿臣只请宋濂一人，戴良、苏伯衡那些人统统不请，要是他一个人能把儿臣一手建立的国子大学翻了天，那我还是老老实实回苏州去吧。”老六笑笑道：

    “二来，儿臣还有对冲的法子，我准备把我老师搬到鸡笼山上去养老，两个老友做个伴儿，宋太史有什么苗头，我师父也能及时掐灭了。”

    “哦？你师父身体又好了？”朱元璋眼前一亮，这法子确实靠谱，有刘伯温在，谁也翻不了天。

    “养了这些年，确实好一些了。”老六很谨慎道。

    “要不让他重新出山，来给咱当太傅吧？”朱元璋这些年不知动了多少次请刘伯温重新出山的念头，现在胡惟庸倒台，朝廷急需能镇得住场子的老臣，他对刘伯温的渴求就更重了。

    “就父皇这工作强度，我师父不用半个月就得一命呜呼了。”老六却断然摇头道：“我让他去鸡笼山是养老的，听说老人在大学校园里能长寿……”

    “一个个都把老师捧在心尖尖上，从来不见对自己的老爹这么上心。”见他这么坚决，朱元璋也没法强求，酸酸哼一声。

    “父皇，恁说话要凭良心啊！儿臣搞得这么狼狈，被天下读书人往死里喷，还不都是为了父皇的执念？”老六登时就一阵火大，跟老贼瞪眼道：

    “这还不叫对老爹上心？那还能怎么上心？！”

    “伱跟我瞪眼干啥？”朱元璋眼瞪得更大，弯腰做脱鞋状道：“又找打了是不是！”

    “我瞪眼了吗，我这是最近瘦了显得眼大。”老六立马怂了。

    “哼，臭小子。”朱元璋这才直起腰，骂一声道：“发配那帮老儒，本就是为了给你减压的。现在你不领情，那咱也不当这恶人了。”

    “父皇好意儿臣心领了。”老六赶紧做受宠若惊状，尽管他知道老贼根本就是在送干人情。“请父皇日后继续爱护儿臣。”

    “放心，谁在给这个家拼命，谁在摸鱼当逃兵，咱清楚着呢。”朱元璋淡淡道：“去吧。”

    “是，儿臣告退。”

    (本章完)


------------

第八一四章 又断一条腿

    在太子的不懈努力下，最终公布的胡党名单成功缩水。不止宋濂保住了，那三个大儒，还有已经致仕的郑九成，也被从名单上拿掉了。

    他们的罪名从胡逆党人，降为了与胡惟庸过从甚密，私相授受，被判处流放边疆。这已经是太子能做到的极限了。

    最后只有十一人被定为胡党，处以极刑。其余官员在重新做了一份笔录后，便陆续被放了回去。大部分人官复原职，只有少部分查实罪行较重的，刚被放出锦衣卫衙门，又被刑部带走，做另案处理，无缝连接了属于是。

    邸报传到河南等地，吴良、陆仲亨、唐胜宗等勋贵长长松了口气。前番胡惟庸谋反失败的消息，把他们吓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别看他们整天把‘反他娘的’挂嘴上，但朱老板在一天，他们就没人敢越雷池半步。

    都是朱元璋一手带起来的将领，太清楚跟朱老板造反一万次，也不可能赢一次的。

    胡惟庸被抓之后，这些个勋贵根本没有鱼死网破的勇气。再说他们也没那个实力，朱老板派他们到地方练兵，但又不给他们兵权。

    别说各省的都指挥使了，就是下头那些指挥使、千户也不可能在朱老板还活着的时候，跟他们造反的。大家都没活腻，没人想白白送死的。

    所以那几天，只要一有风吹草动，他们就以为是朝廷派兵来抓自己了。惶惶不可终日之下，唐胜宗几个甚至都写好遗书，准备畏罪自杀了。

    幸好朱老板快刀斩乱麻，没几天就公布了胡党名单，一看自己不在上头，这帮家伙才稍稍安心。但也不敢掉以轻心，唯恐这是朱老板的缓兵之计，等过去这段再收拾他们。

    于是纷纷派人到凤阳向韩国公问安，实则是想请问老大哥，这关到底过去了没有。

    “这关过去了没有？”面对李存义转述的问题，李善长苦笑不已。

    那帮小弟不知道，他这个当大哥的，其实也好不到哪去。这几天已经给吓得，接连换了好几条裤子了。

    第一条裤子，是听到胡惟庸真反了，想到九死一生的结果，吓尿了的。

    第二条是听说胡惟庸谋反果然失败吓得。

    第三条是听说朱老板将文武百官统统抓起来严加审问，以为要掀起大狱，广为株连吓的。

    收到胡党名单之后，他本以为到此为止了。谁知第二天便接到上谕，命他立即入京觐见。

    好家伙，第四条……

    “老夫都不知此去是凶是吉，哪知道这关过去了没？”李善长自嘲的长叹一声，贪婪的看着自己的庄园，这斥巨资营建的亭台楼阁、曲水流觞，怕是这一去，此生无缘再见了。

    “大哥，应该问题不大吧？”李存义这会儿也没了复仇的胆气，巴望着李善长道：“胡惟庸还算是条汉子，没有牵连到咱们。皇上没有确凿证据，也不会动咱们家……吧？”

    “幼稚。”李善长却缓缓摇头，他虽然老年尿失禁，也有点老糊涂，但剩下的智力也不是李存义能比的。“你当胡惟庸安了什么好心？”

    “啊？”李存义不解问道：“他不是说到做到，一人做事一人当了吗？”

    “一人当，他当的起来吗？”李善长哂笑一声道：“他这是谋反，不是杀人，性起了一个人拿把刀就干了。谋反，需要有组织，有计划，有改朝换代的实力，他才会干的！”

    “就名单上那小猫三两只，抢个屯子都嫌人手不够，还谋反，谋个屁反！”李善长愁眉苦脸道：

    “要是皇上这回大肆株连，杀个成千上万，老夫反倒还能安心。可皇上只杀了这么点儿人，怎么可能就此了账？”

    “啥，还会继续拉清单？”李存义吓一跳。

    “换了你，有人造反，才抓出几个人，你能睡得着觉？”李善长反问道。

    “呃，还真是……”李存义点头道：“肯定还得深挖逆党，不然睡觉都不安生。”

    “这不就结了？”李善长苍声一叹道：“所以这事没完。”

    “那皇上为啥要这么急着结案呢？”李存义不解问道。

    “这就是胡惟庸的歹毒之处。一般人谋反，才不会管失败了会不会牵连到同党，恨不得所有人都给他陪葬才好。”李善长看出胡惟庸的算盘道：

    “胡惟庸却反其道而行之，他料到自己成功的希望渺茫，就下了大力气，在掩盖同党上。这样就算他失败了，像伱这样的同党也不至于暴露。”

    “皇上要么就得不分青红皂白的大开杀戒，把但凡跟胡惟庸沾边的都满门抄斩。”李善长悠悠道：

    “要么只能像现在这样，先捏住鼻子认了。可猜疑的种子一旦在心里种下，就会迅速像野草一样蔓延开来。皇上又有疑心病，他越是长时间不发作，疑心就越重，身边所有人都会成为他怀疑的对象。到最后还是得统统杀掉……”

    “啊……”李存义脸色发白，原来自己的脑袋只是暂时保住了，早晚还得搬家。“那皇上能憋多长时间？”

    “那谁知道，短则一两年，长则三五年，都是有可能的。”李善长摇摇头道：“还要看有没有不长眼自己作死的，要是一直都老老实实的，时间一久，皇上也可能就这么算了。”

    说着他神情凄惶道：“但是怎么可能都老实呢？都是一群跟你一样，记吃不记打的蠢材，消停不了几年，又会故态复萌的。”

    “那可如何是好？”李存义至少这会儿，十分的惶恐。

    “没什么办法，老夫连自己的弟弟都管不了，还能管得了人家？”李善长长叹一声道：“这是阳谋，破不了的。只能尽量延迟那天的到来……”

    “那胡惟庸到底图个啥啊！”李存义气得直跺脚。

    “想让整个大明朝给他父子陪葬呗。”李善长瞥一眼李存义的右腿道：“你的腿好了？”

    “啊。”李存义茫然点点头，还没反应过来，李善长便用尽全力，抡起龙头拐，重重砸在他的左腿上！

    呼——咔嚓一声，李存义惨叫着倒地，抱住左腿大叫起来：“啊啊啊，疼死我了！”

    他愤怒的质问李善长：“你不让我出门就直说，干嘛老打断我的腿！”

    “为了解恨。”李善长拄着杖，冷冷看着李存义道：“把老李家害到这般田地，敲碎你全身骨头都不解恨！”

    (本章完)


------------

第八一五章 似是故人来

    打断李存义的第二条腿后，李善长便收拾收拾赶紧进京了。

    他很清楚，自己已经没有狂傲的资本了，老李家能不能延续下去，韩国公的爵位会不会一世而亡，全看自己接下来的表现了。

    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船抵江东门码头时，竟无一人前来迎接，还是让时隔多年重回帝京的老丞相，心里头老大不是滋味。

    “那帮人也真是的，人走茶凉也该有个限度。”他儿子，驸马都尉李祺，扶着韩国公站在甲板上，看着无人迎接的码头，忍不住抱怨道：

    “老丞相回京，都没人来接一下，太过分了吧。”

    “别胡说，大明朝已经没有丞相了，更没有什么老丞相。”李善长先教育儿子一句，又叹了口气道：

    “再说胡惟庸毕竟是我提拔的，皇上这时候把我召回京里来，还不知是不是要发落我呢。谁敢往我跟前儿凑？”

    “来接一下又怎样，父皇还能吃了他不成？”李祺郁闷道：“当初父亲离京时，正闹空印案，气氛一样紧张，胡惟庸还是率领百官前来相送。让皇上知道公卿大臣自有立场，并不是他的奴才，这一点很重要！”

    “唉，世道变了……”李善长苍声一叹道：“废丞相撤中书，君相制衡的时代结束了，皇帝专政的时代降临了。皇上成了古往今来权力最大的皇帝，百官跟皇上的家奴何异？”

    说完他提醒李祺道：“这些话咱爷俩在船上说说就罢了。下了船，一句都别再说。我当我的好家奴，你当你的好女婿，为了老李家的一线生机，咱爷俩一定要把皇上伺候到位。”

    “儿子明白。”李祺郁闷的点点头。

    ~~

    虽然没人来接，但下船时李善长意外的碰见了个故人。

    便见同样致仕已久的宋濂，在次子宋璲的搀扶下，从另一条小船上下来。

    “太史公。”李善长笑着打个招呼。“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啊。”

    “韩国公……”宋濂早就看到李善长那气派的大船，还有上头‘韩国公李’、‘驸马都尉’的旗号。

    他本不想打照面，结果还是没躲开。只好强笑着行礼。“多年不见，你老风采依旧。”

    “依旧个屁，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李善长高兴的拉着宋濂的手，笑问道：“伱也是被皇上召见？”

    “唉，非也。老朽现在是戴罪之身，进京领罪来了。”宋濂摇摇头颓然道。

    “唉……”李善长拍了拍宋濂的手，安慰他道：“放宽心，能让你自己来，就说明应该不会有事的。”

    “承韩国公吉言。”宋濂笑笑，他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当然能过关更好。

    “你去哪，我送你。”李善长还挺想跟宋濂聊聊。

    “不用麻烦了，太子殿下派车来接我了。”宋濂感激的笑笑，指着一辆在护卫簇拥下，缓缓驶来的马车道。

    “太子爷还真是尊师重道。”李善长羡慕道：“那咱们就回头再聊。”

    “有机会的话。”宋濂再次拱拱手，上车去了。

    李善长满面笑容的看着太子的马车把宋濂接走，啐一口道：“妈的，炫耀个屁！”

    “听说他本来要被满门抄斩的，太子爷跟皇上拍了桌子，才力保下来的。”李祺压低声音道：“也不光宋濂，这回满朝文武的性命，也大都是太子爷保下来的。”

    李善长揶揄一笑，却没说啥。

    ~~

    那厢间，宋濂被直接接到春和宫。

    不过等到掌灯时分，太子才一脸疲惫的回宫。

    “知道老师今天回京，本想说早点回来见你，还是拖到这时候。”太子歉意的笑着走进殿来。

    “太子爷，老臣真不知该怎么感谢恁了。”宋濂噗通跪在他面前，老泪纵横的叩首道：“老朽一家老小全赖太子爷保全，真是肝脑涂地，无以为报啊！”

    “哎，起来起来，老师谢错人了。”太子赶忙把他从地上扶起来，笑道：“你要谢就谢楚王吧，是他出面求情，才保下老师的。”

    “楚王？”宋濂一愣怔，没想到本应该恨透自己的老六，居然会出手相救。

    “对，就是我六弟。”太子笑着拉他坐下道：“有点意外吧？”

    “是有点。”宋濂讪讪笑着，对他这种端方君子来说，被对头搭救的滋味并不好受。

    “说实话，本宫也挺意外的。”太子便往老六脸上贴金道：“当时我正跟父皇争执不下，是老六忽然站出来说，宋濂是大明的良心，我不相信他会参与谋反，就是知情不报都不可能，我愿为他作保！”

    “楚王殿下会这么说？”宋濂难以置信道：“老臣没怎么跟他接触过，看来只听别人的描述，果然不靠谱。”

    “是啊。”太子深以为然道：“本宫知道，因为国子大学和三项改革，士林对他的看法难免偏颇。但其实老六是很仁慈，很有格局的。宋师兄在大本堂教过他一段时间，应该知道他的品性。”

    “是是……”宋璲赶忙点头，他就记得老六整天跟老二老四瞎胡闹了。“刘伯温的学生肯定差不了。”

    “其实老六也是我儒家的子弟，他创办国子大学，并不是他们说的那样要欺师灭祖，而是想为朝廷培养德才兼备的通儒。”太子接着道：

    “老师应该很清楚，父皇对如今净是耽于典籍、不谙政事的师儒现状很不满意。于是老六想培养通儒来治国理政，对此本宫也是赞同的。”

    “原来是这样，看来误会确实太深了……士林还以为楚王殿下要倒孔灭儒呢，反应自然过激了些。”宋濂强迫自己的心思，从个人生死存亡转到儒教大业上，寻思片刻道：

    “若楚王殿下的目的是培养通儒，老朽觉得倒也不妨一试。如今的儒者确实太出世了，我儒家最终还是要入世的。”

    “对吧，我就说你们能聊到一起。”太子高兴的笑道：“最后在我和老六的一起劝说下，父皇终于同意，让老师到国子大学任教，这事就算了了。”

    “什么？”宋濂目瞪口呆：“让老夫去国子大学教书？”

    “没错，是这个意思。”太子肯定的点点头。

    (本章完)


------------

第八一六章 难兄难弟

    “……”对太子的要求，宋濂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老六的国子大学，在士林眼中那就是制造异端邪说的魔教大本营，他非但不除魔卫道，还到里头教书，那不是助长魔教的气焰吗？

    会被天下士林骂死的。

    可拒绝的话他又说不出口，这很明显是人家老六救他全家的条件。而且人家已经先救了他全家，他欠下人家天大的人情，哪能理直气壮的说不？

    见宋濂陷入纠结，太子温声笑道：“本宫知道老师的难处，你们斗了这么久，双方成见这么深，你贸然加入国子大学，肯定要被士林说闲话的。”

    “是。”宋濂点点头，苦笑道：“如果只是说闲话，老朽倒也无所谓。但我是士林的一面旗帜，不能轻易倒戈啊。”

    ~~

    屏风后，居然躲着老四和老六。

    当然是太子让他们躲在这的。他知道，老六捏着鼻子接下宋濂这个烫手的山芋，纯粹是为了自己。

    为此，老大心里老大的歉疚。为了让老六安心，也让老六了解下宋濂的秉性，他就让两人从后殿进来，躲在屏风后听听自己跟宋濂的谈话。

    这一听不要紧，两人险些绷不住笑出声来。

    “哪有说自己是旗帜的？”老六忍不住小声道：“这老儒也忒不要脸了。”

    “此老一贯如此。”老四小声笑道：

    “锦衣卫对他的监视报告，经常能把我看笑了，每天不自夸几句，他就过不下这一天来……上个月，宋璲在家写字，他不是书法大家吗，字肯定很棒。宋濂从旁看到儿子写到佳处，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他叹道：‘写老夫名足可传世矣……’”老四学着宋濂的调调，老气横秋道。

    “扑哧……”老六绷不住笑出声来。

    ~~

    屏风前，爷俩都听到这声笑，全都吓了一跳。

    太子赶忙呵斥道：“不懂规矩的奴才，给我滚出去！”

    屏风后这才没了动静，太子赶忙叹口气掩饰道：“孔夫子说的太对了，对他们太和气了，就是这样没有规矩。”

    “是，殿下仁慈难免的。”宋濂赶紧赔笑道。

    “刚才说到哪了？”太子便扯回正题道：“对，先生说的没错，伱是一面旗帜，但越是这样，你越应该尽早的把自己插在鸡笼山上，证明国子大学是儒家的学校，而不是什么异端邪说之地。”

    “殿下说的也有道理。”宋濂纠结道：“但此事干系太大，能容老臣想一想吗？”

    “可以，但只能想今天一晚上，因为明早本宫就得向父皇禀报了。”太子也不是一味的苦劝，该敲打还是会敲打的。

    言外之意，你要是今晚不答应，明天父皇会不会给你重新放回名单上，谁也说不准。反正他和老六不会再帮忙劝了。

    “唉，看来老臣别无选择？”宋濂苦笑一声。

    “老师确实别无选择，但不是为了保全家人性命，而是为了维护儒家的正统地位。”太子又沉声道：

    “现在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国子大学和科举改革都已经势在必行，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父皇日后重用大学生，也是谁都改变不了的。负隅顽抗只会激起父皇更大的怒火，让儒教的处境更为艰难。”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主动加入进去，用自己的影响和教育，来确保大学生们，依然是我儒家子弟呢？”太子说完淡淡瞥一眼宋濂道：

    “本宫相信，这么简单的道理老师不会不明白。本宫更相信，老师这面儒教旗帜，会把儒家的利益，置于个人荣辱之上，不会在意区区浮言毁谤的。”

    让他这么一说，宋濂没法不答应了。不然岂不成了，将个人荣辱置于儒家利益之上的自私之辈？

    “殿下一番金玉良言，真是醍醐灌顶，发人深省啊。”宋濂心中无奈暗叹，只好应下道：“老臣愿意去国子大学教书。”

    “好，太好了。”太子大喜道：“老师还没用晚膳吧？走走，咱们边吃边聊，今晚咱们彻夜长谈，明天一早本宫亲自送你们去国子大学报道。”

    “臣也要去报道？”宋璲脱口问道。

    “那当然，老六点名要你去当书法老师。”太子笑道。

    “好，臣去。”宋璲赶忙点头，他不像老父那样端着，知道这时候积极一点没坏处。

    ~~

    等到太子和宋家父子移步东稍间，老四和老六便也从后殿离去。

    出来后，老四同情的看着老六道：“往后，这老儒可够你受的。”

    “放心，到了我的地盘还收拾不了个他？”老六却满不在乎的笑道：“实在收拾不了，还有我师父呢。”

    其实他最担心的，宋濂是那种油盐不进的老顽固。但听下来发现还行，这种爱炫耀的人，只要捧着他点，还是好对付的。

    正好东阳马生马君则也在学中，可以让他给老宋当助教，专门溜须拍马捧臭脚……

    ~~

    再说回李善长，回到位于西长安街上的韩国府。

    这座国公府是当年朱老板赐他的，毗邻皇宫的黄金位置，前后五进的大院子，当时让他十分满足。

    可住惯了凤阳的千亩大庄园，再回到这里，怎么看怎么局促逼仄，感觉像坐牢一样。

    皇帝赐的宅子又不能扩建，想到以后只能住在这‘小小的囚牢’中，他就忍不住唉声叹气。

    “父亲忍一忍，见完皇上就赶紧回去就是。”李祺无奈安慰他道。

    “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皇上这回叫我回来，就是不放心我在中都待着。”李善长苦笑一声道：“还是叫回来，搁眼前看着放心点儿。没想到最后，跟刘基殊途同归了。”

    “说到刘伯温，”李祺想起一事道：“公布的胡惟庸十大罪状里，就有一条是谋害功臣，其中点了魏国公和诚意伯的名字呢。”

    “谋害魏国公应该是最近，他要谋反肯定要同时刺杀皇上跟魏国公。”李善长轻声道：“至于说谋害诚意伯，应该是洪武七年那次。谁能想到让个孩子搅和了呢？”

    “要是那次成功了，他结局可能大不一样，真是造化弄人。”李祺叹了口气。

    “不，一样的。”李善长却摇头道：“只要皇上还是皇上，那胡惟庸的结局就无法改变。这就叫天意难违！”

    (本章完)


------------

第八一七章 来了就别走了

    “老臣李善长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

    第二天，李善长就见到了他的天。

    这让他颇为惊喜，还以为皇上会晾自己个把月呢，没想到昨天才递了本子，今天就蒙召见。

    “哈哈哈，你个老东西，不叫你就不肯来啊？！”朱老板那熟悉的大笑声，让李善长生出些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

    “老臣谨记皇上教诲，在家安分守己，足不出户。”李善长定定神，赶忙道：“虽然一直万分思念皇上，可没有召见，断不敢擅自来给皇上添麻烦的。”

    “哈哈，果然还是咱的李先生最自觉。”朱元璋笑道：“咱也时常想起你来，有凤阳来的官员都会问问伱的近况。听说你这些年确实是不大出门，也不大见人，就是一房接一房的娶小老婆。”

    “是，老臣这个好色的毛病，是改不了了。”李善长讪讪道。

    “是啊，当年郭天叙就是知道你这个毛病，派了四大美女色诱你。”朱元璋忍不住大笑道：“没想到你来了个将计就计，美人照单全收，却假装投靠他，把他坑的不轻。”

    “呵呵，老臣还是拎得清轻重的。”李善长心下一松，至少皇帝跟他叙旧情，而不是一上来就敲打他，看来把自己叫回来不是问罪的。

    “对上位的忠心，岂是几个美女能动摇的？”

    “那是，起码得几十个才行。”朱元璋开玩笑道。

    “老臣觉得我能顶得住，不信上位可以试一试。”君臣捧腹大笑起来。昔日的隔阂，数年不见的生疏，仿佛在这笑声中烟消云散了。

    “你能管得住自己，这咱相信。”朱元璋这才敛住笑容道：“但你身边人呢？你那个弟弟李存义，听说你又打断他的腿了？”

    “是……”李善长的心咯噔一声，那是他来前一天才干的事，皇上就知道了……

    “他怎么说也是太常寺丞，你整天给他打断腿合适吗？”朱老板似笑非笑道。

    “唉，没有办法。”李善长叹口气道：“皇上给老臣这么高的地位，家里人难免不知道自己是谁，得定时敲打才行。”

    “是啊，最难管的就是家里人。”朱元璋深有感触道：“胡惟庸要不是他儿子的事情，也不会走绝路。”

    “管不住也得管，”李善长语气坚定道：“皇上禁止功臣家人作奸犯科的铁榜，还在奉天门外立着，老臣打断他的腿，总比他将来以身试法掉了脑袋强。”

    “好，老李这觉悟就是高。”朱元璋赞不绝口道：“要是那帮老兄弟都有你这境界，咱何愁不能跟他们善始善终？”

    “也是得时时耳提面命的。”李善长沉声道：“都是些乱世豪杰出身，如今成了开国功臣，好些人的思想还停留在过去，还得上位多一点耐心，不厌其烦的教啊。”

    “这些年咱教得还少吗？红脸白脸都唱遍了，真是说的口干舌燥，可他们就是听不进去！”朱元璋愤慨道：

    “出手教训他们吧，轻了没用，重了还有怨怼。就说去年吴良陆仲亨他们八个，公然打杀朝廷命官，咱也只是暂时夺了他们的爵位，竟然整天满腹牢骚，三不五时就跟胡惟庸凑在一起，神神秘秘的不知嘀咕什么。”

    李善长听得心下发紧，头皮发麻，知道戏肉来了。

    “要不是咱转过年来，就恢复了他们爵位，又及时把他们远远调走，指不定有几个牵扯进胡惟庸的案子里。”朱元璋黑着脸，双手插着腰间玉带道：

    “他们作死不可惜，却得让咱担上杀功臣的恶名！”

    “不至于，不至于。”李善长额头见汗，赶忙摆手道：“小吴小陆他们，都是上位过命的兄弟。说他们仗着上位的宠信胡作非为我是信的，说他们跟着胡惟庸造反，老臣是打死也不信的。”

    “拼死拼活半辈子，终于成了位极人臣的开国功臣，谁愿意再当反贼？”李善长给勋贵们开脱极为卖力。“上位还是收回刚才的话吧，听着都吓人。”

    “哈哈哈，怪不得淮西老兄弟都把你当老大哥呢，你是真护犊子啊。”朱元璋哈哈大笑，装若随口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李存义还在里头呢。”

    “……”李善长登时又吓尿了，李存义可不就在里头呢！

    显然，他们一起在胡惟庸府上密谋，皇上是一清二楚的，只是不知道他们谈话的内容。

    老李不愧是老李，哪怕湿了裤裆子，还能保持冷静，瞬间判断出皇上是敲打而不是试探。这时候皇上明显是要收了，短时间内不会再扩大化的。

    “那孽障可不就在里头！”他赶忙噗通跪地道：“老臣就是因为这事打断了他的腿，聚众口出怨言，往往是奇祸之源啊！”

    “那么他们到底在说什么？”朱元璋目光幽深的盯着李善长。

    “都是些狗屁样的牢骚！胡惟庸把他们聚起来，引着他们讲些不好的话。当时，他们只以为他也是一肚子牢骚，大家一起发泄一下而已。”李善长汗如浆下道：“现在看来，却是他故意试探他们，看看谁能跟他一起谋反。”

    “万幸李存义和小吴他们虽然不懂事，却对皇上忠心耿耿，没有任何人被他说动。后来他也就放弃了。”李善长涕泪横流道：

    “但这群蠢货也没意识到，胡惟庸的祸心，不然早就禀报皇上了！真是愚不可及啊……所以老臣知道胡惟庸造反后，恨的又打断了他另一条腿。”

    “原来如此。”朱元璋这才雨过天晴道：“不过也不能强求他们有你老李这份警觉，只要没跟着乱来，就还是自家兄弟嘛。”

    “那也不能便宜了他们，老臣这次来就是想请皇上罢了他们的官！让他们去当个大头兵，好好反省反省！”李善长恨恨道：“别都高官显贵、钟鸣鼎食了，还不知足！”

    “算了，咱也罚过他们了，你也把李存义的腿打断两遍了，估计他们这次都得教训了，下不为例吧。”朱元璋大度的摆摆手，对李善长笑道：

    “那句话怎么说的？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当时你要是在京里就好了，胡惟庸断然不敢造次。”

    “老臣惭愧，当年老臣也没看出那厮的反骨……”李善长赶忙垂首道。

    “话不能这么说，咱用了他十年，不也没看出来么？”朱元璋又沉声道：“咱们还是往前看吧，这回咱废了丞相，撤了中书省，按照周礼重设三公论道，六卿分职。你本就是太师，这三公之首非你莫属，这回就不走了吧，留下来继续当你的太师。”

    (本章完)


------------

第八一八章 再见了，四哥

    对皇帝的决定，李善长自然要逊谢一番，说自己年老昏庸，体力不济，难堪大任。

    朱老板笑着说道：“用不着你整天上朝，也不用处理政务，就朝廷有大事的时候，叫你来一起合计合计。”

    “这样啊，那老臣领旨谢恩。”李善长这才应下。

    朱老板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所谓三公论道不过是他为了减轻舆论压力，打出来的幌子，绝对不可能设立三公府，让太师太傅太保开府设衙，自行辟出属官的。

    对李善长来说，老老实实当个摆设再好不过，省得再让皇上猜忌。

    至于太傅，太保就由徐达和李文忠兼领了，两人同样原官如故，不过是多了个头衔而已。

    这样朱老板的承诺就算大体完成了……说的是‘重设三公府’，现在‘重设三公’，十个字完成了八个字，等于完成八成了。

    ~~

    与此同时，太子亲自把宋濂送到了国子大学。

    大学生们夹道迎接，对太子和宋太史致以热烈的欢迎。

    看着手捧鲜花，整齐列队，整齐喊着“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口号的三千大学生，宋濂的自尊心得到很大满足，心情也渐渐不那么低落了。

    “哈哈哈，看到了吧，全校师生都对宋太史的加入欣喜若狂！”老六自然也带着宋讷罗贯中等一干教官，在山门口迎接。

    “老夫不过是个罪余之人，当不得如此抬举。”宋濂赶忙摆手道。心里却喜滋滋的，暗道看来这帮人还不是无可救药……

    “当得起，绝对当得起，有了太史公的国子大学才完整啊！”老六却热情的拉着宋濂，带他进了校门。

    大学生们确实对宋濂的到来欣喜若狂，但他们的想法跟宋濂稍有点出入。

    宋濂觉得，这帮大学生是因为能成为自己的学生，聆听自己的教诲，从此身价倍增、脱胎换骨而高兴。

    但其实，今年招的第一批大学生，基本都是吏员出身。很多人在成为工作组的吏员之前，甚至是账房先生、田产经济之类，能写会算，但跟读书人丝毫不沾边。

    加上这一年半来被百般打压，这些大学生都恨死儒教了。他们如此高兴，是因为把宋濂来任教，还有那些大儒被流放，看成了国子大学胜利的标志。

    这对成立以来，备受煎熬的国子大学师生，无疑是巨大的鼓舞。

    宋濂都来当老师了，看谁敢说国子大学不是正经学校！

    ~~

    趁着宋濂跟太子给孔夫子上香的功夫，宋璲小声向老六致谢：

    “多谢殿下不计前嫌，施以援手，救我全家于水火。”

    “先生不用客气。”老六却淡淡一笑道：“这是当年早就说好的。”

    宋璲闻言愣了一会儿，才想起当年在大本堂，他握着楚王的小手教写字时，两人的那段戏言。

    没想到殿下从一个稚童长成身躯伟岸的男子汉，居然还一直记着当年的承诺呢。

    宋璲鼻子一酸，眼圈微红道：“可惜当年下官很快就出使云南，没能把殿下的字教出来。”

    “哈哈，那也够本王受用一生了。”老六笑着说道：“当时先生去云南，我还难过了一阵子，你宁肯去送死，也不愿再教我呢。”

    “那不至于。”宋璲哭笑不得道：“下官只是想学班定远，结果那梁王根本不配合。”

    “没事，他很快就会配合的。到时候再让伱去一次，保准得偿所愿。”老六笑道。

    “那感情好。”宋璲这回不会再把老六的话当戏言了。“臣先谢过殿下了。”

    ~~

    宋濂在国子大学安顿下来，暂时也掀不起什么风浪，老六便把主要精力转移到了海政衙门。那边已经开始紧锣密鼓的，为即将到来的东征做准备了。

    时间很快到了八月，过完中秋节天也凉爽了，也到了老四就藩离京的日子。

    八月廿六，燕王夫妇携二子入宫拜别，朱老板和马皇后赐宴，并赏赐一应就藩后的仪仗器物。

    对老四就藩，朱元璋两口子还是很放心的。老四虽然不靠谱，但老四媳妇靠谱，还在徐达的眼皮子底下，断不会跟老二似的闹得鸡飞狗跳。

    次日，太子夫妇又设宴给老四夫妇送行。

    廿八日，是燕王正式启程的日子。

    当天早朝，燕王殿下身着冕服，来到金台帷幄前，向父皇行五拜礼，洪武皇帝赐御酒。

    燕王饮罢叩头谢礼，洒泪拜别，朱元璋也忍不住掉下泪来，起身降座，走下金台，亲送燕王至奉天门东阶。

    燕王在奉天门丹陛下又行叩头礼，皇帝目送他出了午门。燕王在出午门时，回身再次向父皇叩头。随后在百官相送下，离开了京城，来到江东门码头。

    燕王就藩的长长船队，早就整装待发了，随行的三护卫，加上王府属官、宫女宦官、民夫差役，人员超过三万人，规模十分庞大。

    太子、周王、楚王、齐王等在京的皇子，自然全都来相送。

    虽说已经送过两个弟弟就藩了，但太子还是心如刀割。想到一手带大的弟弟这就远去四千里，不知何年何月再相见，他就忍不住潸然泪下。

    老四也哭，虽说已经迫不及待想就藩了，但到了分别那一刻，心里还是很难过的。

    老五老六也跟着哭，年纪小的弟弟们也陪着哭，哥几个哭成一团。

    一直到启程最后一刻，燕王才在礼部官员的催促下，一步三回头的上了船。

    站在船头上，他还带着两个儿子，一直朝兄弟们挥手。

    兄弟们也在码头上朝他挥手，直到互相再也看不见才转回。

    返程时，老六却没有回自己的金辂，而是跑到魏国府送行的马车上，安慰哭红了眼的徐妙清。

    “父亲在北平，大姐一家也去了，家里冷冷清清都不像个家了。”她依偎在老六怀里，柔弱的像只小猫。

    “不要紧，还有我呢。”老六嗅着她发间好闻的花香，安慰她道：“要不咱们尽快成婚吧，结了婚保准就不冷清了。”

    “……”徐妙清颇为意动，俯首在他怀里道：“这种事，人家说了又不算。”

    “没事，本王说了就算。”老六其实他也快顶不住来自各方面的压力了，这个婚不结不成了。

    “那你准备怎么安排……”徐妙清抬起头来，大眼睛忽闪忽闪着望着老六，一下就不柔弱了。

    “放心，等本王从日本回来，就安排的妥妥的！”老六自信满满道。

    【本卷终】

    (本章完)


------------

第八一九章 出征

    虽然老六信誓旦旦的说，要立即派舰队前往日本沿海，对其展开报复，一副恨不得灭此朝食的架势。

    但兵者国之大事，何况还是大明第一次对藩国作战，绝对不允许失败。不然就不是立威，而是丢人现眼了。

    这时候正是台风盛行的季节，老六可不想重蹈元朝的覆辙，所以必须得等到台风季过后，也就是十月份以后，才能出海作战。

    而且根据海政衙门情报司搜集到的最新情报，那日狗的怀良亲王从七月份开始，就下达了动员令，要求九州土豪听从征西将军府的统一指挥，应战大明的军队。

    显然，怀良那厮也知道，自己的刺杀行动很可能以失败告终，早就在做准备了。加之海面上无处不在的倭寇，想要进行突袭是不可能的了。

    所以当时跟朱老板吹牛是一回事，真正要干的时候，是一点也急不得。经过讨论，老六最终决定将作战时间定于冬季。

    但战争机器已经立即启动，必须要做好充分细致的战前准备，参战战舰要检修，弹药军需粮草等物资要备齐、参战人员要集结到位，做好战前培训……

    还要调查目标海域的水文状况，气候条件，收集敌方的最新情报，这些都需要足够的时间才行。

    而且还要下最后通牒……这不是剿匪，可以搞偷袭，这是天朝上国对番邦下国的惩戒之战，必须要师出有名，堂堂正正，让对方输的心服口服，才能达到效果。

    所以大明一早，就向日本派去使节，当着南朝长庆天皇的面，把他们骂了个狗血喷头。

    大明的官员甭管在窝里怎么苟，一走出国门，一个个都刚得不得了。那种‘尔乃蛮夷，吾乃天朝上使’的优越感，贯穿了整个明朝。正是开国时的这些猛男定下的调子。

    那位奉命出使的礼部郎中赵秩，从东汉时日本遣使中国请求册封，被刘秀册封为倭奴国开始，历数日本历朝历代皆遣使称臣，像儿子对父亲一样恭顺天朝。

    天朝也像父亲对儿子一样慷慨赐予，将自己的文化和文明，传授给日本，才使其走出了蛮荒，沐猴而冠，像模像样起来。

    可是到了你们这一代，数典忘祖，忘恩负义，非但不思报孝，反而不断派出倭寇，劫掠骚扰大明沿海，还杀害扣留皇帝派去的使者。

    后来你们遣使谢罪解释，皇上慈悲，愿意再给你们一次机会。谁知伱们却居然不思悔改，变本加厉，又派出刺客参与我国政变，妄图谋害皇上，真是反复无常，凶恶至极，虽禽兽也无法比拟！

    然后就是长达一刻钟的极致嘴臭时间。什么知道为什么光武帝叫你们倭奴国吗？因为你们腿短个矮，汉书记载‘乐浪海上有矮人来朝’，故曰‘倭’。

    一千多年过去了，你们还是这么矮小猥琐，居然还夜郎自大，敢妄称天皇，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何不以溺自照？看看自己配不配？配几把！

    最后提出三点要求，一是将罪魁祸首怀良绑送大明，交由天朝皇帝处置；二是天皇去僭号，亲至大明向皇帝请罪；三是割地赔款，年输岁币一千万贯，将怀良的封地全部割让给大明作为赔偿……

    最后的最后，赵秩以朱老板御笔亲题的扇面相赠曰：“吾皇从那如瑶和尚手中得一倭扇，便在扇面上题诗赠与国王，令尔好自为之。”

    日本君臣虽然已经被气歪了鼻子，闻言还是十分好奇。长庆命人接过来展开一看，只是一柄破损的倭扇，上头有如瑶和尚的题款，还有斑斑血迹，显然是他指挥作战时所用的。

    长庆翻过扇面来，只见上头还银钩铁画的题着一首《倭扇行》，节曰：

    ‘……国王无道民为贼，扰害生灵神鬼怨。观天坐井亦何知，断发斑衣以为便。’

    ‘……君臣跣足语蛙鸣，肆志跳梁干天宪。今知一挥掌握中，异日倭奴必此变。’

    “八嘎呀路！”长庆气的将那扇子摔在地上，刮得发青的脑门上青筋突突直跳。

    一旁的征西将军怀良，捡起来一看，也气的哇哇直叫，拔出刀来就要砍杀明使。

    赵秩端坐在褥垫上，夷然不惧。

    眼看着刀要砍下来，只听当啷一声被关白二条教赖挥刀架住了，然后两人用蛙语叽里呱啦一番，怀良丢下刀愤愤而去。

    然后赵秩就被请下去休息。数日后再次被长庆召见，告诉他事情太棘手，自己需要时间考虑。

    赵秩告诉他，限期年底之前，必须要带着怀良到南京请罪，否则新年一过，天朝即刻兴师，到那时就不是请罪那么简单了，而是要灭国的。

    说完赵秩便拒绝了挽留，径直离开日本，返回了大明。

    ~~

    不过老六也好，朱老板也罢，都没有对日本能乖乖投降抱任何希望。因为过去这些年的接触，已经证明倭奴就是一帮反复无常、不见棺材不掉泪的狡诈小人。

    而且老六知道，日本南朝的政体与北朝相仿，都是将军话事，天皇只是摆设。南朝真正说了算的，就是征西将军怀良，他怎么可能自己把自己交出来？

    没像之前那样把明使砍了，还礼送出境，就很让人惊奇了好吗？这证明怀良乃至南朝的处境真的很堪忧了，所以才尽量避免，进一步激怒大明……

    果不其然，一直到除夕，也没有任何一艘日本官船驶抵大明。而这时，庞大的征倭舰队已经备战完毕，整装待发了。

    洪武十四年的新年一过，朱元璋便派遣太师李善长、太保李文忠分祭天地，告知自己出兵日本的正当性，请求天地保佑，并亲自主持了誓师大典，授予老六征倭大将军印剑，命其率军出征！

    并以南安侯俞通源为左副将军，定远侯王弼为右副将军，舟山伯廖定国、武昌伯胡帛、南昌伯胡泉、俞通江等为副将随军出征。

    然后朱元璋率百官至龙江关为征倭舰队送行，只见宽阔的江面上桅樯如林、白帆如云，密密匝匝停泊了大小战船两百余艘。

    这其中一半战舰属于市舶舰队，另一半则来自备倭水师。经过这么些年的磨合调整，两支舰队的官兵战舰互调频繁，已经不分彼此了。

    三万官兵整齐在甲板上列队，向岸上的洪武皇帝致以最高的敬意。朱元璋自鄱阳湖水战后，再也没有见过这么庞大的舰队了，也是热血澎湃，高声祝将士们凯旋而归，当即宣布舰队出动！

    “遵命！”一身金甲，腰悬天子剑，威武雄壮的海王殿下，抱拳应声，然后转身暴喝道：“启航！”

    隆隆的鼓声中，将士们山呼万岁，然后纷纷拔锚扬帆，熟练的操纵着战舰，拍成两列纵队，顺江而下，直入东海！

    (本章完)


------------

第八二零章 第一站

    那高耸如城墙的巨大战舰，一艘艘缓缓驶过江面，令沿途的船只相形见绌。

    沿岸的百姓也纷纷到江边，争相一睹这些征倭巨舰的风采，那种上国骄民的自豪感油然而生，纷纷设香案为舰队祷告，祝福他们平安凯旋。

    不止是南京镇江这些朱老板起家地区，到了长江下游，常州苏州南通的百姓更是热情无比，他们纷纷驾着小舟靠近舰队，用竹竿挑着一篮篮烧鸡、腊肉、烧酒、红糖之类的劳军物资，送给甲板上的官兵。

    在跟朝廷关系紧张的江南地区，这样的景象可是不多见的。老百姓对朱老板满腹怨言，不扔臭鸡蛋就不错了，还给你劳军？

    但这回不一样。整整半年的备战时间，江南百姓早就知道，这回是他们楚王殿下带着王师去打倭寇，给他们报仇的。

    从元朝开始，江南百姓就深受倭患之苦，但元朝经过两次伐日失败，损失惨重，终元一朝再也兴不起攻打日本的念头。而且元朝迅速腐败，哪管汉人的死活？坐视倭寇烧杀抢掠，根本无动于衷。

    到了本朝，情况才得到好转。有大明军队的保护，江南百姓才过上了安生日子。但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明军采取近海防御策略，防守再严密，还是时不时会被倭寇钻到空子干上一票。

    所以江南官民对攻打日本、永绝倭患的呼声向来不绝于耳，可大臣也一直以元朝的教训为理由，劝阻洪武皇帝攻日。江南百姓一直等到洪武十四年，才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爆发出的热情可想而知。

    对那位已经多年未见的楚王殿下更是充满了厚望，江边上到处是祝殿下凯旋的条幅……

    这让立在旗舰艉楼上的征倭大将军朱，倍感压力山大。

    “这仗要是打不好，都没脸见江东父老了。”老六叹了口气，对一旁的两位侯爷道：“全靠二位了。”

    “殿下放心，”久未出场的南安侯俞通源，蓄起了三缕长须，渊渟岳峙的立在殿下身边。跟当年老六初见他时，已经彻底判若两人。他信心满满道：

    “备倭水师这些年，早已脱胎换骨。将士们这些年一直憋着股劲儿，就是想主动出击，也狠狠在日本的国土上撒一回野，彻底丢掉‘被窝水师’的窝囊名头。”

    “被窝水师？”王弼刚从西北调回来不久，还没听过这说法呢。

    “就是之前朝廷一直只许近海防御，不准出洋追击。”俞通源解释道：“所以倭寇一旦远遁，我们只能望洋兴叹，没有一点办法。就被老百姓笑话，说我们根本不是备倭水师，而是不敢离开热被窝的‘被窝水师’。”

    “我表哥向来是反对攻日的。”老六淡淡道：“就是这回，我都费了老大劲才说服他。”

    “李太保掌大都督府多年，对作战极为慎重，生怕有什么闪失，没法跟皇上交代。”王弼轻声道：“现在分成五军都督府，他反而没那么大压力了。”

    “对了，殿下是怎么说服他的？”王弼好奇的问道，他知道李文忠看似柔和，实则是个极执拗的人，一旦认准的事情，别说是老六了，就算是皇帝都很难说服他。

    “物理说服。”老六拍了拍身下巨舰的栏杆：“我邀他来看了咱们新造的宝船，又请他上船看了一场演习，他就什么都不说了。”

    “原来如此。”王弼不禁笑道。他完全能体会李文忠的心情，因为他看到征倭舰队中，那十二艘两千料大宝船，还有二十四艘一千五百料宝船时，足足震惊了盏茶功夫没回过神来。

    想象一下吧，当驾驶着单桅划浆小船的倭寇，看到数十艘四五十米长的巨舰铺天盖地而来，场面是何等的恐怖吧。

    更恐怖的是，在海王殿下坚定的巨舰重炮主义之下，所有新造的千料以上战舰，都进行了重新设计。

    为了获得更好的操控，新式战舰拥有更加流线的体型，艉楼和艏楼的高度也大大降低。甲板高度却大大升高，甲板下一层的舱室完全被打通，这样战舰就拥有了双层甲板。

    上下层甲板上，全都安装了火炮。这样一艘两千料宝船的火炮数量达到了惊人的五十门。

    一千五百料宝船上的火炮数也有四十二门。甚至千料战舰的火炮都达到三十门，火力与当初花鸟岛之战，已经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当然造这些巨舰重炮的成本也极为恐怖，这些年总理海政衙门的巨额收入，九成都砸了进去。

    这还是大量木材可以自行采购，还有江南商人踊跃认购市舶债券，才让海政衙门的财政没有破产。

    现在就是验证老六这一巨额投资，到底值不值得的时候了！

    ~~

    两天后，舰队抵达崇明岛，在那里完成了最后的补给，使战舰达到了满载状态，然后便驶入大洋。

    舰队东行数日后，海水颜色明显变深，俞通源禀报楚王，舰队已经进入黑水洋，顺流再用五天就能抵达日本。

    “这么近的么？”定远侯难以置信道：“不到十天就能到日本？这么短时间，军队在陆上都出不了省。”

    “错不了，这条航线已经用了几百年了，不用操船都能漂到日本。”俞通源笃定道：“这还是刮北风，要是南风天，单船顺风顺水，最快三天就能到日本。”

    “这船日夜不停，不费体力，可不是晓行夜宿的陆军能比的。”老六笑道：“所以一旦从马背上来到船上，就会发现世界比原先大了许多倍。”

    “是吗？”王弼放眼望去，四面八方皆是茫茫的水面，这要是他自己，非得活活吓死不成。

    “是这样的。”老六点点头道：“所以你和那些叔叔伯伯的担忧，是多余的。还有无穷无尽的世界等着我们去征服呢！”

    “前方，就是我们的第一站。”他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沉声宣布道：“一定要征服他们，为华夏永绝倭患！”

    (本章完)


------------

第八二一章 来日

    三天后的早晨，老六被将士们的欢呼声吵醒。

    他在小太监的服侍下，穿戴整齐，出来舱室查看。便见王弼已经在外头了，兴冲冲的告诉他道：“殿下，日本到了。”

    “还没到吧？”老六算了算时间，距离还不够。

    “那是日本外海的五座岛，船员叫它五峰，看到它说明离日本就不远了。”俞通源仿佛永远在艉楼上，守护着自己的舰队一般。

    “五峰啊……”老六的思绪被勾到了两百年后，那个叫汪直的五峰船主，正是船只失事被洋流冲到了这里，结果建立起一个短暂的海上帝国。

    还有几十年后的郑芝龙，大明后期的海权全靠海盗支撑呢，四哥和郑和若是泉下有知，棺材板都要压不住。

    ~~

    根据情报，五岛列岛现在是在宇久氏的统治下。

    宇久氏是著名的水军家族，他们的五岛水军从源平合战起就已经活跃在这一带，是典型的日本沿海豪强国人，从元代开始渐渐兴起的‘倭寇’中，向来有他们的身影。

    按照预定的作战方案，对五岛水军及其老巢应给予尽量歼灭，以消灭其机动能力为目标，并不登岸作战。

    因为像这种狡猾成性的倭寇，从来不会硬碰硬，大军登陆他就会躲进山里，不会跟你正面交战的。而且日本的封建制度下，军头多如牛毛，在他们身上投诸太多的兵力纯属浪费。

    于是俞通源派出一支四百料小型战舰组成的分舰队，寻找五岛水军交战。然而搜遍五岛沿海，却没有找到任何敌船，只找到几个简陋的码头，一些停靠在码头上的渔船。

    码头旁的渔村中，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将士们抛下火油罐，用火箭引燃，连码头带渔船悉数焚毁。观察到渔村的建筑基本上以木屋为主，士兵们又朝那些小渔村发射了一些火箭，正月里西北风干燥，效果出奇的好，很快就点着了屋子，然后整个村子烧成一片火海。

    可惜村子里别说人了，就是家禽家畜都没有一只。

    最后，分舰队在第二大岛宇久岛的北侧港湾中，找到一座稍微像样点的营寨。

    “这里应该就是五岛水军的老巢了。”俞通江搁下望远镜，对一旁的廖定国道：

    “不是说五岛水军是老牌倭寇吗，怎么连座城池都建不起？”

    “建城是个大工程，不光得有钱，还得有人。”廖定国负责搜集军事情报，对日本的情况了解的多。

    “这个宇久家的男人都在海上当倭寇，剩下几千老弱妇孺拿什么修城？”

    既然不是石头城池，而是木结构的营寨，那也没什么好客气的了。明军用抛石器发射火油罐，以火箭点燃，又将宇久家的营寨给点了……

    居然还是没有动静。

    “人都死绝了吗？”俞通江奇怪道。

    “估计是得到消息躲到山里去了，”廖定国沉声道：“不过不能掉以轻心，他们的征西将军府早就发布了什么‘异国警固番役动员令’，估计五岛水军已经在那怀良亲王的统一指挥下，提前出海躲起来，等待咬我们一口的机会。”

    “嗯。”俞通江同意廖定国这个判断。战前培训时，对日本水军的作战特点做了介绍，他们的船虽然小，但因为桨帆并用，短时间冲刺速度相当可观。

    因此他们在以小攻大时，会选在夜晚或能见度低的大雾天气，先尽可能悄悄逼近敌舰，然后忽然冲刺接舷，用弓箭掩护敢死队进行跳帮作战。

    所以哪怕敌我水军实力相差悬殊，一旦掉以轻心，还是有可能会吃亏的。

    ~~

    在五岛放完火之后，征倭舰队便继续顺洋流北上，日本大陆很快映入眼帘。

    说大陆其实是错误的。经过战前培训，现在就连王弼都知道，日本是个纯岛国。共有三个大岛，本州、九州和四国。

    眼前就是这次征倭的主要目标九州岛。

    根据情报，日本南朝的势力已经彻底萎缩到九州岛上，就连他们的天皇，也在北朝幕府强大的压力下，无奈离开奈良的吉野行宫，乘船渡海西巡，临幸九州的大宰府。

    所谓西巡，其实就是逃跑，不愧是天朝的好儿子，中国的臭毛病一个没落，全学会了……

    大宰府是日本所谓的西都，专为与中国朝鲜贸易而建立的城市。自来就是九州岛的政治经济中心，怀良亲王的征西将军府也设立于此。

    因此征倭大军的最低目标，毫无疑问就是攻陷大宰府。这是敌我双方都心知肚明的。

    大宰府在九州的崇高地位决定了，它一旦失守，征西将军府也好，南朝天皇也罢，将彻底丧失权威，统治崩溃于旦夕之间。

    所以日本人必须全力守卫大宰府，这也是双方心知肚明的。

    于是大宰府所在的博多湾，就是此役的主战场了。

    其实之前元朝两次攻日的主战场，也都是在博多湾，但他们甚至连大宰府的城墙都没看到……

    ~~

    舰队沿着九州海岸，向西北航行两百五十里，博多湾就在眼前了。

    这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日本水军的抵抗，甚至连日本舰队的影子都没见到。只有几艘快船在远处窥视监视，明军的警戒舰一接近，他们就全速逃跑……

    “看来怀良完全放弃了外线防御，准备在博多湾毕其功于一役。”老六看着前方敞开怀抱的博多湾，沉声说道。

    “之前两次与元军作战他们都是这样的战法。”俞通源并不意外。“看来这次他们还要照方抓药。”

    “那是，倭奴是出了名的一根筋。”老六笑道：“一定会一条道走到黑的。”

    慎重起见，俞通源命舰队在博多湾外海停下，然后派分舰队先入港湾探查一番。

    执行任务的还是俞通江，他率领四艘四百料快船，从十里宽的湾口驶入，眼前便出现一个三十里宽的天然良港。

    港口中密密麻麻的建筑延绵数里，栈桥数量过百，能看出平日这里的繁华。事实上这里已经是这个年代的日本最大最繁华的港口了，

    此刻的博多港中，跟之前明军所到之地一样，依然是一片死寂，码头上零零散散停靠着一些渔船，还是看不到任何军队的踪影。

    但明军将士已经无法掉以轻心，他们分明感受到敌人就藏在不远处，正在恶狠狠的窥视着自己。

    (本章完)


------------

第八二二章 护国神垣

    俞通江刚要下令放火烧港，却忽然被博多港外的一道长墙吸引住了目光。

    “那是一百年前，日本人为了抵挡元军修筑的。”一旁的廖定国也用望远镜仔细观察着那道长墙，沉声道：

    “元军第一次伐日时，日本人采取放元军上岸决战的对策，结果岸上尽是开阔之地，双方打成了野战。日本人怎么可能是元军的对手，被打了个落花流水。要不是因为元军自己思想不统一，主将又意外受伤，他们可能就被一波推了。”

    “之后日本那个什么幕府的将军总结教训，便决定下次元军来袭时，在海岸坚决抵抗登陆的元军。于是耗时数年修筑了这道四十里长的长墙。”廖定国接着道：“墙高约七八尺，上头还修了工事。”

    “就是这道不怎么高的石墙，却让元军吃了大亏。他们几次进攻都被石墙上的日军用弓箭和滚石檑木击退，伤亡虽然有限，却始终无法完成登陆，展开部队。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兵就无法施展，结果被日军拖入了苦战……”

    “整整一百年过去了，”俞通江仔细观察道：“这石墙看着还挺坚固，上头的工事也都很完整，小日本保养的不错啊。”

    “日本人后来总结两次击退元朝的成功经验，认为一是‘神风’相助，二就是这道石墙，限制了元军的骑兵，因此将其称为‘护国神垣’。”

    “终元之世，日本人都在担心蒙古人的报复，所以投入了巨大的人力物力，来维护这条防线，上一代幕府甚至因为这个原因而倒台。”廖定国解释道：“去年怀良又紧急修缮过，所以状况还不错。”

    “看来倭寇就埋伏在石墙后面了。”俞通江说完，问廖定国道：“那还放火烧港吗？说不定海边那些房屋还有用。”

    “烧，必须烧。按照殿下的指示，必须以最大的恶意来猜测敌军。他们故意留下的建筑，还是烧掉了放心。”廖定国斩钉截铁道。

    “好吧！”俞通江便下令各舰用回回炮向岸上建筑发射火油罐。

    嗖嗖嗖的破空声中，几十个火油罐被投入沿岸密密麻麻的建筑中。

    接着弓箭手便立在船头，向落下火油罐的方向发射火箭，试图将其引燃。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个过程并不容易，往往要发射几百上千箭才能引发大火。然而这回没射了几十箭，大火便冲天而起。

    火势凶猛至极，转眼就蔓延了整个港区，还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把明军将士都看呆了。

    我们火攻的威力这么大吗？

    “什么味啊？”一阵风从岸上吹来，将士们纷纷掩鼻咳嗽。

    “怎么跟臭鸡蛋似的？”

    “是硫磺，他们在建筑里藏了硫磺！”廖定国捂着口鼻，咳嗽不停道：“快撤后！空气有毒……”

    “撤，快撤！”俞通江赶忙高声下令，将士们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咳嗽着，拼了老命将战舰远远驶离岸边。

    这才感觉呼吸顺畅起来……

    “他妈的，他们这是藏了多少硫磺啊？”廖定国大口喘着粗气，缓解肺部的灼烧感道：“真让殿下说着了。这帮倭奴真阴险。”

    “是啊。这要是没防备，把那些空房子当成营房，”俞通江揉着火辣辣的眼睛，看着整个成了火海的博多港，阵阵后怕道：“倭奴一支火箭射过来，一个也跑不了。”

    “所以，再小心都不为过。”廖定国缓过劲儿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走，回去禀报吧。”

    ~~

    征倭舰队旗舰艉楼上。

    朱桢手持望远镜眺望着博多港的火光，两位副将军立在他左右，听取了廖定国和俞通江的汇报。

    “这么说，倭寇的舰队也不在博多湾？”海王听完缓缓道。

    “是。”廖定国沉声回禀道：“日本九州豪强都以水军著称，历来是倭寇的主力。根据探查，他们大小战船加起来超过两千艘。”

    “这么大规模的水军，怀良肯定要委以重任，”俞通源接话道：“依末将愚见，他会让九州水军在博多湾外海面埋伏，等我们战舰靠岸，大军登陆之后再突然杀出，从背后突袭我军，所以估计藏身之处距离也不会太远。”

    “嗯。”海王殿下沉声道：“不用去找他们，找到了也没用，人家船小好调头，甩掉咱们轻而易举。”

    “是，不过还是要加强瞭望，设置预警防线。”俞通源谨慎道。

    “那当然，指挥权在你，想怎么打你说了算，本王只负责背锅。”老六笑笑道：“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说说想怎么打吧？”

    “是。”俞通源早有腹稿，闻言便沉声道：

    “日本人明显龟缩于石墙之后，想要凭借所谓的‘护国神垣’，把我们阻击在海滩上。这时候我们有两个选择，一是在博多登陆，正面击破敌人的防线。只要攻破了这道所谓的护国神垣，对倭寇的士气，将造成毁灭性打击。”

    “二是避免正面强攻，从博多湾北部的志贺岛登陆，根据确切情报显示，志贺岛虽然是个里岛，但退潮的时候会露出一片浅滩，连接九州岛本土。”俞通源又道：“然后翻过那座三日月山，就可以绕到石墙后头了。”

    说着他讪讪一笑道：“不过登陆作战，非末将所长，这第二个法子能不能行的通，还得请教定远侯。”

    “不行。”王弼断然摇头道：“那个岛跟本土间，就算退潮时有浅滩，肯定也很狭长，根本没法展开兵力。而且不是泥沙就是礁石，也没法通过任何车辆辎重。倭寇只要据守一端，咱们就很难攻进去。”

    “是。”朱桢赞同的点点头道：“我看倭寇不在那边修筑城墙，估计也是憋了坏了，引着我们从志贺岛上登陆。”

    “敌人想让我们干的肯定不能干。”俞通源便请示道：“那就正面强攻？！”

    “对。”朱桢沉声道：“元军那次是吃了没准备的亏，我们可是为这道石墙做好了功课。”

    说着他对王弼笑道：“这不还特意请来了定远侯，来帮我们攻城拔寨。”

    (本章完)


------------

第八二三章 双刀王

    老六在了解到日本的情况后，就知道不能指望纯靠海战解决问题。

    但他的市舶舰队也好，俞通源的备倭水师也罢，都长于水战，疏于陆战。楚王三护卫倒是在两个舅舅的操练下，水陆兼修，可以算是大明最早的陆战队了。

    老六还是不放心，就把未来老丈人……之一的定远侯王弼也带上。

    别看王弼为官油滑，卖女求平安，但他这个定远侯可不是卖闺女得来的。‘双刀王’的威名，也不是剁豆腐得来的。

    他当年可是大明第一猛男常遇春的先锋官，就连开平王都佩服的猛将兄，一生摧城拔寨破阵无数，专啃硬骨头。是老六预备攻城用的开罐器，没想到这第一仗就用上了……

    王弼也很兴奋，毕竟那道石墙，可是忽必烈的元军都没攻破的防线。自己要是拿下了，绝对可以吹嘘几辈子。

    于是欣然领命，抓紧与胡泉胡帛商量起具体的分工来。参战的军队也紧锣密鼓的做起战前准备。虽然楚王三护卫还没正经开张过，但从军官到士兵，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这些事情不需要主将操心。

    正午时分，搭载了一万名登陆部队的五十艘战舰，驶离了主舰队在博多湾口的锚地，缓缓靠近已经烧成一片灰烬的码头。

    之前俞通江的侦察船已经探明，博多湾是一个深水良港，完全不用担心战舰过于靠近岸边会不会搁浅。

    水手们在军官的指挥下，一起喊着号子推动舵杆，使战舰进行转向，排成一道战列线，以侧舷向敌。

    ~~

    看到明军战舰在岸边排成一线，以侧舷对着自己，这让百丈以外石墙上的日军摸不着头脑……明军发现了他们在港区房屋中埋设的硫磺后，再隐藏也没有了意义，日军便纷纷涌上城头，准备守城。

    守卫这处护国神垣的是号称九州三人众的九州三大土豪，筑前少贰氏的家督赖澄，丰后大友氏家督亲世，以及萨摩岛津氏的家督氏久。

    这三家是土生土长的九州大名，保卫家乡责无旁贷，一百年前就是抵挡元军的主力。第一次抵御元军的指挥官，就是少贰赖澄的曾祖少贰景资。

    一百年后站在这道石墙上的还是这三家。

    但明军的动作让他们看不懂，为什么要摆出这种阵型，单纯为了靠岸方便吗？可船也没有真的靠上码头，离岸边还有几丈远呢。

    好在明军没让他们纳闷太久，排好阵型后，水师将士便熟练的打开炮窗，推出大炮，装填火药弹丸，插上引信，准备点火开炮。

    “是火炮！”双方距离不到一里，凭目力就能看清楚明军的动作。三人众不是没见识的本州大名，虽然没亲眼见过，但还是从海商和倭寇口中听说过这种大型火器的。

    不过这个年代的日本别说火炮了，连门火铳也没有。所以对火炮的威力他们并没有直观的感受，只是看着那些战舰上密密麻麻的炮管子，本能的头皮发麻。

    “真多啊。”少贰赖澄惊叹道，现在他们明白明军为何要侧舷对着自己了，就是为了尽可能的多用上几门炮。

    “这么远的距离，他们的炮能打过来？”岛津氏久是唯一亲眼见过火炮的，那是明国海盗向他炫耀火力时，进行过炮击表演，但在他的印象中，炮弹飞不出百丈就开始下落了。

    “看看就知道了。”大友亲世沉稳道。

    于是三人众就那么站在石墙上，眼睁睁看着明军点火开炮。

    只见明军用火把点燃了引线，引线呲呲冒着火花，迅速引燃了炮膛内的火药，炮口吐出一道道火蛇。紧接着便是惊天动地的隆隆炮声，一枚枚香瓜大小的大铁球，便以雷霆万钧之势呼啸而至。

    事实证明，明军的炮弹非但能飞过来，而且还来势凶猛。好些个站在墙头上看光景的日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旋转的炮弹狠狠咬去了手脚，吃掉了头颅，砸开了胸口。

    转瞬间，墙头上到处血花四溅，残肢横飞，受伤的日军痛苦的倒地惨叫，下饺子似的掉下墙头。

    三人众运气不错，距离他们最近的炮弹，只是砸碎了他们护卫武士的脑袋，溅了少贰赖澄一脸白花花的脑浆子。

    三人赶紧狼狈的趴下躲避，看着身边的武士和足轻还站在那里挨炮，赶紧哇哇大叫着让他们也都趴下。

    更多的炮弹砸在石墙的墙面上，每一炮都溅起无数碎石屑，留下碗口大的弹坑。几十枚炮弹同时轰上来，将石墙都轰的微微摇晃。让人感觉随时都会崩塌……

    好多足轻被吓的屁滚尿流，跳下石墙还不够，又远远躲出数丈远，唯恐石墙坍塌压到自己。

    武士们赶紧抽出刀，声嘶力竭的驱赶着足轻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场面混乱极了。

    这时候，三人众发现明军开始登陆，他们划着小艇，从大船上一波一波的往岸上运送士兵。

    这波炮火显然是为了掩护登陆的。果然在猝不及防的炮击下，石墙防线的日军都乱了套，根本来不及组织出击，只能眼睁睁看着明军上岸……

    等到炮击结束，三人众平息了混乱，恢复了对军队的控制。登陆的明军已经超过两千人，并建立起稳固的防线，度过了登陆时最混乱，最危险的阶段。

    三人众都是经验丰富的战将，知道这时候再出击已经没有用，便赶紧命部下检查工事，清点损失，补充兵力，迎接明军的攻击。

    ~~

    那厢间，王弼也乘坐小艇上岸，担任先锋的胡帛赶忙迎上来。“侯爷。”

    “嗯，南昌伯动作很麻利，宝刀未老啊。”王弼对胡帛能在这么短时间建立好防线十分满意。

    “侯爷说笑了，这点事都做不好还好意思带兵？”胡帛穿着盔甲，没有露出标志性的小辫辫，感觉很不习惯。“咱可说好的，待会进攻还是我打头阵。”

    “放心，肯定让你大出风头。不过今天不攻了。”王弼却摇摇头，注视着眼前望不到边的长长石墙道：

    “没想到这破墙还挺结实的，本以为刚才那阵炮，起码能轰塌一两段呢。”

    “太远了。”胡帛闷声道：“咱的炮杀人没问题，想轰塌城墙，可没那本事。”

    “这不是咱们那种城墙。”王弼将望远镜递给胡帛，让他仔细看那墙面道：“我相信能轰塌，无非就是再近点开炮。”

    (本章完)


------------

第八二四章 有能名将

    胡帛依言用望远镜仔细观察那石墙，只见它确实跟国内的石墙完全两码事。

    国内的石墙都是把石头切得方方正正，用砂浆糯米砌得严丝合缝，根本不怕炮击，距离再近，以明军的火炮也轰不塌。

    但眼前这道所谓的‘护国神垣’，完全是用基本没加工，大小不一的石头一块块堆起来的。所以高度不高，斜度也不够，而且石头缝里完全看不出有抹浆的痕迹，确实容易在炮击下崩塌。

    “这活要是咱们的工匠干的，多少脑袋都不够砍的。”胡帛同意了王弼的判断，之所以没轰塌，是因为距离太远，炮弹的威力不够。

    “也许当年的石墙已经坍塌了，这是那怀良临时新建起来的。”王弼猜测道。

    “有道理。”胡帛也觉得只有这种可能。

    他俩却不知道，这石墙当年就是这样的。在这个年代的日本，城墙是很罕见的东西，就连皇宫的城墙都是这样堆砌的，当然这不影响日本人给它起个牛逼的名字——玉石积法。

    于是王弼决定今天在码头安营扎寨，通宵运送一批火炮上岸。

    ~~

    石墙上，三人众看到明军上岸后没有进攻的意思，反而开始挖沟壕、设鹿柴、立栅栏，一副要稳扎稳打的架势，便知道明军今天不会进攻了。

    三人众暗暗松了口气，这才顾得上问一下伤亡。才知道在之前的炮击中，死了两百多，伤了五百多，其中好多人是从石墙上跳下去自己摔的。

    这点伤亡倒不算什么，但之前的慌乱让他们十分恼火。

    “这还是保卫家乡呢，竟也如此胆小惊慌，真是太该死了！”少贰赖澄恼火道。

    “都怪怀良亲王，白白葬送了我们的五百武士，才会有这种局面。”大友亲世黑着脸道。

    “确实影响很大。”岛津氏久深以为然道：“没了地头武士的带领，那些足轻根本就是无头苍蝇，只会添乱。”

    日本从镰仓幕府时，就实行庄园地头制。大名将土地分给小名，小名将土地分给武士，武士领导自己土地上的农民平时生产，农闲训练，需要打仗的时候就带领他们上战场。

    在战场上，担任足轻的农民，只认识和他们朝夕相处的武士，也只有自家武士才能指挥的了他们。

    所以怀良亲王那次冒险，并不只是浪掉了五百武士，还让南朝军队损失了五百基层军官，三人众对底层士兵的控制自然大受影响。

    当然，就连他们自己乍被炮击，也都麻了爪，那山崩地裂的动静，实在太吓人了。

    所以当他们发现明军之所以不立即进攻，是在往岸上运炮时，立马就坐不住了。

    那玩意离那么远都那么可怕，要是让明军运到近处，造成的伤亡不就更大了？

    “不行，必须阻止他们！”少贰赖澄焦急道：“不能等他们将大炮运到近处。”

    “是。”岛津氏久点头道：“我们必须主动出击，将他们赶下海滩！”

    “可是主动出击的话，非但没有护国神垣的保护，还要进攻明军的营寨。”大友亲世忧虑道：“那可是击败了元军的明军啊。”

    “我们也击败过元军，有什么好怕的？”少贰赖澄赶紧打气道。

    但打败元军的是他们爷爷的爷爷，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所以大友亲世还是不赞同正面交战。

    “那就夜袭！”岛津氏久自告奋勇道：“今晚，我亲自率领岛津家的勇士前去偷营，你们大友家只需要跟在后面捡便宜就行了！”

    “好。”大友亲世觉得这主意很赞。

    ~~

    于是当晚三更，岛津氏久亲率两千本家精锐，悄悄爬下墙头，然后轻车熟路的借着残垣断壁的掩护，摸向设在码头开阔处的明军营地。

    双方距离最近处不到百丈，日军须臾便摸到了营寨外，用携带的木板架在沟壕上，然后手脚麻利的爬了过去。

    谁知刚过去一半人，原本漆黑一片的营地外围，忽然火光大亮。藏在暗处的明军，将火把丢入提前堆好易燃物，倒上火油的壕沟中。

    壕沟中，登时腾起熊熊大火，将正在上头通过的日本兵烧成了火人。

    营地外登时亮如白地，早就埋伏多时的明军，嗷嗷叫着从藏身处冲杀出来，与被截为两段的岛津家士兵战在一处！

    岛津家士兵的战斗力和战斗意志确实不低，哪怕被打了埋伏、四面皆敌，依然挥舞着长刀长矛拼死抵抗。

    但他们碰上的是打的蒙古人远遁漠北的洪武明军。

    不说别的，明军光个头就比他们平均高一头，大一套。力气自然比只吃素的日本兵大许多。

    双方实力差距太大，这部分很快就被明军分割包围，然后一一歼灭。

    然后明军隔着火势汹汹的壕沟，用火铳和弓箭向壕沟外的日军开火。

    其实日军的弓箭是很厉害的，但他们个子虽然小，却迷恋长弓巨矢，今晚又是来偷营的，谁会携带那种碍事的玩意？

    结果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被打的抱头鼠窜。

    混乱中，岛津氏久一直坚持在前线指挥，直到膝盖中了一箭，被家臣背着狼狈逃回。还不断回头看，唯恐明军追上来……直到遇上接应的大友军，这才惊魂稍定，然后破口大骂道：

    “八嘎呀路，怎么来的这么慢？！”

    “我看到他们点着了壕沟，就赶紧带人回去拿弓，这一来一回就耽误了。”大友亲世挥舞着跟他个子差不多的大弓道：“谁知道你们这么快就败退了。”

    “八嘎，明军将领有能，早就防备我们偷袭了。”岛津氏久颓然道。

    “我就说吧……”大友亲世见状，也不上前送死了，果断撤回了石墙内。

    看着狼狈的岛津氏久，少贰赖澄震惊道：“怎么会这样？你们可是九州最勇猛的岛津军啊！”

    岛津氏久面色灰败道：“明军身高体壮，而且个个装备精良，武艺娴熟，勇猛无比，在他们面前，我们的勇士就像孩童一样，再勇敢的孩子也打不过大人。”

    “……”三人众沉默良久，目光不约而同投向了那道蜿蜒的石墙，知道抵御明军离不开这护国神垣。

    “拜托了！”三人众抱着石墙虔诚跪拜起来，希望他们的大神能再次展露神迹，帮他们战胜不可能战胜的敌人。

    (本章完)


------------

第八二五章 一发糜烂

    翌日四更，明军便埋锅造饭，饱餐一顿。

    同时用沙袋在壕沟中填出数条通道，上覆铁板。

    五更时，一切准备停当，明军将士开始连拉带拽往营地外运大炮。

    原本明军火炮主要有两类，一类是重量不超过一百斤的碗口炮，这种小型火炮可以发射小型实心炮弹，也可以发射铅子或碎石，主要作用是杀伤人员马匹。

    一类是身短而口阔的臼炮，这是一种炮身短、口径粗的大型火炮；其射程近，弹丸威力大，主要用于破坏坚固工事。洪武十年铸造的洪武大铁炮，口径二十一厘米，全长三尺三。是当时世界上威力最大的大口径轰城炮。

    但它有两个问题，一个是过于笨重，裸炮重达九百斤，两匹马拉着都费劲，运输极为不便。另一个就是铸铁炮身容易炸膛，直接把炮手一波带走。因此并不受明军欢迎。

    想想也是，这个年代的明军只攻不守，进攻也是以骑兵追击为主，洪武大铁炮根本就生不逢时。所以诞生之后，拢共也没有制造几门，在另一个时空中渐渐被湮没。

    幸运的是，这次有老六，他的海军就需要这种重炮。而且财大气粗的楚王殿下，将炮身由铸铁改为铸铜。

    在这个年代，铜炮的优势是铁炮无可比拟的，它易于铸造，不易炸膛，炸膛也没有碎片，不会对人员造成伤害。所以同样口径的铜炮，炮管可以比铁炮薄的多，重量上自然也就轻得多。

    而且它还不易生锈，特别适合海军装备。

    当然铜炮也有缺点，最主要的缺点就是贵。这年代铜都是用来铸钱的，用来铸炮一般人可吃不消。

    好在老六不是一般人，他的总理海政衙门通过市舶舰队的海上贸易分成，和市舶司的关税收入，获得了巨额的收益。

    当年郑和七下西洋的收益，就能让老四铸造四十六吨重的大铜钟。老六还有江南富户的慷慨解囊，在大规模造舰铸炮的同时，甚至还能顺手给自己修个园子……哦不是，是海政衙门的疗养院。

    ~~

    王弼从船上拉下来的洪武大铜炮，重达七百斤，确实比同口径的铁炮轻了两百斤，但还是重的要命。

    没有畜力的情况下，一门炮需要八个身强力壮的士兵前拉后推。一个时辰后，第一门火炮终于在距离石墙百丈处就位……听起来还不错，但其实换个说法就是两个小时前进了一百多米。

    三人众当然不会坐视，他们不断派出敢死队前来骚扰，都被严阵以待的明军用火铳和小号的碗口铳击退。

    这期间，三人众也曾激烈的讨论，要不要派主力发动一次总攻。但出于对护国神垣的迷信，还有在明军面前的不自信，他们最终还是放弃了。

    正午时，二十门洪武大铜炮终于就位。其实再往前点效果更好，但日本的大弓箭射程极远，又是居高临下射击，再往前就进入日军的射程了。

    “这正好是昨天一半的射程，先在这里试试看。”王弼沉声道：“开炮吧！”

    “开炮！”胡帛高声下令，早就准备好的炮手立即点燃了引信，捂着耳朵躲到了一边，这还是他们用铁炮时养成的习惯。

    震耳欲聋的炮声中，二十道火蛇自炮口喷出，将二十枚大铁弹呼啸着发射到对面的石墙上。登时天摇地动，碎石飞溅……

    待到笼罩火炮阵地的浓烟散去，明军便看到缩短一半射程果然立竿见影，只见对面的石墙上，出现了一个个大窟窿，有几处窟窿还直接塌了顶……

    “好！炮口压低继续射击！”王弼高兴的一把拍在炮身上，赶紧又抬起来了，尼玛真烫手。

    炮手也备受鼓舞，赶紧刷炮筒重新装填。

    ~~

    这边欢喜那边愁，三人众却傻了眼。

    “纳尼？！”

    “一发糜烂，再发当如何？”看着一轮炮击就把护国神垣轰成了豆腐渣，他们眼泪都下来了。这不光是防御的崩溃，还是信仰的崩塌。

    曾经抵挡蒙古人的石墙怎么如此不堪一击？难道天照大神这回不再保佑他的子民了吗？

    “快去修补啊！”他们歇斯底里的催动着足轻们扛着石头和沙袋上墙填窟窿。

    然而日本兵刚刚爬上墙头，第二轮炮击又来了。携万钧之势呼啸而至的大铁弹，狠狠砸在窟窿附近的墙面上。

    登时天崩地裂，碎石漫天。那些日本兵的血肉之躯被飞溅的碎石炸的千疮百孔，几乎一个都没活下来。

    看着这恐怖的一幕，再没有人敢上去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填窟窿了。这年代的日本人还没有被军国主义洗脑，足轻们上战场主要是摇旗呐喊打太平拳的，哪能受得了这种惨烈的场面？

    任凭武士如何驱使，都不肯再上前。

    三人众也不敢太过逼迫，不然会适得其反的。这些农民出身的足轻本来就没有什么战斗意志，幸亏这还是为了保卫家乡，要是换做别的战事，早就呼啦一下鸟兽四散了。

    武士们倒是不怕死，但三人众舍不得拿他们的命去填窟窿。

    眼看着石墙在明军一轮又一轮的炮击中千疮百孔，不断坍塌，很快就要整段垮掉了。

    “后撤！”少贰赖澄做了个违背祖宗的艰难决定。

    “退后是为了更好的歼敌！”大友亲世赞同道：“我们后撤一百步严阵以待，坚决阻击从缺口冲进来的明军！”

    “只能这样了。”岛津氏久也没异议，如果只知道蛮干，岛津家早就完蛋了。

    ~~

    玉石积法砌出的原生态石墙确实不太中用，几轮炮击下来，就被炸塌了一段。

    但王弼没有急着进攻，而是下令继续炮击，尽可能的多轰塌几段石墙，为冲锋的部队创造更多的突破口。

    一直炮击到日头偏西，眼前石墙被轰出了一个十余丈宽的缺口，王弼这才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早就等候多时的明军将士便在炮手的掩护下，向着石墙缺口处发起冲锋。

    日本人也没有完全放弃石墙，从缺口两端冒出许多弓箭手，顶着明军的掩护火力，向冲锋的明军张弓射箭。

    前方，三人众也已经在石墙内侧重新组织好防线。为了顶住明军的冲击，他们都下了血本，全都派出嫡系精锐，严阵以待。

    一场血战在所难免了。

    (本章完)


------------

第八二六章 墙内血战

    首先对明军造成杀伤的，是石墙上的日本弓手。

    这些弓手都是在战争中成长起来的，射术精湛，战法也很高明，看到明军身着盔甲，还顶着盾牌，便朝他们的脚上射去，不断有明军惨叫着倒地。

    后方明军见状赶紧一面抢回伤号，一面用火铳、碗口铳、弓弩向城头射击，压制日本的弓箭手。

    一时间墙上墙下，矢石横飞，不断有日本弓手中箭落下石墙，但他们却十分顽强，一直顶着明军的弹雨，向缺口处放箭，试图尽可能杀伤进攻的明军。

    但明军更加顽强勇猛，他们举着盾牌，顶着箭矢，踩着残垣断壁处的碎石，一股脑冲上去，向着石墙两端的日本弓兵发起了进攻。

    日本弓手只好且战且退，对缺口处的攻击戛然而止，明军大部队趁机冲过缺口，便看到漫山遍野的日本兵，已经严阵以待了。

    日军分成泾渭分明的一个个方阵，打着各式各样的军旗。明军将领在战前培训中，突击学习过九州主要大名的徽章旗号，依稀能辨认出有少贰军、大友军、岛津军、臼杵军、户次军、松浦军、菊池军、原田军、小玉军……九州的土豪齐聚一堂了属于是。

    不说别的，这乌压压好几万日本兵站在眼前，最近的前锋跟他们不过百步，压迫感还是很强的。

    面对数倍于己的敌军，明军没有丝毫慌张，先头部队用盾牌组成防线，掩护不断到来的后续部队列阵。

    见明军不再上前，担任先锋官的少贰家大将少贰赖丕，便挥舞着折扇，指挥少贰家的精锐部队主动向明军发起进攻，试图趁其兵力还没展开，将其消灭在石墙之下。

    头戴斗笠，身穿简单胸甲的少贰家精锐士兵，手持倭刀和长矛，气势汹汹的朝着明军发起了猪突。

    明军将士沉着应战，先用火铳和弓箭对倭寇造成一轮杀伤，然后前排明军用盾牌抵挡住倭寇的进攻，后排明军频繁刺出丈许长枪，不断捅穿日本兵的身躯。

    但少贰家的精锐部队悍不畏死，他们前赴后继的密集冲锋，也给明军防线造成了极大的压力。

    有明军的盾牌被倭寇抓住，拼命往外扯，明军将士赶紧死死握住盾牌，使劲往回拉。

    明军身大力不亏，一个倭寇根本拉不动，但架不住倭寇人多，两个三个扑上来，一起把盾牌扯开。

    这一破绽迅速被其它倭寇利用，从盾牌闪开的空挡刺入长矛，直接扎透了明军的盔甲，刺入他的体内。

    而那些抓着盾牌的倭寇，也被明军身后的长枪兵悉数干掉。

    将那个手持长矛的倭寇捅了个透心凉后，一个长枪手松开了手中长枪，上前捡起阵容同袍的盾牌，补上防线的缺口……

    防线的每一处，都在激烈的争夺着。两种语言的喊杀声震耳欲聋，每一瞬间都有许许多多士兵丧命。

    第一道防线的明军将士，苦苦支撑盏茶功夫，忽然见到头顶飞过许多葫芦，落在日军阵中，居然爆炸四起。后排的日军纷纷被炸倒在地，一下就乱了套。

    那是身后明军终于攻占了墙头两端，开始从墙上往下扔‘葫芦飞雷’。

    这可不是老六山寨的手榴弹，而是从晚唐就出现的诸多投掷火器中的一种。具体造法是，将晒干的葫芦掏尽籽实，然后把火药装进去，再在葫芦的颈里塞上火绒作引线。

    作战时，先将葫芦放在网兜中，点燃引线后，抡起来甩出去，可以轻松飞出百步远，有经验的投掷手还可以掌握时间，让其在敌军头顶上爆炸，造成杀伤。

    老六只是在观摩了葫芦飞雷的演示后，提了小小的建议，譬如将葫芦外壳换成陶瓷的。譬如在火药里掺上铅子、铁片之类的尖锐碎屑……

    工部军器局照着试了一下，发现我艹，虽然爆炸威力没什么变化，但杀伤力何止增加了十倍？一枚飞雷炸开，五尺以内的敌人千疮百孔，瞬间失去战斗能力，哪怕穿着盔甲都挡不住。

    而且这法子简单又实惠，用粗瓷即可，甚至比用葫芦还便宜。最关键是量大，想弄十万个葫芦不容易，但弄十万个粗瓷罐，也就是随便找几个小作坊开几窑的事。

    所以现在明军生产的葫芦飞雷，都是老六版的升级加料型了。

    只见接连的爆炸声中，一个个粗瓷罐在日军阵中炸开，爆炸范围虽然不大，却铅子碎屑四溅，所有在爆炸范围内的日军，都被炸成了血葫芦。

    满脸满身扎满了碎屑，疼得在地上疯狂打滚。

    这年代的日本人打仗哪有那么多花样？根本没见过这架势，以为明军用了什么妖法邪术，吓得他们纷纷躲闪后撤，唯恐被那不断落下的‘飞天妖丸’波及到。

    别说日本人，就连日本马也没见过这架势，被爆炸烟雾惊的蹦跳嘶叫。马背上的指挥官们拼命抽打安抚也无济于事。

    墙头上胡帛看的分明，马上命掷雷手集中攻击那些骑着马，或者穿着鲜艳盔甲的敌军将领。

    这下日军将领可就遭了殃，他们站哪儿哪挨炸，换个地方，爆炸依然如影随形。就连普通士兵都发现了，远远躲开他们，唯恐被殃及。

    好些个日军将领，被受惊的战马带着往回跑，叫骂着离开了战场……

    这一通葫芦飞雷，造成的混乱效果，远大于造成的杀伤效果。

    “杀灭倭奴，报仇雪恨！”王弼见状，挥舞着双刀咆哮道。

    “杀灭倭奴，报仇雪恨！”将士们齐声怒吼，趁机挥师而进，少贰军的先锋在葫芦飞雷中受损最重，受到的惊吓也最大，根本顶不住对面明军压抑许久的怒火。

    少贰赖丕拼命呼喊也稳不住阵脚，见无计可施，他直接带着十几个武士，向明军发起了决死突击。

    但拼命也弥平不了实力的差距，何况明军也在拼命。没一会儿，少贰赖丕的武士们，都被明军的长枪了结。他本人也受伤被俘……

    见军官们团灭，少贰家的先锋军彻底失去抵抗意志，争先恐后四散逃窜。

    还冲散了紧随其后的户次军和菊池军的阵型，明军顺势跟在后面掩杀，直接将这两军击溃……

    (本章完)


------------

第八二七章 骑兵

    战场上，气势很重要。

    一旦气势为敌方所夺，军队再多也发挥不出战斗力，何况这几万日军绝大多数都是种地的农民，真正的职业军人不过数千。一旦见事不好，直接就麻了爪。

    明明数量是明军的几倍，却被不到对方打出了围歼战的气势。

    只见不到一万明军虎入羊群，所向睥睨，将一家又一家的方阵击破击溃，打的日军落花流水，毫无招架之力。

    日军也不是不尽力，三人众组织了好几次反击，就连一直以奸猾著称的大友军都顶上去了，可惜实力差距太大，全都难逃被击溃的命运……

    眼看日军就要全线溃退，这时东北面忽然烟尘腾起，征西将军府的骑兵队终于赶到了。

    日本的封建体制决定了，土豪大名不可能拥有成建制的骑兵队，只有征西将军府拥有一支号称‘五百众’的骑兵队。

    这是征西将军府权威的标志，平时怀良亲王都只当作仪仗护卫使用，这次生死攸关的一战，他终于把家底拿出来了。

    他们本来在征西将军府大将赤星武贯的率领下，埋伏在北面的三日月山上，防备明军从志贺岛登陆。结果久等不见动静，南边的正面战场上却展开了主力激战。

    短暂的权衡之后，赤星武贯决定不再继续傻等，立即率领骑兵部队前往增援。

    一来，正面战场一旦发生溃败，他这边不管怎样都没有任何意义了。二来，此战毕竟是怀良亲王引出来的，三人众等九州土豪本就满腹牢骚，若是征西军按兵不动，会彻底激怒他们，让矛盾不可收拾的。

    结果他还真来着了，正好在最危急的时候加入战团。

    日本的马虽然跟驴子差不多大，却是蒙古马的后裔，耐力十足，冲击力也很强，驮着全副武装，手持太刀的日本骑兵发起冲击，依然不是血肉之躯可以抗衡的。

    明军对骑兵太熟悉了，王弼不敢托大，马上命令部下停下脚步，原地结阵。以盾牌和长枪来防御日本骑兵。

    同时以火铳向日本骑兵射击。

    赤星武贯不愧是沙场老将，迅速判断出跟明军硬碰硬讨不到便宜。当然也是因为骑兵太珍贵，他舍不得送人头。在被击毙了十几个骑兵后，他果断吹哨改冲击为周旋。

    日本骑兵便策马绕着明军跑起来，同时收起太刀，摘下和弓，远远朝明军射箭。

    别说，这还真让明军十分棘手。他们的火铳很难打中快速移动的日本骑兵，可日本骑兵总能通过抛射，射中阵中的明军，给他们造成杀伤。

    “这特么跟蒙古人学的！”王弼狠狠啐一口，臭鞑子打不下小日本，还让人家学了招式去！

    他还真是说对了，一百年前蒙古人用这招让日本人吃尽了苦头。小日本的骑兵，就模仿蒙古人，也玩起了骑射战术。

    不管怎么说，在火枪射程超过弓箭之前，步兵打骑兵实在太被动了。

    “后撤！”好在王弼这种宿将，头脑永远清醒，马上下令军队保持阵型，徐徐后撤至石墙，借助墙上掷雷兵的掩护，摆脱了日本骑兵的纠缠。

    赤星武贯几次想要率军靠近，都被墙头上的明军用葫芦飞雷炸的人仰马翻，战马惊慌不已，终于不敢再上前。

    但日军的颓势被止住了，看到明军被征西军骑兵击退，‘板载板载’的欢呼声响彻四野。

    节节后退中的三人众得以收拢部队，重新结阵，准备趁势夺还护国神垣（残）。

    ~~

    然而日军还没高兴多久，便见一直挡在残垣处的明军大部队，忽然向左右移动，让开了中间的通道。

    赤星武贯才猛然发现，满地的大小碎石已经被明军清理干净，出现了一条平整的通道。

    日本人本以为明军又要将大炮推进来，却听到地面响起了翻盏般的马蹄声。

    然后便见大队的明军骑兵，从通道处源源不断涌出！

    为首的那名将领骑在枣红色高头大马上，眉如卧蚕，长须飘飘，威武俊朗，正是武昌伯胡泉！

    他举起手中狼牙棒，暴喝一声：“杀倭！”

    便一马当先发起了冲锋，明军骑兵紧紧跟随，呼啸着扑向日本骑兵。

    “他奶奶的，还真以为老子拿你们没办法？！”王弼以刀拄地，狠狠啐一口。

    当年蒙古人坐着江南紧急赶造的劣质沙船，都能带着大队骑兵渡海而来。如今明军的巨舰上怎么可能没有马匹的位置呢？

    只是一开始的破墙战，没有骑兵的用武之地。王弼便让胡泉的骑兵先不下船，等待破墙之后，再开始登陆。

    事实上，王弼率领步军那一波突击，不过是为了日军的方阵距离石墙太近了，所以把他们撵远一些，给骑兵留下冲起来的空间。

    骑兵在前冲锋，步兵随后跟进收割，才是明军最擅长的战法，而不是反过来。

    ~~

    当胡泉率领两千武昌卫骑兵发起冲锋，赤星武贯那四百多日本骑兵立马就相形见绌了。

    他们不光在数量上处于绝对劣势，而且战马的个头也比明军的战马矮一头。

    个矮腿短的结果就是速度上劣于对方，赤星武贯指挥‘五百众’拼命后撤，想要拉开距离。却被胡泉的骑兵越追越近，转眼进入了一箭之地。

    明军骑兵马上张弓搭箭，在疾驰中向日军射击。在朱老板的高标准、严要求之下，骑射打活动靶至少十中七，才有资格当骑兵。优秀的明军骑兵甚至可以箭无虚发，不然怎么跟蒙古人拼骑射？

    武昌卫的精锐骑兵，让日本人再次重温了当年被蒙古骑兵支配的恐怖，一轮齐射下来，就连人带马干掉了两百多……

    赤星武贯见逃不掉了，索性不逃了，拨转马头抽出太刀，率领剩下的日军骑兵，朝着明军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明军将士纷纷挂起弓箭，抽出狼牙棒迎敌而上，就像洪水席卷而过，瞬间就将两百多骑淹没其中。

    待到明军冲过之后，只留一地日本骑兵的死尸，赤星武贯也在其中，身上艳丽的盔甲已经被践踏变形，满是血污……

    三人众一看，这还打个屁啊。光步兵都打不过，现在更恐怖的骑兵也来了，多少人都白给呀。

    快撒丫子撤吧……

    (本章完)


------------

第八二八章 你惹了不该惹的人

    其实用不着三人众下达撤退的命令，看到神祇般的‘五百众’几乎毫无抵抗就被明军骑兵吞没，九州土豪们全都魂飞胆丧，哪还有战斗的意志？

    一听到撤退的锣声，各家军队如蒙大赦，争先恐后的朝着二里外的水城奔去。

    虽然他们两条小短腿跑不过身后的明军骑兵，但谁也不肯慢下来。因为只要比友军跑得快，就有逃脱的机会。

    胡泉率领手下骑兵，砍瓜切菜似的斩杀着溃兵，一口气追到水城前，才在护城河外停下来，用弓箭射击仓皇逃窜的倭寇，逼他们跳河逃生，结果又淹死了不知多少人……

    此时已近黄昏，残阳如血，地下河上全是日军死尸，护城河都被血染红了。

    胡泉这才率领部下收兵回营。

    ~~

    怀良亲王和南朝的关白二条教赖立在水城之上，看着漫山遍野的死尸，全都面色如土，心凉似冰。

    没想到他们苦心准备半年，纠集了南国大半力量的博多防线，仅坚持了一天就被攻破了。而且败的这么惨，要不是有这座水城挡着，明军能一口气打进大宰府去。

    说起来这座水城还是在日本与中国的第一次战争——白村江水战之后，由于担心唐军进攻日本而修建的。

    虽然没有等来唐军的进攻，后来却用到了蒙古人身上。

    第一次元日战争时，近十万九州日军，同样被一万蒙古骑兵击溃，全靠这座城池才等到了元军撤兵。

    没想到，一百年后居然又上演了相似的一幕，只是不知道这一回，他们还有祖辈那样的运气吗？

    “明军的实力，已经远超当年的元军了吧？”二条教赖叹息道。

    “当然，元军攻打护国神垣整整一个月，依然无能为力。”怀良亲王颓然道：“同样的护国神垣，在明军面前却彷佛纸糊的一般。”

    “怪不得明军能消灭元朝呢。”二条教赖服气道：“殿下，你惹了不该惹的敌人。”

    “我怎么知道会这样？！”怀良亲王无能狂怒道：“那胡惟庸的使者信誓旦旦的说，元朝的两度惨败，让明军畏惧跨海作战，就算皇帝再生气，他的大臣们也会劝住他的，绝对不会有明军攻打我们的！”

    “按理确实如此。”二条教赖也认同道。毕竟之前怀良杀过明朝的使节，不也就是道个歉，称个臣了事吗？

    所以当初南朝上下一致认为，这次也不会遭到明军的报复。九州土豪这才会派出武士，执行怀良亲王的冒险。

    甚至刺杀失败，明朝派使节前来下最后通牒，他们依然不相信明军真的会打过来。

    而且就是打过来，他们也不怕，毕竟元军都输了两次，明军一定也不会例外。

    日本人的特点除了一根筋、爱赌命，再就是过于相信成功经验。

    以为过去如此，现在就应该是如此，总是认识不到这个世界是会变化的。

    结果就成了现在这个局面……

    最牛逼的是哪怕到现在，他们还不认为自己的判断出了问题，而是认为这是命运的安排。

    二条教赖叹息道：“凡事可一可二，不可再三，也许这一次神明没有再保佑我们。”

    “不要这样悲观！我们还有翻盘的希望。”怀良亲王却不像二条教赖这样消极，二条教赖他也没有消极的资格。

    战败给明军，二条教赖最多引咎辞去关白之职，还可以回家当他的大名。怀良却要被押赴大明接受明朝皇帝的惩罚。

    但凡还有一丝希望，他都得搏一搏。何况在他看来，翻盘的希望还不小……

    “殿下是说我们的水军吧？”二条教赖明白他的意思。

    “对。”怀良点头道：“九州本就以水军名震天下，战前我便命五岛水军、平户水军、大内水军、岛津水军两千余艘战舰，驶到壹岐岛海域躲藏，目的就是趁明军登陆之后，战舰靠岸行动不便，对他们发动突袭！”

    “明军跨海而来，一旦水军被消灭，陆上的军队势必军心溃散，我们已经坚壁清野，只要坚守一段时间，他们势必不战自败，到时候只能投降。”怀良亲王提高声调，挥舞着双手给二条教赖，也给他自己打气道：

    “就算我们没法消灭他们的水军，只要不断的对他们进行骚扰，让他们日夜难安，一样会极大的影响他们的士气，扰乱他们的安排，让他们无法全力进攻水城，等到他们粮草耗尽的那一刻，自然会撤兵的！”

    “殿下言之有理。”二条教赖点点头，这本就是他们计划好的。只是原先的计划是水陆并举，将明军困在博多湾。

    结果才开战第二天，就丢了博多湾。整个大宰府地区，就只靠水城这唯一的屏障保护了。

    ‘至少这座坚固的城池应该不会怕炮轰……’二条教赖暗暗庆幸道。

    这也给了他们坚守下去的勇气，但要想翻盘，只能指望茫茫大海中的九州水军了。

    “走，去慰问一下三人众吧。”怀良亲王听到城下响起无数的咒骂声，知道九州败军终于进城了。“虽然他们作战不力，丢掉了护国神垣，理应切腹，但国家正是用人之际，本王决定宽恕他们这一次。”

    “殿下真是菩萨心肠。”二条教赖还能怎么说，其实他觉得最该切腹的是怀良。

    ~~

    另一边，胡泉率军回营时，王弼正在那道‘护国神垣’上，跟胡帛商量着，利用那道石墙，将营盘扩大到整个博多港。

    “给中间这段缺口装上箭楼和营门，再将南北两边的城墙各拆去一二里，用拆下来的石头砌到海边，一座完美的水城就建好了。”王弼在暮色中意气风发道：

    “蒙古人要是知道他们一个月都打不下来的石墙，被我们一天就打下来，然后用来做营寨，不知道作何感想。”

    “那肯定是很酸爽的。”胡帛笑得合不拢嘴。他哥俩今天是过瘾了，王弼确实够意思，把出风头的任务都给他兄弟俩了。

    于是投桃报李道：“这都是侯爷指挥得当的功劳！”

    “哎，都是你跟武昌伯的功劳。”王弼忙谦让道。平时他可不是这么客气的，得分对谁。

    (本章完)


------------

第八二九章 还有更好的选择

    待胡泉回营，王弼又向他表示了祝贺和感谢，并请胡泉回殿下的海王号上报捷，又把胡泉哄得很开心。

    一来这是他的御下之道，身为主帅要给自己倚重的大将提供情绪价值，这样对方才肯卖命。

    二来可怜天下父母心，王弼知道自己闺女弱势，怎么会放过这个交好殿下舅舅们的机会。

    ~~

    入夜，旗舰艉楼上。

    “此役我军大获全胜，攻破敌军的防御石墙，并在野战中击溃他们的主力部队，将其撵回水城，并在追击中对日军造成了大量的杀伤。”胡泉沉声禀报殿下道：

    “我军共计阵亡六十二人，受伤两百零三人，歼敌近万人……”

    因为超过七成歼敌发生在追击中，所以漫山遍野都是倭寇的尸首，仓促间根本没法仔细清点。

    “不错不错。”老六满意的点点头，虽然他知道这个年代的所谓日军，其实大部分都是农民来的，跟清一水职业军人的明军完全没法比，但能打出这样的战果，他还是很高兴的。

    “把伤员都转移到医疗船上，让我五哥的手下好生治疗。”他沉声吩咐道。

    “遵命。”胡泉忙沉声应下。楚王殿下十分重视军队医疗，除了每条船上都配有军医，舰队中还有一条专门的医疗船，负责收治伤员和重病号。这样非但可以让伤病号得到最好的医疗条件，还能避免战舰上爆发传染病，在出洋作战中十分有必要。

    “定远侯请示殿下，是否按原计划对水城进行围点打援？”然后他又问道。

    “大舅，你怎么看？”老六目光越过博多港，望向水城方向。哪怕不用望远镜，也能在夜色中看到那座城池上的点点灯火。

    “那水城是一座巨大的堡垒，周长在四五里左右，城高接近两丈，还有存水的护城河，看上去不好打。”胡泉描述了下自己亲眼所见的情形，并给出评价道：

    “我们的兵精而少，日军的兵弱但多，确实应该尽可能的避免攻城战，那样我们的优势会被抵消掉，日军的优势反而会凸显出来。”

    “是啊。”老六点点头，博多到大宰府一带，是九州岛乃至日本难得的濒海小平原，所以博多湾才会成为九州的中心。

    但也正因如此，敌军若从博多湾登陆，可以毫无阻碍的直扑大宰府，为此日本人斥巨资修建了这座水城要塞，使其成为大宰府的门户屏障，苦心经营数百年，强攻确实不现实。

    “那就计划不变，先围点打援，伺机而动。”他便沉声道。

    “遵命。”胡泉沉声应下。一旁的俞通源低声道：“只是这样一来，就很难速战速决了。”

    客场作战，最怕的就是战事迁延日久。

    “我也没打算速战速决。”老六却正色道：“那话怎么说的来着，要在战略上轻视敌人，在战术上重视敌人。日本好歹是个人口千万，打了几十年仗的武士国家，想一口吃掉他们，只会重蹈元朝的覆辙。”

    “是。”俞通源等人点点头，这是正理。

    “告诉全体官兵，不要着急，耐下心来按部就班，胜利一定属于我们！”朱桢便为他的将领们分析道：

    “通常劳师远征最担心的是后勤不济，但我们完全不必有这层顾虑。因为我们有强大的海运能力，是陆运完全无法比拟的。”

    “说是距离本土一千六百里，但有洋流相助，满载物资的船队从太仓刘家港，不到十天就能抵达到博多湾。所以完全不用担心后勤。”老六接着道：

    “而且博多这个地方好啊，难得的一马平川，适合我们的骑兵作战。”朱桢笑笑道：“日本多山地少平原，这样合适我们的战场可不好找。”

    “对。”胡泉深以为然道：“在这里我们可以己之长攻敌之短，两千骑兵就是日军无法匹敌的存在。要是进了山区，我们的优势就彻底发挥不出来，日军可以舒舒服服打我们的伏击。”

    “是这样的。”众将不由连连点头，都觉得殿下说得对，应该在博多安心的围点打援，消灭日军的有生力量。

    “其实，本王个人判断，我们越是摆出要长期作战的架势，战争反而不会拖太久。”老六又淡淡道。

    “哦？王爷何出此言？”众将忙好奇问道。

    “因为日本南朝的处境本身就风雨飘摇，甚至跟九州土豪也貌合神离。”楚王殿下难得的打开话匣子道：

    “南朝是四五十年前，所谓后醍醐天皇争权失败后，出逃所建立，所以从一开始就是弱势一方。”

    “要不是北朝幕府内部斗争激烈，他们根本撑不到现在。但现在室町幕府的第三代将军年轻有为，已经统一了本州降服了四国，将南朝的天皇都撵到了九州岛上来。”

    “其实在九州岛上，南朝原本也是弱势一方，怀良亲王的征西将军府根本打不过北朝的九州探题，只是北朝眼看胜利在握，步子迈得大了点，想要趁机削弱世代盘踞九州的三人众。”

    “于是假借宴请三人众，当席刺杀了少贰家的家督，于是本来已经打算归降北朝的三人众集体跳反，加入了南朝阵营，将北朝的势力撵出了九州岛，这才有了如今的局面。”

    “但征西将军府和南朝也是同床异梦，在北朝杀害少贰家督之前，怀良亲王和三人众曾经大打出手，据说当时两军参战兵力加起来达到十万。他们之间的裂痕绝对不会消失，只是共同的敌人迫使他们，只能捏着鼻子合作了。”

    “殿下的意思是，”被老六带出来长见识，充任参军的杨士奇已经明白了。

    “他们很可能会再次反目？”

    “哈哈士奇果然聪明。”老六大笑道：“没错，眼下的局面都是怀良的错，三人众今天又损失惨重，能对他没有怨气吗？”

    “那肯定是怨气冲天的。”众将笑道。

    “而且南朝已经毫无希望了，以三人众为首的九州土豪，肯定要考虑将来的。”

    “他们之所以能反复跳反，是因为他们手里有兵，这是他们最大的本钱，绝对不敢跟我们拼个精光。那样他们还混个屁？”朱桢最后笃定道：

    “所以只要我们坚定的消灭各家援兵，不断削弱他们的本钱，他们一定会忍不住再次跳反的！”

    (本章完)


------------

第八三零章 哈哈士奇说得对

    “跳反？”众将齐声问道：“向我们投降吗？”

    “没错，士奇你觉得呢？”老六却笑着问杨士奇，给他露脸的机会。

    “学生要是三人众，我今晚上就投降大明。”杨士奇也不怯场，诙谐自如道：“做大明皇帝的狗，不比给劳什子日本天皇当狗强？”

    “还真是。”这道理就连武将们都能想明白。

    “那样不光地位高，而且九州还是他们的。”

    “不错，北朝也好，南朝也罢，都想要削弱他们，直接控制九州，”朱桢笑着颔首道：“投降我们就不会有这层顾虑了，毕竟我们早晚会撤兵的，除非他们求我们留下。”

    “他们会求我们留下？”俞通江惊奇问道。

    “会的，我们会让他们别无选择，只能跟我们一条道走到黑的。”老六信心满满道，说完打住话题道：

    “不过这是后话，眼下得先让他们知道，还有我们这条路可走，不然以他们一根筋的操行，还不知啥时候能想明白。”

    “你们有没有什么好办法？”说着他问众将道。

    “好像还真有。”胡泉想起一事道：“今天我们俘虏了一个少贰家的大将，虽然不会说汉话，但会写汉字。他表示自己是少贰家主的弟弟，希望得到优待。”

    “那就优待优待。”老六笑着吩咐杨士奇道：“这事就交给你负责了。”

    “遵命！”杨士奇激动的应下，本来以为殿下就是带自己来开眼界的，没想到还被委以重任了。

    ~~

    正说话间，众人忽听北面海域上传来敲锣打鼓吹唢呐的声音。

    “又来了……”俞通江愤愤的骂道。

    只见那片海面上到处有星星点点的火光，每一点火光都是一条小船。那些尖锐的噪音就是那些小船上的日本水军发出的。

    目的自然是骚扰明军，让他们不得安生。

    明军偏生拿他们没什么好办法，就像狮子奈何不了围着自己转的蚊虫，他们的巨舰太过笨重，好容易转向加速追过去，那些小船早已经远远逃开。

    等明军一返回，那些小船就又跟回来继续制造噪音。派小艇驱逐吧，又可能会遭到日本水军包围，所以只能任其聒噪，一直到天亮才消停。

    害的好多将士一宿没睡好，大白天的打瞌睡。

    结果今晚又来了……

    但同样的招式，无法对一个圣斗士使用两次，对老六也是一样。

    “东西准备好了吗？”他问俞通源道。

    “准备好了，都已经发下去了。”俞通源说着从袖中掏出了秘密武器，送到殿下面前。

    是两粒小小的蜡丸。

    老六接过来，用手来回搓动，将其搓软，然后一边一个塞入耳朵。

    世界登时就安静下来，那些远处的鼓噪声瞬间消失，就连一旁俞通源等人的声音，都变的遥远而微小。

    直到将其从耳洞中掏出，世界才重新恢复了喧闹。老六一边用小指掏着耳朵，一边赞道：“效果还真不错，就是不太好往外弄。”

    “但这种隔音效果最好。”俞通源沉声道：“我们按照殿下提到的三种材料制作耳塞，软木的隔音不好，陶土的还不错，但也不容易往外摘，而且船上也没有备料。只有蜂蜡要多少有多少，隔音效果还最好，所以最后还是用它给将士们一人做了副耳塞。”

    蜂蜡有防水的作用，在船上用途极为广泛，每条船上都有足够的备料。

    “好不错，但也不要睡得太死哟。”楚王殿下风趣道。

    “哈哈哈，殿下说笑了，只有不当值的将士才能戴耳塞，当值的话有噪音正好让他们保持清醒。”俞通源赶忙笑道：“总之每个舱室都要有人不带耳塞，好随时听到号令把同伴摇醒。”

    “好，这样我就放心了。”朱桢将那耳塞收入袖中，又想起一事道：“伱们说倭寇骚扰我们，单单是为了让我们睡不好觉吗？”

    “当然不是，那只是他们疲惫我们，麻痹我们的手段，最终目的还是要趁我们对他们习以为常，不再大动干戈驱离之际，对我们展开大规模夜袭。”俞通源笃定道：“因为这是他们唯一反败为胜的希望。”

    “嗯。”朱桢点点头，又笑问杨士奇道：“士奇，你怎么看？”

    “回殿下，学生不懂军事，”杨士奇忙答道：“但根据殿下之前的判断，那怀良亲王势必要尽快发动一次反击，试图扭转对他不利的军事政治局面，现在他最大的指望就是，藏身海上的九州水军了。”

    “好，那他们会什么时候动手呢？”老六又问道。

    “这个学生不好判断。”杨士奇低声道：“但如果想让他们早点动手，可以加大怀良亲王身上的压力，他就会催着九州水军动手的。”说着他淡淡一笑道：

    “当然学生说的不是攻城……”

    “哈哈士奇，不就是烧杀抢掠吗，有什么好避讳的？”老六却很看得开道：“难道只兴倭寇对我们烧杀抢掠，我们就不能以牙还牙了？没这个道理嘛。”

    “殿下说的是！”众将登时眼就绿了。

    “那就这么办吧。”老六拍板道：“不过要注意安全，各种意义上的。”

    “遵命！”众将轰然应声道。

    ~~

    当天晚上，不当值的将士们戴着配发的耳塞，终于睡了个好觉。当然，当值的还是被吵得脑袋嗡嗡的，恨不得把那些阴魂不散的苍蝇全都拍死。

    好在有岸上的兄弟替他们出气。

    明军没有如日军所料，立即拉开架势攻城，而是派军队绕过水城，对大宰府进行劫掠破坏。

    是的，大宰府没有城墙，只有水城和大野城两座防御城堡，这也是日本特色，他们自古就不知道城墙是个什么玩意。

    因为他们自古人口比较少，既无能力修建城墙，也没能力防御城墙。

    老百姓又穷的叮当响，根本没有什么需要保护的财产，所以普遍只修个城堡，敌人来袭时，领民就全躲进城堡中，防御城堡总比防御城墙简单太多。

    大多时候这种设计没毛病，但放在大宰府就有毛病了。

    因为这是日本西之都，全国数一数二的大城市，也是最富庶的城市。

    (本章完)


------------

第八三一章 最来钱的营生

    七百年前，巨唐作为世界性的帝国兴盛无比，日本大量派出遣唐使，对大唐进行全方位的抄袭。

    其国度平城京、西都大宰府城都是抄袭唐长安城的结果。

    大宰府城的建筑者利用了水城和大野城的原有要塞，在其中规划了大约四里见方的棋格状的街区，曰‘大宰府条坊’，形成了真正意义上的都城。

    大宰府政厅与其它的政府衙门被安置在街区的北方正中央。在其正前方修建了朱雀大道，其宽度是长安城朱雀大街的四分之一、平城京朱雀大路的二分之一，是日本第二宽的街道。

    街市在供贵人们居住的同时，还设立了供官员子女就学的学校院、供天皇参禅的观世音寺、般若寺、以及接待外国宾客的迎宾馆等，与宫城同样的设施几乎一应俱全。甚至屋顶上铺设有与都城同样的莲花纹屋顶瓦、鳞次栉比，彰显着西都的尊贵地位。

    这座城市一经问世，便成为全日本的门面，对外交流与贸易的中心，天下的大名和权贵都以在西都拥有一席之地为荣，全日本的富商和财富汇聚于此，说它是日本这年代最富庶的城市，一点也不为过。

    但就这样一座财富聚集的城市，它同样没有城墙。当然在日本人看来，有那道护国神垣在，足以守护大宰府城了，完全没必要在多此一举。

    结果在击破石墙后，明军骑兵轻易绕过水城要塞，击溃了留在大宰府城内的数千日军，这座全日本最繁华的城市就敞开了它的怀抱。

    尽管绝大多数人口已经提前躲进了水城或者大野城，但绝大多数财富还留在城中。

    明军一上来就洗劫了两座皇家寺庙，因为战前培训上说，日本上层笃信佛教，天皇、大名把大部分财富都用于礼佛。

    将士们听懂了老六的言外之意，而且老六果然没骗他们，光纯金的佛像、佛器、佛具就搞了上万斤，纯银和纯铜的更是不计其数。

    还有华美的玉器、倭缎、文物，胡泉用马车拉了三个白天，才把天皇家在西都积攒了几百年的财富洗劫一空……

    老六毛估估算了算，就光打劫这两个皇家寺庙，这趟的军费就已经出来了，之后就都是净赚了。

    “怪不得蒙古人那么喜欢侵略别人，尼玛没有比这更来钱的营生。”他一面喃喃的说着，一面亲手擦拭着面前沉甸甸的纯金佛像，还给佛祖上了柱香。

    “我佛勿怪，小王这是迎你回国供奉。”

    “殿下，子不语怪力乱神。”杨士奇正色提醒他，不要作茧自缚。

    “哈哈，你说的对，士奇。”老六恍然道：“那还是助它浴火重生吧。”

    至于重生后是什么形状，还得看到时候的需求而定。

    ~~

    明军那边抢的欢天喜地，大野城的长庆天皇却气炸了肺。

    那可是他家几十代攒下的家业啊，也是他在大宰府的居所，他就这么天天搁天守阁，眼睁睁看着明军一车车往外运，不吐血才怪呢。

    “八嘎！他们是魔鬼吗？！”长庆先是对明军愤怒至极：“这样洗劫佛寺，不怕佛祖降罪吗？”

    “他们一定会下地狱的，十八层一层都不能少！”

    发现没用之后，他的愤怒很快便转移到了周遭的武臣身上，詈骂他们：“你们不是誓死保卫皇家吗？现在朕的皇居被洗劫，为什么都不敢出战？！”

    “怀良亲王命我等以保护陛下为重！”武臣振振有词道：“退敌是他的责任！”

    “那他还在等什么？缩在水城里就能退敌了吗？！”长庆气急败坏道。

    “陛下说的是，怀良殿下必须尽快退敌，否则就要谢罪！”公卿大臣们同样急得不行。

    他们跟着天皇家从京都逃到吉野，又从吉野逃到九州，财产本来已经就损失了大半，就剩九州这点家底了。等明军抢劫完了天皇家，肯定就轮到他们家了。

    于是一道满含南朝君臣怒火的谕旨，连夜从大野城传到了水城。

    接到旨意的怀良亲王，表情跟吃了大便一样。大野城那帮人，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要是能奈何得了那两千明国骑兵，他又何苦龟缩不出？

    “明军只派军队劫掠大宰府，却不攻城，摆明了是引诱我们出城作战。”他收起信来，面色阴沉的对督战的二条教赖，还有坐在下手的三人众道：“我们不能上当，要沉得住气。”

    大友亲世和岛津氏久倒无甚所谓，他们两家的基业一个在西九州，一个在南九州。在大宰府虽然也有些家业，被抢光了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少贰赖澄却不一样了，他们家原本不姓这个姓，因为被朝廷世代任命，担任大宰府少贰，才以官职为姓。在征西将军府到来之前，大宰府一直是少贰家主宰，他们的家业，几乎所有的财富都在这座城里。

    急得他直跳脚：“殿下，再等下去大宰府都要被洗劫一空了！我愿意领军出战，将明军逐出大宰府！”

    “伱有办法对付明军的骑兵吗？”怀良冷冷问道。

    “我可以跟他们巷战！”少贰赖澄挺着脖子道。

    “那他们放火怎么办？”怀良沉声道：“整座大宰府城都是木建筑，明军一把火就可以烧个精光。那样就彻底一无所有了。”

    “与其如此还不如让他们慢慢洗劫。”他又低声道：“等他们的士兵都抢到心满意足，就会只想着赶紧回国享受了，谁还愿意继续留在危险的战场上？”

    “……”大友亲世听了竟觉得好有道理，但看到少贰赖澄脸涨成了茄子，也就没吭声。

    少贰赖澄心中破口大骂，那都不是你的财富，你当然无所谓了！虽然碍于森严的等级关系，不能真撕破脸，但他还是咬牙切齿道：“陛下已经下了谕旨，臣就问殿下是遵守还是不遵守？”

    “当然是要遵守的……”怀良亲王也知道不可能完全无动于衷，不然方方面面都交代不过去，便沉声道：

    “本王会跟陛下解释，我们不是不动，而是要按计划行事——先让水军消灭痛击明军舰船，登陆的敌军自会陷入慌乱，到时本王会亲披战甲，率军出击的！”

    (本章完)


------------

第八三二章 见鬼了

    怀良的信使趁夜色出城，翻山越岭来到松浦家的领地。

    松浦家马上派船出海，到壹岐岛水域寻找九州水军，传递征西将军的法旨。

    最终信使顺利的见到了九州水军的统领大将宇都宫贞久。

    宇都宫贞久看了信使带来的信，马上召集岛津家、大友家、松浦家的水军头领。

    多如牛毛的九州水军以这三家为主，五岛水军也是隶属于松浦家的。倒是九州原先的霸主少贰家，并不在意经营海上，没有拿得出手的水军。

    很快岛津家的岛津经久，大友家的大友亲名，松浦家的松浦平信，接到消息齐聚宇都宫的关船上。

    所谓关船，是海上关所的意思，是这个年代日本水军中的大船，在低矮的船舷上建有高大的上层箱体式建筑，看上去还挺唬人的。

    宇都宫的坐船更是装饰华丽，旌旗林立，彰显出他尊贵不凡的身份。

    三名水军统领在顶层天守见到了宇都宫贞久。

    宇都宫也不跟他们废话，直接将怀良亲王不容商量的命令传达给三人道：“诸位，殿下命令三日之内，要让陛下听到水军奏捷。”

    三人闻言面露难色，岛津经久道：“阁下，按计划应该先骚扰明军半月以上，待其疲惫麻木之际，再发动突然袭击的。”

    “是啊，这才几天，时间不够，明军的战斗力不会下降多少的。”大友亲名也附和道。

    “他们现在反而还十分警惕呢。”松浦平信同样不想这么快进攻。“从这段时间的接触，能看出明军十分谨慎，我们很难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我们有两千战船，四万水军，明军只有一百余艘战舰，水军不过万人。优势在我！”宇都宫挥舞着手臂，给三人打气道：“堂堂正正决一死战又如何？”

    “唉，阁下不了解明朝水军的可怕。”三人却不像他那么乐观，他三家水军是骚扰大明沿海的主力，远比陆地上的人更了解跟明朝海军的差距。

    “尤其是这几年，他们组建海政衙门后，海军实力更是突飞猛进。我们十几条小早船，跟他们一条战舰遭遇，依然只有逃跑的份。”松浦平信郁郁道：“只有出其不意的偷袭，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方能创造奇迹。”

    “确实如此。”另外两人也附议。大友亲命试探问道：“可不可以再请殿下宽限几日？”

    “至少要等起了西北风吧。”岛津经久也道：“有风势相助，胜算还能高些。”

    “你们搞错了，吾不是在跟你们商量，而是在传达征西将军的法旨！”宇都宫贞久是征西府的陆军将领，根本无法理解他们的畏战情绪。他只知道自家殿下压力巨大，急需这场海战的胜利。

    他严厉的目光扫过三人道：“何况这也是你们主公的盼望……据说少贰阁下都已经不顾尊卑，逼着殿下出战了！伱们身为家臣，还敢怯战？！”

    “不敢！”三人赶忙俯身道。

    “回去准备吧。”宇都宫便挥手道：“最晚明晚，必须出战。迟于明晚你们就自裁吧。”

    “嗨……”三人无奈领命而出，在回去的小艇上松浦平信长吁短叹。

    “我们能跟明国海军周旋至今，全靠机动灵活，从不硬拼。如今阁下却让我们硬碰硬，这回怕是凶多吉少了……”

    “什么硬碰硬，以卵击石罢了。”岛津经久黑着脸道：“要是硬拼到底，我们的家底全都要了账。”

    “但也不能抗命，否则宇都宫真会杀了我们。”大友亲名郁闷道。

    “是，出战肯定要出战，”松浦平信压低声音道：“但要保持机警，见势不好赶紧收兵，切不可硬拼。”

    “说得对！”大友亲名和岛津经久点头赞同道：“能给明军造成些杀伤，抢夺他们一两条战舰，我们就能交代过去了。”

    “就是，宇都宫一个陆军马鹿，懂什么海战，还不是我们怎么说他怎么听。你们记住，把自己的战果都夸大十倍，杀一个明军就说杀了十个，他是绝对不会拆穿我们的。”松浦平信见得到两人的响应，愈加放肆道：

    “说不定还会在我们的战报上再夸大十倍！”

    “哈哈哈！”三人相视大笑起来，就这么决定了。

    ~~

    是夜风平浪静，三名水军统领一致决定今晚就出战。

    宇都宫贞久还觉得奇怪，让人询问不是要等起了西北风吗？

    三人当然不能告诉他，因为西北风利于进攻，不利于逃跑。

    他们便答复宇都宫，我军战斗航行靠帆，战斗用桨，对风的依赖不像明军那么大，所以今晚更能发挥我们灵活机动的优势。

    宇都宫又不懂，还很高兴，觉得终于激发了三个‘水军马鹿’的斗志，便让人给三人送去清酒壮行，捎话说凯旋后一定给他们请功。

    天一擦黑，三家水军便起锚划桨，驶离了壹岐岛海域。

    三更天时，他们便抵达了博多湾外，湾口处的点点红光，便是明军战舰为了防止碰撞，在船首船尾挂起的红色灯笼。

    前几晚他们骚扰时就知道，明军派了一支分舰队在湾口巡逻，防止他们偷袭。

    他们今晚的目标就是这支警戒舰队，集中绝对优势兵力，于湾口围攻明军战舰，根本不进博多湾。

    在湾内的明军主力增援前，他们就撤离战场了……这样安全系数就高多了。

    这就叫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三家水军不约而同的加速划船，像狼群一样一拥而上，准备直接靠上去，进行接舷战！

    至少在此时，他们是有突袭优势的。

    日本水手拼命的划动着船桨，将小早船划动的像离弦之箭一样，直冲那些红色的灯笼而去！

    双方相距二十丈、十丈、五丈、一丈……

    眼看就要撞击上敌舰侧舷了，日本水军纷纷抓住船舷，全身紧绷，咬牙闭眼，准备接受剧烈的撞击！

    然而直到他们冲过了警戒线，把那些红色的灯笼甩在身后，都没有听到任何一声碰撞声。

    所有人猝然回头，却见那些红色灯笼依然在身后亮着。难道那支明军的警戒舰队，就像幽灵一般没有实体？

    (本章完)


------------

第八三三章 稻草人

    “纳尼？！”日本水军上下，齐齐震惊了好一会儿。

    直到后面有船直接撞上了红色的灯笼，他们才发现那些灯笼，是挂在几十条小舢板的桅杆上的。

    舢板桅杆高度不够，明军还加了根竹竿，用竹竿另一头把红灯笼挑起来。

    竹竿加桅杆的高度，才跟真正明军战舰悬挂的灯笼高度一致。今晚又风平浪静，小舢板基本漂浮不动，远远看上去确实很难发现破绽。

    但那仅容两三人的小舢板，体型还没有正常战舰的百分之一大，当然很难被撞到了。

    看着那些空无一人的挂灯小舢板，日本水军再度陷入了疑惑，这特么搞什么名堂。

    他们本来就提心吊胆，这下更疑神疑鬼了。三家水军竟不约而同在湾口处停下来，三位统领赶紧齐聚大友家的船上，进行紧急磋商。

    “你们怎么看？”大友亲名手里擎着一根，从小舢板上取下来的竹竿，竹竿另一端悬着一个红色的灯笼。

    看着红纱灯笼中微微跳动的灯火，松浦平信沉声道：“一开始有些害怕，担心是明军的圈套。但转念一想，却又欣喜若狂，因为我意识到这根本这不是什么圈套，而是……”

    他想一想，打了个比方道：“农夫扎的稻草人！”

    “稻草人？”岛津经久眼前一亮道：“说得好，就是稻草人！”

    “农夫对田里撵了又来的麻雀不胜其烦，便用稻草扎成人型，还给它戴上帽子穿上衣服，让麻雀误以为他一直在田里，不敢落下。”松浦平信点头道：

    “在我看来，明军也是如此。每天晚上派战舰在湾口巡逻，实在太疲惫，于是用这种方法吓唬我们不敢靠近。”

    “你确定不是圈套？”大友亲名沉声问道。

    “在湾口不搞这一套，我们一样会进去。搞了反而有可能会把我们惊走，”松浦平信自信道：“如果是圈套的话，这也太拙劣了。”

    “很有道理！一定就是你说的这样。”岛津经久给松浦平信点赞道：“以前还不知道平信君是这样的智者。”

    “哪里，在下还差得很远。”松浦平信忙谦虚一下，又问大友亲名道：“亲名桑如何判断？”

    “我也赞同。”大友亲名点点头道：“设身处地的想一下，我们已经持续骚扰明军好几天了，他们一遍遍的派舰队驱逐，确实会不胜其烦。用这种方法就是想不费力的吓走我们，反正我们从来不敢靠近，只在远处敲敲打打，看不出破绽。”

    “这岂不是说明，我们的麻痹行动已经奏效了？！”岛津经久也狂喜道。

    “应该是这样的！”大友亲名吐出口浊气，整个人的眼神都变了。“没想到明军这么快就松懈了。诸君，我好兴奋啊！”

    “是啊，农民用稻草人是为了能偷懒，明军用‘稻草人’也是为了能安心休息！”松浦平信沉声道。

    “那还犹豫什么？改变计划吧！”岛津经久激动道：“既然明军如此托大，我们也没必要这么小心了。”

    这些年，九州水军在那位海王的大明水师面前，吃了太多的亏。当倭寇再也不像当年那样吃香，而是变成了高危的行业，他们每次出海能活着回来就谢天谢地，都不求什么收益了……

    现在，一个重创甚至消灭大明水师的机会，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日本人无可救药的冒险主义又上头了。

    三人把之前保存实力，一沾即走的想法抛到九霄云外，最后一致决定全力进攻！

    待松浦平信和岛津经久回到各自船上后，三人又各自召集自己的手下，宣布改变计划，并得到了手下人的一致拥护！

    之前悲观的气氛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狂热的兴奋之情！

    这个民族就是这样，在看不到希望的时候，他们唯唯诺诺，卑躬屈膝，一旦让他们看到希望，马上就换一副嘴脸，重拳出击！

    在这个过程中，湾里的明军舰队一直没有任何动静，船上人显然如他们所料一般，都在安心睡觉。

    四更天时，三家水军同时全速划桨。哗哗哗哗，急促的划水声中，九州水军迅速接近在湾心处，明国水师的锚地。

    这个年代日本水军的战法，与跟唐朝白江村海战时别无二致，就是放箭、火攻、接舷战三件套。

    作战时，他们拼命划桨，利用速度优势迅速接近敌军，先投掷日本盛产的硫磺，然后放火箭引燃。

    若能引发大火就不管它，要是火势不足以焚毁敌军船只，他们就利用敌军忙着救火的混乱，趁机接舷，跳上敌舰进行白刃战！

    他们的船都加盖了违章建筑似的塔楼，就是为了接舷战时，方便跳上敌舰！

    在水手们全力划桨下，密密麻麻的日本船像蝗虫一样扑向数里外的明军锚地。

    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日军已经看见明军战舰上的灯笼火把了。

    这一次可不会再是稻草人了，因为他们清晰看到那些明军战舰的轮廓，在漆黑的海面上如史前巨兽般恐怖。若非巨兽正在沉睡，他们是断不敢接近的。

    一想到能偷袭这样的巨兽，对其造成重创，九州水军上下便兴奋的呼吸粗重，紧紧握住手中的弓箭和投掷索，只待进入射程！

    三百丈、两百丈、一百丈……

    就在双方相距百丈之时，一艘明军战舰上忽然火焰窜动，响起惊天动地的排炮声，上下两排黑洞洞的炮口同时开炮！

    一道道火蛇从炮口喷出，一枚枚炮弹呼啸着砸向扑面而来的日军船队。这炮声又是进攻的信号，彻底唤醒了沉睡的海湾！

    排成长长一排的明军战舰，紧接着同时开炮，连绵不绝的炮声震耳欲聋，掩盖了天地间所有的声音，也让九州水军上下全都停止了思考。

    等他们再回过神来时，便见四面八方的海面上，全都是破碎的战船残骸，还有数不清的残肢断体。无数落水的官兵在哭喊呼救……

    方才还意气风发的九州水师，转眼便遭到重创。

    (本章完)


------------

第八三四章 血战博多湾

    “怎么会这样？！”大友亲名三人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凄惨的景象，原来他们的判断是错误的，明军根本没有入睡，而是一直在等着他们！

    但这时，也顾不得多想了，他们跟明军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知道不趁着对方重新装填的空当逼近，会再挨这么一下的！

    好在明军重新装填射击需要盏茶功夫，只要迅速接近，就不用再挨第二下。

    三人不约而同的敲起了继续前进的战鼓，各条船上的头领也都清楚，这时候调头会再挨一炮，反而尽快前进，冲到明军的面前才安全。

    他们声嘶力竭的催促着水手全力划船，日军弓箭手和投掷手，再次摆好姿势，等待进入射程。

    然而就在他们距离明军二十丈时，居然又遭到一轮炮击。

    火光喷射中，惊天动地的排炮声再度在湾内炸响，而且这次明军打的都是葡萄弹和霰弹，每门炮都喷射出几十上百枚大至鸡蛋，小至葡萄的弹丸，冰雹般砸向已经近在眼前的日军。

    这轮造成的杀伤比上轮大了十倍，冲在前头的几排日本战船，直接被打成了筛子，上头几乎一个站着的都没有了。那些张弓搭箭、提着硫磺罐子的日本兵，直接被团灭了，只剩下一具具千疮百孔的尸体，下饺子似的掉落水中。

    在舱底划船的水手，还不知道上头发生的情况，继续划着已经没了军官和士兵的小早船不断向前……

    加上第一轮炮击，九州水军已经损失了两百多条船。

    但也不要太惊讶，因为这两百多条日本船，绝大多数是小早船，所谓‘小早’既是小型船的略称，‘早’字在日本是快的意思，因此‘小早’一称道尽了这种船只的特征，又小又快。

    而且日本缺少硬木，只能用松杉之类的软木造船，就这还习惯性的偷工减料，船板厚度没有明军战舰的三分之一。

    在如此近距离的射击下，九州水师的船壳就像纸糊的一样，根本提供不了任何防护。更糟糕的是，他们的造船技术还停留在上古时期，均是最原始的木板钉装，没有龙骨、没有水密舱，毫无结构强度可言。

    当然也有优点，比如极致的轻量化带来的快速机动了。当然不光开的快，沉得也快……

    再就是造价低廉，可以造很多很多了。所以哪怕被干沉了两百艘，依然还是铺天盖地，如蜂群般扑了上来，十来只围着一艘明军战舰，从四面八方向明军投掷装着硫磺的陶罐，同时发射火箭。

    那如飞蝗般的点点火光，照的海天间一片橘红。

    同时，站在‘违章建筑’上的敢死队，扛着带有铁钩的扶梯，准备进行接舷战。

    然而日军的第一板斧——火攻，却没什么卵用。

    因为明军同样了解他们的战法，早就做足了充分的防护。每艘战舰都有外护四层。一层破网，一层生牛皮，一层湿絮被，最后还挂了一圈水瓮。箭不能入，火不能烧。

    船甲板上洒了沙子，船上所有的建筑，也都用湿透的绵被裹好盖住，还有专门的防火队，扛着水龙提着抹搭，在甲板上严阵以待，万一哪里起火，第一时间就可以扑灭。完全不怕日本的火攻。

    这是关系到自己性命的大事，没有人敢懈怠，在明军将士齐心协力的防护下，没有任何一艘战舰起火……

    准备接舷战的日军也遇到了麻烦，他们的船上哪怕加盖了‘违章建筑’，依然比明军的战舰矮了丈余，

    明军自上击下，就像守城一样，自然占尽优势。他们在艏艉楼上用火铳、盏口铳、弓弩向日军疯狂输出，给周遭战船上的日本水军，不断造成杀伤。

    日本人也是急眼了，他们根本无暇他顾，脑子里就一个想法，赶紧攻上明军战舰去，展开白刃战！

    可明军用撑杆张在船舷四周的破网，给他们造成了极大的阻碍。别看那些网绳破破烂烂，却让日军没办法把梯子搭在明军的船舷上。

    有日军眼看着挂钩勾住网绳，就着急想往上爬，嗤啦一声就连绳带梯子坠入海中。上头的人自然也都下了饺子……

    他们只好先用梯子上的挂钩往下拉扯那些破网绳，清出一块搭梯子的地方再说。可那些破网绳就像蛛丝一样，扯了一片还有一片，可不是那么容易清干净的。

    但一根筋的日军就跟这玩意较上劲了，在付出了极大的牺牲后，他们清出了一片可以搭梯子的船舷。

    刚刚开始攀登，却见明军战舰腹部忽然敞开一排小窗，一个个粗大的炮口探了出来。

    双方近在咫尺，日军攀爬的官兵能从炮口和炮窗之间，清晰看到明军炮手狰狞的表情，还有他们用火绳点燃火炮引信的动作。

    呲呲的火花声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日军绝望的看着引信燃尽，火炮喷出火蛇，将霰弹贴脸发射出来的全过程。

    甚至还没来得及感到恐惧，他们的身体便被撕成碎片，碎肉和残体混着血雨落在海中。

    明军这轮贴脸射击，瞬间就清空了船四周的日军，让他们登船肉搏的执念，只能再延后实现了……

    其实登上船又怎样？日军多如牛毛，总有不少幸运儿，搭好了梯子或者挂好了钩索，没有遭到炮击，爬上了明军战舰。

    但严阵以待的明军将士，早就恭候多时了，他们把守住船上所有的要害通道，用长枪和盾牌结阵，将上船的日军死死抵挡在船边。

    炮手们也举着长矛甚至是刷炮棍，协助同袍把日军重新赶到海里去。

    日本水军虽然悍勇，且人数远超明军，但能上船的人数始终有限，在甲板上的人数处于绝对劣势，好容易刚刚上船，就被严防死守的明军撵下海去。始终没法站稳脚跟……

    待到明军战舰的下层火炮再次轰鸣时，周遭的日军战船再次被清空。船上的日军失去后续部队的支援，也难逃被歼灭的命运。有人甚至主动跳海求生，却忘了这他么是正月啊……

    (本章完)


------------

第八三五章 好饭不怕晚

    双方激战至天亮，待那朝阳探出头来，被黑暗掩盖的残酷场面，终于映入所有人眼帘。

    大友亲名目瞪口呆的看到整个博多湾都变成了红色。不是被朝霞染红的那种金红色，而是被那密密麻麻漂满海面的死尸和残肢断体，染成的血红色……

    其实大多数日军都是落水而死的，在寒冬正月的海面上，水性再好也白搭，盏茶功夫就会被冻僵，然后在绝望中死去……

    海面上除了各式各样的死尸，就是各种破碎的木板木片，那是被击沉粉碎的官船和小早船的残骸。还有许多千疮百孔的日本船，静静的漂浮在海面上，上头却没了任何动静……

    “修罗、炼狱……”大友亲名呻吟一声，两腿一软坐在了甲板上。这样残酷的场面，足以让最疯狂的人感到胆怯。

    海风一吹，浓重的血腥味令剩余的日军如梦初醒，疯狂的勇气迅速退潮，暂时被掩盖的胆怯和恐惧重新占据每个人心头。

    大友亲名粗略估计，开战至今，九州水军怕是损失了将近半数的兵力。

    最让人恐惧的是明军的战舰还是那么多，没有沉没任何一艘，甚至受损严重的都几乎没有。

    舰上的明军依然在斗志昂扬的收割着日军的生命，然后过上半盏茶功夫开一轮炮，把周遭的日本船悉数击沉……

    日军后续战船围拢上去的速度越来越慢，愿意上去送死的船也越来越少。对明舰已经形不成包围圈，给明军的压力也越来越小。

    “大人，再坚持下去，也是白白送死了。”他的副将低声提醒大友亲名道：“趁我们的战船大半完好，赶紧撤吧。”

    大友家的水军与他们家的陆军，保持了相同的风格，所以在前头送死一直是松浦家和岛津家的水军，但两家水军已经拼的七七八八，再继续下去，就该他大友军送死了。

    “……”大友亲名寻思片刻，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道：“告诉两家，我军头前开路，按原计划行动。”

    ~~

    “按原计划行动？”松浦平信和岛津经久接到传来的消息，都是一愣。

    好在这时大友军已经用实际行动为他们解惑，只见大友亲名指挥自己部下的战船原地掉头，准备开溜了。

    两人这才想起，他们之前约定的，见势不好，立即撤退。

    “不是改成全力进攻了吗？”松浦平信难以接受道：“怎么轮到他们上了，就又改回去了？”

    “无耻！”岛津经久怒骂一声，赶紧下令残存的部下也立即撤出战斗，一刻不许耽搁。

    这时，日本船机动灵活的作用终于发挥出来，很快就跟明军分开，只是撤退的时候难免又挨了一轮炮击……

    明军并没有展开追击，等他们把笨重的战舰调过头来，日军都不知逃哪去了，没必要再白费功夫了。

    待到那轮炮击过后，日军上下才松了口气，心说这场噩梦总算结束了。

    顾不上为同袍的死难悲伤，他们大部分人先涌上心头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不少水手低声表示，回去后就不再上船了，要安安稳稳种地。就是穷死饿死，也不愿再面对恐怖的明军，恐怖的明军战舰了。

    大友亲名三人全当做没听见的，因为他们自己也在寻思着另找出路。海上是没法混了……九州水军上下此刻达成了高度的共识。

    然而他们庆幸早了，这时太阳高高跃出水面，湾口处之前被晨光遮掩的一排战舰，现出了身形。

    这正是俞通江率领的分舰队。

    他们昨晚挂了红灯笼不假，但本身也在不远处，就埋伏在志贺岛北侧。不声不响的看着日军战舰涌入博多湾中。

    待到湾中炮声震天，激战开始后，俞通江又率部下回到湾口，等待败退的日军。

    什么？万一明军败了怎么办？这种可能不存在，实力不允许明白吗？只要谨慎一些，就不会阴沟翻船的。

    于是从深夜到黎明，俞通江和他麾下的五十条战船，就这么远远看着湾中的主力舰队大杀四方，心痒难耐，却又只能乖乖在岗位上看着。

    好在日军没有头铁到底，天刚亮就撤退了，还给他们留了半桌菜。

    “他娘的，可算该咱们了！”俞通江放下望远镜，狠狠啐一口，沉声吩咐道：“告诉弟兄们，不要着急开炮，上层放到八十丈再打，下层十丈以内再开炮！先给他们来个过瘾的再说！”

    “遵命！”传令官赶紧挂起信号旗，向周遭的战舰传递信号。

    ~~

    正在撤退的日军人都麻了。

    之前交战时他们就发现明军战舰的数量不对，但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原来人家居然还有余力分兵阻击。

    但他们到这会，还是弄不清楚明军为什么要挂那些红灯笼，完全多此一举嘛。

    大友亲名更是肠子都悔青了。

    本来按照大友家的奥义，冲锋在后，撤退在前是最安全的……没想到碰上了阻击，这次真成了打头阵的了。

    早知这样就该断后，让他们先撤。现在说啥也没用了，只能硬着头皮高声道：“不要停，拼命划船冲过去，能逃多少算多少。”

    这时候日军根本不用他废话，都在拼命划船，只恨爹妈给少生了一双手。就连那些战兵也都用矛杆甚至武士刀一起在帮着划，想让船的速度更快点。

    于是一转眼，日军进入了明军火炮的射程，将士们按照主将的命令，一直等到相距八十丈才开炮。

    隆隆的炮声再次响彻整个海湾。

    虽然这一轮的炮声没有那么密集，但因为是白天，造成的伤害看上去比晚上恐怖十倍。

    这么近距离的炮击，一枚炮弹打中船头，就能把船上坐成排的桨手打成串糖葫芦。

    有条船上遭了一枚炮弹后，一半的人没了脑袋。另一半的人则满脸脑浆子，惊恐的哇哇乱叫，胡乱摸着自己身上，看看少了哪个零件。

    他们的惊恐一直持续到明军的下层火炮炮击，冰雹般的炮子之下，连人带船无一幸免，这回船上人完全不用再害怕了。

    (本章完)


------------

第八三六章 好戏还在后头呢

    但死伤越惨重，日军就越想赶紧逃跑，根本没有抵抗的勇气。

    在相对狭窄的湾口处，大几百条船只同时争先恐后往外逃，而且只能从明舰战列线的缝隙中逃走，结果只有一个——拥堵。

    日本船已经失去了统一指挥，无头苍蝇似的想要从两条明国战舰中间穿越，相邻船只越划越近，难免挨到一起。

    按说日本船船体小，靠的过近问题不大，但加上两排蜈蚣脚似的长长的船桨，问题就大了。

    于是船还没碰上，船桨先咔咔纠缠上了。为了省力，他们的船桨又是固定在支桨架上的，只能前后翻动，没法随意移动。所以两边的数根船桨一旦纠缠上了，很难一下子分开。

    结果两条船都卡住走不了了……

    这可绝不只是两条船遇到的问题，好多条日本船都纠缠在一起，船桨互相打架，谁也动弹不得。看到前面的船停下了，后面的船只根本刹不住，只能硬着头皮撞上去。

    于是线状的拥堵变成了大面积拥堵，几十条日本船你挨我挤，互相纠缠，船上水手咒骂着拼命划动船桨，谁知越是发力，卡的就越紧，结果谁也脱身不得。

    直到明军的火炮再次发射，将大半的战船化为碎片，才帮他们解决了拥堵问题。

    谁知冲过封锁线后，明军战舰另一面的火炮又响了……

    ‘还是双面儿的呀，也太浪费了吧！’

    ‘没完没了了简直是……’日军官兵已经麻木了，在船破人亡时脑海中竟浮现出这些古怪的念头：

    ‘希望下辈子投生在大明……’

    ~~

    最后只有四五百条日本船，逃回了壹岐岛水域的锚地，还连人带船，各个带伤……

    这凄惨的场面，让翘首以盼的宇都宫贞久惊呆了。出发时，可是整整两千多条船啊，这才一宿功夫，就折了四分之三？

    他想象不出这仗是怎么打的，怎么会损失这么大？便立即命人把三名统领叫来问罪。

    可是等了半天，只有大友亲名来见他。

    “另外两人呢？”宇都宫黑着脸问道。

    “岛津阁下英勇捐躯了，松浦阁下也重伤昏迷了。”大友亲名怒气勃发。最后的撤退时，损失最多的，就是冲在前头的大友家水军。

    偷鸡不成蚀把米让他恼羞成怒，把怒火都发泄在了宇都宫身上。“阁下对这个结果满意了吧？！这都是你一意孤行，坚决逼我们出战造成的！”

    自是绝口不提他们看到红灯笼后，临时改变了计划，孤注一掷想搏一把那茬……

    宇都宫颓然的低下了骄傲的头颅。不管经过如何，这个结果确实是他的命令造成的。他战后都只能剖腹谢罪了。

    他也懒得再管后面的事情。经此一役，宇都宫已经彻底失去了对残余水军的领导，与其白费心思寻思何去何从，还不如想想谁当自己的介错人有意义呢。

    剩下的九州水军已经彻底失去斗志。那过于惨烈的场面在他们脑海中挥之不去。战后好几天甚至好几年，参战的日本官兵还时常在噩梦中，回到那修罗炼狱般的博多湾……

    清醒的时候，他们打死也不敢再靠近明军了，天王老子下令都没用。

    ~~

    人和人的悲喜并不相通，有时候一群人的喜悦，还是建立在另一群人的痛苦上的。

    日军的大败就是明军的大胜，征倭舰队上下一片喜气洋洋。

    就连俞通源都乐得合不拢嘴。敌我战舰两百对两千，结果歼敌七成以上，己方一艘战舰都没损失。阵亡将士不过百人，杀敌却将近三万了。

    这场狂胜足以让他跻身当世名将，而且势必青史留名了。从此以后他就不再只是俞通海的弟弟，而是大破日军的征倭名将俞通源了！

    老六对这个结果却很淡定。因为放在历史长河中，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战果。

    后来李舜臣能用十三艘板屋船，吊打日本三百三十三条日本战船。而且那还是经过战国，取得长足进步的日本水军。

    现在自己用两百艘重炮巨舰，面对也就相当于中国魏晋水平的日本水军，取得这样的战果，有什么好稀奇的呢？

    “殿下，恁有些太过……冷静了吧？”俞通源不敢说他太过装逼，乐得合不拢嘴道：“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场彻底的大胜。而且我们消灭的可是倭寇啊！”

    “是啊，哪怕到此为止，方方面面也能交代过去了。”随行的韩宜可也开心道。之前他压力很大，唯恐这一仗打不好，断送了总理海政衙门的未来。

    现在他是一点都不慌了，有了这场胜仗，没有人能再否定海政衙门的作用。

    “还不到高兴的时候，这才哪到哪？”老六哪能让他们带了节奏，淡淡道：“还有更大的战斗等着我们呢。”

    “倭寇还敢来？”杨士奇难以置信的脱口道。说完赶忙解释道：“学生的意思是，经此一役，日本水军损失超过七成，士气更是低落到谷底，怕是没有再战的勇气了。”

    “哈哈士奇，纠正你一点，”楚王殿下摇头笑道：“日本可不止九州有水军啊。”

    “殿下说的是，我们面对的只是九州水军，九州只是日本的乡下地方，他们最强大的本州岛军队还没有出动呢。”俞通源赶忙附和道：

    “殿下说得对，情报显示，北朝的水陆大军，早就在关门海峡对面集结完毕，只是一直没有渡海。现在确实不是放松的时候。胜不骄败不馁，末将差的还很远。”

    “这根弦还不能松，庆祝暂时延后，等到下一场胜利之后，再一起庆祝。”楚王殿下点点头道：“博兔亦要用全力，应该成为我们大明水师的信条。”

    “遵命！”俞通源等众将忙轰然领命，铭记殿下的教诲。

    “请问王爷，北朝的军队会支援南朝吗？”韩宜可问道。这在中国历史上难以想象的。

    “一定会的。”朱桢断然点头道：“不说他们的天皇其实是一家子，单说如果北朝将军有志一统，就一定不能丢了大义，必须要帮助南朝，共御外敌。”

    (本章完)


------------

第八三七章 士奇的迷弟

    “而且北朝大军帮助南朝保卫九州成功后，顺理成章的就可以赖着不走，然后拉拢九州土豪，逼着南朝不得不归降。”老六接着笃定道：

    “这种面子里子占尽的好事，那位室町幕府三代目，一定不会错过的。”

    “那北朝的大军为何至今迟迟没有渡海？”韩宜可问道：“是因为跟南朝没谈拢吗？”

    “表面上肯定是这个原因。”朱桢答道：

    “北朝肯定会趁机开一些苛刻的条件，叫南朝难以答应，这样他们就可以在海峡对面坐山观虎斗，不管我们跟南朝哪边遭到了削弱，都是他们喜闻乐见的。当然要是两败俱伤就更好了。”

    “哈哈哈，小日本想屁吃呢。”部下们一阵欢快的大笑。

    “估计此战的结果一传过去，那位三代将军就该慌神了。”俞通源又笑道。

    “那肯定的。”朱桢颔首道：“九州水师在日本可绝对不弱。听到他们大败的消息，足利义满肯定会后悔为什么不早渡海。”

    “殿下说的是。之前我们被九州水军牵制，无暇他顾，北朝军队可以绝对安全的渡海。”俞通源笑道：“现在我们腾出手来了，他们渡海就要提心吊胆了。”

    “士奇，说说你要是那位三代目，你会怎么办？”老六考校杨士奇上瘾。

    “回殿下，学生如果是幕府将军，这时候面前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撤军，要么渡海。”杨士奇便答道：

    “鉴于之前元日战争，就是在镰仓幕府将军的指挥下击退元军的。而且刚才殿下讲过了，北朝帮助南朝成功保卫九州后，将获得巨大的收益——所以学生以为，那位足利将军是不会撤军的，不然在政治上失分太大，至少别想再统一九州了。”

    “士奇说到点子上了。”老六赞许的点头道：“对足利义满来说，九州必须要救，他承受不起直接撤军的损失。”

    “那就只有尽快渡海一途了，必须要赶在我军水师阻断关门海峡之前，把大军和辎重运到九州岛上来。”杨士奇便沉声道。

    “诸位觉得如何？”老六看向韩宜可跟俞通源几个。

    “哈哈士奇说得对，”俞通源赞同道：“北朝军队肯定会火速跨海而来，所以我们得抓紧时间北上了，争取能来个半渡击之！”

    “一定可以的。”老六很有信心道：“他们毕竟还是敌对状态的两朝，九州水军不可能直接向北朝将军汇报，他们战败的消息要先传回大宰府，然后由怀良斟酌决定是否要向北朝通报。”

    “等怀良再通报给北朝将军时，都不知过去几天了。这段时间，足够我们赶去关门海峡了。”说着朱桢正色对俞通源道：

    “所以，抓紧时间北上吧。”

    “是！”俞通源忙高声应下，又请示道：“请问殿下博多湾这边，留多少兵力合适？”

    “留下二三十艘四五百料的战舰以防万一，就足够了吧？”老六想一想道：“当然，你觉得不够还可以加。”

    “如果只是保卫博多港的军营，这些兵力绰绰有余了。”俞通源想一想道。

    其实按照战前所做的预案，起码要留下五十艘战舰，来防止倭寇卷土重来。但博多湾海战后，显然没必要那么保守了。还是集中兵力对付北朝去吧。

    “那好，赶紧去安排吧。”朱桢看看天色道：“未时一过就出发。”

    “遵命！”众将忙轰然应声，赶紧各自忙碌去了。

    老六问杨士奇道：“对了士奇，那个小日本怎么样了？”

    “……”杨士奇闻言，神情一阵古怪，仿佛吃了个苍蝇一般。

    “怎么了？”老六笑问道：“话不投机？不能吧，还有伱杨士奇说服不了的人？”

    “呵呵，殿下谬赞了。”杨士奇干笑两声道：“那小子本来还有点不服气，说我们以大欺小，胜之不武。但在亲眼目睹了昨晚的海战后，他到现在一个字没再说过，整个人都给干沉默了。”

    “小日本是这样的。”老六笑着吩咐道：“沉默之后估计就该面对现实了。”

    “学生也这样认为。”杨士奇笑道。

    “要抓紧了，晚了就用不到他了。”朱桢沉声道：“今天再跟他聊聊，愿意合作就把他放回去。不愿意的话，就让他跟海里的同胞团聚去吧。”

    要不是为了战后长期控制九州，他才懒得给三人众机会呢。

    不过他并不打算让三家雨露均沾。三角形通常是最稳定的，这显然不符合大明的利益。

    留下两家让他们互相掐，两家都得争着讨好大明，这种最套路简单，却也最好用。

    至于干掉哪一家，老六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岛津家。懂些历史的都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选，不懂的也没关系。总之知道岛津家这个野蛮狂热、侵略性十足的家族必须死就足够了……

    而少贰家和大友家更像是玩政治的，可以留下来让他们继续狗咬狗。但这事得一步一步来，得先让两家当了日奸，交了投名状，没了退路再说。

    ~~

    杨士奇回头便去找那少贰赖丕。

    少贰赖丕是在石墙攻防战中被俘的，因为他穿着鲜艳华丽的盔甲，跟个大独角仙似的，所以成为了明军为数不多的俘虏之一。

    当得知他是少贰家督的弟弟后，明军还将他从岸上军营转送到医疗船上，进行治疗。

    该说不说，日本贵族盔甲的防御力还是很棒的，让他没有受太重的伤，经过这些天的治疗，已经能下地能写字了。

    在他治疗这段时间，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明朝文人，经常过来跟他笔谈。

    这个年代的日本、高丽、安南都是用汉字的，他们本国的语言更像是一种难懂的南方方言。

    少贰家督的弟弟怎么可能不识字，所以双方用汉字交流毫无障碍。

    正如杨士奇所言，起先少贰赖丕很激动，认为明国在侵略他们，然后他们虽然暂时失利，但一定会像前两次一样，在天神的帮助下反败为胜的！

    但杨士奇是谁，巧舌如簧、笔灿莲花，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更别说本来就有理有据了。

    几天的笔谈下来，他就彻底把少贰赖丕掰过来了。非但让这位少贰家主之弟明白了，这是他们自己的罪行招致的惩罚。天朝仁至义尽，忍无可忍才出手，是无可指责的正义之举！

    还让少贰赖丕为本国人的数典忘祖，忘恩负义羞愧不已。

    顺道还收获了小迷弟一枚。少贰赖丕被他的才华横溢和风度翩翩折服，恨不得自荐枕席了都。

    (本章完)


------------

第八三八章 笔谈

    说这少贰赖丕自荐枕席，可不是什么恶搞，而是一种他认为很正常的社交行为。

    在日本武士群体中，搞基历史源远流长。但在不同阶段，搞基的模式各不相同，跟江户时代，大搞乱搞的‘众道之爱’不同，这个年代流行比较含蓄的‘小姓文化’。

    所以小姓，原本是指幕府将军身边的侍从。后来也泛指大名小名身边的侍从。

    这很好理解，古今中外的侍从大都有这个作用，比如书童之于书生，欧洲的侍从之于骑士老爷，日本的寺若众之于僧侣，可谓概莫如是。

    这不只是用来应急的手段，还掺杂了忠诚与服从，简单说来就是小姓向主君献身后，才能被当成自己人，得到信任和重用。

    主君接纳小姓自荐枕席后，才能被当做自己人，得到下属更加忠心的卖命。

    所以少贰赖丕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妥，反而认为杨士奇的拒绝和反感十分失礼，一度拒绝和他交流。

    杨士奇深吸口气，在纸上写下：‘言归正事。’

    少贰赖丕冷淡的点点头。

    ‘昨夜海战可观否？’杨士奇又写道。

    少贰赖丕沉默许久，方又点了下头。

    ‘初步统计，九州水军损失战船一千五百余只，随船官兵无一幸免。’杨士奇继续写道：‘我军所有船只基本完好，阵亡不足百人。’

    ‘没那么多。’少贰赖丕急眼写道：‘以在下观之，我军损失不过数百，绝不及千！’

    ‘我军于湾口设伏，阻击撤退之敌，你军战船相互碰撞纠缠，皆不得脱，及至大半被击沉，方可通行。’杨士奇耐心解释道。

    ‘——’少贰赖丕叹了口气，在纸上画下粗粗的一道横杠。来表达自己的心情，算是最早的颜文字了。

    ‘甚矣，汝之不惠。’杨士奇叹口气，写道：‘朝廷之敌怀良也，非少贰家。昔日大保原合战，汝家惨败于征西府之手，今日何苦又为其卖命？’

    少贰赖丕沉默许久，提笔写下：‘保卫九州，义不容辞。’

    “哈哈哈。”杨士奇一阵大笑，写道：‘百年之前，汝先祖亦作此念，然则何所得？’

    “……”少贰赖丕又给干沉默了，这还是他之前给杨士奇介绍的家史。

    九州少贰氏原来姓武藤，其始祖武藤资赖，是平安时代末期的著名武将，靠着跳反站队成功，在镰仓幕府建立后出任镇西奉行，从此在九州扎下了根基。

    其后人世代担任太宰府少贰，故而改称少贰氏。

    当时少贰氏还兼任了筑后、筑前、丰前、肥前、对马、壹岐四国两岛的守护职务，拥有九州全境地头、御家人的诉讼裁决权，以及御家人……也就是将军直属武士的军事动员权。

    此外还因为主管大宰府日常事务，拥有对外贸易和外交交涉的部分权力，绝对是独霸九州，俨然西境之王了属于是。

    然而一百年前两次元朝来袭，改变了九州的政治格局。

    早就对少贰家独霸九州不满的关东镰仓幕府，借着九州独木难支，需要本土支援的契机，

    大幅更替了西国众多守护，将少贰、大友、岛津三人众的势力削割过半。

    然后又一步步剥夺了少贰氏在大宰府的军事、外贸、外交、司法等权力，使少贰氏变的与寻常大名无异。

    少贰氏对此当然极度不满，甚至满门的志愿都变成了‘驱逐东夷，光复九州’这八个字。

    所以杨士奇在此时，提到一百年前少贰家的遭遇，堪称立竿见影。

    便见那少贰赖丕呼吸变得粗重起来，显然被勾起了不堪回首的家族记忆。

    他提起笔来重重写道：‘吾与东夷势不两立！’

    ‘何谓东夷？’杨士奇问道。

    ‘关东朝廷之人。’少贰赖丕愤愤写道。

    ‘北朝将军算否？’杨士奇又问。

    ‘当然。’少贰赖丕重重点头。

    ‘怀良算否？’杨士奇再问。

    少贰赖丕迟疑一下，写道：‘亦然……’

    杨士奇便笑了：‘醒来，痴儿。’

    少贰赖丕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好一阵子，才重新提笔问道：‘真的只针对怀良？’

    ‘视情况而定。’杨士奇肯定写道：‘只要少贰家配合，可以不针对尔等。’

    ‘交出怀良？’少贰赖丕问道。

    ‘还要归顺大明。’杨士奇写道。

    ‘我们是天皇的臣子。’少贰赖丕为难写道。

    ‘天皇二字实乃僭越，休得再提。’杨士奇神色严肃的写道：‘日本国自东汉接受册封以来，一直是天朝的藩属，汝国王乃天朝皇帝臣子，安敢称此二字？’

    少贰赖丕脸上一阵愤怒，却又无从反驳，这些天他已经被杨士奇辩服了。

    ‘汝可返回，问问令兄，愿为日本国王之臣子，还是天朝皇帝之臣子？’杨士奇写的时候，还不忘换一页纸，把‘天朝皇帝’写在顶天的位置上。

    什么叫专业，这就叫专业。少贰赖丕就很迷这个，觉得他太有格调了。

    但杨士奇的问题确实不是他能回答的，寻思片刻又替兄长问道：‘做天朝的臣子有什么好处？’

    杨士奇暗暗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的写道：‘天高皇帝远。’

    这就是最大的好处，少贰赖丕对此深以为然。

    ‘只要对大明保持绝对忠诚，少贰家可永治九州岛。’杨士奇当然不能光玩虚的，还得代表殿下给点实际的承诺。

    看到这句话的对象，通常会自动忽略前面半句，眼里只有后头半句。少贰赖丕也不例外，只见他两眼放光，点头如啄米道：“哟西……”

    又赶紧提笔写道：‘在下可以回去传话。’

    ‘要抓紧，我军战局日新月异，少贰家的价值每天都在下降。’杨士奇淡淡写道：‘此承诺只截止到我军攻破水城之前，之后就不会给这么高的出价了……’

    ‘明白。’少贰赖丕点点头，心中却对杨士奇的话不以为然，他已经看出明军不愿意出现重大伤亡，火炮又轰不塌水城坚固的城墙，怎么可能攻破水城？

    在他看来，士奇兄不过是虚张声势，想让少贰家献城而已。

    杨士奇也懒得跟他再废话，便让人安排小船，亲自将其送回岸上。

    (本章完)


------------

第八三九章 求援

    在杨士奇的关照下，少贰赖丕一路畅通无阻，被送回了水城。

    水城之中的南朝高层，对少贰赖丕的回归并无异议，反而有些高兴。

    因为这说明对方跟他们一样，尊重贵族武将的生命。那么将来轮到自己被俘了，应该也有可能被礼送回来吧。

    所以，怀良亲王虽然让少贰赖丕来见自己，但根本没问几句，他是怎么被放回来的。他们更关心的是明军的内部情况，以及博多湾那场海战的结果。

    他们昨天半夜被海面上隆隆的炮声惊醒，集体跑到城墙最高处眺望，只看到博多湾中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但实在看不清具体的情形，只能听到喊杀声、惨叫声。

    天亮后不久，海面上恢复了平静，他们也终于能看清明军的战舰依然矗立海中，不多不少。

    要不是海面都被鲜血染成了红色，他们甚至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场噩梦。

    虽然情知进攻的九州水军凶多吉少，但没得到确切消息前，他们还是抱着一丝侥幸的。

    少贰赖丕彻底打破了那一丝侥幸，向他们讲述了昨晚三家水军倾巢而至，被严阵以待的明军几乎全歼的经过。

    “我不信，我们损失了上千条战船，为什么明军看起来，却什么损失都没有？！”岛津氏久听的急火攻心，竟一下从轮椅上站起来，噗通又摔在地上，膝盖的伤口重新迸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包扎的布带。

    怀良赶紧让人把他抬下去重新包扎救治。

    少贰赖丕这才接着道：“明军的确没有折损一艘战舰，因为他们的战舰不仅庞大无比，而且用上好的硬木打造，还包了生牛皮、湿絮被等，做足了防护，不怕我们的火攻。”

    “所以我们根本伤不了他们的战舰，反倒我们的船触之即碎，多少都不顶用……”

    “……”他这一番话，把一屋子南朝高层干沉默了。

    “你先下去吧。”怀良亲王怕再听下去，自己都要忍不住投降了，便赶紧让他下去。

    ~~

    少贰赖丕下去后，怀良沉声问道：“诸位想想，还有什么办法吗？”

    天守阁中的南朝高层继续长久的沉默，哪还有什么办法？

    其实他们心知肚明，天朝的军事实力远超己方。但没想到差距比想象的，还要大的多。

    原本他们以为靠着地利和众志成城，能重演百年前的奇迹。现在才知道，奇迹之所以被称为奇迹，是因为极其罕见。

    他们的祖先能创造两次奇迹，就已经把所有的运气都耗尽了，等轮到他们时，不可能还会有第三次了……

    天守阁内的沉默，是被隆隆的炮声打破的。

    但他们并不慌，因为岸上的明国陆军，已经连续炮轰水城好几天了。

    王弼给缴获的日本马套上车辕，四匹拉着一辆炮车，每天上午准时到护城河前报道。

    隔着河开始轰击城墙，一轰就是大半天，而且集中炮轰西面城墙最薄弱的一段。

    大铁球一枚接一枚的轰在城墙上，每一炮都会留下个碗口大的弹痕，还会震得城墙稀里哗啦，碎石直落。

    水城的城墙和之前那道石墙建造方法差不多，都是乱石堆砌起来的。只不过城基更厚，所以更能扛得住炮轰。

    但谁也不敢说，这样轰下去，会不会忽然那天就轰塌了。

    这就是王弼要的效果，只要有城破的风险，日军主力就不敢离开水城，胡泉的骑兵和他派出的步兵，就可以优雅的洗劫大宰府。

    ~~

    每一声炮响都会让天守阁内的众人心漏掉半拍，二条教赖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殿下，向北朝求援吧。”

    “……”怀良亲王没开口，而是看向三人众余下的两位。

    鉴于之前的教训，三人众一直是反对向北朝求援的。当初他们的祖先统领整个九州，尚且被北朝趁机削弱成普通大名。

    如今他们实力大减，又跟北朝为敌，关东幕府这回下手绝对会更狠的。

    所以他们才会捏着鼻子跟怀良重新合作，希望能靠双方的力量打退明军。但现在看来，纯属不自量力想屁吃了……

    少贰赖澄和大友亲世这会果然都闷不做声，没有出言反对。

    那现在就看怀良亲王自己的态度了。

    其实怀良也没什么好选的了，他毕竟是皇室成员，向北朝投降多半能够出家为僧，聊度残生。

    就算足利义满非要赶尽杀绝，也会给他个名誉的死法，让他以亲王的身份告别这个世界。

    可要是落到明朝人手里，肯定会受尽折磨，最后在屈辱中死去。情况要糟糕一万倍……

    所以还是趁着九州还在自己手中，跟北朝谈个体面的结局吧。再死撑下去，什么本钱都没了。

    想到这，他终于缓缓点头，艰难道：“好。”

    ~~

    既然众人都没异议，二条教赖立马派人去跟北朝联系。

    少贰赖澄和大友亲世下了天守阁，先去看了岛津氏久。医生忧心忡忡的告诉两人，他本来伤口就发炎，这下更麻烦了……

    把话说到这份上，基本就等于准备后事的意思了。

    看着陷入昏迷的岛津氏久，两人也是一片凄然。

    从岛津的房间出来之后，大友亲世看着院中的枯山水，黯然道：“不知还能不能再看到春暖花开。”

    他是最郁闷的，因为当初他已经投靠北朝了，但因为三人众共同进退，又不得不跟着少贰家和岛津家与北朝为敌。

    “跟我去见见赖丕吧。”少贰赖澄沉默了好一会儿，方道。

    “他还有话没说？”大友亲世一下就明白了。

    少贰赖澄点点头，他本打算单独见弟弟的，但此时三人众团结比什么都重要，所以决定两人一起去见少贰赖丕。

    少贰赖丕便也按照兄长的吩咐，将大明的要求和条件一一道明。

    俩人听了说不心动那是假的。他们都知道明军一定会走的，向大明称臣，九州就彻底是他们说了算了。这是南朝北朝都无法给到他们的……

    但那得豁出去不要脸才行。他们的祖先可是坚决抗元到底的，怎么到了他们这里，说投降就投降了，肯定要被人笑话的。

    而且北朝会不会在明军撤退后攻打九州，到时候没了征西将军府，他们三人众能不能撑得住，这都是问题。

    必须想清楚才能做决定。

    (本章完)


------------

第八四零章 天生主角

    观日本地图，你会发现关门海峡实在是个绝妙的所在，它的一边是本州岛，一边是九州岛。海峡最窄处不过两百余丈，仿佛一步就能迈过去，但它确确实实又是一道天堑，将日本最重要的两大岛分割开来。

    这也造成了九州岛与本州岛始终若即若离的关系。九州人总是对本岛的关东朝廷缺乏认同，天下太平时自成一体，天下一乱便率先独立，让历代幕府将军都十分头疼。

    如何征服九州，是任何幕府都要面对的功课。

    如今，室町幕府的第三代将军足利义满，亲自率领本岛、四国的十万联军，三千战舰已经在海峡北端驻扎半个月了。

    他们甚至比明军到的还早，却在这道窄窄海峡的阻隔下，始终没有踏上九州的土地。

    这没什么奇怪的，南北朝已经恶战几十年，双方处于敌对状态。就算外敌当前，想让南朝敞开怀抱，迎接北朝大军踏足他们最后的领土，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而且海峡对面的征西府门司城，位置险要，是西国锁钥，扼守着通往九州的通道。守卫门司城的大名门司亲赖不放行，幕方的大军也没法放心的渡海。

    所以幕方军这半个月来一直在等待南朝放行。

    当然，这只是给中下层官兵的公开解释。至于那位足智多谋的将军大人有没有自己的算计，下面人就不得而知了。

    幕府将军足利义满此时正在下关城上，眺望着海峡对面的门司城。

    他只有二十三四岁的年纪，却已经执掌北朝十二年了。

    十一岁时，他的父亲，二代将军足利义诠去世，留给他一个风雨飘摇、危机四伏的政权，所有人都认为北朝又要陷入混乱之中了。

    然而足利义满亲政后，却立即显示出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与智慧，他移居京都室町，正式称室町幕府，用自己卓越的领导与统治才能，重新整合了幕府内部，令混乱的幕府重新恢复了秩序，焕发出强大的战斗力。

    然后，他开始亲自率军东征西讨，这些年已经将本州和四国的那些归属南朝，或者桀骜不驯的地方守护大名一一讨平。就连南朝的长庆天皇，都被他逼的不得不西狩九州岛。

    眼下，阻碍他统一日本、八纮一宇的，就只有眼前的九州岛了。

    更准确的说，其实就是这道关门海峡。

    足利义满有充分的自信，只要让他的大军跨过海峡，驱逐入侵的明军，铸造了拯救九州的威名，南朝势力必将如沸汤泼雪，在北九州迅速消失的。

    如果三人众又要捣乱，他也不介意顺道讨平这些不听话的九州土豪。

    总之只要能过海战胜明军，九州必将归于幕府的统治，日本也将结束南北朝乱世，重归一统。

    而他，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满也将凭此不世之功，成为历史上最有权势的幕府将军。到时就是废掉天皇自立为王，也不是奢望了。

    这就是三代将军的野望。

    但他看上去依然面沉似水、不动如山，下面人根本看不出自家将军已经想上天了……

    家臣们都在着急，不知南朝什么时候肯开口求援。十万大军聚集于此，每天的人吃马嚼都是一笔巨大的开销，拖得久了他们自己就要顶不住了。

    足利义满对此却不以为意，笑着安慰忧心忡忡的管领斯波义将道：“我们还有半个月的粮草，笔头没必要这么心焦吧？”

    “是只有半个月了，将军大人……”斯波义将无语道：“按说我们现在就该撤军了。”

    “没有必要，”足利义满笑道：“等到了九州，征西府和三人众自然会为我们提供粮草。咱们就是暂时不打他们，也要吃穷他们。”

    “将军还真是……”斯波义将想说他无赖，但那样就太无理了。只好苦笑一声道：“可是怀良殿下到现在还没有动静呢，不会是用不着咱们了吧？”

    “那就太糟糕了。”足利义满挑了挑眉毛，笑道：“不过征西府跟三人众离心离德，我是不相信他们能办到的。”

    “将军总是那么自信。”斯波义将又苦笑一声，这也是没办法的。谁让这十多年来，足利义满总是幸运常伴，从不背时呢？

    俩人正在说这话，一名小姓快步进来，呈上一封信件道：“启禀将军，对面门司城派船送来一封信。”

    斯波义将便接过来，看了看封皮大喜道：“是二条教赖！”

    “哦？！”足利义满终于装不下去了，劈手抢过信来，撕开掏出信纸，只见果然是以南朝的名义，请求他出兵增援九州！

    “哈哈哈，我就说吧！”足利义满把信件塞回斯波义将手中，兴高采烈道：“赶快下令，大军立即火速渡海！”

    “将军。”斯波义将快速看了一遍信，皱眉提醒他道：“这信上只是请我们出兵增援，并没有任何的承诺，我们是不是应该提一提条件再说？这时候他们什么都会答应的。”

    “没必要。”足利义满却断然摇头道：“只要我们大军踏足九州，生杀予夺，皆由吾心，还需要提什么条件？没必要落个趁人之危的恶名。”

    “遵命。”斯波义将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便领命下去，紧张的组织大军渡海去了。

    足利义满则继续站在下关城楼上，眺望着对面的九州岛，开始寻思起该如何对付明军了。

    他的一切野望都是建立在击退明军的基础上的，要是打不退明军，一切都白搭。

    根据最新的情报，此番来袭的明军，共有战舰两百余艘，兵力不过三万。已经攻破了护国神垣，正在一面围攻水城，一面劫掠大宰府。

    虽然情报来源不了解明军的损失，但连续的进行攻坚战，他们肯定伤亡不小。

    而且明军还没攻下水城，就开始迫不及待的洗劫大宰府，说明他们军纪十分涣散。这会儿明军个个收获满满，肯定都贪生怕死，想活着回国享受，战斗力肯定受影响。

    所谓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应该已经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怕是一听到他们十万大军来援，很可能会不战自退了。

    所以运气好的话，可能不费一兵一卒就完成救援。就算运气不好，十万大军一鼓作气，也肯定能将明军撵回海里去！

    足利义满按照自己的认知，做出如是判断。

    (本章完)


------------

第八四一章 堵船

    足利义满一声令下，海边十里联营的日本兵开始收拾行装，拔营准备渡海。

    北朝水军的三千艘战船也接到命令，从各自的锚地启航过来，运送军队过海。

    整整十万大军，还有战马、辎重，这么大规模的渡海行动，哪怕放在后世也是个大工程。遑论这个年代的日本了。

    足利义满和他的大臣们完全低估了这次渡海的难度。原本按计划，渡海从黎明开始，争取在黄昏前，将绝大部分部队送过海峡去。

    在他们看来，海峡两岸距离如此之近，盏茶功夫就能把船划到对面。

    自己的船只又如此之多。三千条船每条船运一次，就能把十万大军运过去了。

    所以计划通。

    但真正开始渡海时，情况却跟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首先，能上船的海滩总共就那么几里宽，停下几百条船就满满当当了。后头的船只能等在海面上，却又挡了前头船的道。

    放在别处这也没什么，哪次渡河不是乱糟糟的，最后还不全都过去了？毕竟日本船的长处就是灵活，无非就是效率低一点罢了。

    但这里是关门海峡，宽阔的海面忽然在这里变得细如咽喉，让洋流变得十分湍急，船只根本没法保持静止。水手极力操控，船只依然不受控制的乱漂。

    那些载满了人的船，更是笨重的难以操控，当两边遇上时，碰撞难以避免的发生了。旁边的船只见状想要躲避，可前后左右都是船，根本打不了弯儿，双方就是想避让也没办法，只能也无奈的碰上去。

    有过堵车经验的都知道，只要有一起事故，势必整条路都会堵，继而由线成面，堵成一片。

    要是没个交警出来指挥疏解，甚至能演变成全城大堵车。

    北朝军队在关门海峡就遇到了这种情况，自然也没交警来帮他们指挥交通，而且七八家水军互不统属，谁也指挥不动谁，结果就是前头的船走不出去，后到的船还越聚越多，三千条船把个狭窄的关门海峡塞的满满当当，水泄不通。

    半天过去了，拢共才运过去几船兵，把个足利义满看的直上火，在岸上破口大骂：“这帮蠢货，挤什么挤，这下好了，谁也动弹不了了！”

    “已经派人去传令，其他家的水军先撤离渡口，到海峡两端待命，先由来岛水军一家运输兵力。”斯波义将满头大汗道。

    “那为什么还是这样？！”足利义满摊手望着斯波义将。

    “因为互相挤成一团，就像一团乱麻，需要时间才能分开。”斯波义将擦汗道。

    “一群蠢货！”足利义满无可奈何的骂一声道：“这要是有敌军来袭，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也不知他的嘴是开了光还是怎么的，忽然海峡最南端的烽火台上点起了狼烟。

    “将军有敌情！”侍从小姓忙提醒将军。

    “看到了！”足利义满反而镇定下来，这时候来的肯定是明军的水师。

    但他不是很慌，因为他早就派自己直属的幕府水军，在海峡终点的岩流岛一带布防。为的就是防备明国水军的偷袭。

    而且有九州水军牵制，明国水军的主力是不可能离开博多湾的，来的充其量就是一支分舰队，幕府水军一定可以把他们拦下！

    “把情况告诉海上那些废物，不妨说的严重些，让他们别再磨磨蹭蹭了！”足利义满黑着脸道。

    “是！”斯波义将赶紧应声而去。

    但是所有堵车的人也都很急，可是越急越堵，越堵越急……着急是没有用的，这时候得一点点的疏通才行。

    解决眼下的堵船也是一个道理，得从最外围的船开始一层层驶离，而且得一层开远了，另一层才能开始动弹。像剥卷心菜一样，一层层的剥离，最后才能搞定。

    这时候需要的是耐心细致、统一指挥，将军大人的催促只会让每条船更加急躁，海面上充斥着各种粗俗的叫骂声，非但没法解决问题，反而加剧了堵船。

    雪上加霜的是，这时候又起了西风，让船只愈发不好操控，好半天过去了，情况也没有多少好转。

    这时，西面又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有斥候飞奔而至，跪地报信道：“将军不好了，本家水军被击败了，明军战舰正全速驶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足利义满这下再也没法强装镇定，跳脚道：“那可是全日本最精锐的水军，这才多长时间就败下阵来？！”

    算一算从烽火台发现敌军到现在，扣除接敌和报信的时间，也就是顿饭功夫。明军根本来不及击败他的直属水军！

    “是啊，太快了，难道明军有妖法不成？”斯波义将也觉得难以置信。

    “不是妖法，明军就是横冲直撞，就把我军的两条防线直接撞开了。”斥候也是满脸震撼道：“他们的船又大又坚固，我们的船触之即碎，根本抵挡不住！”

    “他们的船有多大？”斯波义将追问道。

    “每一艘都像这下关城楼那么高大。”斥候一指旁边为了镇服九州，特意修的高大城楼道。

    “……”足利义满跟斯波义将面面相觑，他们当然知道斥候不可能谎报军情了。

    明国海军的强大，确实超乎他们的想象了。

    日本虽然是一个岛国，但并不是以海洋为生的国家，而是封闭的农耕文明，本州岛上的将军大名，只关注本土的情况，对海外的事情漠不关心。

    只有贫瘠多山的九州岛大名，才不得不资助倭寇出海劫掠，来维持战争的开销。所以九州岛的大名还算了解明军水师的实力，北朝这边完全不接触，也就完全没概念。

    南朝又没跟他们通气，他们自然会觉得‘捌十万对陆十万，优势在我’。

    “二条教赖的信里，为什么没有丝毫提到这些？！”足利义满彻底撕下伪装，咆哮起来。

    “是啊，他只说明国陆军厉害，丝毫没有提水军，真是可恶。”斯波义将也愤怒道：“肯定是担心我们知道实情，不敢渡海了！”

    “真是该死！”足利义满抽出佩刀，将面前桌案上的点心盘子劈个粉碎，恨声道：“我要把他们碎尸万段！”

    (本章完)


------------

第八四二章 海峡之战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斯波义将制止住愤怒的将军，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

    “能怎么办？”足利义满指着海峡道：“才刚刚渡海一万人，海上还有三万人，现在进，进不得，退，退不得。你跟我说该怎么办？！”

    “首先没上船的，不能再上船了。”斯波义将已经恢复冷静道：“这样至少这六万人不会有任何的危险。”

    “当然，”足利义满也重新镇定下来道：“但问题是，海上那三万人怎么办？”

    “既然挤成一团退不回来，那就索性让他们就地迎敌吧。”斯波义将叹了口气，沉声道：“挤成一团也有好处，明军的战舰一样会堵在里头。到时候海战变成陆战，那三万人不就发挥作用了吗？！”

    “嗯，确实不能慌。”足利义满点点头，再加上三千条船上本来就有五万水军，八万人怎么也足够了！

    “蚁多咬死象，就不信我们三千艘战船还奈何不了那点明军！”他便咬牙切齿道。

    这时候离岸边最近的日军其实是能撤回来的，但那样势必会动摇军心，所以两人决定，不能因小失大，让他们也在海上待着。

    为了坚定海上的日军拼死一战的决心，足利义满还下令派督战队到岸边，任何人敢返航，格杀勿论！

    海面上的日军闻命咒骂不已，但也只能将弓箭上弦，做好战斗准备。

    水军上下情绪都比较稳定，反正这个年代他们都是打接舷战，船挨着船挤成一团，也不算什么坏事，还方便相互支援呢。

    ~~

    这时候，海峡西边的海面上，出现了巨大的帆影。紧接着一艘令人瞠目结舌的大船，现出了它巍峨的身形。

    一旁建在高处的烽火台，在它面前都相形见绌，那斥候说的一点没错，真是高大如城楼。

    紧接着第二艘，第三艘，越来越多的明国巨舰乘风破浪而来。

    幕府的水军也没有放弃阻击，他们驾驶着小早船跟在明军左右，不停向明军射箭，却像蚂蚁给大象挠痒痒一样，没有任何作用。

    有武士指挥着关船，冲到明军战舰前方，想要将其阻挡下来，却被明舰直接撞成两截……完美的诠释了何为螳臂当车。

    显然不是他们不努力，确实是拦不住。

    日军的阻拦毫无作用，明军战舰排成一字横队，挂着满帆顺着洋流，全速杀到了日军眼前。

    “一百七十艘……”震撼之余，斯波义将还不忘数数，数了好久才数完，他喃喃道：“据说此番明军一共就来了两百艘战舰，怎么几乎都在这了？莫非他们已经消灭了九州水军？”

    “差不多……”足利义满看着体形相差百倍的两军战船，头一次明白了两国水军实力之悬殊，已经无法用数字来比较了。

    但现在，已经无法再改变命令了，只能寄希望于将士们英勇无畏，共御强敌了。

    ~~

    明军这边，征倭舰队在歼灭九州水军后，第一时间便北上阻击幕府援军。

    紧赶慢赶，终于赶上了这场盛宴。而且天公作美，还刮起了九州水军求之不得的西风。

    俞通源下令将所有的帆全都挂满，把帆面调整到正面受风。

    大风将明军船上的五到七面船帆吹的鼓鼓作响，帆面都变成了弧形。加上洋流相助，巨大的战舰速度越来越快，劈开的水浪越来越高，甚至与甲板齐平了！

    将士们却全都兴奋无比，因为之前的战斗已经让他们深深体会到，自家殿下为什么坚持要造宝船巨舰了。一般的船只碰上他们，真跟纸糊的一样。

    就在方才，他们纯靠横冲直撞一炮都没来得及开，就直接突破了日军的两条防线。

    这让明军将士的士气高涨到了极点，毫不犹豫的全速冲入了，眼前这个布满海峡的密集阵型中！

    因为速度太快，明军都没看出来，眼前这乌泱泱的场面其实是堵船造成的，还以为这是他们为了对付己方的巨舰，想出的什么合击之术呢。

    当然明军前进的势能太大，根本刹不住车，想停下来看仔细，也没那个可能了。

    于是在两岸日军目瞪口呆的惊呼声中，剧烈的碰撞发生了。

    只见那些巨大无比的明军战舰就像一排冲入了羊群的巨象，横冲直撞，势不可挡！

    最外围的日本船果然触之立碎，船上的水手和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巨大的冲力抛到半空，然后惨叫着跟船只残骸一起落水。

    然而‘巨象群’依然去势不减，继续迅猛向前，无情的践踏着‘羊群’，

    每一瞬间都有数不清的日本战船，被撞烂、撞碎、撞翻，无数的日军惨叫着落水。

    就这么说吧，三千艘日本船一共堵塞了近十里的海面，明军直接撞进去五六里，所有势能都被日本船吸收光了，才相继缓缓停了下来。

    再看北朝水军，被明军这一通横冲直撞，起码损失了一千条船是有的……

    看着面前场面凄惨无比的超超大型船祸现场，足利义满和他的笔头斯波义将人都麻了。

    斯波义将想起他小时候关东大地震，眼前跟当时的场面差不多。

    足利义满还太年轻，没有遇到过类似的场面，震撼的下巴都要掉在地上了。

    “还好，总算把他们拦停了……”斯波义将强忍着心痛，给将军打气道：“我们剩下的两千条船，足以把他们埋葬了！”

    “一定要把明国人全部处死！”足利义满咬牙切齿道：“当然船要留下。”

    在这君臣二人看来，明国战舰只要被拦下来，威胁就小多了。接下来就该进入日军进攻的阶段了。

    海上的日本水军也都激动的嗷嗷叫着，从四面八方扑向那些静止的明国巨舰……

    但他们高兴的太早了，明军的优势才只用了一半，巨舰发威之后，重炮还没开火呢！

    随着旗舰一声号炮，早就装填完毕的明军炮手，纷纷用火绳点燃了火炮的引线。

    震天动地的炮声中，疯狂扑向明军的日本水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撕成了碎片。

    远处的足利义满君臣却能看清楚，是那些巨舰喷出无数弹丸，像下了一阵冰雹一样，将周遭的日军消灭干净……

    “没完了呀……”君臣齐声哀鸣，这还打个屁呀。

    (本章完)


------------

第八四三章 昨日重现

    接下来的战斗，就跟博多湾海战大差不差了。

    北朝军队都是百战精锐，又有将军亲自从旁督战，哪怕承受了巨大的损失，依然源源不断操船驶向明军，向他们发射弓箭，拼命靠近之后架设梯子钩索，试图登上明舰进行肉搏。

    但同样的招数明军已经见识过一遍了，而且论起海战来，北朝水军还真不如九州水军熟练。况且又是白天，根本没法趁明军不注意偷偷摸上船。

    于是尽数在攀登过程中被击毙，被推翻梯子坠落海中，甚至被明军丢下的炮弹砸碎脑壳，结果几乎没有日军能够爬上明舰的甲板……

    而明军的火炮隔一会儿便发射一次，每一次都能带走无数日军的生命。

    这次明军自始至终都在用霰弹或者葡萄弹，他们通过实战发现，这两种炮弹怼脸发射，造成的杀伤比实心弹大太多。

    双方从中午激战到黄昏，日军依然对明军无可奈何。在巨大的牺牲面前，他们终于冷静下来，开始不断出现逃兵了。

    这时候日军猛然发现，堵船问题终于解决了，海上交通又恢复正常了。

    只是这代价实在太过惨重了些……

    半数以上的日本船只或是沉没，或是千疮百孔，半沉不沉的漂在关门海峡上。

    关门海峡亦如那日的博多湾，被染成了血红色。鲜血染红的海水裹挟着无数的残肢断体和船只残骸，缓缓向东流出海峡，注入濑户内海中……

    逃跑很快便演变成了溃逃，残存的日军要么逃回北岸，要么逃向南岸，有的甚至直接逃往濑户内海，总之有多远跑多远，打死不敢再靠近这些无敌的明国战舰了。

    ~~

    幕府高层近距离观战，此役对他们造成的震撼，可比在水城听炮响的南朝高层大多了。

    岸上的足利义满被打击的失魂落魄，他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战胜眼前的明国水军了。

    这意味着救援九州的计划彻底泡汤了，八纮一宇，重归一统的梦想也不可能实现了。更别说那缥缈的天皇梦了……全都在这场实力悬殊的溃败中破灭了。

    斯波义将等家臣也全都感到深深的失落。此战失利，非但沉重的打击了如旭日东升的室町幕府。而且日本人因为击退元朝而建立的自信心，也彻底泯灭了……

    那种埋藏在记忆深处的恐惧，重新袭上心头。

    这让幕府众人恼火之余，却又隐隐有一种安妥感，觉得天朝上国本该如此，这才符合他们对汉唐的憧憬啊……

    直到明国战舰发现了他们，向他们开炮，才将足利义满等人从复杂的情绪中唤回，面对惨淡的现实。

    “将军，我们离海边太近了，赶紧撤回下关城吧。”斯波义将看到一枚大铁蛋落在身后，把将军的帷幔撕了个大洞，吓得他赶紧命人保护将军后撤。

    足利义满也不硬气了，默默地接受了笔头的安排。

    幕府高层狼狈的逃回到下关城中，这才松了口气。然后想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别的烂摊子可以慢慢收拾，已经渡海的两万日军怎么办？

    “怎么成了两万？”听了斯波义将的问话，足利义满反问道。

    “后来撤退时，很多船都撤向了对岸，水手和士兵一起下船，到门司城请求庇护。”斯波义将解释道：

    “所以现在海峡对岸至少有我们的两万人，另外担任先锋官的今川阁下等几十位大臣，也在对岸。”

    其实是因为足利义满之前的命令，后撤者格杀勿论，还派了督战队，所以才会出现这种局面。当然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哪壶不开提哪壶。

    “暂时是没办法接他们回来了。”足利义满想一想，叹了口气道：“让他们先在北九州驻扎下来吧。然后联系下南朝，让他们负责提供粮草！”

    说着他恨恨的一拳捶在小几上道：“此番真是让他们害惨了，还要去求他们，真是憋闷啊！”

    斯波义将叹口气道：“这边的事情就交给我，将军赶紧回关东去吧。此战失利的消息传回去，京都肯定又要乱一阵了。”

    “这会谁敢不长眼，我绝不客气！”足利义满咬牙道：“我收拾不了明国水军，还收拾不了他们？！”

    “大敌当前，还是要团结的。”斯波义将劝说道：“秋后算账也不迟。”

    “嗯……”足利义满能有今天的成就，听得进劝是必不可少的。

    ~~

    送走了急忙回京的将军大人，斯波义将便赶紧设法派人避开海峡，从濑户内海到东九州大友家的领地，联系南朝协商后续事宜。

    数日后，派去的人费尽周折终于抵达丹生岛，道明来意后，便被大友家的人送去水城。

    结果一行人还没到水城，便从败退的溃军口中得知，水城已经陷落了。

    水城确实已经被明军攻陷了。这其实不在战前制定的计划中，而是王弼和胡泉兄弟商量后，临时加的戏。

    本来他们先拔头筹，干脆利索的攻破了‘护国神垣’，又兵围水城，劫掠大宰府，舒舒服服的歼灭陆续来援的九州军队，就已经完美完成所有的任务了。

    王弼等人也很开心，所以最初一段时间打的不紧不慢，但从征倭舰队赢得博多湾海战后，他们的心思开始起变化了。

    看到战报那一刻，陆军将领们都酸了。好家伙，摧毁敌船一千五百余艘，歼敌三万余人。直接把他们比下去了。

    这种酸溜溜的情绪在关门海峡之战后达到了顶点，这次更夸张，摧毁敌船两千余艘，歼敌五万余人。

    跟人家海军一比，他们陆军那点战绩，彻底拿不出手了。

    大明可是靠陆军起家，天下也主要是靠他们打下来的。陆军在海军面前一直是有优越感的，哪能受得了这个？

    哥几个一合计，不行啊，咱们不能就这么干靠着了。现在水师就有人说，我们是专门捡战利品的，等仗打完了，咱就彻底抬不起头来了。

    于是一拍即合，决定发力干一票，不能让海军把风头都抢了。

    经过一番谋划后，王弼又从后方拉来了二十门火炮，轮番对城墙进行轰击，日夜不停。

    这回不再轰击城墙中上部，改为朝着墙根儿开炮，没多久就打出好几个大洞来。

    当然城墙根基最厚，有洞也不至于塌掉。所以日军也没太在意，当然在意他们也没办法。

    谁知明军根本只是为了挖几个洞而已。

    昨夜胡帛带着二百名水性好的士兵，每人抱着一节软木，背着满满一坛子火药，在炮声的掩护下游过护城河，将火药罐子塞到那几个大洞里，然后在一个罐子里插一根线香，点燃了做延时引线。

    待他们撤回河对岸后，只见城墙上彷佛一道霹雳炸开，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水城的城墙轰然坍塌了好大的一段。

    (本章完)


------------

第八四四章 都是怀良的错

    破城之后，明军没有立即攻城，因为这本就是锦上添花的事情，万一出现严重伤亡，就弄巧成拙了。

    眼下黑灯瞎火的搞不清里头的状况，王弼便下令一面继续炮轰缺口，防止倭寇抢修。一面用独轮车一车车的倾倒土石，填平护城河。

    敢死队也饱餐一顿，准备披挂上阵，为大军开路。

    等到天亮时，却发现城头上已经一个日军都没有了……

    王弼派人渡河查看，待那斥候小心翼翼爬过城墙的废墟，只见水城中真的已经没有一兵一卒了。

    “他妈的。”王弼闻报啐一口，跟胡泉胡帛相视苦笑，想要来一场大胜咋就这么难？

    ~~

    其实城墙被轰塌时，怀良还想组织抵抗来着。少贰赖澄和大友亲世看过城墙的缺口后，交换了个眼色，便分头去召集自家的军队。

    然后打开少贰家把守的东门，朝着大野城撤去，临走还不忘跟岛津家打声招呼。岛津氏久还在昏迷中，几个笔头家老一合计，算求吧，也跟着一起跑了。

    三人众走的时候都没跟怀良打招呼，摆明了不再听从征西府的调遣。其余那些九州土豪见状也纷纷撤军了，没了三人众打主力，谁会留下来给怀良当炮灰？

    把怀良亲王气的鼻子都歪了，却又无可奈何。他跟九州土豪本来就是合作关系，要是敢拦他们，当场就发生火并，死的还不一定是谁呢。

    没办法，他也只好率领征西府的部队撤出了水城，准备回大野城向天皇告状。但先一步返回大野城的三人众，已经连夜求见长庆天皇了。

    这时候还不到五更天，不过长庆已经醒了，便在御殿召见少贰赖澄和大友亲世，以及岛津家的笔头家老岛津义黑。

    三人俯身行礼后，先为打扰陛下清梦请罪。

    “军情若斯，怎么可能睡得着？”长庆摇摇头道：“你们撤回来，因为水城守不住了吗？”

    “回陛下。”少贰赖澄恭声道：“西面城墙被明军用火药炸塌了一段，如果臣等不撤出，只能依靠城中建筑进行巷战了。”

    “那你们为何提前撤回？”长庆的侍臣质问道。

    “因为一旦开始巷战，我们与明军就彻底不死不休了。”大友亲世沉声道。

    “明军侵略九州，劫掠大宰府，惊扰天皇陛下，双方早就不死不休了！”侍臣断喝道。

    “是大明与怀良殿下不死不休，而不是跟我们！”少贰赖澄被这侍臣的态度激怒，索性就不藏着掖着了。

    “是他斩杀明使在先，行刺明皇在后，丧心病狂的举动，才招来大明的报复！”

    “也是他无视大明的最后通牒，执意要进行抵抗，才招致今日败局的！”大友亲世接茬道：“如今非但我军一败再败，就连足利义满率领的北朝援军，也在关门海峡惨遭灭顶之灾！”

    “如今看来，水城的战局已经无足轻重了。我们就是坚守到底，也无法改变两国悬殊的实力对比……最后的结局是注定的。”少贰赖澄叹息一声，自己终于成了投降派。

    “既然如此，我们应该反思是什么原因导致的这场失败。”大友亲世愤慨的提高声调道：“韩非子有云：‘国小而不处卑，力少而不畏强，无礼而侮大邻，贪愎而拙交者，可亡也！’我们把这四条都占全了，焉能不败？”

    “国小、力少、无礼、贪愎……”长庆咀嚼着这八个字，满嘴苦涩。

    那侍臣竟也无从反驳，只好愤愤道：“都到此时了说这个，莫非要投降不成？”

    “是议和，不是投降。”大友亲世纠正道。

    “那不都一样吗？”侍臣闷哼一声。

    “我们已经尽其所能，无奈实力悬殊太大，眼下已别无选择了。”岛津义黑代表岛津家表态道。

    “况且都是怀良的错，主要责任应该由他来承担，陛下和臣等没必要替他受过！”少贰赖澄高声道：“臣等恳请陛下立即拿下怀良，交给明军处置。如此方可消弭刀兵，留存实力，以图自保啊陛下！”

    “是啊陛下，明军早晚会退兵，北朝的威胁却如影随形，在明军身上损失太多兵力，只会白白便宜了北朝！”大友亲世说着压低声音道：“明军只是要我们交出怀良，北朝却要陛下交出三神器，孰轻孰重，我们必须要拎得清啊！”

    一直高高在上，渊默不语的天皇陛下，闻言终于动容了。

    所谓三神器，就是天丛云剑，八尺琼勾玉和八咫镜。据说是天孙降临时，天照大神授予琼琼杵尊并由日本天皇代代继承的宝物。这三种神器，千年以来一直被当作日本皇室的信物，跟中国的传国玉玺差不多一个意思。

    南北朝分裂时，后醍醐天皇携带三神器逃出京都，之后三神器便一直由南朝传承。北朝所立天皇因为没有三神器，一直缺乏合法性，导致很多大名都认定天皇正统在南朝。

    所以北朝一直心心念念，想要夺回三神器，来建立正统。但对南朝天皇来说，失去三神器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但是明国令陛下去尊号，降为日本国王，这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侍臣黑着脸道。

    “实则不然。”大友亲世却摇头道：“观诸史书，自汉至宋，我国向天朝朝贡时，天皇陛下皆以日本国王自称。蒙元乃狄夷窃据中华，故而不臣，实为故宋守节也。”

    “如今大明天子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实乃天朝正统，我国立即恢复朝贡，陛下自当遵循古制，继续以日本国王自称。”

    “但那怀良却巧言欺君，以陛下不宜自降身份为由，以征西府之名朝贡，骗大明册封他为日本怀良国王。”大友亲世接着侃侃而谈道：

    “怀良那厮居然也坦然受之，不知置陛下于何地？其不臣之心昭然若揭，如今已被大明识破，前来兴师问罪，我们只能将罪责推到怀良身上，都是他一个人欺上瞒下的责任！”

    “确实，怀良误国误朕多矣……”长庆长叹一声，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本章完)


------------

第八四五章 无条件投降

    见天皇意动，大友亲世赶忙添一把火道：“况且，向大明称臣，非但不会影响陛下在国内的尊崇地位，而且还会叫北朝不敢再觊觎陛下的三神器！”

    “你是说，请大明帮我们抵御北朝？”长庆这下是真来兴趣了。他被足利义满从本州赶到九州，对北朝的恐惧远甚于对大明的恐惧。

    “当然。”少贰赖澄很肯定道：“天朝的水军可以轻易封锁关门海峡，北朝只能望而兴叹。”

    “有道理。”长庆一拍大腿道：“有天朝的保护，北朝就不敢造次！”

    正如三人众所言，大明终究会撤军的，日本北朝却是要他交出三神器，退位投降的。

    是对外自降为国王，还是对内退位投降？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

    等怀良亲王和二条教赖返回大野城，立即求见天皇。

    却得知陛下正在接见三人众，两人只好在外等候。

    没过多会儿，有御家人出来传话：“陛下请关白阁下觐见。”

    “好。”二条教赖赶忙起身。

    “陛下没有叫我吗？”怀良赶忙问那武士。

    “未曾。”那武士摇摇头，便带着二条教赖进去了。

    怀良只好一个人候在廊下，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才终于得到召见。

    他赶紧交出佩刀，跟着御家人进了御殿，便见二条教赖坐在天皇左下首，少贰赖澄，大友亲世，岛津义黑三人坐在右首，都神情严肃的看着自己。

    怀良心说不妙，忙俯身行礼，还未开口，便听长庆冷声道：“怀良，你可知罪？”

    “臣何罪之有？”怀良猛然抬头。

    “都是因你自不量力，一意孤行，才导致如今的局面。”长庆用扇柄一拍小几道：“来人，把他拿下！”

    “是！”早就站在怀良背后的两名天皇直属武士，立即按住了怀良。

    “陛下，伱不要听他们谗言，他们都是为了自己打算！”怀良亲王一听就知道，肯定是三人众先说服长庆了，忙神情激动的抬头大声道：“臣是你亲叔叔，一切都是为了你啊！”

    “……”长庆面露不忍之色，他父亲后村上天皇是后醍醐天皇第七子，怀良亲王是后醍醐天皇第八子。这些年苦苦支撑南朝，说是国之柱石也不为过。

    “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大友亲世赶忙沉声道：“如今的局面都是他造成的！”

    “确实。”长庆一下子清醒过来，点点头看着怀良亲王道：“皇叔若真是为了朕，就承担起一切责任吧。”

    “……”怀良亲王直接给整语塞了，半晌才惨笑一声道：“看来你们是打定主意让我当这个替罪羊了。”

    “你可不是替罪羊，你就是罪魁祸首！”少贰赖澄冷声道。

    “关白，你也这么看吗？”怀良看向二条教赖，指望这位关白能替自己说句公道话。

    “嗯。”二条教赖却微微颔首，别过头去。

    “好，好啊……”怀良彻底没指望了，凄然一笑道：“既然陛下要臣用这种方法尽忠，臣听命就是。”

    “先把他带下去吧。”长庆含着两泡泪，挥了挥手，十动然卖。

    ~~

    长庆虽然很不舍得怀良，但动作可一定不慢，当天下午便派使者打着白旗，前往被明军占据的水城，请求议和。

    “议和？”王弼闻言哂笑道：“双方都打不下去了，才叫议和。现在是你们单方面打不下去了，那能叫议和吗？”

    “那阁下的意思是？”使者问道。

    “先无条件投降，然后再说其他。”王弼断然道。

    “何为无条件投降？”使者又问。

    “就是字面意思，无条件的停止军事抵抗，将所有的军队、要塞，置于我朝控制之下。”王弼沉声答道。

    “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那少贰赖丕也是使者之一，他看见杨士奇也在王弼身边，便焦急道：“士奇兄，当时咱们谈好的只要交出怀良，就可以放过我们的！”

    听了通译的传话，杨士奇勃然变色道：“我明明说的是只要交出怀良，归顺大明，对大明保持绝对忠诚，少贰家就可以永治九州！幸亏我们当时是用笔谈的，白纸黑字还留着呢！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取来对质！”

    “……”这下轮到少贰赖丕变颜变色了，正使可是天皇的近臣，这话传回去，少贰家还怎么自处？

    “另外当时我说的清清楚楚，所有条件都是有期限的，至我军攻下水城之时为止。”杨士奇又正色道：“现在水城已经是我们的了，还想要之前的条件，门都没有了！”

    “不错，”王弼附和道：“我们又废了那么多炮弹，死了那么多人，原先的价码肯定不合适了。”

    少贰赖丕算是听明白了，赶紧使劲递眼色给杨士奇，然后到外头等着。

    过了一会儿，杨士奇果然出来，还没等到少贰赖丕开口，便劈头骂道：“你怎么能乱讲呢？我要被你活活害死了！”

    边骂边将这句话写在纸上，少贰赖丕赶忙接过小本本，写满道歉的话，说什么当着天皇近臣的面，许多话没法说，自家家主愿意世世代代效忠大明云云。

    杨士奇这才消气，边说边写道：‘当初跟你说的明明白白，大军攻破水城之前献城投降，那时尚有可谈。现在我军已经占领水城，击溃北朝援军，士气正盛，这时候谁提谈判，是要被群起而攻之的。’

    少贰赖丕拿着笔写了又涂，涂了又写，不知该怎么说了。难道说我们也没想到你们能攻破水城，没想到北朝的十万援军，会落这么个下场。

    在当时，情况看起来远没有这么糟糕，所以三人众打算看看再说，没想到旦夕之间，局势急转直下……

    好半天他才憋出一句：“是我们三家率先撤出，怀良才不得不弃守水城的。否则一旦进入巷战，贵军也会损失惨重。”

    “巷战？”杨士奇哂笑一声道：“水城都是木头房子，一把火全烧成灰！”

    说着他提笔写道：‘贵方还是不服，那就大野城再较量一番吧，这次千万不要撤退！’

    待少贰赖丕看完这句话，他便转身进去，不再理会呆若木鸡的少贰赖丕。

    (本章完)


------------

第八四六章 面对现实吧

    待少贰赖丕返回中军帐后，便听王弼沉声道：

    “不要以为无条件投降是最坏的结果，最坏的结果是不接受投降！两者有天壤之别，至少你们绝大多数人能保住性命，甚至还有机会保住荣华富贵！”

    “你们已经错过了有条件投降的时机，难道还要再错过无条件投降的机会？”王弼接着一字一顿道：

    “自我军正式攻打大野城之时起，我们就不再接受投降了。”

    说着一挥手道：“送客！”

    “请吧！”亲兵便板着脸，伸手请他们出去。

    几个日使只好无奈告退了。

    杨士奇将他们送到西门口，正使通过通译问他道：“正式攻城之后，真的不接受投降了吗？”

    杨士奇便正告道：“其实去年，吾皇就遣使来下过最后通牒了。当时你们没有理会，按说就不应该再接受伱们投降了。只是我们殿下有好生之德，又给了你们一次机会，结果你们还是不珍惜。我天朝有句俗话，再一再二，不可再三。贵使好自为之吧。”

    “我们九州有两百万百姓，真要反抗到底，就凭你们这点兵力，耗也能把你们耗光！”一个武士终于忍不住愤怒道。

    “我大明光军队就有四百万，我们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先头部队。”杨士奇冷冷一笑道：

    “现在已经探明了你们的虚实，没什么好担心的了，你说我朝会不会继续增兵？”

    “……”那武士本想说我们日本还有本州、四国，但一想到关门海峡的惨状，话又说不出口了。

    “十万军队的胃口和一万军队的胃口，是完全不一样的。”杨士奇语重心长道：“你们自己好好想清楚吧。”

    “多谢。”正使沉重的点了点头

    “哦对了。”杨士奇好像最后才想起来一般，低声道：“跟你们透露个事儿，高丽国已经知道我军攻打日本的事情。他们的国王和摄政李成桂，都在积极上书，恳请吾皇恩准他们派军队增援呢。”

    “啊？！”几个日使听了这话直接绷不住了，少贰赖丕激动道：“跟他们有什么关系了？！”

    “高丽已经是我大明的一个省，怎么会没有关系呢？”杨士奇淡淡道：“再说，高丽多年来饱受倭患，上上下下都有一笔账都跟你们算。”

    “……”日本人最怕的就是这个。

    一个是他们跟高丽结了死仇，当年元朝进攻日本时，高丽国上下是出了大力的。后来倭寇报复的时候，不敢太招惹元朝，唯恐引来元朝第三次攻日。

    所以倭寇一直盯着弱小又犯贱的高丽洗劫，每次都倾巢而出，深入高丽境内，经常打的高丽王离开京城，北狩躲避。

    这要是让高丽人反攻日本，肯定要疯狂的报复回来。

    再者，在日本人心中，被大明击败，向大明投降，其实都还比较容易接受，甚至不少人隐隐有一种，俺爸爸又回来了的感觉。

    可要是被高丽人骑在头上拉屎撒尿，那绝对是完全无法接受的。

    “绝对绝对不能让他们来！”日本人异口同声道。

    “那就看你们谁的速度快了。”杨士奇莞尔，殿下对日本人的认知果然透彻，知道他们所有的痛点。

    ~~

    接下来几天，明军一面按部就班的转移阵地，一面对大宰府进行最后的洗劫。

    现在不光天皇、亲王、少贰家这些顶级权贵的宅子被刮了个干干净净。已经轮到普通九州土豪的家宅遭殃了……

    待到明军将火炮架在大野城前，准备开炮的前一刻，大野城终于扭扭捏捏的升起了白旗。

    然后在一万明军的注视下，城门缓缓敞开，二条教赖、少贰赖澄、大友亲世、岛津义黑等一众南朝高层，白衣跣足出城投降。

    那位怀良亲王也被关在囚车中，送给了明军。

    王弼骑在高头大马上，神情冷漠的看着二条教赖在少贰赖澄和大友亲世的陪同下，躬身穿过两排明军用长枪组成的枪阵，来到自己面前。

    二条教赖跪地躬身奉上了降表。

    “你是日本国王？”王弼沉声问道。

    “不是，下官是日本关白二条教赖。”二条教赖恭声答道。

    “你没资格奉降表，让你们国王来。”王弼淡淡道。

    “将军见谅，我们……国王陛下玉体有恙，不能亲奉。”二条教赖忙道：“在我国，国王不管人间之事，都是关白将军代劳的。”

    王弼早料到会这样，殿下已经告诉他了，天皇在日本有半神的地位，关乎信仰，是绝对不会轻易出面的。

    便板下脸道：“国王不亲自出面投降，叫什么无条件投降？那你们请回吧，等他身体好了再投降不迟。”

    话虽如此，那边胡帛带着明军接管城防的速度可一点不慢。

    “这……”二条教赖等人闻言面露难色，他们都读过天朝史书。知道在天朝，一国投降时国君都是要身着素缟，披头散发，怀抱印玺，亲自坐羊车出城投降的。

    但他们可没这规矩。几人便硬着头皮解释什么，天皇是神在人间，从来不用也不能够受此羞辱的。

    王弼耐着性子听了好半天，看到明军士兵已经接管的大野城的城防，才按照殿下的吩咐，哼一声道：“他有病不能亲奉也行，那就交出三神器吧。”

    说着他一脸不耐烦道：“所有投降的国君都要交出国玺，你们的国玺总不至于也有病，不能见人吧？”

    二条教赖没想到他们连三神器都知道，只好苦着脸央求道：“我国国王的神性就来自于三神器，国王就不能称为国王了。”

    “这不废话吗，哪个国君的玉玺不都是这作用吗？就你们非要搞特殊？”王弼一旁的杨士奇，这时开口道：“再说两百年前在关门海峡的坛之浦之战，你们的明德国王抱着三神器之一的天丛云剑跳海，后面国王都是用赝品凑数的，也没耽误他们当国王啊？！”

    “……”二条教赖简直要昏过去了，这回明国人真的是有备而来，对他们的历史实在太了解了。

    天丛云剑确实已经是赝品了，所以那些关于天皇的神话，便不攻自破了。

    只是所有人都需要这个半神来维系国家的存在，所以全都选择了无视这一点。

    但当明国人戳破真相后，终于到了面对现实的时刻。

    (本章完)


------------

第八四七章 遍地金山

    博多湾明军大营，经过近一个月的修缮，已经沟柴完备、营垒俱全，足够的安全了。

    楚王殿下也终于从船上来到了陆上，虽然有海王的名号，但在船上一待一个多月，他还是吃不消。

    “刚到岸上几天，我感觉地面一直在晃，走路都不会了。”老六苦笑着对大舅道：“今天才感觉好一些。”

    “殿下太能吃苦了。”胡泉感慨道：“能做到恁这份上的天潢贵胄，真的凤毛麟角。”

    “跟当年放牛要饭比起来，这才哪到哪？”老六舒展着筋骨，真心实意道：“再说将士们才是真的苦，跟他们一比，我这点辛苦算什么？”

    “咱们明军的将士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就怕打败仗，再就是怕不发饷。”胡泉笑道：“跟着殿下能拿双饷，还能赢得这么痛快，哪个崽子也不会叫苦的。”

    “哈哈哈，大舅这么说，本王会骄傲的。”老六笑得合不拢嘴。

    “属下不是拍马屁，实在是叹为观止。”胡泉叹服道：“之前，皇上屡次兴起伐日讨倭之念，都被群臣劝住了，甚至曹国公还有诚意伯都公开反对过，认为跨海作战太凶险，日本的实力也不容小觑，不能重蹈元朝的覆辙。”

    “是殿下力排众议，坚持认为胜券在握，才有了这次征倭。”胡泉服气道：“结果证明殿下才是对的，这回征倭比当年打海盗还要容易。”

    “哈哈哈，话不能这么说。”老六摆摆手笑道：“当年的陈尚海、方大佟部可是陈友定、方国珍的水军底子，无论从战舰到水手，水平都是当世一流的。我们要不是用计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还真不好对付他们。”

    “日本的水军才是真正的海盗水平，几百年没有进步过，完全不值一提。我们这些年花了那么多钱，造了那么多宝船巨舰，练了那么多年的兵，水平早就远超当年，打出这样的战果完全合情合理，没什么骄傲的。”

    “再说日本南北分裂，南朝弱小，不过区区一隅之地，内部还不团结，本就到了灭亡的边缘，不然那怀良亲王也不会铤而走险，派武士帮胡惟庸政变的。”老六接着道：

    “我们趁机出手降服他们，自然事半功倍。我师父和曹国公他们是因为不了解日本，不愿意贸然动手，也不能说有错。毕竟跟日本隔着大海，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民不足以使令，怎么看怎么是一笔赔本的买卖。”

    “是。打仗跟做买卖一样，不能赔本，不然再厚的家底也会败光。”胡泉点点头，这是很有说服力的一个理由。“甚至属下之前也有些担心，直到进了大宰府……”

    “没想到小日本这么有钱，到处都是金银。”说着他咂咂嘴，意犹未尽道：“当年做山大王的时候，都没抢这么过瘾。”

    “那你想过没有，这些金银都是哪来的？”老六笑问道。

    “民脂民膏呗。”胡泉不假思索道。

    “还真不是。”朱桢摇头笑道：“日本老百姓穷的让人发指，也没有什么富商之类的肥羊，可搜刮不出这么多金银。”

    “难道是地里长的不成？”胡泉不禁笑道。

    “还真是。”朱桢哈哈大笑道：“大舅说对了，这个国家山多地少，物产贫瘠，但地里能长金银铜，所以这些王公贵族一个个穷的就只剩钱了。”

    “真的假的？还有这样的国家？”胡泉瞪大眼问道。

    “是的。”老六点点头，跟舅舅解释说，这是因为受惠于欧亚板块与太平洋板块的碰撞，与岩浆和热液系统有关的黄金和白银，在日本分布很广，而且矿床大都暴露在地面，十分易于开采。

    把个胡泉听的一头雾水，哪能明白什么叫板块碰撞，为啥黄金和白银会跟岩浆和温泉有关？

    “你就知道这么个事就行。”老六无奈道：“日本到处遍布大小金山银矿，国王和大名名下都有矿山，靠开矿就能攒下这么多金银。”

    “殿下这么说，咱就明白了。”胡泉咽了下口水道：“那还能再抢好多回咯？”

    “收收味儿吧大舅，我们现在不是山大王了，”老六苦笑道：“咱们有的是办法，让他们乖乖把金银掏出来，交到咱们手里，还得谢谢咱们，何必用抢的呢？”

    “是是，贸易贸易嘛。”胡泉点头不迭，苦笑道：“主要是最近抢的有点上瘾。”

    他可是亲眼看到殿下将大明的丝绸瓷器卖到海外，那些波斯大食的商人，还有南洋的王公贵族，争着抢着用十倍的价格购买，还说真便宜的惊人场面。

    日本这种穷的就剩钱的国家，简直是最好的贸易对象。

    “当然，除了贸易之外呢，咱们也可以搞几个金银矿，经营一下嘛。”老六又眼冒金光道：“日本人冶金的水平，基本上就是我们商周水平，不光十分浪费，效率还极其低下，随便从国内找些开矿的师傅来，年产量就能给他提高个十几几十倍。”

    “这买卖，可硬是做得！”胡泉直咽口水道：“咱大明最缺的就是金银，原来都在这东瀛岛上给咱预备着。”

    “现在你还会说，打下日本来也没什么用处，只会虚耗国力吗？”老六笑眯眯问道。

    “那绝对不会了！”胡泉忙使劲摇头道：“何止要打下来，还要长久的占领它！让它变成大明的金山银山！”

    “哈哈哈，我也是这么想的。”老六也得意地大笑起来，他知道只要扭转了国人对日本的认知，这个国家的命运，就永远的改变了。

    这时，邓铎进来禀报说，王弼和杨士奇回来了。

    “快快有请。”老六心情大好，笑着起身相迎，两人一进来便问道：“受降仪式过瘾乎？”

    “还行。”王弼笑笑道：“就让殿下说着了，他们那个国王扭扭捏捏不肯露面。”

    “正常，所以本王也没去。”老六却不以为意道：“他只要把三神器交出来，本王可以不为难他。”

    “那帮人去请示他了，反正也很不情愿。”王弼眉头一挑道：“依为臣说都是砧板上的肉了，跟他那么客气干啥，直接把人抓起来，他就老实了。”

    “哎。”朱桢却摇摇头道：“那样他就不值钱了，对我们也就没有用处了。”

    (本章完)


------------

第八四八章 更好的在后头

    老六为什么执意要三神器，因为这东西在日本人眼里是有神性的。用游戏术语说，就是可以让民众服从加二十的宝物。

    将来不管他哪个兄弟封在日本，都需要这三样东西来降低统治的难度。

    老六也从不跟身边人隐瞒，自己未来的计划。他需要的是志同道合的战友，而不是惟命是从的下属。

    所以王弼不解问道：“殿下，既然如此，干嘛不趁机废掉那日本国王？不然将来还是一山不容二虎。”

    “哎，一国有一国的国情，要因地制宜。”老六笑着对准岳父道：“从现实的政治版图看，日本处于南北分裂状态，我们将来不管是维系这种状态，将其彻底变为两国，还是消灭北朝，统一日本，都离不开日本国王这个象征。”

    “是，如果我们废掉那日本国王，非但正合了北朝的意，这样他们的国王就是唯一的正统了。九州的那些顽固的土豪大名，也会投向北朝，跟我们敌对的。”韩宜可附和道。

    “那就把他们都杀光！”王弼哼一声。

    “不行的。”老六摇头道：“自古都是占领容易治理难，日本这套封建庄园制，已经存在了上千年，老百姓只认自己的领主，根本不理会领主的领主。所以要么把老百姓都杀光了，要么还得指望这些土豪大名，来维持九州的稳定。”

    “再说封建制有封建制的好处，它超级稳定，老百姓被领主控制的死死的，只要控制好这些领主，就能坐稳王位。这对我们来说，再合适不过了。”他又笑道：

    “所以眼下，日本国王很有存在的必要，哪怕将来，我觉得也应该换一个名头继续存在，比如叫巫王、祭王之类，对维系统治都是利大于弊的。”

    “殿下高见，让臣等大开眼界啊。”众文武忙赞道。

    韩宜可、杨士奇这样的文官更是暗叹，原来殿下这么谙熟统治术，在国内为何总是要反其道而行之，搞得骂名滚滚呢？

    待到众人都散去，胡泉忍不住问老六：“这日本的衣冠文字，都是来自我国，殿下又如此有统御的心得，不如就留给自己吧。”

    “我看大舅是因为这里的金山银山吧？”老六不禁笑道。

    “也有一部分因素。”胡泉坦诚道：“要是分封给其他殿下，这里可跟咱们没啥关系了。这种关乎子孙万代的大事上，殿下且不可太过谦让啊。”

    “哈哈，我晓得。”老六笑道：“最好的当然要留给自己，但这地方山多地少，海啸地震台风不断，可远远称不上最好。要不是有金银矿，简直就是一破地儿。世界那么大，好地方那么多，我得有多短视，才会给子孙选这地方。”

    他连大舅都没告诉，日本其实并不盛产金银，只是矿脉都在浅表层，易于开采，尤其适合现在这个生产力水平。但真要是铆足了劲挖，用不了几代人就能见底。

    “再说如果我们就此止步，那还指望谁去开疆拓土？”他又拔高一下境界道：“在‘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属明土’之前，我是不会停下脚步的！”

    “殿下的宏图远志，还真是举世无双呢……”胡泉震撼的难以自已道。

    “哎，当年成吉思汗和他的子孙，建立的蒙古帝国，包括漠北、华北、东北、西藏、西域、中亚、西亚、东欧……要是把后来的元朝和四大汗国视为一体，疆域更是辽阔到难以想象，占据了大半个亚欧大陆！”老六却摇头道：

    “我们就是使出吃奶的劲儿，这辈子都不一定能赶上他们。”

    “但他们就是一阵儿，现在元廷躲在漠北，不敢露头。听说几大汗国的日子也都不好过。”胡泉对蒙古人的情况还是十分关注的。“他们那一套不长久的。”

    “是，所以我们不能学他们，我们要把根深深地扎下去，长久的统治下去，蒙古人的路子肯定是错的，”老六目光幽深道：“咱们要换个方向，也得换个思路，有了前车之鉴，一定要比他们做得更好才行！”

    “是，殿下！”胡泉重重点头，只觉胸中豪气干云，当年那种跟着朱老板打天下的感觉又回来了。

    “属下愿为殿下的宏图大志效犬马之劳！”

    “哈哈哈，我们一起努力！”老六放声大笑道：“相信我，一定会成功的！”

    ~~

    经过一番艰难的思想斗争，长庆还是交出了三神器。这本就是投降的应有之意，大明不让他受辱，就已经很给面子了，他要是还不知足，那就要彻底没面子了。

    让南朝君臣稍感安慰的是，那位海王殿下对三神器还是很尊重的，承诺不将其作为战利品带回大明，而是在大宰府专门修建一座神器庙，来保存这三样神器。

    当然为了表明归属，神器庙从管理到守卫人员，都由大明派出。

    这样三神器还在南朝境内，长庆这个南朝的国王，还是要比北朝的天皇要更正统。

    三人众也愿意看到这个结果，这样对天皇陛下有了交代，他们也终于可以安心考虑自家的利益了。

    在代表长庆正式递送降表后，他们得到了楚王殿下的接见。

    恭恭敬敬行跪拜大礼后，少贰赖澄、大友亲世岛津义黑终于见到了九州的新主人，不禁惊讶于这位殿下的年轻与雄壮。

    跟三个又矮又瘦的日本人比起来，又高又壮的老六确实显得十分威武雄壮让三人众自惭形秽。当然也有胜利者的光环加持吧。

    “三位自我介绍一下吧。”老六通过通译，对三人众说道。

    三人便赶忙依次介绍了自己的氏、姓、苗字，以及自家的情况。

    老六耐心听完后，看向岛津义黑道：“不是说岛津家主叫氏久么，跟你是一个人吗？”

    岛津义黑赶忙解释说，自家家主伤重病危，只能由自己这个笔头家老替他前来。

    “这么说，你就是下任家主咯？”老六浓眉一挑，淡淡问道。

    要是罗老师在，一准能看出来，殿下又想搞事情了。可惜国子大学事务繁忙，他实在抽不开身。

    (本章完)


------------

第八四九章 三人众二人从

    听了楚王的话，岛津义黑赶忙解释道：“回殿下，就算家主不在了，家主之位也会传给他的弟弟或者儿子的。在下这种远亲家臣没有继承资格，也不敢有此念头。”

    “这么说，你既不是现任家主，也不是下任家主咯？”老六又问道。

    “是，都不是。”岛津义黑摇摇头。

    楚王殿下便面现不悦之色。

    “那你在这干什么？殿下接见的是家主，谁把你放进来了？”侍立一旁的胡泉立即把脸一拉，沉声呵斥道：“出去，伱没资格在这里。”

    “这……”岛津义黑眼前一黑，忙求助的看向两位家主。

    “殿下息怒，”少贰赖澄忙赔笑解释道：“岛津家主伤重卧床期间，都是由笔头家老代理家主之职的。”

    “是啊，今日我等万分荣幸来拜会殿下，考虑到岛津家身为九州豪族，若是缺席就太失礼了，所以由笔头家老代表家主，来向殿下行礼。”大友亲世也赶紧附和道。

    “好吧。”老六这才神色稍霁，点点头道：“好了，既然已经行过礼了，那就让他退下吧。本王要跟家主说点体己话，闲杂人等不便在场。”

    听完翻译的话，岛津义黑心说我怎么成闲杂人等了？

    但这回少贰赖澄跟大友亲世也没法帮他了，便打眼色叫他出去，岛津义黑只好无奈告退，到帐外候着去了。

    ~~

    看着岛津家的人被轰出去，少贰赖澄和大友亲世都心头发毛，心说这位大明的亲王实在是喜怒无常，让人难以琢磨。

    下一刻，老六又和蔼可亲道：“二位不必太拘谨，你们的表现本王是看在眼里的。没有跟那怀良同流合污到底，这次你们国王归顺，二位也是出了大力的。”

    “殿下过奖了。”两人神情一振，心说论功行赏的时候到了，面上却愈发恭谨道：“我等不过是顺应天命，谨遵殿下发旨罢了。”

    “哎，没有你们的努力，我明军将士会出现更多的牺牲，所以你们是有功的。”朱桢摆摆手道：“但功是功，过是过，有个问题还得交代清楚。”

    “殿下请讲。”两人心下一凛，妈的不按套路出牌。

    “本王此番奉命出征，主要有两个目标。一是捉拿行刺父皇的凶手，二是揪出倭寇的后台老板。现在怀良已经就擒，第一个目标达成，但第二个呢？必须有个交代才行！”便听朱桢沉声道。

    “这……”两人一个脸色蜡黄，一个汗如浆下。九州水军就是倭寇的主力，三人众便是倭寇的后台。真要追究起来，他两家一个都跑不了。

    这时候说什么我们家没有水军，或者我家水军主要在东部，从来不去大明，非但无法取信于楚王殿下，反而会招致反感，不如不说。

    “不是本王要为难你们，而是职责所在，不把这个问题搞清楚，就没法掀篇儿。”老六叹口气道：

    “本王也知道，你们的关系盘根错节，真要追究起来，一个也跑不了。但你们立了功，本王肯定给你们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只要你们把元凶交出来，本王可以保证，你们两家过往的事情一笔勾销，咱们从头开始。”

    “多谢殿下厚恩。”两人自是感激不尽。同时也终于明白，殿下为什么一上来，就要把岛津家撵走，摆明了是让他们把锅都甩到他一家头上。

    但是三人众同气连枝，休戚与共，已经有近两百年了。关东朝廷不知尝试过多少回，想要分化他们，都没成功，现在老六却让他们把岛津家推上绝路，两人自然难以接受。

    少贰赖澄便装糊涂道：“骚扰天朝的倭寇，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亡命徒，主要以岛民和西部沿海的水军为主。要说背后资助人，好像五岛的宇久氏，和平户的松浦氏，一直跟倭寇不清不楚。”

    “是。”大友亲世附和道：“骚扰大明的主要是这两家，至于侵犯高丽的，主要是北朝的水军，跟我们南朝没关系。”

    “哼！又来了……”老六对他们的回答很不满意，又拉下个驴脸道：“本王在好心救你们，你们却还不如实相告！”

    两人赶忙附身请罪，连称不敢。

    “少来这套，你们当面撒谎的胆子大着咧。”老六冷冷道：“本王可是着实花功夫，了解过你们九州土豪的！什么宇久氏、松浦氏，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小角色，充其量算你们的拎包小弟。把他们推出来顶包，就想蒙混过关，是把本王当傻子吗？！”

    少贰赖澄、大友亲世赶忙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的认错，又道：

    “表面上确实就是以这两家的水军为主，至于他们的后台，我们只有耳闻没有证据，所以不敢乱讲。”

    “无风不起三尺浪，讲！”老六冷声道。

    “是。”两人只好按照他的意思，艰难道：“据说是岛津家。”

    “嗯，这才勉强合理。”老六神色稍霁道：“你们也别怪本王逼你们，我不能敷衍父皇，所以你们也不能敷衍我。”

    “本王对你们手下留情，也要方方面面都能交代过去才行。光那两只小虾米，人家一眼就看出本王在包庇你们，那样反而会害了你们，明白吗？”

    “是是。”两人感激涕零道：“殿下对我俩实在是仁至义尽了，我们再有私心，就太对不起殿下了。”

    “这才像句人话。”老六到这会儿才开始发糖道：“其实本王原本的意思，是让你们代替怀良，继续向大明朝贡的。”

    说着他看一眼少贰赖澄，问道：“令弟不会传错话了吧？”

    “没有没有。”少贰赖澄赶忙摇头道：“殿下厚爱真是令我等无以为报，只是那怀良冒充国王，犯了欺君之罪，我们不能跟他学啊。”

    “是啊，怀良冒充日本国王，在南北朝都被耻笑，实在得不偿失。”大友亲世也附和道。

    其实是因为他们权衡利弊，觉得这样搞得不偿失。没有金刚钻，揽不了那瓷器活。

    “那就算了吧，”老六便点头道：“那朝贡就由日本国王负责吧，你们替大明把九州管好吧。”

    “遵命！”两人忙欣喜应下，然后竞相大表忠心开了。

    (本章完)


------------

第八五零章 火并天守阁

    老六对九州的设计，基本与高丽如出一辙，都是保留国王设置布政司。

    正好高丽王是个孩子，日本王是个傀儡，所以在高丽运转良好的制度，放到日本问题也不大。

    他准备任命少贰赖澄为九州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使，大友亲世为右布政使，两人共同管理九州政务。

    至于未来的按察使和都指挥使，将都由朝廷指派。

    日本毕竟不像高丽那样与大明接壤，而且未来还有金矿要监管，所以不能像高丽那样，由本国的亲明派担任按察使。

    对此少贰赖澄和大友亲世表示理解，这远隔重洋的，朝廷派个人来监督，也是应该的。

    至于派都指挥使，更是他们求之不得的。大明军队真要是全撤走了，北朝回头就来收拾他们，就是给他们个日本国王，他们也干不长。

    大明派都指挥使，就得驻军，只要大明驻军，北朝就不敢造次。九州的安全才有保证，他们才能安心的当土皇帝。

    总之，两人的政治要求不高，不像野心勃勃的李成桂那样，将高丽视为囊中之物。他们只要能实际管理九州，就很知足了，所以对老六的安排十分满意。

    老六本来以为两人可能会对驻军、监察之类的安排有抵触，还给两人一人准备了一个实封的伯爵头衔，结果他俩高高兴兴就答应了，半句怨言都没有。

    于是他也就鸡贼的没有再提爵位那茬，虽然早晚还是会给他们的，但吊着他们，等他们将来立了功再赏给，还不是美滋滋？

    “岛津家的事情要抓紧。”老六最后吩咐道：“早点办利索了早点掀篇儿。”

    “嗨。”少贰赖澄和大友亲世齐声应道，再不见一丝犹豫。

    待两人千恩万谢从王帐中出来，岛津义黑赶忙迎上前，打探殿下跟他俩谈了什么。

    两人却只拿些迷魂汤糊弄他，一句口风不透给他。

    少贰和大友都知道，岛津家就是他们的投名状，什么三人众休戚与共，不存在的！往后九州便只剩下二人转了……

    再说一个饼两个人分，总比三个人分，能分到的更多些。

    看着三人是跟来时一样，小声说着话走出大营，胡泉不禁感慨道：“这两位都是笑里藏刀的狠人啊。”

    “这个词用得好，笑里藏刀。往后跟日本人打交道的时候，你们千万记住了，他们都是这种货。”朱桢笑着提醒众文武道。

    众人忙表示记下了。韩宜可又道：“不过没想到，他们竟然比高丽人还听话，怎么安排怎么是。”

    “两国人不一样的，高丽那叫事大主义，想给自己找个爹，当儿子的跟爹闹别扭，讲条件，也是常有的事。”老六笑道：“日本这是慕强主义，你只要把他打服了，想怎么弄他怎么弄他，姿势任你摆。而且特别喜欢被捆绑，被抽打……”

    “哈哈哈，殿下真是妙语连珠啊。”众将怪笑起来，心说来日期间，一直在紧张的打仗，还没见识过日本娘们呢。

    咦，为什么会从殿下的训话想到日本娘们儿？看来真是憋坏了呢。

    ~~

    少贰赖澄和大友亲世回去一合计，既然决定要干，那就早点动手。趁着岛津家的高层和军队都在大野城还没回去，把他们一网打尽，省得不利不索后患无穷。

    但三人众毕竟在一起这么多年了，毫不掩饰实在太难看。两人便决定趁着长庆国王还没彻底靠边站之前，让他再发挥一下余热。

    于是两人连夜觐见长庆国王，请国王宣布岛津家、松浦家、宇久家为倭寇，剥夺他们一切权力和地位，并将其全部捉拿，交由天朝处置。

    日本国王世世代代都是人皮图章，谁实力强就听谁的，长庆也不例外。很快，两人就拿到了他签名用玺的谕令。

    两人又找到二条教赖，让他宣读谕令。二条教赖本不肯趟这趟浑水，但两人信誓旦旦说，事成之后，保举他为九州布政使，他就勉为其难答应了。

    于是次日一早，二条教赖以关白的身份，召集文武大臣和一众九州土豪在天守阁宣谕。

    岛津家众人完全蒙在鼓里，直到听见谕旨，才震惊的看向少贰赖澄和大友亲世。如此重要的事情，他两人肯定知情，为什么一点没跟他们通气呢？！

    却见两人的坐褥上已经空空如也，他俩已经趁着众人俯身听宣的时候，悄悄离开了阁中。

    众人还没回过神来，便听四面阁外响起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手持倭刀的武士涌进来，扑向手无寸铁的岛津义黑等人。

    岛津家众人情知中计了，拼命想要逃出去拿武器，谁知狭窄的楼梯处全都挤满了少贰家和大友家的兵。

    这下是插翅难飞了……

    岛津义黑等人这才知道是少贰赖澄和大友亲世要拿他们，自是怒不可遏，一面赤手空拳的与两家武士厮杀，一面破口大骂，两人背叛誓约，不得好死！

    岛津家的男人也确实暴躁刚烈，虽然不敌，也死不投降，最终悉数被斩杀在天守阁中。

    在岛津家的带动下，松浦家和宇久家也没法束手就擒了，不然脸往哪搁？也落了个或死或伤，无一人幸免的结果。

    众大臣和别家的土豪，一直老老实实龟缩在一角，唯恐被殃及池鱼。

    直到喊杀声终了，他们才站起来，惊魂未定的看着满地的死尸，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时，少贰赖澄和大友亲世才从屏风后转出，两人一脸惊讶道：“哎呀，才出去这一会儿，怎么就成这样子了？！”

    演技拙劣到令人发指，可谁也不敢戳穿他们。

    “关白大人，快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少贰赖澄看向依然端坐在屏风前的二条教赖。

    二条教赖却毫无反应。众人赶忙上前查看，轻轻一推，他便瘫倒在地，背后的衣服已经被鲜血浸透了。

    原来有人从屏风后一刀把他捅死了……

    “关白大人被岛津家杀害了。”这时候，附庸在少贰家的小玉家主贵三大喊一声。

    少贰赖澄向小玉贵三投去赞许的目光，然后神情凝重的问众人道：“这下可如何是好？”

    众人心说当然是伱怎么想怎么好了。都老老实实的表示，全凭两位安排。

    (本章完)


------------

第八五一章 打击倭寇，人人有责

    于是最后统一了口径，二条关白主动查处为祸大明的倭寇，结果岛津、松浦、宇久三家高层不肯束手就擒，于是奋起反击，最终与二条关白同归于尽。

    至于后续事宜，少贰赖澄和大友亲世当场激动的表示，打击倭寇，人人有责！一定要铲除这一危害大明百姓，也给九州招致灾难的祸根！

    哪怕再亲近的人，再密切的关系，一旦被确定是倭寇，都要大义灭亲！

    所以在场诸位也要行动起来，积极打击倭寇。谁的打击力度大，就说明谁跟倭寇没关系。反之，谁敷衍了事，甚至包庇倭寇，那他就是倭寇的同党，同样也要严厉打击。

    少贰和大友一套接一套，把一众官员和土豪听得一愣一愣，但大体还是听明白了。

    是大明要清算倭寇，少贰和大友家决定卖了岛津家交账，但不好直接卖，所以拉上二条教赖背这个黑锅。

    至于二条教赖是不是岛津家杀死的，那显然不是，岛津家的人都赤手空拳，怎么捅死他？但在场的岛津家都死光了，这个罪名不背也得背了。

    这样又加上了一条杀害关白的罪状。两人可以理直气壮用朝廷的名义讨伐岛津家了。

    所有拒绝加入讨伐大军的，或者出工不出力的，都会被定为倭寇一同遭到讨伐。

    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于是众官员和土豪纷纷义愤填膺声讨倭寇，踊跃报名加入征讨大军。

    大友亲世便取出早就写好的请愿书，让所有人在上头联署，然后让他们分头派人出去传令，调集在大野城的所有军队，包围岛津家的军营，以及岛津义黑的居所。

    岛津家打仗向来是最卖力的，这次基本上是倾巢出动，水军已经基本折在博多湾一战，连岛津经久都阵亡了。

    之前护国神垣保卫战，岛津家的损失也最大，连家主都受伤濒死，这下真叫趁他病要他命了……

    岛津家军队群龙无首，被各家军队团团围住时，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呢。结果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尽管奋起反抗，但终究寡不敌众，惨遭全歼。

    少贰赖澄和大友亲世一不做二不休，又立即派兵南下，向岛津家领地进军。

    各路土豪都很积极，争相派兵加入‘讨伐倭寇’的行列。一是为了撇清与倭寇的关系，二来各家之前与天朝作战都损失惨重，现在三人众之一的岛津家轰然倒下了，谁会放过这个趴在它的尸体上吃几口肉，回一回血的机会呢？

    要是明军直接动手，岛津家八成还能剩一口气。毕竟传承几百年的大家族，分支多如牛毛，外人根本分不清哪些是依附于他们的小家族，哪些是他们本家分支。

    南九州又是地形复杂的山区，还有种子岛等离岛，岛津一族完全可以躲藏起来，等待明军撤走再出来。

    可换了九州土豪动手，岛津家就完全没活路了。岛津一族有哪些分支，分居在哪里，哪里可以躲藏……他们全都一清二楚。

    九州土豪决定用一年时间，对南九州进行了地毯式清洗，不放过任何一个村子，不留任何一个岛津家的男子。

    反正已经彻底结了死仇，那就让它彻底死透。然后不光要剥皮抽筋，骨头上的肉都给它剔下来。

    所以说能带来最大伤害的，永远是自己人。盘踞南九州数百年的岛津家，就这样被昔日的同伴连根拔起，‘姓氏灭绝’，彻底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至于岛津家的妇女、领民、田地财产，还有那些附庸的家族，自然就被各家瓜分了。

    至于南九州的土地怎么分配，各家不敢擅自做主，只能请少贰赖澄和大友亲世来定夺。

    但楚王殿下还在日本呢，他俩也不敢自作主张，只能乖乖求见请示。

    朱桢对两人回去后的表现十分满意，非但痛快的接见了他们，还让两人陪自己用膳，以示嘉奖。

    看着小几上样式精美的素斋，把两人感动的眼泪都下来了。他们知道楚王殿下是无肉不欢的，因为大宰府的牛都快让他吃光了。

    现在却为了尊重他们的饮食习惯，吃起了素膳，真是太体贴了。两人赶忙感激道谢，惶恐道：“殿下不用将就臣等的习惯，我们担不起啊。”

    虽然还没有得到朝廷正式的任命，但他们已经迫不及待的改了自称。

    “不打紧，本王对自己人向来很尊重的。”老六笑容和蔼的摇摇头，对日本人不吃肉的饮食文化，他鼓励都来不及，怎么可能破坏呢。

    两人自是一番感激涕零，争相表示能被殿下认可，真是太幸福了。

    “好了，不用感恩戴德了，赶紧尝尝吧。”老六笑道：“大明厨子做的金陵菜，还合二位的胃口吗？”

    两人赶忙点头哈腰的各夹了一筷子，然后争相用匮乏的词汇赞不绝口。但也不知是言不由衷，还是有心事，两人没吃几口就搁下了筷子。

    “怎么，有事吃不安生？”老六是无肉不欢的，真他么吃不惯纯素，便也搁下筷子。

    “回殿下，确实有两件事要禀报。”少贰赖澄便将南九州土地分配问题，禀告了老六。

    “南九州的情况，本王也有所了解，好像山多地少，条件不是很好。”老六缓缓道。

    “殿下真是无所不知。”大友亲世忙点头道：“东边还好一些，岛津家的主要领土都在东面，西边的话就真是山连着山了。”

    “西边就没有一点好了？”老六状若随意的问道。

    “西边倒是有很多温泉，山里的景色也不错。”少贰赖澄答道。

    “好。”老六寻思片刻道：“东边的土地呢，都由你二人来分配，不用再请示本王。”

    顿一下道：“至于东边嘛，本王另有他用，你们就不用操心了。”

    “嗨。”两人高兴的低头应声。

    南九州虽然多山，但气候温暖湿润，东部沿海的山间平原，土地也很肥沃。

    他们本以为殿下会理所当然拿走东边最肥沃的土地，把西边的穷山沟沟分给他们，没想到殿下还真是大方呢。

    老六也很满意，因为南九州西边群山中，有他梦寐以求的好东西。

    (本章完)


------------

第八五二章 分赃

    双方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气氛更加融洽，关系也更紧密，这就是要做大蛋糕，而不是一味内卷的原因。

    老六索性命人撤了筵席，换上茶水，又笑眯眯的问道：“还有什么事？”

    “还有件事……”两人对视一下，还是由大友亲世开口的：“就是门司城还有两万北朝军队，不知该如何处置？北朝那边也派人过来，想让我们帮忙问问，怎么能把他们的人放回去。”

    “但是我们绝对不会里通外国的，所以赶紧禀报殿下。”他又赶忙强调一句。

    “没错，我们即为明臣，就绝无二心。”少贰赖澄也赶紧表态道。

    “哈哈，好。这就是本王最欣赏二位的地方。”老六赞许的颔首笑道：“我已经上表朝廷，保荐二位为九州左右布政使了，相信用不了多久，正式的旨意、官告还有印信，都会送来的。”

    “是是是。”两人自然又是大表忠心。

    “至于门司城的那两万北朝军队，已是瓮中之鳖，除了投降还有别的出路吗？”老六又断然道：“让他们限期出城投降，主动走进战俘营去，不然格杀勿论。”

    “如果他们不出城呢？”两人又问道。

    “那就把他们围困到死。”老六淡淡道：“区区孤军而已，何须大动干戈？”

    “嗨！”两人毫不犹豫的应声，接受殿下的安排。

    他们也很担心，那两万北朝大军会占据门司城来负隅顽抗。到时要是殿下令他们强攻，损失肯定很大。

    “至于北朝那边，告诉他们，人可以放回去，就用石见银山作为赔偿吧。”老六又吩咐道。

    “石见国有银山？”少贰赖澄一愣，他都没听说过石见国还有银山。

    “有的。”还是年长的大友亲世见多识广。“几十年前，那里就有开采银矿的记录，但并不是多么出众，所以名不见经传。”

    说着他建议老六道：“不过殿下想要北朝，以银山的收益做赔偿，不如向他们索要鹤子金山或者生野银山，都要远好于石见国的银山。”

    “本王不是要银山的收益，而是直接要银山。”老六淡淡道：“要太好的银山怕他们难受啊。区区石见银山就够了，细水长流嘛。”

    区区石见银山，两百年后采用了从大明引进的精炼技术，也就小小增产到全世界银产量的三分之一罢了……

    “殿下真是有大智慧啊。”两人赶忙拍马道。

    “如果对方肯割让石见银山，双方是不是就此罢兵呢？”少贰赖澄试探问道。

    “罢兵？他们服了吗？”老六报以‘你想屁吃’的眼神。

    “这次伐日的最主要目的，是彻底消灭倭患。除非北朝同意‘片板不下海’，并向大明称臣，否则本王不日便会率军北上，打到他们服气为止。”

    顿一下他又补充道：“他们什么时候答应了这两条，本王才会允许他们用银山换战俘。”

    少贰大友心说，人家还没成为战俘呢……好吧，也差不多了。

    至于殿下提的两个条件，‘令北朝向大明称臣’他们是举双手赞成的，那样双方都得听大明的了，他们就再也不用担心北朝的威胁了。当然他们有多赞成，北朝就会有多不情愿……

    “当然都听殿下的，但不知‘片板不下海’，是个什么意思？”少贰赖澄又问道。

    “就是字面的意思，”楚王淡淡道：“为了杜绝倭寇，不允许任何船只出海，所有未经许可下海的船只，统统以倭寇论。”

    顿一下，他又道：“不光北朝，九州也要遵守这项禁令。”

    “啊？”两人没想到，自己也有份儿。

    “啊什么啊？”楚王斜睥两人一眼，冷冷道：“你们吃素又不需要打渔，没事出什么海。私自下海的人都是不安好心的。”

    “是是殿下，不过日本佛教认为，鱼类不属于畜类，是可以吃的。”少贰赖澄硬着头皮道：“为臣每晚都以一条小指宽的腌鱼佐餐。”

    “混账！佛教是不能食荤腥，连韭菜、葱蒜都不能碰，天底下还有比鱼给更腥的吗？”老六闻言义愤填膺道：“既然选择了信仰我佛，就要贯彻到底，怎么能如此自欺欺人呢？太可恶了，这是对我佛大不敬，必须要改回来！”

    “是是……”少贰赖澄应声不迭，心说还真没看出来，日食一牛的楚王殿下，居然还是佛祖的护法金刚呢。

    “再说，就算是非要吃鱼，湖里河里没有吗？非要去海里去打？我看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就是想趁机做坏事。”朱桢蛮横道：“本王不是在跟你们商量，而是在命令伱们。听懂了没？”

    “嗨！”两人只好低头领命，一个屁不敢放。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老六这才放缓语气道：“你们担心的根本不是不能出海打鱼，而是没法进行海上贸易，对不对？”

    “什么都瞒不过殿下。”两人期冀的看向老六道：“九州太穷了，什么都缺，所幸还有点金银可用，若是不能贸易了，那金银就会变成无用的石头，大宰府和博多港也将失去生命。”

    “你们多虑了，本王最替下面人考虑，怎么可能不给你们活路呢？”老六语气愈发柔和道：“本王只是不许你们的船下海，又没说不让别处的船过来。既然九州已经是大明的一个省，那么市舶船队也就不用受朝廷禁倭令的限制，可以自由往来贸易了。”

    “这样啊！”两人登时转忧为喜，能跟天朝进行自由贸易，是他们这一百多年来梦寐以求的。

    “当然了，为了便于管理，依然可以将博多港作为唯一贸易港口。”老六又给两人送了份大礼。

    两人这下欣喜若狂，博多港和大宰府是怎么崛起的？就因为它成了日本唯一对外贸易的窗口。这些年为什么没落了？就因为大明和高丽都断绝了对日贸易。

    只能搞走私的话，各家都能搞，尤其是北朝，怎么可能还让大宰府赚一道？博多也就没法垄断全日本的对外贸易了。

    现在殿下又明确了博多独一无二的地位，曾经那个盛极一时的大宰府又要回来了！

    (本章完)


------------

第八五三章 本将军也要造军舰

    而且为了维护博多港的垄断地位，他们也绝对支持‘片板不下海’的海禁政策。

    这样北朝也好，别家土豪也罢，都没法搞走私，只能老老实实跟博多贸易，谁还敢在他俩面前大声说话？足利义满也得跟他们客客气气！

    更别说独家贸易带来的巨额利益了，那简直就是坐地生钱。

    方才还百般不愿的二人，转眼就成了‘片板不下海’的坚决拥护者！于是当场表态，无论如何都要让北朝接受海禁！否则……否则就不跟他们贸易了。

    没有博多港的垄断地位，他们连张能拿捏北朝的牌都没有，哪能不支持老六？

    甚至直到这一刻起，他俩才真心实意臣服于大明。

    ~~

    少贰大友回去后，便立即向北朝传达了楚王殿下的意思。

    这种事情当然不是斯波义将能决定的，他赶紧又禀报了室町方面。

    斯波义将外出时，替他担任笔头的畠山基国见信，又赶紧向将军汇报。

    却没有在御所中找到将军，一问才知道他又去了琵琶湖。

    自从在关门海峡铩羽而归，意气风发的足利义满就像换了个人一样，再不像之前那样事无巨细，皆要过问。而是把大事小情都抛给了畠山等人，自己则整天跟一群船匠泡在一起，一心研究起造船来。

    明军那遮天蔽日的巨大战舰，给他造成了严重的心理阴影，在没有造出能与明朝匹敌的战舰之前，他都没有勇气去跨过那道窄窄的海峡了。

    他将明朝战舰的样子画在纸上，让从各地召集来的船匠仿制，许诺谁能成功，便赏以高官厚禄。

    如此千载难逢的良机，船匠们自然不愿错过，全都踊跃表示愿意一试！

    足利义满便让他们在京都边上的琵琶湖试造样船，还拨给他们两千军队任其调用，湖边的大树也随他们砍。反正都是天皇家的，不砍白不砍。

    他自己也是三天两头往琵琶湖跑，就看他们造船，一看就是一天……

    昨天才去过，今天又去了。畠山基国都不知他是着急造船，还是单纯看上瘾了。

    无奈，只能再骑马赶过去。

    赶到琵琶湖时，已经是中午了，便见将军在唐桥上设御座，正一边吃饭，一边目不转瞬的看着岸边不远处，那里几百名工人忙忙碌碌，正在一刻不停的搭建一个巨大的船壳。

    足利义满看的津津有味，佐餐的纳豆和昆布还有紫菜汤都没动，就连干了两碗饭。

    “将军。”畠山基国叫了两遍，他才回过神来。

    “基国来了。”足利义满看他一眼，又继续看着造船现场问道：“有什么事吗？”

    “明国那位亲王回信了。”畠山基国低声道。

    “哦？”足利义满这才依依不舍的收回目光，接过了畠山基国手中的信。

    看完之后，他恼火的把信纸往桌上重重一拍。“真是欺人太甚！要是答应了他这些条件，我们就永远别想收复九州了！”

    其实他对海权并不看重，他看重的是渡过海峡，收复九州。不管‘片板不下海’还是向大明称臣，都会让他们梦想破灭，这是他万般难以接受的！

    “我们要是不答应的话，不光那两万军队回不来了，明军还扬言要继续攻打我国。”畠山基国提醒愤怒的将军道。

    “明军可以乘坐战舰，随意攻击我们大部分的领国，实难防御。”

    “等本将军的战舰建造成功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足利义满挥舞着双手，像是要拥抱自己的救命稻草，情绪激动道：“只要这一艘‘初号丸’建造成功，本将军便会把所有参与建造的工匠派去各国，命他们全力造舰，这样短时间内就可以打造出与明军媲美的水军。”

    说着他重重一攥拳，咬牙切齿道：“到那时，我会让那些明朝人好好尝尝本将军的厉害！”

    “可是将军，就算我们造好了战船，但火炮怎么办？”畠山基国泼起冷水来也是好手。

    “……”足利义满神情一滞，这又是个大难题，而且看起来，比造船还要难十倍。

    好歹日本人还会造船，至少在他的认知中，无非就是把船造的更大些嘛。只要花功夫，就一定能成功。

    可日本人是真不会造枪造炮。火炮其实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了，早就随着元朝人和海盗，陆续传到过日本一些。多少年来，他们都想依葫芦画瓢，可愣是仿制不出来。

    因为这年代中国的火器，都是用铜或铁铸造出来的。日本连铜钱铁钱都他么铸造不好，所以他怎么仿制，没那个能力明白吗？

    他们的技术落后到，连青铜都调配不出来，当年还得向大宋廉价出口铜料的同时，再进口青铜，然后高薪引进宋国工匠帮他们铸造铜钟。

    但自从大送亡了，从元到明，都对日本开始搞贸易禁运，日本直接守着铜山却没有青铜，当初宋朝工匠带来的技术，早就失传了。

    这一百多年来，日本和尚为了能造个能敲的钟，都到了得伙同倭寇到高丽去抢，去拿刀逼着高丽工匠给他们造的地步。

    现在高丽的工匠都被转移到铁岭一带了，根本就抓不到，所以足利义满一点铸造铜炮的思路都没有。

    至于铁炮，铸铁炮是比铜炮更困难的技术，铜炮都造不了还想造铁炮？硬造的话保准门门炸膛。上了战场根本不用对手打，多少炮手都能给炸膛崩没了。

    哦对，还有火药，他们甚至连火药都不会生产。其实‘一硫二硝三木炭’的口诀，早就被什么都能送的大宋传过来了，可是他们不会制硝，徒呼奈何？

    而且抄作业都没地儿抄。因为隔壁高丽棒子也不会，每年只能哭着喊着求元朝爸爸或者大明爸爸赏赐火药。

    啥啥都不会，造个锤子的炮啊？

    这样一想，足利义满整个人都不好了，只能先麻痹自己道：“一步一步来，把大船造起来，至少我们就能接舷了。就不会毫无还手之力了！”

    说着狠狠瞪畠山基国道：“跟各国大名联系造船的事，就归你来负责了！”

    畠山基国登时也哭丧了脸，这可是操心挨骂的活啊！这就是说真话的代价吗？

    (本章完)


------------

第八五四章 叒见佐渡岛

    足利义满最后决定假意和谈，为造舰争取时间。

    拖延时间的套路，无外乎为谈判地点、时间、人选、条款争执不休，反复请示，只要有心拖延，谈多久都有可能。

    可惜明国人不按套路出牌，他们派出文官谈判的同时，军队也没闲着。他们对北朝展开了‘春季攻势’，沿着本州岛西海岸一路北上，袭击途经的所有港口，烧掉遇到的所有船只。

    这些还好，但要命的是作为一座地壳运动形成的大岛，绝大多数平地都在沿海，城镇和人口自然也是如此。而且除了少量城堡外，基本都是木建筑，明军用回回炮投掷硫磺弹，再发射火箭点燃，很快就会变成一片火海……

    如是连烧了十几个城镇，弄得本州岛各国人心惶惶，都没人敢在海边儿住了，不分贵贱全都躲到山里去。

    各国的守护大名对此束手无策，只能纷纷气急败坏的向幕府发难，控诉公方对国家保护不力。

    足利义满也有劲使不出，因为明军就是在沿海活动，根本不深入内陆，只能一面加紧催促造舰，一面让负责谈判的斯波义将表示最强烈的抗议，要求明军立即停止袭击，以免破坏和谈大局。

    对此大明的谈判代表韩宜可表示爱莫能助，说在我国武尊文卑，我们文官管不着武将，你们要想免遭袭击，不如抓紧和谈，早点达成协议才是正办。

    斯波义将这个郁闷啊，要是能早点儿达成协议，我干嘛还要拖延时间？可要是拖延时间，明军又会不断袭击沿海，把我逼死算完了。

    ~~

    幕方着急上火，大明这边却不急不躁，秉着楚王殿下‘你谈你的，我打我的。远程打击，安全第一’十六字方针，按部就班的对日本沿海进行火攻，基本就没上过岸。

    唯一一次例外，是登陆占领了佐渡岛。玩过日本战国游戏的都知道大名鼎鼎的佐渡金山，如果说石见银山撑起了日本的安土桃山时代，佐渡金山则撑起了整个江户时代。

    这座金山开采时，德川幕府开始统治日本。两百多年后，这座金山才渐渐枯竭，幕府也走向了衰落。说它是日本长期稳定的基石，一点不为过。

    但在眼下的室町幕府时期，这里虽然已经有开采白银的历史，但很显然，日后震惊全日本的金山还没有被发现，这里还是以天皇流放地而闻名的。

    所以明军没费吹灰之力就占领了这个人口不足万人的大岛，并宣布佐渡岛成为大明的领土，岛上居民也自动成为大明的海外子民。

    佐渡岛民本来就是流放者的后裔，对日本没什么感情，现在居然能成为大明的子民，虽然是低一等的海外子民，那也是天上掉馅饼，没人不答应。

    岛民们竞相为明军提供饮食等各种服务，听说他们是来找金矿的，还积极提供线索，主动带路寻找。比正经大明百姓都要热情十倍。

    起先明军还小心翼翼，唯恐他们是笑里藏刀，回头再偷袭自己。但后来发现，他们是真心的……

    仿佛一夜之间，佐渡岛就彻底与日本断绝了关系。

    ~~

    朱桢对这只会下金蛋的鸡也十分上心，专门让朱合从国内聘请寻金师傅，派去佐渡岛进行实地考察。

    接到了殿下的命令，朱合不敢怠慢，一个月内从全国各地募集到一百名寻金师傅，亲自送他们来日本。

    楚王殿下也很重视这些寻金师傅，竟亲自为他们接风洗尘，勉励他们用心寻金，只要发现金矿就重重有赏。

    把这些没见过世面的老师傅感动的不要不要，恨不得立马给殿下把金矿找出来。

    老六自然说不急不急，让他们先在大宰府休息几天，再给他们派任务。

    宴会后，老六单独接见了朱合还有跟他同来的沈荣。

    “这么多年找不到金矿，这些人靠谱吗？”这会儿他才有啥说啥，不再藏着掖着。他主要担心大明金矿枯竭，师傅们技术退化。

    “殿下放心。”沈荣赶忙给他吃定心丸道：“那不是师傅水平低，是挖了多少年，都快给采光了。现在全国各省的残矿上还能采出金来，全靠这些寻金师傅的经验撑着呢。”

    “就是就是。”朱合赶忙附和道：“日本才采了几年金银啊，矿埋的又浅，在这些在国内动辄要寻几十丈深的寻金师傅眼里，还不跟白给一样？保准一找一个准。”

    “嗯，那就先找找看。”老六想想也是，便吩咐朱合道：“日本这边采矿的事情，就交给伱来负责了。”

    “殿下放心，为臣翻遍佐渡岛，也要把金矿给殿下找出来。”朱合赶忙拍着胸脯道。

    “不能急功近利，还是要把眼光放长远，培养出一支强大的寻金队伍来。”朱桢语重心长道：“我们不止要在佐渡岛找金银矿，还要在全日本找，未来还要走向世界，让全世界的金银为我所用！”

    “殿下总是这样眼光长远。”朱合满脸崇拜的赞道：“能为这样的殿下效劳，为臣真是三生有幸。”

    “行了，自己人就少拍马屁了。”老六笑骂一声道：“最近都听的反胃了，需要读书人的骂声中和一下。”

    “呵呵呵……”沈荣朱合只能赔笑，哪敢接这种茬。

    “此外，你还要在佐渡岛择址建造一个大规模的冶金厂。”朱桢又吩咐朱合道：“不光佐渡岛的金银矿，我们在全日本开采的矿石，经过粗选之后，都会送到这里来集中冶炼。”

    “是。”朱合忙点头应下。

    “这样一来便于管理，二来利于技术保密，三来也能有效杜绝各处矿区中饱私囊。”朱桢耐心的向朱合解释道。

    “明白。”朱合多聪明的人，自然一点就通。前两点不说，单说第三点，金银矿石其实本身不怎么值钱，因为含量太低。

    一般两千斤银矿石中，只含有二两银。金矿石的含量就更低的没眼看了。而且以日本原始的冶炼技术，提炼的不如浪费得多，所以没人会把主意打到矿石身上。

    你让他们偷，他们都懒得偷。

    (本章完)


------------

第八五五章 我愿称之为绝杀

    “所以在日本，最值钱的其实不是金矿银矿，而是冶炼金银的技术。”朱桢唯恐朱合绷不紧保密这根弦，不厌其烦的耳提面命道：“所以哪怕运输成本高一些，也要集中冶炼，便于保密。”

    “因为一旦让他们偷学到，我们大规模低成本提炼金银的工艺，他们的金银产量势必暴涨，从而实力大增。那时，他们非但会设法收回，割让给我们的金山银山，还会变得不受控制，极大增加我们的统治成本，所以千万要把保密放在第一位。”

    “是，为臣牢记殿下的嘱托。”朱合赶忙重重点头，终于明白殿下为什么要让自己来负责这项工作了，原来是真的很重要。

    “市舶司有专门的保密处，每年定期给水手和上船的商人进行保密教育，还不定时进行保密检查，这些年积攒了不少经验，可以调些骨干来帮帮老朱。”沈荣见状也建议道。

    “很好，就这么办，有什么好的想法随时跟我提。”老六赞许道：“保密工作无小事，再重视也不为过。”

    “明白！”沈荣朱合忙齐声应下。

    “金矿的事就说到这，朱合你专心把这一件事做好，就很不容易了。”朱桢说着又对沈荣道：

    “至于找你来，是为了让你见一见唐人代表的。”

    “唐人？代表？”沈荣有些不太确定：“是唐朝来日本的我国人吗？”

    “唐朝人来这破地儿干啥，大都是宋末避难逃到日本的。”老六解释道：“再就是当初元朝伐日失败，留下的一批江南汉人，这些人繁衍生息到现在，人数相当可观。”

    “虽然日本人管他们叫唐人，但对他们很防范，不许他们拥有土地和部民，只准他们教书、经商和从事手工业。说白了就是想利用他们的知识和技能，又不想接纳他们。当然这也跟他们本身不愿意成为日本人有关系，所以他们一直作为一个群体，游离于日本社会之外。”

    “不管哪种原因吧，这些人都是可以利用的。”朱桢接着道：“听闻王师征倭，破降南朝，他们派了三十六名代表，带着价值不菲的礼物来劳军拜见。”

    “本王见了见为首的几个，发现他们谈吐不俗，对日本了解很深，跟三教九流都有接触。而且重归大明的心情十分迫切。所以就让老沈伱来见见他们，看看能不能把他们组织起来，比如成立个‘大明唐人商会’，市舶司给他们一定的贸易份额，这样他们不就有归属感了吗？”

    “是。”沈荣赶忙点头笑道：“往后肯定需要大量既懂汉语又懂日语的通译，这些人再合适不过。”

    “光用他们当通译就浪费了，日本这个国家十分封闭，不仅排外，自己国民也不能流动，所以这批唐人是十分宝贵的资源。要利用他们在日本生活数代，与各阶层都有交往的优势，让他们主动收集情报，帮我们监视日本。”老六沉声道：

    “这次伐日我们的情报这么准确，他们就有很大的贡献。”

    “明白。”沈荣赶忙严肃点头。没想到殿下还有这层用意。

    “记住，永远不要小瞧日本。”朱桢正色教导两人道：“别看他们现在封闭落后，一副弱鸡模样，那是因为我们对他们形成了全方位的代差。”

    不得不承认，元朝是中国科技进步最迅速的一个时代，短短一百年时间，读书人因为仕途无望，只能转而研究天文数学、奇技淫巧。

    加之蒙古人的势力横跨欧亚，带来了很多波斯大食的科学技术，被汉人迅速消化吸收，而且东西合璧，达到了更高的高度，从而在天文、造船、冶金等全方面实现了长足的进步。

    而这些，因为元日间的恶劣关系，日本是一点没学到。所以在面对与元军截然不同的巨舰重炮时，他们才会显得那样可怜弱小又无助。

    “但这个国家的人精明强悍，善于隐忍，更善于偷师。”朱桢神情严肃的接着道：“要清醒的认识到，我们的技术还没强到别人学不会的程度。如果我们不加以防备，他们很快就偷学过去，弥平代差。到那时，再想战胜他们，就要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所以要时刻保持警惕，不能泄露任何技术给他们，尤其是火药、造船、航海这些关键技术，绝对不能泄露，也不能让他们得到相关人才，不然就是给自己树敌！反之，优势保持越久，我们的好日子才会越长久。”

    “是。”两人的弦终于绷起来，终于意识到保密工作的重要意义。

    “如果我们想长时间保持碾压，除了自身要继续不断进步外，还要锁死他们的发展。”朱桢指示道：

    “如何锁死他们的发展呢？除了做好保密工作之外，还要用尽一切办法，让他们无法进步，甚至开倒车。”

    “……”两人听得一阵迷糊，完全不懂这方面儿啊。

    “臣等之前完全没干过这种事，唯恐误了殿下的大事。”

    “不要紧，之前谁都没干过。”朱桢摇头笑笑道：“待本王给你们举几个例子，你们就明白了。”

    “比如，日本人不是仰慕儒家吗，就请那些知名的大儒，来日本讲学。他们那些三纲五常，除我之外皆异端的学说，特别适合在日本发扬光大。”

    “是……”两人忍不住嘴角上翘，殿下这是标准的祸水东引啊，把国内那些和他作对的腐儒弄到日本来，让他们教日本人，自己耳根清净。

    “日本不是佛教盛行吗？这个佛教是个好东西啊，让人循规蹈矩修来世，那谁还管现世？”

    “是是，要是日本人都逆来顺受了，咱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沈荣两个有点听明白了。

    “没错，所以你们要多跟日本的寺庙来往，大力赞助他们的传法活动。还可以从国内请高僧大和尚讲法，也不要光拘泥禅宗的僧人，我看请喇嘛教的大师来，给没见过世面的小日本，来点密宗震撼，效果说不定会更好。”老六越说越来劲道：

    “要是能把印度教传到日本来，那我愿称之为绝杀。”

    (本章完)


------------

第八五六章 自己给自己挖坑

    “除了文化宗教之外，还要加强对现存政权的控制，剪除任何想和我们唱反调的危险分子，阻止任何要摆脱我们控制的尝试。当然这不是你们负责的范畴，听听就罢了。”

    讲起如何锁死一国的进步，朱桢是老母猪带胸罩——一套又一套。听得沈荣两个钦佩万分，以为此乃他这阵子苦思的结果。

    殊不知，这都是些血的教训，老六不过是提前拿出来，用在日本人身上罢了。

    “还有一个商业上，就是你们的老本行了。”楚王目光炯炯的看着两人。

    “我们做生意，也可以锁死一国的发展吗？”两人一听真来了劲。

    “当然了。这又不是什么新鲜手段，当年管仲用贸易战玩垮了多少个国家？”老六笑道：“可惜他那套跟儒家的理念不合，到现在竟没几个知道了。”

    “那回去还真得好好读读书。”两人忙惭愧道。

    “是得好好读读书。眼下先记住我总结的八个字‘禁运’、‘倾销’、‘原料产地’。”老六沉声道：“这三条就是你们对日贸易的指导思想。”

    “臣等鲁钝，烦请殿下说的再详细点。以免误了大事。”朱合小意道。

    “当然得说清楚。禁运就是战略物资禁运。”老六颔首道：“诸如火药、火器、盔甲、望远镜、药材之类自不消说，谁都知道不能外传。但还有书籍、铜钱之类，容易被忽略的物资，同样要被严格禁运。”

    “不过不用担心，到时候海政衙门会给伱们一个禁运清单和一个准运名单，严格照着来就行。”

    两人松了口气道：“那就好那就好。”不然还真怕哪天不小心就踩了雷犯了事呢。

    “倾销又是咋回事呢？”沈荣又不解问道：“这不符合殿下一直以来‘饥饿营销’，保证利润的宗旨吧？”

    “不冲突的。”老六摇头笑道：“对他们不能生产的产品，我们还要严格控制输入量，来保证利润。但他们一旦能生产出替代品来，我们马上就要降价倾销，不惜赔本也要让他们无利可图，最后只能退出这个行业。”

    “当然也不是说把他们所有行业都掐死，倾销主要是针对手工业，对农业就要用到第三条了。”老六这些年跟刘伯温整天不是白研究的，基本上对各方各面都有了一整套的方案。

    “原料产地？”两人捧哏道。

    “对。”老六点点头道：“我们要引导日本的农民，种植我们所需的经济作物。比如让他们种甜菜、油菜、油茶、甘蔗、棉花、桑树之类，这可以根据你们的实际需求来定。”

    顿一下，他强调道：“要给到他们比种地更高的收益，这样无论是领主，还是农民本身，都会为了追逐更高的利益，更倾向于种植经济作物，而从市场上购入粮食。”

    “这样就慢慢的把他们变成我们的原料产地了，”朱桢笑道：“我们的手工业可以得到充足的原料，他们的老百姓也会过上更好的日子。这多是一件美事啊。”

    “……”两人狐疑的看着老六，觉得他不会这么好心，沈荣问道：“但这样日本种粮食

    的越来越少，这样粮食缺口会越来越大的，粮价腾贵，老百姓饭都吃不饱，日子能好了吗？”

    “我们可以帮他们把缺口补上嘛。”朱桢说着对朱合笑笑道：“这样也能稳一稳国内的粮价。”

    “好哎！”朱合眼前一亮，说来可能都不相信，他们都快为粮食不值钱愁死了。

    当初为了解决粮票的兑现危机，也为了支持朝廷‘江西填湖广’的大计，织染局出面，一众江南大户凑钱，在江西和湖广长租了大片的土地，雇佣两省农民种田。

    这非但让粮票彻底的摆脱了信用危机，还让江南粮价应声下落。现在虽然才是正式种地的第二年，耕种面积和粮食产量都远远达不到要求，却已经把江南的粮价打到了一贯一石。

    这是因为楚王殿下这一大手笔，彻底改变了人们对江南粮价的预期。所有人都相信，随着江西湖广大规模种植的展开，江南缺粮的局面将一去不复返。

    自然没有人再会囤积居奇，大户们反而纷纷抛售存粮，这一来一去，把粮价硬生生从两贯打到了一贯。

    这还是青黄不接的时候，现在所有人都相信等到夏粮下来，粮价一定会历史性的跌破一贯的。

    从南宋到现在，都快两百年没见过这么低的粮价了。朱老板很高兴，朝廷也很高兴，唯独苏州织染局傻眼了。

    他们才刚刚解决了粮票的信用危机，没想到又迎来了贬值危机。

    而贬值也一样会引来挤兑的。

    道理很简单，不是老百姓不相信他们能兑付，而是粮价下跌，粮票的价值自然也跟着下跌。

    原本一石粮食两贯钱的时候，一石粮票值两贯钱。

    现在一石粮食一贯钱，一石粮票就只值一贯了，直接腰斩了。

    而且未来还继续看跌，这谁能遭得住啊？如今粮票已经充斥江南，流入各省，已经不是江南大户能控制的了的了。

    商人百姓的兑换需求同时爆发出来，就足够形成挤兑潮了。

    虽然织染局付给的是粮食，而且粮价下跌时，也有足够的粮食来应付挤兑。但老百姓用粮票兑出粮食后，转头又卖给粮商换成铜钱。结果又加剧了粮价的下跌，粮价的下跌又加剧了挤兑，恶性循环了属于是。

    这都是今年春天发生的事情，老六在织染局的奏报中早有了解，沈荣朱合之所以一起来，就是为了向殿下请示对策的。

    他们想到的办法是既然老百姓选择兑出粮食来卖掉，那不如直接由织染局再买入。或者干脆一步到位，直接兑给老百姓铜钱宝钞。

    但不管怎样都面临粮价腰斩的问题，他们肯定希望按照现在的粮价来交易，道理上也讲得通。

    可是老百姓当初一石粮票值两贯钱，现在织染局只兑给他们一贯，肯定要被活活骂死的。

    老百姓财富腰斩，满肚子怨气，不会跟你讲道理的，何况导致粮价下跌的，也确实是织染局自己。

    该骂！

    (本章完)


------------

第八五七章 下水啦

    所以两人一直不敢跟老六开口，直到殿下说，可以把粮食卖到日本，他们忽然觉得这也是个办法。

    他们不是没考虑过将江南的粮食销往外省，通过改变供求关系来稳定粮价。但是江南的粮价本来就畸高，再加上运费，往哪卖都是赔。

    而且洪武皇帝轻徭薄赋，鼓励开荒十多年了，各省的百姓都享受到了王朝初开的红利，家家的土地都种不过来，哪还有什么缺粮的地方？

    现在听说有高价卖粮的机会，朱合的眼能不亮吗？

    “日本好歹有八九百万人口，要是都吃咱们的粮食，那肯定供不应求啊。”他咽口唾沫道：“不过往日本卖粮食的话，殿下又要被骂了。”

    “是啊，那帮腐儒专盯着殿下，鸡蛋里还要挑骨头呢。”沈荣也点头道。

    “不用管他们，听蝲蝲蛄叫还能不种地了吗？朝廷那边我来解决。”楚王殿下不在意的挥下手道：

    “再说我们又不是真想，让日本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是为了让他们在经济上高度依赖我们。所以咱们也不用养活全日本，只要让他们一成的粮食需要进口，就足矣了。”

    “这样啊……”沈荣两个明白了，殿下的意思是，让日本的粮食始终处于短缺状态，一直需要进口补充。这样确实只需要占据一成份额，就能操纵粮价。

    他俩都是做生意的老手，自然知道只要你能制造出缺粮的局面，粮价就会涨上天。绝对不是缺粮一成，就只涨价一成那么温柔。而是会涨到一到两成的人吃不起粮食的程度。

    “没错。”朱桢颔首道：“在经济上高度依赖我们，在政治上他们就很难独立自主，这就是为什么要把日本变成我们的原料产地。”

    “再加上禁运和倾销，足以将他们的发展彻底锁死，让他们永远在最初级的阶段徘徊。”他一攥拳，自信满满道：“这才是最高明的手段！”

    “是，殿下英明。”听完楚王的理论，两人不由佩服至极。殿下这套无形的手，足以扼住任何国家的喉咙，让他们在稀里糊涂中窒息了。

    ~~

    “至于粮票的问题，本王寻思过了。不管怎么说，粮票短时间内贬值一半，已经给老百姓造成了实实在在的损失。”

    说完了日本的问题，老六终于回到国内的问题上，他斩钉截铁的对二人道：“我们不能只计较一时的得失，必须要负起责任来。不能让老百姓因为相信我们，而蒙受巨大的损失。否则往后谁还会再相信我们？”

    “信用一旦破产，咱们苦心经营的粮票，也就彻底玩完了。损失最大的还是咱们。”老六语重心长道：“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是，殿下说的是。”两人暗暗惭愧，幸好刚才没说出口，殿下果然不会同意。

    “那我们该怎么解决粮票贬值的问题？”两人又求教道。

    “从根子上解决。”朱桢沉声道：“现在看来，粮食还是没法作为硬通货，来保证粮票价值的。”

    “是啊，以前都觉得江南粮食金贵。谁能想到，居然也有粮价大跌的时候。”两人深以为然的点头。

    “所以要把粮食换成硬通货！”老六沉声道：“很快我就回国了，到时我会去苏州亲自解决这个问题！”

    “给殿下添麻烦了。”两人赶忙请罪，却都松了口气。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对老六建立起一种盲目的信心。

    好像只要他一出马，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似的。

    ~~

    其实幕方的臣子们，也对他们的三代目，曾经拥有类似的信心。

    直到遭遇了关门海峡之败。

    那场敌我实力悬殊，遭到完全碾压的失利，严重动摇了所有北朝人的信心。他们开始深深怀疑，这一次三代目还有没有办法，带领他们战胜强敌，统一九州呢？

    足利义满也深知这一点，所以他什么都不管，也要赶紧造一艘跟明军一样大的战舰出来，挽回人们的信心。

    在他不惜一切代价的支持下，短短三个月时间，幕方第一艘新式战舰‘初号丸’便建造完成了。

    足利义满非常高兴，邀请全国各地的守护大名，都来参加‘初号丸’的下水仪式。亲眼看一看这艘足以跟明军媲美的巨舰。

    他们就会知道，将军大人依然是无所不能的了。

    然后顺便给他们分配任务，让他们都回去照着造，用最短的时间攒一支强大的舰队出来……

    ~~

    五月十五，天气晴朗，琵琶湖山水一色，如墨如黛。

    湖南侧的唐桥上下，旌旗如林，人声鼎沸。

    北朝的达官显贵，八方大名齐聚一堂，就连等闲不露面的天皇陛下，也被足利义满邀请前来。

    但今天所有人都不是主角，今天的主角是那艘静静矗立在岸边，遮天蔽日的崭新巨舰。

    北朝君臣兴奋的仰望着这艘日本人自己建造的巨舰，自豪感油然而生。满场到处是‘斯国一’、‘斯国一’的赞叹声。

    当然他们也不会忘记，向这艘巨舰的建造者，足利将军大人，献上如潮的谀词。

    什么‘天生足利将军’、‘大和救星’、‘无所不能三代目’之类，听得足利义满满足极了。

    自从关门海峡之败后，他都很久没听到这些赞誉声，缺着了。

    直到司礼官一声锣响，众人才停下了感慨和拍马，足利将军也睁开了微眯的双眼。所有人目光热烈的望着那艘巨舰，激动人心的下水时刻到来了！

    日本人不会搞干船坞，用的是宋人传授给他们的船台法。简单说就是在水边的斜坡上造船。

    造船时用几十上百根圆木支撑住船体，等到建造完毕后，在地面上铺满油脂和滚木，再撤去支撑。船在自身重力的作用下，便会顺着斜坡滑入水中。

    像这种船太过巨大，船底又过平时，往往还需要人力畜力进行辅助拖拽。

    足利将军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光用于拖拽绳索的牛，就准备了足足一百头！

    今天无论如何，他都会将‘初号丸’送入水中的。

    (本章完)


------------

第八五八章 将军自闭了

    十八名鼓手敲起鼓来，隆隆的鼓声中，总船匠指挥着士兵，将支撑巨舰的巨木一根根撤去。

    每撤去一根支撑，场中都会响起一阵欢呼。

    待到所有的支撑都撤去，欢呼声达到了顶点，那艘巨舰却只滑动了少许，便停了下来。

    现场鸦雀无声，众人都望向将军大人。

    却见足利义满镇定自若道：“不要慌，巨舰的重量太大，船底又平，滑不下去很正常。”

    “那该怎么办呢？”众人问道。

    “本将军早就考虑到了，所以才会选在这个位置造船。”足利将军得意的摇晃纸扇，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

    琵琶湖像一个倒置的琵琶，水面越往北越宽，越往南越窄。到了唐桥这段已经细的像一条河了，不然也没法修一座桥横跨其上。

    这样船台建在河东岸，还可以用绳索在河西岸拉拽。

    众人便看到巨舰侧舷抛下五根粗大的绳索，湖中有小船接住。然后士兵划着船将绳索一头送到西岸，连接上早就准备好的牛群。

    二十头牛分成五组，每组以一根横木相连，绳索便系在横木上。

    随着军官的号令，士兵一起挥舞鞭子，催动牛群一起向前，将绳索绷得笔直。

    但任凭二十头牛用尽全力，巨舰依然纹丝不动。

    “再加二十头！”足利义满一声令下，士兵赶紧又用辕木连上了五排牛。

    就这样不断加码，直到八十头牛时，那巨舰终于在巨大的咯吱咯吱声中，缓缓的移动了。

    “好！”足利义满兴奋的一挥手道：“把最后二十头也加上去！”

    一众北朝君臣、守护大名也彻底忘我了，纷纷不顾形象的大喊大叫，给一百头牛鼓劲，场中的气氛达到了沸点！

    最终在一百头牛的拼命拉拽下，巨大的战舰终于顺着坡面，重重落入水中！

    溅起的巨大水花连绵不断，将唐桥上的一干人等都打湿了。但没有人会在意，所有人全都兴奋的嗷嗷直叫，他们蹦啊跳啊，发泄着心中的喜悦，险些将桥都震塌了。

    然而，待水花落尽，桥上的欢呼声一下就变小了。取而代之的是嘶嘶不绝于耳的倒吸冷气声。

    因为他们发现，那艘巨船不见了……

    “我的船呢，那么大的船呢？！”足利义满也发现了异常，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声嘶力竭的怒吼道：“你们把我的船弄哪去了？！”

    唐桥上彻底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瞪大眼睛，搜寻着湖面，很快就看明白了——那巨舰确实入水了，但在入水的瞬间便解体了。

    船在解体之后，各个部位纷纷落水，所以才会溅起那么大那么长时间的水花。

    那漂满湖面的船体残骸，就是证明。

    尤其是那个雕梁画栋，还插满足利家‘二引两’旗号的天守，原先绝对是建在巨舰甲板上的，现在却打横在水里漂着了。

    “不管怎么说，确实是下水了。”看着足利义满涨成茄子色的脸天皇陛下幽幽说了一句，痛快。

    其他人可是一声不敢吭，唯恐成了将军的出气筒。

    “滚！都滚！”足利义满狠狠瞪一眼天皇，咆哮着将所有人都赶走，他自己也坐上轿子，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琵琶湖。

    ~~

    一回到御所，足利义满就自闭了，整整十天才见畠山基国。

    侍女轻轻推开障子门，畠山基国躬身进去，便见自己的主君躺在几个黑齿白面的美女怀中，敞着怀喝着酒，听着三味线。颓丧感直接拉满。

    “将军大人，要振作呀！”畠山基国惊得赶忙提醒道：“大业还未成，切不可被一时的挫折打倒啊！”

    “不是一时的挫折，”相貌英俊的年轻将军，脸上满是厌世之感，在三味线的伴奏下，如泣如诉道：“是永远也过不去的坎啊，基国。”

    “没那么严重，我们第一次造那么大的船，失败在所难免。总结教训，再造就是了嘛！”年轻的家老大声给将军打气。

    “你不懂的。”足利义满却颓然摇头道：“这十天，那些船匠已经调查出失败的原因。”

    顿一下，他屈指道：“我们的木材不够硬，我们的船没有龙骨，只用厚木板平接，根本支撑不起那么大的船体。要不是那些圆木支撑着，当初造的时候就会散架，”

    说着他心酸的眼泪都快下来了：“也没必要费心研究大炮了，安上去一开炮就能震散架……”

    “这些都没法解决吗？”畠山基国低声问道。

    “没有办法。”足利义满喃喃道：“整个日本都没有造大船的木材，也没有懂造大船的船匠，光依葫芦画瓢是没有用的……”

    “只要知道问题在哪里，一点一点去解决不就行了？”为了让主君不再消沉，畠山基国都不泼冷水，改灌鸡汤了。“就算距离再远，每天前进一点点，不就距离目标近了一点点吗？”

    “你不懂的。”足利义满丧里丧气道：“好吧，其实我也不懂。之前那帮船匠是在吹牛皮，严刑拷打后才承认，建造一条明军那样的宝船，需要上百个工种分工合作，一起才能完成的，咱们就是想办法从大明找来几个船匠，也没用的。”

    “……”畠山基国也给整沉默了，那确实没法解决。

    “那就只能面对现实了，将军。”过了一会儿，他沉声道：“明军已经杀到了濑户内海了，如果我们再不想办法退敌，朝野的压力就太大了。那些好容易才降服的实力大名，肯定又会作妖的。”

    “嗯。”足利义满点点头，痛苦的闭上眼睛道：“接受明军的条件吧。”

    “可是将军，现在已经不是当初的三条了。”畠山基国苦涩道：“我们每拖一阵子，明国就会多加一条，现在已经是整整十条了。而且第四条还规定，我们每拖延一天，要多赔偿他们一百万两银子的军费。这已经三个月过去了……”

    “把我卖了赔给他们吧！”足利义满摔碎了酒杯，无能狂怒道：“伱们早干什么去了？！”

    “是将军授意斯波笔头拖延时间的。”畠山基国郁闷道：“将军大人说只要造出巨舰来，我们就可以反攻了，斯波笔头才辛辛苦苦拖到今天的……”

    “……”足利义满憋了半天，憋出两句：“为什么不劝谏？都是你们这些佞臣的错！”

    畠山基国气得当场吐血。

    (本章完)


------------

第八五九章 凯旋

    不管足利义满多不情愿，随着造舰梦碎，尽快通过和谈让明军退兵，成了他唯一的选项。

    不然那些不堪其扰的守护大名，肯定会撇开幕方，私下跟明国议和的。

    这在日本是非常正常的，因为守护大名都是当地最有实力的土豪，虽然名义上由幕府任命官职，但双方其实是合作关系。

    当幕方无法保护他们的利益时，他们就会自己想办法保护自己的利益。这几个月来，足利义满早就听到不少，大名偷偷跟明国人眉来眼去的传闻。

    不过当时他觉着只要能造出大舰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所以也懒得理会。但现在必须要面对现实了——如果不能尽快恢复和平，室町幕府肯定会倒台的。

    在接到将军‘争得一分有一分之益，如竟无可商改，即尽快与之定约’的手谕后，斯波义将终于一改拖泥带水的作风，变得雷厉风行起来，仅仅三天时间，就跟韩宜可拟定了和约。

    最终的约书上，除了最初的三条，‘片板不下海’、‘割让石见银山’、‘称臣纳贡’外，又加了七条——

    北朝承认九州为大明领土；

    北朝赔偿大明白银两千万两；

    北朝将本州四国外所有沿海岛屿，割让于大明；

    北朝今年之内将所有海岛居民，撤回本州，四国岛居住。自明年起，所有二岛之外的居民，一律视为倭寇；

    大明舰队可停靠北朝所有港口，北朝各地守护大名不得阻挠，敌对，应竭诚予以便利；

    大明市舶船队在北朝享有自由贸易权，任何官府及个人，不得课税；

    大明人在北朝犯罪，需交由九州按察司处置，北朝不得擅自刑讯。

    这已经是斯波义将能争取到的极限了，反正他觉得自己问心无愧了。要知道，大明本来想要九千万两白银的赔偿，是他将沿海岛屿作价七千万两白银，硬生生谈到两千万两的。

    反正那些岛民就游离于幕府的控制外，‘片板不下海’后，更是彻底政令不通了。还不如把他们都撤回国内，这样至少还能少损失点人口呢。

    足利义满也是持同样观点，唯恐明军再变卦，当天就签字画押，把约书送回了下关。

    ~~

    直到带着‘日本国王’和‘征夷大将军’签押认可的约书，返回博多时，韩宜可还有种做梦的感觉。

    “真是宰卖爷田不心疼，没想到咱们漫天要价，那位年轻的将军，居然基本都答应了。”他将约书呈给殿下，依然难以置信道。

    “正常，这又不是他家的田。”老六满意的笑道：“这种虚君政体，卖起国来是最狠的。”

    “再说，在陆地政权眼里，沿海岛屿本来就无足轻重，能有机会把岛民迁回内陆，他们还求之不得呢。”他有些唏嘘道：“说不定人家还觉得赚了呢。”

    其实老贼就是这样的货，好在这回有自己在，他应该不会再干这种蠢事了……

    “也是，下官发现他们只看重本州、九州、四国三岛，等将来他们知道，佐渡岛发现了金山后，不知会作何感想？”韩宜可笑道。

    朱合和他手下的寻金师傅，工作十分高效，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便在佐渡岛当地人的指引下，发现了十多处金银矿。几乎两三天就报一次喜的节奏。

    当初朱合确实没吹牛，习惯了国内海底捞针一样的寻金师傅，到了日本来寻找几乎裸露的矿脉，完全是降维打击，一找一个准。

    “为了不让他们伤心，我们还是要做好保密工作的。”老六高兴的合上约书，自己的日本之行这就算圆满结束了。

    然后对韩宜可道：“本王过几天就回国了，苏州那边的情况有些严重，他们都希望我回去安定下人心。”

    “是。”韩宜可点点头道：“下官也有所耳闻，不过好像最近挤兑已经停了。”

    “是，之前我让沈荣传话回去，说我下月回国，一定给大伙个交代。”老六感慨道：“江南父老怕影响到抗倭大局，也对本王还有些期待，竟然不再找织染局挤兑，真是让人惭愧万分啊。”

    “还真是识大体顾大局，多好的百姓啊。”韩宜可称赞一声，但他心里清楚，主要还是老百姓越兑越亏，还不如等等看殿下能不能拿出什么解决方案来。

    毕竟楚王殿下从来不让老百姓吃亏……

    “九州这边，我准备留南昌伯担任九州都指挥使，俞通江担任驻日舰队统领。”老六又安排道：“至于九州按察使，就劳烦师兄先兼着吧，等有了合适的人选再说。”

    “下官分身乏术啊。”韩宜可苦笑道：“要不把海政衙门那摊子，交给别人管吧。”

    “不行。”朱桢却断然道：“我眼下无人可用，师兄再辛苦几年，等第一批大学生毕业了，情况就会好很多。”

    “毕业了也得再历练几年。两处拉磨，累死我得了。”韩宜可摸着自己高高的颧骨道：“到时候给殿下误了事，殿下可别怪罪下官。”

    “哪能累死师兄呢？”老六笑道：“你主要还是忙总理衙门这摊，九州这边我再给你安排个副手盯着，你本人一年过来个一两回，震慑一下少贰大友那俩货就行了。”

    说着他放低声音道：“深耕细作不是我们的工作，还是留给将来封在这里的臭弟弟吧。”

    “殿下这样说，下官就放心了。”韩宜可松了口气，心说看来日后封在九州的，是殿下的皇弟了。也不知是齐王、潭王还是鲁王……

    想想也是，殿下说是不深耕细作，但九州已经被他收拾的服服帖帖了。对将来封在这里的藩王，等于是掰碎了喂嘴里。

    这种没什么难度的地方，肯定用不着他那些如狼似虎的哥哥们出马。

    ~~

    五月廿八，到了殿下率领征倭舰队凯旋回国的日子。

    除了韩宜可、胡帛、俞通江等留守官员外，少贰赖澄和大友亲世，也穿着簇新的绯红官袍，率领一众穿蓝色大明官袍的九州官员、土豪，来到博多港码头挥泪相送。

    楚王殿下已经帮他们搞定了所有的流程，连官服都从国内做好了送来了，只是威严端庄的大明官袍，穿在这帮小日本身上，像小孩子穿大人衣服一般，显得十分滑稽。

    用沐猴而冠来形容，再恰当不过了。

    (本章完)


------------

第八六零章 坑谁不能坑百姓

    返航时，因为洋流和风向的原因，时间稍微久一些，半个月才回到了长江口。

    江南江北的老百姓早得到消息，携家带口来到江边，摆设香案、喜气洋洋，迎接王师凯旋。

    多年倭患一朝扫清，江南百姓终于安享太平了，他们欢天喜地的向江中投掷的鲜花。江面上漂满了五颜六色的花瓣，变成了一条迎接将士凯旋的花毯。

    老百姓驾着小舟跟随舰队逆流而上，用竹竿挑着劳军的酒食，送给舰上的将士们享用。沿途的鞭炮上响成一锅粥，从早到晚不带停的……

    可惜这盛况老六无缘得见，他在刘家港就下了宝船。

    苏州知府兼海政副使李亨，率已经升任太仓知州的薛定厄，织染太监兼楚王府总管汪德发，以及一众海政衙门、织染局官员，还有苏州地面一大帮子人，早就在刘家港恭候多时了。

    一应迎接仪式前以备述，无需重复。楚王殿下没有在太仓停留，便改乘沙船，由娄江前往苏州。

    在船上，他接见了苏州地界的一干头面人物，都是自己的心腹，没必要客套。朱桢便开门见山道：

    “别的事情容后再议，先说粮票的问题！”

    “是。”众人忙应声道。他们都很清楚，苏州能迅速恢复元气，实现今日之繁荣，其实是建立在粮票之上的。

    所有人的身家荣辱，也都系在这张小小的粮票上，这回的事情处理不好，大家都要倾家荡产，甚至万劫不复。

    “殿下，粮票的问题如今实在棘手。”李亨也很焦急，每张粮票上还都有他的署名呢，他可不想遗臭万年。

    “按说管你粮价贵贱了，我们发的是粮票，只需要以票面兑给粮食就行，可老百姓不论这个理呀。”他郁闷道：“他们说当时是信任殿下，店铺里也都收粮票，就认为粮票便是钱，不然早就换成粮食了。那时候粮价多高啊……”

    “哼，他们就是耍赖！”苏州同知费弥愤愤道，粮票上也有他的署名，着急啊。

    “甭管耍不耍赖吧，老百姓是不是已经出现了损失？”楚王却摆摆手，沉声问道。

    “那肯定是。”众人不得不点头。

    “老百姓认我们的粮票，是不是对我们信任？”楚王又问道。

    “是。”众人又点头。

    “粮价下跌是不是有我们自己的原因？”楚王再问道。

    “是。”众人没法否认，是织染局在江西湖广大规模种地，引发的后续连锁反应。

    “当时我们也是好心，谁也没想到，最后会是这个结果。”顾元臣叹口气道。

    “那就结了。既然老百姓认为是我们的责任，那我们就不能推脱，不然才叫因小失大！”楚王提高声调道：“记住，永远不要跟老百姓讲规定。要站在老百姓的立场上想想到底是个什么理儿，天大地大，老百姓的道理才是最大的！”

    “是，殿下教训的是。”众人赶忙纷纷起立，躬身受教。

    “坐下说话。”朱桢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放缓语气道：“而且这件事情从根子上怨本王，当初用粮食作为信用保证是欠妥了。这不，才过了几年，就给我当头一棒。”

    “殿下言重了，”众人赶忙宽慰殿下道：“当时那种情况，苏州危在旦夕，朝廷无能为力，殿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用粮票盘活这盘死棋，还让大家都获利了，已经足以惊为天人了。”

    “当时是当时，用粮食来应急可以，但没那个能力作为长期的信用保证。”朱桢神色稍霁道：“所以必须要让它退出流通。”

    “殿下，万万不可啊。粮票是个好东西呀！”顾元臣赶忙劝谏道：“是它一举解决了苏州乃至整个江南的钱荒。如今江南能有如此生机勃勃，万物竞发的景象，殿下这一神来之笔是要记头功的。”

    “是啊，如果现在把粮票取消掉，江南又会陷入当年百业萧条的景象。”众人纷纷点头，作为整个事件的亲历者，这已经是他们的共识了。

    “殿下三思啊。”他们一起劝道。

    “哈哈哈，你们理解错了，本王只是说让粮食退出流通，没说让粮票退出流通。”朱桢不禁笑道：

    “说白了就是给粮票换一个信用保证，不再用粮食了。”

    “那用啥？”众人巴望着他问道。

    “金银天然是货币，当然是用金银了。”朱桢沉声道：“一步到位，永无后顾之忧！”

    “嘶……”众人纷纷倒吸冷气，想不到殿下居然这般豪横。

    殿下在日本找到了金山银山的传闻，看来是真的了。

    “能用金银代替粮食，老百姓自然求之不得。”顾元臣现在负责粮票事宜，不得不提醒殿下道：

    “不过殿下，我们发行的粮票总面额已经超过一亿石了，哪怕以现在的粮价计算，也要一亿两白银才能兑付过来。”

    “不，”朱桢却断然摇头道：“按照当初的粮价兑付，本王的粮票绝不能坑老百姓！”

    “那就要两亿两白银啊，殿下！”众人大惊失色道：“整个大明都没那么多银子吧！”

    “但是日本有。”朱桢淡淡数算道：“沈荣知道，我们在日本有四片矿区，这几年就能陆续投产，等到几年后，年产两千万两白银不在话下。”朱桢数算道：“对日贸易的话，一年能有个一千万两白银的进项，再加上海政衙门每年两千万两的收益，应该能兜住这个底。”

    顿一下，他又道：

    “而且，我们也不用准备那么多的银子，我估计，有个三成左右的准备金，就足以应付兑付了。”

    “那就是六千万两……”众人顿感压力没那么大了。这些年他们从海外贸易中赚的银子，差不多就有这个数了。

    熟悉的感觉登时油然而生，众人预感，殿下又要割他们韭菜了。

    果然，便听老六缓缓道：“但是金矿银矿也好，对日贸易也罢，都需要时间。两年以后才能达到这个水平，眼下要保证兑付的话，还有一年三千万两的缺口……”

    “给给给。”一众大户一听还能剩一半，马上毫不犹豫道，熟悉的样子让人心疼。

    (本章完)


------------

第八六一章 告江南百姓书

    很快，苏松常镇杭嘉湖的大街上，便都贴上了《楚王殿下告江南百姓书》。

    一上来用跟他爹一脉相承的大白话，告诉江南百姓，‘楚王殿下一直致力于解决民生，让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

    这话他说的理直气壮，江南百姓也都认可。这些年，他们实实在在的感受到了楚王殿下带来的好处，家家收入翻了一番，生活水平明显提高，官府和大户也都收敛了许多，不管做生意还是做工，环境都比从前好太多。

    所以不管别处怎么非议楚王，他们都承殿下的情。因此江南的读书人骂老六骂的最轻，不是他们不想骂，实在是骂了没人听，还有可能引火上身。

    “当年发行粮票，后来在江西湖广搞农场，都是为了解决百姓的生计难题。后者成功的解决了，困扰江南多年的粮食短缺问题，谁知却导致了粮价下降，影响了粮票的价值，殿下深感自责……”

    听到这，老百姓深感惭愧，殿下一直全心全意为他们服务，又不是存心坑他们，他们却跟风挤兑，真是不当人子。

    “不管怎么说，江南百姓多年来支持粮票，就是对殿下最大的信任。殿下不能辜负百姓的信任，更不能让百姓的利益受损，于是痛下决心，为粮票提供另一种兑换选择——按照粮票发行时的粮价，一石粮票可兑现二两银子！”

    读告示的差役，话音刚落，老百姓轰的一下就炸开了锅。

    “恁说啥？一石粮票兑二两银子，没看错吧？！”人们难以置信，七嘴八舌的问道。

    “你们就是不识字，还能不认识一和二啊？！”差役无语道。

    “不是，这么多年发了那么多粮票，殿下能兑的过来吗？”人们纷纷替老六捏一把汗道：

    “是啊，现在一石粮食只能卖一贯钱，殿下还不得活活亏死？”

    “殿下仁义啊……”不管怎么说，老百姓的心都放回了肚子里，不用担心手里的粮票不值钱了。

    “别着急，后面还有一段。”念告示的差役大声道：

    “但朝廷解除金银流通禁令还需要时间。要兑现的白银数额特别巨大，同样需要一年时间准备，因此兑现自洪武十五年六月开始，恳请父老乡亲海涵，再次致歉。楚王朱桢，洪武十四年六月。”

    “没问题！”虽然一年以后才能兑现，但老百姓都表示理解。“别说一年，两年都行！”

    “只要能保证一石粮票兑二两银，十年八年再兑换也无所谓啊。”

    谁家筹钱不需要时间，何况这么巨大的数额？肯定得给殿下充足的时间。

    再者，谁心里都清楚，按照约定，殿下只需要给他们粮食就行。现在承诺给他们兑现银，还是按照粮价高企时的价格来兑，那简直就是当世活菩萨，九世大善人啊。他们哪能得寸进尺？那还算个人吗？

    何况他们也不是真需要兑成现银，他们担心的是粮票贬值，自己那点家财缩水。现在有了楚王殿下的承诺，粮票立马就等于二两银子了。而且再也没有贬值的风险，大家有什么好慌的？

    唯一的风险就是万一殿下到时无法兑现承诺。但江南的老百姓对楚王有百分百的信心，相信他一定会兑现的。

    因为这些年来，他都坚定站在百姓一边，从来不失信于百姓。这回的风波更是明证，楚王殿下是绝对不会让百姓的利益受损的。

    所以百姓愿意相信他，就这么简单。

    于是楚王殿下一纸告示，便化解了这场很可能导致千家万户倾家荡产，让江南繁华化为泡影的金融危机。

    ~~

    “殿下真是金口一开，立竿见影啊，从告示贴出之后到现在，已经一天多了，一个来织染局兑粮食的都没有了。”顾元臣感佩万分道。

    “老百姓相信本王，是因为本王还没有让他们失望过，我只要让他们失望一回，信任就回不来了。”朱桢背着手，走在临近竣工的楚王府中。

    今天他是来视察王府施工进度的，这还是选址以后他头一次来呢。

    不过汪德发这二年一直在苏州监工，比他自己盯着靠谱多了。所以老六看来看去也没啥不满意的地方。

    尤其是那个后花园，非但大的离谱，而且中亘积水，浚治成湖。湖边广栽垂柳，湖上也莲叶田田。

    湖畔隙地，缀为花圃、竹丛、果园、桃林，好一派近乎自然的田园风光。

    堂、楼、亭、轩等建筑物则稀疏错落其间，一个个小院内外各有风景、独具特色，又组成一幅和谐的画卷，让人赏心悦目。

    “好家伙……”楚王殿下连呼好家伙，感觉贾府的大观园跟自己的后花园一比，都小家子气了。

    他满意的给汪妈点赞道：“真不错，我都没住过这么好的地儿。”

    尤其是花园中那一个个自成天地互不打扰的院落，简直是为他量身打造的。不然三个女人一台戏，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这日子没法过了。

    “殿下喜欢就好。这后花园才是殿下和王妃们居住的地方，那不得精益求精？”汪德发欣慰道：“这还没装修完，很多花木也都刚刚移栽，没长开呢。等明年殿下大婚，指定比现在还好看。”

    “汪妈费心了。”老六高兴的直点头。确实，除了大哥没办法，二哥三哥四哥都不愿意住在规制森严的王宫中，全都住在后花园。

    “殿下见外了。”汪德发慈祥笑道：“老奴高兴还来不及呢。”

    “唉，就是不知道大哥什么时候能放我来就藩。”老六叹了口气，哥哥们都不在京里，他也萌生去意了。

    “太子爷倚重殿下，多留恁两年也是有可能的。”汪德发笑道：“好在苏州和南京也不算太远，殿下可以先让娘娘住过来，恁两头跑着嘛。”

    “有道理。”老六眼前一亮。大婚后，就给她们分两组，让她们轮流来苏州住，谁表现好就在京里陪自己，还不是美滋滋？

    这样一想，海王殿下的恐婚症都被治愈了七七八八。

    (本章完)


------------

第八六二章 楚王府

    视察累了，老六便在湖畔已经装修完的水阁中休息。

    那水阁跨水而建，半浸水中，三面荷塘，四面柳浪，小桥流水，莲花溢香，人坐其间，如在画中。

    敞开三面的窗扇，顿时凉风习习，暑热尽消。喝着凉茶吃着冰镇的瓜果，江南的盛夏，便只剩下美好了。

    “之前说到哪了？”楚王问李亨、顾元臣等人。

    “回殿下，说到挤兑风波应该是平息了。”李亨赶忙答道。

    “是暂时平息。”朱桢强调道：“百姓信任我们，愿意给我们一年时间。可要是一年时间搞不定，我们的信用就完了。”

    “是。”众人点头附和道：“这一年，担子还是很重的。”

    “首先是，金银流通禁令，这个能解除吗？”李亨问道。

    “这个不用担心。”朱桢淡淡道：“我说过金银天然是货币，老百姓什么时候都不可能不认金银。这些年朝廷的禁令早就形同虚设了。”

    “是。宝钞、粮票、银子摆在眼前，所有人都会选后者。”沈荣等人不禁笑道，这里头还有他们的功劳。每年大量的白银通过海外贸易涌入国内，自然而然的进入流通，从没听说过有谁拒收过，都巴不得他们用金银付款呢。

    “所以嘛，所谓禁令不过是一纸空文，不废掉还留着干啥？”楚王殿下霸气道：“这件事你们不用操心了，本王自会搞定。”

    顿一下他又道：“另外，我想借这次机会，索性把发票业务从织染局分出来。”

    “哦？”众人赶忙洗耳恭听。“殿下要拆分织染局吗？”

    “织染局不动，只把业务转移出来。”老六解释道：“很简单的，我们另外成立一家专门负责发票、承兑的机构，叫银行也好，票号也罢。总之由这家机构另发一种票券，先权且叫银票。”

    “老百姓手里的粮票，可以按我们承诺的比例，来银行或票号兑换成银票。”他接着道：“同时织染局不再发行粮票，不就完成了转移。”

    “是这个理儿。”一众江南大户闻言点头不已，他们大约明白殿下这么做的用意。

    “这样的好处很多，”楚王便如数家珍道：“织染局毕竟不是专业机构，也没有分号，导致粮票兑换不便，流通性很差。”

    “成立了专业的票号或银行，就可以广设分号，方便百姓兑换。而且银票一听就比粮票更像钱，我们要想让银票通行天下，这一步改革必不可少。”

    “是是是。”众大户也点头不迭。

    “当然，你们的权益也就从织染局转移到这家银行中了。包括之前的两千万贯，还有这次的三千万两白银，我给你们两个选择。”朱桢伸出两根手指头：

    “第一种，作为长期的银行债，我给伱们按年付息。另一种，也可以转为银行的股份，咱们风险共担，利润共享，你们自己回去好好琢磨琢磨。”

    “我们当然要跟殿下风险共担了。”众人不假思索道。

    “哈哈，都这么想？”老六不禁莞尔。

    “当然。”一众狗大户怎么能放过这个当未来银行股东的绝佳机会，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那好，本王给你们留出股份来，细节等到时候再谈。”老六也很高兴，当前他的重心已经转移到经略海外，离不开这些江南大户的鼎力支持，必须要把他们牢牢绑在战车上，还得把门焊死。

    一番愉快的交谈后，朱桢作别道：“既然事情暂时解决了，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回京了，说不定还能赶上父皇的庆功宴呢。”

    “殿下能否再多留一天？”顾元臣在众人的示意下，起身躬身道：“明日便是咱们第一炉瓷器开窑的日子……”

    “哦？终于正式投产了吗？”老六闻言欣喜道：“那本王一定得凑凑热闹。”

    “太好了，程会首他们都盼着殿下能去亲手开窑呢。”顾元臣等人倍感欢欣鼓舞。

    苏州从景德镇整体引进制瓷业，意义十分重大，困难也比预想中大得多，他们不知付出了多少努力，才终于克服重重难关，来到了胜利这一天。当然希望殿下来见证他们的成功了。

    ~~

    离开王府的路上，朱桢特意丢下队伍，微服逛了逛王府外的山塘街。

    只见七里山塘已经店铺林立，百业咸集，各式各样的招牌幌子让人目不暇接。

    “谁都没想到，山塘街这么快就能起来，再过两年怕要赶上观前街了。”陪着他的李亨感慨道：“公子真是点石成金啊。”

    “我可不敢居功，山塘街联通运河跟苏州，这么好的位置，本来就很繁华，只是在战争年代暂时沉寂了。”朱桢摇头笑道：“只要给点阳光就会灿烂的。”

    “还真是，这几年修王府，三千工匠人吃马嚼买东西，一阵儿就把这里带旺了。”汪德发笑道：“也不知道王府修完了，会不会还这么旺？”

    “会的。”李亨笑道：“苏州城的大户，谁不想挨着殿下近一点？都在这山塘街附近买了地，准备盖宅子，足够街上店铺再兴旺几年。等几年后殿下和大户都搬到这片来，就更不用担心了。”

    “他们不怕这片没有城墙保护了？”老六调笑道。

    开国十多年后，山塘街依然人烟店铺稀少，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江南频繁闹倭寇，有家有业的谁也不愿意住在城外。

    “当然不怕了，殿下都把日本灭国了，以后哪还有什么倭寇？”众人便笑道：“跟江南百姓的保护神住一起，心里踏实得很。”

    “哈哈哈，你们呀。”老六便故意道：“不过本王得提醒你们，此番我们攻占的只有九州岛而已，而不是占大头的本州岛。”

    “那么说还可能会有倭寇？”众大户果然神情一紧，旋即又大笑道：“殿下在逗我们呢，大军都凯旋了，倭寇的问题肯定解决了。”

    “唉，你们这帮家伙，真是越来越不好骗了。”朱桢也放声大笑道：“没错，日本已经‘片板不下海’了，当然倭寇要是能游过来，那就另当别论了！”

    “哈哈哈！”众人的大笑声响彻山塘街。

    (本章完)


------------

第八六三章 海王瓷

    翌日清晨，楚王殿下便在苏州官员缙绅的陪同下，乘船经元和塘，前往苏州城北面十四里的平江官窑。

    “平江官窑早已有之，不过这个窑不是烧瓷器，而是给宫里烧金砖的。”路上，费弥为殿下介绍道：

    “听当地老窑工说，他们当年给南宋烧过官瓷，也不知是真是假。”

    “所以你们就把窑厂定在苏州了？”老六坐在车上，旁边还有人打着扇子，依然满头大汗，这就是他不喜欢夏天的原因。

    “不是，主要是在吴县西北的阳山有白垩，当地人都用来刷墙，洁白如粉，唐朝还每年进贡过，所以阳山又叫白墡山。”费弥摇头笑道：

    “程会首他们来江南考察的时候，发现这就是可以烧窑的高岭土，而且颜色洁白、颗粒细腻，品质比景德镇的还好，在整个江南都是独一份。因此最后才定在平江御窑厂隔壁来烧造瓷器。”

    “呵呵呵……”老六笑笑不说话。苏州人爱抬高自己贬低别人，当官的也难免染上一样的习气。

    说话间，前方烟柱冲天，一看就到了烧窑的地方。

    “殿下，御窑厂到了。”费弥等人恭声道。

    “嗯。”朱桢点点头，他已经看到大明瓷业总会的程会首，还有李知府等人在码头恭候了。

    下船见礼之后，朱桢大笑着扶起程前道：“哈哈老程，整整两年不见，你头发白了不少啊。辛苦了辛苦了。”

    “有殿下这句话，小人这两年的苦就算没白吃。”程前苦笑一声，摘下帽子让朱桢看自己稀疏的头顶。

    这可是把整个一条产业链从江西搬过来，涉及的方方面面多不胜数，他都得一个个去协调。把那些不愿挪窝的动员过来，跟那些想要更多的谈妥条件，绝对费心劳神。

    把人弄过来只是第一步，那么多的原料，那么复杂的烧制过程，要原封不动在苏州重现，本身就是个高难度的活计。

    何况两边的水质、气候不尽相同，就是把原料从江西运来，烧出的瓷器都不尽人意。何况后来还决定采用当地的高岭土，以降低运输成本。为了尽快烧出高品质的瓷器，程前绞尽脑汁，一把一把的掉头发。

    能用两年时间正式投产，已经堪称奇迹了。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今天就是丑媳妇见公婆的日子。”程前深吸一口气，恭请殿下前往窑厂。

    “绝对不是丑媳妇，肯定漂亮的很。”老六大笑着跟随引导，来到平江官窑厂……隔壁的平江海窑厂。

    看着厂门口用纸贴着‘平江海窑’四个大字，朱桢笑问道：“这就是你们起的名？”

    “是草拟的，当然最后还得殿下定夺。”程前赶忙笑道：“一是这瓷器是专为海外贸易烧制的，二来也斗胆沾沾殿下的光，是海王窑的简称。”

    “哈哈哈，这名不错。”朱桢欣然同意了。

    “殿下请。”

    朱桢便在程前的引导下，走马观花的参观了窑厂。从布局到工序，自然跟景德镇的大窑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无须赘述。

    说话间，众人来到窑厂最核心的烧窑区，目前平江海窑厂共建有八个葫芦窑。

    每个窑分前后两个窑室，前高后矮、前宽后窄、且前短后长，形状就像半边葫芦卧于地面，故得名。

    老六心说不就是个瓢吗？但又是瓢又是窑的，确实不好听，所以就没吭声，以免大家尴尬。

    这会儿只烧了一口窑，窑温也已经降到了可以开窑的程度。这年代也不兴领导讲话，也没什么剪彩仪式之类的，程前直接就捧给楚王殿下一柄大木锤，请他开窑。

    这难不倒朱桢，抡起大锤一锤子就把封住窑门的坯砖给敲出个洞来。见还不够，他又连抡起捶，把坯砖纷纷敲落，口中还念念有词道：“八十，八十……”

    看的程前心惊胆颤，他以为殿下随便敲一下意思意思就完事，没想到他么真卖力啊。

    里头可都是精贵的瓷器，他手下的师傅要是敢这么开窑，早让他开了不知多少遍了。

    他倒不是心疼这窑瓷，主要是怕被殿下弄碎了，待会掏出来难看。

    “可以了吧？”把窑门口敲了干净，朱桢这才放下锤子，抹一把汗。这几下倒不累人，但是窑里一阵阵往外喷热气，让他满脸是汗。

    “可，可以了。”程前结结巴巴道。然后赶紧请殿下后退到凉棚用茶，他则指挥着窑匠出窑。

    这会儿窑内仍处于高温，只见窑匠用湿布包裹头及身体，双手缠上逾十层厚布制成的手套，然后在冷水中浸透后，这才敢入窑取出烧成的瓷器。

    通常这活都是学徒干的，但今天情况特殊，大师傅们都亲自上阵，又尝了一遍多少年没遭过的罪。

    不一会儿，窑匠便捧着依然呈紫红色的匣钵，从窑中出来，毕恭毕敬的放置于凉棚前。

    然后程前亲自手持小锤，小心翼翼将匣钵敲开，经过五十余道工序制成的青花瓷，终于露出了真容。

    当朱桢从程前手中，接过那个青花把莲纹盘时，发现它还热乎着呢。

    如今的楚王殿下也算半个行家了，他端详着这个苏州产的青花瓷盘，又拿过一个同样花纹的景德镇瓷盘进行比较，还是能看出些东西的。

    便见前者的发色更翠蓝，后者要更淡雅。也不知是因为颜色对比更强，还是心里原因，他总觉得前者釉面的玻化程度要更高一些，后者釉面看起来有些发蒙，没那么纯净透亮。

    为了证明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他又让程前把两地烧的瓷盘各拿几个，打乱顺序摆在自己面前。

    结果依然能轻易地分出产地，而且感觉也依然不变。他翻开盘底的题款，发现一个都没看错。

    “好家伙，本王怎么感觉还青出于蓝胜于蓝了呢？”朱桢不禁笑道：“我觉得在苏州烧的青花瓷更好。”

    “呵呵，下官也这么觉得。”李亨也附和道：“平江海窑的更鲜亮，下官喜欢的紧。”

    其余人这才敢发表评论，居然大都持同样看法。

    这就有点尴尬了……

    (本章完)


------------

第八六四章 非去不可

    要知道景德镇的青花瓷业行会，为了保证自己的品牌形象，是不允许苏州这边用任何跟景德镇相关的字眼的。

    不带景德镇名号的瓷器，未来外销时，起码得便宜一半才能有销路。

    结果苏州这边烧出来的瓷器，明显比景德镇还要好一些。要是这样的瓷器以一半的价格外销，八成要冲击到景德镇瓷器的销量。

    “不过咱们都是外行，还是听听程会首怎么说吧。”朱桢又把问题抛给了程前。

    “目前来看，平江海窑烧出来的品质，确实要好一些。”程前神情复杂道。之前已经试烧过不知多少遍了，他早知道这个结果。

    不过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也不可能为了偏袒景德镇瓷器，故意降低平江海瓷的品质。

    “那是为什么呢？都是同样的工艺同一批人，甚至用料也基本相同。”老六好奇问道。

    “一来是因为这边的高岭土品质好一些，二来是这边用的柴好，让炉温高一些，烧的更熟更透。”程前早就分析过原因了，不然也不可能同意用苏州的高岭土。

    “小人不能昧着良心说话。”说完他坦然道：“景德镇那边开采了太多年，土质确实下降。柴火也是，老树都砍光了，全都用的是新柴，所以才会有差距。”

    “好，本王果然没看错人，这才是大明瓷业行会的领头羊，该有的气度！”老六赞许道：“再说，都是你们自己的孩子，老大一时输给老二不丢人。改正问题，迎头赶上就是！”

    “是，殿下！”程前重重点头，深受鼓舞。

    “不错不错。”朱桢高兴的直点头，他记得明青花是青花瓷的巅峰不假，但洪武青花却不是明青花的巅峰。无论从釉色还是精美程度，都比不上后来的永乐瓷，更不用说宣德瓷，成化瓷了。

    正是景德镇工匠精益求精，勇于创新，不断尝试新的材料和工艺，才让青花瓷不断进步，达到了它的巅峰。

    “另外，咱们也不能让自己的瓷器在海外打架。”老六又给程前出主意道：“平江海瓷没有包袱，要勇于尝试，大胆试错。干一些景德镇不敢干的事情，比如，接受客户定制，这样你卖多贵，都不会影响到景德镇瓷器的价格了。”

    “定制啊……”程前对这个词并不陌生。过去不知多少海商找到他，希望为客户定制一批符合对方国情风俗的瓷器。不过景德镇自有规矩在，他这个当会长的，不能带头破坏，统统都拒绝了。

    “对啊。”老六笑道：“沈荣他们反应，我们很多的大客户，那些南洋西洋甚至欧罗巴的王公贵族，愿意出大价钱向我们定制带有他们家徽纹饰，甚至画像的瓷器。”

    “是是。这个市场可不小，而且这些人根本不在乎钱，只要你能满足他的要求就行。”沈荣附和笑道：“而且佛山那边，早就开始这么干了，瓷器烧的不咋样，钱可没少赚。”

    “行，我们也试试。”程前其实心里不是很请愿，制瓷多么神圣的事情啊，怎么能把那些番邦蛮夷的图案烧上去呢？

    但这又是眼下平衡景德镇和平江海瓷利益的最好办法，又是殿下亲自开口，他也只好同意了。

    他又跟沈荣交换个眼色，然后硬着头皮道：“只是就算平江海瓷不跟景德镇竞争，景德镇最近的瓷器销售也很受影响。”

    “为什么？”老六皱眉问道。瓷器可是他的两大外销拳头产品之一，绝对不容有失。

    “就是殿下刚才说的佛山瓷，还有泉州瓷，闽粤那边的商人早就开始布局，从景德镇挖人过去生产瓷器了。”程前叹口气道：

    “之前，他们能从景德镇进到货还好，不会自己跟自己抢市场，但是自从那年殿下达禁令之后，他们就进不到景德镇瓷器了，也就彻底撕破脸了，用自己生产的瓷器冒充我们景德镇的，但以半价销售，不但败坏了我们的口碑，也极大影响了我们的利润。”

    “没错。”沈荣也附和道：“那帮闽粤海商真是无法无天。他们不光走私假冒瓷器，他们还什么都卖，尤其朝廷禁售的火药、盔甲、火器、药品……他们卖的最欢。”

    “而且可能预料到殿下早晚会收拾他们，这个月份进了台风季，我们的船都不敢出航了，他们还敢照出不误。”

    “这么牛逼的吗？”朱桢目瞪口呆道。

    “是，他们造那种一次性的船，沉了就沉了，到了南洋就赚到了。到时连船带货一起卖掉，疯狂得很。我们还真疯不过他们。”

    “这确实是个问题。”李亨叹口气道：“海政衙门已经知会过当地官府了，但是用处不大，那边官府弱得很，都是土豪和海商说了算。”

    “看来本王非得亲自去一趟了。”朱桢点点头，看来福建广东的问题，到了不解决不行的地步了。

    ~~

    不过朱桢对平江海瓷的质量还是非常满意的，甚至超乎他的想象。于是欣然同意为‘平江海窑厂’题写匾额，还为‘平江海瓷’写了题款。

    这些年，他的书法水平还是有进步的，至少外国人是看不出孬好来。

    又勉励了平江海窑厂的工匠一番，他便准备上船返程了。

    谁知刚到码头，便见一骑飞奔而至，看装束，是市舶司的‘骑手’。

    海政衙门已经在全国十多个沿海城市设立了市舶司，市舶司还在主要城市都设立了办事处，备有各种通讯手段，以便及时传递信息。

    当初徐达发现胡惟庸要谋反时，居然更相信市舶司的通信速度，而不是朝廷的八百里加急，可见市舶司的通信能力已经遥遥领先朝廷了。

    其实也没啥稀奇的，无非是远距离通信用信鸽，近距离送信靠骑手。两者相结合，速度自然比单纯靠骑马快多了。

    那骑手在警戒线外翻身下马，道明来意，便被领着快步走到楚王面前，跪地高高举起一个信封道：“启禀殿下，广州市舶司转呈番禺知县来信。”

    “番禺知县？”老六愣了一下，接过信封看到上头的落款，才恍然道：“原来是那道同。”

    说起来还是去年过年时，老贼设宴款待进京接受考察的天下知县，那道同因为仅评了个合格，没捞着坐下吃饭，又被朱老板不留情面的批了一通。

    结果他忍不住当场叫屈，还告了炙手可热的永嘉侯朱亮祖一状。

    不过朱老板当时要对付胡惟庸，提防淮西勋贵，对朱亮祖委以重任，所以没有理会道同的告状。只是训诫了前者一番，并给了后者直奏御前的权力。

    朱桢当时在场，想到道同未来的悲壮命运，便跟着他出来，告诉他有急事可以通过市舶司在广州的办事处向自己求助。

    楚王便当场拆开信封，快速看完后，叹气道：“刚说要去广州，这下非去不可了。”

    (本章完)


------------

第八六五章 宴无好宴

    在信里，道同先开篇明义说，朱亮祖要杀他，而且已经请旨了，自己走投无路，只能向他求救。

    然后告诉楚王，朱亮祖为什么要杀他。

    简单说，自打去年过年在皇帝面前告了朱亮祖一状后，道同这个小小的番禺知县就成了永嘉侯的眼中钉、肉中刺。

    回到广州后，朱亮祖让他儿子朱暹开始专找道同的麻烦，他手下人也频繁以‘征滇协饷’为由，到番禺敲诈大户，打砸店铺，强拉民夫，令百姓苦不堪言。

    道同亲自带人阻拦朱亮祖的部下作恶，手下官差却惨遭殴打。道同一怒之下，派弓手将那些官兵抓回大牢。

    本来打算关他们几天，维护了官府的尊严，就把他们送回都司衙门，谁知第二天，朱暹便带着军队冲进县衙，劫了大牢。非但救走了那些官兵，还放跑了其他的囚犯。

    朱暹还顺便在县衙大堂，往江海水牙的屏风上撒了泡尿，又把他的官帽带走，丢到河里去。

    道同简直要气疯了，他愤而向上级提控，但广州府也好，按察司也罢，从前尚不敢得罪永嘉侯。现在朱亮祖又当上征南府将军，成了收复云南的方面统帅，就更没有人愿意蹚这浑水了。

    道同又用皇帝给他的越级上奏之权，上本弹劾永嘉侯，结果也是泥牛入海。

    但这道同也是个极执拗的人，他认为是自己搜集的罪证，入不了皇帝的法眼。

    于是之后他便消停了好一段时间，任由永嘉侯公子和部下羞辱，一副无计可施，心灰意冷的架势，让永嘉侯一伙放松警惕，行事愈发肆无忌惮。

    过了一段时间，他便继续暗中调查永嘉侯一伙，结果还真发现了要命的罪行——他调查发现，朱亮祖收取海商巨额贿赂，非但充当走私保护伞，还高价向他们倒卖朝廷用于攻打云南的火枪火炮！

    这可是任何皇帝也无法容忍的大忌，就不信永嘉侯还能过关。

    他甚至拿到了永嘉侯倒卖武器、军需的确凿证据。正准备上本弹劾的时候，却被朱亮祖发现了……

    ~~

    时间回到数日前，广州城，极尽豪奢的永嘉侯府。

    朱亮祖一回府，就接到了儿子的禀报，说有吃里扒外的军器官，将他们倒卖火器的证据给了道同。

    朱亮祖闻言也顾不上寻欢作乐了，马上斥退了莺莺燕燕，阴着脸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佛山卫发现丢了账册，朱虎便严刑拷打能接触到的官员书吏，很快就查出来是谁偷的。”朱暹恨声道：

    “朱虎又抓了那个军器官，用他全家的性命威胁，那军器官就招了。”

    “这个该死的道同，以为他这阵子消停了，没想到改为暗中使坏了！”朱暹说着咬牙切齿道：

    “我这就带人去抄了番禺县衙，把他抓回来好好招待一番！”

    “不要蛮干。”朱亮祖却摇摇头道：“那厮也算是在皇上那里挂了号的，把他往死里整的话，还是有些风险的。”

    “那也不能由着他，”朱暹焦急道：“要是让他把倒卖火器的事情捅上去，皇上不会饶了咱们的。”

    “早跟你说了，有的钱不能赚，给再多也不行。”朱亮祖责怪儿子道：“你就是不听！”

    “是，儿子错了。儿子以为只消在账目上，以不合格为由记为销毁，就可以定期转卖一批火铳火炮出去，上头根本没法查证。”朱暹郁闷道：

    “按说只要朱虎管好手下的兄弟，不让他们乱讲，就什么事都不会有。可谁承想这个王八蛋管不住自己的裤腰带，居然睡了军器官的老婆。这下人家能干吗，一气之下就把他卖了。”

    说着狠狠啐一口道：“结果把我们也牵连进去了。”

    “唉，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朱亮祖叹口气道：“跟伱说了多少遍，到了我们这个身份，做事情要安全第一，可你全当成耳旁风。”

    “是是是，儿子知道错了。只是眼下这关怎么过？”朱暹战术性认错道。

    “先礼后兵。”朱亮祖想一想，闷声道：“下个帖子，今晚请道同吃个饭。”

    “你再趁他不在衙门，安排几个梁上君子去找一找，看看能不能把证据什么的找回来，实在不行……”顿一下，他压低声音道：“就给他放把火，烧个精光。”

    “哎。”朱暹应一声，赶忙下去安排了。

    ~~

    那厢间，番禺县衙。

    道同还不知道自己的线人已经暴露，犹在签押房中，跟自己的幕僚神情严肃的推敲弹章。

    这次证据确凿，而且还是视同谋反的罪证，他一定要扳倒朱亮祖，为国家除了这一害，所以奏章写的极为慎重，务求切中要害，一锤定音，不要像之前那样连个浪花都没掀起来。

    两人正在字斟句酌，门外响起门子的敲门声：“老爷，永嘉侯派人送请帖来了。”

    “哦？”道同神情一沉，起身道：“来了。”

    说完他便到前厅见客，不一会儿拿了个请帖返回签押房，递给幕僚道：“永嘉侯不会收到什么风声了吧？”

    “不至于吧。”幕僚捻须寻思道：“这种事，就算他能察觉，也不会这么快。”

    “那他干嘛忽然请本官吃饭？”道同不解道。

    “不好说，但估计宴无好宴。”幕僚建议道：“不如称病不去。”

    “不，我要去。”道同却断然道：“一是不能被他看扁，二来也好探探他的口风，看看他是不是知道点什么了。”

    “唉，好吧。”幕僚想想也是，便不再反对道：“老爷多加小心。”

    “放心吧。”道同笑道：“本官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他父子最多也就是折辱于我，不敢动我分毫的。”

    说完，两人便继续推敲那奏章，一直到下午才定稿。

    “先到这吧，等本官晚上回来誊抄。”道同站起身来，待幕僚告退后，便将那份草稿连同得到的证据，藏到床下的暗格中。又起身看了看，没有丝毫破绽，这才沉声对外间道：

    “备轿，本官要去赴宴！”

    (本章完)


------------

第八六六章 顽石

    “哈哈哈，道同老弟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啊！”

    道同来到永嘉侯府，朱亮祖居然亲自出迎，大笑着请他进了正厅。

    “侯爷折煞下官了。”道同看着厅中那一人多高的珊瑚树，还有晃瞎人眼的各种金玉装饰、古董珍玩，忍不住讥讽道：“贵府跟寒舍怕是一点都不沾边，皇上的紫禁城都不如你这阔气。”

    “你……”见他给脸不要脸，一旁的朱暹就要发作。朱亮祖却不以为意的摆下手，示意朱暹不要说话。

    “哈哈，道同老弟不要一副没见识的样子，”然后朱亮祖请道同入座奉茶，笑道：“你以为我这是为了自己享受吗？错了。”

    道同在紫檀木官帽椅上坐下，看着端茶倒水的侍女都姿色绝美，服饰华丽，不禁讽刺道：“难道这还是给别人享受的不成？”

    “所以说伱格局太小啦。”朱亮祖正色道：“你想想，这当兵打仗是为了什么？”

    “保家卫国啊。”道同不假思索道。

    “所以说书呆子啊，就是喜欢把人都想成圣人。事实上，当兵打仗有几个是为了别人的？”朱亮祖笑道：

    “少说十个有九个，是为了自己能吃上饭。但光这样他们只会混日子，谁会为了吃口饭拼命？还得给他们再树立个更高的目标——高官厚禄，荣华富贵！”

    说着他一指屋子里的豪奢陈设，高声道：“这些就是干这事用的。本侯就是要让手下将士看看，拼命打仗，立功升官之后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这样他们才会有动力拼命。要是我这侯府穷的跟你的县衙似的，下面人看了会怎么想？”朱亮祖理直气壮道：“他们会想——朱亮祖都他么封候拜将了，还他么家徒四壁要啥没啥，那咱们还拼个啥劲？”

    “哈哈哈，永嘉侯真是用心良苦。”道同被永嘉侯的歪理逗笑了，捧着手中昂贵的汝窑茶盏，观其釉色，真有‘雨过天晴云破处’，‘千峰碧波翠色来’之美妙。

    他将茶盏小心搁在茶几上道：“军中的事情下官也不太懂，只是以永嘉侯的俸禄，怕也撑不起这么阔的场面吧？”

    “哼……”放在平时，朱亮祖肯定矢口否认，但今天他要打开天窗说亮话。

    “那是自然，你知道一个侯爷，一个将军，有多少人要养，有多少钱必须要花吗？就朝廷那点俸禄够干什么的？”他冷笑反问道：“道知县也是堂堂百里侯，要维持一县衙门的运转，就凭你那一年八十石的俸禄，不吃不喝也不够吧？”

    “确实捉襟见肘。”道同点点头，坦然道：“不过省一省也就对付过去了。”

    “你敢说自己从来没贪过一分钱，收过一份礼？”朱亮祖质问道。

    “没有。”道同毫不犹豫道：“下官不知道为什么做官就一定要贪污受贿，如果真是那样，这官我是不会当的。”

    “现在我还当着这个官，说明还没到那份上。”顿一下，他提高声调道：“侯爷光侯爵的年俸就一千五百石，加上左都督的官职，年俸足足三千石！所谓高官厚禄不过如此。却还要贪污受贿，可见皇上发多高的俸禄，都难以填满你们的欲壑！”

    “都像你这样当官，朝廷早完了！”朱亮祖也忍不住提高声调道：“老子要打胜仗，就得喂饱弟兄们，不然谁给我卖命？只要能顺顺利利把云南打下来，皇上不会跟我计较这些的，懂吗？！”

    “……”道同沉默了，朱老板暧昧的态度让他没有底气反驳。

    这时，管家过来禀报可以开席了。

    “请入席吧。”朱亮祖压住怒气道。

    “不必了，有什么事直接说吧。”道同却纹丝不动道：“山猪吃不了细糠，侯爷的山珍海味，道同消受不起。”

    “道同！”朱暹忍不住怒吼一声：“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下官也有句话送给少侯爷，多行不义必自毙！”道同硬邦邦的回了一句。

    “我们家是开国侯爵，有免死铁券！”朱暹张狂道：“想让我死？你得先死上一百回！”

    “就是死上一千回又如何？”道同冷声道：“我道同也不会有任何改变的！”

    “你死一回就不会嘴硬了！”朱暹刚要再威胁道同，却被朱亮祖阻拦道：

    “住口，来者是客，你这是待客之道吗？”

    说完，朱亮祖定定看着道同道：“今天请道知县过来，是想跟你好好谈谈，看看能不能放下前嫌，井水不犯河水的。”

    “只要侯爷能约束家人部下，不再为祸县里，不再作奸犯科，下官见了侯爷父子就退避三舍，也心甘情愿。”道同淡淡道。

    “本侯当然可以约束他们。”朱亮祖沉吟片刻，幽幽道：“这样吧，我禁止他们在你番禺县境内乱来，你睁一眼闭一眼，不要再多管闲事如何？”

    道同瞳孔缩了缩，永嘉侯今天一反常态的低姿态，让他意识到对方肯定是收到风声了。

    “抱歉，下官看到有人作奸犯科，就忍不住要管。”道同却摇摇头道：“所以没法给侯爷保证。”

    “给脸不要脸……”朱暹恨恨嘟囔一声。

    这还真不是道同给脸不要脸。广州城一如大部分省城府城，同样是一城两县治，不可能分的那么清楚。

    “那这样吧，咱们就来个一别两宽，眼不见为净。”朱亮祖摆摆手，又换个提议道：“我把你调出广州城，广东广西的知府随你挑，只要你看好哪，我来给你安排。知县换知府，这买卖划算吧？”

    “不必，我是在做官，不是在做买卖。”道同却毫不心动。

    “那就，没得谈咯？”朱亮祖眼中凶光乍现，全身杀气弥漫。

    “不是没得谈，是侯爷不肯停止作奸犯科，下官要是妥协了，就是共犯。”道同夷然不惧的与朱亮祖对视。

    “话不投机，送客！”朱亮祖一挥手，冷声道。

    他也彻底明白，这道同是一块吓不倒、化不软的顽石了。

    那就只有一锤子把它敲碎了……

    (本章完)


------------

第八六七章 火

    道同刚从永嘉侯府出来时，已是繁星满天。

    他便骑在马上，缓缓往县衙而去。

    朱亮祖上任后，把宋代广州东、西、中三城合为一，并向北扩展，跨越到越秀山，修了一个大广州城，这路上着实需要些时间。

    道同想着心事，走的也不快。原本他一直有些犹豫，要不要这时候把事情捅开，倒不是怕被朱亮祖报复，而是眼下十万大军已经云集广西，他怕影响统一的最后一战。

    但今天算是彻底跟永嘉侯撕破脸了。而且，听他父子话里话外的意思，肯定已经知道些什么了。

    他心说，不能再耽搁了。今晚回去连夜把奏章誊好，明天一早便发往京城。到底要不要朱亮祖，就由皇上自己决定了。反正我是问心无愧了……

    正在胡思乱想，忽听牵马的长随大叫一声：“老爷，好像是衙门走水了！”

    “啊？”道同赶忙抬头一看，果然见前头衙前街方向有火光窜起，看位置正是自己的县衙。

    “赶紧回去！”道同使劲一夹马腹，甩下长随，疾驰而去。

    ~~

    道同转眼就回到衙门口，果然见县衙里燃起熊熊大火。

    这会儿衙门内外也都被惊动了，官差从外头巡街铺中拖着水龙，扛着抹搭，慌慌张张冲进去，街上的百姓也提着桶来帮忙救火。

    道同也赶紧下马，快步进去，迎面碰上准备去找他报信的幕僚。

    “哎呀老爷……”幕僚也看到他。

    “怎么回事？哪里着火了？”道同一把抓住他，急声问道。

    “是老爷的签押房……”幕僚嘶声道。

    “怎么可能？！”道同难以置信：“我走的时候明明熄了灯，锁上门的。”

    “小老儿也不知咋回事，才刚睡下就听外头有人吆喝走水了。起来一看，好家伙，签押房已经让火吃了。”幕僚一脸见鬼道：“我赶紧让人救火，好歹没烧到别处。”

    道同心说，好嘛，感情就烧了我一个人的屋子。

    他没有带家眷上任，所以就住在签押房里，外间办公，里间睡觉。没有再占用别的房间……

    ~~

    在官差百姓齐心扑救之下，大火终于被扑灭了。

    道同向满脸满身黑灰的百姓抱拳道谢，又吩咐手下官差明天不用早起站班，好好歇歇再说。

    待到众人都散去，只剩他跟幕僚站在青烟袅袅的签押房废墟前欲哭无泪。

    满满一屋子公文、册簿、公函，全都烧成了灰，麻烦事还在后头呢……

    “别的先不管。”道同沉声道：“看看那东西还在不在。”

    “够呛。”幕僚摇摇头，两人便打着灯笼进了内签押房，便见那张床已经炭化了。

    道同还不死心，趴到床下去摸那暗格，却什么都没摸到……

    “床都烧成这样了，暗格肯定早就化成灰了。”幕僚叹口气道：“更别说里头的纸了。”

    “混蛋！”道同恨的重重一拳，捶在床的残骸上，哗的一声就塌了。

    “你说这火是怎么来的？”道同一屁股坐在废墟上，喃喃问道。

    “八成就是暗格里的东西招来的。”幕僚低声道：“放这把火一是为了毁灭证据，二是警告东翁，不要再不知死活了。”

    “嗯。”道同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

    他便将今晚赴宴的情况讲给幕僚。

    “那就指定没错了。”幕僚苦笑道：“见威逼利诱都没用，只好给你来点颜色瞧瞧了。”

    “还真是无法无天了。”道同仰头看着满天的阴霾，闷声道：“我就不信他能一手遮天！”

    “怎么，东翁还要继续？”幕僚吓一跳，忙低声劝他道：“收手吧东翁，再下去真的会死人的。”

    “唉……”道同长叹一声，头一次陷入了沉默。就在幕僚以为他终于要向现实低头时，却听道知县缓缓道：“我知道你说得对，也害怕，想收手，什么都不管。可我是儒家子弟，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他们没教过我们退缩啊。”

    “……”幕僚苦笑一声，朝道同拱拱手道：“小老儿就知道，东翁会这么说。”

    说完他沉声问道：“东翁准备怎么干吧？”

    “我刚才想到，他们八成是没找到我藏东西的地方，只能一把火把签押房烧了。”道同压低声音道：“但就算烧了签押房又如何？他们也没法确定，我有没有把证据再抄一份，放在别处？”

    “有道理。”幕僚胡先生捻须颔首。

    “所以他们现在依然是不确定的状态，只要我按计划写好弹章，再随便弄些纸张装到牌匣里封锁好，明天一早送急递铺发往京城，伱说永嘉侯他们会怎么想？”道同越说越兴奋的问道。

    “肯定以为证据还在，不然东翁拿什么弹劾他？”胡先生说着，一脸不解的问道：“可是我们把一份假证据送去京城，岂不是欺君之罪？”

    “谁说是假证据，那是本官一时疏忽放错了！”道同摆摆手道：“在通政司就会被发现驳回的，不至于让皇上看到的。”

    “就算让皇上看到也无所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顾不了那么多了。”道同目光坚定道：“只要永嘉侯相信证据还在，他就一定会慌了神！”

    “然后呢？”胡先生追问道。

    “然后他就会铤而走险，干出无法无天的蠢事来。”道同指着自己的签押房道：“这次他敢烧了本官的县衙，下回一定会更过分的！”

    “那就只有要东翁的命了。”胡先生忧心忡忡道：“他有王命旗牌，四品以下可以先斩后奏……”

    “但我在皇上那里是挂了号的，没有过硬的理由，他也没法杀我。”道同淡淡道：“所幸本官虽无建树，却从不作奸犯科，他找不到杀我的理由。”

    “东翁不要太天真，没有理由捏造就是。”胡先生提醒他道：“那帮人什么都能干得出来。”

    “那他就上钩了。”却听道同冷笑一声道：“假的永远是假的。一查就会露馅，到时候捏造罪名，诬杀朝廷命官的真相大白天下，神仙也保不住他！”

    说着他得意的看一眼胡先生道：“怎么样，这法子硬不硬？”

    (本章完)


------------

第八六八章 急递

    “这是什么馊主意？”胡先生却无语道：“东翁就不担心，没等真相大白的一天，你先被他杀了？！”

    “除非我就此罢手，不然永嘉侯一定会杀我的。”道同看得很明白，却阻止不了自己，凄然一笑道：“退一万步讲，就算我真想罢手，永嘉侯会相信我吗？”

    “不会。”胡先生黯然道：“他们这些人心狠手辣，讲的就是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所以我必死无疑。”道同低声道：“要么死于暗杀，要么死于诬陷，你觉得哪种死法好一些？”

    “哪种都不好。”胡先生鼻头发酸道：“小老儿明白了，东翁之所以要送弹章到京城，就是为了让他诬陷你，而不是暗杀伱。”

    “对了。”道同拊掌笑道：“如果本官死于暗杀，那我那份弹章就成为永嘉侯的催命符了，皇上一定会彻查的。只有给我安上个要命的罪名，让我变成该死的罪人，我那份弹章才会失去作用。”

    胡先生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只觉一阵阵眼眶发酸，他赶忙转过头去，深呼吸好久才问道：“东翁，真没别的办法了吗？”

    “还是有一线生机的。”道同笑笑道：“我没告诉过你，去年元旦面圣时，曾有一段机缘。”

    “什么机缘？”胡先生赶忙问道。

    “皇上质询我与永嘉侯时，那位楚王殿下也在场。”道同朝着北面拱了拱手道：“出来之后，楚王殿下叫住我，告诉我如果有难处，可以找广州市舶司的人传信给他。”

    “哎呀，那感情好！”胡先生一拍大腿，欢喜道：“老百姓都说‘老六老六，鬼见了都愁’，更别说区区永嘉侯了。怪不得东翁坚信，一定能真相大白了，原来还有这张王牌！”

    “可惜殿下率大军征倭去了。”道同叹口气道：“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国呢。”

    “是啊……”胡先生也猛然想起这茬，一下子泄了气道：“他怎么能不在国内呢？”

    “咱运气不好呗。”道同苦笑一声道：“要是他恰好这时候回国，我就说不定能活。不过希望不大……”

    “但殿下早晚会回国，我是等不到他回来了，只能靠先生了。”说着他使劲拍了拍胡先生的肩膀道：

    “天亮后你给我送一封信去市舶司，然后就离开广州，等殿下回国后，你再现身，把我的事情原原本本禀报给他。相信殿下一定会还我清白，帮我报仇的。拜托了先生……”

    “东翁……”胡先生已是泣不成声了。

    “来不及感伤了，天都快亮了，赶紧去你房里忙起来吧。”道同说着站起身，大步朝着胡先生的住处走去。

    ~~

    因为免了排衙，整个上午县衙都是静悄悄的，直到清脆的铃声响起。

    那是两名腰系革带，悬铃持枪，挟雨衣背木匣的急递铺官兵来收公文。

    大明的驿传系统由三部分组成，驿站、急递铺和递运所。后者是专门负责运送军需品和贡品的，不负责公文的上传下达。公文送达的任务是由前两者负责的。

    其中，急递铺专司公文送达，驿站则迎送使客、飞报军情兼而有之，主要是因为驿站有马，急递铺无马，所以明廷规定‘重事给驿，常事入递’，就是说重要和紧急的军务交给驿站，平时的公文信件专由急递铺的铺兵传递，二者互为补充，兼顾了效率和成本。

    紧急军情毕竟十分罕见，一年动用不了几回，所以大明的公文送达基本都是靠铺兵步行传递。因此，称为‘步递’，铺兵又称‘走卒’。所谓贩夫走卒，指的就是他们……

    别瞧不起这些无马的步兵，他们递送公文，昼夜须行三百里。速度一点也不慢。

    当然每个铺兵只负责本铺地面，每十里为一铺，送到之后，就由下一铺的铺兵接力前行。

    传送政令，贵在迅速。大明对急递铺的管理十分严格，文件必须在一昼夜内传递完三十铺，所以整个急递系统就像一部运转严密的机器，日夜不停的将大明的公文上传下达。

    所以铺兵每天定时来收公文，过时不候。

    为首的铺兵，把县里的公文装进伙伴的背箱中，上好锁，两人便快步离去。

    他们的缨枪上悬着铃攀一副，一走动便有铃声响起，沿途的车马行人，听到铃声，立即避让路旁。

    两名铺兵就这样一路畅行无阻出了广州城，朝着十里铺奔去。

    出城之后，渐渐车马稀少，路上也看不见几个行人了，却有个戴着斗笠牵着马，的劲装汉子在树下张望。

    一看到这两个铺兵，那大汉就打了个唿哨。

    两个铺兵竟循声走过去，双方显然是认识，互相点了点头。便默契的钻了道旁的小树林。

    然后不待对方发问，为首的铺兵便径直道：“是有送往京城的公文。”

    “拿来看看。”那大汉沉声道。

    铺兵依言打开手下的背箱，拿出一个密封严实的牌匣。

    “看看可以，但不能打开，不然谁也吃罪不起。”为首的铺兵叮嘱一声，见对方点头，才将牌匣递上。

    大汉接过来，见上头足足贴了九道封条，封条上还有骑缝和火漆，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目的就一个，不给人任何可乘之机。

    “里头都是啥？”他掂了掂份量。

    “不知道。”为首的铺兵摇头道：“不过根据经验，里头应该有书本那么厚的一摞纸。”

    大汉便依言晃了晃匣子，果然听到里面刷刷的纸声。

    “还能知道什么？”他又问道。

    “整个番禺县乃至广州府，只有道知县有直接上奏京城的权利，所以这肯定是他的奏章。”为首的铺兵说着，抓住匣子想要收回。

    大汉眼中凶光一闪，迟疑了一下，还是松了手。又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子，丢给对方道：“给兄弟们喝茶的。”

    “多谢朱大哥。”为首的铺兵一抱拳，把钱袋子揣到怀里，将牌匣重新装箱锁好，然后便和同伴快步离去。

    清脆的铃声在官道上重新响起。

    待铃声消失，那大汉也出了树林，上马疾驰而去。

    (本章完)


------------

第八六九章 有马比无马强

    广东都司衙门，节堂中。

    朱亮祖昨晚一宿没睡好，排衙时哈欠连连，一个上午都没精打采。

    朱暹派去偷东西的小贼空手而归，虽然一把火把道同的签押房烧成了白地，可没看到东西他心里总是不踏实。

    他正在堂中来回踱步，寻思着万一事情败露后的对策。思来想去，都是一个结论，绝对不能让皇上知道。不然自己怕是过不去这一关。

    这时，朱暹快步从外头进来，一脸吃了死耗子似的表情道：“让爹说着了，那玩意还真没烧掉。”

    “哦？”朱亮祖沉声问道：“朱大勇回来了？”

    “是。”朱暹点点头，将那亲兵拦住铺兵，查看牌匣的经过，讲给朱亮祖。说完郁闷道：“要我说，就该直接宰了那两个铺兵，把牌匣抢过来！”

    “放屁！”朱亮祖瞪他一眼道：“开国十四年，从来没有人抢过铺兵！更别说刚出广州城就被抢了，明显是在破坏朝廷的政令传递，皇上肯定会一查到底的！”

    “我就是随便说说……”朱暹缩缩脖子，闷声道：“那咱就眼看着道同，把那玩意送进京城？”

    “当然不能干看着！”朱亮祖断然道：“皇上以前睁一眼闭一眼，是因为他没有证据。这回有证据了，皇上一上头，还不知道咋样呢。”

    “那咱咋整？”

    “我刚才想了，当今之计唯有抢在他前头，先告他一状！”朱亮祖沉声道：“皇上好上头，只要罪名够大、罪状够真，一定会下旨宰了他的！到那时，谁还敢把道同的奏章给皇上看？”

    “那给他按个什么罪名呢？”朱暹忙问道。

    “说来也是他该死，你听说过道原吗？”朱亮祖冷笑一声。

    “知道啊，不就是梁王那个在广西的手下吗？”朱暹道：“不是已经被咱们的人剿灭了吗？”

    “嗯，道这个姓可很罕见，偏偏道原姓道，道同也姓道。”朱亮祖便幽幽道：“我说他俩是同族，皇上会不会信？”

    “会啊，一般道这个姓，不都是蒙古人汉化改姓的吗？”朱暹恍然拍手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所以道同跟道原私底下勾勾搭搭，给他通风报信也是很正常的！”

    “没错。”朱亮祖沉声道：“虽然让道原逃回云南了，但我们抓了他不少手下，现在就关在桂林。”

    说着他吩咐朱暹道：“你火速去一趟桂林，设法让他们攀咬道同，就说道同给道原送信，泄露官军的动向。不需要证据，有口供就足够了。”

    “那简单。”朱暹常做这种事，根本不用他爹教。说完他担忧道：“只是此去桂林八百里，这一来一回，来得及吗？”

    “我算了，来得及。”朱亮祖便屈指道：“凡铺兵递送公文，昼夜须行三百里。广州到南京将近三千里，所以急递的公文十天后到京城。”

    “但我们可以用驿马，八百里加急传送……查知省城知县勾结梁王部下，也算是紧急军情，理由足够了。”他接着道：“这样四天就能到京城，所以我们还有六天的时间。”

    “你抓紧点时间，来回给伱打四天。这边我让徐臬台先准备着，等你一回来马上就写奏章，也就是个把时辰的事，然后第一时间送出去。”

    “所以只要你按时回来，我们的奏章就能比他早一天多将近两天，送到京里去。”朱亮祖最后冷声道：“足够要道同狗命了！”

    “好！”朱暹也大有乃父的彪悍之气，重重一拍胸口道：“儿子争取三天就回来！”

    说完便转身快步出去，不一时外头便响起急促的马蹄声，还有朱暹的吆喝声：“开门开门，八百里加急！”

    ~~

    不管永嘉侯父子的操行如何，能力是绝对没话说。

    父子俩通力合作，争分夺秒。朱暹火速赶往桂林，火速取得了道原同伙诬陷道同的口供，又火速返回广州。

    朱亮祖这边，也利用朱暹去桂林的时间，搞定了按察司这边。广东按察使徐本雅早就让朱亮祖拉下水了，对他言听计从，一早安排好的刀笔吏，朱暹的口供一送到，就立即炮制罪状，撰写公文，半天都没用，就搞定了一切。

    然后朱亮祖派人八百里加急，火速送往京城。

    结果真就后发先至，而且比道同的奏章足足提前了将近三天，就送到了朱老板的案头！

    ~~

    朱元璋这几天本来心情大好，老六征倭凯旋，非但占领了南朝，逼降了北朝，一举解决了困扰大明多年的倭患，还将行刺他的怀良带回了大明！

    而且据说还在日本发现了许多金山银山，虽然父子有言在先，朱老板只能看着，暂时吃不到。但打了这么一场大仗，非但没赔钱，反而还大赚特赚，还不够朱老板乐呵的？

    再说了，他有的是办法从老六身上刮钱，那小子就是变成貔貅也没用。

    这两天他天天把曹国公叫来吃饭，变着法子挤兑大外甥，你不是说打日本这不行那不行吗？肯定要亏死吗？现在咋么说？

    曹国公还能怎么说，只能坐着说。

    “唉，楚王真是天纵奇才，不服不行啊。”他服气道：“元朝两次伐日徒劳无功，还折损数万人，谁能想到他的征倭军只折损了数百人，就把日本打下来了。”

    “哎，还没有全打下来，只是打下个小小的九州岛而已。”朱元璋一脸傲娇的纠正道。

    看着大外甥心服口服的样子，他就像吃了槟榔顺气丸，怎一个爽字了得？

    “打下个九州岛就够了，”曹国公低声道：“足以借此压服北朝，令其不敢再生不臣之心了。”

    说完他自嘲的笑笑道：“海外的事咱也不大懂，还是别多嘴了吧。”

    “哈哈哈，要是每回都像这次，咱也啥都不说，由着他折腾。”朱老板得意洋洋的抿了口小酒，不过大外甥终究是左膀右臂，也不好太过挤兑，他便温声道：

    “国内的事情还是得听你的，保儿啊，定下什么时候发兵云南了吗？”

    “回舅舅，一应军队物资都已经准备就绪，将领们正在加紧练兵，让将士们熟悉山地作战，只待秋凉雨季一过，即刻发兵。”

    “嗯，这统一天下的收官一战，一定要打的漂亮。”朱元璋期许满满道：“不容有失。”

    “一定不会让皇上失望。”李文忠忙起身抱拳道。

    (本章完)


------------

第八七零章 上头

    跟大外甥喝完小酒之后，朱老板又乘兴临幸了个叫不上名字的后妃，完事还是意犹未尽，便走回御案前开始工作。

    还是看帖回帖更能让他快乐。

    但有的帖子看了也会让他火大。

    比如他手里这份广东按察使司送来的奏报上说，前番征南大军剿灭广西蒙元残党，经广西都司审讯俘虏得知，匪首道原与广东番禺知县系同族近亲，两者私下往来频繁。

    道原时常派手下向道同馈赠钱财，换取后者代为打探官军动向。道原能逃脱大军追捕，正是道同提前通风报信的结果！

    接到广西都司的文移后，广东按察使司立即派员前往桂林进行磨勘查核，确定口供真实无误，道同确有通敌行为，造成匪首逃脱，罪大恶极。加之大战在即，当从重从快处置，故请求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狗日的道同，真能猪鼻子插大葱——装象！”砰地一声，朱老板将奏章重重拍在案上，气得肝儿都疼。

    他对那个要求坐着吃席的倔强知县，印象十分深刻。一直以为这人就算能力不济，也是个有操守，讲原则的官员。

    没想到都是装的，居然收蒙古人的钱，给同族通风报信！

    这么说来，他一直揪着朱亮祖不放，也是蒙古人的反间计了。幸亏自己主意正，没听他的，不然就要自毁长城了！

    还有脸要坐着吃饭？真是其虑险谲，大奸似忠！

    “大战当前，通敌叛国！”感到被愚弄的朱元璋，气呼呼的提起朱笔，在奏疏上杀气腾腾的写道：

    ‘杀杀杀！’

    ~~

    朱老板一贯雷厉风行，当晚就用八百里加急，把朱批送回广州去了。

    谁知第二天上午，下朝后不久，太子便急匆匆来了武英殿。

    “老大，什么事急成这样？”朱老板奇怪问道。

    “老六，”太子喘匀气道：“老六来信了。”

    “知道你想他了，也不用这么着急吧？”朱老板醋醋道：“他人都到苏州了，还写什么信？”

    “不是，先不说别的。”太子赶忙问道：“父皇收到永嘉侯或者番禺知县道同的奏章了没？”

    “没有啊。”朱老板说完又道：“不过昨晚收到了广东按察司的奏章，是弹劾那道同的。”

    “那儿臣今早怎么没看到？”太子问道。

    “哦，咱直接批了让人传旨去了，就没往你那送。”朱老板解释道。

    “爹又上头了……”太子郁闷道。

    “你是不知道那道同有多可恶，他串通鞑子，泄露情报，放跑了匪首，还数次诬陷我大将！”朱老板气哼哼道：“最可恶的是，他还装着刚正不阿，嫉恶如仇，想骗咱的酒席，真是罪该万死！”

    “所以恁就要杀他？”太子忙问道。

    “这种大奸大恶之徒，不杀还留着过年吗？！”朱元璋吹胡子瞪眼道。

    “哎呀错了，该死的不是道同！”太子扼腕道。

    “伱怎么……呃老六怎么知道的？”朱元璋不解问道。

    “待会再解释，”太子焦急催促道：“赶紧派人快马加鞭，把传旨的追回来吧。”

    “来不及了。”朱元璋却摇头道：“八百里加急昨晚就出发了，这会儿已经在四百里以外了。”

    “唉……”太子长叹一声，无语的看着老父道：“这是什么紧急军情吗，还要用八百里加急？”

    “咱不是生气吗？”朱老板讪讪道。

    “爹，没有你这样的。”太子无奈道：“劝了你多少回了，就是你觉得再该死，也得给人家个说话的机会啊，不能只听了一面之词就杀人。”

    “什么一面之词，广东按察司和广西都司都有正式公文的……”朱元璋振振有词道，没说完自己先心虚道：“先把老六的信拿来看看，他才刚回国，能知道什么？”

    “人家道同知道你这脾气，往京里发函的同时，还给老六写了信。”太子将那封信递给朱元璋道：“幸好老六回国了，不然都没法挽救了。”

    “……”朱元璋接过信来，掏出信纸一看，除了老六给太子的短信外，还附了道同给老六的信。

    朱元璋一一看过后，陷入了沉思。

    道同给老六的信之前已经说过，就是告诉老六朱亮祖要杀他，以及为什么要杀他。然后说他知道殿下还在海外，看到信的时候，自己应该不在人世了，求殿下能为自己洗清冤屈云云。

    老六的信里则是说，比起朱亮祖自己更愿意相信道同，但无论如何，是非曲直要查明再做定论。但估计老头子那脾气，很容易被人家利用，弄不好这会儿已经派人去杀道同了。

    所以他先不回京了，直接去广州救人，拜托大哥跟父皇说一声，把该补的程序给自己补上。

    “老六居然预判了咱的反应……”朱老板就很受打击。

    “那不是重点。”太子低声道：“重点是弄不好父皇被朱亮祖利用了。”

    “你是说他个广东都指挥使，能指挥的动广东按察司和广西都司？”朱元璋有些难以接受，这样他的分权制衡，岂不成了笑话？

    “朱亮祖可不是一般的都指挥使，”太子沉声道：“他是永嘉侯，更是征南将军，麾下十万大军云集广西，两省文武都要听他调遣。”

    “然后他就利用咱给他的权力，编造罪名诓骗咱？”朱老板一阵心头火起，不禁提高声调道：“我宰了他！”

    “又来了……”太子忍不住轻拍额头，劝谏道：“还是等老六调查清楚再说吧。”

    “嗯……”朱老板不情愿的点点头，闷声道：“从前没发现，这小子心还挺善，能为了救个仅一面之缘的七品官，一气奔波三千里。”

    “老六就是这样的人。”太子却笃定道。

    朱元璋又问道：“他能赶得及？”

    “他也是昨天就出发了，为了赶时间也是骑的马，但父皇的旨意可是八百里加急，老六够呛日行八百里……”太子心说而且他还一个顶两人重，马也吃不消。

    “唉，什么事啊这是。”朱元璋郁闷的叹口气，昨晚要是喝完酒，办完事直接睡觉，啥事也没有。

    “不管能不能救下道同，都让老六先别急着回来，好好查一查永嘉侯吧。”朱老板定定神，又吩咐道。

    “父皇不担心云南的战事了？”太子轻声问道。

    “没了他张屠户，还吃不了带毛的猪？”朱元璋冷笑一声，在打仗这个领域，他有绝对的自信。

    (本章完)


------------

第八七一章 赶时间

    “让开！让开！”急促的马蹄声在官道上如炒豆般爆响，开路的骑士不时敲着铜锣，驱散前方挡路的车马。

    十余骑紧随其后，簇拥着一身劲装的楚王殿下，一刻不停的南下。

    这会儿，楚王殿下已经换马不换人，连续奔行了一昼夜，跑了整整八百里。从苏州跨越浙江，进入江西上饶境内了。

    饶是他自幼骑牛，长年骑马习武，练就了一副铁尻铁腰板，这会儿也腰酸背疼，大腿内侧火辣辣了。

    “殿下，到前面驿站歇一会再走吧？”胡显跟在一旁，大声建议道：“连着骑了一天一夜，太辛苦了！”

    “不用。”朱桢却断然摇头道：“换了马就走，带上干粮在马背上吃。”

    “是。”胡显应一声，忍不住叹气道：“也不知那知县前世修了什么福分，竟然让殿下这般不辞劳苦去救他。”

    “跟他本人没关系，是我想救他。”朱桢摇摇头，抹一把满脸厚厚的尘土，嘶声道：“既然要救，当然是救个活人了，人死了还有什么意义？”

    “是！”胡显一下就明白了，殿下怕是不想让刘琏的悲剧再重演。

    于是一行人直奔前方驿站，打前站的卫士，刚刚备好马，他们便呼啸而至，下马一人揣上几个干粮，然后把水囊装满，便上马又呼啸而去。

    驿站的驿卒看的目瞪口呆，小声议论道：“那些人里真有个王爷？”

    “那还有假？”驿丞瞪眼道：“不是王爷驾到，我能把所有的马都给他们？”

    “灰头土脸的真看不出来。”驿卒咋舌道：“他这是干啥去？啥事能让堂堂王爷这么拼命？”

    “我哪知道。”驿丞摇摇头，也是一脸匪夷所思道：“反正肯定是有大事。”

    “嗯，肯定是天大的事。”驿卒点点头，深以为然道。

    ~~

    但专业的就是专业的，老六这边紧赶慢赶，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还是没有追上朱老板的八百里加急。

    这天上午，背后插旗的信使，在急促的悬铃声中，疾驰而入广州城，直奔广东按察使司衙门，将八百里加急的上谕送到了按察使徐本雅的面前。

    徐臬台赶忙设香案接旨后，这才打开了那本奏疏，上头‘杀杀杀’三个杀气腾腾的大字朱批，便张牙舞爪映入眼帘，吓得他一哆嗦。

    徐本雅赶紧收起奏疏，让人引信使下去休息。刚要再派人去请永嘉侯过来相商，朱亮祖却不请自到了。

    “侯爷好快啊。”徐本雅赶忙起身行礼。

    “大北门的士兵说有八百里加急送来，我就知道上谕来了。”朱亮祖昂首阔步而入，沉声道：“来的这么快，肯定是斩立决了！”

    “让侯爷说着了。”徐本雅将那本奏疏捧给朱亮祖，看完三字朱批后，永嘉侯哈哈大笑道：

    “好好好，事济矣！”

    “那什么时候行刑？”徐本雅却依然提心吊胆。

    “当然越快越好了！”朱亮祖大马金刀在正位上坐下道：“以免夜长梦多！”

    “是啊。”徐本雅深以为然道：“这会儿那道同的奏本应该也到京里了，万一让皇上看到，定然又生风波。”

    “皇上应该看不到。”朱亮祖摩挲着一圈虬髯道：“道同已经是罪臣犯官了，通政司不会再给他递送奏本了。”

    说着他冷笑道：“没听戏文里说吗？天子是不能有错的。皇上已经下旨处斩道同，只要我们马上让他变成死人，这个案子就人人避之不及了。”

    “有道理。”徐本雅心下稍安道：“怪不得侯爷这么赶时间。”

    “没错，兵贵神速。”朱亮祖得意道：“这次的事情也一样，快者生，慢者死。他道同要怪，就只能怪自己无马，比不过我们有马咯！”

    “是是是，还是有马的强。”徐本雅忙附和一声，然后请示道：“那明日午时开刀问斩？”

    “干嘛要等明天，这不还没到中午吗？”朱亮祖却一刻也不想多等了。“就今天午时，送他上路！”

    “哎，好吧。”徐本雅心说这都什么事啊，生怕下面人不知道，自己要弄死道知县。

    但胳膊拗不过大腿，他也只能乖乖照办了。

    ~~

    按察司大牢内。

    道同被抓进来已经五天了。

    五天里，按察司的官差，在朱暹的亲自督促下，持续不断的对他严刑拷打，想要逼他承认自己和道原是同族。

    然而道同的骨头极硬，嘴巴也硬，被折磨的奄奄一息，依然坚决不承认。

    “道知县，你就招了吧，还能少挨几下。”行刑的官差都服了，趁着朱暹不在，偷偷给他喂水道：“你能撑的住，我们兄弟都快下不去手了……”

    “我说多少遍了……”道同两眼肿成鸡蛋，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有气无力道：“很多人因为我姓道，就认为我是蒙古人，但其实我是楚国大夫道朔的后人，跟他么鞑子没有一文钱关系……”

    “唉，管他有没有关系了，少受点皮肉之苦是正办。”那官差叹气道：“你不承认，少侯爷会让伱生不如死的。”

    “无所谓……”道同无力的摇摇头，闭眼不说话了。

    “唉。”那官差叹了口气，听到外头响起脚步声，赶忙啪的一声，使劲空甩了下鞭子，厉喝一声道：“你招还是不招？！”

    这时朱暹走进来，冷声道：“不用打了。”

    “哎哎。”官差赶忙收住鞭子，刚想替道同高兴，却听朱暹又狞笑一声道：“给他收拾收拾，送他上路吧。”

    “啊？”官差吃惊问道：“是押解进京吗？”

    “什么押解进京？旨意到了，斩立决。”朱暹大声宣布道：“今日午时，开刀问斩！”

    “这么急？”官差情不自禁道。

    “哪那么多废话！”朱暹两眼一瞪，催促道：“赶紧的！囚车已经在外头等着了。”

    “哎哎……”官差只好赶紧吩咐手下道：“快，给道知县准备壮行饭，辞阳酒！”

    “什么断头饭，永休酒的，不用给他准备，让他饿着肚子上路。”朱暹却豪无人性道：“敢得罪我父子，做鬼也做不安生！”

    (本章完)


------------

第八七二章 法场

    谁敢得罪权势滔天的少侯爷，那官差和他手下只好将道同从刑架上放下来，也不洗刷了，直接绑起来。不然道同浑身伤口，一碰水能活活疼死他。

    官差又给他用胶水刷了头发，绾个鹅梨角儿，插上罪由牌；扶至青面圣者神案前磕头上香，便将他架到外头，送上囚车。

    “莫回头，今生恩怨今生了。好人未必有好报，来生定能活到老……”官差带着哭腔高声唱道：“道知县一路走好！”

    朱暹听着有些怪怪的，不过他也不知道到底是啥词，便瞪一眼那官差，跟着出了大牢。

    ~~

    广州城杀人的地方在天字码头旁的南关刑场，离着按察司大牢有一段距离。

    囚车在数百官兵的簇拥下一来到大街上，便有按察司的差役，按惯例打起了旗号敲起了锣，扯着嗓子高声道：“奉旨处斩通敌叛国犯官道同咯！”

    几声吆喝，果然便吸引了大量的百姓前来围观。

    然而这回老百姓却不是来看热闹的，他们是来送别道知县的。

    这些年，道知县为官如何，广州城的百姓最清楚不过。他们能在权贵、恶霸、地痞重重欺压下，稍稍有些安生日子过，全赖道知县庇护。

    他们更清楚道知县是为了帮他们撑腰，一直在不屈不挠的跟永嘉侯作斗争，才落到今日这般身死道消，悲惨境地！

    不夸张的说，道同视羊城百姓为子女，广州百姓亦视道同为父母。他们对这位真正的父母官，怀有深厚的感情，前几日听说他被逮捕时，就十分震惊，一直在打听他的消息。

    现在听到官差的吆喝，马上一传十，十传百，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长街上的百姓越聚越多，很快便超过了万人。他们流着泪，默默看着饱受折磨的道知县，他们双目喷火的怒视着无恶不作的永嘉侯公子，悲伤与愤怒两种情绪在人们心中积聚碰撞，不知何时就会像火山一般喷薄而出。

    按察司的官差们全都捏了把汗，紧张的注视着满面悲愤的羊城市民，就连朱暹也不敢像平日那么嚣张，单个的百姓好欺负，但当上万百姓聚在一起时，却是谁也不敢小觑的。

    幸亏朱亮祖提前预见到这种情况，派了军队来护送囚车，这才有惊无险到了南关刑场。

    这时，聚来百姓也越来越多，把个南关刑场围得水泄不通。待三司首长登上监刑台时，只见刑场下黑压压全是人，一直到江边。三五万人是有了……

    “半个广州城的百姓都来了……”布政使林仲谟轻叹一声，他没有参与谋害道同，反而有些同情后者。

    “唉……”徐本雅苦着脸长叹了口气，他知道今天开始，广州城的百姓要骂死自己了。

    “来再多老百姓也没用，”只有永嘉侯依旧硬气道：“他们顶多哭两声骂两句，救不了道同的！”

    永嘉侯话音未落，便听台下响起一个清晰的骂声。“朱亮祖，丢雷老母！”

    “丢雷老母！”马上应者云集，老百姓纷纷亲切问候永嘉侯的女性长辈。

    “死扑街……”

    朱亮祖还是能听懂这几句方言的，气得鼻子都歪了，却又无可奈何。

    林仲谟和徐本雅唯恐引火烧身，直接不敢吭声了。

    老百姓的情绪却仿佛开了闸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了，他们大声喊叫道：

    “道知县冤枉啊！你们不能杀他！”

    “放了道知县！”胡先生和番禺县的差役书吏，也穿着便服混在人群中，一边声嘶力竭的呼喊着，一边拼命往前挤。

    人们也情绪激动的跟着往前挤，他们一声声呼唤着道知县的名字，使劲想要靠近刑台，把维持秩序的官兵挤了个东倒西歪，连连后退。

    “救人救人！”胡先生见状愈发生猛，他挤到官军面前，从袖中掏出老伴儿纳鞋底的锥子，朝着身前的官军乱扎一气，攮的那官军嗷嗷直叫。

    番禺县的官差也纷纷出手，他们被朱暹那帮人欺凌殴打了这么久，早就受够了。知县大人虽然平日里很严厉，但也是为了替他们出头，敢豁出命去跟永嘉侯硬刚的。他们今天也豁出去了，拼命鼓动老百姓一起闹事，想要制造混乱，让死刑没法执行。

    道同在高处看得真切，发现是胡先生和自己手下人在带头闹事，眼看着他们带领老百姓跟官军大打出手，有人已经开始往行刑台上爬了，道同急的想要出声制止。可离开大牢前嘴里被朱暹塞了核桃，根本说不出话。只能在那里呜呜呜的干着急。

    “侯爷怎么办？要出大乱子了。”林仲谟急的站了起来。

    “是啊，他们要是把人犯劫走了，咱们可吃不了兜着走。”徐本雅也害怕道。

    “哼，广州城内外都是我的兵，他们能往哪里走？”朱亮祖冷哼一声道：“还没看出来吗，这是他的同党不甘心失败，在煽动着老百姓闹事！说不定里头还有蒙元奸细呢！”

    “看出来了也没用，这时候跟老百姓说什么他们都不会听的。”藩台臬台忧心忡忡道。

    “那就换个他们听得懂的法子，”朱亮祖狞笑下令道：“去，把广州三卫的兵马都调来平乱！”

    然后他又厉声对徐本雅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道同的头砍了啊！他一死，那帮人还闹个什么劲？”

    “哦哦……”徐本雅已经麻爪了，赶忙丢下火签，尖声下令道：“行刑，快行刑！”

    谁知任凭监刑的朱暹怒骂催促，对面刑台上的刽子手居然不听指挥。

    那刽子手也有说辞，老早年传下的规矩，午时三刻杀人，早一刻都不行。不然死者怨魂不能被彻底冲散，会变成厉鬼报复的。

    “我艹你妈！我看你也是故意的！”朱暹恨的咬牙切齿。眼看着手下要拦不住老百姓爬上刑台了，他怒骂一声，抽出宝剑抵在刽子手后背上，厉声道：“再磨蹭就先宰了伱！”

    刽子手只好不情愿的举起鬼头刀，瞄准了道同的脖子！

    (本章完)


------------

第八七三章 刀下留人

    胡先生等人见状目眦欲裂，却又鞭长莫及，一时皆僵在那里。老百姓也是同样感觉，看到这一幕，全都要窒息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句经典的台词终于在众人耳畔炸响：

    “皇上有旨，刀下留人！”

    所有人齐刷刷望去，便见十余骑向着法场疾驰而来，那一声正是马上的齐声喊出的。

    胡先生见状惊喜万分，也不管是真是假，就跟着大喊起来：“皇上有旨，刀下留人！”

    番禺县的官差马上也跟着大喊道：“皇上有旨，刀下留人！”

    继而数万百姓山呼海啸起来。“皇上有旨，刀下留人！！！”

    徐本雅登时脸色煞白，惊恐的望向朱亮祖，林仲谟目光闪烁间，一时还吃不准该如何应对。

    按说是应该喝止的，可倘若来的只是个信使，自己表现给谁看？还平白恶了永嘉侯。

    朱亮祖就不会像这些文官一样，前怕狼后怕虎，他重重一挥手，示意儿子不要停。

    “砍呀！”朱暹厉喝声中，把剑尖都刺进了刽子手后背。那刽子手忍着痛，闷声道：“有圣旨不让砍啊……”

    “狗屁的圣旨！”朱暹一上头，一脚把碍事的刽子手踹开，自己举起剑来，要自己了结道同。

    然而那些骑士日夜奔行三千里，为的就是赶来救人，岂能让他得逞？只听嗖的一声凌厉的破空响处，一支弩箭电射而至，正钉在他持剑的手上！

    “啊……”朱暹惨叫一声，当场见红，手中宝剑掉落在地。

    “谁？谁敢伤我儿子！”朱亮祖勃然大怒，手下士兵纷纷举起弓弩，瞄准了那十余骑不速之客。

    刚才那一箭，正是他们射出的，打头的那个骑士手里，还端着一具小型弩弓呢。

    “我，我敢！”说话的却是他身后的另一个人。待众骑士分开左右，众人便看到那是个身材魁梧，粗眉虎目的年青人。

    而且他头上戴着乌纱翼善冠，身上穿着蓝色衮袍，袍上身前身后五爪正龙各一团，两肩五爪行龙各一团，四条金龙耀眼夺目，令人不敢逼视！

    “是皇上驾到吗？”老百姓看那青年身上的袍子跟戏文里的龙袍差不多，不禁议论纷纷。

    “怎么可能，皇上是个老头子，这个指定是他儿子。”有懂行的说道：“看他衮龙袍胸前绣的是正龙，肯定是位亲王！”

    老百姓还真没猜错，来的正是楚王殿下。为了这个亮相，老六进城之前，还特意到河边洗刷一番，换上了自己的制服。不然风尘仆仆，全身两斤土，谁信他是尊贵的亲王殿下？

    ~~

    老百姓都能认出他是亲王，更别说监刑台上的三位大员了。他们都见过楚王殿下，这么大只的王爷，见一面一辈子忘不了……

    林仲谟和徐本雅赶忙下台上前跪迎，朱亮祖眉毛跳了几下，也硬挤出笑容，大笑着下台抱拳道：“哎呀，什么风把楚王殿下吹来羊城了？”

    “呵呵，当然是岭南刮起的妖风了。”朱桢皮笑肉不笑的端详着朱亮祖道：“侯爷好重的杀气，本王喊都喊不停。只好出手伤了令公子，你不会怪我吧？”

    “当然不会……”朱亮祖的虬髯颤了颤，强笑道：“小子有眼无珠，居然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殿下，活该被射一箭。”

    “怎么，听永嘉侯这意思，若来的不是本王，谁也拦不住你父子杀道同咯？”朱桢冷笑一声，勃然变色道：“刚才所有人都在喊‘皇上有旨，刀下留人’，你父子竟敢把圣旨当耳旁风，是准备要造反吗？！”

    “殿下误会了，”永嘉侯额头见汗，他久闻老六的恶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大帽子扣的，谁也顶不住啊。他赶紧强行解释道：“恁也看到了，之前有人煽动百姓作乱。末将没想到殿下来的这么巧，还以为是有人故意这样喊，火上浇油呢。”

    “借末将个胆儿，我也不敢把圣旨当耳旁风啊。”说着他讪讪一笑道：“请殿下现在就宣旨吧，末将一定照做。”

    老六哪有时间拿上圣旨，不过对他来说这不是问题。便听他理直气壮道：“本王带的是口谕，已经宣完了。怎么，永嘉侯不信吗？”

    “……”朱亮祖心里暗骂，果然是这老六在瞎搅和。面上只能赔着笑道：“不敢不敢。末将怎敢质疑殿下？”

    老六这才神色稍霁道：“不用急，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正式的上谕就会传到广州。”

    说着他扫一眼三人道：“前一道上谕，也没说非得今天把人杀了不可吧？”

    “没有没有。”徐本雅赶忙摇头道：“只是我们一刻不敢怠慢罢了。”

    “那不就结了，今天甭杀了，等上谕到了再说。”老六便笑道：“诸位不会一晚上，都等不及吧？”

    “不会不会。”藩台臬台自然摇头不迭。

    朱亮祖虽然百般不怨，但胳膊拗不过大腿，也只好强笑道：“那就听殿下的，先把人犯押回臬司大牢。”

    “不必了，今晚他归我了。”老六却摇摇头道：“看他半死不活的，万一晚上断了气，伱们谁能担待得起？还是本王膀大腰圆比较能抗事儿……”

    “殿下，这不合规矩呀……”徐本雅在朱亮祖的眼色下，硬着头皮小声道。

    “本王的话，就是规矩！”却听老六蛮霸道：“你要是觉得违了哪条王法，本王改了它就是。”

    “……”徐本雅心说，艹，这还怎么理论。

    “行，徐臬台也别争了，就听殿下的吧。”朱亮祖笑看着老六，心说，算你狠。

    徐本雅欲哭无泪，是我要争吗？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还争……

    林仲谟又请殿下到藩台衙门下榻，为他接风洗尘，本以为老六会一口回绝，结果他却一口答应了。

    林仲谟只好赶紧命人回去，把自己住的院子收拾出来，给殿下腾地方，再赶紧准备晚宴。

    老六又转过头来，对羊城百姓抱拳道：“大家好，我系楚王，奉父皇之命，嚟重审道知县嘅案子，大家讲好唔好啊？”

    (本章完)


------------

第八七四章 几家欢喜几家愁

    “吼啊吼啊。”尽管楚王殿下的广东话听起来怪怪的，但老百姓还是热情的回应道。

    “嗰你哋信唔信我？”殿下又问道。

    “信啊。”

    “吼啊，我会畀道知县公正嘅，你返屋企啦。”殿下又笑道：“莫让差人捉到。”

    “我唔惊啦。”老百姓话虽如此，还是依言散去了。

    胡先生一干人也混在人群里安然离去……

    老六一行也在广东三司长官的陪同下，往布政司衙门而去。

    “殿下居然还会讲广东话。”路上，邓铎忍不住赞叹道。

    “都是本王小时候学的，我还学过日语呢，虽然就会几句……”老六大言不惭道。

    “倒没听殿下在日本用过。”邓铎想了想。

    “场合不对，用不上。”老六遗憾道。心说其实主要是牙太黑，下不去嘴。

    ~~

    道同也被带回了布政司衙门。

    市舶司请来的大夫为他处理伤口，光清洗伤口的盐水就换了十来盆，每一盆水都是红的。

    道同也早就疼的昏迷过去。他全身上下没一块好皮，大夫带来的药都用光了，还没给他处理完一半的伤口。

    看的朱桢火冒三丈，本来说要接受三司长官宴请，也直接取消了。

    “把皇医寺的药也给他用上。”朱桢吩咐邓铎一声。

    “哎。”邓铎应一声，从随身携带的药箱里，掏出大内工匠制作的注射器，给道同来了一针。

    又拿出一包白色的药品，让人煮给他服下。

    前者是周王从大蒜中提取的黄色液体，可以杀菌消炎；后者是他从柳树皮中提取的，可以退烧止疼。

    这两种药品都在征倭时广泛应用过，大大减轻了伤号的痛楚，显著降低了二次死亡率，效果极佳。

    ~~

    那厢间，听说殿下累了，今晚宴会取消了，永嘉侯跟徐本雅便离开了布政司衙门。

    看着两人垂头丧气的离去，布政使林仲谟不禁有些幸灾乐祸，心说果然是恶人自有恶人磨，便对幕僚笑道：“永嘉侯这回可算是碰上克星了。”

    “是，楚王殿下此来，肯定不只是救人那么简单。”幕僚捻须道：“怕是要把广州乃至广东地面翻个底朝天。”

    “早就该翻一翻了。”林仲谟轻叹一声道：“不光永嘉侯，还有那些狗日的土豪，不给他们点厉害瞧瞧，还以为广东是他们家的呢。”

    “啥，”幕僚吓一跳道：“东翁是说，楚王殿下不光是冲着永嘉侯来的，还要动一动何家那帮人？”

    “八成会这样。”林仲谟悠悠道：“楚王殿下的海政衙门，三番五次行文我省，要求三司清剿海盗，打击走私。但管刑狱的按察司，管海防的都司每次都阳奉阴违，敷衍了事，你说殿下恼不恼火？”

    “那肯定是很恼火的。”幕僚点点头道：“我看殿下都气的开始学广东话了，看来是下决心要好好收拾他们了。”

    “嗯，当时我也给吓一跳，这得是多大的决心啊。”林仲谟深以为然道。

    “殿下不会以为我们也跟他们是一伙的吧？”幕僚有些担心道。

    “不会的。”林仲谟笑道：“不然殿下也不会住在我这衙门里，这说明，他至少认为我是可以争取的。”

    “这几年，东翁不肯跟那帮人同流合污，原来是真的高明啊。”幕僚不禁赞叹道：“当初学生还劝东翁不妨和光同尘，真是可笑啊。”

    “和光同尘在绝大数朝代是对的，唯独在我洪武朝是错的。”人间清醒的林藩台淡淡道：“在发财和保命之间，我选择后者。”

    ~~

    另外两位就没有林藩台这般好心情了……

    “殿下肯定是听了道同的话，对咱们有情绪了。”出门后，徐本雅忧心忡忡道。

    “这不废话吗？”永嘉侯没好气道：“他要没情绪，能一口气窜个三千里，跑到广州来吗？”

    说着他也不得不佩服道：“妈的，身板真他妈的硬。”

    带兵打仗的人才知道，这需要多么强悍的身体素质。

    “侯爷，咱们该怎么办？”徐本雅对老六的身子没兴趣，只担心自己的死活。

    “别慌。”朱亮祖沉声道：“看老……楚王今天的反应，道同手里的证据应该是被烧掉了。”

    “是。”徐本雅点点头，不然楚王就直接抓人了，还用跟永嘉侯搁这废话？

    “没有证据就还有寰转的余地，再说那道同伤成那样，能不能熬过这两天还不好说呢。”朱亮祖沉声道：“所以先别轻举妄动，等楚王先出招，我们再见招拆招。”

    “唉，也只能如此了。”徐本雅是深知胳膊拗不过大腿的，当初他拗不过朱亮祖，如今更拗不过楚王。

    他又大惑不解道：“真是想不通，单凭一本无凭无据的弹章，怎么能把楚王殿下引来呢？难道他们之前有交情？”

    “有个屁交情。”朱亮祖郁闷道：“我刚才想了想，他们拢共就见过一面，那次我还在场。不过后来皇上留下我单独训话，不知他们出去后又说了什么。”

    “单凭一面之缘，就日夜不停南下三千里？”徐本雅难以置信道：“道同长得跟个竹竿吊冬瓜似的，能有这么大魅力？”

    “屁的魅力！”朱亮祖狠狠啐一口道：“不过是抓住机会，借题发挥罢了。”

    “伱说楚王早就盯上我们了？”徐本雅脸色发白道。

    “废话，楚王要独占海上，几次想让咱们，不许那帮广东佬下海，咱们都给糊弄过去了。”朱亮祖还是清醒的，这会儿已经想明白，自己怎么得罪老六了。

    “早听说楚王心眼儿极小，睚眦必报，现在看来果然如此。”徐本雅声音都发颤道：“就看他今天这个蛮霸劲，要是存心整我们的话，侯爷还能顶住，下官根本吃不消啊。”

    “你顶不住也要顶！”朱亮祖一把攥住徐本雅的肩胛骨，恶狠狠道：“敢卖了老子，我杀你全家！”

    “哎哎，下官大不了就是一死，绝对不会出卖侯爷的。”徐本雅疼得汗珠滚滚，赶忙表态。

    “哼，这还差不多。”朱亮祖这才放开他，沉声给他打气道：“你放心，本侯也不是任他捏的软柿子，我这个征南将军，肩负着收复云南，统一全国的重任。就算是楚王也不敢轻易动我。只要我没事，你全家就不会有事……”

    徐本雅一听就知道，这是要自己替他背锅的意思。

    能干到一省按察使的，都不是凡人，他转念一想，便知道这是当下的最优解了。

    (本章完)


------------

第八七五章 我要打两个

    老六双管齐下，第二天，道同的情况果然好了很多，烧退了不少，人也苏醒过来。

    一睁眼他便看到楚王殿下趴在一旁的榻上，赶忙支撑着想要起身磕头。但哪里有一丝力气。

    “不要动，”朱桢阻止他道：“本王也刚上了药，咱们都别动。”

    “啊？殿下哪里受伤了？”道同忙关切问道。

    “都跟你说了，肛上了药。”老六淡淡道：“没想到本王这种铁臀，也给硬生生磨坏了。”

    “我们十个弟兄九个跟殿下一样，全都搁那趴着呢。”一旁的邓铎用一种不羁的姿势站立道：“待会下了值，我也回去趴着。”

    “哎呀……”道同感动的热泪盈眶，哽咽道：“为了区区一个道同，真不值得殿下和众侍卫如此奔波。”

    “你不用感激我，我是给我家老头子擦屁股的。”朱桢叹口气道：“他好上头，险些被人家利用了，我替他给你赔不是了。”

    “使不得使不得。”道同赶忙摆手道：“天下无不是的君父。”

    “扯淡。”老六啐一口，吓得道同赶紧闭嘴。

    “哈哈，本王的意思是，除了‘事无绝对’这句话本身，世界上就再没有绝对的事情。”老六解释一句。

    “这样啊……”道同点点头，觉得殿下说的有道理。但转念一想，这想法在自己接受的儒家教育中，堪称大逆不道。怪不得读书人会把这位殿下当成洪水猛兽。

    “那啥，”老六也不想跟这种传统的读书人掰扯太深，便单纯说事道：“伱送往京城的弹章，附了朱亮祖父子的罪证吗？”

    “没有。”道同摇摇头，将自己被朱亮祖请去谈判，回来后证据被放火烧毁，只能用一摞普通的文件，冒充证据送去京城的经过，原原本本讲给楚王。

    “我知道朱亮祖对我起了杀心，要是什么都不做，一定会被他派人暗杀的。”道同一脸惭愧道：“不得已方出此下策，让他只能捏造罪名，欺上凌下，通过官府来杀我。虽然事有从权，但终归不是正人君子所为……”

    “哈哈哈！”老六却放声大笑起来，看木乃伊似的道同也顺眼多了。“这说明你还不是迂腐道学，本王就喜欢这种！”

    笑毕，他奇怪问道：“你远在广东，怎么能料到我会这时候回国？”

    “下官没那么神，我让人送信给市舶司，没想到殿下能这时候回国，也更没想到能千里迢迢来救下官。”道同轻声道：“下官只是指望着殿下日后回国，能帮着还我个清白。”

    “哈哈，那看来就是你命不该绝啊。”朱桢恍然笑道：“我这一路上提心吊胆，生怕来晚一步，你已经让人喀嚓咯。”

    说着他轻叹一声道：“本王最讨厌‘好人不长命’的戏码了。人被害死了，就是给你盖座七层浮屠，又有屁用？”

    “可惜很多时候，太多好人没下官这样的好命，有殿下这样的大人物搭救了。”道同眼眶湿润道：

    “这些年，光番禺县被永嘉侯一伙人害死的百姓就有数百，家破人亡更是不计其数。尤其是那些敢于挺身而出状告他们，还有愿意上堂作证的百姓，更是遭到他们残酷的打击。”

    “下官一个小小的知县，想要救他们却如螳臂当车，无济于事，反而不断地连累那些相信我的人，让他们惨遭杀害……”道同泪珠滚滚，一吐多年积郁于胸的悲愤之情。

    “他妈的，我家老头子如此高压之下，永嘉侯还敢这么嚣张的吗？”老六也听得火冒三丈。

    “殿下这里是五岭之南的广东啊，天高皇帝远，说的就是这里。”道同苦笑道：

    “自古改朝换代群雄争霸，就没有广东什么事。不就是因为这里山阻海隔，自成一体吗？得之无济于事，还要浪费兵力，对付这里的土豪和峒蛮，完全划不来的。”

    “所以这里向来就是夺取天下之后的添头，本朝也不例外。”他接着道：“当初朝廷大军攻克福建，师至潮州，何真就派都事刘克佐到军门，呈上关防印信，表列郡县户口及兵马钱粮，归降了朝廷。”

    “这固然使广东免于刀兵，功德无量。可坏处是广东的土豪军阀，完全没有被清算，全须全尾的保留了下来。”道同叹了口气道：

    “这些人的势力太强了，完全不把官府放在眼里。所以别处是皇权不下县，广东是皇权不下省。朱亮祖这种人来了这种地方，那不是如鱼得水，迅速暴露本性？”

    “是，你说的有道理。”朱桢点点头：“朱亮祖能这么嚣张，是因为广东皇权不张，土皇帝太多，他来了当然也要当土皇帝了。”

    “殿下说到点子上了。”道同轻声道：“其实皇上也不是不知道这一点，后来两次调走何真，想要瓦解那些土皇帝。可每次都会爆发民变兵变！每次都说是峒蛮作乱，但峒蛮都在粤东的山沟沟里，哪能打到省城？不过是打着他们的幌子罢了。”

    “父皇要操心的地方太多，就像你说的，广东这地方再乱影响不到别处，所以一忍再忍，两次都把何真放了回来。”朱桢缓缓道：“看来这次不光要收拾朱亮祖，还得会会何真。”

    说着他看一眼道同道：“怎么之前你只盯着朱亮祖，从来不提何真？”

    “因为何真的名声跟朱亮祖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道同苦笑道：“他当年保卫广州，统一岭南，在广东的威望极高。又主动归降大明，保全了全省百姓的身家性命，说是万家生佛也不为过。”

    “这些年他更是低调行事，醉心儒学，与宋濂等大儒交好，以惠州城西私第为义祠，私田百余顷为义田，兴办义学，因此读书人对他的评价也很高，这样的人物可不是下官能惹得。”道同说着提醒老六道：

    “而且下官劝殿下也不要轻易动他，不然很容易出大事的。”

    “明白，不就是再来一回全省暴动吗？”老六却兴奋的舔了舔嘴唇道：“这样的对手才得劲！一个永嘉侯怎么够看的？”

    【注：查资料发现，何真是洪武二十年才封的东莞伯，之前凭印象早给他封上了，这是不对的。还有朱亮祖，应该是被任命为征南将军的，不是副将军，这里一并改过来，大家心里有个数就行，不影响剧情。】

    (本章完)


------------

第八七六章 林方伯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护卫禀报道，林藩台来请安了。

    “让他进来吧。”老六终于肯见人。

    不一会儿，侍卫打开房门，林仲谟进来大礼参拜。

    “林藩台起来吧。”朱桢便笑道：“本王跟道知县都有伤，咱们一个趴着一个躺着一个坐着说。”

    “谢殿下。”林仲谟谢恩起身，惴惴问道：“不知殿下伤在何处，严重否？”

    “不严重，就是骑马磨的，”老六笑道：“位置有些复杂，就不给你展示了。”

    “殿下真是急公好义，一代贤王啊。”林仲谟感慨道。

    “是挺闲的，没有我不管的闲事，对吧？”老六哈哈一笑道。

    “下官不是那个意思，下官说的是贤德的贤，绝不敢阴阳殿下。”林仲谟赶忙诚惶诚恐道。

    “哈哈哈，别紧张，逗你玩呢。”老六心情大好道：“道知县在给本王的信里提到，他要是遭遇不测，本王想调查真相的话，一是可以找他的幕僚胡先生问个究竟；再一个，就是可以相信你林方伯了……”

    “惭愧。”林仲谟意外的看向跟粽子似的道同，满脸羞愧道：“下官无能，只能坐视道贤弟被折磨成这样，真是愧为长僚了。”

    “方伯言重了，”道同心说我信里可没提过林仲谟，但他明白殿下的用意，一是拉拢林仲谟，二是让林藩台白白欠自己个人情。

    赶忙轻声接茬道：“布政司管不到按察司的事情，何况徐臬台背后还站着永嘉侯。”

    “老弟让愚兄更惭愧了。”林仲谟愈发感激道：“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太死板了，不过也是没想到，他们会如此凶残，皇上还没罢伱的官呢，就敢对你动大刑。”

    “他们急着拿到我的口供，只有我承认跟道原是一伙的，将来才不怕翻案。”道同惨笑一声道：“尤其是那朱暹，跟我梁子很深，落到他手里能有个好？”

    “是啊。”林仲谟点点头，半是附和半是替道同说话道：“那位永嘉侯公子当街殴打官差，带人冲进番禺县衙劫牢，还在大堂的屏风上撒尿，把道贤弟的官帽丢到河里，真是嚣张跋扈到了极点。”

    “任由这样的狂徒逍遥法外，是你们广东官府的失职！”老六在道同的信上已经看过这些事了，但听林仲谟说起来，还是恨得牙根痒痒。

    他奶奶的，老子一个皇子都不敢这么嚣张！

    “是，殿下说的是。”林仲谟赶忙起身请罪。“广东官府的力量太弱，不跟他们同流合污，就只能独善其身。下官之前选择了后者，也大有失职的地方，请殿下治罪。”

    “你确实有罪，身为一高官官，尸位素餐就是罪！”朱桢重重点头道：“你前任的前任的教训，还不够惨痛吗？”

    “殿下教训的是……”林仲谟额头见汗、面红耳赤，忙不迭的请罪。

    他知道楚王指的是曾被贬为广东行省参政的汪广洋。这位以躺平摆烂著称的右丞相，于胡惟庸案发后，被朱老板斥责‘欺罔不能效忠报国，坐视废兴’，将他贬谪海南。

    当汪广洋坐船行到太平时，越想越气的朱元璋就开始翻他的旧账，下诏曰：

    ‘丞相广洋从朕日久，前在军中，屡问乃言否，则终无所论。朕以相从之久，未忍督过。及居台省，又未尝献谋画，以匡国家臣民之疾病，皆不知间。命尔出使，有所侦视，还而噤不一语，事神治民，屡有厌怠况。’

    ‘数十年间，在朕左右，未尝进一贤才，昔命尔佐文正治江西，文正作恶，既不匡正。及朕咨询，又曲之讳前。与杨宪同在中书，宪谋不轨，尔知之不言。今者益务沉湎，多不事事。’

    ‘尔通经能文，非愚昧者。观尔之情，浮沉观望。朕欲不言，恐不知者谓朕薄恩，特赐尔敕，尔其省之。’

    汪广洋看到诏书后，愈加恐惧，皇帝都把话说这到这份上了，是让他反省吗？根本通篇就是五个字——你还不去死？！

    于是自缢而卒。

    ~~

    看到林仲谟汗如浆下，楚王轻叹一声，放缓语气道：

    “其实，本王打心底里是同情汪相的，读书人嘛，讲的就是个水清濯缨，水浊濯足。治世则出，乱世则隐。可问题现在水浊吗？是乱世吗？”

    “不是。”林仲谟摇头道：“哪怕在开国各朝中，本朝也称得上政治清明，国泰民安了。”

    “国泰民安是怎么换来的，就是官不安生，绅不太平，是皇上管住这两伙人，才有了今天的局面。”朱桢沉声道：“你身为布政使明哲保身，就是放纵他们，就是不作为，那谁来做事情，谁来保护百姓？”

    “殿下教训的是，下官当初是真该站出来，不让道知县孤军奋战。”林仲谟沉痛的反省道：“不应该总是以权分三司，无法逾越为由袖手而旁观。”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过而改之依然是好官。”老六语气愈发柔和。这林藩台是他一早就想好要尽量拉拢的对象。

    不过不是道同在信里提到的，而是广州市舶司的人，呈送给他的报告中说，布政使林仲谟乃理学名臣，爱惜羽毛，素来不与永嘉侯等人同流合污，跟地方土豪也不来往，虽无建树，却能独善其身。

    就算市舶司看走了眼，这林仲谟是个演技派，老六也依然会把他拉过来。只要他能演到底……政治斗争嘛，永远都是拉一派打一派，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敌人搞得少少的，才是取胜之道。

    果然，林仲谟聪明至极一点就透，马上俯身叩首道：

    “多谢殿下一语惊醒梦中人，为臣知错了，我愿为一方百姓站出来，不辜负皇上和殿下的期望。”

    “好，好啊。”老六高兴的拍着床榻道：“本王就知道林方伯是个好官。你看本王这阵子正好不便就座，就拜托你来重审道知县一案了！”

    “遵命。”林仲谟毫不犹豫的答应。有了楚王这个大靠山撑腰，他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本章完)


------------

第八七七章 真诚的何真

    这时，护卫又来禀报，说前山东参政，资政大夫何真前来拜见殿下。

    “何真？”老六看一眼林仲谟，明知故问。

    林仲谟便赶紧介绍此人，之于广东一省的首脑地位，跟道同说的大差不差。他自嘲的一笑道：“别说下官这个布政使，就是当初汪相那样的行省参政，说话真不如他这个‘广东王’好使。”

    “这么弔的吗？”老六笑道：“那还真得见见他。”

    “确实该见见，此人乃殿下降服广东的关键。”林仲谟轻声道：“如果殿下有这个念头的话……”

    “哈哈哈，老林上道，本王就是喜欢直来直去，不要搞那些弯弯绕。”老六不禁大笑道：“没错，来都来了，就顺便把广东的牛鬼蛇神收拾一番，也不枉本王奔波三千里。”

    “明白。”林仲谟恭声道：“但是殿下方便见客吗？”

    “哪有什么不方便的，皇帝来了我也这么趴着见，何况见个土皇帝。”老六大大咧咧道，他是不怕出丑的。

    何况这也不是出丑，虽然糊了腚，但大大的露了脸好吗！他恨不得让天下人都看看自己的腚。

    林仲谟又主动道：“那下官回避一下。”

    “不需要，你是一省方伯，他是你治下子民，陪着接见一下何妨？”老六却摇头道：“何况跟这种老狐狸打交道，第一次能有什么收获？不过是互相试探一下，称称对方斤两罢了。”

    “殿下好懂啊。”林仲谟不禁赞叹道。

    “不过是从小跟老狐狸打交道罢了，不值得夸耀。”老六笑着摇摇头。

    ~~

    何真被护卫带进房间时，先闻到浓浓的药味，然后就看到一坐一趴一卧三个男子。

    这场面让他愣了一下，旋即朝着唯一不认识的那个抱拳行礼道：“下官何真拜见殿下。”

    “哈哈，老何，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今天终于见到本人了！”老六趴在榻上打量着何真，见他身材高大，皮肤白皙，相貌堂堂，保养得宜，若非斑白的鬓角，很难看出他已年过花甲。

    让人感觉非常的恬淡柔和，云淡风轻。

    “殿下言重了，”何真笑着还礼道：“下官对殿下才是久仰大名，如雷贯耳。”

    “那咱们今天都大饱眼福了。”老六也向他抱拳道：“只是本王受了点小伤，见笑了。”

    “殿下哪里话，堂堂亲王为了救一个官员，做到这个份儿上，是何等的有情有义？”何真感喟道：“必将成一代佳话，为千古传颂。”

    “哈哈哈，你这么说本王心里就痛快多了。”老六高兴的赐座。

    何真谢恩之后，又向林仲谟行礼问好，这才在其下首落座，顾得上问一问粽子兄道：“老父母伤情如何？”

    “幸亏殿下的神药，这条命应该保住了。”道同便正色道：“下官欠了殿下两条命了。”

    “救人救到底，算一条就行。”老六很大度道。

    听得何真这个汗，几句话他就感觉出这位殿下跟皇上很像，都是不按规则出牌的那种。这种人是最不好对付的。

    “堂堂朝廷命官，还是在我父皇那里有名有姓的，居然在广州城被折磨成这样子，还差点被杀了头。”这时，便听老六话锋一转，语气严厉道：“这说明广东出了大问题，必须要好好整顿一番了！”

    “是……”何真忙点点头，心下响起尖锐的警报声。

    这事到底如何，大家都心知肚明，就是永嘉侯要整死道知县，最多再拖上个徐臬台。至少表面上看来，跟其他人基本没关系。

    楚王殿下却一上来就把问题扩大到整个广东，而且是跟自己这个致仕官员讲，很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自己这帮人身上。

    “来之前他们就告诉本王，到了广州一定要先拜伱老何的码头，本王也是这么打算的，只是暂时不方便出门。”老六又笑道：“不过你来了也是一样的，可否为本王指点迷津，广东到底出了哪些问题？”

    “殿下不要信那些以讹传讹，老朽都这把年纪了，又在外为官十载，大家就是表面客气客气，谁也不会把我的话放心里去，都在背后骂我老糊涂。”何真苦笑着摆摆手道：

    “这不是假话，虎老了还不咬人呢，人老了也一样。”

    “本王相信何公，肯定不屑于说假话的。”老六点点头道：“因为本王也一样——咱们就实话实说，道知县之所以引来杀身之祸，是因为他掌握了永嘉侯部下贩卖军火……也就是火铳和大炮的罪证。”

    说着他含笑看着何真道：“这就叫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而有买就有卖，那么到底是谁买的这些军火，要用来做什么？必须得查清楚。”

    “是。”何真点点头，神情严峻道：“没想到事情的性质这么恶劣，确实必须要一查到底。”

    “何公觉得会是什么人？”朱桢幽幽问道。

    “以老朽愚见，如果只是购买火铳的话，嫌疑人还不好说，但能购买火炮的，就只有三种人了。”何真便沉声道：“一是峒蛮，买回去守山寨；二是土豪，买回去安在碉楼上守护宗族；三嘛……”

    他迟疑一下，方道：“就是那些跑海上的，买回去安在船上，用以自卫。”

    “自卫？对付谁？”老六追问道。

    “应该是海盗吧。”何真轻声道。老六不问峒蛮，不问土豪，只问海上，就足以说明他真正的目标了。

    “除了海盗呢？”老六又问道。

    “可能还……妄图对抗朝廷的水师。”何真没有回避，坦诚答道。

    “好，何公果然知无不言！”老六赞许一声道：“看来本王真是问对人了。”

    说着他便沉声问道：“那这些跑海上的跟当地土豪有没有关系？”

    “当然有。”何真并不掩饰，实话实说道：“殿下一路行来应该也看到了，广东山多地少，人口却很稠密。只靠种地养活不了这么多人，广东又已开埠千年，有下南洋讨生活的传统。”

    “所以各家各族都有下海为生的子弟，富者当船东做生意，贫者当水手、下苦力。就连寒家也不例外。”他叹息一声，愈发坦诚道：

    “老朽听说过殿下重开市舶司，派市舶舰队主动出洋贸易的壮举，真是大明之福，华夏之福。也听说过总理海政衙门数次行文广东官府，要求他们禁止私人出洋贸易，却又是广东百姓的灾祸了。”

    (本章完)


------------

第八七八章 真老狐狸

    夏日炎炎，蝉鸣阵阵。

    布政司后花园中一片静谧，只有那座位置最好的‘八面来风阁’中，有人在说话。

    朱桢说实话有些意外，没想到何真如此坦诚，把问题直接摆在明面上谈。

    他看看林仲谟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何公人如其名，真诚的让人肃然起敬。”

    “是啊。”林仲谟也是一脸的钦佩道：“但凡见过何公的人都会这么说。”

    “呵呵，何必要兜兜绕绕？老朽深知殿下爱民如子，聪慧绝伦，一定有两全其美的法子，来解决这个问题。”

    “哪里，本王只是个自讨苦吃的笨蛋而已。”老六笑着摇摇头道：“不过法子确实有一个，就是让闽粤海商都加入市舶司，像江南海商那样，接受市舶舰队的保护，和市舶司的统一指挥！”

    “江南成功的案例已经证明，可以让朝廷、地方官府、大户、普通百姓实现共赢。”朱桢接着沉声道：

    “固然对大户来说，可能一时不如过去吃独食赚得那么多。但只要我们上上下下拧成一股绳，让大明的市舶舰队称雄五洋，不断开拓海外市场，很快就会超过从前的！”

    “闽粤海商多如牛毛，靠海为生的百姓更是数以百万计，市舶司都能照应过来吗？”何真轻声问道。

    “哈哈哈，本王只怕志同道合者太少，不愁同路人太多！”朱桢放声大笑道：“何公应该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吧？”

    “是，听说南洋之外还有西洋，西洋之外还有泰西。”何真果然跟内陆的士大夫不一样，知道天下之外的世界。

    这也是此时人类认知的极限了，得到一百年后哥伦布发现新大陆，才知道原来亚欧非大陆之外还有新的世界。

    “远远不止这些。”当然老六来了，历史便改变了，他悍然向何真讲起了遍地金银的南非大陆，富得流油的北美大陆，还有那片白雪皑皑的南极洲，听得三人一愣一愣。

    “如果把如此广袤的世界比作一个国家，我们大明目前的领土不过是一个省那么大。”朱桢兴奋的挥舞着双手，像是在狗刨一样：“所以百万之众远远不够，有上千万人加入到本王的事业中，才勉强够看！”

    “殿下还真是胸怀远大……”何真不禁十分羡慕，心说年轻真好，以为世界都是他的。

    “那么何公的顾虑可以打消了吧？”朱桢笑问道。

    “可以。”何真笑着点头道：“世界够大，殿下的胸怀也够大，容得下我们这些闽粤的子民。”

    “太好了！”老六高兴的大笑道：“那这事就这么定了。”

    “殿下别急。”何真却苦笑一声道：“老朽一开始就说，我老了，别人不听我的了，甚至还觉得我烦，所以老朽只能说尽力促成此事，但真的没法给殿下打包票。”

    老六笑容有些凝滞，得，空欢喜一场，就说不会那么简单吧。

    “呵呵，本王相信何老。不管你能不能搞定此事，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但他旋即就恢复了正常。

    “老朽荣幸至极，定当竭尽全力。”何真抱拳正色道。

    殿下和道知县正在养伤，他也不好多打扰，便起身告辞了。

    ~~

    林仲谟代殿下送何真出去，到了外头轻声问道：“何公，你有几成把握？”

    “方伯又不是不知道，广东豪族山头林立，个人有个人的想法。”何真摇摇头，苦笑道：“就是能成，也不会那么容易的，要做好僵持很久的准备。”

    “何公这么说，本官反而觉得踏实。”林仲谟轻笑道：“要是把话说太满，反而让人担心。”

    “方伯放心，老朽才六十有二，还没到老糊涂的时候。”何真淡淡一笑，有些揶揄道：“我要是不赶紧来这一趟，表这个态，就要被殿下当成在广东的头号大敌了。”

    “不愧是何公，果然见识极明。”林仲谟点头笑笑，心下却有些腹诽，之前怎么不见他这么场面，说白了还是看人下菜碟。知道来了惹不起的小霸王了。

    当然能有如此明智，也已经实属可贵了。

    “那么，还请方伯照拂一二，在殿下面前多多美言。”何真笑着拱拱手。

    “好说好说，也请何公跟各家打个招呼，好好配合。”林仲谟也笑着拱拱手。

    “哎。”何真叹气道：“该说的我肯定会说的，但现在说太早了。殿下还没亮一手本事呢，我就着急投降，太没有说服力了。”

    “倒也是。”林仲谟点点头，他自然知道那帮广东土豪有多难搞。就是何真也做不到随时随地令行禁止，只能因势利导，等火候到了再开。

    “何公，说一千道一万，时代变了。”他又低声劝道：“广东现在是大明朝的一个省，有些旧时代的观念该改一改了。”

    “难啊。”何真又叹了口气，这次比上一次更重。“要是依着老朽，洪武元年归顺时，就彻底放下了，可惜大部分人都放不下……”

    “是啊，刀没架在脖子上那天，就永远觉得自己刀枪不入。”林仲谟缓缓点头道：“只是等刀架在脖子上，命运也就不在自己手中了。”

    “对呀，”何真深以为然的拱拱手：“我也经常对他们说，不要再抱着过去那一套，皇上是没腾出手来收拾他们，等到一腾出手来，就凭他们这些料，都不够皇上一只手捏的。”

    “唉，一个个不见棺材不掉泪，老朽又有什么好办法，反而被他们嫌弃。”他长叹一声道：“所以方伯，请殿下该怎么办怎么办吧。”

    “明白。”林仲谟也笑着拱手道：“有何公这句话就够了。”

    送走了何真，他转回阁内，将对话讲于殿下。

    “什么是真正的老狐狸，这才是！”老六不禁佩服道：“每句话都是真的，感情也都是恳切的，但立场却是模糊的，最后谁都把他当成自己人，谁赢都少不了他一份。”

    “还真是这样。”林仲谟一拍脑袋，作恍然大悟状：“下官还以为他转性了呢。”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都六十老翁了，还怎么改？”朱桢淡淡道：“不过他如此明智，就很让人欣慰了，这样本王才能放开手脚，不担心局面不可收拾。”

    (本章完)


------------

第八七九章 何家人

    离开布政司衙门后，何真便回了位于大西门内大街的何府。

    跟别的土豪为了宗族安全，修的跟堡垒一样的宅邸不同，何真的府邸真的只是一座镬耳山墙的大宅院，跟内地达官显贵的豪宅别无二致。

    倒不是他不注重宗族的安全，而是何氏举族依然住在百里之外的东莞，他平时大多数时间也不在省城，只有来办事的时候才会住进这座宅子。

    一回去，何真便让人将弟弟何迪，次子何贵叫到后堂，将自己与楚王还有林藩台谈话的内容简单讲给二人。

    末了端起茶盏呷一口，缓缓问道：“你们怎么看？”

    “大哥，楚王所谓让闽粤海商都加入市舶司，说白了不就是想要收编我们呗？”何迪便闷声道：

    “你要问我，我是不同意的。你之前把整个广东都献给他老朱家，这可是一个省啊，整个大明一共才十二个省！不说给个王吧，一个省换个国公一点不为过吧？结果连个伯爵都不给，老朱家简直是抠到家了。”

    何贵也附和道：“二叔说得有道理，而且朝廷这些年一直想搞咱们，几次三番把爹往外调，不就是想让我们群龙无首，然后各个击破吗？幸亏我们团结，才没让朝廷得逞。”

    “楚王这回要收编我们，无非就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见没法硬来，就准备取巧了。”何迪接着沉声道：“他肯定是研究过的，知道我们广东的大族，都要靠下海讨生活，不然根本养活不了那么大的宗族。还要搞团练、修碉楼，这些钱也一样得从海上来。所以说海上是我们这些大宗族的生命线，一点不为过。”

    顿一下，他愤慨道：“楚王要收编我们的船队，就是要把我们的生命线攥在手中，到时候他有的是法子拿捏我们！”

    “对，二叔说得对！”何贵点头道：“到时他要收拾我们，都不用大动干戈了。直接削掉我们的份额，让我们收入锐减，一大家子就只能喝西北风去。”

    “伱们把楚王想太坏了，那些江南大户现在过的不是比以前还好吗？”何真叹气道：“老夫觉得殿下是有大格局的，容得下我们这些人，也不会利用我们的信任来拿捏我们。他那样的聪明人，干不出这种因小失大的蠢事。”

    “大哥总是这样，把人想的太好了。”何迪冷笑道：“楚王要真是格局够大，干嘛还要垄断海上？我们做我们的生意，碍着他什么事了？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不行吗？”

    何迪负责何家的海上贸易，这些年没少被市舶舰队欺负，对老六的成见也最大。

    “这话说的。”何真摇头道：“人家市舶舰队每年都要清剿海盗，还要阻止外国商船入境，这块费用十分高昂，怎么可能让咱们一文钱不掏，就跟着搭便车呢？”

    “换了你，你也会想贸易垄断的，而且吃相肯定更难看。”说着他看一眼何迪道：“你说是不是？”

    “那……当然。”何迪也不讳言道：“垄断贸易多爽啊，价钱想定多高就定多高，只要买家付得起就行。”

    “所以别说什么井水不犯河水了。”何真沉声道：“换了谁都一样的。”

    “可是大哥，他们奈何不了我们啊！”何迪依然不服道：“这几年，市舶舰队可没少来抓走私，可是他们舰队一来，我们就能收到消息，立刻逃之夭夭，改到别处去装船。等他们走了我们再回来，根本不和他们打照面。”

    “就是，他们要是有本事把我们一锅端了就是，没那个本事就别想搞什么垄断！”何贵是何迪的副手，自然跟二叔一个鼻孔出气。

    “真以为市舶舰队奈何不了你们，是自己的功劳？”何真却哂笑道：“是，咱这海面开阔，岛屿众多，让官军很难找到你们。可要是没有永嘉侯和徐臬台的庇护，你们能蹦跶到现在？”

    “……”两人一下就不吭声了。他们当然知道，多亏了永嘉侯不配合市舶舰队行动，还有徐本雅提前通风报信，他们才能总是先人一步，让市舶舰队抓不到。

    “这次徐臬台是自身难保了，甚至永嘉侯都有危险。新换的广东都指挥使，一定是楚王的人。”何真沉声道：“到时候他们通力合作，水陆并举，我看你们还怎么办？”

    “徐臬台真的保不住了？”何迪面现不舍之色，把一省按察使拉下水的成本太高了。徐本雅要是一倒台，他的损失就太大了。

    “这不废话吗，出了这种事，神仙也保不住他。”何真叹气道：“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你们也要引以为戒啊。”

    “那永嘉侯呢？”何迪更关心的是朱亮祖，这位真正的大佬要是折了，他们才彻底没指望了。

    “永嘉侯应该……还好吧。”何真沉吟道：“只要徐臬台不把他供出来，没有确凿的证据，楚王也动不了他。”

    顿一下，他低声道：“不是他多厉害，而是朝廷的头等大事是收复云南，大战在即，临阵换将可是大忌。”

    “那收复云南以后呢？”何迪问道。

    “以后就是以后了，谁还再旧事重提。”何真缓缓道。“当然他这仗得打的很漂亮才行。”

    “打仗永嘉侯肯定没问题，就是说还能指望他咯？”何迪如释重负的笑道：“那大哥着什么急招安啊？等战事一起，还有诸多变数呢，到时候再随机应变不迟。”

    “是啊爹，人家现在巴掌还没举起来，咱们就先跪了，非但会让别家笑话，”何贵也要强道：“就连楚王本人，也会看轻我们吧？”

    “唉……”何真长叹一声道：“既然你们不撞南墙不回头，那就撞去吧。但那是你们的个人行为，不代表何家，更不许打着老夫的幌子说事。老夫跟何家还是要坚决拥护殿下的决定。”

    “爹……”何贵刚要再劝，却被二叔用眼神制止了。

    “大哥你放心，我们不会跟楚王起冲突的，给你添麻烦的。”何迪向何真表态道：“我们就该躲的躲，该藏得藏，让他们找不着。除非楚王改封粤王、永镇广东，否则他一走，不还是我们的天下吗？”

    “一定要说到做到，千万不要以卵击石。”何真沉声吩咐完，便没有再吭声。

    (本章完)


------------

第八八零章 大哥太细了

    出来后，何贵便牢骚连天道：“爹也真是的，这辈子让朱重八坑的还不够惨吗？现在老子坑完了，儿子又来坑，他居然还要上套！”

    “别这么说，远的你看不见，近的方国珍你不知道吗？”何迪这时却反过来帮大哥说话道：

    “同样是归降的诸侯，同样授给他一省参政，但他却一直称病，不敢上任。老老实实在京里养病到死。你爹为什么会这么老实，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那是顾全大局，更是为了咱们家能长久啊。”

    “那能一样吗，方国珍是被打到海上被迫归降的，我们是不动一兵一卒，直接归顺的。”何贵涨红了脸争辩道。仿佛跟方国珍相提并论，是莫大的耻辱一般。

    “当初可能不一样，所以伱爹才会放心上任，致仕后也能回乡安享晚年。”何迪叹口气道：“可日子久了，也就都一样了。要是还以为自己不一样，那就是作死了。”

    “……”何贵终于动容了，好一会儿才问道：“二叔居然看得这么明白，干嘛不听我爹的？”

    “我怎么不听他的了？这些道理都是他跟我耳提面命的。”何迪拍了拍侄子的肩膀，轻声道：“但是你爹是你爹，何家是何家，懂吗？”

    “什么意思？”何贵从来没这样想过。在他看来，他爹就是何家，何家就是他爹。

    “归顺大明的是你爹，不是咱们何家。”何迪淡淡道：“你爹要对大明保持绝对的忠诚，只能逆来顺受。但咱们何家不能，咱们是广东各大宗族的领袖，咱们有咱们要坚持的东西。”

    “说回这件事上，你爹是对的，不然咱家就成了出头鸟，楚王非逮着咱一家收拾不可。”何迪最后对何贵道：

    “但咱们也不能说有错。现在又不是当年，当年不归顺就会给全省带来兵祸，现在较量一下又不会血流漂杵。这样都不敢过过招，就直接投降，咱们何家会成为笑柄的，往后也没人再听咱们的了。”

    “可是爹不让咱们打他的旗号……”何贵郁闷道。

    “哈哈哈，你是他儿子，我是他兄弟，还用得着打他的旗号吗？别人还会把我们看成两家人不成？”何迪不禁大笑起来道。

    “哦。”何贵这才恍然，心说老爹总是这样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

    当天下午，两道圣旨传至广州。

    一道是暂停行刑，命楚王重审道同案的旨意。

    另一道旨意则是委任楚王为钦差，巡抚闽粤广西，节制三省地面文武，便宜行事。

    圣旨之所以比老六预料的晚到了大半天，是因为太子还随着圣旨，发来了一份吏部的文档。

    老六打开一看，见是洪武三年时，道同因孝道，被举荐为太常司赞礼郎的文档。

    因为地方举荐孝廉，是要负连带责任的，所以举荐他的北平行省，仔细审查了道同的祖上，明确的记录了他高祖、曾祖到父亲的名字和身份。

    其中白纸黑字的提到，他高祖道廉曾担任南宋福建路兴化军都监。

    这就足以说明问题了。因为那时候南宋哪有蒙古人？

    而且蒙古人改汉姓也是最近二十多年的事情，人家道同五代都姓道，怎么可能是蒙古人？

    “哈哈，我大哥是真的细。”老六高兴的把文档递给林仲谟，对道同笑道：“这下太子爷亲自帮你确定身份了，看看谁还敢说你是蒙古人！”

    “太子真是明察秋毫，连下官自己都忘了，京里还有这样一份东西。”道同感激的热泪盈眶道：“当时只想着让他们去河间府调查，按察司的人却以路程太远为由，一直在推脱。”

    “你祖上明明是南宋人士，怎么又去了元大都京畿一带？”林仲谟一边看一边问道：“也难怪他们会想到污蔑你是蒙古人，”

    “当然是宋亡后被掳去的。”道同叹气道：“我曾祖一代就在河间当亡国奴了，世世代代都梦想着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的一天。终于在我这一代见到了。”

    “怪不得。”林仲谟有些理解道同为何如此尽忠职守了，因为他背负了几代人的夙愿啊。

    “好了，本王宣布，‘道同身份案’正式变更为‘道同被诬陷案’。”楚王便高兴道：“老林你还没开始调查，就收了份大礼。运气不错哟。”

    “但愿接下来的调查也能顺利。”林仲谟笑道。

    ~~

    可惜事与愿违，林仲谟接下来的调查处处碰壁……

    第二天他便以楚王的名义，要求广东按察使司和广西都司向自己移交所有的卷宗、涉案人员，以及办案的官吏，也要随同前来协助调查。

    他准备先从此案的源头开始审理。

    然而数日后，广东都司审问此案的官员前来报到时，却告诉他那三个告发道同的蒙古俘虏，已经瘐死了。

    “什么？三人同时死在牢里了？”林仲谟难以置信的看着对面的六品官员。

    那人姓刘，是广西都指挥使司断事司断事，身边还跟着个九品芝麻官。

    刘断事便介绍那人道：“他是我们都司衙门的王司狱，让他跟林方伯禀报吧。”

    “什么情况？”林仲谟沉声问道。

    王司狱便畏畏缩缩的禀报道：“回方伯，广西乃烟瘴之地，时疫频发，又恰逢六月，牢里流行疫病，死了一半的囚犯，连下官手下弟兄都病死了好几个。那些蒙古人更不耐，一个都没活下来。”

    “那些蒙古人，也就说不止他们三个？”林仲谟追问道。

    “是，一共二十七个。”王司狱缩缩脖子道。

    “好，很好……”林仲谟大热天打了个寒噤，对那帮人的心狠手黑，有了更真切的认识。

    刘断事又将他们如何抓到俘虏，在审讯中无意得知道同与道原的关系，转达给广东按察司。广东按察使司又派人过去审问的经过，流利的禀报给林仲谟。

    林仲谟听完冷笑道：“但现在已经查明，道知县与那匪首道原根本没有关系，那些蒙古俘虏是怎么想到污蔑他两个人是同族的？”

    (本章完)


------------

第八八一章 楚王有高招

    布政司衙门，二堂中。

    听完堂上官的质疑，刘断事满脸震惊道：“他俩没关系？”

    “嗯，朝廷已经查明。”林仲谟微微颔首，正色抱拳道：“楚王殿下亲自宣布，‘道同身份案’正式变更为‘道同被诬陷案’。”

    说着他一拍惊堂木，威严的质问道：“现在请刘断事告诉本官，广西的蒙古俘虏怎么会知道，广东还有个知县叫道同？”

    “这……”刘断事额头见汗道：“下官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的。问案的时候听他们说出道知县的名字，下官都是一愣，还得赶紧去查证才知道，广州真有这么个知县。所以也就信以为真了。”

    说着还补充一句：“现在人死也没法查证了，可能永远是个谜了。”

    林仲谟又拿起广西都司送来的人犯口供，打乱了顺序，反复询问刘断事。

    刘断事一一作答，每次都严丝合缝，不漏破绽。

    见他对答如流，林仲谟知道这根本就不是正常反应。因为正常来讲，过了这么些天，不可能把自己和犯人的对话记得那么清楚。

    刘断事显然是来前下了大功夫背诵口供。

    林仲谟又反复询问了，他审理此案的时间，何时通知的广东按察司，广东按察司又是什么时候派人过去的。

    再问那王司狱时，回答也跟他没有出入。

    这说明两人来之前已经反复对过口供了，对方准备的如此充分，想要从他们这边打开口子，怕是很难了。

    ~~

    至于广东按察司这边，就更别想查出什么漏洞了。人家是专门破案的衙门，伪造起假案来也是专业的，至少以他的水平是查不出什么端倪的。

    等到跟徐臬台问话时，他手里居然除了太子送来的那档案，依然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证据，可以质问对方。

    “看来是我们冤枉道知县了，我们的差事出了大纰漏啊。”看到那本档案后，徐本雅一脸沉痛的承认说：“我们要向皇上请罪，向道知县道歉，我们实在是太武断了……”

    林仲谟看着徐本雅道：“只是武断那么简单吗？”

    “确实还有别的过错，譬如粗疏，程序上也有问题。”徐本雅深刻检讨一番，又辩解道：

    “当时看到这个广西方面转来的口供，我们认为那些蒙古俘虏能认识道知县，就说明道知县肯定有问题，不然他们根本不会知道他的名字。”

    “加之现在是非常时期，大军马上就要挺进云南了，这种时候肯定要严防奸细，从严从重，宁枉勿纵的。所以派人核对一番，没有再仔细审查，就先禀报了，并没有要杀他的意思。”徐本雅叹息道：

    “不然禀报后，我们也不会还在补充调查。只是后来的事情变化太快，结果成了现在这个局面……”

    林仲谟知道他言外之意是皇上着急要杀，又不是我们，只是不敢明说。

    “所以徐臬台的意思是，按察司有错无罪？”他沉声问道。

    “不不不，肯定是有罪的。”徐本雅摇头道：“没有审查清楚就禀报，这是渎职啊！”

    说着他指了指头上的乌纱帽道：“下官回去就上本请罪，引咎辞职。”

    “引咎辞职？好重的处罚啊。”林仲谟不由哂笑一声：“徐臬台还真是勇于担责。”

    “这不是一般的渎职，因为险些害皇上枉杀了忠臣，所以必须要引咎辞职。”徐本雅正色道：“就算朝廷有更严厉的处罚，下官也一力承担，与他人无关。”

    “好，好一个有担当的徐臬台……”林仲谟嘲讽一句。但在这场较量中，他却完败了。

    ~~

    晚间，八面来风阁中。

    “哈哈哈！”朱桢大笑安慰满脸郁卒的林藩台道：“很正常，人家是浸淫此道半辈子的老刑名，能让你个读了半辈子书的理学名臣，问出破绽来？”

    “真是惭愧。”林仲谟垂头丧气道：“明知道他们在串供编谎，可下官就是没法揭穿他们，果然百无一用是书生。”

    “哎，不要这么说，这跟是不是书生没关系，只跟经验有关。”朱桢摇摇头道：“在刑名一道上，人家经验无比丰富，你经验少，所以就玩不过人家。”

    “那请殿下另派一名经验丰富的刑名来担此重任吧，下官给他打下手。”林仲谟忙起身让贤道。

    “换一个人也未必比他们更有经验。”老六却摆摆手道：“你知道本王出道这些年，是怎么搞定那些老狐狸的吗？不是靠经验比他们多，而是我懂得扬长避短，从来不让他们牵着鼻子走。”

    “请殿下教我。”林仲谟赶忙道。

    “要是我来办，这个事情简单的很。”老六笑着给他指点迷津道：

    “首先，我会问自己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为什么徐臬台会被永嘉侯牵着鼻子走，而伱林藩台却不会？”

    “之前下官跟殿下说过，在广东为官只有两条路，要么和光同尘，要么独善其身。”林仲谟轻声答道：“我们是选择了不同的路。”

    “对吧。”朱桢接着道：“而且可以简单推断出，他徐臬台能给永嘉侯干这种掉脑袋的事情，肯定不是一般的和光同尘，还不知捞了多少黑钱呢。”

    “可以这么推断。”林仲谟点点头道。

    “不过平日里徐臬台还是挺节俭的，也没听说过他收受贿赂。”

    “人家能让你知道？”朱桢哈哈大笑道：“这可是洪武朝！”

    “也是。”林仲谟苦笑道：“当官的谁敢露富，纯属活腻了。”

    “那不就结了，所以我们下一步就该抄家、搜查，拿到他贪污的罪证。”老六两手一摊道：“只要有巨额财产不能说明来源，那他不就随你处置了？”

    “……”林仲谟心说我艹，还可以这样玩？莫非皇上把贪污的标准这么低，也有这层意思在里头？

    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不妥道：“那万一要是搜不出罪证来呢？”

    “怎么会搜不出来呢？只要你想搜，一定会搜出来的！”老六瞪大眼道：“把他家的人都控制起来，搜出什么来还不是你说了算？”

    “啊……”林仲谟这位道德名士登时破功，好家伙，感情不行还得栽赃啊。

    (本章完)


------------

第八八二章 抄家

    八面来风阁中，林仲谟的嘴巴张的有蛤蟆那么大。

    老六看他一脸震惊，拍了拍额头道：“哦对了，你是清官，想栽赃都无能为力。”‘

    说着吩咐邓铎道：“回头让市舶司马上准备十万贯宝钞送过来，要新票。”

    “十万贯……”林仲谟下巴掉在地上，他一省藩库里，眼下都没这么多钱。

    “没事，这钱本来就是准备孝敬我家老头子的。”老六却笑道：“当成赃款送上去，他花着更舒服。”

    “……”林仲谟简直要简直了，半晌才憋出一句：“殿下还真是孝子。”

    “唉，说起来都是泪。摊上这么个老子，有什么办法？”老六叹气道。现在整个紫禁城都是他出钱养，老贼是一文钱都不出了。

    林仲谟不敢评论皇上，赶忙回到正题，还是忍不住问道：“只是殿下，我们这不是在栽赃吗？”

    “这不叫栽赃。”老六却摇摇手指道：“你要知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坏人做了坏事，他每天都在琢磨，该怎么逃避打击。何况还是一群干了半辈子刑名的老坏蛋。”

    “他们都已经把官面上收拾的这么干净，所以很可能从家里也搜不出证据来。刚才就说过，我们不能在对方擅长的领域跟他们周旋，要扬长避短，才能对付这种专业坏蛋！”朱桢接着沉声道：

    “我们的长处是什么？”

    “是殿下。”林仲谟答道：“有殿下在，他们只能老实等着收拾。”

    “所以要利用这一点，好好收拾他们！”朱桢拍了拍他的肩膀，给林仲谟打气道：“坏人不怕好人，怕的是好人也不择手段。你只要把徐本雅抓起来，他们自然就慌了。只要他们一慌，就会露出破绽来，伱也就有办法破局了！”

    “是。”林仲谟心情沉重的应声告退。

    却听老六哈哈大笑道：“本王逗你玩的。其实是昨天晚上，徐本雅的家人偷偷转移财产时，被我的人逮了个正着，现在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啊？”林仲谟的下巴再次掉在地上，哭笑不得道：“殿下还真爱捉弄人。”

    “本王就是看看你，愿不愿意为了抓坏人脏了手。”老六淡淡一笑道：“有洁癖的人用不得的。”

    “下官都已经做好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准备了。”林仲谟苦笑道。

    “嗯，知道你有这个觉悟本王就放心了。”朱桢笑着摆摆手：“去吧。”

    “是。”林仲谟再次躬身告退，这次脚步轻盈了许多。

    待他一走，邓铎请示道：“殿下，还去取钞吗？”

    “废话，一个个都在养腚，昨晚谁出去来着？”老六没好气的摘下腰间玉佩。“本王可以不择手段，但我不希望自己手下人没底线，懂吗？”

    “明白了。”邓铎挠挠头，心说也是，胡显带着大部队还得过些天才到，他们眼下就这点人，保护殿下还不够，哪有能力再去干别的。

    他知道殿下也是在提醒自己，赶紧接过玉佩，去市舶司取钞。

    ~~

    翌日一早，林仲谟便持殿下手谕，亲自带队搜查了徐本雅府上。

    不出老六所料，徐本雅已经提前转移了财产，家里所有值钱的家当不超过二十两。

    看着墙上临时挂上去的廉价字画，房间里那些还带着污渍的旧家具，林仲谟也是服气的。

    这帮人湮灭罪证的手段确实是专业的，可惜魔高一丈，楚王殿下高一丈八，遇上这个老六徐臬台算是倒了血霉了。

    所以再次被讯问时，徐本雅一点不慌，直到林仲谟告诉他，从他家里搜出来整整十万贯宝钞，徐本雅这才惊呆了。

    “十，十万贯？”徐本雅目瞪口呆道：“下官可没这么多钱，绝对不是我的！”

    “你当然不会承认了，十万贯足够把你扒皮一千两百五十次了！”林仲谟冷声道：“难道是本官给你栽赃的不成？我就是把藩库里的钱都塞到你家里都不够。”

    “不是你，是别人……”徐本雅当然知道不是林仲谟干的，这样的手笔也只有那位楚王殿下能拿得出来。

    而且对方摆明了就是让自己知道，是对方在栽赃自己。这是对他毁灭证据，试图逃避打击的无声嘲讽。

    就是要告诉他，你怎么折腾都没用的，本王想怎么弄你就怎么弄你！

    徐本雅在面对平头百姓时，也偶尔会这样诛心，就是要让对方感到绝望，放弃任何抵抗。

    没想到今天轮到自己品尝被诛心的滋味了……

    “来人呐，扒了他的官衣，撤掉他的座位，让他跪着回话！”林仲谟重重一拍惊堂木。

    如狼似虎的官差便上前，摘了徐本雅的乌纱，脱了他的官衣，把座位一撤，将他按在地上。

    堂堂一省臬台，登时就成了气势全无的老百姓。

    “徐本雅，你要是不承认的话，那本官只能用刑了！”林仲谟断喝一声道：“但愿你跟道知县的骨头一样硬！”

    徐本雅颓然长叹道：“唉，报应啊……”

    老刑名就有这点好处，一看到官差拿上来夹棍，拶子等常用刑具，不用亲身试也知道这些玩意夹在身上是什么滋味。

    “不用那么麻烦。”徐本雅苦笑一声道：“我承认，都是我干的，是我故意要整死道知县的。”

    “你为什么要整死他？他跟你有什么矛盾？”林仲谟沉声问道。

    “他骂过我。”徐本雅闷声道：“番禺县有个案子被按察司驳回，他找我说理，后来恼了，竟骂我是狗腿子。”

    “谁的狗腿子？”林仲谟追问道。

    “那些大户的。”徐本雅叹气道：“反正谁给我钱，我替谁说话，但他不能这么骂我。骂我我逮到机会就要收拾他。”

    “你是怎么陷害他的？”林仲谟又问道。

    “我觉得他姓道，又是北平人氏，八成就是蒙古崽子。”徐本雅便答道：“广西蒙古残部的首领也姓道，就觉得他们是一家子，便琢磨着怎么给他造个谣，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这时就看到了捷报说广西的蒙古残部已被肃清，俘虏若干。我便暗中派人去广西都司大牢，许诺几个蒙古俘虏只要攀咬道同和道原的关系，就设法把他们放了。”

    “后头的事情你就都知道了……”徐本雅说完闭上眼道：“总之都是我一个人干的，跟别人没关系。”

    (本章完)


------------

第八八三章 坑爹

    广东布政使司理问所。

    听了徐本雅的话，林仲谟冷笑不已：“没想到徐臬台还是位好汉，好汉做事好汉当，佩服佩服。”

    “在下不过是个可怜虫，算什么好汉？”徐本雅惨笑道：“真羡慕林藩台，还可以继续高高在上，审讯昔日同僚。”

    “少来这套！”林仲谟重重一拍惊堂木，断喝道：“说，那些人是怎么威胁你的，你竟然妄想一个人抗下所有！”

    “没有人威胁我，我也没有同党。”徐本雅木然摇头道。

    “抄家的时候发现，尊夫人和你一双儿女都不在府上，”林仲谟沉声问道：“她们现在何处？”

    “要打仗了，兵荒马乱的，我安排她们回乡住一段时间。”徐本雅眼中闪过一丝忧虑道。

    “他们是不是拿伱家里人威胁你？”林仲谟追问道：“说什么你若是一个人扛下来，全家就可以活，要是把他们供出来，全家都得死？”

    “呵呵……”徐本雅笑笑道：“林藩台想多了，没有人威胁我，我妻儿也不在任何人手中。”

    “好，好。”林仲谟见他一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的架势，便冷笑着抛出根火签道：“你就嘴硬吧，上刑！”

    差役便给徐本雅两腿上了夹棍，夹了几下徐本雅就疼得惨叫不已，却咬着牙一句不招。林仲谟见他如此顽固，也动了真火，命人再给他把拶子上上，手脚一起用刑。

    这下徐本雅的惨叫声更凄厉了，但他一直昏过去都不肯透露一句……

    还真是跟道同有一拼。

    ~~

    但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嘴硬，徐本雅被抓受刑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按察司，在衙门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尤其那些参与了对道同的迫害，还有帮着毁灭罪证的官吏，全都惶惶不安，唯恐下一个就是自己。

    在一片恐惧的气氛中，对他们的讯问开始了。

    当按察司司狱吏目周平走进理问所时，便见坐在堂上的并非林藩台，而是脸上带伤的道知县。

    周平愣一下，赶紧跪地，口称有罪。

    “周兄请起，你何罪之有？”道同微笑道。

    “是小人把道知县打成这样，罪该万死。”周平磕头道。

    “说了让你起来了。”道同苦笑道：“本官有伤在身，还要我扶你起来不成？”

    周平连称不敢，赶紧乖乖爬起来。

    “你不要害怕，”看他畏畏缩缩的样子，道同温声道：“你也不过是奉命行事，你不动手别人会打得我更重。我还得感谢你，对我用刑的时候都避开了要害，不然本官也不能这么快坐着跟你说话。”

    周平心下稍松，忙道：“小人来羊城好几年了，道知县不畏强权，为民做主，小人看在眼里，服在心里。小人也知道这回道知县是冤枉的，但小人卑鄙，帮不上什么忙，也只能稍稍放水罢了。”

    “没错，本官确实是被冤枉的。”道同点点头道：“朝廷已经还我清白，我是正八经的汉人，不是什么蒙古人。”

    “小人知道，刑讯的时候恁和……说话，小人都听到了。”周平点点头，越说声音越小，显然在害怕。

    “不要怕，你问题本来就不大，本官也一定替你说话。”道同便劝他道：“对了，我看你的档案上说，你原先也是官员来着。”

    “是。”周平凄然点头道：“小人原是山东青州府的经历，因为分管粮储，结果空印案发受到牵连，险些丢了性命。后来听说是太子爷救下了我们这些属官，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下官被贬为了吏员，发配到广州来，整天在牢里跟囚犯打交道。”

    说着他自嘲一笑道：“自己也跟个囚犯差不多了。”

    “本官可以帮你恢复官身，虽然我没这个能力，但帮你求求情，楚王殿下应该会给个面子的。”道同轻声道：“但前提是你得实话实说，不能替那帮人藏着掖着。”

    周平闻言颇为意动，但迟疑一下又小声道：“他们警告过我们，谁敢乱讲话就杀我们全家。”

    道同神情一动，淡淡道：“你们的家人被他们抓起来了吗？”

    “那倒没有。”周平摇头道：“小人是被发配来的，家里人都在河南老家，他们就是派人过去，这会儿也到不了。”

    “那就好办了，我完事就请殿下把你家人保护起来，不如就把他们接进京吧。你也回京城做官，还能和他们团聚。”道同温声说道，声音中充满了善意。让对方相信自己是在为他考虑。

    周平面现意动之色，显然被说动了心。

    所以说，当知县是最锻炼官员能力的。像林仲谟那种在京里当翰林，直接外放布政使的，反而不如道同会问案。

    当然也是因为周平确实跟案子关系不大，只要道同不追究他，就没什么责任。但要是道同揪着他不放，楚王殿下肯定会砍了他的狗头，给道同出气的。

    在道同循循善诱之下，周平最终还是开了口，终于招认主导刑讯逼供的是永嘉侯公子，广州卫指挥使朱暹。

    道同当然知道是朱暹在搞自己，身上最重的几处伤都是那厮打的，但是孤证不立，要抓朱暹，还需要周平的口供为佐证。

    周平还在口供中提到，听朱暹在审问时曾嚣张的说，就是他在诬陷道同，但那又怎样？在广东，他父子就是王法。说你有罪，你就有罪！

    ~~

    “真是坑爹啊。”八面来风阁中，老六看着道同拿到的口供，不禁感叹道：“从胡惟庸到朱亮祖，一个个都让儿子坑，看的本王都不想生孩子了。”

    “不过仅凭这句话，还不足以连朱亮祖一起抓吧？”道同轻声问道。

    “当然了，人家可是征南将军，没有我父皇的旨意，本王也不能动他。”老六点头道：“不着急，先抓了小的，老的自然就急了。”

    “永嘉侯能交人吗？”道同担心道：“他只要把朱暹藏在军营里，除非王爷亲至，不然谁也没法擅闯军营。”

    “明白了，奉道知县的命，小王亲自去要人。”老六腚上本来就是皮外伤，将养这些日子已经痊愈了。

    “下官不是这个意思……”道同赶紧解释道：“给下官十个胆子，也不敢指使殿下。”

    “哈哈，别那么严肃，跟你开个玩笑的。”老六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是本王要去会一会永嘉侯，把人家儿子射伤了，还能不上门问候一下？”

    (本章完)


------------

第八八四章 楚王上门——没好事

    广州城里最气派的衙门，既不是布政司，也不是按察司，而是位于西关的征南将军府。

    朱亮祖这个征南将军，用后世的说法，就是南部战区司令。

    大明的将军是超级稀罕的，除了徐达的征虏大将军，朱桢的征倭大将军，就只有沐英的征西将军和朱亮祖的征南将军了。

    其中朱桢的征倭大将军使命已经完成了，只是还没来得及回京交还印剑，但已经属于过期状态。

    可见将军地位之尊，权势之大。区区藩司臬司，岂能相提并论？

    但老六来了，征南将军朱亮祖只能降尊纡贵，满脸堆笑的在将军府门口迎候。

    “殿下真是太客气了，有什么事派人知会一声，下官自会过去拜见。”

    “哎，一定要来一趟的。”老六笑着从马车上下来，他暂时不想骑马了。“父皇教导我们在外行走，要对开国功臣保持尊敬。”

    顿一下，他又一脸歉意道：“再说那日误伤了令公子，本王心下十分不安，这不刚有空了就过来探望。”

    “太折煞犬子了。”朱亮祖一边请老六往里走，一边歉意道：“区区小伤，何足挂齿？末将已经派他出去执行军务了。”

    “哦，令公子不在府上？”老六看一眼朱亮祖。

    “是。”朱亮祖点点头，坦然道：“大战在即，军务繁忙，一个人恨不得掰成三个人使。若非殿下驾到，就连末将这会儿也不在广州了。”

    “哈哈，永嘉侯这话说的，好像本王在这碍事一样。”老六笑道。

    “不敢不敢。”朱亮祖赶忙摇头。

    “令公子什么时候回来？”老六仿佛对探视朱暹十分执着。

    “不好说。”朱亮祖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末将前日便派他率精干斥候乔装打扮，先行潜入云南，侦查元军的最新动向，以免出现什么措手不及的变化。”

    “侯爷居然让令公子去执行这样危险的任务？”老六大惊小怪道。

    “这是必须的，他是征南将军之子，就得承担最危险的任务。”朱亮祖凛然道：“这样将士们才能心甘情愿，听从末将的指挥。”

    “受教了。”老六拱拱手，一脸尊敬。

    “殿下请入内奉茶。”这时走到厅堂门口，朱亮祖恭请殿下入内。

    “不着急，”老六却摇摇头，兴致盎然道：“先参观一下你这将军府，是个什么光景。”

    说着他自嘲的笑道：“别看本王也当过几天大将军，但一直在船上，也没混上个将军府。”

    言罢，他便径直穿堂入室，自顾自的‘参观’起朱亮祖的将军府来。

    朱亮祖张张嘴想要阻拦，却又开不了口。楚王殿下非要参观，他还能拦着不成？

    他赶紧给身边的亲兵递个眼神，那亲兵会意的悄悄退出去。

    朱亮祖这才神态如常，大笑道：“让殿下见笑了，来来，这边请。”

    便领着老六在偌大的将军府里转起来。

    ~~

    那厢间，将军府后宅中。

    朱亮祖口中去云南山林执行侦查任务的朱暹，正在左拥右抱呼呼大睡呢。

    他右手中指缠着一圈厚厚的纱布，哪怕睡觉时也桀骜不驯的竖着。

    “公子，公子！”砰砰砰的敲门声响起，把他和两个姬妾惊醒。

    二女赶忙去找衣服，朱暹没好气问道：“什么事？”

    “楚王来了。”外头答道。

    “啊？他来干什么？”朱暹吓了一跳，也赶紧找犊鼻裈自行穿上。

    “说是来探望公子的，但八成没安好心！”亲兵急声道：“将军说派公子出去执行军务了，他好像是不信，非要进来参观参观，摆明了就是要找你！”

    “将军在前边引着他四处转悠，让公子赶紧躲一躲。”

    “艹……”朱暹听完郁闷的不要不要。“这都什么事啊。”

    说完又瞪一眼两个只顾着自己穿衣的姬妾，怒道：“先给老子穿！”

    “是。”两个姬妾畏惧的应一声，赶紧帮他穿戴整齐。

    朱暹便推门出去，那亲兵带着他往后门走道：“公子先回军营吧，那里最安全不过。”

    “嗯。”朱暹点点头，也顾不得放狠话了，戴上一顶大沿毡帽，便快步来到后门处。

    门内，几个亲兵早就备好马等着他了，一行人牵着马出了将军府，来到府后街上。

    大将军府的府后街，跟南昌府衙后的蛤蟆街大差不差，各种茶楼、客栈、饭店、澡堂，应有尽有。里头尽是那些来走后门的，还有帮着人走后门的掮客之流。

    所以市面看上去也挺热闹，街两边到处都是摊贩，只是都不敢吆喝叫卖。这是将军府定的规矩，谁敢喧哗，就砸了他的摊铺，永远逐出府后街。

    朱暹出府门时，还下意识压了压帽檐，生怕被人认出来。

    可府后街上多少靠着他父子吃饭的？就是化成灰也能认出他来。那些掮客中人、店铺掌柜纷纷向他行礼问安。

    “该干嘛干嘛，别理我，烦着呢。”朱暹郁闷的摆摆手，一群没眼力劲的东西，不知道前头还有人在找我吗？

    说完他便准备翻身上马，逃之夭夭，去西关军营避一避风头。

    “朱公子，请留步。”却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一旁茶摊上响起。

    “都说了，别烦我……”朱暹话说到一半，整个人僵住了。缓缓转头望去，便见自己的老仇家道同，脸上贴着膏药，一身便服坐在茶摊上。

    他身边还坐着个年轻人，正是上回射伤自己的那个楚王府护卫。

    “哟，这不是道哥吗？”朱暹阴着脸道：“怎么跑到我家后门来喝茶了？”

    “这不来请你回去喝茶吗？”道同笑道：“跟我们走一趟吧，朱公子？”

    “……”朱暹一阵目光闪烁，终是恶狠狠道：“我要是不去呢？”

    他的亲兵手按住刀柄，一副随时要开片的架势。反正也不是头一回干道同了。

    “那可由不得朱公子。”道同这回却底气十足，帅气的一挥手。

    几十名打扮成行人的番禺县官差，便呼啦一下冲了上来，把朱暹几人团团围住。

    (本章完)


------------

第八八五章 风水轮流转

    “就凭你们这几碟菜？”朱暹一伙人嘴上厉害，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开片，只是挥舞着兵刃，不让对方靠近自己。

    因为那些身材矮小的广东官差中，还混着几个高大健壮，衣着考究的年轻人。

    大家身上的气质相近，一看就知道都是从京营里出来的。

    再加上那个射伤过朱暹的年轻人，这帮人的身份也就没跑了，肯定是楚王府的护卫。

    “快去告诉我爹。”朱暹终究还是没胆量当街跟楚王府护卫开片，赶紧吩咐一声。

    那个亲兵便快步转身进去，对方也不阻拦，就只盯着朱暹一个。

    “道哥，”坐在道同身边的年轻人是邓铎，他笑嘻嘻的模仿着朱暹的称呼，问道：“让兄弟们只管上，不用怕，我们给压阵。”

    “不急，朱公子不是让人找他家大人了吗？”道同却摇摇头，呷一口功夫茶道：“咱得让老少爷们儿看看，他爹还好不好使了。”

    “嘿，没看出来，道哥还挺坏……”邓铎不禁笑道：“我喜欢。”

    “殿下说得对，只有比坏人更坏，才能战胜坏人。”道同画蛇添足的加一句，意思是我都是被你家王爷带坏的。

    于是，双方都手持兵刃，吆吆喝喝，一边挑衅说：“你过来呀！”

    另外一边也不示弱道：“伱过来呀……”

    但就是谁也不过去，跟在演猴戏似的。

    围观群众却看得暗暗咂舌，什么时候见小侯爷的人光说不练了？那都是不分青红皂白，先打了再说的。

    心说看来楚王殿下一来，小侯爷也收敛了。就是不知道他爹还好不好使？

    大部分人觉得应该还是好使，毕竟永嘉侯不光是侯爷，还是征南将军，就是王爷也得卖他个面子吧？

    ~~

    征南将军府中，永嘉侯带着殿下参观完了每一个角落，正准备请他回正厅奉茶。

    就见朱暹的亲兵快步而来，却被楚王的护卫拦住，亲兵却焦急的朝他挤眉弄眼。

    “可能是有什么紧急军情。”朱亮祖道声罪。

    “永嘉侯忙你的。”老六和善道。

    朱亮祖便快步走过去，把亲兵叫到一旁，低声问：“怎么了？”

    亲兵便将府后街的事情禀报给他，朱亮祖闻言面色一变，忍不住看一眼那又粗又大的楚王殿下。

    楚王也笑着跟他点点头，笑容纯洁，仿佛了无心机。

    “妈的，被算计了。”朱亮祖马上就明白，对方在他府里转来转去，根本不是为了找他儿子，而是打草惊蛇，请君入瓮啊！

    “侯爷，公子还在外头被围着呢。”亲兵焦急问道：“现在该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朱亮祖气得陡然提高了嗓门。

    “怎么了永嘉侯？”楚王殿下闻言热心问道。

    “没事没事，小事一桩。”朱亮祖赶紧摆摆手，强笑道。

    他都没法开口跟老六提这一茬，因为他刚刚牙黄齿白的告诉对方，朱暹几天前就去云南了。

    怎么会在自家后门被堵了呢？

    朱亮祖实在拉不下那个脸。何况他也很清楚这个游戏的规则，只要让楚王找到藏猫猫的朱暹，人就是楚王的了。

    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好半天才闷声道：“让朱暹跟他们去吧，我就当不知道这件事。”

    “啊？”亲兵吃了一惊，心说那是你独生儿子啊。

    “啊什么啊，快去。”朱亮祖阴着脸呵斥一句，又叫住那亲兵道：“告诉朱暹，不要慌，咬牙坚持住，什么都不要说。熬上几天，我自会救他出来。”

    “是。”亲兵赶紧记下，快步出去。

    朱亮祖看着他消失的方向，重重吐一口浊气，这才挤出笑回到楚王身边。

    “殿下，请。”

    “永嘉侯要是有事要忙，本王就不叨扰了。”老六善解人意道。

    “没事没事，什么事也不如殿下重要。”朱亮祖摇摇头，笑着发出第三次邀请。

    “好，请。”老六便恭敬不如从命，跟他到厅堂吃茶。

    ~~

    府后街。

    那亲兵去而复返，附在朱暹耳边，将侯爷的话转告给他。

    朱暹听完，登时就蒙了。直到亲兵说到，过几天他爹就会把他捞出来，这才缓过来一点，点点头道：“告诉我爹，我不会给他丢脸的。”

    “是，公子。”亲兵眼眶通红，嘶声道。

    “怎么着，朱公子。”这时，邓铎也从茶摊起身，高声笑问道：“你爹有何指示？”

    “没有。”朱暹阴着一张脸，闷声道：“我跟你们走就是。”

    “这才对嘛。”邓铎笑呵呵道：“遵纪守法，不分贵贱。请吧！”

    几个官差便上前，亲兵还做阻拦状，却被他呵退。

    朱暹便在番禺县官差的押送下，步行前往布政司衙门。

    围观的百姓看的目瞪口呆，没想到永嘉侯就这样，任由道知县把他儿子抓走了。

    他们终于真切的感受到，现在的广州城到底谁最大。

    ~~

    归途中，百姓们指指点点，番禺县官差们一个个眉飞色舞。

    没想到这辈子还有翻过点儿来的时候，可以押着永嘉侯公子穿街过巷，游街示众。

    虽然美中不足的是，朱暹乃正三品武官，没定罪之前也不能给他上枷锁。不过已经足够让他们出口恶气了。

    一路把人押到布政司衙门，交给理问所后，他们才兴高采烈的离开，下馆子庆祝去了。

    道同却没休息，直接提审朱暹。

    “姓名。”道同沉声问道。

    “你有毛病啊？”朱暹吊儿郎当坐在堂下，没好气道：“咱俩打了多长时间交道，你不知道我叫啥？”

    “照实回答！”道同一拍惊堂木。

    “少来这套。”朱暹翘着二郎腿道：“我是三品武官，你一个七品文官，怎么跟我说话呢？”

    “好，请上官稍后。”道同便起身拱手，道一声罪出去，不一时便带着份墨迹未干的手令转回，展开念道：“钦差巡抚闽粤桂，楚王殿下手令！”

    朱暹只好赶紧站起来，抱拳躬身道：“下官听令。”

    “广州卫指挥使朱暹，畏敌不前，临阵脱逃，革去一切官职，严加查办！”便听道同沉声念道。

    “什么？”朱暹震惊道：“胡说八道什么，给我编排什么罪名都行，这个我可不认！”

    这种罪名是将门之后没法接受的，简直比说他们造反还难受。

    (本章完)


------------

第八八六章 扒官衣

    “这叫什么话？！”道同把脸一沉道：“谁给你编排罪名了？”

    “怎么没编排？你们说老子畏敌不前，临阵逃脱就是最大的污蔑！”朱暹额头青筋突突直跳，扯开衣襟，露出胸前数道伤疤，高声道：“老子也大大小小打过十几仗，每战冲锋在前，没有一处伤在背上！”

    “你休要咆哮公堂！”道同一拍惊堂木道：“今日殿下驾临征南将军府，是伱爹亲口承认数日前便派你前往云南侦查敌情了！”

    “今日却在你家后门遇到你，这不是临阵脱逃是什么？”他沉声质问道：“你家后门就是云南吗？”

    “这……”朱暹一时语塞，他没法说我爹那是骗你们的。

    因为他爹可以骗楚王，但不能骗钦差，欺骗钦差就是欺君之罪。只是一般的钦差，没法跟他爹较这个真，可楚王不是一般的钦差。

    让楚王抓住小辫子，他爹就要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在楚王面前说的话，他爹就必须得认到底。可这样一来，他临阵脱逃的罪名就坐实了……

    他还指望他爹捞他呢，当然不能让人抓住他爹的把柄了。

    “唉……”朱暹憋屈至极，最后闷声道：“我是有紧急情况，回来禀报父帅的。”

    “但本官明明看着你是从将军府里出来的。”道同揶揄笑道：“怎么没见着你爹就要走。”

    “我又觉着没必要禀报了还不行？！”朱暹气急败坏道。

    “那你还是畏敌不前、临阵脱逃。”道同冷笑道：“军法军纪素来论迹不论心，你只要干了就是干了，不管你怎么想的，违反了军纪就要受处分！”

    “那也是我爹处分我！”朱暹这种一直顺风顺水的公子哥，哪遭过这般盘诘？完全掉进了道同的节奏里。

    “好，记下来。嫌犯已经认罪了。”道同吩咐一声，一旁做笔录的胡先生。这才淡淡道：“楚王殿下巡抚闽粤桂，节制三省文武，便宜行事，你说他有没有资格处分你？”

    “我怎么就认罪了？！”朱暹目瞪口呆。

    “好，记下来。嫌犯又抵赖翻供了。”道同又吩咐胡先生。

    “我……我他妈不说话了！”朱暹都懵逑了。

    “记下来，嫌犯口出污言，抗拒审问。”道同一拍惊堂木道：“用刑！”

    今天道同就是要让朱暹尝一尝，被强权凌虐的滋味。

    “我艹你妈，道同！”朱暹这下真的口出污言了，他这辈子哪受过这般玩弄，蹦起来就要去打道同！

    却被身后的官差重重一杖敲在膝窝上，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两根水火棍交叉抵住他的脖子，紧接着又是两根水火棍抵住他的两股，在他胯下交叉。

    就这样，朱暹还在拼命的蹬着双腿，挥舞着双拳，口中骂声不绝，像只愤怒的青蛙！

    “掌嘴！”道同断喝一声。

    朱暹高昂着头，便见个官差戴上只血迹斑斑的牛皮手套，狞笑着走到自己面前。

    待那官差蹲下来时，他忽然发现，对方正是之前给道同上刑的那个老周。

    “小侯爷，你不是总嫌小人不卖力吗？小人今天就使出吃奶得劲，好好伺候伺候你！”老周说完，便抡圆了手臂，重重一巴掌抽在朱暹左边面颊上，登时就给他打飞了两颗牙。

    然后反手又是一巴掌，抽在他右边面颊上，又给他打飞了两颗牙……

    啪啪啪，十几巴掌下来，朱暹的脑袋整个就成了个烂猪头，满嘴的牙齿都不剩几颗了。

    这下他彻底闭嘴了，只拼命睁着肿成桃子的眼睛，死死盯着道同。

    道同也漠然的看着他，沉声道：“你一定以为我是在报仇，但你错了，我是在为这些年被你和你那帮手下害死的两百六十七名番禺百姓出气！”

    “这口怨气不出，天理不彰！”道同重重一拍惊堂木，暴喝道：“给我往死里打！”

    胡先生见东翁上头了，默默的搁下笔，不记这最后两段……

    ~~

    入夜，八面来风阁中。

    朱桢正在用晚膳，看到道同进来，笑着招呼他道：“来来，坐下一起吃。”

    道同谢恩之后，在下首坐定，接过侍卫奉上的碗筷。

    朱桢给道同舀一碗广东的汤，笑道：“来到广东，吃饭前得先喝汤。”

    道同再次道谢后，便陪着殿下用膳。

    老朱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朱桢边吃边问道：“怎么样？过瘾了吗？”

    “过瘾了。”道同脸上的郁气不见了，可见说不是给自己报仇，也不尽属实。

    说完他又不好意思的笑笑道：“就是啥也没问出来。”

    “那几乎是肯定的。”朱桢并不意外，淡淡道：“这代勋贵子弟骄横归骄横，但骨头还是硬的。还都有一身横练功夫，想要撬开他们的嘴，可没那么容易。”

    “唉。”道同惭愧道：“殿下给我们创造这么好的条件，我们却总是没法突破，真是太无能了。”

    “不不，你们已经做的很好了。”朱桢摇摇头，淡淡道：“而且要撬开他们的嘴，其实也不是没办法。”

    说着他笑道：“我有一个兄弟，十分精擅刑讯，就没有他撬不开的嘴。本王也跟他学了几招，改天可以教你。”

    “太好了。”道同高兴的抱拳道：“还请殿下这就赐教，今晚下官就去试试！”

    “不急。”朱桢却缓缓摇头道：“还不到撬开他们嘴的时候，这时候要是他们招的太多，反而被动。”

    “啊？”道同闻言一愣，脱口问道：“那干嘛要抓他们？”

    “抓，当然要抓；审，也要审；但口供不能急。”朱桢笑笑道：“道兄这么聪明，仔细想想就能明白这里头的玄机。”

    “惭愧……”道同寻思片刻，有些明白了。“原来……”

    朱桢却一抬手示意他不要说下去，淡淡道：“有些事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说了我们就不干净了。”

    “是。”道同点点头，一口饭嚼了一百多下，还是忍不住抬头问道：“下官就问一句，最后还是要放过永嘉侯父子吗？”

    “不会的。”朱桢摇摇头道：“总要杀鸡儆猴的。”

    “那下官就放心了。”道同如释重负道。

    (本章完)


------------

第八八七章 敬酒不吃

    于是道同秉承楚王殿下的精神，对朱暹和那徐本雅每天多打少问，后来干脆只打不问，把两个人折磨的要死要活。

    尤其是后者，毕竟是书生，不像前者那样皮糙肉厚，没几日便吃不住折磨，鼻青脸肿的央求道：“别打了别打了，你想知道啥，我都招还不行。”

    “大人，还打么？”周司狱赶忙小声请示。

    “念在他态度不错，今天先不打了。”道知县便仁慈道：“换朱暹来挨揍。”

    “不是，你不问啊……”徐本雅虚弱的问道。

    “不急，打上几天再说。”道同沉声道。

    “合着你就是想揍我啊……”徐本雅算是看出来了。

    “伱还想杀我呢。”道同没好气道：“别把本官想的跟你一样，只是审讯你这种老刑名，就跟让花甲吐沙一样，时间不够，吐不干净。懂么？”

    “你才是蛤蜊呢……”徐本雅认命的闭上眼，他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人家根本不急于拿到他跟朱暹的口供。因为事情来龙去脉都是明摆着的。用不着他们的口供，就知道的清清楚楚。

    他们的后台，无非就是永嘉侯；他们勾结的，无非就是广东土豪；他们庇护的，无非就是那些走私海商。

    事情到了这一步，一切都像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

    审问他们，无非就是为了获得那些广东土豪和走私海商的罪证。

    但似乎，那位楚王殿下并不着急图穷匕见，而是打算拿他们俩作为威慑，来胁迫那些广东土豪和走私海商就范。

    所以最后要不要把他俩的口供呈上去，还得看那帮广东佬的表现。

    万一他们乖乖就范，到时有些事知道了，还要当不知道的。所以还不如先不问，省得到时候还得帮着毁灭罪证，不成给自己找麻烦了？

    ~~

    显然，徐本雅很善于体会上意，跟朱桢想到一块去了。

    但那些广东土豪也不知是有恃无恐，还是反应迟钝，总之任凭楚王殿下如何抛媚眼，好几天过去了，他们依然毫无反应……

    “他妈的，这帮广东蛮子，给他们机会不珍惜！”八面来风阁中，楚王殿下不爽的骂骂咧咧道：“还真以为本王不敢动他们啊？！”

    “殿下息怒。”林仲谟赶忙劝慰道：“这帮广东土豪就是这样，找他们做生意他们欢迎；官面上的事情从来都不接茬的。怕是不明白殿下的苦心……”

    “藩台此言差矣，他们明白。”道同却断然摇头道：“下官手下人禀报说，前日广东大户齐聚白云山庄，关起门来商量了一天呢。”

    “白云山庄是啥地方？”老六问道。

    “是何真的二弟何迪的别业，在白云山里，上风上水，很是豪奢。”林仲谟答道：“之前何真在外省为官，何家的事情都是何迪做主。何真致仕之后，专心研究儒学，所以何家的事情依然是何迪在管……”

    “至少表面上如此。”顿一下，他又补充道：“其实何迪还有个身份，是广东海商的领袖。这几年福建海商跟他们报团取暖，所以也听何迪的。”

    朱桢不禁笑道：“那他还挺忙的，肯定自我感觉良好吧。”

    “真让殿下说着了。”林仲谟和道同一起苦笑道：“其实何真人真不错，识大体顾大局，十分通情达理。”

    “可这个何迪，就操蛋多了。”道同接着道：“整天还以为广东是何家的，跟那帮土豪大户拉帮结派，暗地里跟省里作对，更不会把县里放在眼里。”

    “别这么说。”林仲谟对道同苦笑道：“他们其实还是挺忌惮你这位强项令的，倒是对本官，只是嘴上尊敬，心里头没把我当回事儿的。”

    “嗯。”听了两人的解说，朱桢点点头道：“那这时候他们去何迪那里聚会，肯定不会商量别的。”

    “殿下说的没错，据说是商量该不该再接受一次招安，让广东海商加入市舶司，”何真这个知县，消息相当灵通。

    “结果呢？”朱桢脸色有点不好看，不用问都知道什么结果。

    “几乎是一边倒的认为，不应该加入市舶司。”何真低声道：“觉得殿下招安他们，就是为了吞并他们……”

    “他们习惯性把朝廷往坏处想……”林仲谟轻声道。

    “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朱桢郁闷的啐一口道：“虽说大部分时间，这样想也没错，但本王跟何真说的够明白了吧？我是要带他们做大做强，不是要吃掉他们！”

    “何真管不了他这个弟弟……”林仲谟说着，又补充道：“当然，硬要管肯定能管得住，但就怕他故意不管。”

    “何真曾经一统广东，也算是文武双全的一代豪雄，怎么可能管不了个何迪？”道同就不信了。“他就是不想管！”

    “他们就不怕本王发飙么？”楚王阴下脸道。

    “可能他们觉得自己顶得住，坐井观天是这样的。”道同有些尖酸道。

    “那就给他们来点天外的震撼的，让他们知道知道天高地厚！”朱桢沉吟片刻，冷声道：“本王决定了，自即日起，在广东境内开展为期一个月的严打行动！”

    “严打行动？”两名官员有些明白，但也不是完全明白。

    “就是严厉打击犯罪分子的行动。”楚王殿下沉声道：“要从严从重处置一批民愤大、罪孽重的犯罪分子，以及其背后的保护伞，还百姓一个朗朗乾坤！也让他们知道知道，今日之广东，到底是谁家之天下！”

    “好主意！”道同马上抚掌大赞道：“广东的老百姓深受其害，早就该来这么一场，给他们出出气了！”

    “确实。”林仲谟点点头道：“这些天审查按察司，发现各种冤假错案，不计其数。苦主都是老百姓。”

    “那正好发动百姓，一起讨伐黄四郎！”朱桢一拍桌子道：“明天把告示贴出去，让老百姓踊跃举报！不光是苦主，但凡知情的都可以告状，提供有用的线索，还有赏钱拿！”

    “遵命！”两人赶忙高声应道。

    (本章完)


------------

第八八八章 告羊城百姓书

    次日，广州城的大街上，到处都张贴了《楚王殿下告羊城百姓书》。

    内容一如既往的简单直白，却极富煽动性。

    “告诉羊城百姓，楚王殿下奉旨巡抚广东，专来惩奸除恶，为民做主。现已捉拿广东按察使徐本雅以下不法官员数十人。审理发现，粤省司法之败坏，触目惊心！冤假错案，车载斗量！百姓何辜，遭此荼毒？若不严查严办严打，王法何存？！”负责念告示的吏员念的胆战心惊，心说王爷这架势，指定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

    羊城百姓却就像吃了槟榔顺气丸一样，听得十分得劲。广东天高皇帝远，大宗族世世代代把持地方，联手遮天。他们这些小家小户小百姓，受尽压迫，动辄得咎，根本没有说理的地方。

    “故而楚王殿下要扫黑除恶，复查冤假错案！不管犯罪的是什么人，有多大势力，都要一查到底，依法严办！自即日起，所有苦主可以到广州城任何衙门告状，空手去就行，现场有人帮忙写状子。”

    “好，好啊！”老百姓高声叫好。这下好了，终于有地方说理，有人为他们做主了。而且不用自己写状子，说明殿下是真心实意接受举报的。

    往常，就写状子这一条便能难倒大半告状的百姓。老百姓不识字，一般识字的也不懂讼词的格式，只能请学过表判书的秀才代写。

    久而久之，便出现了专门包揽讼词的讼师，这些人收费倒不贵，甚至可以不要钱，只带点礼物就帮写。但问题是他们拿着状子转头就去找被告，只要被告肯破财消灾，他们就向着被告修改讼词，再跟衙门的胥吏一串通，指定让原告输掉官司。

    所以老百姓说‘八字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这些讼师要负大半责任。现在能越过讼师直接告状。有楚王殿下镇着，也不用担心官府会偏袒大户了，这下终于可以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了。

    人们兴奋的交头接耳，又听那吏员接着念道：

    “另外，知情者也可以踊跃举报。无论是陈年旧案，还是破案线索，一经查实即刻有奖，并于结案后奖励罪犯家产的一成！”

    这条一念完，人群嗡的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十倍。苦主毕竟还是少数，大部分百姓之前都是在凑热闹，听闲话而已，但听了这一条，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但凡能买通官府，制造冤假错案的，可都是有钱人啊。普通人要是能得其一成家产，这辈子都够花了！

    财帛动人心，但也得有命花才行。老百姓兴奋之余，未免又担心事后遭其同族报复，一时间跃跃欲试，又瞻前顾后，十分的纠结躁动。

    这时就听吏员接着念道：“最后，楚王殿下严正声明，保护苦主，证人和举报人！谁敢打击报复，就是与殿下为敌，与朝廷为敌，严惩不贷，决不饶恕！”

    这最后一条，一下子解除了老百姓的后顾之忧。不少人马上开始盘算起，可以举报哪家大户，提供什么线索了……

    ~~

    告示是早晨贴出来的，当天上午，广州城内的番禺县衙、南海县衙、广州府衙、按察使司、布政使司，五个衙门前都挤满了来告状、来举报的百姓。

    尤其是道同的番禺县衙，半天时间就接到了上千份诉讼和举报。

    衙门里识字的官差全都上阵给老百姓写状子，还是忙不过来，只能先登记下原告、被告、事由、经过、证人，让老百姓按了手印，就算是一份简易的状子了。

    其余四个衙门当天也各收了数百份，把官府上下忙得团团转。不得已又从县学府学叫来了在校的生员，让他们来日帮着一起写状子，整理举报。

    谁知第二天，告状的人，没了。举报的也不见了……看到这门可罗雀的场面，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的生员们，不禁暗暗偷笑。

    道同等人却笑不出来，因为按照经验，告示发布三天内，来告状的都会络绎不绝。

    这年代消息传递的慢，人的反应也慢，绝对不至于半天时间，就应告尽告，应举尽报的。

    “县尊猜得没错。”被道同暗中派出去查看情况的班头，回来禀报说：“有地痞流氓在衙前街拦着，看着有像要告状的，便直接撵走。还出言威胁，谁敢再来就把他们家房子点了。”

    “地痞流氓会管这闲事？”胡先生冷哼一声道：“有人指使他们这么干的吧？”

    “那肯定的。”道同神情凝重的点点头道：“告状的百姓也不是几个地痞流氓能拦住的，指定还有人在背后使劲了。”

    ~~

    八面来风阁中，朱桢看着愁容满面的林仲谟和道同，冷声问道：“是那些土豪在暗中使劲吗？”

    “对，就是他们。”道同点头道：“下面人打听到，昨晚各家土豪一宿没睡，把广州城的甲生都召集起来，许以厚利，要求他们阻拦各甲的百姓告状。”

    “甲生？”老六对这个词很陌生：“只听说过里长甲长，甲生是个什么东东？”

    “这是元朝的那一套，当时蒙古人把二十户分一甲，设一个甲生来统领。当时甲生权力可比如今的里长甲长大多了，官府全靠他们上传下达，是不跟百姓接触的。”林仲谟解释道：

    “广东这边还没开始推行里甲制，所以还保留着元朝的那一套。”

    “他们就是留恋元朝，那时候才叫天高皇帝远，什么都不管，完全由着他们胡折腾。”道同哼一声道：“广东的土豪势力也是在元朝的一百年做大的。在宋朝时，他们都被管的服服帖帖，哪有现在这么难搞？”

    “都一样，江南的大户也是在元朝做大的，不过还不是让我父子收拾的服服帖帖？”朱桢冷笑道。

    “还是不太一样的。”在民政方面，林仲谟就自信多了，侃侃而谈道：“广东百姓的宗族观念比江南重多了，那些甲生也都是同族中威望较高的人担任，他们又受宗老族长控制。”

    “至于那些小族散户、外来移民，是主要被欺压的对象，但他们的生计要靠土豪，要么给土豪扛活，要么子弟在土豪船上，要么就是靠着土豪做生意。所以就算有冤情，土豪一发话都得听的。”

    (本章完)


------------

第八八九章 专业对口

    林仲谟说完苦笑道：“而广东土豪无不是大家族的宗老族长。没有宗族的力量支撑，他们也成不了土豪。所以两者其实是一伙人。”

    “这是要跟本王斗法啊！”楚王兴奋的舔了舔嘴唇道：“本王只是要扫黑除恶，又没指名道姓说要对付谁，他们却迫不及待先蹦出来，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是。”道同点头道：“一般人犯罪，官府就收拾了。只有他们的子弟胡作非为后，仗着宗族的庇护，让官府无可奈何。于是愈发有恃无恐，肆无忌惮，广州城的冤情不说全都是这帮人制造的，八成也是有的。”

    “这不正好吗？”老六眉开眼笑道：“想睡觉有人送枕头了属于是。”

    说着他问两人：“昨天半天接的诉讼和举报也不少吧？”

    “五个衙门加起来，刨掉重复的、家庭纠纷夫妻不和等小事，共计一千五百二十件，其中多半涉及人命。”林仲谟赶忙答道。

    “这就够了。”朱桢沉声道：“半天时间，就能接到这么多重案举报，可见羊城的百姓往日受了多少冤屈！”

    “但是今日拘传被告的官差，十有八九都空手而归了。”道同叹气道：“他们说那些嫌犯早就收到消息，都躲进自家宗族的庄寨里。”

    “广东这边的百姓，因为官府力量弱，都要靠同族自保。是以大都举族住在一个大庄寨里，庄寨修了围墙，还有的建了碉楼，甚至挖了壕沟，有庄丁日夜把守，不放外人进去。”林仲谟解释道。

    “哦，跟福建那边的围屋土楼一个性质。”老六恍然道。

    “他们一族男丁动辄上千，最多的甚至上万，官差拢共才几个人，就是人家放他们进去，他们也不敢进去拿人。”道同苦笑道：“死在里头都没人收尸。”

    “怪不得广东土豪这么嚣张，原来底气在这里。”朱桢却不以为意的笑道：“可惜时代变了，想靠区区庄寨跟朝廷对抗，纯属自不量力。”

    “你回去后，把那些案子按照宗族分类，将每一家要抓的嫌犯开具个名单出来。”说着他沉声吩咐道同道：“然后亲自上门抓人！”

    “是。”两人赶紧沉声应下。朱桢又看一眼道同道：“不过你个小小知县，难免人家不放在眼里。”

    “是。”道同苦笑一声，感觉受到十万点伤害。

    “这样吧，按察使不是空缺吗，本王便命你暂署按察使一职！”便听楚王又说道。

    “下官遵命！”道同登时就感觉不到伤害了，尽管只是署理，但那也是一省的臬台啊！

    “按察司衙门不是有兵吗？明天伱就挨家上门抓人，态度一定要强硬，”楚王提高声调道：

    “告诉他们，你奉的是钦差之命，谁敢拒捕就是造反！”

    “是！”道同激动的高声应下，又问道：“然后呢？”

    “然后你就去下一家。”朱桢说着又冒出个点子道：“哦对了，走之前可以用红漆在他家墙上画个大圈，里头写个大大的……反字！”

    “就这样被拒绝一家画一个圈，写一个反字，给他们都扣上谋反的帽子。告诉他们，现在他们全家都有罪了！”

    “再然后呢？”道同再问道。不是他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而是楚王殿下的招数，总是这样邪乎，不问清楚了他心里实在没底。

    “再然后，我就让永嘉侯去剿灭他们。”朱桢倒也不隐瞒，他从来不耍阴谋，都是玩阳谋，根本不怕对方知道。

    “永嘉侯跟他们是一伙的呀……”林仲谟吃惊道。

    “就问他听不听吧，”朱桢霸气的一摆手道：“不听他也是造反！”

    “好家伙……”林道二人一起倒吸冷气，殿下还真喜欢给人扣谋反的帽子。

    “他们不是动不动就喜欢作谋反状吗？”只见老六笑呵呵道：“这不巧了吗，本王就喜欢平叛。这下是‘尖屁股坐石臼——对上号了’。咱们看看到底是他们造反专业，还是本王平叛专业吧！”

    “嗨……”两人心说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俏皮话。但碰上这么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主，他们实在笑不出来。

    ~~

    从阁里出来之后，林仲谟先是抱拳道：“恭喜道臬台了，从一县之长一跃升为一省臬台，真是堪称官场神话啊。”

    “方伯切莫取笑下官，这不过是殿下为了扣大帽子方便，给下官临时加了个衔，做不得数的。”道同闹了个大花脸，赶忙摆手躲避。

    “哎，只要干得好，把‘署’字去掉，还不是殿下一句话的事？”林仲谟笑道：“当然这差事必须得办好。”

    说着他有些头大道：“这可是跟全广州的土豪宣战，一个弄不好，就会万劫不复的。”

    “呵呵，方伯放心，换了别人肯定要三思而后行。但道同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我这条命都是殿下给的，但凡有一丝犹豫，都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倒也是。”林仲谟点点头道：“咱们只能跟殿下一条道走到黑了，但是广东的局面真能如殿下所愿斗而不破吗？”

    道同笑笑道：“我对殿下有信心，他既然说没事，就不会有事的。”

    “唉，殿下是没见识过那些广东土豪造反闹事之熟练。他们也不是要当皇帝，就是打着自保的旗号，一夜之间宣称不再服从官府，就弄的你难受的要死。”林仲谟却不像他这么乐观，愁眉苦脸道：

    “更麻烦的是，殿下还要给永嘉侯扣造反的帽子，那朱亮祖手里有十万征南大军，还有驻守广东的三万军队。眼看就要打云南了，这时候谁能动他？”

    “唉，我真怕咱们殿下想当然了，结果闹得不可收拾……”说着他长长叹口气道：“到时候广东一乱，影响了大局，皇上还不一定会保谁呢。”

    “当然是保殿下了，这还用问吗？”道同声调微微提高。

    “是。”林仲谟赶忙点点头，后半句‘反正闹再大楚王也不会有事，大不了拍拍屁股走人，还得咱俩背锅。’没敢说出口。

    “方伯放心，”道同给他吃定心丸道：“殿下虽然年轻，但已经独当一面多年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识过？他做事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自凡敢这么干，就有信心保证广东不乱。”

    “唉，但愿如此吧。”林仲谟数不清第几次叹气。他是真担心啊……

    (本章完)


------------

第八九零章 陈家厝

    第二天天不亮，换上一身绯红官袍的道同，便率领按察司和番禺县的兵丁官差，加起来两三百人，浩浩荡荡开往西关外第一户土豪陈家拿人。

    日出时，道同一行来到陈家厝，便见庄门大开，外出作工务农的陈家族人络绎不绝。

    一看到这些官差兵丁，簇拥着个穿绯袍的高官，气势汹汹而来。陈家族人也不着急出去作工了，全都退回到庄门口，杵着扁担、棍棒，目光不善的拦住了对方。

    “我们道臬台大驾前来，还不赶紧让你家族长出来迎接？！”打头的班头见状高声呵斥道。

    “……”佛靠金装人靠衣装，道同这身绯袍还是很管用的，至少陈家族人不敢马上开口撵人了。

    “你们等着。”有人回了一句，便飞奔进去传话。

    过了顿饭功夫，陈家族长陈伯运才姗姗来迟，看到来的是道同，他笑着拱手道：“听了禀报还说是哪位道臬台呢，原来是老父母高升了，恭喜恭喜！”

    “不必客气。”道同笑笑道，成了臬台之后，他高冷了许多。

    “道臬台请。”陈伯运赶紧侧身相让，他就是再托大，也不敢轻易得罪一省臬台，何况背后还站着个楚王。

    道同一边走进庄门，一边淡淡道：“本官要还是知县，今天怕还是进不了你陈家厝的大门。”

    他说的不光是昨天，之前几次派人来陈家厝拿人办差，也全都吃了闭门羹。

    “臬台说笑了。”陈伯运讪讪笑着不接茬，请他进到气派无比的陈氏祠堂吃茶。

    ~~

    奉茶后，陈伯运方问道：“不知臬台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昨日派官差来陈家厝传讯陈宗平、陈宗贵等三十六人，结果一个都没带回去。”道同也不兜圈子，直截了当道：“殿下大为光火，命本官今天亲自来一趟，无论如何都要把人带回去。”

    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份名单，推倒陈伯运面前。

    “劳烦将这些人带过来。”

    陈伯运接过名单扫一眼，陈宗平陈宗贵是他侄子，上头还有他儿子。其他也大都是各支二房的嫡系儿孙。

    在枝繁叶茂的宗族中，自然会有若干分支，每一支是一房。其中大房是整个宗族的领袖和代表，具有最终决策权。比方陈伯运就是大房的族长，也是整个陈氏宗族的领袖。

    大房下面又有若干个二房，每个二房都有自己的族长和成员。二房族长的地位在宗族中仅次于大房，通常是大房的助手，帮助他管理整个宗族。

    但也有二房跟大房对着干，让他什么事都办不成的。

    像陈氏这样的大族，二房下面还有三房四房，关系错综复杂。所以每一个二房的话语权都很重，陈伯运哪一个也不愿意轻易得罪。

    真要是把名单上的人都交出去，他就算把所有二房的族长都得罪遍了，直接成孤家寡人了。更何况上头还有他自己的儿子……

    “是不是哪里搞错了，我们陈家家教严格，门风清正，怎么会有这么多儿孙作奸犯科呢？”他抖一抖名单，难以置信的问道。

    “有没有作奸犯科，还得过堂之后才能确定。”道同沉声道：“但要是过堂都不敢去，那就只能说明心里有鬼，人家没冤枉他们了。”

    “倒也是……”陈伯运便将名单递给一旁的二房族长陈伯进，低声吩咐他几句。

    陈伯进点点头，便出去了。

    陈伯运对道同笑笑道：“臬台稍候，小人让舍弟把他们都叫来，不过肯定有人不在家。”

    道同点点头不置可否。

    “我相信他们是被诬陷的。”等待时，陈伯运又没话找话道：“这么多子弟同时被告，分明有人在借机整我们陈家，臬台和殿下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放心，殿下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道同淡淡道：“这都一刻钟了，怎么一个也没见着，麻烦再让人催一催。”

    “好。”陈伯运点点头，又让另一个二房族长去叫人，结果一样杳无音讯。

    等了足足半个时辰，道同焦躁起来，把茶盏重重一搁道：“跟本官耍花招是吧？！”

    “不会不会，怎么会呢？”陈伯运赶忙一面安抚道同，一面再让人去查问，这次没等多久，便回话说，挨家找了，谁知一个在家的都没有。

    “啊，这么不巧？”陈伯运一脸歉意对道同道：“唉，臬台也要白跑一趟了。”

    “少来这套！”道同一拍桌子，怒斥道：“糊弄人也要个限度，三十六个人全都不在家，骗鬼呢伱！”

    “可能是昨天他们听说来了官差，出去避风头了也说不定。”陈伯运赔着笑道：“但不在家就是不在家，臬台不信可以搜嘛。”

    “你这陈家厝两三千户人家，巷子跟蜘蛛罗网似的，有心藏几个人，本官上哪里找去？”道同却冷笑道：“用不着那么麻烦。”

    “臬台有什么好主意？”陈伯运问道。

    “你们跟我们走一趟。家里人什么时候把他们找回来，送到官府去，本官什么时候放你们回来。”道同便悍然宣称道。

    “咩？”陈伯运和几个二房族长全都惊呆了，他们长这么大还没听过这么离谱的要求呢。

    “咩什么咩？”道同板着脸道：“解铃还须系铃人，他们是你们这些族长放走的，你们替他们去官府报到不是很合理吗？”

    “哪里合理了？！”陈伯运几个炸了锅：“把我们陈家的族长都抓走，你也真敢想？！”

    “今天我们要是被你带回去，陈家就永远完蛋了，懂吗？！”陈伯运的兄弟嗷嗷叫着，要吃人一样。

    “滚出去，我们不认识什么藩台臬台！”外头闻讯而来的陈氏族人，也用方言大声嚷嚷道：“陈家厝不欢迎外人，谁来也不行！”

    说着竟群情激愤的推搡起那些官差兵丁来。那些官差兵丁都是广州本地人，哪敢跟陈家起冲突？番禺县衙的还好些，按察司的那些直接不敢还手，被推得东倒西歪，帽子上的孔雀尾巴都被揪掉了。

    场面一下子就剑拔弩张起来。

    (本章完)


------------

第八九一章 吓不倒的陈家人

    陈家厝，陈氏祠堂。

    闻讯而来的陈氏族人，把道同一行人团团围住，愤怒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官差兵丁们恐惧不已，不断后退，彷佛要被怒涛吞没一般。

    唯有道同如礁石般屹立在怒涛中，面不改色的环视一圈，大声质问道：“你们陈家又打算造反吗？”

    “造反怎么了！”陈家族人果然不把造反当回事，大声嚷嚷道：“是官府搞我们，我们就干他老母！”

    “陈大族长，你怎么说？”道同冷冷看着陈伯运。

    “都住口，不要胡说八道！”陈伯运这才开口呵斥族人，一众二房族长也帮着吆喝起来：“安静安静！”

    “……”愤怒的陈氏族人这才渐渐噤声。

    “族人们一时激愤，惊了道臬台，在下给你赔不是了。”陈伯运朝道同拱拱手道：“刚才都是气话，当不得真。”

    他的意思很明白，差不多得了，咱们都别把对方的话当真，各退一步，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这么说伱愿意跟本官走了？”道同却不知道什么叫顺坡下驴，依然选择刚正面。

    “你！”见他如此不上道，陈伯运登时拉下脸来，冷声道：“这种不切实际的话殿下休要再提，以免伤了和气。”

    “怎么就不切实际了？你是庙里的菩萨还是怀胎十月的婆娘，一省臬台都搬不动请不动的吗？”道同也黑了脸，愈发没好话道：“搞清楚，本官可是奉了楚王的命令来拿人的！”

    顿一下，他朝西面拱拱手，提高声调道：“楚王乃当今六皇子，钦差巡抚广州，代表的是当今皇上，违抗他的命令就是违抗皇上！”

    “总之今天你们这些族长，或者名单上的嫌犯，本官必须带回去一波，否则……”道同说到这，故意顿了一下。

    “否则怎么样？！”几个陈家的二房族长果然配合，愤懑的问道。

    “否则以造反论处！”道同便一字一顿，字字如刀的答道：“下次再来的就不是本官，而是朝廷的平叛大军了！”

    “呵呵呵……”一直作委曲求全状的陈伯运，这下终于没法再唱白脸了，他便哂笑起来道：“道臬台这大帽子扣的是真熟练，可惜在下也不是吓大的。你少拿‘造反’这两个字来吓唬我，告诉你，我们陈家人是吓不住的。”

    “本官没有吓唬你，你抗拒钦差的上谕，拒不执行一省按察司的命令，请问陈大族长，这不是造反又是什么？”道同冷声道：“如果朝廷不平叛，这广东还是大明的天下吗？”

    “……”这都是明摆着的道理，陈伯运无言以对，只能也冷笑道：“如果我陈家真走上那一步，也是被你逼的。但是我们有能力造反，你们有能力平叛吗？”

    “笑话。”道同不禁大笑道：“我洪武皇帝的大军驱逐鞑虏，扫平六合，无敌天下，你说有没有能力平叛？！”

    “朝廷当然有能力，但现在是什么情况，你当我不知道吗？”陈伯运指着西面道：“十万征南大军已经箭在弦上，马上就要开赴云南，广东作为大后方，负责为前线提供粮饷军需。责任重大，无可替代！”

    “真要把我们逼上绝路，你当是逼反我一家那么简单？”说着他两手张开，霸气四射道：“不，你错了，我们广东各宗族，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各家都会响应的！到时候广东乱成一锅粥，误了朝廷收复云南的大计，你看皇上还会不会由着你那位楚王瞎搞。”

    “就是，楚王一走，你还算个屁！”众二房族长纷纷附和道：“真当自己成了按察使？就是你真当上又怎样，最后还不得给楚王背锅？！”

    “人真是该死了怎么都拦不住，让人从刑台上救下来，不好好苟且偷生，还要继续作死！”

    陈氏族人也纷纷摩拳擦掌，只待大族长一句话，就一拥上前干爆这些朝廷鹰犬。

    那些兵丁官差都绝望了，臬台大人这么刚下去，人家不动手都说不过去了。

    “好好好，今天的话本官都记下了，希望下回你们还这么嘴硬。”眼看着火药味已经浓到要爆炸，道同却忽然鸣金收兵了。

    “呃……”陈伯运好容易才下决心刚一下，结果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险些被闪到腰。“臬台不要带我们回去了？”

    “你跟我走吗？”道同面无表情的问道。

    陈伯运摇摇头。

    “你们人多势众，又决心顽抗到底，本官有什么办法？”道同两手一摊道：“只能打道回府了，怎么，你还要管饭不成？”

    “这才刚吃完早饭……”陈伯运无语道。

    “那就再见了。”道同说着迈步就往外。

    陈氏族人看向大族长，陈伯运摆了摆手，他们便让出条道来，目送着道同一伙人离去。

    “二弟，替我送送道臬台。”陈伯运吩咐兄弟一声，自己却没有动弹。闹到这种地步，他也没必要再假客气了。

    待到族人们也离开祠堂，那陈伯进这才凑过来，看着面色阴沉的大族长道：“道同这是怂了吗？”

    “道同这种人会怂吗？”陈伯运反问道。

    “是啊。”陈伯进深以为然，却愈加疑惑道：“楚王没来的时候，他都能拿命硬刚永嘉侯。现在有了靠山，没道理缩头的。”

    “但他偏偏就缩了，而且先把话说的那么绝，一点余地都不留。”陈伯运满脸疑惑道：“前后转变太大了，让人很难不怀疑他是故意的。”

    “他想干啥？他能干啥？”陈伯进却不以为然道：“就像大哥说的，如今这广东就是一个稳字当头，就是楚王也不敢逼我们太甚，不然怎么会跟何老大说招安呢？”

    “我看他就是一下被提成按察使，高兴昏了头，整个人都膨胀了。”陈伯进啐一口道：“结果发现还是我们不买他的账，一下又怂了……”

    “……”陈伯运瞥他一眼，没好气道：“来我们陈家厝之前，他还不知反反复复想了多少遍，该怎么说怎么做。每一句话，每一个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这时，一个族人快步进来祠堂里，脸色怪异道：“大族长，你最好出来看看。”

    (本章完)


------------

第八九二章 画个圈圈诅咒你

    陈伯运闻言来到庄门口时，便见那道同手下的官差，正手持毛刷，蘸着红漆往陈家厝雪白的墙上画圈圈。

    然后在圆圈里写上个大大的反字。

    陈氏族人都被这抽象的表演看蒙了，以至于以为什么法术，一时竟无人上前阻拦。

    还是陈伯运先反应过来，大声问道：“道臬台，你这是做咩啊？”

    “奉王爷命，所有谋反的庄寨都要做好标记，好让羊城百姓知道，尔等被剿灭是纯属咎由自取！”道同骑在马上，继续放着最狠的话。

    “没完没了是吧？！”陈伯运简直要气晕过去了，道同果然没怂，但这种泄愤似的举动，怎么也看不出，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好吧。

    “他妈的，刚才就不该放他们出来！”陈伯进恨恨的啐一口。

    “本官在陈家祠堂已经说过，这次你们这些族长和名单上的嫌犯，我总得带一样回去，不然下一回来的，就是平叛的大军了！”只听道同大声回应道。

    陈氏族人面面相觑，他确实说过这种话，但谁都没当真。

    他自己却当了真，还用红漆大字写在陈家厝的白墙上，这不是把官府和陈家的矛盾公之于众了吗？

    陈家厝就在羊城的主路旁，来来往往的商旅百姓乌央乌央，这会儿就已经吸引了大批看热闹的，远远的在那里指指点点。

    那个圆圈里的大红反字实在太醒目了，根本不用靠近了就能看的一清二楚。

    这下陈家就是想找人说和，都不可能了，只能死扛到底了。不然羊城百姓肯定会说他陈家就是样子货，甭管嘴上叫的多狠，官府在他家墙上写个字，就把他们吓怂了。

    “好好好，道臬台如此不留余地的羞辱我陈家。”陈伯运也动了真火，高声喝道：“那我陈家只能奉陪到底了！”

    “奉陪到底？”道同轻蔑的瞥一眼陈伯运，还有同仇敌忾的陈氏一族。“就凭你们？怎么奉陪到底？”

    “对，就凭我们这些草民！”陈伯运额头青筋突突直跳，指着那大红的反字道：“陈氏一族听令。”

    “有！”陈家人齐声高喝。

    “这个字，谁也不许擦，就留在那里。”陈伯运咬牙切齿道：“既然官府认定我们造反，我们就等着官军上门，可别让我们等太久啊！”

    “好！”陈氏族人用更大的声音应下，一些热血小青年当场就亮出了刀枪火铳，展示他们守卫陈家厝的决心和能力。

    “等着吧，该来的总会来的。”道同面无表情的丢下一句话，便带着手下的兵丁官差离开陈家厝，往下一家许家的庄寨去了。

    “大哥，真留着这个字？”陈伯进看着那个刺目的大红反字，浑身不舒服。

    “留着，要让乡亲们看看，我们陈家是吓不倒的。”陈伯运哼一声，瞥一眼兄弟道：“怎么，怕了？”

    “怎么会呢，咱们这几十年造了多少回反，光造大明朝的就两回，不还好端端的在这吗？真造反咱们都不怕，还怕他们写的反字？”陈伯进赶忙大喇喇的表态，但说实话，这回不知为什么，还真是有些怕。

    难道上了年纪，没有当年的勇气了？

    不过就像大族长说的，事情闹到这一步，完全是官府咄咄逼人的结果，无论如何也只能硬刚到底了。

    ~~

    道同在许家寮的遭遇，跟在陈家厝的大差不差，都是要人没要到，猛放一通狠话。却在对方气得要动手前戛然而止，装完逼就走。

    走前还不忘在人家门外的大白墙上画个大红圈，写上个大红的反字。

    许家人自然也不会被他吓到，听说陈家还留着那个反字，他们也不动那个字，倒要看看官府这下如何收场。

    然后是第三家第四家……道同用了两天时间，把名单上的各家全都走了一遍。后面速度就快了，因为各家都已经知道了陈家和许家的遭遇，干脆庄门紧闭，不放道同一行进去了。

    不开门就没事了吗？显然不可能。

    道同宣布他们公然拒捕，视同谋反，便也在他们家的墙上画了圈，写了反字。十几家无一例外。

    要是他只针对陈家，还有可能是一时上头，要杀鸡儆猴。可现在却把羊城的土豪全都针对了个遍，这已经不是杀鸡儆猴，这是要把猴都杀了啊。

    道同的这番举动，让人不由担心，他身后那位楚王，八成还有什么后手。倘若标记完了他们这些‘反贼’就没了下文，让老六的脸往哪搁？他们这些天潢贵胄是绝对咽不下这口气的……

    于是当晚，被标记的十几家土豪，齐聚白云山庄，找何家二爷商量对策。

    进门前他们特意让马车在白云山庄走了一圈，却没看到那个大红反字。这让他们有些不平衡，觉得何家没有跟他们同甘共苦。

    “何二爷，怎么没给伱家写那个字啊？”一见到何迪，就有耐不住性子的问道。

    “道同是去宗族庄寨抓人，我们何家举族都在东莞，这里不过是在下的别业，他来这里干啥？”何迪淡淡道：“放心，我们何家永远跟大伙共进退，不会因为官府的小伎俩，就当缩头乌龟的。”

    “这话说的是，咱们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众人纷纷点头道：“只有共同进退，一起向官府施压才能赢。”

    “要是心不齐，就会被官府各个击破！”各大族长也纷纷嚷嚷道。

    这就是他们过来的主要目的，生怕有人先怂了，让自家难过。

    “对对对，一定要同仇敌忾。不过，这就把我们定为反贼了？”有人到这会儿，还难以接受。

    “官府不是最怕有人造反吗？”梁氏族长郁闷道：“我也当过知县当过知府，知道当官的向来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没有事，哪有像道同这样的，唯恐天下不乱？”

    “不是道同唯恐天下不乱，而是他身后那位。”何迪旁观者清，沉声道：“他的言行举动都是那位殿下授意的。画红圈写反字，这种荒唐举动可不是他那种道学先生能想出来的，只有百无禁忌的龙子龙孙，才会干这种事。”

    “有道理。”众大族长纷纷点头。心情却非但没有轻松，反而更沉重了。

    (本章完)


------------

第八九三章 宅男将军

    无论如何，在大明朝得罪一位亲王，都是很麻烦的，何况还是鬼见愁的楚王加海王。

    不死也要脱层皮的……

    “楚王，为什么要这么干？”崔家族长声音暗哑的问道。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咱们一直不接他的茬了。”陈伯运沉声道：“他一来广州，就跟何老大明确说，要招安我们。但咱们商量之后没接他的茬，他又抓了永嘉侯公子和徐臬台，想要杀鸡儆猴，逼我们就范。”

    “但咱们还是不接他的茬。所谓再一再二不再三，他这种天潢贵胄更是没耐性，恼羞成怒了不是很正常吗？”梁大族长梁尚均接着道。

    “嗯，多半是这样啊。”众人纷纷点头，觉得两人分析的没错。

    “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人家给咱写了个反字，咱就真反了吧？”又有人问道。

    这话引得众土豪纷纷点头附和：“确实，不能让他们牵着鼻子走。”

    何迪跟陈伯运对视一眼，只见灯光下，两人的脸上都有忧色。

    他们都感觉到这些土豪没有当年那么刚了。莫非世道真的变了？

    当然也有顿感的，还按照当年的模式恨恨道：“怕什么，只要咱们团结一心，反他娘的又如何？朝廷也只能求着何老大安抚咱们。”

    “话是如此，但确实不能人家挖了坑咱就往里跳。”何迪想一想道：“还是要尽量以和为贵的，真要给逼到最后那一步，咱们也站的住理。”

    “……”这下聪明点的都听出来了，就连何二爷也没有当年说反就反的勇气了。

    “那咱们也不能主动低头，人家都欺负到家里去了，咱们再低三下四，还有什么脸面可言？”梁尚均愤然道：“反正我是咽不下这口气。”

    “对！”那些个脾气火爆的土豪纷纷附和道：“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再说这也不只是脸面问题。”

    “没错，咱们现在要是低了头，就只能任楚王宰割了。”这下更多的人接茬道。

    “说到点子上去了。”何迪也点头道：“说一千道一万，楚王还是为了招安我们。所以他这还是在吓唬我们，想逼我们低头。”

    “对，不能上他的当！”土豪们意见统一。

    “可看楚王这个脾气，要是继续杠下去，他一定还会有更过激的举动。”陈伯运又忧心忡忡道。他肯定是害怕的，因为道同第一个去的就是他家，下一步有什么升级的手段，多半也是先朝他家招呼。

    “是啊，一直这么冷战下去，也不是个事。”何迪赞同道：“还是得找人把我们的意思转达给楚王。”

    “嗯，双方有个对话的渠道，事态便可控了。之后无非就是漫天要价，坐地还钱了。”陈伯运马上附议。

    众人也深以为然。“那该找谁呢？”

    “当然是永嘉侯了。”何迪沉声道。

    “他？他儿子被道同抓了，都不敢吱一声，还帮我们传话？”众人却持怀疑态度。

    “他不吱声正说明他拎的清。”何迪却摇头道：“一来，是他自己说朱暹去云南办差了，结果让人家在家门口逮住了，他怎么有脸再去跟楚王要人？那是主动把脸伸过去，让人家打。”

    “二来，小不忍则乱大谋。永嘉侯知道自己麻烦大了，其实朱暹的事情都是小事，真正要命的是他之前险些让皇上误杀了道同。”何迪这些天在家里没少琢磨，把问题看得透透的。

    “虽然徐本雅扛下了所有，但谁都知道他跟道同的矛盾，远不到你死我活的那一步。到底是谁要害死道同，没有比道同自己更清楚的。”何迪神情凝重道：

    “所以皇上只要深究，朱亮祖就没跑了。以当今的火爆脾气，还不扒了他的皮？”

    “这么说他都自身难保了，咱们还跟他掺和啥？”广东土豪们就是这样现实。

    “不，他还有过关的希望。”何迪却沉声道：“只要朝廷大军开拔……用不着开拔，再过一个月，朝廷就没有换帅的可能了，他的警报也就解除了。”

    “这可是统一的最后一战，只要收复云南打得漂亮，什么旧账都能一笔勾销。”说着他长舒口气道：“皇上也不希望，帮他完成统一的将领，转眼就被处死了。那样太难看了，还会落个兔死狗烹的恶名。”

    “有道理。”众人纷纷点头，觉得何迪分析的透彻。

    “所以说，永嘉侯现在是唾面自干，苟也要苟到警报解除的那一天。”陈伯运接茬道：“别说儿子被抓了，就是他爹被抓了，也不会吭声的。”

    众人一阵哄笑，凝滞的气氛稍稍松缓了些。

    “那他愿意这时候出这个头？”有人问道。

    “当然会愿意了。”何迪笑道：“这时候当个中间人，来回传话，时间不就耗光了吗？”

    “对对对，只是传个话而已。他巴不得楚王把目光，一直盯着咱们呢。”众人都觉得这话没毛病。

    ~~

    定计之后，第二天何迪便造访了征南将军府。

    通禀之后，见到了最近变成‘宅男将军’的朱亮祖。

    看他胡子拉碴，目光迷离，人都瘦脱了形的鬼样子，何迪吓了一跳，这哪还是那个威风凛凛，目光如炬的跋扈将军？

    “哎呀永嘉侯，怎么几天不见憔悴成这样了？”何迪赶忙关切问道。

    “你是来看本侯笑话的吗？”朱亮祖没好气道：“你是不知道皇上有多可怕，我怎么就鬼迷了心窍，听了伱的馊主意？”

    最早是何迪建议朱亮祖，利用八百里加急快过急递铺的优势，来个恶人先告状的。

    “唉，谁能想到楚王会在这个节骨眼突然回国，还会狂奔三千里来救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知县呢？”何迪到现在还无法理解道：“完全不合情理嘛。”

    “唉……”朱亮祖也长叹一声，无比郁闷道：“谁说不是呢。怪不得当初胡惟庸提醒我，老六行事不能以常理度之，他妈他就是个怪胎！”

    “说这些都没用了。”说着他摆摆手，沉声问道：“你来找本侯干什么？”

    “当然是为侯爷排忧解难了。”何迪拈须一笑，狗头军师上身。

    (本章完)


------------

第八九四章 广州热

“哦？怎么为本侯排忧解难？”朱亮祖也拢着浓密的虬髯，饶有兴趣的问道。

    何迪便将他们的打算跟朱亮祖和盘托出。

    朱亮祖听完登时就垮了脸：“什么馊主意，本侯现在躲他还来不及，你们竟然让我往上凑。”

    “侯爷，在下明白你的想法，无非就是等到朝廷没时间换帅，自己就安全了。”何迪笑道。

    “
------------

第八九五章 比胆量

待到道同下了汗，朱桢方问道：“圈圈都画完了？”

    “画完了。”道同点点头，笑道：“正如殿下所料，他们被这一手搞的心虚了，昨晚都跑到白云山庄去商量对策。”

    “什么对策？”朱桢问道。

    “对策就是今天一早，何迪去找永嘉侯了。”道同答道。

    “哦？”朱桢粗眉一挑道：“看来是准备跟本王摊牌
------------

第八九六章 演技过于逼真

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暴雨，漫天的雨幕笼罩着八面来风阁，阁中的气氛不太融洽。

    朱桢冷冷盯着朱亮祖，沉声问道：“你也要造反吗？”

    “殿下不用老拿‘造反’吓唬人，你根本不知道这两个字有多可怕！”朱亮祖这下也彻底不装了，当场跟楚王顶起牛来。

    “我不知道你知道，那你说给本王听啊。”朱桢冷笑一声
------------

第八九七章 羊城暴雨

八面来风阁中，朱桢看着大雨落在池塘里，溅起无数涟漪。

    “其实朱亮祖也在诈我，可惜他胆子还是不够大，只敢拿那帮广东土豪说事，只字不敢提他自己。”他摸了摸开始冒胡茬的下巴，苦笑道：

    “要是他摆出鱼死网破的架势，放言跟广东土豪一起造反，本王还真会担心他们会把我抓起来，换朝廷赦免呢。”

    “
------------

第八九八章 撞了南墙得回头

“现在撞了南墙准备回头了？”何真的语气竟有些揶揄。

    “哎呀大哥，你就别说风凉话了。”何迪无奈至极道：“快想想办法吧。”

    “永嘉侯都说了，交人啊。”何真轻抚一下琴弦道：“你问我，我也是这个意思。”

    “他们怎么跟族里交代？”何迪发愁问道。

    “那是他们的事情。”何真淡淡道：“你又不
------------

第八九九章 高端局

这世上的死硬有两种，一种是至死不变的顽固，另一种是有恃无恐的嚣张。

    广东土豪显然属于后者，当他们意识到没了倚仗，无力自保时，还是能迅速放低身段的。一如十几年前，审时度势及时向明军投降一样。这回他们又在危险的边缘悬崖勒马，及时打起了白旗。

    不得不说，这也是一种优秀的能力。虽然前倨后恭的样子
------------

第九零零章 终于等到这一天

八面来风阁中。

    “只能说还不算彻底无可救药。”何真叹气道：“一群记吃不记打的东西。好好跟他们说话从来没用，老朽是真对他们不抱希望了。”

    “还是要治病救人，争取让他们改过自新的。”朱桢看一眼何真。

    “是，殿下说的是，只能尽力而为了。”何真点点头道：“不过老朽已经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
------------

第九零一章 各论各的

按照礼制，侯爵只需要向亲王作揖行礼，无需跪拜。

    蓝玉见了楚王，却结结实实磕了个响头，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这显然太过了。

    “永昌侯这是干什么，快快请起。”朱桢赶忙弯腰去扶蓝玉。

    “殿下救了太子妃，末将无以为报，只能给殿下磕头了。”蓝玉高声道。

    “这话说的，那是我嫂子。”
------------

第九零二章 梦醒时分

“他们都是无辜的？”朱桢闻言看向道同。

    “当然不是。”道同断然摇头：“这些年他们在广州城作恶多端，哪个身上都背着案子，只是官府一直无可奈何罢了。”

    “永嘉侯。”朱桢便摊摊手道：“那就爱莫能助了。”

    “殿下，他们都为大明立过功，为皇上流过血，不能不给他们个功过相抵的机会啊！”朱亮祖便
------------

第九零三章 百死不赎其罪

一路无话。

    半月后，朱亮祖父子被锦衣卫押解进京。

    朱元璋没有第一时间召见他们，而是下旨，令勋贵武将除有紧急任务外，一律回京。

    于是，又过了半个月，除了镇守北平的魏国公徐达，另外六位国公，韩国公李善长，曹国公李文忠，宋国公冯胜，信国公汤和，郑国公常茂，申国公邓镇，还有绝大多数侯爵，全
------------

第九零四章 记吃不记打

奉天门前响彻皇帝的咆哮。

    “朱亮祖，咱对你还不够好吗？！你得是什么样的狼心狗肺，才会胆大妄为到利用君父去杀害大臣的地步？！”

    “罪臣真是愧对皇上，罪该万死啊！”朱亮祖脑袋砰砰磕在金砖上，一把鼻涕一把泪。

    “现在知道怕了？你早干什么去了？！”朱元璋冷冷质问道。

    “罪臣当时鬼迷心
------------

第九零五章 打死就记住了

“多吗？”朱元璋却冷声道：“知道两千三百二十七这个数是怎么来的吗？那是朱亮祖父子部下，这些年在广东所犯案件总数！”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有一户百姓家破人亡，咱只给他们父子一人一鞭，难道还不够仁慈吗？”朱元璋沉声反问道。

    “是，皇上仁慈……”冯胜也无话可说了，只能央求皇上，免朱亮祖一死。
------------

第九零六章 朱老板的套路

“老六怎么了？”朱元璋奇怪的看一眼太子。

    “哦，他有个计划。”太子故意道：“就是待天下平定之后，继续南下开疆拓土，为大明打出个比元朝还大的国土来，也给无所事事的骄兵悍将一个用武之地。”

    “这么大個事，咋从来没听你们放个屁呢？！”朱元璋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吹胡子瞪眼道：“老子还没死呢，就把
------------

第九零七章 乌蒙山连着山外山

从地图上就能清晰的看出，大理在昆明以西，所以官军只要攻入云南，昆明就首当其冲暴露在官军的兵锋之下。

    所以如果先自广西，进攻负责防御滇桂边境的段氏，梁王一定会全力来救的。

    不然一旦边境失守，昆明就危险了。唇亡齿寒的道理，梁王这只老狐狸不会不懂。

    但要是能先打梁王的部队，大理段氏却不一
------------

第九零八章 所谓老贼

随着朱老板一声令下，五军都督府通力配合，将分布在长江两岸的参战部队运往湖广。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朱老板早在几年前就开始以供给移民的名义，不断从各省抽调粮食运往湖广，已经在常德府囤积了足够二十万大军吃一年的粮食。

    各种用于攻打云南的武器盔甲，也经由长江、湘江、沅江水运系统，源源不断运抵沅
------------

第九零九章 救火队员

虽然太子都觉得老爹不做人了，但贵州的事情干系重大，换别人去他也不放心，所以最后还是同意了。

    而此时的朱桢正在广东忙的热火朝天呢……

    朱老板临阵换帅，清晰的传递出他宁肯先不打云南，也要整治广东的决心。

    在何真的悉心指导下，广东土豪们也深刻体会到了皇帝的决心。连手掌十几万大军的永嘉侯，
------------

第九一零章 安排

钦差行辕。

    仲秋的广州依然暑热难消，八面来风阁的住客却要离开了。

    “一定要按照本王的计划来，一定要张弛有度。既不要松下来，让土豪以为风头过了，也不能太过严苛，真逼反了他们。”朱桢叮嘱两人道：

    “何真之前提的，让广东子弟到南京上学那茬，本王已经同意了。本打算让他们明年开春去报道，但看
------------

第九一一章 贵州不是省

“蓝大哥，不是我说你，你也就敢跟我闹闹，这话敢跟我父皇说去？”朱桢跟蓝玉私底下各论各的，向来称兄道弟。

    “殿下这话说的，我不求你求谁啊，敢求皇上，他不把我皮扒了？”蓝玉不禁苦笑。

    ‘噗……’朱桢一口茶水险些没喷他脸上，蓝玉这嘴还真是开了光，将来他可不就被老贼剥皮萱草了吗？六百多年后还能在
------------

第九一二章 文英哥

龙里草场地处云贵高原，既有北方草原的悠远空旷，又能看到远处群山层峦叠嶂。

    坐在开满格桑花的小河边，嗅着秋日草原上特有的芬芳气息，一边说话一边饮酒烤肉，消除了朱桢一路上的疲惫。

    “尝尝本王的手艺。”朱桢用小刀将烤好的羊腿切成一条条，然后扎一条，蘸满椒盐递给沐英。

    沐英赶忙双手接过，咬
------------

第九一三章 迎接

“让殿下这么一分析，末将心里也有底了。”沐英不好意思道：“原本是来给殿下打前战的，没想到还得殿下给末将指点迷津。”

    “哈哈哈，文英哥少来，我也就是纸上谈兵，跟你没法比。”老六笑着摆摆手，又问道：“城中现在都有哪些势力？”

    “水东水西的乃叶，穆濯。”沐英答道：“说白了就是霭翠宋钦两人的老婆
------------

第九一四章 遗孀

待朱桢喝完迎客酒，那左耳戴着大耳环，头顶发髻粗似螺髻的老者这才恭请他入城。

    朱桢便与老者并肩走入城门洞，朝着位于城中央的宣慰府行去。

    路上，老者自我介绍，他叫陇赞阿诺，是霭翠的伯父，是水西部族的毕摩。用他自己的话说，毕摩就是‘集参议、史、巫三职集于一体，通天人，司文主簿，行祭礼撰史’的人